第7部分
《《仙楚》》 · 树下野狐 · 2026-07-25
楚易见她方甫顺畅的气息突然又变得岔乱窒堵,心中大凛,不敢怠慢,舌尖紧紧地抵住她的唇舌,将自己吸入的新鲜空气绵绵不绝地传入她的心肺。
四周大浪冲涌,龙筋绷得笔直,一点一点地勒紧,唐梦杳飘摇跌宕,若不是被楚易唇舌紧紧吸住,早已冲离开来。
但此刻她恍惚不觉,什么也瞧不见,听不着了,耳畔犹如惊雷滚滚,反反复复地响彻着自己的声音:“他在亲我……他在亲我……”
声音一下比一下来得更响,震得她满脸潮红,遍体烧烫,身上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寒意与疼痛竟都察觉不到了。
唐梦杳原是冰清玉洁的处子,从小到大专心修炼,就连手指尖也未曾被异性碰过,何尝经历过情爱之事?
但毕竟正值豆蔻年华,少女怀春,对俊秀少年难免会有些好感。
自从遇见楚易之后,被他看光了玉体不说,还几次三番共患难,同生死……不知不觉中,对这善良俊朗的书生,她的心底里早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此时被他这般莫名其妙地夺去初吻,猝不及防之下,也不知是惊是怒是羞是喜,心中震撼实是难以言喻。
唐梦杳心绪淆乱,全身虚软无力,象是漂浮在梦里云端,迷迷糊糊地想道:“楚公子分明是个知书达礼的正人君子,怎会变得如此轻薄?莫非又是楚天帝的元神作怪么?又或者,真如那妖女所说,楚公子心底欢喜我,今日将死,所以才这么不顾一切地表白么?”
正自心猿意马,脑海中忽然闪过虞老夫人慈祥而又威严的脸颜,她陡然一惊,心想:“不,不成!我是出家修真,必须清心寡欲,独善其身,才能修成正果,登入仙界,怎能胡思乱想,和世俗男子这般亲昵狎亵?”
当下奋力摇头,想要抗拒,却偏偏一丝力气也没有。惊骇、绝望、害怕、羞愧、委屈……一齐涌上心头,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蓦地闭上眼睛,又羞又急,暗想:“师父,非我所愿,徒儿实在是身不由己……”
忽然想起虞老夫人平时所说的“顺天应道,心平如镜”修真八字箴言,心道:“是了!老天让楚公子在此时遇见我,自有它的用意,生也罢,死也罢,他亲我也好,不亲我也好,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只需听天由命便是……”
一念及此,惶乱紧绷的心情方稍稍松弛了些。于是凝神聚意,极力摒绝杂念。
但两人唇舌相缠,气息互度,每一次呼吸,都给她心湖带来莫名的悸动,想要心如止水,谈何容易?
唇齿被楚易舌尖轻轻地扫过,酥麻如电,唐梦杳不由得簌簌颤栗起来,忍不住又想:“”三千世界,一线因缘“,难道我和他之间真有一段尘缘么?我和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一同到的华山呢?能和他一起死在这里,究竟是不是上苍注定?”
芳心突突如鹿撞,忽然觉得一阵酸楚的甜蜜,又想:“《南华真经》上说过”相濡以沫,不如两忘于江湖“,倘若我和楚公子能活着离开这里,我能不能忘了他?他又会不会记得我呢?”
唐梦杳脸颊越来越烧烫,周身忽冷忽热,意乱情迷,想着古怪的心事。
这些念头从前她也曾有过,但一闪即逝,始终不敢多想。
但此时生死一线,唇齿相依,诸多情感纷至沓来,就象这冰冷的大浪一重重冲垮了她的心湖堤坝,将她卷溺其间,浮沉跌宕,再也不能自拔。
楚易一边凝神渡气,一边苦苦想着脱身之计,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少女瞬息万变的心情。
眼见那龙筋越收越紧,已在她雪藕似的臂膀上箍出道道紫痕,楚易心底暗暗焦急,他虽能让唐梦杳不至于窒息,然而龙筋一旦勒入其骨,亦是魂飞魄散,救无可救。
北海血龙筋出自太古妖兽“赤鳞龙蟒”,是天下至为强韧之物。
昔年蚩尤在北海与水妖大军激战了几昼夜,虽以苗刀斩杀了赤鳞龙蟒,但其龙筋却始终无法砍断。蚩尤尚且不能,何况自己?
楚易脑中飞闪过无数念头,却无一能够奏效。
正自彷徨无计,忽然想道:“是了!热胀冷缩,万物皆然。既然这血龙筋遇冷水收缩,遇到热火必定松弛,只要能冲开唐仙子的经脉,再设法用三昧真火烘烤龙筋,便可让她脱身了!”
想明此节,精神大振,当下凝神聚意,将真气滔滔不绝地经由口舌,输入唐梦杳体内。他虽被压于巨灵石下,手足又紧紧黏附石上,不能动弹,但经脉畅通无阻。
唐梦杳只觉咽喉一热,一股强沛无比的暖流汹汹涌入,冲卷全身,麻痹僵冷的感觉登时大为缓解。
过了小半时辰,她右手小指、左手中指齐齐一跳,手太阳小肠经、手厥阴心包经两大火属经脉率先被楚易真气冲开。
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五行相生相激,不消片刻,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等土属经脉又被相继冲开。
接着,奇经八脉、十二经络尽皆纷纷畅通。
唐梦杳“嘤咛”一声,又惊又喜,但那龙筋扎粽子般将她捆得严严实实,虽然经脉已解,却依旧难以舒展动弹。刚欲挣脱,却觉得一阵箍痛,反被勒得更紧了。
楚易一凛,忙以念力传音道:“唐仙子,龙筋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反冲力极为惊人。你切莫挣扎,只管放松身子,我便有法子让它松开。”
话音未落,唐梦杳只听“嗤嗤”轻响,经脉阵阵烧灼,火辣辣地又是刺痛又是舒服。心中忐忑,想要睁眼看个究竟,却又怕撞见楚易的目光,当下暗自施展“内视”之术。
凝神一看,登时大吃一惊,自己雪白的肌肤上竟窜起一重三寸来高的幽蓝火焰,遍体摇曳!
察觉到她娇躯的轻微颤动,楚易微微一笑,传音道:“仙子放心,这三昧离火是我真气透过你经脉而发,由里及表,不会伤你分毫。或许有些痛楚,但还得请你忍上片刻,一旦龙筋受热松弛,你就能安全脱身了。”
一边说,一边继续默念法诀,将真气源源不断地运行于她火属经脉之间。
唐梦杳脸上一烫,想到他不顾自己生死,一心一意相救,又是羞涩又是感激,一颗心更是怦怦乱跳。
过了半晌,眼见离火吞吐跳跃,在水中越烧越旺,而那龙筋却始终没有半点松弛的迹象,楚易暗感焦急,心中也不知将赤鳞龙蟒咒骂了多少万遍。
身上巨石越来越沉,渐渐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来。再不尽快将龙筋解开,别说救出唐梦杳,只怕他自己也要被碾成肉酱了。
当是时,上方水波震荡,忽然隐隐传来一声驴鸣。
楚易循声凝望,陡然大震。
但见碧浪分涌,一只黑毛驴急冲而下,一边在水里笨拙而快速地划动四蹄,一边瞪着铜铃大眼四处扫看,赫然正是自己的“黑麒麟”!
“啊——吁!”黑驴瞧见他,欢鸣一声,喷出一长串气泡,摇头摆尾地急速游来。
楚易惊喜交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明白它必定是循着青蚨香,一路追踪到这里。
但是,以它的懒怠脾性和微末本事,怎能爬上这天下至险的华山?又怎能在这天下至寒的沉鱼渊里游得如此逍遥自在?
正自惊讶不解,又听“仆仆”连声不绝,四周气泡滚滚,仿佛无数条白龙迤俪奔腾,朝两人围聚而来。
楚易定睛望去,心下大凛,险些叫出声来!
白沫鼓舞,周围突然出现了许多龟背怪人,个个头顶如圆盘,手脚长蹼,皮肤上附著着溜滑的透明黏液,闪闪发光。放眼望去,竟有近千之众。
“河童!”
楚易突然想起从前看过的志怪典籍中提到一种水怪,凶暴乖戾,力大无穷,形貌特征与他们浑然一致。
只是这些水妖据说生活在东海扶桑,为何突然出现在这中土华山?到底是敌是友?
思忖间,众河童木无表情,游速快如闪电,刹那间便超过了黑驴,无声无息地游到巨灵石边。
“咻咻咻咻!”
河童齐齐张口,吐出无数白丝,纵横乱舞,如蜘蛛网似的将楚易二人一齐兜住。
还不等楚易回过神来,身下猛然一震,竟被他们连着巨灵石拔地拽起,朝上游去。
第七集第三章魔门青帝
“哗!”水浪分涌,顷刻间,楚易二人便被众河童拖着浮出水面。夜空澄澈,星辰闪闪,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只听一个沙磁的声音冷冰冰地说道:“想不到一别十年,楚天帝风采更胜往昔。生死关头,全身只剩下一张口,居然还能和上清仙子卿卿我我,实在可喜可贺。”
两人一凛,这才想起彼此依旧唇舌相贴。
唐梦杳“啊”地一声,耳根红透,急忙掉转开头,深吸了一口长气,芳心却噗嗵、噗嗵剧跳不停。
楚易凝神四扫,却见不着半个人影,朗声道:“明人不说暗话,敢问阁下是谁?楚某与唐仙子光风霁月,适才不过是为了输渡空气,迫不得已,岂能容你这般信口开河,玷污仙子清誉?”
唐梦杳心中一沉,恍然忖道:“原来如此!”想到自己曲解其意,胡思乱想,不由又羞又窘,浑身烧烫,恨不能重新钻回到冰潭中去。
但隐隐之中,竟又涌起一丝莫名的失落之意,空空荡荡,酸涩难言,比之先前既惊且喜、又羞又怕的矛盾心情,直如天壤之别。
却听那人冷笑一声,淡淡道:“这倒奇了。楚天帝一向狂放不羁,有花堪折直须折,怎地今日反倒藏头露尾,欲盖弥彰?莫非与李太乙合体之后,也变得象他一般虚伪矫情了么?”
楚易大凛,此人究竟是谁?为何竟对自己底细了如指掌?当下哈哈笑道:“也不知藏头露尾的是谁?既是故人,何不出来一见?何必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狂风鼓舞,香气袭人,漫天突然飘起无数鲜花。
众河童仰头齐声低吼,如鬼哭狼嚎,将楚易二人放在水潭边上,而后又重新沉回水底,消失不见。
黑驴“啊吁”一声,湿淋淋地从水中跃出,绕着楚易摇头甩尾,欢嘶不已,低头便去舔他的脸庞,惹得他麻痒难当,险些笑将出来。
四周鲜花悠悠扬扬地卷舞飘荡,落在水里,浮沉跌宕;落在两人身旁,堆积了一地,被毛驴践踏得零落不堪。
楚易心中一震,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青衣人影,脱口喝道:“是了!青帝!你是蓬莱凌青云!”
那人哈哈大笑:“花信风来一夜春,十年东海思故人。楚天帝总算没有忘记寡人,很好,很好。”
虽在大笑,声音却殊无欢悦之意,森寒冰冷,带着刻骨仇恨,听来让人毛孔悚然。
循声望去,对面山崖上青光摇荡,突然多了一个挺拔傲岸的人影,碧衫绿袍鼓舞不停。
那人斜眉入鬓,长须飘飘,双目冷冷地凝视着楚易,负手而立,气势却如冰山泰岳,巍然压顶。
“是你!”
楚易陡然大震,此人赫然便是那日在慈恩寺内与他对了一掌的神秘人物!
刹那间,积存了许久的疑窦登时烟消云散。
普天之下,除了这自称“神门第一帝”的狂人,谁能有那等惊世骇俗的木属真气?又有谁能在一掌之间,将自己打得如此狼狈?
想通此节,楚易反倒卸下了心中大石,喝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和李思思狼狈为奸!那夜在慈恩寺中,敢情是你调虎离山,引开大悲方丈等人,好让那妖女乘机杀了太子;又是你故意伏击我一掌,想让我滞留寺中,作你们的替罪羊,是也不是?”
“楚狂歌,你也太不了解寡人了!”
凌青云傲然一笑,带着几分讥讽之色,淡淡道:“李思思那黄毛丫头算得了什么?也配和寡人相提并论?在她刺杀李兆重之前,那小子早已被寡人”天魔神音“震得魂飞魄散了。嘿嘿,慈恩寺号称佛门第一重地,也不过如此。”
双眼凝视着楚易,寒光爆射,冷冷道:“如果那夜你我照面之时,早知是你,寡人又岂会让你怀揣轩辕五宝,轻易逃脱?所幸天网恢恢,轮回不爽,你这只毛驴忠心救主,一路指引,让你又落到了寡人手上!”
“啊吁!”毛驴似是听动了他的言语,一溜烟挡在楚易身前,引颈高鸣,对他利用自己的行径极是愤愤不平。
楚易心中大凛,此刻自己毫无反抗之力,如果对手换作他人,或许还能借其攻击自己之机,以吸真大法攫其真元,化为己用;然而面对这凶狂无情的魔门青帝,就真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了……
自己死了倒也罢了,倘若因此连累了晏小仙、萧晚晴诸女,做鬼也不得安心。此人自命不凡,冷酷傲慢,请将不如激将。
一念及此,哈哈笑道:“妙极妙极!想不到自命世外神仙的青帝,竟也会刺杀太子,抢夺法宝,甚至作出这乘人之危的宵小勾当,倒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嘿嘿,横竖我是无法抵挡了,你只管杀了我便是!”
岂料凌青云竟不为所动,冷冷地盯着他,杀机凌厉,一字字地道:“若换了别人,寡人自然不屑如此。但对你这卑鄙淫贼,又何需讲什么公平道义?”
“嗡”地一声长吟,掌心赫然多了一柄六尺来长的碧绿弯刀,翠光流舞,吞吐不定,遥遥指向楚易。
刀气如长虹,相隔百丈,森森杀气竟已迫得两人难以呼吸。赫然便是魔门第三神兵“东风破”!
唐梦杳大急,忍不住叫道:“凌青帝,你要的不过是轩辕六宝,只管拿去便是,何必伤楚公子性命?”
凌青云一愕,长眉轻扬,森然大笑道:“楚狂歌啊楚狂歌,你究竟有何魔力,竟能让天下女人为你如此痴迷?前有萧太真、拈花大师,今有这上清掌门……若不杀了你,不知还要贻害世间多少女子!”
唐梦杳羞得俏脸飞红,咬牙道:“凌青帝,你我虽然道魔不两立,但好歹也算是梦杳前辈,怎能如此为老不尊,胡言乱语?楚公子不过是身不由己,吞并了楚天帝的元神,和他却是……却是大不相同。你是修真前辈,又何苦为难一个后生?传将出去,也不怕让天下人笑话么?再说,楚天帝已经死了,纵有什么冤仇,也该烟消云散啦。”
情急之下,胆子竟变得大了许多,滔滔不绝地大声质询。双靥酡红娇艳,瞧来分外楚楚动人。
楚易心中怦然,大为感动,嘴角忍不住漾起一丝微笑。
却听青帝厉声大笑道:“他既吞了楚狂歌的元神,自然就是楚狂歌再世。当年寡人视他为知己,真心以待,他却乘隙勾引内人私奔,而后又弃如蔽履,早让寡人受尽了天下人耻笑!嘿嘿,这等深仇大恨,万世难消!”
说到最后一句,突然冲天掠起,弯刀碧光怒舞,破风长吟,奔腾如惊雷急电,朝着楚易怒斩而下!
狂飙卷舞,天地皆碧。
唐梦杳“啊”地失声惊呼,叫道:“不要!楚公子小心……”剩下半句话被刀风一迫,登时噎在咽喉。又惊又急,泪水竟险些迷蒙了眼睛。
楚易呼吸窒堵,肝胆尽寒,心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避也不避,将周身真气聚集在火属经脉,喝道:“唐仙子,快用唇舌封住我的嘴!”
唐梦杳脸颊腾地红了,稍一犹豫,心想:“罢啦,横竖快要死了,我还顾忌这些作什么?楚公子,希望来生还能见着你……”
心中又是凄楚又是甜蜜,转过头,闭上眼,轻轻吻落在他嘴上。
触处柔软滚烫,犹如电击,一股炙热气流汹汹涌入,直贯全身。她浑身一颤,刹那间心醉神迷,万事皆忘,泪水不自觉夺眶而出。
“轰!”
耳边雷鸣爆响,体内炽热欲沸,仿佛有万千火焰从她经脉炸射而出,化作一股巨大的推力。
唐梦杳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地冲天弹起,朝外抛飞。半空中,只觉得周身陡然一松,那条龙筋竟象是突然消失了!
心下大奇,睁眼望去,只见气浪如狂,那血龙筋在半空中悠扬卷舞,楚易却连人带石,被硬生生地劈入一道震裂的地缝中,也不知是生是死。
毛驴昂首踢蹄,发出连声怪吼,被凛冽狂风掀得团团乱转,却始终不肯离开地缝半步。
“楚公子!”她心中一震,突然明白怎么回事了!
原来楚易为了救她,竟冒死硬捱了青帝一刀,借助其强沛无比的木属真气,将体内的火属真气激化到最大,而后送入她的经脉,化作离火,震散龙筋。
刹那间,感激、爱怜、悲楚、伤心……一齐涌入心头,唐梦杳再也忍捺不住,哭道:“楚公子,楚公子,你何苦如此?”
不顾一切地飞身冲下,落到那地缝边缘,一边呼喊,一边朝里焦急地探望。
楚易被压在石下,震得气血翻涌,几欲晕厥,半晌才忍痛哈哈笑道:“堂堂青帝,不过如此!放着让你白砍一刀,也杀不死我,你羞也不羞?”
“楚公子!”唐梦杳听见他的声音,悲喜交集,方甫展颜,泪水却又忍不住滑落脸颊,哽咽道:“你……你没事吧?”
楚易听见她的哭声,心情激荡,疼痛竟象是消失了大半,笑道:“唐仙子放心,我的命比这巨灵石还硬,就凭他又怎能伤得了我?天寒地冻,有他帮我舒经活血,我正快活得很呢……”
强忍到最后一句,喉中一甜,禁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凌青云的长生真气极为霸道强猛,这些年潜心修炼,修为已近“地仙”级,普天之下能与他一较短长的,至多只有寥寥几人而已。即便是楚狂歌亲临,也未见得是他对手。
楚易此时虽然已有散仙之身,又融合了道魔二仙的元神气丹,但毕竟尚未完全领悟,实力大有不如。
若不是有这巨灵石挡在胸前,替他作了盾牌,他硬生生捱这一刀,是生是死,实在难料。表面上虽打肿脸强充胖子,心中却是惊骇莫名,终于知道为什么青帝如此嚣狂,敢自称“神门第一帝”了。
却不知此时此刻,凌青云心中之震惊亦丝毫不下于他。
原以为楚易避无可避,这一刀斩下,隔山打牛,必可将他震断心脉而死,岂料这小子竟只断了几根勒骨、一条经脉,实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凌青云当空凝立,斜握弯刀,又惊又恼,心想:“是了!这小子必是算准了巨灵石是太古金族神石,恰巧能克制”东风破“,让我无法发挥出十足威力,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
怒火填膺,森然冷笑道:“姓楚的,休逞口舌之利!若不是有这块巨灵石挡着,你现在早已经魂飞魄散了。嘿嘿,寡人倒要看看你能当多久的缩头乌龟!”
说着,真气毕集,急念法诀,喝道:“万木有灵,青帝律令,东风起时,百花争春,疾!”
话音未落,狂风乍起,飞沙走石,山崖上青松摇曳,衰草起伏。
但听“咻咻”之声大作,无数道淡绿色的气芒从树木丛中袅袅逸出,离心飞甩,犹如江海汇海,丝丝脉脉地朝“东风破”汇集而去。
刀芒“呼”地破空冲起,深碧浅翠,如青霞变幻飞舞,照得两人眼都花了。
唐梦杳“啊”地一声,俏脸瞬时变得雪白,低声道:“他要使出”花信风“啦!”
楚易大凛,青帝“花信风”由太古木族的“长生诀”演变而来,汲取天地木灵,将魔刀“东风破”的威力激化至最大。一经使出,神鬼辟易,山河变色,几乎无人可挡。
只是此招太过霸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少有不慎,便有性命之虞;在“西唐九大两伤妖法”中位列第三,比起李玄的“九天银河”更为凶险诡异。
百余年来,凌青云只使过两次而已。一次是与当年的青城剑仙庄梦蝶决战峨眉,一次是与楚狂歌激斗东海,两次都大获全胜,威震天下。这次使出,自是下定了决心,必欲置楚易于死地而后快。
面临绝境,楚易心中恐惧之意一闪即逝,反倒涌起汹汹豪情,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杀我这毫无反手之力的人,还要劳青帝使出这等手段!”
顿了顿,大声道:“唐仙子,这是楚某与凌青云的私人恩怨,不干你事,你快带着我的毛驴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凌老儿虽然气量狭小,睚眦必报,但与你没怨没仇,自然不会为难于你。”
唐梦杳见他这等关头还记挂自己,又是欢喜又是难过,下定决心,摇头道:“楚公子,你几次三番冒死救我性命,我又岂能离你而去?”
素手一张,翠光吞吐,掌中玉胜刹那间化为一柄五尺来长的碧气光剑,移步挡在他身前。
楚易苦笑传音道:“唐仙子,你不是这老妖对手,留在这里只是枉送性命。快回长安找你师尊,将所有来龙去脉一一禀明,让她向道佛各派阐明大义,或许还来得及平定这场浩劫……”
唐梦杳眼圈一红,凄然道:“师尊受我连累,也被软禁在慈恩寺塔,面壁思过。纵然她肯相信我,天下英雄又如何肯相信她?况且……况且……”
原想说:“况且即便我能劝得动众人,也来不及回来救你啦。”但矜持羞涩,终于不敢说出口楚易又苦劝片刻,见她始终不听,心下大急,忍不住怒道:“不听话的傻丫头!你留在这里帮不了我,反倒害我分心。若真想报我救命之恩,便快带着毛驴回京城,帮我救出义妹和萧姑娘,她们若有什么三长两短,瞧我不大耳刮子打你……”
唐梦杳见他疾言厉色,但语气却反显亲昵,显是不再将自己当作外人,心中怦怦乱跳,晕红满脸,登时便想脱口答应。
但听到最后一句,芳心一颤,竟象是突然被尖针攒扎,酸苦刺痛,刹那间竟无法呼吸。摇了摇头,想要说话,泪水却已如断线珠子滚滚而落。
凌青云衣袂鼓舞,长须飘飘,厉声笑道:“唐掌门,既然你对这无行浪子痴心不悔,寡人便成全你,让你们作一对黄泉鸳鸯吧。”
说话间,指诀变换,碧光闪耀,刀芒越来越雄浑绚丽,远远望去,竟象是一根擎天盘龙柱。四周绿气飞旋,滚滚如涡流,极为壮观。
楚易大凛,知道他已如箭在弦,心中一动,想起太古火族的两伤法术“玉石俱焚”,咬牙心想:“罢了!常言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无论如何,眼下只有拼死一试了!”
当下哈哈大笑道:“唐仙子别担心,他这把菜刀杀鸡宰牛倒还罢了,要来砍我,不崩上几个大口子才怪。嘿嘿,当年东海一战,若不是我勾引了他老婆,心中有愧,故意相让,又怎会输给他半招?今日我手足不动,放着让他砍上三刀,他若能杀得死我,我下辈子投胎作他孙子!”
凌青云怒极反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你自以为躲在石下,当作盾牌,便能挡我三刀么?哼,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楚易笑道:“也不知谁大言不惭?你若杀不死我呢?是不是也该投胎作我孙子?”
凌青云生性狂傲自负,目空一切,适才那一刀劈不死楚易,已经暗感羞恼,被他这般一激,气血上冲,脱口喝道:“姓楚的,寡人已经砍了你一刀,两刀之内若还杀不死你,今生今世,永不再踏入中土!”
