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6部分

《仙楚》》 · 树下野狐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正想让那马夫将锁链解开,念力所及,发现那铜链竟是以北海玄冰铁等混金炼制,坚韧无比,心道:“奇怪,这可真叫牛刀杀鸡,大材小用了……”隐隐之中觉得有些不妙。

秋波四转,瞥见四周龙虎道士远远围合,神色古怪地盯着自己,她心中陡然一沉,蓦地想道:“糟了!这必是一个圈套!混金索不是为了困住麒麟儿,是为了抵挡大哥的天枢剑!”

一念及此,晏小仙背上凉飕飕的尽是冷汗,霎时间恍然大悟:“是了!这些牛鼻子想必早已认定‘秦皇转世’附体到大哥的身上,所以拿麒麟儿当诱饵,引他上钩来啦!否则以李木甫深沉阴狡的性格,又怎容许李东侯这般胡闹,拖着毛驴招摇过市,前往康王府?”

想到这里,她心底一阵森寒后悔,只怪自己太过心急,一时不察,险些落入陷阱。

眼下大敌环伺,自己稍露破绽,便立即有性命之虞,即便不死,也会沦为诱捕楚易的肉饵。

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不让敌人起疑。然后设法安然离开此地,将消息通知大哥,免得他步己后尘,被打个措手不及。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从晏小仙脑中飞速闪过,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扬眉续道:“……你还不快去抱些粮草来,好好喂饱它?”

不等马夫回话,拍了拍黑毛驴的头颅,朝它极快地眨了眨眼,转身往回走去。

黑毛驴眼珠滴溜溜打转,似乎明白了她的暗示,歪着脑袋呜鸣一声,有气没力地卧倒在地,但双眼却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的背影,恋恋不舍。

眼见晏小仙若无其事地往内院花园走去,众龙虎道士目中的警惕、紧张之色稍有缓减,但仍狐疑地紧盯着她,直等她穿过了围墙园门,方才渐渐收回视线。

月满西楼,清霜遍地,花园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大风吹来,庭院中的梧桐交相摇曳,地上的影子,犹如无数妖魔鬼怪在呼号摇摆。

晏小仙草木皆兵,如芒刺在背,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窥探自己一般,心悬到了嗓子眼上,脚步却不紧不慢,就连呼吸也不敢有一丝停顿。

绕过橦橦楼阁,穿过道道长廊,确定后方没人尾随,她方才松了一口大气,虚脱似的靠在廊柱上,心中突突乱跳,涌起强烈的后怕。

这短短的百余丈路,她却象是在鬼门关兜了一个来回。

正想着如何隐身遁形,逃出李府,却见一个书童领着两个道士急匆匆地奔入花园,顿足道:“抱琴!你跑这儿来作什么?公子正派人到处找你呢!还不快跟我回去!”不容分说,抢身上前,拽着她就走。

晏小仙暗暗叫苦,但此刻却不敢挣脱,只好随他分花拂柳,朝内院宅屋奔去。沿途卫士纷纷让行。

院内松树傲岸,梅香扑鼻,月光照在檐前金匾上,“漱心阁”三字闪闪发光,想来就是李东侯的厢房了。

门口石阶上站了几个小厮、丫鬟,正翘首张望,瞧见晏小仙,顿时拍手叫道:“来了来了!可算把这不识抬举的逮回来了!”

一个黄衫书童阴阳怪调地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小琴子,你是孙猴子,爷是如来佛,你以为凭你这两条小细腿儿,逃得脱这五指山么?”

婢女们闻言纷纷掩嘴偷笑,众小厮挤眉弄眼,哄然道:“就是就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公子爷养了你这朵菊花好些日子,合着也该采花酿蜜了。”

说话间,众人前推后拥,拽着晏小仙往屋里走去。

晏小仙这才明白,原来李东侯找这“抱琴”回来,竟是为了满足其龙阳淫欲。秀眉轻蹙,杀机顿起,暗想:“这可是你自寻死路,怪不得我啦。”

门扇一开,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将她往屋里一推,又纷纷必恭必敬地退了出去。

屋内金兽铜炉,异香缭绕,陈设极为富丽华贵。画屏迤逦,将内屋隔断开来,但淫声浪笑却不断地从里传了出来。

屏风两旁坐了四个龙虎道士,正冷冷地盯着她,从衣角所绣的标识来看,竟都是“龙虎八真”中的人物。

晏小仙心头一凉,龙虎八真均是“仙人”、“真人”级的高手,倘若是单打独斗,她自是不输于其中任何一个,但现有四个在此,莫说刺杀李东侯,就算是想要突围逃走,也是难如登天。

一时惊怒交集,暗想:“奇怪,这些臭牛鼻子既是要守株待兔,伏击大哥,为何又分散兵力,派出四名仙真级的高手保护李小贼?难道在张飞羽的眼里,轩辕六宝竟然还比不上拍李木甫的马屁?”

她正自狐疑思忖,只听李东侯在内屋叫道:“还不快带他进来?”

那四名道士如奉圣旨,一言不发,起身夹住她,将她带入里间。

一张奢华绮丽的大床扑入眼帘,李东侯赤条条地躺在锦缎丝被上,睥睨自雄,满脸张狂自得的神色;左右双臂各搂了个一丝不挂的妖媚女子,正淫声媚语,不堪入耳。

晏小仙脸上微微一烫,又厌又憎,旧仇新恨瞬时涌上心头。怯意登消,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设法先取了这淫贼的狗命,而后再乔化成他的模样,逃之夭夭。

李东侯哪知她心中的杀机?笑道:“小琴子,叫你脱裤子,你慌不迭地逃走作什么?难不成被我的大家伙吓得屎尿齐流了么?”

那两个女子盯着晏小仙吃吃直笑,腻声道:“公子,想不到你们男人中也有这样娇滴滴的,胆子比起奴家还小……”

晏小仙故意装作窘迫羞臊之状,脸上晕红,嗫喏道:“公子,这里……这里人也太多了,我……我……”

李东侯一愣,左右四顾,哈哈笑道:“原来小兔子是害臊跑啦!不是胆子小,而是脸皮儿薄……罢了罢了,谁让你爷这么怜香惜玉呢?你们全都退下了,没我的话儿,谁也别进来。”

那两个女子娇声不依,被李东侯拍了拍屁股,笑叱了几句,这才下床穿衣。

晏小仙精擅变化之术,与“抱琴”虽见不过数面,却将他假扮得惟妙惟肖,李东侯虽对这娈童极为熟悉,竟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那龙虎四真对抱琴之流素来不以为意,更不觉有半分破绽,当下嘴唇翕张,向李东侯传音叮嘱了几句,领着女子出了屋,在门外守候。

眼见垂幔交叠,房门紧闭,晏小仙微微舒了口气,轻移莲步,袖中暗藏毒针,红着脸柔声道:“公子,我……我可是第一次呢,你千万悠着点,别把人家弄疼了……”

李东侯神魂颠倒,浑身骨头酥了大半,对她眼中的杀意浑然不察,喘息着淫笑道:“心肝,你放心,爷怎舍得弄疼你?心疼还来不及呢!”话音未落,猛地扑了上来。

晏小仙飘然闪身,转到了他的背后,正待痛下杀手,蓦地瞥见墙角柜子上,一个黄铜圆镜闪闪发光,心头一凛:“糟糕,天师镜!难怪龙虎四真这般有恃无恐,敢留下我和这小贼独处一室。原来早在屋中暗藏了法宝,监视这里的一举一动!”

冷汗涔涔,连忙将手中的“勾魂针”收了回去,翩然退到墙角,笑道:“公子爷,外面那些奴才,指不定正等着看我笑话呢……我脸皮儿薄,可不想和你亲热的场面,让他们瞧了去。”

李东侯被她逗得欲火熊熊,心痒难挠,哈哈笑道:“小肉肝儿,就你花样多!罢了罢了罢了,你爷疼你,全听你的便是。”

当下急不可待地将那天师镜翻了一面;又在屋里绕了一圈,将藏在暗处的诸多法宝一一收起,略一数去,竟有七八件之多。

晏小仙心中悚然,这才嫣然一笑,款款上前,一边伸手摸着李东侯的脸颊,一边柔声道:“公子爷这般心疼我,我可真要好好报答,让公子爷欲死欲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啦……”

李东侯眉欢眼笑,道:“小肉肝儿油嘴滑舌,每句话都甜到爷心里……”

话音未落,眼前银光乱闪,胸口忽地一麻,既而双臂、后颈、腰肋、双腿……陡然麻痹。

定睛再看时,全身少说已扎了七八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闪着碧幽幽的光。

“你……呜……”

他又惊又怒,张大了嘴想要说话,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全身奇痒,夹杂着锥心刺痛,直如千万只蚂蚁齐齐咬噬,偏偏动弹不得,难受之极,直欲发狂。

“你不是要采菊花蜜么?唉,天寒地冻,蜜蜂只怕是叫不来啦。”

晏小仙笑靥如花,贴着他的耳朵,吐气如兰地道:“不过,这些冰魄针上涂了‘相识蜂卵’,等它们在你血液内孵化出来,就会游到你的心脏里筑上一个蜂巢,天天为你采花酿蜜。如果你能活到那时,就会明白‘甜到心里’的滋味究竟有多么美啦。”

李东侯脸皮涨紫,双目凸出,惊愕、恐惧、愤恨、疑惑、哀求……诸多神色夹杂一起,原本还算俊秀的脸,变得无比扭曲丑怖。

晏小仙心下大快,柔声道:“你定在想,你平时待我不薄,我为何要如此对你,是也不是?唉,瞧在你快变成蜂巢的份上,我便让你作个明白鬼罢。否则你到了阎王殿,岂不是要揪着你那抱琴打官司么?”