楚易等得便是他这句话,大声道:“妙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唐仙子便是你我证人。我躺在这里再捱你两刀,绝不躲闪,绝不反抗,你若能杀得死我,我身上的所有法宝尽皆归你所有。你若杀我不死,趁早滚回东海,作你的海王八去吧!”
唐梦杳花容变色,失声道:“楚公子,不要……”
凌青云长眉一扬,脸上罩起一层惨碧青光,厉喝道:“狂徒受死!”
周身光芒爆射,连人带刀电冲而起,霞光万丈,突然鼓成一道翠绿刺目的巨大光弧,彗星似的朝着楚易激撞而来!
狂风呼啸,树木贴伏。
唐梦杳呼吸一窒,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狂猛气浪如惊涛陡卷,迎面拍来。身边毛驴顿时怪鸣一声,凌空翻了几个筋斗,重重摔入沉鱼渊中,浪花高溅。
她心下大骇,下意识地挥舞“春水流”格挡,却听凌青云喝道:“小丫头,乖乖儿地待在一边看吧!”
“嗡!”虎口酥麻,气血翻涌,身不由己地冲天翻飞,跌出数十丈外。
眼角扫处,碧光刺目,还不等她回过神来,那道滚滚刀芒已经狂飙似的劈在了巨灵石上!
“轰!”震耳欲聋,气浪冲天,整个落雁峰似乎都在剧烈晃动。
唐梦杳眼前昏黑,心中一沉,仿佛跌入了万丈深渊中,张口想要呼喊“楚公子”,却喷出了一口鲜血。
混乱中,只听见轰鸣阵阵,楚易哈哈大笑道:“好舒服!好舒服!果然是”老来有孙万事足“,天干地燥,爷爷身上正痒得很,亏得有个乖孙子,挠得爷爷我好舒服哪!”
唐梦杳心中大宽,想要跃起,却觉得周身酥痹,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原来就在适才那电光石火之间,她竟已被青帝的刀气封镇了奇经八脉。
她又惊又急,定睛细看,只见烟尘滚滚,碧浪冲天,巨灵石在半空中“呼呼”飞转,半晌也落不下来。
敢情凌青云这一刀惊天动地,竟将重逾万钧的巨灵石硬生生从地缝里反震而出!
楚易双手双脚依旧紧紧地黏附在石上,若无其事,哈哈长笑,不断地奚落着青帝,甚是逍遥。
唐梦杳惊愕忐忑之余,忍不住又有些好笑,心中涌起温柔之意,忖道:“楚公子真是胆大包天,这等紧要关头,还嘻嘻哈哈,胡言乱语,浑不当回事儿。”
却不知楚易此刻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被青帝“花信风”这般迎面痛击,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两大土属经脉早已被震断,五脏六腑也受了重伤,只是强颜欢笑而已。
凌青云冷笑不语,心中惊怒更甚,忖道:“想不到”花信风“也杀他不死!倘若这一刀再砍不死他,岂不让天下人笑话么?难不成凌某一世英名竟要葬送在这小子之手?”
这些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冷汗涔涔,突然有些后悔与他赌了三刀之约。
但旋即狂气上冲,转念又想:“寡人纵横天下百余年,三界辟易,神鬼莫敌,这小子又算得了什么?别说是他,即便今日是女娲亲临,我也要让她连人带石,化作齑粉!”
“呼!”他全身碧光怒爆,仿佛一团绿火,熊熊燃烧。
“东风破”呜呜呼啸,绕身飞旋,无数绿色光漪急速荡开,刹那间如飓风怒舞,滚滚飞旋,四周草木随其节奏,急剧摇曳起伏。
楚易心中狂跳,知道他毕其功于一役,即将使出“花信风”的最高重法术“惊蛰”。
当下默念“玉石俱焚诀”,真气滔滔奔卷,直冲掌心。周身红光大作,透过巨灵石的万千洞孔,散射摇曳,如彩霞乱舞。
凌青云紧闭双眼,巍然不动,“东风破”越转越快,发出隆隆风雷之声,四周碧风狂舞,飞沙走石,整个落雁峰突然变成绿蒙蒙一片。
“轰隆隆!”
夜空中亮起一道雪亮的闪电,陡然劈在峰顶,雷声滚滚,天摇地动。
漫天彤云突然都变成了惨碧之色,漩涡似的团团飞转,一道碧光蓦地破云而出,笔直地投射在凌青云的身上。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万千道绿光齐齐投射在他的身上,人刀合一,眩亮刺目,凛凛如天神。
光波滚滚,所照之处,山顶崖壁的青松、劲草、野花……无不瞬间蔫黄凋枯。
楚易、唐梦杳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想不到这魔门青帝的修为竟已突破了“地仙”之境,居然可以通过天地风云,汲取万物木灵!
“叮!”弯刀光芒爆吐,凌青云蓦地睁开双眼,瞳孔也成了妖异的碧绿色,森然厉笑道:“百年恩仇,一朝了断。楚狂歌,纳命来!”
“轰!”
天地一亮,漫天绿云仿佛突然塌落,漩涡似的朝他卷溺吞噬。
楚易眼睛一酸,什么也瞧不见了,刹那间,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生死成败在此一举,不是鱼死,便是网破!”
下意识地大喝一声,丹田仿佛霎时炸将开来,所有真气如滚滚岩浆,轰然涌入掌心、脚底,朝着巨灵石怒爆喷薄。
只听耳边轰隆一声巨震,脑中“嗡嗡”乱响,仿佛被万千雷霆当头击中,全身麻痹,耳目失聪,再无半点知觉。
万籁无声,眼前黑暗。
象是只过了刹那,又象是过了许久许久,终于,又听见狂风呼啸,轰鸣阵阵,眼前光影朦胧,亦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只见落雁峰草木凋枯,石崖断裂,四下一片狼籍。
唐梦杳躺在百丈之外,俏脸晕红,妙目圆睁,又惊又喜地凝视着自己,眼角泪痕未干。
在她身边,毛驴湿漉漉地站着,瞪大双眼,一动不动,半晌才摇了摇尾巴,似是被吓得傻了。
而他自己仍凝立空中,双手双脚也依然附在那巨灵石上,只是那巨石已变成了焦黑之色。
咫尺之距,碧绿色的弯刀嵌在石头里,刀尖森森,杀气盈眉。
凌青云凝立在石头的另一端,脸色铁青,目中惊疑、愤怒、悲沮、仇恨、失落……交相更迭,神情说不出的复杂古怪。
“嘭!”那巨大坚硬的巨灵石突然碎为齑粉,黑蒙蒙地随风卷散,楚易手足顿时一松。
“东风破”呜鸣一声,擦着他的脸颊冲过,回旋飞舞,回到凌青云的手中。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楚易惊异狂喜,忍不住纵声长笑道:“好孙子!多谢你帮爷爷打开枷锁!”
乐极生悲,陡然一颤,只觉得奇经八脉火烧火燎,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急速蔓延全身,冷汗如浆,滚滚而出,险些便从半空摔落。
原来,楚易算定了五行木生火,火克金,因而孤注一掷,以“玉石俱焚大法”改变自身经脉,乘着凌青云施展“惊蛰诀”全力猛攻之机,将其强猛绝伦的木属真气导入自己体内,使得自身火属真气在刹那间激增了三倍有余。
而后,他又将两人真气牵引而出,一齐作用在巨灵石上。木火相生,瞬间爆发,其威力不啻于天雷地火。
两人一个臻于“地仙”之境,另一个有散仙之身,又都倾尽全力,将自己潜能激化到了最大,巨灵石虽是火性神石,又怎经得住如此合击?
但这“玉石俱焚”大法是太古旱魃所创,虽然能在短时间内借助外力,发挥出不可思议的潜能,自身奇经八脉却注定焚烧断毁,两败俱伤。
凌青云狂妄自负,极好面子,这些年潜心修炼,只道已可无敌天下,不想今日倾尽全力,非但没能杀死楚易,反将他从巨灵石下救了出来,心中之挫败沮丧,无以复加。
眼见楚易得意欢呼,心底怒火熊熊,突然闪过恶毒之念,暗想:“这小子吞并了楚狂人和牛鼻子的元神,潜力深不可测,又有轩辕五宝在手,今日不除,必成大患!我三刀杀不了他,难道三百刀、三千刀……还杀不了他么?”
一念及此,杀机大作,“东风破”顿时铿然龙吟,寒光闪耀。
楚易大凛,暗呼糟糕:“他奶奶的,这老妖要反悔!”
眼下他经脉俱断,只凭一口真气强行硬撑,别说是青帝,随便来个山野村夫,砍上几柴刀,他也招架不住。
灵机一动,心想:“罢了,今天我便作一回诸葛孔明,唱出”空城计“,吓退你个东海司马懿!”
当下哈哈笑道:“凌青云,长生诀讲究的”天人合一,万物长生,相促相益,欣欣向荣“。你这”花信风“竭泽而渔,伤人伤己,不过是邪魔外道,竟然也配自称青帝?嘿嘿,这可真叫沐猴而冠,贻笑大方!来来来,爷爷让你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太古长生诀!”
凌青云修炼的乃是上古时期流落东海的《长生诀》残本,听他说“天人合一,万物长生,相促相益,欣欣向荣”十六字真言,心中登时一凛:“是了!这厮在秦陵地宫偷窥了许多上古秘籍,说不定当真看过《长生诀》也未可知!”
楚易伸手抽出天枢剑,聚集念力,清叱一声,一缕碧光从天枢剑尖电射而出,没入草丛。
那株原本枯萎的野草微微一颤,竟渐渐恢复了葱绿,随风摇曳,鲜艳欲滴。
凌青云心中大震,杀意顿消,怔怔凝视了那株绿草半晌,手掌一翻,将“东风破”收入经脉,沉声道:“受教了!”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飘然远引。
直到人影如豆,消失在朝阳峰后,才远远地传来一句话语:“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今生今世,寡人绝不再踏入中原半步。”
楚易适才那一剑已经耗尽了残余真气,听到这句话,如释重负,再也坚持不住,“啊”地一声,吐出一口长气,登时从半空重重摔落在地,眼冒金星,骨骼百骸仿佛都寸寸碎裂开来。
毛驴“啊吁”一声,撒开四蹄,欢天喜地疾奔而至,摇头甩尾,湿漉漉的舌头在他脸上舔个不停。
楚易又麻又痒,却连笑出来的力气也没有了,转头望去,月光如水,雪亮地照在唐梦杳的脸上,那双妙目泪水盈盈,正痴痴地凝视着自己。
第七集第四章五行秘谱
两人相隔百丈,四目相对,心中悲喜交集,宛如作了一场大梦一般。
短短一夜,他们又在生死边缘出入了几个来回。此刻回想起来,突然有些惊心动魄的后怕。
山风呼啸,一阵阵刮在他们热辣辣的脸上,清凉透心,竟是如此舒爽。【云霄阁www。yunxiaoge。com整理收藏】
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喜悦之中,又带着些腼腆害羞,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当下索性什么也不想,静静地躺在地上。
明月渐渐地沉下去了,夜色温柔,周遭一切变得如此静谧美好,就连毛驴那呱噪的叫声,此刻听来,也如仙乐一般悦耳美妙。
楚易一凛,突然想起晏小仙二女仍生死未卜,失声道:“糟了……”刚一说话,胸腔登时一阵撕裂似的剧疼,“啊”地皱眉痛吟。
眼角扫处,见唐梦杳妙目瞬也不舜地凝视着自己,满是紧张与关切,楚易心头一暖,痛楚也仿佛消退了大半,微微一笑,道:“我没事,你放心。”
唐梦杳松了口气,突然觉得有些难为情,脸上一阵烧烫,转过头,假装眺望远处的群峰,不敢看他。
便在这时,忽然听见山峰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了,定是这里了!他奶奶的,李思思那妖女倒真狡猾,知道华山灭门,再不会有旁人来此,居然将那姓楚的小子诓到了这里。若不是老鹿留了记号,还真难找到呢。”
两人陡然大凛,对望一眼,暗呼糟糕。毛驴似乎也知道不妙,一声不吭,眼珠滴溜溜地转动,警惕张望。
又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冷笑道:“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思思也太小瞧我们啦,帝尊死了,她以为凭着合欢蛊便能控制我们么?哼,等我们釜底抽薪,抢了轩辕六宝,看她还能奈我们何!”
楚易心中一沉,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声音再也熟悉不过,赫然正是丁六娘!
凝神聆听了几句,登时猜出了大概。原来丁六娘、李慕唐与河魁等紫微门生虽然受合欢蛊所迫,对李玄忠心不贰,但对李思思却始终不放在眼里。
得知李玄已死,群龙无首,众人心中都打起了小算盘,表面上仍对李思思必恭必敬,一齐对付楚易;暗中却勾结一气,让鹿力大仙留下线索,而后偷偷盗走轩辕六宝,再掉头对付李思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若换了平时,丁六娘与李慕唐等人加在一起,也敌不过楚易一根手指头,但此时他经脉俱断,真气全无,唐梦杳又被封镇穴道,不能动弹,只有眼睁睁等死的份了。
听着他们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束手无策,心中惊怒、恐慌之意一闪而过,面面相觑了片刻,突然又觉得天意弄人,滑稽莫测,忍不住一齐笑将起来。
唐梦杳眼波温柔,嘴角含笑,凝视着楚易,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表示自己毫不害怕。
楚易精神一振,豪气上冲,心道:“不错!就连青帝也被我逼得退出中土,这两个幺魔小丑,又算得了什么?大不了再唱一出”空城计“便是!”
当下强忍剧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拔出天枢剑,哈哈大笑道:“还”螳螂捕蝉“呢,我瞧你们是”飞蛾扑火“。丁六娘,李慕唐,楚爷在此等候多时了。还不快给我滚过来!”
此言一出,四周登时寂然无声。唐梦杳也吃了一惊,心中怦怦直跳,屏息静观。只有那毛驴“啊吁”叫得价响,象是在示威一般。
过了片刻,终于听见丁六娘颤声道:“你……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月光斜照,西峰雪亮。她站在崖侧青松之下,红裳鼓舞,肌肤胜雪,妖媚的杏眼中满是惊惶恐惧之色。
身边站了一个金发黑衣的波斯裔男子,瞠目结舌,脸色如土,当是天罡真君李慕唐无疑。
楚易此时心中反倒大定,大喇喇地往岸边石头上一坐,笑道:“是人是鬼,你到我跟前一看不就知道了?再敢躲躲闪闪,楚爷便让你们分不清自己是鬼是人!”
丁六娘等人知道楚易的真实身份后,对他极是畏惧,此刻听见他的声音,又远远地瞧见他安然无恙,七魂六魄早吓飞了大半,哪里还敢有所怀疑?
心中均自悔恨不迭:“早该想到了,这小子是楚狂歌与李芝仪合体转世,帝尊、萧太真都死在他手里,就凭李思思那妖女,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两人对看一眼,战战兢兢,不敢逃跑,只好硬着头皮掠上落雁峰顶。
楚易体内一阵阵撕裂似的剧痛,脸上却春风满面,笑道:“李慕唐,听说你祖上是波斯富商是吧?果然工于计算,居然想好了到这来拣现成便宜。嘿嘿,可惜那块巨灵石缺斤短两,没压死我,反被楚爷磨成了豆粉……对了,你们两位渴不渴?想不想喝碗豆浆?”
他越是和颜悦色,李慕唐心中越是恐惧,脸上青白红绿转换不停,听到最后一句,膝下登时一软,跪倒在地,牙关格格乱撞,磕头道:“楚……楚公子饶命!此事与小人无关,都是李思思那贱人逼着我们做的!其实我们对她也恨之入骨,只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丁六娘颤声道:“不错!我们被李玄兄妹蛊毒控制,这些年强颜欢笑,生不如死。楚公子杀了李玄老贼,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哪敢害你?现在看见楚公子吉人天相,我们打心眼儿里高兴。”
楚易哈哈大笑道:“这么说来,我们不但不是敌人,反倒是盟友了?难不成我真错怪了你们?”
丁六娘二人听他口风有所松动,心下大喜,急忙咚咚磕头,齐声道:“楚公子电眼如炬,明辨秋毫,我们岂敢有所欺瞒?救命之恩,再造之德,小人刻骨铭心,没齿难忘。只是这”盟友“二字忒也折杀小人,从今往后,只要楚公子一声令下,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易听得好笑,心想:“这两人刁滑多疑,我若太快表态,反要惹他们疑心。只要能攻其心术,将他们牢牢操纵于股掌之间,倒也是两个极好的棋子。”
当下面色一变,冷冷道:“这些陈词滥调说得如此顺溜,可见也不知对着李玄老贼说过多少次了,居然还敢拿来哄我?我若真信了你们,还配得上”电眼如炬,明辨秋毫“这八个字么?”
丁六娘二人慌忙连称不敢,又指天比地,接连发了几个毒誓。
楚易只是冷笑不语,乘他们不备,从脚下泥土中挖出两只蚯蚓。
而后假意沉吟了半晌,才摊开手掌,淡淡道:“好,既然你们决意洗心革面,跟着我一齐对付李思思,就将这”九毒三尸蚓“吃了。从今往后,若敢起一丝贰心,我便让你们生不如死,人鬼不知!”
月光明晃晃地照在他掌心,两只蚯蚓伸缩盘旋,扭在一起。毛驴探过头来,立即又缩回头去,迭声叫唤,似乎甚为惊恐。
丁六娘二人又是惊疑又是恐惧,心想这“九毒三尸蚓”闻所未闻,必是太古失传已久的凶蛊,长得和普通蚯蚓没什么分别,惟其如此,却更让人发憷。
两人踌躇了片刻,始终下不了决心,被楚易似笑非笑的目光轻轻一扫,毛孔悚然,一咬牙,将蚯蚓抓起,囫囵吞入口中,伏地磕头道:“主公在上,小人从今往后肝脑涂地,任听调遣!”
唐梦杳在远处瞧得又惊又喜,忍俊不禁,松了口长气。
楚易哈哈大笑道:“肝脑涂地就不必了,”九毒三尸蚓“最喜欢吞食的便是脑浆和肝血,你们若敢忤逆主公,它们自然不会暴殄天物的。”
顿了顿,扬眉道:“眼下我便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任务,要你们去完成。限你们在凌晨日出之前,将我的两位娘子从李思思手中救出来。她们若少了一根寒毛,嘿嘿,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丁六娘与李慕唐面色大变,连连磕头道:“主公明鉴!晏姑娘和萧姑娘不在李思思手中。昨夜你走了之后,我们奉李妖女之命去齐王府诱捕两位仙子,不料被她们慧眼识穿,当场杀出重围,消失不见。我们彻夜搜寻,至今也没半点消息……”
楚易大喜,心中悬挂多时的重石总算落地,忍不住哈哈笑道:“妙极!果然不愧是我的好娘子!”
毛驴亦在一旁欢声长嘶,仰头喷鼻,似乎它也甚感光荣焉。
丁六娘二人急忙又不失时机地大赞萧、晏二女如何明辨秋毫、沉着冷静,又是如何智勇双全、重情讲义,果然是强将身边无弱妻,直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楚易此刻心情大佳,虽知不过是马屁,但听得也甚是悦耳,笑道:“既然她们已经逃离,你们便继续好好地打探下落,等主公我回到长安,再和李思思的动向一齐报与我听。现在就滚他奶奶的蛋吧。”
两人如蒙大赦,齐齐叩头称是,起身踉踉跄跄地退到崖边,又行了个大礼,这才飞也似的朝山下掠去。
楚易心下大快,松了口大气。冷风吹来,背上汗水黏着衣裳,一阵阵的发凉。
刚站起身来,忽然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刹那间眼前一黑,金星乱坠,就此人事不醒。
恍惚中,只觉得周身如火如荼,剧痛入骨,象是在刀山火海里煎熬一般。
“楚公子!楚公子!”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他耳畔不断温柔地呼唤着,遥远得象来自天际。
那声音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就象轻柔的春风拂过心池,吹开阵阵清凉的涟漪,让他忽然忘记了所有的痛楚,直想在那声音里沉醉。
脸上一凉,一滴、两滴……雨点接连不断地坠落在他滚烫的脸颊上,清凉入心。
接着,幽香扑鼻,两片娇嫩湿润的花瓣轻轻地贴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一个滑软香甜之物温柔地撬开他的唇齿,将一团冷寒圆润之物送入他的咽喉。
甘甜似蜜,清冽如泉,在他腹内缓缓地洇化开来,体内那炽热如炙的感觉顿时消失了。
眼前一亮,他仿佛悬浮在飘渺无垠的云海里,面前有一个女子,温柔地凝视着他,朦朦胧胧的笑颜就象水波幻影,看不分明。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笑靥,那脸容却忽然如轻烟水汽般地化散了,掌心里只握住一串闪闪发亮的泪珠,在阳光下瞬间蒸腾为雾。
有一刹那,他仿佛记起了谁,却又忘记了谁。
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想要睁开眼一看究竟,而眼皮却如此沉重,象三山五岳,压得他混混沌沌,在那无边无际的云海里一点一点地沉沦……
渐渐地,他象是重新睡着了,却又象是一直醒着。
迷迷糊糊又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觉得肚内饥肠辘辘,难受之极。楚易“啊”地一声,霍然坐了起来,叫道:“饿死我啦!”
“楚公子!你醒来啦!”耳畔传来唐梦杳又惊又喜的声音,以及毛驴高亢的欢鸣。
转头望去,彩霞满天,唐梦杳一袭绿裳,站在洞口,笑容清丽动人,夕阳余辉金光灿灿地镀了一身,晃得他眼都花了。
毛驴欢嘶奔入洞中,低下头在他身上左蹭右磨,大是亲热。
楚易麻痒难当,哈哈大笑,肚子亦随之“咕咕”直叫,象是有许多青蛙唱和一般。
唐梦杳忍俊不禁,微笑道:“楚公子整整十一天未曾进食,难怪如此饥饿……”
“十一天?”楚易吃了一惊,想起先前之事,骇然道,“难道我已经昏迷了十一天?”
唐梦杳点了点头,妙目中悲喜交织,将一块紫黑色的药膏递到他手中,道:“楚公子,这是敝派的”五芝百花膏“,你先服下充饥吧。”
道门修真为了长生成仙,辟谷服食,不吃五谷杂粮,而以鲜果、药膏等物为生。各派都有独门密制的仙丹药膏。
上清派的“五芝百花膏”相传是太古姑射仙子所创,以灵芝、茯苓、地黄、枸杞、甘草等百余种仙草奇花研磨而制,闻名天下。
楚易道谢接过,突然一凛,想起自己施展“玉石俱焚大法”,明明已经震断了周身经脉,为何此刻竟没半点痛楚烧灼之意?
凝神四扫,这才发觉自己奇经八脉竟已恢复如初,气血通畅自如,“啊”地一声,又惊又喜,奇道:“唐仙子,我的经脉……这又是怎么回事?是你救了我么?”
唐梦杳微微一笑,道:“楚公子被李真人和楚天帝合力打通散仙之身,又融并了两位前辈的真元,脱胎换骨,奇经八脉原就具有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敝派的”上清凝神露“不过是起了辅疗之效而已。”
“上清凝神露”是茅山虞老夫人亲手调制的修真丹露,楚易早有所闻,想不到神效一至如斯,竟能在短短十一天之内,让他焚伤断毁的经脉尽数恢复。
他又是惊喜又是感激,从石板上翻身跃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多谢唐仙子赐药相救!”
唐梦杳脸上一红,避身让开,低声道:“楚公子言重了。若不是公子再三出手相救,梦杳又怎能活到今日?同舟共济,饮水思源,区区丹露,又何足挂齿?”
楚易见她羞赧情状,心下怦然,咳嗽一声,笑道:“既是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
环首四顾,只见洞外云杉密立,郁郁葱葱,远处奇峰突兀,雪岭险峻,在夕晖下银光四射,壮丽非凡,道:“是了,我们现在哪里?
唐梦杳道:“楚公子放心,这里是太白山,距离华山颇远,李思思断然找不到此处。等你休养完好了,再回长安不迟……”
楚易心中一沉,失声道:“糟了,过了十一日,也不知长安城天翻地覆,变成什么模样了!唐仙子,我们这就赶回京城。”
转身正想奔出洞外,岂料重伤初愈,真气不继,脚下一个踉跄,只觉冷香扑鼻,触手柔软,竟不偏不倚跌入唐梦杳的怀中!
唐梦杳“啊”地一声,羞得俏脸酡红,闭上眼睛,身子登时软了大半,手足无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胸脯急剧起伏。
楚易亦是一阵大窘,脸上热辣辣地烧烫,想要抽身退出,但闻着她清幽的体香,抱着她柔软的腰肢……神魂飘荡,全身象是突然被法术凝固住了,丝毫也动弹不得。
毛驴歪着头,瞪着双眼,也象是呆住了一般,过了片刻,似是看不下去了,突然“啊吁啊吁”地迭声大叫,一颠一颠地跑了出去,尾巴摇得甚欢。
唐梦杳睫毛轻颤,脸红得似乎要滴出水来,轻轻一挣,低声道:“楚公子,你……你奇经八脉虽已续接,但真气尚未完全恢复,欲速而不达,还是再休养几日为好……”声音细如蚊吟,几不可闻。
楚易对这单纯善良的上清仙子原就颇有好感,融并了楚狂歌元神后,性情又变得浪荡不羁,那夜在沉鱼渊底唇舌相接,若不是性命交关,又惦念着晏、萧二女,难保不心存绮念。
此时看着那两瓣鲜润娇嫩的樱唇一翕一张,心中怦怦狂跳,当时的情景一幕幕地飞闪而过,热血上冲,再也按捺不住,蓦地将她紧紧抵在石壁上,低头吻落。
唐梦杳一颤,睁开妙目,惊愕而又迷乱地凝视着他,想要挣扎将他推开,却又象是突然失去了所有气力,棉花似的陡然瘫软。
丁香辗转,琼津默渡,楚易贪婪地吮吸着那甘甜的舌尖,仿佛恨不能将她的灵魂从中抽离。
刹那间,唐梦杳意乱情迷,所有的抵抗都在瞬间崩溃。闭上双眼,脸红如醉,如待宰羔羊,任凭他狂暴而又温柔地轻薄……
听着她娇喘吁吁,楚易情欲如焚,忍不住伸手探入她的衣襟,恣意抚摩那滚烫如火的身子。那一次爱抚,都能感觉到她如遭电击,簌簌颤栗。
当他的手指扫过茵茵芳草,朝那柔嫩的蜜谷滑去,唐梦杳陡然一震,回过神来,失声道:“不要!”猛地将他一把推开。
楚易踉跄站定,象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陡然清醒。骇然心道:“楚易啊楚易,你在作什么!她是上清掌门,出家修真,好心好意救你,你却大肆轻薄,如此行径与那些魔门妖邪何异?”
两人怔怔对望了片刻,脸上飞红,都是羞窘难当,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啪!”楚易又羞又愧,猛地摔了自己一耳光,苦笑道:“在下一时糊涂,亵渎仙子,实在罪该万死!倘若再敢有所唐突,仙子一剑杀了我便是,无须如此客气。”
唐梦杳心中忽地一阵尖锐的痛楚,一时间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眼圈一红,半晌才低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楚公子是坦荡君子,梦杳自然不会怪责。只是梦杳乃出家女真,不敢有半分情欲之念,万请公子见谅。”
一言既罢,不敢再看他,低头匆匆出洞。洞外霞光耀目,刺得她眼睛酸疼,泪水险些便要夺眶而出。
毛驴见她从身边走过,喉中呜呜低鸣,往前跟了几步,却又顿住不前,转身可怜巴巴地看着楚易,轻轻地甩了甩尾巴。
当夜两人尴尬无话,不敢对面相视,吃过了采撷来的生果和“五芝百花膏”,各自在洞内调息运气,和衣睡觉。
太白山海拔甚高,两人为避强敌,藏在高山险谷之中,又不敢生火取暖,山风猛烈,极是寒冷,只能御气抵寒。
黑暗中,楚易听着狂风呼啸,松涛阵阵,想着这些日子发生之事,心潮起伏,难以入眠。
转头偷望,洞外月光皎皎,霜雪如银,折射而入,唐梦杳蜷身侧卧在洞角,青丝飞舞,衣袂鼓动,背影显得如此柔弱而又孤单。
他的咽喉象是被什么噎住了,也不知是悲是喜,是爱是怜,多么想拥她入怀,然而他不敢。相隔不过数丈,却仿佛横亘了迢迢银河,渺渺星汉。
当下收敛心神,转念他想。眼前忽然晃过晏小仙、萧晚晴的盈盈笑脸,心中一颤,也不知二女现在下落何处?是不是也在心急如焚地寻找着自己呢?
又想,仙佛大会在即,眼下长安城内想必已是三教九流齐相云集,各门各派各怀鬼胎,不知又生出了什么变故?
李思思水火神英之身,现下得了玉衡剑,又收了朱雀七宿,实力之强已经难以估算。再加上魔门“五帝四母”中尚未现身的妖孽,可谓群魔乱舞,妖气冲天。
自己单枪匹马,又身怀异宝,身份一旦拆穿,不啻于众矢之的。回到长安后,又该如何与道佛各门斡旋,说服他们齐力抗衡妖魔,力挽狂澜呢?
楚易越想越是心烦意乱,心念一动,想起传说中,黄帝在轩辕六宝上各刻了一套修真秘诀,合在一起便是人人梦寐以求的《轩辕仙经》。
那日在秦皇陵宫中,他曾瞧见法宝上凸刻着一些蚂蚁般大小的神秘文字,与五族秘谱中的太古文字又大有不同,想必就是这套秘诀了。
这些日子他或忙于周旋,或疲于奔命,一直无暇钻研,倒不如乘着眼下调休静养之时仔细研习。
只要能得其精髓之一二,或许便能将法宝威力激化倍增,打败群魔。
当下取出天地洪炉等轩辕法宝,一一放置眼前,霎时间霓光纷摇,交相辉映。
楚易凝神细看,那些凸起的文字奇形怪状,私篆非篆,倒象是故意创造出来的密语,苦苦猜测了半晌,始终难以参透,不由得微感失望,手掌忍不住往地上轻轻一拍。
“仆”地一声,尘土轻扬,地面上顿时凹现出一个淡淡的手印。
楚易心中一震,灵光霍闪:“是了!我怎地如此之笨!这文字凸出,便如同印刷的雕版一样。雕版上的每个字都是左右颠倒而写,自然难以辨认!”
心中狂喜欲爆,差点便要大呼出声。当下将天地洪炉横放于地,小心翼翼地碾过一遍,地上果然出现了一行行上古文字,和那些五族秘籍中的文字毫无二致。
楚易屏住呼吸,凝神细看了片刻,狂喜激动的心情却一点一点地沉寂了下去。
原来那天地洪炉上刻写的,除了他早已在火族秘谱中见过的火族修气真诀外,就只有如何锻造神兵、炼制药丸的心得、方法,再没其他秘籍真经。
当下又依法炮制,将太古虎符上凸文刻入地底,仔细查看。
其中除了金族修行的要诀之外,赫然竟有一篇火族祝融所著的《灵犀御兽大法之心心相印诀》。
若不是那日已经研习过,瞧见这御兽奇书,楚易自当惊喜难喻,但此时见了,却不免有些愕然失望。
他犹不死心,又将河图龙幡、太乙元真鼎、乾坤元炁壶一一碾扫。
岂料其上所著的秘诀,除了水族、木族与土族的修行总要之外,亦只有“召鬼封神诀”、“既济双修素女真经”、“气兵两御大法”……等他早已知晓的太古秘术。
楚易大为失望,心想:“看来需得凑齐六宝,才能真正揭开《轩辕仙经》的奥秘了……”
眼角扫处,忽然瞥见“五气相生,循环互激;五气相克,次第而消。五行生消转化,循环无已,宇宙万物生灭,同归此理……”
楚易陡然大凛:这句话明明闻所未闻,为何竟会在这些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经诀里瞥见?心头突突狂跳,急忙凝神再看。
但再三浏览,这句话竟象是突然凭空蒸发了一般,始终不能找着。
楚易又惊又奇,难道竟是幻觉所致?心有不甘,继续细细查找。过了半晌,突然大震,终于瞧出了端倪!
原来他将轩辕诸宝上的经文整整齐齐刻入石地,那五篇金、木、水、火、土修真总诀从左到右,并排而列。倘若分别纵向诵读,各自成文,毫无疑义。
但若连在一起,从左向右横向而读,五篇秘诀首尾相连,恰好连成一片。这句见所未见的经诀,竟然便是由此得来!
楚易大喜过望,横向凝神细读,果然语气连贯,自成一文。
篇名为《宇宙五行相化大法》,此法据称是太古神帝神农氏所创,说的是如何利用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将体内真气随心所欲地变化五行属性,从而达到天人合一、无所不能之境。
楚易越看越是心惊,汗水涔涔而出,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奇功!
他修行了五族法术之后,虽然略通五行生克之理,但从未想过五行真气还能彼此相化,更不曾想过如何感应宇宙五行之变化,修炼自身,逍遥三界。
突然想道:“是了!那日我以”玉石俱焚大法“改变经脉,将凌青云的木属真气导入体内,使得体内的火属真气刹那间激增了数倍……这不正和”五行相化“异曲同工么?只是那”玉石俱焚大法“太过霸道,伤人伤己。而这秘籍上所说的五行相生、互化的方法,却是有百利而无一弊!”
刹那间如醍醐灌顶,仿佛柳暗花明,突然闯入了一个从来不曾想象过的美妙新天地,震骇、狂喜、迷惘、钦佩……潮水似的涌入心头,兴奋激动,恨不得起身长啸。
只是这法诀的道理虽然阐述得深入浅出,一目了然,但涉及到具体修行之法,则仍颇为艰深玄奥。
楚易虽天资高绝,又已领悟了五族法术的精要,但一时之间仍难以尽数参悟,许多细节更觉得殊为自相矛盾,不知何解。
但他知道此诀博大精深,每一字一句必有其理,看似无稽,不过是由于眼下自己修为不够而已。等到日后水到渠成,一切疑惑自当迎刃而解。倘若现在强行修炼,只怕反会走火入魔。
因此也不着急,只是将浅显的部分反复钻研,细细领会。饶是如此,已觉得大有所得,这些日子所学的五族法术爷亦渐渐融会贯通。
当下又如那法诀所说,依照五行相生的顺序运转真气,在体内五属经脉之间循环流转。
过不片刻,真气果然越来越加强猛充沛,滔滔不绝,所过之处,周身经脉暖洋洋一片通畅,说不出的舒泰。
第七集第五章元宵灯会
楚易又奇又喜,如痴如醉,不知不觉间,明月西沉,旭日东升,竟已过了一夜。
这一夜,唐梦杳也是心事浮沉,柔肠百转,直到将近三更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凌晨听见毛驴的嘶鸣,顿时又醒转过来。转头悄悄看去,只见楚易依旧盘腿而坐,眉头忽皱忽舒,念念有辞,才知他竟是彻夜未眠。
见他遍体红光,精神奕奕,经络赤线隐隐闪耀,竟象是一夜间完全恢复,唐梦杳心底暗觉奇怪。
还不等她相问,楚易业已一跃而起,转头笑道:“仙子,我已经全好啦。明日十六,正是仙佛大会召开之时,不能再耽搁啦。咱们即刻起程,赶回长安吧!”
长安在太白山的东北方向,相距三百余里,以两人脚程一个多时辰便可赶到。
但青天白日,耳目众多,两人不愿打草惊蛇,于是乔化为樵夫模样,在山下村子里买了辆马车,装了一车木炭,由毛驴驾着,不紧不慢地朝着长安进发。
一路行去,晴空万里,山川壮丽,晨风徐徐吹来,令人尘心尽涤。身畔唐梦杳布衣荆钗,难掩丽色,恰与周遭景色交相辉映。
楚易心情极佳,谈笑风生,将昨日之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渐渐地,唐梦杳紧张尴尬的心情也大转松弛,微笑轻语,回复自然。但回头看着太白雪峰渐行渐远,恍然如梦,心底深处却有些说不出的失落和怅惘。
上了官道,来往车马越来越多,三教九流,服装各异,尤以道士、和尚居多,显然都是赶往长安参加仙佛大会的。
两人凝神聆听,才知道原来今夜正值元宵,皇帝采纳齐王李玄的建议,将在长安城内宴请各番国使节,大肆庆祝,君民同欢,也算为明日的盛会揭幕铺垫。
楚易与唐梦杳对看一眼,心中大凛。
无论是李玄,亦或是他自己,从未奏请过所谓的“元宵百国庆宴”。不消说,这个“齐王”必定是鹿力大仙乔化的冒牌货了!
各番国使节中也不知是否有魔门妖孽,李思思授意召开这“百国庆宴”,居心叵测,料想多半是为了挑拨道、佛、魔各方,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李思思便可坐收渔利,而后再专心来对付自己。
楚易皱眉忖道:“时间紧促,只剩下短短一天,我该怎样让道佛各派都相信我所言,合力对付魔门呢?就算他们全然相信,也难保齐雨蕉、玉虚子这些虚伪贪婪之徒不见宝起意,非但不降妖伏魔,反倒掉头来对付我……”
思绪飞转,想起丁六娘与李慕唐,心念一动:“是了!我又何必现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要今夜当着天下人之面,借着这二人之口拆穿鹿力老妖的假面,便可逼得李思思等一干妖魔现出原形。到时不必等我动手,道佛各派自然会在皇帝眼前卖力抢功,同仇敌忾!”
刹那间心底已经有了一个详细的计划,眉间阴霾尽扫,脸上又露出一丝微笑,挥鞭叱道:“麒麟儿,快点走嘿!到京城里逛花灯,看大戏!”
毛驴欢嘶一声,撒开四蹄,拉着车子摇摇晃晃地朝前飞奔。
唐梦杳嫣然一笑,见他如此胸有成竹,心中的不安也随之烟消云散。
黄昏时候,两人终于驾车进了长安城。
西唐长安例行“宵禁”,每日傍晚,城内鼓声一起,所有街坊大门尽皆紧闭,除了巡查的金吾卫之外,不许有任何人在街上行走。敢犯夜禁者,一旦抓住,必遭严惩。
但一年之中独有上元节例外。
每年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为上元节,百姓可以彻夜狂欢,赏灯过节,因此这三天的喜庆气氛比起除夕犹有过之。
但见城内车水马龙,人潮汹涌,四处都是喧哗笑语,热闹之极。
街道两侧楼檐彩灯高悬,随风摇荡。夜色未降,许多灯笼都已亮了起来,和天边火红的晚霞连成一片,煞是缤纷好看。
楚易驾着驴车,顺着人流缓缓前行。两人从雪山雄岭重归繁华京都,都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毛驴似是大感兴奋,东张西望,嘶鸣不已,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两人到了西市,卖了木炭,又买了些新衣裳,牵着毛驴到处寻找歇脚的客栈。
不想昨日是上元节的第一天,京城内早已聚集了不少从外地赶来赏灯的游客,客栈间间爆满,好不容易才在延康坊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吃过晚饭,楚易二人乔化为外地赴京的少年书生,找了个伙计打听消息,问及今晚灯会之事。
那伙计眉飞色舞,笑道:“两位客官有眼福了。今晚皇上要在安福门外大街举办花灯大会,和文武百官、各国番使一齐赏灯。不过附近的酒楼、饭馆早被包满啦,街巷胡同里现在估计也站满了人,两位去得再迟些,只怕挤也挤不进去了。”
楚易心念一动,想起楚狂歌临死时的嘱托,道:“安福门外可有一株千年银杏么?”
伙计笑道:“当然有了!这株树叫”许愿树“,每年灯会都有许多人将自己的愿望写在灯笼上,挂上树梢,据说只要灯笼亮到天明,愿望就一定会实现。公子是要求仕途,还是求姻缘?”
楚易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银子,塞到伙计手中,道:“你去北曲宜春院找一个叫丁六娘的女人,就说今夜酉时,楚公子在许愿树下等她,不见不散。”
伙计掂了掂银子,眉花眼笑地应诺去了,心中却想:“他奶奶的,这些酸秀才迂腐得紧,要找这种欢场女子,又何必挂灯许愿?白花花的银子一丢出手,她们早打着灯笼,自己送上门来啦!”
唐梦杳心中怦怦直跳,微感紧张,道:“楚公子,你想让丁六娘帮你对付李思思么?但眼下过了十二日,说不定她早已发觉那”九毒三尸蚓“是假的了。万一她掉头帮李思思害你,岂不是防不胜防?”
楚易嘿然道:“仙子放心,丁六娘生性多疑怕死,这十二天越是太平无恙,她越是忐忑不安,决计不敢怀疑蛊虫的真假。就算有所怀疑,她也决不敢拿自己的性命来冒险一搏。”
顿了顿,起身笑道:“仙子,你想好该许什么愿了吗?再不走,就没有空树杈给我们挂灯笼啦。”
两人将毛驴留在客栈马厩内,结伴出门,朝安福门外大街走去。
爆竹轰鸣,锣鼓喧哗。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的灯笼,绚丽夺目,照得夜空姹紫嫣红。
街上人山人海,熙熙攘攘,竟比白天还要拥挤热闹。
男女混杂,老少贵贱尽皆不分。许多人穿着奇装怪服,戴着兽头假面,手持火炬,呼笑前行。
又有许多男子涂脂敷粉,穿着女装长裙,佩带着珠玉首饰招摇过市,媚眼横飞,激起阵阵口哨和尖叫。
楚易二人都是第一次经历京城的元宵节,从未见过这等狂欢景象,大感新鲜,当下并肩说说笑笑,且看且走。
越往北走,人潮越挤,丝竹鼓乐之声也越加喧嚣起来。
“轰轰”连声,烟花冲天乱舞,当空炸开,幻化成绚彩各异的图案,引得人们引颈眺望,欢呼不绝。
彩灯越来越多了,五颜六色,争奇斗艳,悬挂在街道两旁的屋檐楼角、枝桠树梢,漫漫如海,晃得人眼都花了。
忽听一阵欢呼呐喊,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百尺高楼上挂满了各色花灯,彩条摇曳,悬了许多珠玉金银,在风里叮当脆响。灯火巧妙地组成了龙、凤、虎、豹诸多形状,夜风吹来,仿佛这些猛兽也随之起舞跳跃。
还不等细看,右边又传来一阵轰然欢呼,只见巷口空地上搭建了一座高台,龟兹舞乐激荡悦耳,数十个胡装美女正提着灯笼,飞速旋转,表演着时下最为流行的胡旋舞。
“番使彩车来啦!”又听几个孩子尖声大叫,前方人潮突然如大浪似的分涌开来。两人猝不及防,险些被人流冲散开来。
楚易一凛,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唐梦杳的手腕,叫道:“小心!”将她拖回到自己身边。
唐梦杳脸上登时一阵烧烫,见他恍然不觉,依旧紧紧地握着自己,心乱如麻,想要抽出手,却又象是中了定身咒般动弹不得。
心想:“罢了,他也未必有心。倘若现在我甩开手,倒象是我心里有鬼,惹他笑话啦。”俏脸酡红,只当没有瞧见,继续与他携手往前走去。
只见人潮分涌处,六只巨大的白象披着彩绸,挂着灯笼,不紧不慢地开道前行。
象背上各坐了四个南蛮美人,戴金挂玉,笑吟吟地朝着人群抛洒着五色鲜花,引起一阵阵欢呼骚动。
象队背后是数十辆彩车,有的作成旱船,有的作成花果山……由西域骏马牵引,缓缓随行,极为绮丽壮观。
每辆彩车上都坐一个番国的使团,美女簇拥,彩灯摇曳,朝着人海频频微笑行礼,时而用蹩脚的汉语向众人打着招呼,惹得大家哄笑不绝,纷纷回礼招呼。
两人忍俊不禁,也不由得相视而笑,一时间竟差点忘了此行的艰险任务,沉醉在这节日的欢乐庆典之中。
到了安福门外大街,眼前一亮,灯火璀璨如星河,与漫天烟花交相辉映,竟比先前更壮丽了百倍。
整条大街挤满了百姓,接踵摩肩,只能相互推挤着,寸步前移,欢呼声震耳欲聋。
唐梦杳“啊”了一声,又惊又喜,道:“楚公子,那株想必就是许愿树了!”
楚易转头望去,远处一株巨大的银杏树冲天而立,周遭环绕着二十丈高的巨型灯轮。上边缠绕着五彩缤纷的丝绸绚带,金银玉饰交杂其间,精致绝伦,巧夺天工。
灯轮上悬挂了数万盏花灯,异彩纷呈,交相映照,冲天舞起万道霞光,就象是天界的金银花树,照得人目眩神迷,不可逼视。
唐梦杳眼波闪闪,微笑地凝视着银杏树,月光、灯火、烟花……缤纷地照耀在她的笑靥上,如此清丽,如此动人。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楚易呼吸一窒,忽然想起楚狂歌临死前所诵读的这首诗歌,心中登时一阵莫名的难过。
当年当夜,在这银杏树璀璨花灯下,是不是楚狂歌与拈花的初次相逢?
拈花一笑,倾国倾城,究竟是何等的光芒?竟使得这狂放不羁、风流浪荡的魔门奇人至死仍念念不忘?
可惜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此时此夜,除了自己,又有谁记得曾发生在这里的悠遥往事?
而自己前途茫茫,吉凶难料,来年也不知道是否还能瞧见这番情景?
纵然自己度过此劫,安然无恙,但百年之后,银杏犹在,灯火如旧,又有谁会记得自己?
刹那间,在这喧哗热闹的人海里,楚易心潮汹涌,竟莫名地觉得一阵阵悲凉怅惘。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得到《轩辕仙经》了。倘若能和自己心爱的人一齐长生不老,永远这么携手赏看天下美景,该是何等幸福……
“楚公子,你在想什么?”唐梦杳回过头,见他怔怔出神,不由讶然相问。
楚易醒过神,微微一笑,摇头道:“我在想约丁六娘在这许愿树下相会,真是错误之至。这里人流汹涌,要想找着,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话音方落,只听“咚”地一声震响,远处皇城城楼上传来密集如雷的鼓声,既而号角长吹,金锣震耳,人潮爆发出浪潮般的欢呼。
安福门外的花灯高台上,烟花四射,帷幕开启,数百美女穿着金盔银甲,手持玉戈鱼贯而出,列阵变化,随着鼓乐节奏,载歌载舞,引得众人叫好不迭。
花灯大会的乐舞百戏正式开始了。
楚易凝神远眺,只见城楼大殿灯火辉煌,百官分列,舞姬翩翩,正在举行着元宵盛筵,其间赫然也有不少道佛宗师。
唐元宗坐在龙椅上,面带微笑,手指随着节拍轻叩桌沿,时而和下方的官员指点比画,评赏城楼下的灯会美景。
瞧那怡然轻松之态,似是已从十几日前丧失伍妃的愤怒与悲痛中摆脱了出来。
他左下方坐了一男一女,谈笑风生,赫然正是“李玄”与李思思!相隔甚远,楚易虽有火眼金睛,竟也瞧不出冒牌李玄的半点破绽。
楚易怒气上冲,冷笑一声,暗自发誓:“妖女,今夜不将你的假面拆穿,楚某誓不为人!”当下也不着急,依旧牵着唐梦杳的手,朝那千年银杏树移去。
他默施法术,真气鼓舞,周身滑如泥鳅,在汹涌人潮之中急速前行,转眼间便到了银杏树下。
银杏树依着辅兴坊的围墙而立,树下搭了一个台子,上面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灯笼,台下围了许多人,嘈杂纷纷,正与台上的商贾讨价还价。
楚易凝神一看,忍不住笑道:“一个小灯笼五两银子!这些奸商可真会趁火打劫。看来穷人还许不了愿呢。”
旁边一个人听见,忿忿道:“可不是吗!这些奸商和金吾卫勾结好了,将这许愿树的灯笼全包了下来,一个晚上便能挣几万两银子……哎哟,后面的,别挤我!”