摇身一变,顿时恢复原貌,明眸皓齿,清丽如仙。

李东侯陡然一震,直愣愣地盯着她,再也移转不开视线。又是痴迷狂乱,又是惊骇恐惧,喉结滑动,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涌出一道道的白沫。

晏小仙笑吟吟地传音道:“狗贼,当日你对我大哥横加羞辱,便想杀了你泄恨。今日又将麒麟儿折磨如此,更饶你不得!”

她素手一翻,正待将“吸魂针”扎入他的泥丸宫,却听屋外人语嘈杂,有人轻叩屋门,急道:“公子,老爷来了!快将抱琴藏好!”

晏小仙一凛,忙摇身变作李东侯,从袖中取出那玉石匣子,默念法诀。玉匣碧光闪耀,顿时将李东侯真身收入其中。

她刚将玉匣藏入怀中,李木甫便已推门而入,身后赫然跟了两个黄袍道人。

左边一个白面无须,细眼鹰鼻,神情颇为倨傲,不知是谁。

右边一个长须飘飘,背负青铁剑,铜铃似的双眼精光四扫,竟是现今龙虎道的天师、“灭魔真人”张飞羽。

晏小仙心中仆仆直跳,忍住厌恶,恭声道:“叔父,两位道长……”

李木甫摆了摆手,淡淡道:“东儿。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这么称呼。”转身哂然道:“飞羽、玄真,当日洛阳牡丹花会,你们曾见过犬子,还记得么?”

晏小仙一怔,既而大吃一惊,敢情李东侯竟是李木甫的亲生儿子!

还不等她回过神来,张飞羽便叹了口气,又说出了一句让她更感惊讶的话来:“牡丹花会似乎还是昨天的事儿,一晃却已十年,真是光阴似箭。当年飞羽一直不明白,为何天师不让公子修行炼法,今日总算明白天师的苦心了。”

那白面无须的张玄真也附和道:“不错,天师雄才伟略,数十年如一日,甘当幕后宗主;又高瞻远瞩,舍得让独子不修半点法术……单单这两点,便是我们插翅也难以追及。”

“天师?”

晏小仙芳心迷乱,惊愕已极,听这二人的口气,李木甫竟象是……竟象是龙虎宗幕后的真正天师!那么张思道呢?难道他竟只是一个傀儡?

李木甫微微一笑,道:“两位贤弟过誉了。这几百年来,为了天师大业,也不知有多少龙虎儿郎忍辱负重,自我牺牲,比起他们来,本座这一点努力又算得什么?好在眼下苦尽甘来,总算熬到了出头之日。”

三人相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晏小仙虽仍云里雾中,也只好跟着一起微笑。

张玄真笑道:“可惜了,贤侄长得一表人才,今后却不得不屈就这副尊容了。”

从袖中掏出一个袋子,轻轻一抖,一道黄光倾泻而下,晃了一晃,瞬间化成一个虬髯满脸的王公,滚落在地。

“宣王!”

晏小仙陡然大震,终于明白他们所说的意思了。原来李木甫竟是要来个“移花接木”,将自己的儿子变成宣王!

这老贼深谋远虑,早在十年前便埋下了伏笔,知道李兆宁虽勇武善战,却不会半点法术,为了避免李东侯取代他后,时日一久,被明眼人瞧出破绽,宁可狠心不让李东侯修行法术,确保万无一失。

李兆宁怒火欲喷,狠狠地瞪着三人,但被封住了经脉,一动也不能动,话也说不出来。

张玄真笑道:“王爷,再过片刻,你便要成为李丞相的侄子了,可喜可贺。只可惜阁下福薄命短,很快就要暴病而死。不过死了之后,保证会有风光大葬,绝不会辱没了阁下。”

张飞羽嘿然接口道:“王爷,上天怕你寂寞可怜,已经叫太子在黄泉路上等你了。正月十五前,皇上、康王……肯定也会到地府里探亲的,到时你们便能全家团圆,一起赏看阴间花灯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戏弄着宣王,大感有趣,又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晏小仙心中大寒,难道太子竟已经死于他们之手了么?想不到这群妖道狗急跳墙,如此胆大包天,竟真敢在这节骨眼儿上造反!

自张陵创办“五斗米道”以来,天师道几经衍变,但历代天师无一不是野心勃勃,梦想着黄袍加身,问鼎天下。

张角、孙恩、卢循……等人兴兵造反,接连溃败之后,天师道一度遭受重大打击,不得不放弃武装叛乱的道路,而接受朝廷招安,沉潜修养,改用“逐渐渗透,隔山打牛”的方法控制朝廷。

李木甫接位天师之后,虽已能控制朝野,却犹嫌不足。于是又处心积虑,定下“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的战略。

眼下灵宝派覆没凋敝,上清派又七零八落,最受皇帝宠信的,便是天师道了。别说皇帝,王公贵侯十有八九也都是由龙虎道士“守护”,一旦他们监守自盗,要取这些人的项上人头,实在是易如反掌。

当前时局混乱,群魔乱舞,他们杀了皇帝、王侯,大可将魔门诬为凶手,甚至可以借此为契机,排斥异己,将朝野所有反对力量打为叛党。

以李木甫在朝廷中势力,短短三天之内,就可以控制京师,然后扶持“宣王”登基,兵不血刃,夺取天下。

李木甫微微一笑,淡淡道:“皇帝和康王都好办,只是那齐王……嘿嘿,倒真有点棘手。”

听他们说到楚易,晏小仙心中顿时“嗵嗵”大跳起来,凝神聆听。

张飞羽皱眉道:“若不是李玄这狗贼今晚横插一杠,公子早已稳稳登上太子之位了,咱们也不必冒着风险,急着除去皇帝老儿了。”

张玄真呸了一声,恨恨道:“李玄这厮当真狗运亨通,杜如晋消息准确,让齐师兄当场抓了个正着,却偏偏又半路杀出个秦皇转世,将这狗贼和伍妃一齐劫走……关键时刻功亏一篑,真他奶奶的!”

晏小仙在康王府听说“秦皇转世”时,便已猜到了大概,此时听他们提及,不由暗自好笑,心道:“哼,就凭你们也斗得过我大哥么?”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李木甫微笑道:“东儿,你笑什么?”

晏小仙吃了一惊,随口胡诌道:“爹,孩儿只是在想,倘若能将那‘秦皇转世’抓住,夺得‘轩辕六宝’,那就好了。”

李木甫哈哈笑道:“傻小子,只要你能登上皇位,整个世界都是你囊中之物,何况这区区‘轩辕六宝’?那还不是迟早的事么?”

说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道:“再说,要抓住那‘秦皇转世’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有九尾狐在手,还怕他不乖乖就范么?晏姑娘,你说是不是?”

说到最后一句时,笑容突然变得说不出的阴森诡谲,手指陡然一扣,如钢针铁箍。

晏小仙“啊”地一声,剧痛入骨,心中大骇,知道身份已然暴露。想要发出暗器、蛊毒,与他拼个鱼死网破,却半点也动弹不得。

李木甫目光闪动,饶有兴味地盯着她,微笑道:“晏姑娘,本座常听说九尾狐千变万化,神鬼莫测,原本还有些不大相信。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就连本座也险些被你骗过了。”

晏小仙只觉得便体森冷入骨,如堕冰窖寒渊,牙关忍不住格格乱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张玄真拊掌笑道:“秒极秒极!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有了这狐狸精,要降住那姓楚的小子,可就好办得多了。”

“嘭!”

被李木甫的冰寒真气一震,玉石匣子顿时从晏小仙怀中掉了出来,光芒闪耀,李东侯应声滚出。

“公子!”