骂归骂,买的人还是不少。楚易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个最大的并蒂莲花灯,又买了个双鱼灯送给唐梦杳。
唐梦杳脸上一红,揣揣忖想:“他为什么要送我双鱼灯?难道也是想起了”相濡以沫“的典故么?”心中嘭嘭乱跳,胡乱地写了“天下太平”四字,让那商贾帮她挂了起来。
楚易凝思想了片刻,挥毫疾笔,将那首“问春风、相思是何物”提写在莲花灯上,心中暗自祷告道:“但愿有情人长长久久,楚天帝来生再不受相思之苦。”
并蒂莲花灯徐徐升起,灯盏灿然,宛如两朵粉红的莲花漂浮半空,顿时引得众人仰颈观望,啧啧赞叹不已。
“楚狂歌,你果然在此!”人潮中突然传来一声娇叱,声音清越,如淙淙山泉。
楚易一震,呼吸窒堵,险些便要叫出声来。
几丈开外,一个白衣女子又惊又怒地凝视着自己,赫然正是当日在慈恩寺塔内邂逅的苏仙子!
自那夜初逢,楚易便对她惊为天人,倾倒不已,这些日子每一思及,都是心弛神荡,难以忘怀。
此时重逢,心中惊喜欲爆,一时间竟忘了周遭一切,脱口笑道:“仙子,原来是你!想不到我们竟在许愿树下重逢……”
白衣女子的脸上忽然泛起奇异的红晕,眉尖一蹙,截口叱道:“无耻淫贼,纳命来!”银光暴舞,不染拂闪电似的朝楚易打来。
唐梦杳失声叫道:“楚公子小心!”众人轰然惊呼,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纷纷推搡避开。
楚易大凛,眼下这里群雄云集,耳目众广,倘若被人发觉自己的身份,麻烦可就大了!纵然自己能侥幸逃脱,也会造成一片混乱,伤及无辜。
唯一之计就是快刀斩乱麻,抢在骚动蔓延开前将其平息。
当下抓起唐梦杳的手腕,急电似的矮身前冲,同时将“混沌无形珠”含入口中,淡光一闪,瞬间隐身匿形,消失不见。
奇变陡生,众人无不目瞪口呆。
白衣女子惊怒交集,左右环顾,只听楚易在身后传音笑道:“打是亲,骂是爱,仙子一见我面,就要打要杀……唉,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
她陡然大凛,待要回身防备,却觉得一股强沛如山洪地火的真气轰然卷来。猝不及防,背心一麻,双臂、双足如遭电击,刹那间已被封住了奇经八脉。
耳边热气呵来,又听楚易笑嘻嘻地传音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亲。仙子,如此良辰美景,不如和我一齐到许愿树上拜堂去吧。”话音未落,眼前忽地闪过一片炽光,自己的身子竟随之消失在视野之中!
眼见不过眨眼工夫,活生生的三个人竟都凭空不见,众人大哗,四下张望。有人叫道:“是了!定是许愿树显灵了!这些人都是天上降下来的神仙!”
众人哄然附和,惊喜若狂,朝着银杏树跪了下来,不住地叩头祷告。
许多原先舍不得花钱买灯的百姓也纷纷围上前,争先恐后地抢购剩下的灯笼。商贾心花怒放,笑得嘴都合不拢来。
“他奶奶的,倒是平白便宜了这些奸商。”
银杏树顶枝条摇荡,楚易坐在遁天钟内,俯瞰着下方的情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有了遁天钟与紫光神镜的交互屏蔽,别说是下边的这些百姓,就算道佛高手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听不见他的声音。
转头往怀里望去,只见白衣女子满脸晕红,恨恨地盯着自己,眼眶里竟有泪水涌动,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楚易心下大软,从怀中掏出那个白铜护花铃,叹道:“苏仙子,我不过是取了你的铃铛聊作纪念,你就这般恨我么?罢啦,还你就是……”
唐梦杳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不明所以。瞥见那护花铃,脸色一变,又瞧了拂尘几眼,失声道:“咦?这不是南海慈航剑斋的护花铃和不染拂么?”
“慈航剑斋?”楚易陡然大凛,难道这女子竟是与楚狂歌有着极深情缘的拈花大师?
一念未已,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清丽如画的女尼容颜,与她颇为不同,摇头道:“不,你不是南海神尼。你究竟是谁?莫非是她的弟子?”
听见“南海神尼”四字,白衣女子娇躯一颤,泪水突然夺眶而出,妙目中都是伤心欲绝的神色。
唐梦杳忽地想起一人,脱口道:“是啦,你姓苏,又不是女尼,定是”四忘花“中的”青莲花“苏曼如。”
拈花大师座下有四大弟子,人称“南海四忘花”,除了年纪最小的苏曼如外,另外三人都是出家女尼。
苏曼如虽只双十年华,但冰雪聪明,修为之强,师门中仅列于“红莲花”念如之下,被视为慈航剑斋未来掌门,极得拈花大师宠爱。又因矜持冷艳,与唐梦杳并称“道佛双姝”。只是极少出现于中土,所以愈觉神秘。
楚易心中狂跳,再无怀疑,想到自己竟然与天下人尽皆仰慕的绝色双姝并坐树梢,忍不住又有些得意。
当下将她蓦一抱紧,低声微笑道:“我佛慈悲,苏仙子,我帮你解开哑穴,但你可别发出佛门狮子吼,惊动了旁人。否则混乱一起,万千人互相践踏,这狂欢之地就要变成修罗场了。”
他指尖一弹,白衣女子苏曼如“啊”地吐出一口气,颤声恨恨道:“无耻淫贼,要杀就杀,何须你惺惺作态?我师尊对你……对你……你却为何要这般待她?你……你……好生卑鄙绝情!”
激动之下,语无伦次,胸脯急剧起伏,泪水如断线珍珠滚滚而下。
楚易心中陡然一沉,大觉不妙,道:“我怎么待你师尊了?又怎么卑鄙绝情了?”
苏曼如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亏你还自负天下第一狂人!当日既敢以卑鄙无耻的下作伎俩暗害我师尊,现在又为什么敢作不敢当?”
楚易、唐梦杳失声道:“什么?拈花大师圆寂了?什么时候的事?”
南海神尼修为高绝,又极富威望,原本还期望能得到她的支持,合力对付魔门,而今又失去一个强援了!
苏曼如见他们又是惊愕,又是失望,神情不象作伪,蹙起眉尖,凝视了楚易片刻,脸上的晕红渐渐褪去,冷冷道:“好,你既不敢承认,我便与你当面对质!”
顿了顿,道:“十九天前,有个男子来到慈航山,将一串赤红色的念珠交给念如师姐,请她转呈师尊。我师尊在菩提塔内闭关修行已有六年,不见任何宾客,但不知何以,见了这串念珠竟忽然改转念头,请他单独入见……”
“过了一天一夜,始终不见师尊传唤,也始终不见那男子出来,我们心下起疑,就合力打开塔门,这才发觉师尊竟已圆寂坐化,而那个男子踪影全无,就连塔内封藏的天机剑也不知去向了……”
“天机剑?”楚易二人失声惊呼,万万没想到道门中人四处寻找的北斗神兵之一竟藏在佛门圣地慈航剑斋!突然明白那凶手是为何而来了。
苏曼如冷笑道:“天机剑是当年师尊在黄山天都峰上找到的,除了本门弟子,就只有你楚狂歌知晓,何必装蒜?”说到这里,声音又微微有些哽咽起来。
恨恨地盯着楚易,咬唇道:“师尊背心中了一记掌刀,肌骨焦灼,奇经八脉都被震断……试问天下除了你,又有谁会这”太乙离火刀“?想不到你为了收齐轩辕六宝,竟对师尊也下此毒手!”
楚易又惊又怒,满嘴发苦。她说得没错,普天之下,有谁能找得着至为神秘的慈航山,令心如止水、正值闭关的拈花破例接见?
又有谁能使出这等威力惊人的火属气刀,将位列“佛门九大菩萨”之一的南海神尼一击而死?
若不是自己这些日子与楚狂歌“形影不离”,听了这番话,也难免会怀疑是他所为。
究竟是谁对楚狂歌与拈花之事如此了如指掌?为什么竟连一向睿智的拈花也分不出真假?
楚易心中一动,从乾坤一气袋中取出楚狂歌那串赤红色的念珠,道:“仙子,那人所带的念珠可是和这串一模一样么?”
月光朗朗,满树灯火璀璨。那串念珠由三十六颗不同质地的珠子串成,紫珍珠、玛瑙珠、珊瑚珠、骨珠……在五色光芒的辉映下,散发出梦幻似的赤红光晕,照得二女俏脸更添娇艳。
苏曼如又惊又怒,颤声道:“不错,就是这串念珠!你现在还敢不承认么?”
楚易正容道:“仙子,你到长安十几日,想必也听说了近来发生的事情了?在下姓楚名易,原是闽东赴京赶考的举人,自从那日机缘巧合,楚天帝和李真人的元神投附到我身上,便一直受道、佛、魔各派的围追堵截……天遥地远,自顾不暇,又怎有可能到南海慈航山谋害令师?”
苏曼如不为所动,蹙眉冷冷道:“你们在朱雀门街大战佛道各派,乃是二十一天前的事情,以两大散仙的修为,两天时间,已经足够从长安城赶到南海啦。”
楚易见她始终不信,只好叹了口气,露出底牌:“苏仙子,十九天前,为了让我脱离绝境,平定大劫,楚天帝与李真人舍生取义,胎化易形,连魂魄也没剩下半缕,敢问又如何去南海?”
苏曼如一震,失声道:“你是说……楚狂歌也已死了?”
楚易苦笑道:“不错。掐指算来,好象与令师圆寂之日同一天。”
事已至此,他也无意再隐瞒,当下侃侃而谈,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说了一遍。
楚易口才原就极佳,经他一说,这颇为复杂诡变的事情登时变得简单明了,而又惊心动魄。
唐梦杳如临其境,听到紧张处,屏住呼吸,芳心怦怦乱跳。虽已明知结果,仍不自觉地为他担忧,一直听到他追随青蚨虫到了华山,遇见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
楚易顿了顿,黯然道:“苏仙子,楚天帝临死的最后一个心愿,便是让我帮他在这银杏树上挂一盏并蒂莲花灯。他对令师情深似海,至死不渝,又怎么忍心伤她分毫?”
苏曼如怔怔不语,眼圈一红,半晌才低声道:“魔门妖人卑鄙狡诈,心口不一,所说的话可当不了真。况且,楚狂歌性情偏狭激烈,爱极生恨,又有什么作不出来?”话虽如此,口风却已大转松动。
眉尖一蹙,又道:“倘若真如你所说,这串念珠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天下还有另一串和它完全相同的念珠么?”
“正是!”楚易沉声道,“当年楚天帝与拈花大师情浓之时,费尽心思搜罗了三十六对”情人珠“,作成了两串念珠,各得其一,寓意两人永不相忘。这些珠子虽然质地各不相同,但两两成双,俱是天下至为珍贵罕见之物,任何一对都找不出第三颗来。”
唐梦杳心想:“是了,楚天帝的父亲楚朝禹是魔门帝酋,又是当朝宰相,势力通天。若换了旁人,又怎能找到如此奇珠?”
楚易道:“但令师始终是佛门弟子,岂能有男女之情?你师祖知道了此事,大为震怒,于是就棒打鸳鸯散。后来,楚朝禹的魔门身份暴露,道佛各派纷纷前往围剿。令师当着众人之面,将那串念珠抛还给楚天帝,以示恩断情绝……”
苏曼如虽未曾听师尊说过这些事,但拈花与楚狂歌之恋当年震动天下,轰轰烈烈,她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哼了一声,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两串念珠还不是都在楚狂歌手中么?”
楚易摇了摇头,道:“楚天帝的元神虽然已和我相融,但关于他的生平,我却只能只鳞片爪地回忆起一些片段。如果我记得没错,那串念珠早被萧太真抢走了,根本不在他的手中。”
“萧太真?”唐梦杳一震,失声道:“萧太真对拈花大师一直妒恨难消,难道是她所为?”
但立即又摇了摇头,道:“但是依照楚公子所说,萧太真不可能有时间赶往南海。就算拈花大师真是她所杀,她临死之时,也早该将这些事告诉给楚公子啦。”
楚易微微一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萧天仙弥留之际,还建议我去找拈花大师等人,合力粉碎魔门阴谋,我想绝不会是她。等我找到晚晴,问清萧天仙将那串念珠给了谁,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查出真凶了。”
苏曼如在一旁听得将信将疑,心下烦恼,蹙眉道:“这些都是你一面之词,我没有亲眼瞧见,又凭什么相信?”
楚易嘿然道:“仙子放心,今夜我定会让你亲眼看上一出好戏,打消所有疑虑。”凝神四眺,却始终没瞧见丁六娘的身影,心中不由得微微有些忐忑起来,暗想:“难道李思思已经知道了当夜之事?”
便在此时,只听喧哗鼎沸,欢呼如雷,有人呜呜地吹响号角,高声叫道:“四海一统,百夷咸服。海外一百零八国使节为皇上进献贡礼!”
楚易心中一动,扬眉笑道:“罢了,旦角不来,我就临场换个老生吧。唐仙子,你陪苏仙子在这儿拭目以待,我去去就来。”
第七集第六章插翅难飞
丝竹大作,鼓乐喧阗。
白象呜鸣,领着数十辆番国彩车缓缓转入安福门外大街,人潮纷纷退涌开来,欢呼声震天动地。
不等二女说话,楚易霍然冲起,隐匿身形,朝着那队彩车急掠而去。
人头晃动,灯火摇曳,刹那间,他便已冲到真腊国的彩车上。
那真腊国的使者是个黑瘦长须的老头儿,正满脸堆笑地朝着窗外的人潮挥手致意,忽觉迎面卷来一阵狂风,只听一个声音在耳边笑道:“使节大人,借你身子一用。”
口中一凉,似有一个圆珠囫囵滚入腹中。那使节陡然一惊,瞠目结舌,表情登时凝固住了。
两边的副使见他张大了嘴,合不拢来,不由得奇道:“阮大人,你怎么了?”
真腊使节想要说话,舌头却象是打了结一般。脑中忽然“嗡”地一响,昏昏沉沉,宛如梦游,什么也记不得了,隐隐听见自己哈哈笑道:“无妨。我在想马上就要见到大唐天子了,高兴得有些忘形啦。”
楚易弹入他口中的珠子叫“摄魂珠”,是太古水族大神的宝物,可以摄人魂魄,操为傀儡,但其神情、语调却与平时浑无两异,看不出半点破绽。
一击得手,楚易又飞快地将太古金族的“全真镜”塞入真腊使节的怀中。
而后神不知鬼不觉的翻身飞掠,冲回银杏树顶,施施然地坐在二女身边,笑道:“苏仙子少安毋躁,好戏这就开场了!”
人潮欢腾,彩车缓缓行进,抵达安福门城楼下。
烟花四舞,爆竹轰鸣。各国使节一一下车,在众金吾卫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穿过宫门,次第走上城楼大殿。
唐梦杳不知楚易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见他笑嘻嘻地气定神闲,心底又是紧张又是好奇,当下屏住呼吸,凝神观望。
众使节进了大殿,朝唐元宗行过拜礼,一一入座。
一个白胖太监唱道:“爪哇马打蓝国使节邦邦为大唐皇帝进献贡礼!”
一个黑瘦矮小的爪哇使者急忙起身,捧着一个极为精美的金匣,跪伏在地,大声道:“请容许卑使转达马打蓝国女王对大唐皇帝至高的敬意!这柄格丽丝宝剑是我国的镇国之宝,女王将它进贡给皇帝陛下,希望陛下用它斩除奸邪,保佑大唐的繁荣与和平!”
此人说话怪腔怪调,显是不会汉语,事先请人教导背熟,但听来还是颇让人喷饭。殿上百官忍俊不禁,但又不敢笑出声来,纷纷低头掩饰。
唐元宗微笑道:“天下太平,靠的是贤臣良将,可不是神兵利器。不过还是要多谢贵国女王的美意,这柄宝剑朕收下了。也请邦邦使节向女王转达朕的谢意。”
听到这句话,楚易心中微微一震,戚戚相应:“皇帝说得不错,要想天下太平,单靠法宝神兵是万万不够的。我个人纵有通神之力,收齐了轩辕六宝,也难以回天。现在最为紧要的,还是要想方设法,团结所有能够团结的力量……”
思忖间,那邦邦使节领了赐赏,恭谢退下。
骠国等番邦使节又陆续上前跪拜,献报供礼。
礼物无一不是天下珍奇,由传声官远远地报了出去,登时引得城楼下的百姓惊呼赞叹,不绝于耳。
传声官又唱道:“真腊国使节阮道谦为大唐皇帝进献贡礼!”
楚易嘴角微笑,口中念念有辞,以法术遥遥操纵那真腊使节。
阮道谦登时起身上前,跪伏叩拜,双手高高地举起那面全真镜,高声道:“大唐皇帝陛下,敝国国王请卑使献上照妖神镜一面,佑助皇帝陛下明辨忠奸,洞察秋毫!”
那几个真腊使从瞠目结舌,错愕不已,他们分明记得供礼是无暇璧玉,怎么突然变成了一面青铜镜?心底狐疑,嘴里却不敢吭上一声。
那冒牌李玄哈哈笑道:“阮贵使这话可就说错啦。我们陛下素来有火眼金睛,不必这照妖镜,也可以明辨忠邪。”
唐元宗笑道:“朕哪有什么火眼金睛?本朝太宗皇帝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整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阮贵使带来的这面镜子若真能照出妖邪,那便是朕的第四面宝镜啦。”
群臣纷纷微笑点头。此时殿上的群臣都经过楚易筛选,极少谄媚之辈,若换作从前,只怕早已谀浪大作了。
阮道谦磕头道:“大唐皇帝陛下明鉴,这面照妖镜乃是上古神物,的确可以照出妖邪原形。陛下如若存疑,尽请一试,说不定这大殿之上,就藏着奸佞妖邪也未可知……”
唐梦杳、苏曼如二女微微一震,突然明白楚易的用意了,他要借番邦使节,逼得鹿力大仙原形毕露!
“放肆!”
那“李玄”眉头一皱,拍案喝道:“当今太平盛世,野无遗贤,这里的每一个官员都是国家栋梁,哪来的奸佞妖邪?区区一介蛮夷,竟敢天朝大殿狂放厥词,妄议诽谤!来人,给我拿下!”
鼓乐息鸣,爆竹声止,众人想不到李玄竟会突然雷霆震怒,刹那间全都安静了下来。
殿下众金吾卫轰然应诺,大步上前。
真腊使从们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浑身簌簌颤抖,阮道谦却跪着动也不动,泰然自若。
“且慢!”唐元宗摆了摆手,笑道:“七弟,阮贵使是真腊国使,未必就知道我大唐礼仪。他也不过是想让朕看看这照妖镜的神力而已,并无恶意。”
阮道谦磕头道:“陛下圣明!这面照妖镜可以还原众生百象,让妖魔无所遁形。卑使素闻齐王忠肝义胆,人臣表率,心里好生景仰。既然齐王不信此镜神力,不如请齐王凭镜自照,就知真假。”
满殿官员无不愕然,面面相觑,想不到这小小的真腊使节竟敢和当下最有权势的齐王叫板!当真是“黔驴胆壮不怕虎,蟒蛇心贪敢吞猪”。
一些与李玄交好的武将更是怒气勃发,忍不住便想拍案而起,但又怕惹怒了皇帝,只好强行按捺,大口大口地仰头喝酒。
李思思脸色微变,妙目微眯,饶有兴味地凝视着阮道谦,闪过一丝极为古怪而复杂的神色,格格笑道:“有趣有趣!想不到阮贵使身在南蛮番邦,也懂得我们汉人指桑骂槐的伎俩。七哥,这位贵使定是记挂着当年你讨伐南蛮各国的旧事,所以暗示你是乱世妖魔呢。”
“李玄”仰头将美酒一饮而尽,起身哈哈笑道:“好!本王今日便当着皇上与天下百姓之面,自照肝胆,验明正身!”
楚易微微一笑,心想:“妖女将老头认作是我了。嘿嘿,我看你们能打肿脸充胖子到几时!”凝神聚意,念念低语。
阮道谦随之起身,恭恭敬敬地将照妖镜递到“李玄”手中。
满殿目光全都集中到了“李玄”身上。唐梦杳心中怦怦直跳,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街上百姓虽听不清城楼大殿中的言语,但也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唐突之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断地伸头张望。
“李玄”将照妖镜微一翻转,迎面照着自己的脸,哈哈一笑道:“陛下看清楚了,臣弟赤胆忠心,天地可鉴,何况这区区照妖镜?”
镜中青芒闪耀,笔直地投射在他的脸上,光波摇荡。过了片刻,碧光渐散,他的脸容丝毫未变,就连镜中的映影也完全一样!
“怎么会这样?”楚易陡然大震,惊愕无已,一时间竟连咒诀也忘了念了。
苏曼如蹙起眉尖,冷冷道:“楚公子,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张口便想大声呼喊,喉咙一麻,早已被楚易抢先封住了经脉,只好睁着妙目,恨恨地凝视着二人。
唐梦杳又惊又急,道:“苏仙子,楚公子没有骗你,李玄是魔门紫微大帝,已经死啦,这个……这个明明是鹿力老怪……怎么会……怎么会……”
楚易心念一动,拍手道:“是了!定是李思思得知我们逃脱,料到我会到此拆穿他们,所以抢先一步,找了个极象李玄的普通人来冒充顶替。嘿嘿,好一招”釜底抽薪,李代桃僵“!我们还是太小瞧这个妖女啦!”
只见殿上灯火摇曳,李思思秋波闪耀,嫣然笑道:“阮贵使,现在你满意了么?齐王身正不怕影斜,又何惧这照妖镜?不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阁下拿着这照妖镜来挑拨我大唐君臣,孤家倒是对你的居心很感兴趣呢。”
众武官轰然附和。
“李玄”笑道:“公主说得不错,我们汉人有一句老话,”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阮贵使要借这照妖镜辨本王忠奸,本王也当原样奉还才是。”说着,将照妖镜一翻,当头照向阮道谦。
青光闪耀,阮道谦自是巍然不变。
李思思蹙起眉尖,显然也是大感意外,眼睛一亮,四处扫望搜寻,似乎猜到楚易逃出了沉鱼渊,此刻就在周围。
但人潮茫茫,犹如大海捞针,又哪里能看得到?
楚易忍不住笑道:“李思思呀李思思,我小看了你,你也太小觑我啦。你来我往,现在算是打了一个平手。”
大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尴尬。
唐元宗微笑道:“好啦,七弟,玩笑也开得够了。阮贵使代国献宝,一片赤诚,朕要好好嘉奖……”
“陛下!”李思思忽然盈盈起身,笑道:“照妖镜须要照出妖邪才算货真价实。七哥与阮贵使既然都是忠义之士,又哪能看出这镜子的威力呢?若不在各国使节面前印证一番,万一让他们误会真腊国拿假物欺骗皇上,岂不是天大的冤枉?”
眼波流转,抿嘴笑道:“七哥,前几日你府中不是抓到一个妖精么?何不乘着今日,拿这照妖镜打出她的原形,让陛下和百官、使节一同看看此镜的神力?”
“李玄”抚掌笑道:“正是!若不是公主提醒,本王倒忘了这茬儿啦。”
说着,探手入怀,掏出一个碧绿光洁的玉瓶,打开瓶塞,轻轻一抖,登时泻出一道白光。
光影波荡,渐渐化作一个人形委顿在地。白衣胜雪,清丽如画,赫然正是晏小仙!
“仙妹!”楚易心中大震,又惊又怒,霎时间呼吸都已停顿。想不到她终于还是落到了李思思的手里!那么萧晚晴呢?究竟是生是死?
李思思这一招毒辣之极,料定他便在周遭,故意用晏小仙诱他出来。但明知如此,楚易仍是忍不住想要冲将出去,不顾一切地出手相救。
满殿大臣张口结舌,怔怔地凝视着晏小仙,无不被她绝世容光所震慑。一时间,所有的乐伎舞姬都如明月周遭的星子,黯然失色。
“李玄”嘿然道:“陛下,你还记得那日在康王府夜宴时,将伍娘娘和臣弟并掳而去的妖贼么?”
听到“伍娘娘”三字,唐元宗眼中蓦地闪过悲痛之色,点头沉声道:“朕记得。那人自称秦始皇转世,以你们的性命来威胁朕,逼朕尽早召开仙佛大会。若不是此人,伍娘娘也不会被李木甫这妖人所害!”