眼看他周身插满银针,头如酱猪,口吐白沫,张飞羽二人又惊又怒,抢身将他扶起。

李木甫目中怒火熊熊,笑道:“多谢晏姑娘手下留情,保住犬子一条小命。本座也投桃报李,饶你不死。”

话音未落,双手飞舞,齐齐拍在晏小仙双肩。

晏小仙眼前一黑,奇经八脉、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一齐震碎了,喉中腥甜,翻身飞跌,重重撞在墙角,登时晕迷不醒。

周身“哧哧”轻响,无数道淡蓝色的真气,螺旋飞舞,瞬间便将她凝结为一道冰柱。

过了片刻,晏小仙渐渐醒转,只觉冰寒彻骨,动弹不得,麻痹中又带着火烧火燎,刀割剑剜般的剧痛。

眼睫被寒冰凝结,合闭不拢,依稀瞧见李木甫盘腿而坐,双手抵在李东侯的背心,白汽蒸腾,丝丝缭绕。

李东侯身子一震,“哇”地喷出一道紫黑的血箭,扑倒在地,脸色却渐转红润。

银光乱舞,冰魄针尽数弹飞而出,地上“咻咻”乱响,爬满了许多红色的蜂虫,顷刻间,纷纷蜷缩干枯。

她心中一震:“这老贼好强的真气,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相思蜂虫’尽数逼出……”

念头未已,只听屋外有人叫道:“老爷,皇上有旨,传你即刻入宫晋见。”

李木甫与张飞羽两人对望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之色,蓦地拔身而起,微笑道:“秒极!胜负成败,就在今夜一举了!只要除了李玄,天下便有大半落入我们手中!”

晏小仙一凛,迷迷糊糊中忖道:“这老贼深更半夜晋见皇帝,必有什么险恶阴谋对付大哥,我要告诉大哥,让他小心提防……”

心中一急,气血翻涌,眼前顿时又是一片黑暗,重转昏迷。

浑浑噩噩,又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脖颈一凉,似乎有手指抚摩而过,她心中一喜,脱口道:“大哥!”

睁开眼,却瞧见一张细眼鹰鼻的脸,正咫尺相对,狞笑着盯着自己,赫然竟是张玄真。

晏小仙心下一沉,下意识地低头望去,“啊”地失声惊呼。

她外裳、外裤都已被剥去,只穿了一件肚兜和一条葱绿亵裤,躺在床上。惊怒之下,待要挣扎起身,却觉百骸无力,剧痛如焚,丝毫也动弹不得。

张玄真手指一勾,捏着她的下巴,狞笑道:“小狐狸精,你的奇经八脉都已经被天师震断了,挣扎也没用……”

他眼珠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起伏的胸脯,嘴角漾起淫狠的笑容:“道爷听说狐狸精采日月精华,吞吐炼丹,真元最是滋补,今天倒要印证印证。”

晏小仙脸颊如烧,又羞又怒,咬牙格格大笑道:“好啊,姑娘体内有蛊虫三百七十八种、剧毒二千四百八十九种,你若有胆子,只管来吧……”

张玄真不为所动,狞笑道:“河豚有毒,蔷薇有刺,既敢采食,自然就不怕这些末枝细节了。”探手便往那红肚兜抓去。

晏小仙急怒攻心,险些又晕厥过去。混乱中,脑海中忽地闪过楚易那灿烂的笑脸,泪水滂沱涌出,心底却反倒平静了。

闭上眼,又是悲伤痛楚,又是甜蜜酸涩,默默道:“大哥,大哥!来生再见啦!”便想咬舌自尽。

就在此时,忽然听见有人高声长呼:“走水啦!走水啦!”嘈杂声起,势如鼎沸。

张玄真一愣,循声望去,只见窗外火光冲天,人影纷乱,乱作一团。瞧那方向,竟象是马廊失火。

“莫非……”他心头一凛,闪过一个不祥的预感,起身喝道:“张真善、王童,快去通报各方……”

话音未落,只听一个雷霆似的声音当空炸响,哈哈狂笑道:“二位,你们师尊有令,还不快去复命报到?”

“嘭!”窗子破裂,两个人头嘶声惨叫,火球似的飞旋而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身前。

头焦皮烂,眼珠凸出,惊怖地瞪视着他,正是他座下最得宠的王、张两弟子。

张玄真大骇,指诀飞舞,玄水剑破空出鞘,喝道:“什么妖魔鬼怪,竟敢在道爷面前张狂……”

“轰”地一声爆响,木石激射,整面墙壁突然迸炸开来!

那人狂笑截口道:“什么禽兽妖道,敢在寡人面前张狂!”

人影一闪,气浪汹涌,一道赤红色的光刀势如烈焰狂飙,天河奔泻,当头劈落。

张玄真呼吸一窒,肝胆俱寒,知道遇见了前所未见的超级劲敌。但他生性倨傲剽悍,也不退避,大吼一声,毕集周身真气,御剑飞舞,奋力迎击。

“嘭!”

气浪炸射,玄水剑竟象是突然熔化了,瞬间炸散为一蓬炽热的铁浆,暴雨似的激打在张玄真的身上,青烟四冒。

张玄真嘶声惨叫,翻身跌飞。身在半空,又被那道狂烈的火焰气刀扫中背脊,顷刻间鲜血狂喷,经脉俱断。

耳畔只听那人森然笑道:“阁下的狗眼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该剜!”话音未了,张玄真双眼蓦地烧灼剧痛,眼珠竟被某物硬生生剜了出来!

他惊怒痛楚,嘶声狂吼,却听那个声音在耳畔笑道:“阁下的舌头说了不该说的话,该斩!”突觉舌根一热,腥甜满口,牙齿竟咬着了自己断裂飞出的舌头。

张玄真宛如梦魇,不敢置信,生平第一次感觉到锥心刺骨的恐惧之意,喉中呵呵怪吼,想要伸手去摸个究竟,又听那人笑道:“阁下的狗爪摸了不该摸的东西,该剁……”

手腕蓦地一凉,鲜血激射,双手竟也离体而去。

既而又听见那人纵声狂笑到:“……阁下的狼心狗肺比禽兽还要不如,该挖!”

张玄真背心一凉,心肝剧痛,整个身子竟象是突然空了,眼前一黑,整个意识突然迸炸开来,化散为虚无。

“嘭!”

张玄真重重摔落在地,后背血窟洞然,肠子拖了一地,再也不动了。

石屑物散,尘埃落地。

晏小仙心中怦怦狂跳,凝神望去,只见一个男子斜握蛇形长剑,英姿挺拔,昂然而立,嘴角眉梢带着狂傲不羁的笑意,不是他是谁?

“大哥!”晏小仙又惊又喜,泪水登时夺眶而出,连叫声也变得哽咽难辩。

“啊~~~吁~~~”残墙外响起一声高亢的驴鸣,仿佛是对她的应答。

漫天火光下,萧晚晴笑靥如花,身边,一只黑毛驴昂首踢蹄,欢嘶不已。

第六集第三章舌枪唇剑

更梆寥落,已过丑时。

齐王府梅湖小筑内,火炉红光闪耀,床幔围合。

宴小仙皓腕如雪,横在锦被之外,春葱似的手指紧紧地握着楚易的手,睡梦中也不愿松开。

烛光跳跃,映照着她晕红的俏脸,光洁莹润,娇艳如春睡海棠。

经过楚易半个多时辰的悉心治疗,她震断的经脉虽尚未修复,但体内的寒毒却已完全驱除,气色也大为好转。

楚易低下头,在她那微微上翘的樱唇上轻轻一吻,心中涌起温柔而刺痛的疼惜,暗自发誓:“好妹子,大哥今后决不再让你受今夜这样的磨折了!不管是谁,再敢伤你半分半毫,我定要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蓦地想起李木甫,恨怒勃发,好不容易按捺住的杀气又涌将上来,恨不得立即返回李府,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萧晚晴知他心思,嫣然一笑,低声道:“楚郎,太子已死,你现在是那老贼最大的眼中钉了。他深夜入宫觐见皇上,必是想了极为毒辣的阴谋诡计来对付你。依晴儿看,你还是到宫中一探虚实,免得落入他的陷阱。”

楚易哼了一声,皱眉道:“按照仙妹适才所说,难道我在慈恩寺中遇见的刺杀太子的凶手,竟就是这老贼么?”

旋即又摇头喃喃道:“但那人真气狂猛,生生不息,与老贼的阴寒真气大相径庭。。。。。。又不象是李思思,到底会是谁呢?”

萧晚晴道:“依目前情形来看,凶手就算不是这老贼,只怕也与他逃脱不了干系。李思思和李玄关心的只是轩辕六宝,修仙长生,实在没有刺杀太子的动机。”

柳眉轻蹙,沉吟道:“但是。。。。。。为何李思思偏巧会在今夜营救紫微真人?她和李玄究竟又有什么阴谋?可真叫晴儿才猜想不透了。。。。。。”

“糟了!张真人!”楚易一楞,险些失声惊呼。

从李府回来后,他只想着为晏小仙疗伤,心无旁骛。此刻听着萧晚晴提及,这才蓦然记起张宿和苏璎璎仍在李思思的无花瓶中。

正想去李思思房中看个究竟,窗外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低声道:“七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楚易与萧晚晴对望一眼,也不知是忧是喜,当下将宴小仙的手轻轻地移到一旁,蹑手蹑脚地出了屋。

刚打开房门,软玉满怀,幽香扑鼻,两条柔腻光滑的臂膀立即蛇也似的缠了上来,嘴唇上忽然一痛,被她狠的咬了一口。

楚易方自痛吟,又被那如花唇瓣紧紧的堵住了,丁香勾卷,琼津默渡,呼吸也变得急迫起来,心道:“他奶奶的,这妖女是属虎的么?这么喜欢咬人?”

过了片刻,那潮湿滚烫的滑过她的脸颊,轻轻咬着他的耳垂,吐气如兰:“七哥,我等了你大半夜,为何始终不来找我?是被屋里的小妖精缠住了么?”幽怨中带着酸溜溜的怒意。

楚易心底微微有些发毛,生怕她醋意大发,一口将耳朵咬将下来,当下咳嗽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杜真人呢?你怎么能从他的眼皮底下溜出来的?”

一边说,一边拉着她朝长廊外走去。

李思思如藤蔓附树似的攀再他的身上,吃吃轻笑道:“原来七哥是怕被那牛鼻子瞧见,瓜田李下,所以不敢来找我么?”

明月西沉,挂在长廊檐角。清辉斜照着她的侧脸,眼波闪闪,笑颜中带着单单的哀愁落寞,说不出的冷艳动人。

楚易呼吸一窒,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她并没有李玄那般狠毒,只是太过痴情,被他玩弄、利用而已。

见他怔怔地凝视着自己,半晌没有说话,李思思又叹了口气,幽幽道:“你放心,就算我不怕那牛鼻子发觉我们之间的秘密,也不能让他发现张真人哪。早就略施小计,将他打发走啦。”

楚易一凛,回过神来,道:“是了,张宿和那小丫头呢?还在你瓶中么?”

李思思嫣然一笑,道“是啊,那傻丫头对我们感激涕零,没起半点疑心,还眼巴巴地等着你用‘金刚道体重铸大法’救老牛鼻子一命呢。”

妙目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抿嘴微笑道:“七哥,这小丫头是少见的纯阴童女,作双修鼎炉再好不过了。如果不是老牛鼻子用了‘元婴自锁大法’只能依靠他血亲的元神,才能进入他的识海,找出‘玉衡剑’的讯息,还真舍不得就这么白白浪费她的真元性命呢。”

玉衡剑!

楚易心中陡然大震,象是当空打了一个焦雷,这才明白李玄救出张宿舅甥的意图何在!但依照翩翩那夜所言,这柄‘北斗神兵’中的火属神器不是被黄帝用于封锁朱雀,流落在南荒某个神秘之地么?张宿又怎么知道它的下落?

是了,难道今夜朱雀七宿奇聚长安,也是应为感应到了“玉衡剑”的灵力么?这么说来,莫非“玉衡剑”也在长安附近?

刹那之间,他心中涌过万千纷乱的念想,隐隐之中似乎想明白了许多事,但却又似乎更加迷惑了。

正想旁敲侧击,从李思思这儿打探出更多的隐秘,忽然间远远地传来隆隆马蹄之声,隐隐夹杂着叱呵呐喊,以及皮鞭破风的锐响,似乎有大军从长街上奔驰而过。

循声望去,只见无数火炬漫漫闪耀,如滚滚红龙,从王府围墙外蜿蜒而过。既而马嘶人吼,纷纷顿住,竟象是将齐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奶奶的!李木甫那老贼当真先动手了。”

楚易心中一沉,刹那间猜到了大概,想不到宴小仙和萧晚晴的担忧这么快便应验了。

大门“嗵嗵”擂响,王府内的灯火次第亮了,许多丫鬟、仆人纷纷批衣出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片刻,几个家丁提着灯笼,领着数十人往梅湖小筑走来。当先一人黄袍猎猎,长须飘飘,赫然是张飞羽。后面跟随了几个龙虎道士,俱是杀气腾腾,有恃无恐。

楚易怒火“滕”地窜了上来,杀机陡起,哈哈一笑道:“深更半夜,本王还当是什么妖魔邪魅,想不到确是龙虎天师。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张飞羽面无表情地道:“平生不作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王爷又何必这么惴惴不安?”

旁边一个太监缓步上前,挥了挥拂尘,尖声道:“王爷,陛下有旨,请王爷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四周奴婢无不变色,窃窃私语,都觉大祸临头。

萧晚晴混杂在人群中,俏脸雪白,妙目眨业不眨地凝视着楚易,心中担忧无已。好想随他前去,分忧解难,却又偏偏不能落下宴小仙。

楚易朝她微微一笑,示意她不必担心,扬眉笑道:“很好,本王正好也有要事向皇兄禀报。”昂然阔步,随着众人一起朝外走去。

心念一动,生怕李思思等不及她回来,就杀了苏璎璎,追问玉衡剑下落,当下有转头传音叮嘱道:“好妹子,务必等我回来,再一起对付那老牛鼻子。”

李思思似是对他极有信心,嫣然一笑,点头示意。

出了大门,只见王府外密密麻麻站了数千甲士,沿街蜿蜒,在火光照耀下入金鳞长龙,蔚为壮观。

门口立了个浓眉虬髯的将管,正是公孙长,瞧见楚易出来,脸上顿时闪过尴尬愧疚之色,低声道:“王爷,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迫不得已,万请海涵。。。。。。”

“放心放心。忠君护国,惩奸除恶,本来就是你分内之事。”楚易拍了拍他的肩膀,嘿然笑道,“只是呆会见了奸佞妖魔,千万别手软就是。”

说着冷冷的扫了张飞羽一眼,大摇大摆得上了马车,高声喝道:“起驾!”

马蹄隆隆,车轮滚滚,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驶过空旷而寂静的长街,很快便到了兴庆宫外。

暗红色的宫墙连绵雄矗,在寥阔的夜空下,越显巍峨肃穆。花萼相辉楼上灯火通明,但却听不见半点丝竹音乐,与平时那喧哗热闹的景象迥然两异。

金吾卫队在通阳门前停下,肃静无声。楚易下了马车,随着公孙长、张飞羽等一行穿入宫门,朝里走去。

宫门次第打开,两侧灯笼高悬,远远的便瞧见那座庄严雄伟的龙堂。

龙堂后方,碧波浩淼,水光粼粼,想来便是闻名天下的兴庆宫龙池了。岸边亭阁楼榭巍峨华丽,参差错落,在月色中直如瀛洲仙境。

当年唐元宗还是王爷之时,便层有风水相师说此池龙气翻腾,贵不可言。

因此唐元宗登机之后,饮水思源,在这龙池边建立龙堂,祭拜保护,并将兴庆宫大肆扩建,仅次于太极宫与大命宫的大内宫城。

近年来,朝会、庆典、宴会。。。。。。无不在此举行,兴庆宫已经一跃成为西唐帝国的政治、文化中心。

楚易从小就是常听乡野村夫述说皇宫逸事,虽然极尽夸张荒唐,殊不真实,却让他对兴庆宫悠然神往。

他常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封侯拜相,进入兴庆宫,登上花萼相辉楼,,与皇帝、文武百官一起歌舞欢宴,共庆天下太平。

此时夙愿终成,难免有些恍然若梦。但很快又想起此行凶险南测,当下收敛心神,目不斜视,随着众人折而向西,朝花萼相辉楼走去。

白玉世界蜿蜒回旋,金甲威士夹道而列。拾级而上,满城灯火尽收眼底,寒风鼓舞,飘飘欲飞,突然有一种身在半空的错觉,就象是登往天宫一般。

“齐王到!”