“陛下所言极是,那所谓的”秦皇转世“实是害死伍娘娘的间接凶手……”
那冒牌李玄森然一笑,道:“不过,天理报应轮回不爽,老天有眼,将那妖贼的姘头送到了本王的手上。陛下请看!”
手中照妖镜一晃,青光笔直地打在晏小仙的身上。碧光闪耀,晏小仙痛吟蜷缩,刹那间便化为一只雪白的狐狸,盘蜷悲鸣。
满殿大哗,惊呼迭起。
唐元宗骇然道:“果真是只狐狸精!”旋即眉尖一皱,沉声道:“七弟,你适才说这妖狐是那”秦皇转世“的相好,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冒牌李玄嘿然道,“陛下可知那妖贼为什么要胁迫我们提前召开仙佛大会么?”
唐元宗皱眉道:“七弟知道些什么?但说无妨。”
“李玄”朗声道:“此人当日抓住臣弟时,曾大言不惭地说过,他迫不及待地召开仙佛大会,便是为了荡灭道佛各门,夺取什么”轩辕六宝“。只要他收齐六宝,就可以再造秦皇伟业,一统天地人三界……”
唐元宗大怒,拍案叱道:“狂徒敢尔!”
众人大凛,噤声不言。皇帝隐忍的修养原本极高,今日又是与各番邦使节宴会,竟禁不住龙颜震怒,可知其心中之愤恨。
坐在两侧偏殿的道佛群雄无不动容,齐雨蕉起身道:“陛下,王爷说得不错。此人乃是魔门妖孽,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当日若不是他将伍娘娘和齐王扣为人质,青城派上下早已与他誓死一战了。明日他若当真敢来,贫道愿为陛下先锋!”
玉虚子、法相等道佛宗师也纷纷起身道:“降妖伏魔乃修真者本分,愿听陛下调遣!”
唐元宗怒色少霁,捋须微笑道:“很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有这么多神仙、菩萨鼎力相助,那妖贼纵有通天入地的本事,也只有死路一条!”
李思思嫣然道:“陛下,我听说那妖贼虽然冷血无情,对这狐狸精却偏偏极为钟爱。既然他害死了伍娘娘,不如我们便将这妖狐作为明日仙佛大会的祭礼,一则告慰伍娘娘在天之灵,二则也可以显示我大唐弘扬天地正气,扫灭妖魔的决心。如何?”
楚易越听越怒,心道:“罢了罢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当着道佛各门之面,将来龙去脉尽数道出,与这妖女当面对质。只要能救出仙妹,冒些风险又算得什么?”
唐梦杳见他拳头捏得格格直响,青筋暴起,不由得大为担心,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楚公子,你别冲动。也不知那妖女还有没有别的阴谋,现在出去,不但救不了晏姑娘,只怕还会坏了大事……”
楚易一凛,蓦地想到:“是了!我能用”摄魂珠“将阮道谦操纵为傀儡,李思思为何不能?倘若我眼下贸然出去对质,仙妹又被那妖女所控,说出诸多颠倒黑白的言辞,我岂不是百口莫辩,永无翻身之机么?”
当下强敛怒意,嘿然笑道:“唐仙子放心,吃一堑,长一智,我怎会再中这妖女的诡计?还有一夜时间,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殿中众人议论纷纷,唐元宗点头道:“十九妹说得好。惩奸即是为善,对于这些妖魔奸邪,断断不能轻饶。这妖狐便暂且交给金吾卫严加看管……”
“陛下!”冒牌李玄摇了摇头,微笑截口道,“那妖贼神通广大,若得讯前来营救妖狐,金吾卫又如何抵挡得住?依我看,还是将这妖狐交与大悲方丈,镇守在寺内九重地牢之下。妖贼倘若敢来,定叫他有去无回。”
众人哄然,纷纷朝一个白眉长须的老和尚望去。
老和尚起身合十道:“阿弥陀佛,王爷所言甚是。当日太子与伍娘娘被害死在本寺之中,慈恩寺罪责极大。陛下仁慈宽厚,却毫不怪责降罪,本寺僧众无不感恩戴德,日夜都想着将功折过。此次那妖贼若敢闯入寺内,老衲必定绝不再让他逃脱。”
齐雨蕉等人闻言大急,怎能甘心被慈恩寺吞了独食?当下纷纷毛遂自荐,信誓旦旦要协助镇守慈恩寺,将“秦皇转世”生擒活捉。
唐元宗龙颜大悦,一一批准,笑道:“罢了,今夜的主旨,是为百国使节设宴庆祝,共赏花灯,可别被这一只妖狐扫了大家的兴。等宴会结束,各位再带着她前往慈恩寺不迟。”
当下鼓乐大作,丝竹齐奏,霓裳美女翩翩起舞。百官谈笑风生,频频举杯互敬,道佛各门高手也纷纷坐了下来。
烟花绚烂,爆竹轰隆,乐舞百戏重新开始了。人潮欢呼阵阵,又恢复了热闹喜庆的气氛。
楚易此刻却再也无心观赏,霍然起身,道:“事不宜迟,乘着他们还没动身,我们先到慈恩寺潜伏下来。”
楚易抱着苏曼如,隐身匿形,和唐梦杳一齐朝东南疾掠。狂风扑面,鼓号声、音乐声、喧哗笑语……越来越淡,渐渐听不见了。
长安城南原本就不如城北繁华,今夜元宵灯会,百姓都潮水似的涌向安福门,城南反而更显冷清。
月光如霜雪,照得四下一片明亮。街上空空荡荡,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无数红灯笼沿街挂满了檐角,随风摇荡,蔚为壮观。
夜空湛蓝,大雁塔巍然矗立,远远望去,在漫漫灯海的衬托下,显得雄伟而又寂寞。
三人去势如电,转眼便越过了伽蓝殿,掠入大雁塔顶层。
方甫冲入塔室,楚易心头忽然一沉,大觉不妙,只听一个声音笑道:“楚公子,贫道在此恭候多时了!”
眼前忽然金光大作,“咻咻”激响,楚易三人波光摇荡,瞬间显现出身形。几在同一瞬间,两股真气一左一右,迅雷急电似的朝他猛冲而来!
左面的真气锐利刚猛,当属金;右面的真气生生不息,当属木,强沛已极,都已臻散仙之境!
楚易大凛,蓦地大喝一声,下意识地将唐梦杳、苏曼如二女往身后一推,旋身飞起一脚,与右面那道真气撞了个正着。
“嘭!”
光芒爆舞,楚易右脚几乎震痹,只觉一股气浪冲入足少阳胆经,滔滔奔走,将他掀得翻身飞起。
楚易灵光霍闪,乘势陀螺似的急速飞旋,将那股外来木属真气瞬间引入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等火属经脉。五行木生火,体内轰然一热,真气汹汹席卷,直冲双掌。
“轰!”
赤光怒舞,两道太乙离火刀破掌冲出,霎时间与左面那道金属真气迎面相击,眼前登时荡开巨大的光漪。
楚易喉中一甜,险些喷出一口鲜血,翻身朝后疾退。
那人惊咦一声,喝彩道:“好一个”借花献佛“!”
原来这电光石火间,楚易竟鬼使神差地使出《五行谱》中“五行相化”的秘诀。虽然只不过是最基本的“借气相生”,并没能将那木属真气化为自己体内真气,运用也尚谈不上纯熟,但发挥出的威力却已颇为惊人。
楚易略一踉跄,翻身立定,心中又惊又疑。定睛望去,只见塔室内站了一男一女两个道人。
那道士花白胡子,落拓不羁,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打了许多补丁;斜背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笑容满面,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自己。
右面的道姑白发如雪,但肌肤却晶莹如玉,看不出究竟有多大年纪。姿容秀丽,翠衣鼓舞,左手托着一面金光闪闪的石印,右手反握着一柄青黑色的木剑,仪态温雅而沉静。
“师尊!”唐梦杳又惊又喜,泪水登时夺眶而出,上前跪倒,哽咽道:“徒儿不肖,没能完成师命,反倒连累师尊蒙受不白之冤……”
“虞夫人!”楚易吃了一惊,想不到这美若天仙的道姑竟然是将近两百岁的道门第一女真。
她手中的金石玉印,想必就是上清派的镇山之宝“七玉女印”了,难怪竟能打破混沌珠的法力,将自己照出原形。
而那柄木剑,必定就是以太古东海的扶桑木树根所制的“沉香剑”了。
虞夫人凝视着唐梦杳,眼波中满是爱怜之意,摇了摇头,柔声道:“傻孩子,这是天定劫数,为师也无法避免,与你何干?”
那道士笑道:“唐丫头,你师尊没有怪责你,只是担心你和楚狂歌这魔门浪子搅在一起,坏了清誉名节。”
唐梦杳俏脸晕红,飞快地瞟了楚易一眼,低声道:“顾师叔,楚公子不是楚狂歌。若不是他一再援手相救,梦杳今日又怎能见到你们?”
楚易一震,肃然起敬:“原来前辈是青城派”洗心道人“顾鲸仙,难怪有如此神通!”
心中陡然大宽,顾鲸仙与虞夫人都是颇具长者风范的道门名宿,就连萧太真临死之际,也让他找这二人相助。眼下正是将一切和盘托出,与他们化敌为友的良机!
顾鲸仙微笑道:“阁下身怀道魔两大散仙的元神,亦正亦邪,贫道是该称呼你”楚天帝“呢,还是”李道兄“?”
楚易笑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在下是楚天帝,还是李芝仪,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弥陀佛,想不到楚施主竟有如此慧根,善哉善哉!”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楚易一凛,回头望去,大悲方丈竟已领着峨眉慧慈师太、九华山法相、玉虚子、齐雨蕉等数十人,从旋梯处缓缓地走了上来。
众人神情各异,正虎视眈眈地瞪着自己,目中直欲喷出火来。
楚易心下大寒,暗呼糟糕。想不到自己慎之又慎,竟还是中了李思思的奸计!
这妖女必是料定自己便藏在安福门周围,所以故意当众说出将晏小仙送往慈恩寺,诱使自己抢先一步,自投罗网。
眼下这些人无一不是道佛顶尖高手,与李芝仪、楚狂歌或多或少都有点纠葛过节,生性又大多自私贪婪,倘若见宝起意,公报私仇,一齐围攻而上,自己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抵挡!
楚易气怒交集,哈哈笑道:“冥顽不灵,助纣为虐。阿弥陀佛,想不到老和尚你竟如此没有慧根!善哉善哉!”
身形一晃,正想冲出窗口,却被顾鲸仙抢身封了个正着,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楚公子佛偈还没打完,何必这么急着就走?”
人影闪动,神兵乱舞。刹那间,众人已将他团团围住。
大悲方丈叹了口气,道:“阿弥陀佛,就算你能冲出这大雁塔,又能冲得出慈恩寺、冲得出长安城么?三教九流,天罗地网,楚施主,今夜你是插翅也难飞了。”
第七集第七章大雁之盟
狂风鼓舞,月光斜斜照入塔室。
人影纷乱,神兵、法宝霓光闪耀,纵横交错地投射在楚易的护体气罩上,叮当脆响,激窜起万千绚丽的光环。
唐梦杳大急,起身挡在楚易身前,叫道:“师尊,楚公子他不是坏人,你别抓他……顾师叔、大悲方丈,你们抓错人啦,李玄和李思思才是魔门妖类……”
她温柔淡雅,原本就不善言辞,情急之下,彷徨四顾,更不知该如何劝解才是。
楚易哈哈笑道:“唐仙子,多谢你为我辩解。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以为他们真是为了公理正义才来抓我么?小心再说下去,你也变成了楚某的同谋啦!”
虞夫人蹙眉道:“梦杳,你快退下。此人虽曾救过你性命,但魔门中人奸狡多诈,焉知他救你是否别有所图呢?况且道魔不两立,我们又岂能因私而废公?”
齐雨蕉微微一笑道:“唐掌门,令师所言极是。这些日子,天下都在传言你与楚狂歌勾结谋反,亏得大家齐力为你辩白,才得以洗脱罪名。难道你现在要自己往火坑里跳么?”
唐梦杳听若罔闻,颤声道:“师尊,楚公子绝不是这样的人!他……他……他为了救梦杳,几次三番拼着性命也不要,我又岂能只顾自己名节,在这时舍他而去?”
群雄哄然,虞夫人脸色微变,低喝道:“荒唐!还不快退下!”右手一抖,沉香剑“嗡嗡”轻震,碧光破舞而出。
楚易心中大暖,朗声道:“唐仙子,你有这番心意就足够啦。楚某能认识你,实是三生之幸!”
人群中有人阴阳怪气地笑道:“原来不仅要作同命鸳鸯,还已经缘定三生了呢!难怪拼着性命、名节不要,也要袒护情郎啦。”
唐梦杳又羞又急,脸颊红得象火,泪珠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
她对师尊素来言听计从,极为崇敬,被她这般呵斥,心里又是委屈又是失望,想要退走开来,但看见楚易孤身独立,心中登时又是一阵如绞的疼痛,竟怎么也迈不开步来。
正当此时,忽听号角呜鸣,金锣铿然,塔下有人高声叫道:“皇上驾到!”
过不片刻,果见唐元宗、李思思等人在众随从的簇拥下,沿着旋梯慢慢地走上了塔顶。
众人齐呼万岁,但生怕楚易乘隙溜走,姿势不变,就连视线也不敢移转开来。
瞧见楚易身陷重围,李思思妙目一亮,嘴角勾起惊喜而得意的微笑,嫣然道:“七哥,你瞧清楚了,那日绑架你和伍娘娘的,就是这妖贼么?可别冤枉了好人。”
那“李玄”拍掌笑道:“就是他了!陛下,这妖贼化作灰,臣弟也认得!”
楚易怒火上冲,化为狂放豪勇之气,哈哈大笑道:“好一个”血口喷人,贼喊捉贼“!李思思,你以为设下这陷阱,便能颠倒黑白,诱使我们自相残杀么?嘿嘿,就算他们都被你蒙蔽,就算天下人都与我为敌,难道便能擒得住我么?”
李思思“咦”了一声,格格笑道:“陛下,孤家身在深宫,足不出户,想不到这妖魔居然认得我,而且竟还如此抬举。唉,既然我有这等韬略计谋,陛下还不快封我作大将军?”
众人一齐哈哈大笑。
“李玄”嘿然笑道:“负隅顽抗,还敢发困兽之吼?大悲方丈,将他的狐狸精姘头拉出来,他若再不投降,立即先将狐狸精打个魂飞湮灭!”
大悲方丈合十道:“阿弥陀佛!”大袖一挥,白光闪耀,晏小仙软绵绵地跌落在地。
她俏脸雪白,云鬓凌乱,妙目悲戚地凝视着楚易,泪光滢然,想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仙妹!”楚易仿佛被当头重击,几难呼吸。
蓦一敛神,怒火熊熊,心中暗自立誓:“无论如何,我也要救仙妹离开此地!”思绪急转,苦苦思忖应对之策。
唐元宗缓步上前,冷冷道:“妖孽,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有今日,都是咎由自取。众位神仙、菩萨,还不动手!”
话音未落,塔室内人影闪烁,神兵乱舞,杀气凌厉纵横。
楚易心中大凛,纵声长啸,以快逾闪电之势矮身急冲,将晏小仙抄身抱起,右手早已顺势拔出天枢剑,碧光怒舞,罩如光球,向着窗口飞冲而去。
眼角扫处,突然大愕,大悲方丈、虞夫人、顾鲸仙……等数十人竟无一追来,反倒团团站在塔室的另一角,围得水泄不通。
再一细看,李思思、“李玄”竟然软绵绵地躺在群雄脚下,身上架满了各种神兵法宝,动也不动,显是刹那间被封住了周身经脉。
奇变陡生,楚易瞠目结舌,饶是他素来机变百出,一时间也没能反应过来。
唐梦杳、苏曼如二女更是睁大了妙目,又是惊愕,又是迷惘。
李思思惊怒交集地瞪着众人,娇叱道:“你们疯了吗?还不快放了我们,将那妖魔拿下!”
只听唐元宗淡淡道:“谁是妖魔,十九妹心底最为有数。朕说过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以为逃得过一时,便能逃得过一世么?”
李思思俏脸陡然变色。那“李玄”更是脸色惨白,吓得牙关格格乱撞,先前的威风一扫而光。
楚易又惊又喜,拍掌笑道:“妙极妙极!原来陛下圣明,早已洞察一切。倒是没的让我白担心了一场!”
李思思眯起妙目,摇头颤声道:“陛下,你莫听信这妖人谗言陷害,挑拨离间!我身在深宫,潜心向道,又怎么会是什么妖魔?陛下,冤枉啊!”满脸楚楚哀怜的神情,珠泪纵横,泣不成声。
唐元宗沉声道:“好。你既自称冤枉,那朕就叫来证人,与你当面对质,免得日后有人冤枉朕听信谗言,骨肉相残。”
大悲方丈道:“阿弥陀佛,委屈两位女施主藏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可以出来啦。”从袖中取出一个洁白光滑的玉净瓶,轻轻一抖,光芒闪耀,掉出两个人来。
“仙妹!晴儿!”楚易陡然大震,惊喜欲爆。
那两人一个清丽绝世,一个纯真而又妖娆,笑靥如花,正喜悦不胜地望着自己,赫然正是晏小仙与萧晚晴!
楚易忽然又是一凛,倘若这是晏小仙,那怀中之人又是谁?念头未已,只听那晏小仙格格笑道:“大哥,你抱着我的姑姑作什么?”
“姑姑?”楚易大奇,低头望去,怀中的“晏小仙”波光摇荡,渐渐变作了另一张妖艳妩媚的容颜,吃了一惊,急忙将她放倒在地。
“大哥!”“楚郎!”
还未直起身,二女已经欢呼着扑入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软玉温香,耳鬓厮磨,那感觉如此熟悉而又甜蜜。象只隔了片刻,又象是隔了生生世世。
楚易悲喜交加,想要纵声大笑,却有热泪滑落脸颊。再也说不出话,只有用尽全身力气,恨不能将她们箍入体内,永不分离。
众人侧立旁观,或微笑,或鄙薄,或嫉恨,神情各异。
唐梦杳怔怔地瞧着,嘴角微笑,又是欢喜,又是酸楚。
离她咫尺之距,苏曼如经脉未解,软绵绵地靠在墙壁上,眉尖轻蹙,脸上忽然泛起一阵晕红,垂下眼睫。
李思思惊怒交加,绝望、恼恨……尽数涌上心头,突然格格大笑起来:“原来你们这两个妖女没死,竟藏到和尚庙来啦!难怪我遍寻长安,也找你们不着!”
晏小仙心情大好,吐了吐舌尖,格格笑道:“现在才想明白,不嫌太迟了么?三个事后诸葛亮,抵不过一个臭皮匠。”
挽着楚易的臂膀,笑吟吟地凝视着他,道:“大哥,那夜你走了之后,这妖女派了丁六娘一干虾兵蟹将前来捉拿我们。幸好萧姐姐眼尖,一下便瞧出了她们的破绽,连夜逃出了齐王府……”
萧晚晴挽起楚易的另一边臂膀,微笑道:“我们在长安城里东躲西藏了几日,到处打探你的消息。后来发觉顶替回来的李玄并不是你,猜到你必是中了妖女的算计,晏妹妹心焦如焚,也不知哭了多少次呢……”
晏小仙“呸”了一声,笑道:“你哭得就比我少么?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也不知抹过多少回眼泪啦!”
看着她们无视大庭广众,真情流露,楚易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感动,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了,将二女往怀中一勒,在她们眼角各自温柔地亲了一口。
二女满脸飞红,嫣然一笑,心中都是说不出的喜乐甜蜜。
萧晚晴续道:“眼看着仙佛大会越来越近,你还是没有半点消息,我们思前想后,终于打定了主意,与其苦苦守侯,倒不如反客为主,反戈一击。于是连夜潜入了慈恩寺,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悲方丈……”
晏小仙道:“我们当时早已作好了必死之念,心想,倘若不成功,便成仁,只当是陪大哥殉葬啦。所幸大悲方丈深明大义,感到事态严重,于是又带着我们连夜入宫,禀告给皇上……”
李思思格格大笑道:“原来如此!陛下,你口口声声说骨肉情谊重于世间一切,可是竟然宁可听信两个妖女的谗言,也不肯相信自己的亲生妹子!”
唐元宗摇了摇头,沉声道:“朕所有兄弟姐妹之中,最为心疼信任的,就是你和七弟。想不到……想不到你们竟然欺朕最深!若不是朕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实在不愿相信发生的所有一切!”
顿了顿,嘿然道:“当日朕听两位姑娘说完,根本不愿相信。于是请大悲方丈和顾道长将丁六娘与李慕唐抓来对质。想不到他们所招供的,竟比两位姑娘说得还多!”
楚易“啊”了一声,心想:“难怪那丁六娘没来赴约,原来早被关在密牢之中了。”
唐元宗道:“虽然如此,但朕还是不肯相信。听说楚公子和唐掌门被你所害,藏在华山之上,朕又请顾道长等人前往华山找寻,可惜仍一无所获。”
“这些日子,朕辗转难眠,一直在想着你的事,多么希望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多么希望你还是朕那活泼单纯的妹子……可惜,事与愿违,你已经不再是朕认识的那个十九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痛低惋,说到这里,终于再也说不下去了。
李思思笑吟吟地只不说话,妙目中交杂着愤恨、悲楚、凄凉、苦痛……诸多神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悲方丈叹道:“阿弥陀佛。仙宜公主,皇上对你可谓仁至义尽,虽然证据确凿,却始终不忍动手。若不是你今夜自露破绽,逼迫”九尾狐“乔化晏姑娘,引出楚公子,皇上只怕还下不了这样的决心。”
萧晚晴嫣然道:“是啊,你知道那些番邦使者中,不少都是魔门眼线,所以故意逼迫九尾狐当众演了一场好戏,将这位假的晏妹妹藏在慈恩寺,想引来楚郎,再借楚郎为饵,撩拨道佛各派自相残杀……”
晏小仙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眼下这慈恩寺周围,想必早已布满了魔门各派的妖孽,都想着乘着道佛两败俱伤的时候,再来收拾残局,抢夺”轩辕六宝“,但他们却没想到,最藏而不露的渔翁是你!”
萧晚晴微笑道:“可惜你忘了,皇上英明神武,又怎会容许你这般胡来?于是将计就计,骗过魔门耳目,在这里布下了个圈套,等着你自动钻进来……”
“唉,毕竟你是水火之身,又有玉衡神剑,也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晏小仙叹了口气,唱双簧似的接道,“若想不惊动外面的魔门伏兵而将你擒住,就只有委屈我大哥受点惊吓啦……咦,对了,你不是费尽心机抢了玉衡剑么?怎地不见你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李思思此时似已完全平定下来,嫣然一笑,淡淡道:“倘若水火神兵在我身上,就凭你们也拿得住我么?”
楚易听到此处,终于明白了所有因果。心下大快,忍不住哈哈笑道:“李思思呀李思思,你自作聪明,不料却作茧自缚。这就叫”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李思思笑吟吟地凝视着楚易,柔声道:“傻瓜,你以为这样便算大获全胜了么?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场呢。”
秋波流转,瞟了窗外那黑漆漆的夜色一眼,悠然道:“小狐狸猜得不错,现在魔门各宗各派都潜伏在慈恩寺周围,只等我一个信号,便立即冲进来分一杯羹。倘若看不着我的信号,又见不到我从这里出去,你猜猜他们会怎么样呢?”
晏小仙抿嘴笑道:“你放心,你能让我姑姑变作我的模样,难道我就不能让她变作你的模样么?九尾狐千变万化,你猜猜外面的妖魔能不能辨认得出呢?”
又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你呢,就只有委屈委屈,暂且扮作我姑姑,到九重地牢里待上一夜。至于明日要不要被当作祭礼,那便要看皇上念不念手足之情啦。”
李思思脸色微变,忍不住朝唐元宗瞟去。
唐元宗视若不见,朗声道:“众位神仙、菩萨,朕办这”仙佛大会“,原意就是要弘扬正气,诛邪伏魔。这些妖孽既然敢送上门来,那便不必和他们客气了。无论是今夜也好,明日也罢,只要出现一个妖魔,就杀他一个;出现两个妖魔,就杀他一双,直至将我大唐恢复为清平世界!诸位的功德,朕将谨记于心,天下百姓也必当谨志不忘!”
群雄齐声道:“陛下客气了。降妖伏魔,乃我辈本分。原当如此!”
唐元宗转过身,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楚易,微笑道:“楚公子,此次大劫,多亏你们及早发现,一力斡旋,不但帮朕整肃朝纲,除掉了许多奸邪妖佞;还联合起道佛各派,团结对外。你这齐王作得非常之好,可谓朕的左臂右膀,居功甚伟。依朕看,这王爷之位,还是由你继续坐下去吧。”
晏小仙“啊”地一声,和萧晚晴对望一眼,又惊又喜。
虽然她们对荣华富贵毫不在意,但由皇帝亲赐王爷之位,实是至高殊荣,忍不住大感得意。
楚易也大感突兀,愕然道:“这个……陛下,我……”
唐元宗笑道:“朕意已决,你就不必推脱了。当日上天派你参加齐王府夜宴,救朕一命,又让你乔化齐王,诛灭乱党,将国事治理得妥妥当当……可见你是我大唐的贵人福将,更与”齐王“有着化解不开的缘分。正所谓”天意不可违“,朕是天子,自然也当顺天行事。希望你能继续作朕的股肱,齐心协力,让天下大治,百姓安康。”
楚易心潮汹涌,想不到竟然弄假成真,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接受呢,还是拒绝。
大悲方丈微笑道:“阿弥陀佛,皇上说得不错。上天择人而授任,权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楚公子,你心地善良,智谋百出,既有治国安邦之才,又有降魔伏妖之能,若肯为天下人谋福,实是苍生之幸。”
听到“上天择人而授任,权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这句,楚易微微一震,心有戚戚,暗想:“当日我进京赴考,为的就是施展抱负,济国安邦。眼下群魔窥视,危机四伏,责任旁不我贷。大不了等将来平定大劫之后,再功成身退便是……”
当下扬眉笑道:“陛下既如此恩遇赏识,楚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后誓当竭心尽力,不负重托!”
唐元宗哈哈大笑道:“妙极!朕失去了一个齐王,今日又得到了一个齐王。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御弟了!”
众太监、随从急忙跪下,高呼万岁,又恭贺齐王千岁。
晏小仙二女大喜,笑靥如花;顾鲸仙、虞夫人、唐梦杳等人亦纷纷微笑点头。
齐雨蕉、玉虚子等人却面面相觑,掩抑不住恼恨与失望之色。楚易一旦贵为王爷,他们便再难胁迫他交出轩辕六宝了,除非公然造反。
楚易瞧在眼里,微感好笑,旋即又想:“这些人今日没有逼我交出轩辕诸宝,自相残杀,不过是知道魔门妖人围伺在外,迫于形势罢了。但若任由他们各怀鬼胎,又怎能齐心协力打败魔门?当务之急,是用尽一切方法,上下同心,众志成城……”
当下咳嗽一声,道:“陛下,关于明日的仙佛大会,臣弟突然想到一个计策,不知是否可行?”
唐元宗笑道:“御弟机变百出,定是好计,快快说来。”
楚易道:“魔门群魔围集长安,就是想等着我们为轩辕六宝自相残杀,而后坐收渔利。只要臣弟不现身,道佛各派没有内讧,他们便不肯轻举妄动。因此,臣弟建议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轩辕六宝诱他们现身,让他们先斗个鱼死网破,然后咱们再兜出一张天罗地网,将他们一网打尽。”
唐元宗大感兴趣,道:“敢问如何用轩辕六宝诱他们现身?”
道佛群雄听到“轩辕六宝”四字,也登时竖起耳朵,凝神聆听。
楚易道:“陛下先放出风声,就说臣弟潜入慈恩寺解救晏小仙,已被道佛各派合力制服。陛下有意将轩辕六宝奖赏群雄,但僧多粥少,为公平起见,特将六宝设为”国师之赏“,谁能在明日的仙佛大会中称霸,谁便能成为大唐国师,将六宝收入囊中……”
唐元宗大喜,笑道:“妙计!如此一来,就不愁那些妖魔鬼怪不卯足了劲,跳出来斗个你死我活了!”
李思思突然格格大笑道:“好一个”画饼充饥,望梅止渴“!陛下,你身为人主,可知”失信于民“的危害之大吗?如果在座的某一位浴血奋战,最后剿灭妖魔,成了国师,却偏偏拿不到轩辕六宝……哎呀,那可有趣得紧啦。”
齐雨蕉等人脸色登时微变。
楚易笑道:“李思思,你不必枉费心机,挑拨离间了。兵道诡诈,给敌人的自然当是假情报……”
目光一转,徐徐扫望着道佛群雄,一字字地道:“但楚某却可以在这大雁塔上,给各位立下重誓:谁能助我诛灭妖魔,平定大劫,封镇四灵二十八宿,等我楚易收齐六宝之日,定将《轩辕仙经》与他分享,如违此誓,必遭天谴,五雷轰顶,万世不得超脱!”
众人大震,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顾鲸仙蓦地喝了一声彩,哈哈笑道:“妙极!快人快语!不管你是楚狂歌也罢,李芝仪也好,都是一诺千金之人,顾鲸仙自当信你。”
上前与他猛一击掌,朗声道:“从今往后,凡是降妖伏魔事,顾某唯你马首是瞻!”
群雄哄然,当下杜采石、虞夫人、齐雨蕉等人也纷纷上前和他击掌为盟,个个精神抖擞,笑容满面,比之先前疑窦丛丛、暗含戒心的景象,实乃天壤之别。
晏小仙二女笑吟吟地站在楚易身边,相视而笑,心中又是喜悦,又是骄傲。
唐元宗也上前与他欣然击掌,笑道:“朕果然没有看错人。得此贤弟,朕可以高枕无忧啦!这里之事便交托给你,朕有些累了,回宫休寝。养足精神,明日等着看诸位齐心合力,诛灭妖魔!”
********唐元宗在杜采石等人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返回兴庆宫。
李思思则被押入九重地牢,由大悲方丈高徒惠能、惠悟等严加看守,待到仙佛大会之后再审问玉衡剑与紫微星盘的下落。
楚易派人四处散播自己被擒的消息,又与道佛群雄仔细计议,定下明日的种种计划,务求用最小的代价,将魔门妖类一网打尽。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已是三更时分了。众人纷纷就地休息,或闭目养神,或打坐调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作好准备。
楚易伸了个懒腰,心情大松。
转过头,瞥见苏曼如独自倚立窗口,白衣鼓舞,妙目瞬也不瞬地凝视着自己,心中登时又怦怦大跳起来。当下站起身,朝她走去。
苏曼如脸上微微一红,掉过头,装作没有瞧见他。
楚易笑嘻嘻地道:“苏仙子,现在你相信了么?”
苏曼如眉尖轻蹙,低声道:“师尊虽然不是被楚狂歌害死,但他也逃脱不了责任。若不是师尊对他……对他始终难以忘情,又怎会被那一串念珠所蒙蔽?”眼圈一红,泪珠滢然欲滴。
楚易心旌摇荡,恨不能拥她入怀,伸手为她擦拭泪水,抚平她内心之创。
眼角扫处,见晏小仙、萧晚晴并肩坐在墙角,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做贼心虚,急忙退开一步,咳嗽一声,道:“苏仙子你放心,令师是楚天帝至爱之人,无论是为他,还是为你,我定会全力以赴,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转身招手,将萧晚晴二女召了过来,正色道:“晴儿,你还记得你师尊从楚天帝手中抢得的那一串念珠么?”
萧晚晴瞟了苏曼如一眼,抿嘴微笑道:“怎么会不记得?师尊想念楚天帝的时候,常常会取出来,一边看,一边怔怔地掉泪……”
楚易道:“那你是否还记得她将这串念珠给了谁么?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大悲方丈的叹息声:“阿弥陀佛,萧姑娘在和楚王爷开玩笑呢。那串念珠很久以前就到了老衲手中,当时萧姑娘的爷爷多半还未出世,她又怎会见过呢?”
“在方丈手中?”楚易等人面面相觑,心中大凛,难道这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竟和拈花大师的死有着莫大干系?
大悲方丈叹道:“苏姑娘,你可知令师圆寂之前,为何要以指力在地上刻出”大雁塔“三字么?不是因为凶手和大雁塔有关,而是因为这塔中发生的一些事情,让她至死也不能放下。”
苏曼如惊疑不定,蹙眉道:“可否请方丈明示?”
大悲方丈徐徐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年拈花大师与你师祖云游中土时,曾住在敝寺之中。元宵十五,拈花大师在许愿树下与楚天帝初逢,从此情孽纠葛,挥斩不断。他们情正浓时,便常常在这大雁塔上幽会。因此对于两人来说,这大雁塔,实是此生永难淡忘之地……”
苏曼如秋波流转,凝视着壁上那行诗词,低声吟道:“问春风、相思是何物?海角天涯,千丝万缕,全是癫狂柳絮……那么这首词,也是他们从前相恋之时留下的了?”
大悲方丈摇了摇头,眼中闪过悲戚怅惘的神色,低声道:“这首词确是令师所刻那夜……那夜和今晚倒有些相似,也是月圆之夜,这塔内也聚集了道佛各派的数十名顶尖高手,也都在彻夜等着一个人。但是那个人不是楚王爷,而是正值青年的楚天帝……”
楚易心中大凛,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个模糊的画面,圆月,高塔,歌声,血战……仿佛依稀记得,但又仿佛遗忘。
大悲方丈道:“那时楚天帝已经炼就了”太乙离火刀“,短短数月之内,就杀了青城、龙虎、峨眉各派十七名仙级高手,威震天下,成了人人除之而后快的魔门”太乙天帝“。他到这大雁塔来,是为了见一个人。虽然他明知这里聚集了道佛各派的仇家,虽然他知道此行凶多吉少,可他终于还是来了……”
苏曼如一颤,低声道:“那个人就是我师尊?”
大悲方丈点头道:“不错。天下人都说楚天帝堕入魔道,都是因为令师而起。当年楚天帝的父亲败露了魔门身份,被道佛各派围攻,令师迫于你师祖的命令,当众与楚天帝决裂,使他备受打击。后来他屡次三番要与令师重归言好,却都被你师祖阻挠。楚天帝原是至情至性之人,易走极端,见你师尊如此绝情,便自暴自弃,在魔道中越陷越深……”
见苏曼如神容黯然,欲语还休,楚易忙道:“方丈此言差矣。拈花大师若真这般绝情,也不会被宵小这般暗害了……”话音未落,被晏小仙狠狠地掐了一把,疼得钻心裂肺,急忙住口。
大悲方丈道:“恰好那时楚天帝又得了”太乙元真鼎“,天下觊觎,道佛各派便开始怂恿慈航剑斋,以拈花大师为饵,在这大雁塔设下重围。那夜,我恰巧和令师一起,就在这塔尖楼室里。她脸色苍白,徘徊不定,每一次细微的动静,都让她心烦意乱,微微颤栗……”
“到了二更时分,楚天帝来了。他站在大雄宝殿的飞檐上,大声说道:”雪莲花,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中秋节,我在这大雁塔里为你作的曲子?现在我已经想好填什么词啦。说着,就大声地唱起来……“大悲方丈抬起头,怔怔地凝望着那首词,低声读道:”问春风、相思是何物?海角天涯,千丝万缕,全是癫狂柳絮。万水千山又一年,檐前归燕,知否,伊人消息?人道离恨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偏又逢、梅子黄时雨,怎奈得,这次第!只恨此身非游鱼,一江春水,绵绵流向东海去……“
他的声音低厚深沉,又从来不曾读过这些男情女爱的诗词,听来不免有些别扭。但众人却听得心潮激荡,莫名地一阵阵悲苦。
大悲方丈道:“埋伏四周的群雄纷纷冲了出来,狂风暴雨似的向他围攻。片刻间,楚天帝便受了好几处伤,但他竟似毫不在乎,一边躲闪抵挡,一边大声地唱着……”
“拈花大师站在窗口,浑身颤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泪珠纵横,嘴唇翕张,似乎想要呼喊些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我心里好生担忧,生怕她突然冲出大雁塔,和楚天帝一起逃离,于是紧紧地跟随在她身后,不敢有片刻的放松……”
“楚天帝断断续续地唱着,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但却始终不肯逃走。拈花大师一边听,一边无声地哭着,伸出手,将这首词刻在了石壁上。每一笔每一画都刻得那么深,手指破了,鲜血一丝丝地流了下来,但她却毫无察觉……”
楚易凝神望去,果然瞧见石壁上有些淡淡的印迹,心中黯然。
晏小仙却忽然“哼”了一声,皱眉道:“她既然这么喜欢楚天帝,为什么不冲出去和他比翼双飞?刻在这石头上,又有什么用?让后人看着难受么?”
大悲方丈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苦涩,道:“拈花大师刻完这首词,一个人怔怔地看了半晌,外面的声音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了。突然低低地说了声:”楚郎,楚郎,你为什么不明白我的心?“而后转身飞冲,突然从窗口跳了出去。我以为她想要逃离,刚想追赶,却发觉她竟是头朝下,笔直地向地底坠落……”众人失声低呼,萧晚晴叹道:“是了!她难违师命,又不忍心看着情郎在眼前惨死,所以宁可自杀,表明心迹。”
楚易微微一震,忽然想起先前道佛群雄团团围集,唐梦杳挺身而出,苦苦求劝的情景,当下转头朝她望去。
只见黑暗中,那双妙目正温柔地凝视着自己,象两弘春水,闪闪动人。
心中一震,仿佛突然被什么充盈住了胸肺,甜蜜、酸楚、疼痛,而又无法呼吸……
第八集第一章前尘往事
大雁塔内,月光如雪,众人默默地听着大悲方丈低声说着昔年往事,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月夜。
苏曼如神色恍惚,思潮起伏,忖道:“师尊常说修道之人,最忌的便是‘情劫心魔’。想不到她修行百余年,自己却始终渡不过这、隋‘之一劫!’心中悲苦酸楚,眼圈忍不住又是一红。
大悲方丈摇头道:“老衲又怎知道拈花大师竟会突然寻死?眼看着她冲落塔下,心中大急,仓促间准有抛出‘大悲钹’,飞旋疾下,将她堪堪托起……”众人听到“大悲钹”三字,神容都是微微一动。此钹在“佛门十四法器”中名列第七,当年大悲方丈便是以此钹击败了魔门的雷霆大帝,威震天下。大悲方丈道:“听见老衲惊呼,塔下潋斗的道佛群雄都纷纷望了过未,楚天帝大惊失色,略一分神,登时被慈航师太等人的神器齐齐击中,鲜血狂喷,摔下大雄宝殿……”
“大家齐声欢呼,以为便可将他就此拿住。岂料就在此时,斜下里突然冲出一条人影,夺过兀自在丰空中飞旋的‘大悲钹’,闪电似的将拈花大师制住,掠到鼓楼顶上,格格笑道:”老尼姑,你再敢动楚郎一根寒毛,我就将你乖徒儿剁去双手双脚,再悄悄地卖到北曲青楼’……”
楚易心中一震,脱口道:“萧太真!”
大悲方丈叹了口气,道:“不错,来人正是萧天仙萧女施主。大家都全神贯注,谁也没发现她何时竟已经潜入了寺中。唉,她当时年纪轻轻,修为却已惊世骇俗,居然能将老衲的大钹强行夺下,自己却毫发无伤,难怪短短数年之后,便成了魔门中超一流的宗师人物。”
顿了顿,续道:“老衲生怕她伤了拈花大师,不敢轻举妄动。慈航师太又惊又怒,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反倒是楚天帝大为焦急,叫道:‘太真,求你别弄伤了她!’也不知哪来气力,竟突然从人群中冲天掠起,朝她冲去……”
“萧天仙尖笑道:‘楚郎,楚郎!这尼姑待你薄情寡义,你却甘心为她送死!好,我偏要伤她性命,看你救不救得了她!’说着,果真反手一掌拍在拈花大师的后心……”
拈花大师低吟一声,脸色瞬时雪白,但她竟象是毫无所觉,双眼只是痴痴地凝视着楚天帝,泪水滚滚地流了下未,嘴角竟挂起一丝淡谈的笑意……
苏曼如咬着唇,眉尖紧蹙,指尖禁不住微微颤抖。她虽知师尊与楚狂歌之间隋孽深重,但从未听她说过任何往事,此时听说,心中难过已极。大悲方丈续道:“还不等老衲有所行动,萧天仙已经挟着拈花大师朝西飞掠,和楚天帝一前一后,刹那间便冲出了百丈之距。大家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呼喊着御风追去。”
“拈花大师是在老衲眼皮底下被萧天仙擒去的,就连师父传下的‘大悲钹’也落到了她的手中,老衲心急如焚,惟有奋力急追。”
“但萧天仙御风之术独步天下,少有人及。她飞行极快,过不多久,便将我们拉得越来越远。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除了老衲之外,便只有楚天帝、慈航师太、张宿张真人等寥寥数人,依旧勉强穷追其眉……”
楚易当日曾亲眼见识过萧太真的御风之术,饶是他脚下踩了风火双轮,也追之不上,其飞行之快,可谓惊神骇鬼。心想:“其他人倒也罢了,楚天帝重伤之下,竟然还能紧紧尾随下放,若不是心中爱煞了拈花大师,又怎能作得到?但他这般竭力强撑,终究不能持久……”
念头未已,却听大悲方丈道:“又追了小半时辰,楚天帝突然折转直下,朝南边飞掠而去。我们果了一果,只道他伤重难支,终于抛下拈花大师觅地自救。慈航师太犹豫了刹那,终于还是继续朝远处的萧天仙追去……”
萧晚睛却松了口气,叹道:“楚天帝总算醒悟过来啦。我师尊掳走拈花大师,固然有泄愤之心,但更主要乃是帮他脱困逃生。只要他保得性命,就算他找下着我师尊,师尊也会自行找上门去。”
大悲方丈微微一笑,道:“萧姑娘果然聪明。老衲愚钝,又追出数里,才忽然想到了此节,于是又掉头追随楚天帝而去。”
“好在楚天帝虽然神功盖世,但毕竟受了重伤,飞行越来越慢。过了不久,老衲便重新赶了上来。老衲不愿打草惊蛇,隐匿身影,,悄悄地尾随其眉,始终保持了百丈之距。”
“到了黎明时分,我们竟已越入了吐蕃境内。雪山皑皑,草原茫茫,朝阳刚刚从我们身眉升起,照得天地间金灿灿一片……”
“老衲自幼蜗居寺内,数中年未离离开长安一步,从未见过这等壮丽美景,至今记忆犹新。但楚天帝却象是对此处极为熟悉,东穿西掠,在崇山峻岭间自如来去……”
楚易心中一动,插话道:“是了,他定是到‘阿尼玛卿山’寻找萧天仙。”
“不错。”大悲方丈点头道,“只可惜老衲随着他找遍了‘阿尼玛卿山’上上下下,却始终没看到萧天仙的人影。”
“楚天帝浑身血迹斑斑,神情狂乱,不住地怒吼呼啸,呐喊羞拈花大师与萧天仙的名字,声音在雪峰间隆隆回荡,却听不见半句回应。”
“到了黄昏,楚天帝终于绝望了,孑然站在雪峰崖顶,四下旁顾,眼中交杂着恐惧、悲痛、悔恨诸多神色,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竟突然坐倒在地,象孩子一样地失声痛哭起来……”
众人微微一愕,想不到桀骜不羁的楚狂歌竟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刻。
晏小仙握紧楚易的手,心中又是凄凉,又是甜蜜,暗想:“天地茫茫,爱人生死难料,也难怪楚天帝会这么伤心。大哥,当日我赶回华山,四处也找不到你时,也是这般肝肠如绞,你可知道么?”
大悲方丈叹道:“阿弥陀佛,老衲生平从未瞧见一个七尺男儿哭得这般痛彻心扉,虽知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心里仍起了怜悯之意。唉,我佛慈悲,他虽然杀孽深重,但既能对一个女子如此痴情,想来也不是冷血之人。”
“老衲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听一个女子脆声笑道:‘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男人这般哭哭啼啼,羞也不羞?’”
“楚天帝失声叫道:‘太真!’猛地跳了起来,惊喜若狂。”
“老衲循声望去,只见山崖上迎风站了一个波斯少女,金发碧眼,美得令人不敢逼视。楚天帝眼看不是萧天仙,大为失望,皱眉道:‘你是谁?是不是萧太真派你宋的?’”
“那波斯少女凝视着楚天帝,笑道:‘原来你也认识萧太真那妖女么?那可再好不过啦!是了,你定是和我大哥一样,被那妖女迷得死去活来,是也不是?’……”
听到这里,慧慈师太、齐雨蕉等人微微变色,脱口道:“极光电母!”
极光电母雷明珠是魔门雷霆大帝雷缺的孪生妹妹,并称雷公电母,乃是波斯王族。
雷缺当年痴迷萧太真,为了她,甚至不惜以五雷大法轰击峨眉,一剑劈裂青城山舍赤壁,闹得轰轰烈烈,天下皆知。
大悲方丈合十道:“阿弥陀佛,众位猜得不错。这少女便是魔门的极光电母。老衲那时孤陋寡闻,也不知她的身份,更不知道她来到‘阿尼玛卿山’,乃是想要杀了萧天仙,断了雷帝的念想……”
“楚天帝登时意兴阑珊,重新坐下,石头似的动也不动。电母却似乎觉得他颇为有趣,笑吟吟地不住撩他说话,他只不理会。”
“楚天帝越是一言下发,电母便越发来了兴致,于是索性坐到他身旁,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仿佛不逼他说话誓不罢休。”
“老衲藏在雪峰冰洞里,一心等未萧天仙,夺回大悲钹,救出拈花大师,因此也只好屏息敛神,静静守侯……”
“月亮升起来了,移过了中天,又朝羞西边落下。眼看一夜将尽,萧天仙还是没来,楚天帝脸上惊怒恐惧越来越是明显,电母笑道:‘果子,我瞧她是不会未啦,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楚天帝再也按捺不住,喝道:‘住口!’跳将起来,想要离开,身子一晃,突然向崖下翻身摔落。唉,他内伤极重,奔行了一日一夜,又在寒风中强撑了这么久,旱巳邪寒入骨,此时心力交瘁,再也支持不住了。”
“电母吃了一惊,抄手将他抱住,笑道:‘堂堂七尺男儿,居然这么弱不禁风,真真笑煞人啦……’脸色忽然一变,失声道:‘哎呀,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大悲方丈声音低厚,语速不急不缓,却又不自觉地模仿着电母的少女语气,颇有些泪稽。
但众人此刻听得全神贯注,丝毫也没觉得好笑。
大悲方丈续道:“楚天帝不耐道:‘放开我……’仓促间伸手一推,阿弥陀佛,恰好推在了电母的胸脯上。电母又羞又恼,连耳根都红透了,板起脸嗔道:‘你再乱来,我就真将你抛下山去啦’”
众人大奇,心中均想:“那女魔头这样也不着恼,莫非她也喜欢上了楚狂歌?想不到楚狂歌不但是万人敌,更是万人迷,这般病恹恹、冷冰冰,竟也能将堂堂电母迷得七荤八素。”
大悲方丈道:“楚天帝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张口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显是寒毒已攻入心肺。电母满脸红晕,抱着他想要放下,又犹豫下诀,瞥见老衲藏身的冰洞,眼睛一亮,突然飘然掠了过来。”
“老衲大吃一惊,以为被她发现了。正想出洞,她已经抱着楚天帝冲入洞内,将他小心冀冀地放在背风的石壁下,一边为他输导真气,一边自言自语道:‘唉,我雷明珠生平杀人无数,今天却是头一遭教人,若传将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大悲方丈道:“老衲听到这句话,心中猛然一惊,这才知道她竟然就是极光电母。正自惊诧,又听她惊呼一声,抓起一个半寸来高的红玉小鼎,叫道:‘太乙元真鼎!你是楚狂歌?’”