唱呼声中,他已昂然步入大殿。四周雕梁画柱,金碧辉煌,无数明灯烛火交相映照,亮如白昼,极尽壮丽豪奢。

内殿屏风环绕,唐元宗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凝重,闭目养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木甫、裴永庆、韦庭松、康王、宣王、金吾大将军王忠良、右金吾卫将军郭朝忠。。。。。。等二十余名王公重臣分立两旁。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楚易冷冷的盯着李木甫,怒火熊熊,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将他龙虎天师的幕后身份抖搂出来,让其无所遁形。

目光扫处,只见外殿石阶下,横放了两具碧玉石棺。四周站了齐玉蕉、杜采石、玉虚子、法相、不空。。。。。。等三十余名道佛顶极高手。

人人脸色凝肃,默然不语,惟有那“宣王”与楚易四目相对时,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恶毒神色,果然玉李东侯毫无二致。

楚易心道:“那两个石棺中,一个必定是太子李兆重,另外一个不知是谁?”当下拜伏行礼道:“臣弟李玄,叩见皇上。”

唐元宗点了点头,抬首示意他平身,木无表情道:“七弟,你还记不记得,当日朕下旨建造这花萼相辉楼时,和众兄弟说了什么?”

楚易一凛,正不知如何回答,唐元宗已自行接道:“朕当日说,我们兄弟之间,应当相花与萼一般,相互扶持,相互辉映。这便是朕修建这座高楼的本意。”

顿了顿,那双眼睛突然精光爆射,凌厉地盯着楚易,又是愤怒又是悲戚,摇着头,徐徐道:“但今日看来,这座楼已经可以完全拆除了!”

楚易不动声色,道:“臣弟愚钝,恳请皇上明示。”

“反贼!事到如今,你还敢装糊涂!”

王忠良往前踏出一步,厉声喝道:“你用淫蛊逼奸伍娘娘,胁迫她帮助你刺杀陛下,眼看事情败露。有悍然将她杀戮灭口。。。。。。”

楚易猛吃一惊,失声道:“什么?伍妃。。。。。。死了?”抢身奔到那碧玉棺前,全身一震,犹如被惊雷轰击,动弹不得。

只见伍慧妃僵直地躺在馆内,双目圆睁,满脸惊怖痛苦,身上虽有丝帛包裹,但他透过火眼金睛望去,却清楚的瞧见她遍体瘀痕,下身血肉模糊,紫血凝结,显然是被奸辱而死。

唐元宗脸色苍白,冷冷道:“七弟,今夜康王府内,你和伍妃被那‘秦皇转世’挟为人质之时,真根本就不相信你们是在私会幽会。即便到了此时此刻,朕也不愿意相信。所以镇想听你亲口说说,为什么你逃出来了,她却死在了大雁塔上?”

楚易对伍妃素有感恩图报之心,此刻目睹惨状,惊骇悲怒,一时竟没听见他所说的话。

心如乱麻,苦苦忖想:“那凶手必定是趁我走了之后,溜上大雁塔将伍妃杀死。但那凶手究竟会是谁呢?和刺杀太子的是否同一人呢?”

心念一动,忽的记起宴小仙先前所说的话来:“是了!李老贼既说‘胜负成败,就在今夜一举’又承认谋弑皇室宗亲,,可见这一切都是他周密布置的奸谋!康王府内,他构陷太子不成,又陷害不了我和伍妃。。。。。。”

一切疑点顿时豁然贯通。楚易怒火欲喷,冷冷的瞪着李木甫,双拳紧握,骨节格格爆响。

李木甫迎面对视,毫不避让,冷冷地道:“怎么?齐王答不出来了么?既然答不出来,就请别人帮你回答好了。”

转身朝着殿下一个黑黑瘦瘦的和尚淡淡说道:“惠能法师,今夜慈恩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又瞧见了什么人。。。。。。还不在陛下面前,原原本本的重新说上一遍,以求将功折罪?”

楚易一凛,只见那惠能和尚双手合十,缓缓道:“阿弥陀佛,本寺保护不力,辜负圣托,致使太子、伍妃横遭惨死,罪责滔滔,难辞其咎。陛下菩萨心肠,慈悲为怀,不予降罪,反百般安抚,实在让本寺伍百僧众惶恐莫名,感恩不尽。”

顿了顿,提高声音道:“陛下,今夜本寺波澜迭起,来了许多身份不明的高人,其中两人修位之强,远在贫僧之上。除了那位杀死太子、与大悲方丈打得难解难分的刺客外,拼僧便曾亲眼看见一个少年从大雁塔跃下,从本寺数百僧众的围攻中从容逃逸。。。。。。”

众人哄然,大悲方丈号称佛门第一高手,竟也降那刺客不住,可见其凶焰之炽。又纷纷交头接耳,猜想另外一个少年是谁,居然有如此能耐。

楚易冷笑不语,愤怒中却暗自带着几分得益,忖想:“他说的那少年自然就是爷爷我了。嘿嘿,就凭你们这些吃素吃得满脸菜色的秃驴,又怎能困得住我。但那杀死太子的刺客又会是谁?居然能和大悲方丈平分秋色?难道便是那和我打了一个照面的神秘人么?”

张飞羽沉声道:“此人既然从大雁塔上跃下,想必就是杀死伍娘娘的凶手了?法师可曾瞧见他的模样?是否就是将齐王和伍娘娘从康王府掳走的反贼?”

惠能和尚摇头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人是否凶手,贫僧眼下不敢断言。但他真气强沛古怪,所学庞杂,却有几分象诸位所说的‘秦皇转世’。。。。。。”

楚易一凛,这秃驴眼光却也毒利!先前在此恩寺中,他生怕让人瞧出端倪,所使的神法、招式都极为普通常见,想不到还是被他看出蛛丝马迹。

李木甫转过身,冷冷的凝视着楚易,道:“如果老臣猜得没错,那所谓的‘秦皇转世’只怕也是齐王的同谋吧?你们挟持伍妃逃到慈恩寺,不仅是为了杀人灭口,同时也是为了刺杀太子吧?否则天下岂有这么巧的事儿?”

楚易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怒交集,心中却涌起一阵愧疚悲楚之意。

天下果然便有这么巧的事。倘若他今晚不去慈恩寺,不将伍妃放在大雁塔上,便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伍慧妃虽然不是他害死,但平心而论,他也需为她的死负上一半的责任。

唐元宗见她一直沉吟不答,只道他业已认罪,心中悲怒更甚,森然道:“七弟,朕究竟有什么地方亏待你?伍妃和太子究竟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你竟要这般对待他们?对付朕?”

楚易知道此刻再不辩白,可就跳进黄河也难洗清了,当下朗声道:“陛下,臣弟倘若真想要除去太子,今夜康王府夜宴之时,只需附和李仆射的提议便是了,又何必为他说话?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将简简单单的事情弄得这般复杂。。。。。。。”

“这就是齐王的高明之处了”

李木甫不等他说完,淡然截口道:“先前康王府里,挖哥慷慨陈辞,为太子辩护之时,老臣也险些为王爷所蒙蔽,心里说不出的感动惭愧。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不过是王爷的矫饰之计。王爷明知太子活不过今夜,所以乐得卖个顺水人情,清洗自己的嫌疑,有乘机陷我等老臣于不义。。。。。。这一石二鸟之计,可真是干净利落得很哪!”

众人哄然,王忠良等人纷纷喝道:“无耻反贼,证据确凿,你还敢胡言狡赖,诬陷忠臣。。。。。。”

听到“证据”二字,楚易灵光一闪,大声道:“陛下,那所谓的‘秦皇转世’出了康王府后,将臣抛弃在仙宜观内,恰好被十九妹所救。过不多时,又碰上蛇怪作乱,险些一同死在大火中。陛下如若不信,可以问问十九妹,或是那位赵将军。”

目光一转,如寒电似的盯着李木甫,冷冷道:“却不知李大人除了这些臆想胡推的结论之外,又有什么证据呢?到底是谁胡言狡赖,诬陷忠臣?”

众人左右相顾,议论纷纷。

今夜康王府晚宴,李思思借口身体不适,的确很早便退场里去;后来翼火蛇肆虐仙宜观,金吾卫奉旨前往营救公主,也恰好瞧见楚易和她在一起。这些倒是无从辩驳。

这时,一个金吾卫悄然上前,在王忠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忠良微微一震,冷笑道:“亲仁坊与安邑坊毗邻。如此说来,那反贼必是先经过仙宜观,将齐王抛到观内,所以齐王对慈恩寺发生之事一概不知,也必知道伍妃死在谁人之手了?”

楚易脱口道:“不错。。。。。。”,话一出口,立觉不妙。

“你说谎!”

王忠良脸上闪过狂喜之色,不等他收口,(卓戈)(此乃一个字)指厉喝道:“李将军等人在仙宜观中找到你和公主之时,你分明对他们说过‘伍娘娘被那妖人丢在慈恩寺塔里了,你们还不速速去救’这句话,是也不是?”

楚易心下一沉,暗呼糟糕。当时情势紧急,他担心伍妃安危,确实说过这句话,想不到竟被他抓为把柄。

王忠良乘胜追击,厉声道:“倘若真如王爷所说,王爷又怎么知道那妖贼将伍妃丢在大雁塔里?你自相矛盾,欲盖弥彰,八十六名卫士个个听得清楚分明,岂容你再狡赖推脱!”

众人大哗,李木甫等人无不大喜过望,纷纷作义愤填膺状,喝责叱问。

唐元宗目中悲怒愤恨,如火焰燃烧,紧盯着楚易,一字字地道:“七弟,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朕最信赖的人。而你,竟就是这么报答朕的信任么?”

语调锥心刺骨,沉痛已极,显是已经认定楚易便是元凶。

呛然刀响,精光闪动。众金吾卫手握刀柄,顷刻间将楚易团团围住,只待唐元宗一声令下,立即群起而攻之。

道佛群雄虽然袖手旁观,但环立四周,真气绵绵鼓舞,也是如箭在弦,一触即发。

楚易心中大凛,刹那间转过万千念头,忖道:“此时改口也来不及了,唯有强撑到底。皇帝对李思思这妹子颇为宠爱信任,我只有和她抱成团儿,才能度过此劫。”

当下大声道:“陛下,臣弟话还没说完,这些乱臣贼子便迫不及待地断章取义,淆乱圣听,这等挑拨离间,构陷诽谤的技俩,当真卑劣阴毒之至!”

转身斜睨王忠良,冷笑一声,道:“王将军,那句话的确是本王说的。本王之所以知道伍娘娘被那妖人掳往大雁塔,全因他将本王抛在仙宜观时,亲口告诉本王,他会守信将伍娘娘安然无恙地留在大雁塔上,让我通知陛下前去领人。当时仙宜公主就在本王身边,这句话她也听得清清楚楚。嘿嘿,不知道公主金枝玉叶,说得话比不比得上这八十名卫士可信?”

众人又是一阵低哗,韦庭松道:“陛下,即是如此,不如即刻将公主召来,一问便知。”

齐远图,段秉昆等人纷纷称是。

====似乎少了点====

唐元宗怒气少消,冷冷道:“何况什么?”

李木甫犹豫片刻,又叩头道:“陛下,有句话老臣一直不敢说,但是到如今,却又不得不说。如有冒犯,念在老臣一片忠心的分上,还请恕罪。”

唐元宗道:“有话就起来说,何必吞吞吐吐!”

李木甫叩头谢过,徐徐站起身来,回头凝视着灰能和尚,道:“法师,你说今夜在慈恩寺

中,还曾亲手抓获反贼张宿之外甥,可有此事?”

苏白石!

楚易心中一震,今夜在仙宜观等不到他,还以为被翼火蛇妖击伤,藏起来了,想不到竟落到了慈恩寺和尚的手中。

惠能和尚道:“不错。今夜在本寺地牢口与一个刺客激斗时,贫僧将其擒获,取下面罩后,发觉正是张真人的外甥苏白石。贫僧以前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所有认得。”

李木甫高声道:“法师,他闯入慈恩寺,想必是为了救反贼张宿来了?但慈恩寺内戒备森严,地牢极为隐秘牢固。机关重重;以他的修为,见识,又怎么能对寺内一切了如指掌,

来去自如?他的背后,可有什么同谋暗中指使么?”

惠能和尚稍一迟疑,道:“贫僧也是这么想,所以不得已动用了摄魂法书,加以审问。苏白石起初还在勉强抗拒,到了后来,终于说出幕后同谋,乃是一个女人。。。”

楚易心头大凛,暗呼不妙,只见李木甫探手入怀,取出一个卷轴,道:“陛下,这张图就是慈恩寺的惠智大师,根据苏白石失魂时的描述临摹而出的同谋外貌。”

众人哄然,窃窃私语。

惠智大师是当今天下出了名的丹青国手,他描绘出的人物无不栩栩如生,有了这画,要缉拿凶犯实是好办得多了。

李木甫右手轻轻一抖,画卷霍然打开,殿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唐元宗全身一震,仿佛瞬间凝固了,双目中闪过惊怒,愤恨,伤心,羞恼。。。。。。诸多神色。

楚易冷汗遍体而生,画上那人风雅端丽,倾国倾城,如花笑靥中,带着淡淡的凄婉哀愁,赫然正是李思思!

第六集第四章柳暗花明

灯火摇曳,殿内一时间又变得寂然无声。

李木甫朗声说道:“陛下,现在一切都已昭然若揭了。齐王勾结灵宝妖道,用淫蛊胁迫伍娘娘,一心弑君篡位,因此定下了这一系列的阴谋毒计……。”

“那日在齐王府为伍娘娘贺寿之时,齐王占着天时地利,反比例灵宝妖道李芝仪行刺陛下。刺杀失败,那妖道又故意使了障眼法,变化巨蟒逃之夭夭。齐王眼看行迹将要败露,不惜故意出卖灵宝妖道,以图自保……。。”

“今夜康王府夜宴,齐王再度用淫蛊胁迫伍娘娘之时,恰巧被杜如晋发现。但他奸狡无比,故意让手下妖人假扮成所谓的‘秦皇转世’,利用陛下对兄弟的仁爱之心,上演了一场好戏,逃之夭夭……。”

“与此同时,齐王又指使仙宜公主,利用苏白石打入慈恩寺,搅个天下大乱;他则乘乱打劫,派遣手下的妖人刺杀太子,又将伍娘娘杀了灭口,抛尸在大雁塔上……。”

他侃侃而谈,说得丝丝入扣,再加上言语声调又极富蛊惑力,众人听得心有戚戚,暗暗点头。

就连韦庭松等人也皱眉不语,将信将疑。

楚易心中怒极,狂气上冲,蓦地哈哈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仆射阁下仅凭一个小子失魂落魄的呓语,就能罗织出许多罪状,果然是构陷忠良的个中老手,佩服佩服!这真倒叫本王开了眼界。嘿嘿,原来在各位耳中,本王和仙宜公主堂堂皇室宗亲的金口玉言,都比不上一个叛党家属的话来得更可信了?”

被他电似的目光一扫,群臣不由得心生怯意,低下头来,不敢与他相对。王忠良等人则反唇相讥,大加驳斥。

楚易毫不理会,郎声说道:“陛下,灵宝派的张真人和商仙子是臣弟设计擒伏的。这姓苏的小子,必是为了给舅父报仇,才故意这般自投罗网,陷害臣弟和公主。说不定有奸佞将臣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故意在幕后指使也未可知。“

众人低声议论,莫衷一是。

韦庭松沉吟道:“陛下,王爷说得也有道理,此事关系甚大,不可偏信一面之词。”

唐元宗哼了一声,微微起了犹疑之意,沉声道“惠能法师,那苏白石现在何处?速速将他带到这里来,与齐王当面对质。”

惠能和尚黑脸一红,极是尴尬,呐呐说道:“陛下,这个……。今夜本寺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太子遇刺后,大悲方丈全力以赴救他元神,贫僧和众师兄弟忙于降伏地牢逃出的妖孽,混乱中,那苏少……苏白石不知被哪个妖人救走了……”

众人哗然,楚易心中一宽,哈哈大笑道:“原来是空口无凭,死无对证!”底气大壮,朗声道:“陛下明鉴,臣弟几十年来不问国事,逍遥如神仙,何必行凶叛乱,自寻死路?即使真想叛乱,这此年多的是机会,又何必等到今天?你我君臣兄弟数十年,花萼相辉,情比金坚,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

唐元宗与他四目相对,见他坦荡自若,毫不回避,心中怒火大减,手指轻叩龙椅扶手,沉吟不决。

大殿中静悄悄地听不见半点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楚易屏息凝神,微微有些紧张,自己的生死成败,就在这老人的一念之间了。倘若他当真认定自己怀有异心,自己只好奋力杀出重围,带着萧晏二女离开长安,另做打算……忽然又想,那李玄老贼分明是个野心勃勃的奸险小人,自己迫于形势大局,却要昧心为他的声誉百般辩护,实在忒也荒唐滑稽,嘴边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眼见唐元宗半晌没有说话,李木甫咳嗽一声,道:“陛下,倘若这些证据尚不足,老臣还有一个简单易行的法子,可以立刻证明齐王忠奸黑白。只是……此事关系伍娘娘声誉,恐有不雅,还请陛下定夺。”唐元宗面无表情,微一迟疑,淡淡道:“李卿但说无妨。”李木甫道:“适才御医验尸之时,老臣听他提起,伍娘娘体内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众人哄然,眼见唐元宗微微一震,脸色变得异常难看,都猜到死胎多半不是他的骨肉,纷纷噤声不语。

唐元宗听信天师道,为了修“返童金身”,已有半年多不沾女色,此刻听闻爱妃肚内竟有了胎儿,心中之狂怒可想而知。强忍怒气,沉声道:“李爱卿是想来个滴血认亲么?”李木甫磕头道:“陛下圣明!”