“电母眯起双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楚天帝,笑吟吟地道:‘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神门第一风流浪子。啧啧,能引得萧太真和拈花为你寻死觅活,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想不到徒有虚名,不过如此。’“
“楚天帝冷冷地看着她,也不回答。电母晃了晃手中的太乙元真鼎,笑道:‘我大哥对萧太真那妖女情深一往,可惜她毫不领情,偏生对你念念不忘。这下好啦,我杀了你,断了那妖女的念想,她就会回心转意,乖乖地和我大哥在一起啦。等他们洞房花烛之时,我自会用这宝鼎为你烧一柱香的。’……”
“说着,她从袖中翻出风雷电光轮,滚滚飞转,压在楚天帝的头顶泥丸宫上。老衲看她目中杀意大作,正踌躇是否要现身相救,她却又忽然格格笑道:‘你这人好生奇怪,到处欠下风流情债,对所有女人始乱终弃,却偏偏对一个尼姑如此着迷。不消说,适才哭哭啼啼,肯定又是为了她啦。是也不是?’”
“她收起风雷电光轮,笑道:”我心里可真有些好奇,那尼姑到底有什么好?竟能让你这么神魂颠倒?萧妖女在我大哥眼里是无价之宝,怎地到了你眼中,竟成了乌拉草?’”
“楚天帝冷冷道:‘要杀就杀,罗嗦什么?’电母格格一笑,柔声说道:“我现在改变主意啦。我不但不杀你,我还要让你忘了那尼姑,忘了萧妖女,忘了全天下的女人,只喜欢我,心甘情愿地变成我的奴隶……’”
“楚天帝一楞,象是听到了天下最为可笑之事,哈哈狂笑道:‘楚某这些年为情所困,生不如死,早已是一介情奴。你若有妖法能让我忘了雪莲花,就算作你的奴隶,又有何妨!’”
“电母脸上又是一红,吃吃笑道:‘萧妖女,小尼姑,还有那些蠢笨女人,如若知道她们的心上人成了本宫的男奴,只怕气得肺都要爆啦!’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血红色的圆丸,不由分说,塞入楚天帝的口中。”
“楚天帝真气虚弱,无力反抗,不由自主地将那药丸吞了下去,咳嗽一声,又惊又怒,厉声道:‘妖女,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话没说完,脸色顿时变得潮红一片,呼吸浊重,眼中直欲喷出火来。
“电母笑吟吟地看着他,伸手在他脸上轻轻地摩辈,柔声说道:“这个药丸叫做千虫血鹿丹,据说是用一千种淫虫混合了北藕血鹿的精血制成的,你猜猜吃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呢?‘话音未落,身上的衣裳突然尽数滑落在地……’”
群雄听到“千虫血鹿丹”,脸上都露出古怪尴尬的神色,苏曼如众女更是晕红满脸。
此药据说是太古西海鹿女所创,流传数千年,是天下第一等的烈性春药,据说菩萨吃了也会立即还俗。
大悲方丈叹道:“阿弥陀佛,老楠那时年方而立,看到这番景象,心中之震撼狼狈实在难以名状。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继续隐身躲在洞角,紧紧闭上眼睛。为了防止危险突来而不自察,老楠不敢将双耳堵上,因此那喘息呻吟……诸多怪响,仍如洪水似的涌入耳中心底……”
“正当老楠好不容易扫除杂念,静心入定之时,忽然听见洞外传来一声惊雷似的长啸,接着又听见萧天仙的声音,冷冰冰地说道:‘雷缺,你再敢死乞白咧地跟着我,就休怪我不客气啦!’”
“雷霆大帝!”
众人耸然动容,想不到事情竟突然变得如此微妙,魔门五帝四母中的四个魔头居然不约而同地来到了阿尼玛卿山!
虽知这己是久远的往事,但每个人的心仍是禁不住吊了起来,凝神聆听。
大悲方丈道:“老楠暗呼糟糕,楚天帝受了重伤,电母又心猿意马,所以我才能侥幸隐匿良久。但雷帝和萧天仙一旦进来,老楠就不知还能不能自保了。”
“听到萧天仙的声音,楚天帝突然从迷狂中惊觉,低吼一声,想要翻身跃起,电母却闪电似的封住他的经脉,紧紧抱住,吃吃笑道:‘原来我大哥是找这妖女去啦!这就叫相请不如偶遇,萧妖女瞧见我们这样,只好死心塌地,老老实实地作我的嫂子了。’”
“话音刚落,萧天仙己经挟着拈花大师掠入洞中,瞧见楚天帝二人赤条条地纽缠在一起,二女登时惊叫一声,如遭电击,僵化似的动也不动……”
“楚天帝悲怒焦急,偏偏却无从申辩。拈花大师怔怔地与他四目对望,满脸惊愕震骇,渐渐又变作伤心欲绝的神情,泪水不住地涌了出来。
“老柄在一旁瞧见,竟忍不住暗暗为他们感到难过。唉,四大皆空,世间万象不过是镜花水月,又何必自寻烦恼,不得解脱?”
“电母故意搂紧楚天帝,格格笑道:‘我还倒是闹洞房的来了呢,原来是萧姐姐。来得正好,不如坐下一起喝杯喜酒吧!’”
“萧天仙满脸杀机,厉声笑道:‘小妖女,原来你们兄妹早己串谋好啦!哥哥故意一路纠缠,阻绊行程,妹妹则捷足先登,横刀夺受……配合得真叫天衣无缝呢!’说着,忽然抛下拈花大师,朝电母全力猛攻……”
“玉虚子哼了一声,冷笑道:‘狗咬狗,一嘴毛。这四个魔头当日若拼个同归于尽,天下也不会平白多出这许多劫难了。可惜。’”
“楚易眉头微皱,刚想说话,萧晚晴己经嫣然一笑,淡淡道:‘那也未必。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没了这些魔头,只怕也会有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兴风作浪,让四海不得安宁呢。’”
“玉虚子大怒,冷冷地扫了楚易一眼,面色铁青,不再说话。身边的青城道士也纷纷朝楚易等人怒目而视。”
“楚易微微一笑,不加理睬,但心底却隐隐地泛起一层忧虑:以利合者,必以利分。自己用轩辕六宝为饵,团结道门各派,究竟是明智呢,还是失策?”
但眼下情势紧急,别无良策,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大悲方丈听若阁闻,续道:“老柄忽然意识到,这是脱身救人的最佳良机了,少纵即逝。于是毕集真气,猛地发出一声狮子吼……”
“洞内狭窄,又出其不意,萧天仙、电母顿时被震得翻身跌倒。老柄乘机提起拈花大师,夺过萧天仙腰间的乾坤袋,冲出洞去……”
“刚冲出冰洞,迎面便遇上了雷帝。他反应极快几在同一瞬间便施展五雷大法,飞出‘缺列’神兵,向老柄发起汹汹猛攻。老柄奋尽全力,侥幸冲逃而出,不敢有片刻停顿,朝东边飞掠……”
大悲方丈语气平淡舒缓,即便是回忆到这等紧张时刻,也浑无两样。
但众人却都能猜到在这“奋尽全力,侥幸冲逃而出”短短十字的背后,是怎样惊心动魄的生死激战。
大悲方丈道:“萧天仙与雷帝、电母的御风之术都己入天下超一流之境,老柄自知不如,况且又带着被萧天仙独门手法封闭经脉的拈花大师,速度更加减慢。不得己之下,老柄只好迁回折转,绕过几座雪峰,而后隐形朝西飞掠……”
晏小仙拍手笑道:“好一个南辕北辙、瞒天过海!他们多半料定方丈赶着逃回东土中原,又岂会料到大师竟声东击西逃往西域?”
大悲方丈微微一笑道:“晏姑娘谬赞了。老柄不能以佛法平妖,反要靠这等诡计逃脱,实是惭愧。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当时当景也顾不得许多了。”
顿了顿,道:“老柄穿过吐蕃西境,而后北折而上,又取道回鹊,绕了一个大圈子,过了半个多月,方才和拈花大师一齐回到长安。”
“回寺之后,老柄将此事向师父与慈航师太一一察明,为免影响拈花大师清誉,他们将此事压下不提。老柄也就再未对别人说起。”
众人这才明白当日的一段恩怨插曲。想到他以一己之力,竟能救出拈花,从魔门三大帝、母的围追中安然逃脱,这份大智大勇,让人不由暗自叹服。
楚易点头道:“原来如此。萧天仙从楚天帝手中抢到的那串念珠多半就藏在那乾坤袋中,为方丈所得了?”
大悲方丈合十道:“阿弥陀佛,楚王爷一猜即中。老楠原要将那串念珠交还拈花大师,但她当时己对楚天帝意冷心灰,无意睹物伤情,说此物既与老柄有缘,还是转送给老柄为好。无奈之下,老柄只好暂时代为保管,锁在塔底密室之中。不想这一保管,便是数十年。”
顿了顿,叹息道:“为了这串念珠,萧天仙数十年来屡屡潜入本寺,恨不得掘地三尺。雷帝为取悦萧天仙,也三番五次逼老柄交出,所以才会有当年一战……阿弥陀佛,世间痴人,寄情于物,竟如此迷途而不知返。”
苏曼如眉尖轻暨,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徐徐道:“这么说来,这串念珠竟一直在方丈手中?当日也是方丈派人将它送还我师尊了?”
众人心头大凛,杀死拈花大师的凶手便是以这串念珠为信物,诱骗她出关接见,突施辣手……此人即便不是大悲方丈,只怕也与他有着极深的渊源!
大悲方丈摇了摇头,道:“出家人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返璞归真才得空门要义。拈花大师既然不愿看见这串念珠,可知她仍抛不开尘缘清孽,对楚天帝念念不忘。这些年来,老柄一直等着她参。晤解脱,自行来取回。既然机缘未到,又岂能强人所难?”
苏曼如登时松了口大气,但又涌起几丝失望、惊疑之意,低声道:“既然如此,凶手又会是谁?难道天下竟有第三串一模一样的念珠?”
楚易心中一动,道:“方丈,那串念珠现在可否还在塔底密室?可否请你取出一观?”
大悲方丈点头道:“当然可以。此物原归拈花大师所有,她既己圆寂,老柄也当交还于苏仙子,一了夙愿。”
当下让一个沙弥前往塔底,传命守卫的弟子将念珠护送上来。
过不片刻,一个方脸和尚随着沙弥走上塔顶,低着头,脸色惨白,突然跪倒在地,颤声道:“小僧空明有过,请方丈惩处!”
楚易心中一凛,顿觉不妙。
大悲方丈大袖轻轻一拂,道:“有什么话,站起来再说。”
气浪扑面,空明和尚身子一晃,登时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满脸羞惭懊恼,道:“小僧奉方丈之命,守卫塔底密室,但今日才忽然发现室中的那串念珠竟己不翼而飞。
众人闻言哄然,苏曼如娇躯轻颤,脸色霎时雪白,从袖中取出一串红色的念珠,道:“大师仔细看看,是否就是这串念珠?”
空明和尚接过念珠看了几眼,大喜过望,颤声道:“正是!正是!这串念珠曾被小僧失手撞在青铁木鱼上,因此这颗玛瑙珠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决计不会有错!只是……只是它为何会到了女施主手中?”
齐雨蕉森然微笑道:“这就要问问你自己,还有大悲方丈了。”众人又是一阵哗然,议论纷纷。
大悲方丈面色微变,沉声道:“空明,你可记得上次瞧见这串念珠,是什么时候么?之后可曾发生过什么不寻常之事?又或者可曾擅离职守?事关重大,仔细想想。”
空明想了片刻,失声道:“是了,太子遇刺那夜,小僧曾仔细检查过密室中存储之物,无一遗漏。将密室锁上不久,便传来太子被刺的消息,当时到处一片混乱,师兄弟们都在捉拿刺客……”
楚易一凛,截口道:“太子遇刺那夜?大师没有记错么?”
空明斩钉截铁道:“决计不会有错。因为当时小僧恰好看见一个陌生人影从地道冲过,觉得有些不妙,便和几位师弟追了过去。但他速度极快,在地道里东拐西绕,很快便没了踪影。小僧寻他不着,这才重回密室大门守卫。此后十多天寺内人心惶惶,一直传言皇上要降罪我们,小僧无暇细察密室内存放之物,也没多想此事……”
听到此处,楚易己然胸有成竹,转头道:“方丈,苏仙子,倘若我猜得没错,盗走念珠的人,不是青帝,就是李思思!”
当下将那夜在慈恩寺邂逅青帝,以及后来被李思思困在华山,被迫与青帝生死激斗等事一一道出。
众人听说他无法动弹,竟能连握青帝三刀重击,逼得他立誓终身不踏入中土,无不哗然,暗自却都有些将信将疑。
萧晚晴微笑道:“楚郎言下之意,是说李思思当日诱骗苏白石兄妹夜闯慈恩寺,并不仅仅是调虎离山,栽赃嫁祸那么简单?”
晏小仙妙目一亮,拍手道:“不错!李思思素来对轩辕六宝垂涎三尺,倘若知道天机剑在慈航剑斋,势必千方百计也要将其弄到手。她对萧太真、楚狂歌与拈花大师间的往事了如指掌,知道有了这串念珠,就如同有了打开拈花大师防线的敲门砖,所以故意乘着寺内群僧捉拿刺客之机,浑水模鱼,盗走念珠!”
虞夫人摇了摇头,淡淡道:“拈花大师数十年来潜心,修为己臻化境。李思思虽然是水火神英,但至多也不过能与她战个平手,就算是突施暗算,又岂能仅用一招,便将她置于死地?”
齐雨蕉皱眉道:“既不是李思思,难道真是凌青云?是了,此人凶狂无情,服毗必报,他与楚狂歌有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楚狂歌既死,倒大有可能杀了拈花大师以泄愤恨。”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不己,都觉大有可能。
只有苏曼如脸色雪白,沉吟不语。
大悲方丈合十道:“阿弥陀佛。凌青帝虽然傲慢冷酷,修炼魔道,但仍不失为一个光明磊落之人,这等阴谋诡计,想必他还不屑为之。”
楚易微微一笑,道:“大家不必多加猜测了,横竖李思思己落在我们手中,是不是她,一问便知。”
众人轰然应是,想到天机剑与玉衡剑极有可能同时落到这妖女手中,更是蠢蠢欲动,恨不得立时问个究竟。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小沙弥慌慌张张地奔上顶层,叫道:“方丈,张真人和苏少侠兄妹都己经找到了,果然被仙宜公主藏在三洞女冠观密室内。只是……只是张真人经脉俱断,又中了仙宜公主的独门蛊毒,性命垂危……”
话音未落,下面纷声嘈杂,几个和尚抬着个奄奄一息的紫衣老道走了上来,旁边跟着个冷峻挺秀的黄衣少年,还有一个俏丽可受的黄衣少女,泪汪汪的大眼睛正滴溜溜地四下打转,正是苏白石兄妹。
众人哄然,玉虚子、齐雨蕉等人与张宿素有过节,瞧见这番光景,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有些幸灾乐祸。
苏白石大步上前,拜倒在地,满脸懊恼自责之色,沉声道:“小子无知,当日被妖女蒙蔽利用,冒犯慈恩寺,乃至铸成大错,特请方丈发落。”
大悲方丈将他扶起,道:“阿弥陀佛,苏少侠也是救人心切,才被公主所蔽,虽有过错,却情有可源。倒是我们被妖魔奸计蒙蔽,险些累得张真人蒙冤惨死,实是愧疚之至。”
苏樱樱小嘴一扁,泪珠登时又簌簌掉落,顿足怒道:“那个妖女在哪儿?我要杀了她给舅舅报仇……”
话没说完,被苏白石瞪了一眼,气呼呼地“哼”了一声,顿住不说,俏脸涨得形红。
顾鲸仙牵起她的手,道:“小侄女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去找那妖女讨个公道。”
众人纷纷点头附应,在大悲方丈等人的带领下,经由塔底密道,一齐往地牢走去。
第八集第二章道高一尺
灯火跳跃,明灭不定,脚步声回荡不绝。
地道内幽深黑暗,但却收拾得颇为干净,无甚异味。一路行去,沿途守卫的僧众瞧见大悲方丈,纷纷稽首合十,避道让行。
慈恩寺的地牢深达九层,如迷宫似的四通八达,却只有一个出口。历来用于关押穷凶极恶的妖魔邪士,因而素有“修罗地狱”之称。
地牢通体由北疆罕有的玄冰混金铁制成,厚达四尺,坚韧无比,又有群僧逐层把守,可谓固若金汤。
楚易一边走,一边暗自与终南山下的秦陵地宫比较。相形之下,雄伟壮观或有不如,但论及坚固巧妙,丝毫不遑多让。
众人东折西转,穿过几个隐秘的暗门,到了一个密牢门前站定。
守在门外的惠能、惠悟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把铜钥,将六道巨大的混金铜锁逐一打开。
“哐啷”一声,沉重的牢门徐徐推开。
只见李思思周身被混金链所缚,一动不动地斜倚在草垫上,笑吟吟地望着众人,神色从容优雅,仿佛早已算准了他们必定会来此一趟。
苏璎璎眼圈一红,怒道:“妖女!快将解药交出来,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啦!”用力一甩顾鲸仙的手,就想挣脱上前,却被他紧紧抓住。
李思思笑道:“小丫头,蛊毒非毒,无药可解。张真人是死是活,全在我一念之间。你若想他平安无事,还是对我客气些好。”
苏白石面色微变,正要说话,苏曼如取出那串念珠,冷冷道:“妖女,盗走这串念珠、谋害我师尊的凶手,究竟是不是你?”
李思思嫣然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拈花老尼出家几十年,还念念不忘男女情事,可谓死有余辜,怪得谁来?”
“住口!”
苏曼如气怒已极,眼角扫处,见齐雨蕉等人似笑非笑,神色古怪,倒象是在一旁瞧热闹,心中更是悲苦愤怒,右手紧握拂尘,微微发颤,险些便欲挥手打出。
楚易踏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扬眉道:“李思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大势已去,不过是阶下之囚,何必如此冥顽不灵?若肯老老实实交代因果,解救张真人,将功补过,或许我们还能向陛下求情,饶你一条性命……”
“饶我一条性命?”李思思柳眉一扬,突然格格大笑起来,“楚小子,多谢你这般宽宏大量。只可惜从你杀死我七哥的那一刻起,李思思早已是行尸走肉,生不如死啦!”
灯光下,她笑得花枝乱颤,妙目中却泪光闪烁,又是悲愤恨怒,又是伤心凄苦,喘着气笑道:“千古艰难惟一死,只因未到伤心时。如今这世间还有什么可值得我留恋?既然生无可恋,注定要作一个孤魂野鬼,倒不如将这世间变作修罗地狱!”
“轰隆!”
话音方落,地道中突然炸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站在最外的几个和尚眼前一黑,登时翻身摔倒在地。
声浪滚滚,地动天摇。饶是楚易等人真气雄浑,亦被震得气血翻涌,呼吸不畅,心中均自骇然不解:“朗朗月夜,怎么会突然响起如此雷霆?”
正觉不妙,只听一个男子声音在众人耳边哈哈狂笑道:“大悲老秃驴,别来无恙?本王的这一记‘五雷天火’,比起你的‘佛门狮子吼’来如何?”
“雷缺!”虞夫人、齐雨蕉等人的脸色大变,几乎是一齐失声惊呼。
这声音雄浑刚猛,带着浓重生硬的番邦口音,赫然竟是魔门雷霆大帝!难怪竟能穿透九层地牢,历历在耳。
“雷缺?”楚易微微一震,眼见李思思笑吟吟的又是狂喜又是得意,灵光霍闪,所有的疑窦瞬间全都解开,失声道,“是了,杀死拈花大师的凶手是雷缺!”
此言一出,众人登时呆住,旋即恍然大悟。
萧晚晴变色道:“不错!普天之下,只有雷缺的‘五雷天火’堪可媲美‘太乙离火刀’。拈花大师肌骨烧灼,经脉尽断,当是拜他所赐!”
雷缺对萧太真痴迷如狂,虽然数十年来死缠烂打,总被拒于千里之外,却始终痴心不改。
李思思必是摸准了雷缺的心思,盗出念珠,再交给他,怂恿其以此为饵,杀掉拈花,抢得天机剑,讨得萧太真的欢心。
以雷缺的卤直凶暴的性子,虽然不喜欢暗箭伤人,但只要能取悦萧太真,就算赴汤蹈火,他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李思思格格大笑道:“楚郎果然聪明伶俐,难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化险为夷。只可惜一百个事后诸葛亮,也抵不过半个臭皮匠,更何况神门万千英豪?这次你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要被斩个精光!”
话音方落,忽然听得号角激奏,鼓声轰鸣,接着又响起惊涛骇浪般的兽吼鸟鸣,夹杂着数之不尽的呐喊怪啸。隐隐夹杂着群僧惊呼惨叫声,此起彼伏。
顷刻间,上方呼声震天,尘土簌簌,整个地牢开始微微地震动起来,似有千军万马奔卷而来。
众人无不变色,难道魔门群妖真已沆瀣一气,联手发动了猛攻?
雷缺纵声狂笑道:“老秃驴、牛鼻子全都听好了,快快交出仙宜公主,还有那姓楚的小子,否则本王就将这里烧成焦炭!”
苏曼如的俏脸苍白如纸,气怒悲愤,娇躯忍不住微微发抖,突然叫道:“妖魔,还我师尊命来!”白影一闪,抓起李思思,向地道外冲去。
楚易失声道:“苏仙子小心!”生怕她有失,急忙抄足尾追其后。
群雄或记挂两人安危,或担心轩辕六宝被别人所夺,顾不得许多,也纷纷呼喊着追掠而出。
地牢出口甬道迤俪折转,通往伽蓝殿旁的空地。群雄接二连三地冲天掠出,落在大殿屋脊上。
还未站定,只觉狂风扑面刮来,夹杂着浓烈刺鼻的腥臭之气,令人几欲作呕。
晏小仙失声道:“那是什么?”
楚易放眼望去,只见漫天妖气乱舞,四面八方都是黑压压的云团,滚滚翻腾,狂潮似的急速逼近,伴随着一阵阵尖利嘈杂的嘶吼怪啸。
群雄凝神细望,森然大骇,一时竟都说不出话来。那些“乌云”赫然竟是成千上万的凶禽妖鸟集结而成!
号角凄烈,鼓声激奏,交织成妖邪而又急促的节奏,震得众人耳膜隐隐作痛,其他的嘈声反倒听不分明了。
万千妖鸟竟似训练有素,随着号鼓激越的节奏,忽而盘旋聚结,忽而俯冲疾掠,变化万千。
号角陡然一变,与鼓声一直汹汹奔泻,群鸟怪啸尖鸣,成群结队地电冲而下,霎时间喷出无数炎火流焰。
“咻咻咻!”一道道红光流星雨似的破空呼啸,纵横飞舞,所落之处登时烈焰喷吐,黑烟滚滚直冒。
正值元宵佳节,各家各户原本就挂满了灯笼,被狂风一卷,火势蔓延更快,势如摧枯拉朽,房屋纷纷塌落。
四下远眺,满城火光冲天,轰鸣阵阵。
人群慌乱奔走,或自相践踏,或被吞没于火海,更有不少人被俯冲而下的妖鸟叼起,抓至半空重新丢下……惨呼悲鸣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原本繁华壮丽的京城,竟在刹那间变如修罗鬼域!
楚易又惊又怒,这烈火焚城的景象十几日前他便曾亲眼目睹,但那日不过是一只翼火蛇为害作乱,比起眼下数万凶禽争相肆虐的混乱景象,又有如天壤之别。
火光乱舞,映得群雄脸上一片通红,事起突然,人人目瞪口呆,均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连苏曼如一时也忘了为师报仇之事,怔怔地提着李思思,骇然观望。
这时,又听一个甜脆娇媚的声音格格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日四海八荒来了许多好朋友,同庆仙佛大会,为何诸位不尽地主之谊,却反倒如此愁眉不展?”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绿衣少女俏生生地站在鼓楼之上,衣袂飘飘,一双蓝眸清澈如水,顾盼嫣然,说不出的甜美妖娆,令人望之神魂俱销。
萧晚晴失声道:“翩翩!”
这稚气未消而又风情万种的绿衣少女赫然正是与她并称“天仙三女”的萧翩翩。
翩翩秋波流转,瞟了萧晚晴一眼,又凝聚在楚易的脸上,眼中跳跃着仇恨悲怒的火焰,格格脆笑道:“师姐,你大仇得报,害死师尊,又委身当了师尊旧情人的妻妾,心中是不是快活得很哪?”