楚易微微一楞,心道:“是了!这老贼必定认定伍娘娘怀的是李玄的孽种,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想出这‘滴血认亲’的主意。只可惜那胎儿是真,我这个‘父亲’却是假,老贼自作聪明,千算万算,却偏偏算不到这一层。”一念及此,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众人愕然,纷纷朝他望了过来。

唐元宗脸色越发难看,冷冷道:“七弟,你笑什么?”楚易灵光飞闪,刹那间已构建起一个大胆狠辣的计谋,当下朗声道:“皇上,臣弟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某些奸贼自以为得计,却注定作茧自缚,引火烧身。”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木甫,似笑非笑道:“李丞相,你要本王滴血认亲,自无不可。但常言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本王也听到坊间传闻,说你才是逼奸伍娘娘、杀人灭口的元凶。嘿嘿,你敢当着大家的面,也来一次滴血认亲么?”众人哗然,李木甫哂然一笑,淡淡道:“老臣光风霁月,无愧天地,还怕宵小造谣中伤么?”楚易哈哈笑道:“一言为定!”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喜悦,暗想:“李老贼啊李老贼,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今日我不将你斩尽杀绝,誓不为人!”

过不片刻,众卫士端上两个金盆,分别放在两个碧玉棺上,肃然环立。御医小心翼翼地从伍慧妃腹内死胎中抽出两滴血,各处注到两人金盆中。

楚易扬眉道:“本王先来。”大步走出,咬破中指,将鲜血滴在左边的金盆内。环视众人,朗声道:“各位仙人、菩萨,你们可千万看好了,哪一个是逼奸皇妃、犯上作乱的叛臣贼子,万万不能让他逃脱了。”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凝神查看。楚易乘机翻手取出太古金族的“螺母织霞针”,御气飞舞,在李东侯乔化的宣王臀上轻轻一扎,还不等他察觉,便已绕回手中。电光石火间,便已偷梁换柱。所有人聚精会神地看着第一个金盆,竟无一人发觉。

围观了半晌,只见那两颗血珠滴溜溜地转动,好不容易挨到了一块,却又分散开来,始终融不到一块儿,众人或惊或喜,或奇或怒,议论纷纷。眼见李木甫、张飞羽等人面面相觑,满脸惊疑骇怒,楚易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怒恨,忖道:“老贼,现在该轮到你偿还血债了!”当下朗声道:“陛下,臣弟是否清白,现在已经水落石出了。还请李丞相也遵守诺言,让大家看个明白!”唐元宗又惊又喜,松了口长气,沉声道:“不错!七弟的血既然不能和胎儿相融,足以证明七弟绝非其父。现在该轮到李卿证明自己清白了。”韦庭松、斐裴永庆等人与李木甫素来有隙,纷纷哄然附和。

李木甫脸色铁青,气得几乎爆炸开来,却又无可奈何,心道:“难道那伍妃的丫头竟敢骗我?那死胎当真不是这厮的精血?”被众人再三催促,只好走到金盆边,咬破手指,将鲜血滴落其中。血珠滴在盆沿,划过一分弧线,和盆中李东侯的血滴撞在一起,晃了一晃,立即融合无间。

“是他,果然是他!”众人脸色齐变,炸开锅似的哄然大哗。“什么,怎么会这样?”李木甫仿佛被霹雳当头劈中,猛地倒退一步,瞠目结舌,眼珠险些掉了出来,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楚易厉声大笑,“李木甫,罪证昭然,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指着李东侯,高声大喝:“法相大师,你拿‘四空钵’照照这位宣王,看看他到底是谁!”法相一怔,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紫金袈裟轰然鼓舞,一个黑铜贺钵破空飞舞,打下一道紫光,笔直地投射在宣王的身上。紫光闪耀,“咯啦啦”一阵爆响,李东侯嘶声呼痛,瞬间恢复原形,挣扎哭叫道:“爹,快救我!”

“此人不是李仆射的侄子么?怎地又变成他的儿子?”众人又是一阵骚动,惊呼声迭起。

裴永庆反应极快,喝道:“来人!将这冒充宣王的叛贼拿下!”早有卫士一拥而上,将李东侯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刹那之间,形势急转直下。楚易不等李木甫等人回过神来,高声道:“陛下!用淫蛊逼奸伍娘娘、种下孽种的,不是臣弟,更不是别人,恰恰正是这李木甫李大人!今夜伍娘娘在康王府中悄悄与臣弟见面,就是为了说出此事!”这句话一出,登时如巨石投江,激起千层浪,满殿大哗,唐元宗的脸色更是陡然大变。楚易转过身来,戟指厉声道:“李木甫,其实你才是龙虎宗真正天师,是也不是?这几十年来你隐姓埋名,混迹官场,党同伐异,陷害忠良,扶植自己的党羽势力;时在幕后操纵天师道,积蓄力量,图谋叛乱……”众人哗然,眼见李木甫目瞪口呆的惊怒情状,无不疑云大起。楚易暗想:“李老贼啊李老贼,你不是喜欢栽赃嫁嫁祸,死无对证么?嘿嘿,现在老子便以牙还牙,让你尝尝哑巴吃黄连的滋味!”接着又森然喝道:“李木甫,你明知陛下最为宠幸伍娘娘,倘若伍娘娘怀了龙种,必能补立为太子,所以一方面陷害太子,除之后快;一方面想来个偷天换日,用你的骨肉冒充陛下龙种,神不知鬼不觉地篡位夺权……”

“伍娘娘被辱之后,痛不欲生,但羞于启齿,不敢向陛下辩白。左思右想,便乘着今晚夜宴,请求本王相助。不料她身边的丫头早已被你收买,你得知消息,生怕阴谋败露,又嫁祸本王和伍娘娘,妄图杀人灭口……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反贼‘秦皇转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赶到,抓了我们作人质,逼迫陛下早日召开‘仙佛大会’,把你的如意算盘搅得大乱。你狗急跳墙,派人前往慈恩寺刺杀太子,偏巧又在大雁塔遇见了伍娘娘。于是她便惨遭你杀害,成为进一步陷害本王的棋子。而后,你又将宣王绑架,李代桃僵,让你的私生孽种假扮康王……你早已算好了,太子即死,康王又没了靠山,日后的江山怎么也脱不脱你儿子的手掌,是也不是?”

他义正辞严,滔滔不绝,真话、假话相互交杂,顺理成章,李木甫纵然想要辩白,也难以洗清了。

每说一句,众人便惊哗一阵,原告还有些将信将疑,但瞧张飞羽等人那惊骇沮丧的神情,哪里还会有假?越听越是义愤填膺,一时汹汹斥骂,喧哗如鼎沸。楚易心中大快,朗声道:“陛下明鉴,这叛贼用淫蛊逼奸皇妃,谋杀太子,嫁祸本王,还用自己的孽子替代宣王,弑主篡位……恶行滔滔,磬竹难书,实是罪不可赦!”

唐元宗狂怒不可抑,蓦地拍案而起,厉喝道:“李木甫!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将这反贼拿下,凌迟处死!”满殿剑气吞吐,法宝飞舞。李木甫、张飞羽等人还未回过神来,已被道佛群雄、金吾卫士里三重外三重,团团围在中央。李木甫脑中空白一片,半晌都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直到此刻,方才醒过神来:自己数十年辛苦经营的心血,竟被这厮莫名其妙地瞬间翻盘,毁于一旦,惊怒交集,喉中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哈哈狂笑道:“好!好!好一个齐王李玄!本座还是太过小觑你啦!想不到天师大业,竟毁在你这登徒子手中!”说到最后一句时,“呼”地一声,周身黄袍鼓舞,手中多了一柄狭长淡绿的玉尺,青光怒爆,浏星似的朝楚易激射而来!

……。

“翡冷翠!”