萧晚晴花容微变,闪过黯然悲伤之色,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
楚易知她心底对萧太真始终颇感愧疚,当下上前将她素手紧紧握住,高声道:“翩翩姑娘,在下不是楚天帝,尊师也不是因我们而死,她临死之前,与楚天帝的恩恩怨怨也都一笔勾销,再无纠葛了。你若真的尊崇师父,就当照其遗愿,弃暗投明,改邪归正……”
话音未落,右前方又响起两个银铃般的笑声:“想不到楚天帝转世之后,风流不减,时刻挺身而出,甘当护花使者。这么怜香惜玉,难怪能老少通吃,师徒兼收呢……唉,却不知还记不记得我们这对怜香惜玉的姐妹情人呢?”
循声望去,天王殿的檐角上站了两个清甜娇媚的孪生姊妹,彩巾缠头,笑靥如花,身上挂满了金银玉石的饰物,叮当脆响。
这两个南蛮少女一个仰头吹奏着浅白色的月牙形兕角,一个笑吟吟地拍打着悬挂腰间的皮鼓,那诡异急促的号鼓声赫然便是她们发出。
想必就是人称“蛊乐喧阗、符兽双全”的浪穹公主姐妹了。
二女笑声未落,四周忽然响起排山倒海的怪吼呼啸,震天破云。
众人目光四扫,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发现慈恩寺远近的殿阁楼宇上,竟忽然冒出无数人影,密密麻麻,少说也有数千之众。
楚易凝神探扫,南极逍遥大帝、东海救苦天尊、北极老祖……赫然都在其列,各距一方,虎视眈眈,将他们团团包围其间。
除了闭关修炼的金母、碧霞元君,以及行踪如飘萍的青帝、电母等人,魔门巨凶竟全都来齐了!
而反观己方,连日来,赶到京城参加仙佛大会的道佛各门群雄虽然也有数千人,却各自分散在长安城内。
慈恩寺内毕集的虽全是一流修真,但加在一起也不过五六百人,声势上大大不如魔门群妖。倘若现在发生恶战,胜算极低。
李思思秋波流转,格格娇笑道:"可惜呀可惜,楚王爷,你的如意算盘打空啦,没挖成陷阱,反倒掉入了虎牙狼口。既然大家都来齐了,依我看,这仙佛大会不如提前到今晚举行吧。"“阿弥陀佛!”大悲方丈白眉紧锁,沉声道,“公主贵为大唐王室,这些百姓都是你的子民,公主怎忍心引狼入室,涂炭生灵?”
李思思尚未应答,西面忽然响起雷鸣似的哈哈狂笑:“老秃驴,佛主不是说人生如无边苦海,四大皆空么?既然如此,我们帮助这些受苦受难的可怜人早日超脱,岂不是功德无量的事?你又刮噪什么?”
说话之人身高九尺,金发碧眼,褐黄色的落腮胡子蓬乱已极,脸上一道血红的刀疤自眉心斜划至嘴角,随着笑容扭曲牵动,说不出的狰狞。
他昂首站在钟楼之上,睥睨自雄,凛凛如天神。每说一句话,身边铜钟便嗡嗡狂震,如闷雷滚滚。瞧那形貌,当是雷缺无疑。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苏曼如悲怒上涌,胸脯急剧起伏,将李思思往地上一抛,正待冲掠而去,与他决一死战,却被楚易猛地抓住手腕,登时动弹不得。
她又气又急,眉尖一蹙,娇叱道:“放手!”
楚易铁箍似的紧抓不放,低声道:“仙子,敌人有备而来,人多势众,不可轻举妄动。等城内其他修真赶来后,再全力反攻不迟。”
他心中雪亮,知道魔门倾巢而出,目标不是皇帝,不是满城百姓,也不是为了解救李思思,不过是觊觎自己身上的轩辕六宝罢了。
当下转身哈哈大笑道:“雷缺,枉你自负无敌天下,却只敢屠戮手无寸铁的老幼妇孺,也不怕天下人笑话!冤有头,债有主,你不是想得到轩辕六宝么?你不是想杀了楚天帝泄恨么?只管冲着我来便是,何必与这些百姓为难?”
李思思柳眉一竖,格格大笑道:“想不到楚狂歌元神转世,竟附到菩萨身上啦,只可惜却是个过江的泥菩萨。楚小子,你害死我七哥,罪该万死,当日让你从华山上逃脱,那是贼老天不长眼,今夜你就没这么好运啦。别说救别人了,能象张宿老牛鼻子那样苟延残喘,半人半鬼,就算是积了八辈子的德了……”
“妖女住口!”苏璎璎尖声大叫,再也按捺不住,青光一闪,不顾一切地拔剑刺入她的心窝,直没入柄。
众人失声惊呼,阻之不及。
李思思微微一颤,转过头惊讶地凝视着她,眼中闪过古怪复杂的神色,樱唇翕张,喘着气想要说话,却猛地咳出一口艳红的血,喷得她衣裳上斑斑点点,到处都是。
苏璎璎浑身颤抖,咬牙道:“你这歹毒狠辣的妖女才是死有余辜!只要你死了,我舅舅体内的蛊虫就不会发作,那些枉死的冤魂也就可以安息啦!”猛地抽出剑,鲜血激射。
李思思眉尖一蹙,又缓缓地舒展开来,晃了一晃,软绵绵地瘫倒而下,再也不动了。两颊潮红,眼波涣散,怔怔地望着群鸟纷飞的苍穹,嘴角兀自凝固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象是喜悦,又象是悲戚。
道魔群雄面面相觑,全都呆住了,想不到一代妖女就此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小丫头的剑下。
齐雨蕉等人心有不甘,纷纷抢身上前探察,但她真气全无,魂飞魄散,纵是扁鹊再世也无力回天了。
想到伊人一死,再也无法追问出玉衡剑的下落,玉虚子等人沮丧恨怒,无不铁青着脸朝苏璎璎怒目而视,若不是自恃身份,早已破口大骂。
楚易对李思思虽然颇为恼恨,但此时亲眼见她香销玉殒,心中竟又涌起一丝莫名的酸疼难过。
但此时情势危急,无暇多想,当下收敛心神,喝道:“尔等妖魔听好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再执迷不悟,这妖女就是你们的榜样!”
雷缺眼中精光闪动,哈哈大笑道:“死到临头,还敢说大话!小子,本王的耐心有限得很,再不交出轩辕六宝,你就和这些草民一起陪葬吧!”
楚易喝道:“姓雷的,有胆就和我到城外斗个高下,你若能赢得了我,轩辕六宝双手奉上,若赢不了我,还是趁早滚回波斯去罢!”
暗自打定主意,只要雷缺一动手,自己便立即踏着风火轮冲出重围,将众妖魔引到空旷无人之地,再决一死战,以免殃及无辜。
浪穹姐妹中的妹妹惜玉一边敲着鼓,一边吃吃笑道:“楚王爷,你就别挖空心思耍什么激将计啦。想救满城百姓那也不难,只需老老实实地将轩辕六宝交出便是。否则等雷帝发起飙来,这些草芥蚁民连骨头也找不着啦……”
话音未落,道门群雄已经群情激愤,汹汹怒骂道:“他奶奶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轩辕六宝也是你们这些妖魔拿得起的宝贝么?”
“尔等幺魔鼠辈,识相的就赶紧跪下求饶,否则等道爷发起飙来,你们连寒毛也找不着啦!”
翩翩眯起蓝眸,凝视着楚易,笑吟吟地道:“楚王爷,我知道你饱读圣贤书,心地纯良,和这些假惺惺的牛鼻子大为不同。况且,就算你不为天下人着想,却总不能不为这个人着想吧?她是生是死,长安是存是灭,可全都在你一念之间啦。”
说着,素手轻轻一拍,侧身让开。几个天仙门的妖女提着一名中年村妇走到鼓楼台前,将她重重抛在地上。
火光红艳艳地照在她的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睛惊恐地望着众人,泪痕未干。花白的发丝在风中凌乱地飞舞,嘴唇颤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楚易脑中“嗡”的一响,身子微晃,当胸仿佛被重锤击中,一时间几乎无法呼吸。半晌,才听到自己嘶哑而变调的声音,颤抖着喊道:“娘!娘!”
那村妇陡然一震,失声叫道:“易儿!易儿,是你么?”
众人大凛,才知这村妇竟然是他的母亲!
萧晚晴、晏小仙花容失色,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楚易的手臂,生怕他关心则乱,情急失控。
楚氏焦急地四处扫望,循声撞见他那完全陌生的脸容,“啊”地低呼,又是惊愕又是迷惘,蹙眉颤声道:“你……你真是易儿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地……怎地变成这个模样?”
楚易离家数月,一直想着能与母亲重逢,却不想会是在此时此境!强忍悲怒,颤声道:“娘,是我!是我……易儿不孝,没能早点将你接来,害你……害你落入这妖女手中……”
翩翩嫣然一笑,翻手取出六魄笛,滴溜溜地在那春葱似的指尖上旋转,柔声道:“楚王爷,百善孝为先。我知道你向来是个大孝子,所以帮你将母亲接到京城,让你们母子团聚,共叙天伦。唉,你害死了我师尊,我却这般以德报怨,你该怎么谢我呢?”
玉笛飞转,碧光耀眼,轻轻地搭在楚氏的脖子边,只要稍一发力,后果可想而知。
楚易惊怒愤恨,脊梁骨寒飕飕的全是冷汗,戟指喝道,“萧翩翩!你若敢伤我娘一根寒毛,楚某发誓定将你碎尸万段!”
翩翩秋波流转,格格笑道:“令堂的性命操于你手,与我何干?只要你将轩辕六宝送了给我,再自行震断奇经八脉,我担保令堂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齐雨蕉神色微变,朗声道:“王爷万万不可听这妖女要挟!轩辕六宝一旦落入魔门手中,天下苍生必遭浩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国之将亡,何以为家?”
玉虚子等人亦纷纷叫道:“不错!自古正邪不两立,毫无斡旋余地。王爷,切不可因私废公,以小失大!”
这些道理楚易何尝不懂?但眼见自己母亲命悬一线,早已方寸大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雷缺纵声狂笑道:“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自己飞天得道,又哪顾得了别人死活?嘴上说得光冕堂皇,其实还不是觊觎着轩辕六宝么?真他奶奶的恶心!”
魔门群妖纷纷随之反唇相讥,势如鼎沸,登时将群雄声浪压了下去。
浪穹惜玉笑道:“楚王爷,实话告诉你吧,今夜除了我神门各宗万余精英之外,四海八荒的牛鬼蛇神、凶禽神兽也全都来啦,现在你看到的这些鸟群,不过是十之一二罢了……”
浪穹怜香放下兕角,笑着接道:“此外,吐蕃、大食、南诏……等七国联军,也已经全线开拔,攻城掠地,如果不出意外,不出七日便将兵临城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况且你本是楚天帝转世,又何必与这些虚伪小人同流合污,自取灭亡?”
说话间,二女的号鼓声越来越急促密集,果然有越来越多的怪鸟妖禽从远处飞来,遮天蔽月,呀呀嘶叫不绝于耳。
隆隆轰鸣声中,亦可听见此起彼伏的狮吼虎啸,以及不知名的猛兽咆哮,犹如四面楚歌,排山倒海,越来越近。
群雄大凛,到了此刻,心底亦不由得涌起一丝怯意。
顾鲸仙大步上前,运足真气,高声叫道:“长安城内的各位道友高僧,眼下大敌当前,同仇敌忾,我们理应排除门户之见,齐心协力,斩妖除魔,共同度过这场大劫!”
他声音清亮雄浑,穿过轰鸣震响,远远地传了出去,历历清晰,满城回荡。
过不片刻,城内四处零落地响起回应声,叫道:“齐心协力,斩妖除魔!齐心协力,斩妖除魔!”
起初寥寥可数,但终于越来越多,此呼彼应,响彻云天。
“叮”地一声,玉虚子抽出“天刑”剑,抢身挡在楚易身前,扬眉喝道:“大家结成剑阵,护住楚王爷,切切不可让轩辕六宝落入妖人之手!”
群雄精神大振,纷纷纵声长啸,亮出神兵、法宝。光芒闪耀,剑气冲天,片刻间便结成了两仪剑阵,将楚易团团护在中央。
轰鸣阵阵,火光乱舞,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放眼望去,满城火光中闪现起无数道深深浅浅的剑芒,犹如漫天星河,蔚为壮观。
楚易却恍然不觉,脑中一片迷乱。
数十丈外,母亲那惊惶迷惘而不知所措的脸颜,在他的视线里渐渐地波荡开来,幻化为诸多悠远而纷摇的往事,在脑海里狂乱地交迭闪烁着……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从前母亲坐在灯光下,一边缝着衣裳,一边温柔地凝视着自己时,那含笑的眼睛;想起夕晖里,她背着木柴,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时,那瘦弱而又孤单的背影……
想起烈日下,她低头站在水田里时,那弓一样弯着的腰;想起皎皎月光下,她蹲在河边浆洗衣裳时,那素白如雪的手……
想起黑夜里,她背对着自己悄悄擦去的沾湿枕畔的泪水;想起在自己眼前,她永远温暖如阳光的笑脸……
想起她听不懂自己的朗诵的诗文,却为自己如此骄傲;想起那天听说他乡试第一时她哭了;想起她说,孩子,有一天你要光宗耀祖,安邦治国……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这么多许久没有想起的往事,但却生平第一次触目惊心地发觉,细密的皱纹竟已爬上了母亲的眼角和额头,记忆中那温柔滑腻的手早已布满了老茧,就连曾经漆黑两鬓也已丝丝霜白……
刹那间,五味交陈,感激、悲苦、怜爱、愤怒、恐惧……潮水似的涌入心头,象八面压迫的狂风,挤压得他越来越透不过气,令他迷乱、疼痛而窒息。
翩翩蓝眸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笑吟吟地道:“楚王爷,我好不容易才说服神门各派给你一个展示孝心的机会,你可别错失啦。令堂是生是死,你快快定夺,大家的耐心可没我这么好。”
素手轻轻一紧,六魄笛翠光闪耀,在楚氏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殷红的血痕,再送入半分,立即魄散魂销。
楚易胸肺悲怒欲爆,浑身微微发抖。难道自己真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上最疼、最爱自己的人,在自己眼前这么死去么?
比起她来,轩辕六宝算得了什么?长生不死算得了什么?就算是天下苍生加在一起,又算得了什么?
一时间心乱如麻,几将崩溃,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嘶声大吼道:“住手!只要你放了我娘,要什么我都给你!”
四周瞬时宁静,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象是中了定身术,动也不动,脸上或惊或喜,或骇或怒。万千目光全都凝聚在了楚易身上,只等着他说出下一句话来。
楚氏怔怔地凝视着楚易,过了片刻,眼中的惊恐迷惘渐渐散去,脸上重新漾起那熟悉的温柔的微笑,轻声道:“傻孩子,你八岁那年,娘上山砍柴跌伤了腿,你哭着说长大了要好好报答娘,再不让娘受任何的苦……你还记得娘是怎么说的吗?”
“孩儿记得。”楚易点着头,热泪夺眶,霎时间模糊了视线,“娘说只要我长大了象爹一样,作一个好人,作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为国家尽力,为百姓谋福,就是对娘……就是对娘最好的报答……”
心中酸楚如割,喉咙象被什么噎住了,剩下的话竟哽咽着说不出来。
楚氏微微一笑,柔声道:“好孩子,娘知道你绝不会让娘失望的。你变作别人也罢,当不当官也罢,只要你时时刻刻记着,要作一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娘就欢喜不尽啦!”
微笑地凝视着他,泪水滑落脸颊,眼波中又是喜悦,又是骄傲,低声道:“娘常常在想,也不知是娘修了几辈子的福分,菩萨才赐给我这么一个好孩子。只可惜天命注定,以后再也不能照顾你啦。希望来生来世,我们还能是母子。”
说到最后一句时,粲然一笑,突然往前一扑,“吃!”六魄笛登时应声刺入咽喉,鲜血冲天激射……
“娘——”
楚易脑中轰然一响,当头仿佛被万千雷霆齐齐劈中,天旋地转,想要冲上前去,双腿却象灌了铅似的移不开寸步;想要张口呐喊,却象哑了似的发不出半点声响,泪水却如洪水决堤,瞬间模糊了一切。
狂风呼啸,黑沉沉的天空中,群鸟呀呀盘旋,象是在欢呼,又象是悲泣。
众人惊愕莫名,始料不及,一时全都呆住了,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翩翩怔怔地握着六魄笛,满脸潮红,神色古怪,突然格格大笑起来,泪水涟涟涌出:“你害死了我师尊,如今我亲手杀了你娘,总算扯平啦!”
足尖一挑,将楚氏的尸身不偏不倚地踢飞到楚易身前,格格笑道:“还给你!现在你终于知道失去最敬爱的人,是什么滋味了吧?”
楚易缓缓地跪在母亲身边,周身颤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听不着,什么也不能思想。想要伸手擦拭她身上的鲜血,但手指抖得如此厉害,竟象是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大哥……”晏小仙、萧晚晴眼圈通红,欲言又止,泪水却一颗接一颗地落了下来。
饶是二女平素八面玲珑,能言善辩,到了此时,也不知该如何才能抚慰爱郎。
雷缺在一旁早已瞧得不耐,浓眉一扬,雷鸣似的喝道:“大家听好了:神门千秋大业,就在今宵。谁能杀死这姓楚的小子,夺到轩辕六宝,神门各宗便奉他为神帝,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有如此树!”
右手指处,“轰隆”震响,一道闪电当空劈落,登时将寺内一株千年巨树劈为两半,烈火熊熊烧窜。
众人哗然,如梦初醒。
南极逍遥大帝“啪”地一声,将折扇收起,长笑道:“神门中兴,方某当仁不让。楚小子,纳命来!”第一个飞身冲起,朝楚易扑去。
群妖眼见楚易失魂落魄,心想此时再不动手,更待何时?当下炸开锅似的轰然怒吼,争先恐后地围冲而来。
顾鲸仙喝道:“布阵!阴阳两仪,乾坤无极!”
“嗖嗖嗖嗖!”顷刻间剑气纵横,破风之声大作。青城、茅山众道士分别结成阴阳剑阵,穿梭疾转,整齐划一,形成一个太极图案。
佛门群僧则与别派修真镇守当中,分别组成最为常见的“佛门四空阵”与“道门六合阵”,将楚易上上下下护得水泄不通。
这三大阵法最为常见,可谓是万阵之源,道佛各派的许多独门阵法无不衍生于此,看似简单,实则变化无穷,威力更是惊人。
说时迟,那时快,逍遥大帝当先冲到,南斗六剑参差乱舞,如银河滔滔奔泻,气势万钧地轰入剑阵光幕。
“嘭嘭!”刺耳激响,气浪迸爆,几个道士闷哼一声,长剑震碎,口喷鲜血,弹身摔落屋顶,眼见是活不成了。
玉虚子大喝一声,立即又带着数个道士插身补上。剑阵光芒大盛,亦将逍遥大帝震得冲天掠起,溅起一缕淡淡的血丝。
几在同一瞬间,无数人影纷乱交错,从剑阵上空猛冲而下。
血肉横飞,惨叫不绝,刹那间,魔门中便有数十人被剑阵所杀,雨点般地纷纷坠落,被剑阵绞成肉泥。
然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群妖士气如虹,前赴后继,在逍遥大帝、火曜天尊等各门魔魁的率领下,发动一轮又一轮潮水似的猛攻。
号角长吹,鼓声密奏。慈恩寺周围,漫天妖禽凶鸟也发狂似的盘旋猛冲,忽上忽下,席卷肆虐如狂风暴雨。
所到之处,炎风呼啸,火浪冲天,也不知有多少百姓葬身火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以及骨肉烧焦的恶臭,令人喘不过气来……
第八集第三章仙魔斗法
寒风鼓卷,鲜血激射,光芒绚丽叠爆,晃得人睁不开眼来。人影憧憧,不断有残肢断体从剑阵中抛飞弹出,悲呼怪叫不绝于耳。
魔门各派从四面八方轮番猛攻,使尽浑身解数,都想抢在他人之前突破剑阵,杀死楚易,夺取六宝。
道佛各派则同仇敌忾,殊死抗斗。双方都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凝聚力与士气,激斗愈酣,战况惨烈之极。
雷缺纵声狂笑道:“好一个旷世难逢的仙佛大会!一百年前的昆仑斗法,六十年前的峨眉论剑,看来都比不上今夜这场仙佛盛会啦!大悲老秃驴,你我比斗了百余年,都分不出个结果,不如乘着今夜来个了断,本王送你上西天,成正果!”
“嘭!”的一声,衣裳鼓裂,两道白光从他双袖冲天怒射而出,犹如两道厉电直破苍穹,陡然亮起刺目的光芒,照得天地皆白,万物如银。
“缺列!”
众人大凛,魔门群妖登时爆发起震天欢呼。
只听几记惊雷轰隆爆响,震耳欲聋,登时将喊声尽数盖过。
群鸟惊啼乱舞,冲天逃散,距离最近的十几只狮鹫更是被震得心胆俱裂,纷纷悲鸣摔落。
“缺列双剑”相传是远古金族大神石夷所制,分合自如,可以感应天地金属灵气,生雷电,动风雨,因而名列魔门十大神兵之首,威震天下。
雷缺衣裳猎猎鼓卷,真气飞旋,捏诀喝道:“风虎云龙,疾!”
“叮——”
龙吟刺耳,双剑冲起漫天电芒,突然幻化为银龙、白虎的形状,一左一右,拖曳着炽烈的眩光,轰然电射而下。
群雄呼吸一窒,只觉得一股凌厉杀气如狂飙扑来,心下大骇,纷纷凝神聚气,奋力抵御。
只听“吃吃”激响,缺列剑芒尚隔了十余丈,两仪剑阵的气芒竟已被压得陡然收缩,登时有二十余人抵受不住,“哎呀”连声,长剑震飞脱手,跌坐在地。
大悲方丈叹道:“阿弥陀佛,雷天帝何必执迷不悟,苦苦相逼?”
大袖鼓舞,“轰”地冲起一道金光,层层翻涌,陡然合聚为一只巨大的掌形气光,冲天飞起。
“如来大手印!”这回轮到魔门众人失声惊呼了。
慈恩寺的如来大手印相传是当年释迦摩尼所创,经由唐三藏传入东土,被誉为佛门第一神兵。虽非有形之利器,却是天下气兵之冠,即使凌烈如楚狂歌的太乙离火刀,也远不能与之争锋。
只是这大手印杀气太重,有违佛门慈悲之训,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用。
数十年来,大悲方丈虽然几次与雷缺斗法,却从未使出,但此时情势危急,再也顾不得许多了。
“嘭!”呼声方起,缺列双剑已轰然撞上金光掌印,炽芒一闪,顿时激爆起冲天光浪。
众人眼前一花,气血翻涌,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楚了,依稀瞧见一圈巨大的紫红色光漪急速扩散,整个夜空瞬间变成了桃红色,脚下的大殿也随之猛烈地晃动起来。
接着只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怒舞,光漪水波幻影似的荡漾飞扫。
所到之处炎风炽烈,围峙四周的僧众、妖人纷纷惊呼迭起,慌不迭逃散开来,稍有迟疑,登时被气浪扫中,浑身着火,惨呼抛飞。
“当!”
缺列双剑嗡嗡震动,蓦地冲天飞起,漫天红光登时收回,冲入如来大手印之中,金光暴涨。
雷缺雄躯一震,猛地朝后退了两步,喉中腥甜狂涌。大悲方丈却巍然不动,只是脸色也倏地雪白,旋即又渐渐恢复了血色。
道佛群雄大喜,知道这一回合是大悲方丈占了上风,齐声欢呼起来,有人叫道:“波斯老猴子,识相的快滚回花果山去吧!否则如来佛的五指山压将下来,你就化作猴泥肉酱啦!”
雷缺怒火上冲,硬生生将喷到口边的鲜血吞了下去,哈哈狂笑道:“如来大手印原来也不过如此!老秃驴,且看看你能不能挡得住本王的天雷地火!”口唇翕动,十指急剧地飞弹变化。
狂风呼啸,空中不知何时涌来了滚滚黑云,霎时间电闪雷鸣,漫天如银蛇乱舞。“缺列”眩光闪耀,急速螺旋飞转,直贯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