晏小仙、萧晚晴齐齐失声惊呼。

玉尺长三尺三分,温润光滑,玲珑剔透,在朝辉中变幻着深翠浅绿的光泽,就像一泓清澈春水,在楚易手中蜿蜒流动,让人恨不能捧掬而吸饮。楚易正色道:“不错!这法尺就是龙虎天师的信物,名列‘道门十大神兵’的‘翡冷翠’了。想不到这传闻丢失了百余年的神尺,竟然就藏在李木甫李天师的手中;更想不一对我这么器重,尸解成仙之际,竟还死活要将这宝贝馈赠给我,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晏小仙格格笑道:“既然他这么有诚意,大哥就勉为其难,收下好了。”萧晚晴忍俊不禁,莞尔道:“楚郎,这位李木甫李天师又是怎么尸解成仙的呢?”楚易叹道:“这可是本王见过的最壮观的尸解过程了。这位天师先是胸口捱了齐真人的‘赤宵’一剑,肚子又吃了不空法师的‘诛麚四方橛’一橛,接着后背又同时被法相长老的‘四空钵’、惠能和尚的‘六灭棍’化了一下缘,而后脑门上又被玉虚子的‘天刑’凿了一个洞……粗略一算,至少有十六位高人帮助他完成了尸解过程。大家齐心协力,帮助同道,真是可喜可贺。”

他还没说完,晏小仙早已笑弯了腰,坐在床上直揉肚子。眼见楚易安然而回,她已自欢喜无比,听说楚易以牙还牙,移花接木,用李东侯的血替代死婴之血,让李老贼死了个不明不白,惨烈无比,更是心下大快。

李木甫只道凭着“滴血认亲”这一毒招,便能将李玄置于死地,自以为铁板钉钉,胜劵在握,因此也未作其他准备。不想轻敌托大,玩火自焚,反倒被楚易杀了个措手不及。

道佛诸门、金吾卫各都争功心切,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便将京城内的天师道众扫荡降伏,从李府救出了惊魂未定的宣王。王忠良等与李木甫勾结的朝臣、武官倒有大半是效忠宣王的,眼看宣王情状、这才追悔莫及,要么束手就擒,要么倒戈相向。因而这场酝酿已久的叛乱,仅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彻底镇压,烟消云散了。

萧晚晴微微一笑,沉呤道:“这些牛鼻子凶狠毒辣,比妖魔邪魅有过之而无不及,死了固不足惜,但大敌当前,少了一股制约魔门的力量,终也是缺憾……”楚易眉毛一扬,笑道:“晴儿放心,天师道这一叛乱,便将道佛各门的内讧暂时消解了,而且敲山震虎,让天下人短期内不敢再起贰心,也算是死得其所。”顿了顿,又得意洋洋地微笑道:“况且魔门听闻此事,必定认为李玄设计瓦解了天师道,对我这紫薇大帝的疑虑和嫉恨也会暂时消减。嘿嘿,这才叫一石二鸟呢。”

晏小仙抿嘴笑道:“是啊,大哥谈笑间翻云覆雨,反败为胜,自己不动一个手指,就灭了道门两大散仙级的高手……魔门那些妖类听说了,不对大哥顶礼膜拜才怪呢!”萧晚晴心底稍宽,微笑道:“魔门倒也罢了,经此一劫,皇帝必对楚郎更加依赖,调遣起朝野上下、道佛各门,也更加顺理成章了。”楚易嘿然道:“不错!皇帝对本王大加褒奖,说本王忠肝义胆,智勇双全,火眼金晴,明辩奸邪,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便为太子和伍娘娘沉冤昭雪,报仇雪恨,又救出宣王,粉碎乱党,实是千秋少有的忠臣,万世难知雄逢的福将……”二女听他自吹自擂,忍不住格格而笑,道:“大哥,你为李玄挣了这么多好名声,倒是便宜了那奸贼啦。”楚易哈哈大笑道:“这老贼一辈子作了太多缺德事,我帮他积了这么多阴德,他可要好好感谢我才是。是了,皇帝说本王功劳太大,无官可升,无爵可封,问我要什么奖赏。我就要了这两件宝贝。现在借花献佛,送给我的两位娘子。”说着,将“青离火”和“翡冷翠”分别递到晏小仙、萧晚晴的手中,笑道:“仙妹是木属真气,五行木生火,正好用这‘青离火’。晴儿是金属真气,金水相生,使这‘翡冷翠’再也合适不过。”

二女啊地一声,大感讶异,又是感动又是欢喜。原以为楚易胎化成形之后,受李芝仪元神,对于修真法定亦会十分贪婪铿吝,想不到他眉头皱也不皱,就将这道门人人梦寐以求的两大神兵,随手送给了她们。萧晚晴眼圈微微一红,将神尺递了回去,摇了摇头,嫣然道:“楚郎心意晚晴收下了,但晴儿‘玉女天仙’之身已破,真气大不如以前。‘匹夫无罪,怀璧期罪’。眼下拿着这件神兵,别说降妖防身了,只怕反倒招灾惹祸呢。”“晴儿,正是因为你真气大不如昔,才更加需要这神兵护体。”楚易微笑接口道:“你放心,你我加紧修炼《素女真经》,不出一个月,你的真气便能恢复了。此外,夫君再各传你和仙妹一套太古的心法秘诀,不消半年,定可将这两件神兵使得出神入化。到时神鬼辟易,看谁还敢惹你!”当下将木族的“长生诀”、金族的“恒诀”倾囊相授。这两套心法博大精深,颇多艰涩之处,但

二女均是聪明绝顶的人物,萧晚晴又曾在地宫读过一些,此刻经楚?在一旁解释指点,很快便明白了大半,熟记于心,剩下的留待今后慢慢领悟。心法方甫传授完毕,就有家丁来报,说有许多王公贵卿听说齐王慧眼识奸,大败乱党,不胜钦佩感激,前来拜贺云云。楚易闻言,顿觉困意袭人,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喃喃道:“他奶奶的,本王现在终于知道李玄这老贼当年为何乐得清闲,不理政事了。官场凶险莫测倒是罢了,每天还要应酬这些无聊乏味的达官贵人,还不如在北曲里喝酒作乐来得逍遥快活。”顿了顿,摇头道:“唉,也不知我前是中了什么邪啦,居然挤破了头想往这官场里钻,这不是自虐又是什么?”晏小仙二女听了尽皆莞尔,推着他出去,笑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了解救苍生大众,楚郎就委屈委屈委屈,在这没有刀山火海、只有酒池肉林的地狱里多呆些时日吧。”

……

这日正值大年初一,每年元旦早朝,皇宫中都要操办规模浩大的庆典。百官朝贺,四夷臣服,礼仪极之繁褥庄严,是皇帝大显威仪天下、恩被四海的重要日子,今日更加不能例外。朝贺完毕,唐元宗当头文武百官与各番国使者之面,宣诏嘉奖齐王,称李玄粉碎天师道阴谋,救出宣王,为伍妃、太子洗冤雪恨,立下赫赫大功。特下旨任命齐王为太师兼左仆射,统领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追查天师道叛党余孽。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不胫而走,长安百姓对太子、伍妃素来十分敬爱,闻讯无不转悲为喜。此后连续几日,齐王府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前来拜会祝贺的公卿贵侯络绎不绝。宣王亲自登门拜谢,后部侍郎杨烨、刑部侍郎司马儒……等原被错判为乱党的官吏固然是感激涕零,就连各道的州官太守、节度藩镇也纷纷派人送来贺礼,大加巴结。虽然对官场应酬不胜其烦,但为了抓紧良机,团结一切力量,共同抵御魔门和各番国即将到来的攻击,楚易只好抖搂精神,斡旋期间。

在楚易的督促下,西唐侦骑四出,多方搜集情报,发现西域、南疆情形果然一如其所言,唐元宗惊骇震怒之余,对他更是言听计从。当下唐元宗听众楚易密谏,一方面隆重接待各国番使,装作毫不知情;一方面暗自调兵遣将,加强京城防卫,并命令边疆藩镇悄然联成防线,互为援引,枕戈待旦。但魔门各宗倒是出人意料的风平浪静,除了继续派出各番国使节,到长安朝贡之外,一起未见有其他举动。就连攻出昆墟州、康居州、月氏、于阗等地的番军,也都渐渐无声无息地撤了回去,朱雀七宿也不见踪影。想必这些魔酋真以为李玄除掉天师道,是为魔门扫清障碍,准备即将到来的仙佛大会,因此也都暂罢干戈,予以积极配合。

但楚易心里异常清楚,这一切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因此,之后的几日,他更是忙忙碌碌,加紧协调部署。白天,楚易或是进宫与皇帝密议国事,或是在府中接见达官显贵;夜里,则与晏小仙二女既济双修,修炼《素女真经》,帮她们恢复经脉、元气。有了紫薇门众妖女源源不断的准确情报,又有萧晚晴二女在一旁出谋划策、指点帮助,楚易很快便知己知彼,将百官家底、行政之道掌握得滚瓜烂熟。他大刀阔斧、雷厉风行,着力提携忠勇干练的官吏、将帅,将那些溜须拍马的奸佞、碌碌无为的庸才,要么划入乱党,收监侯审,要么调职迁移,干些闲差空活儿。短短三日之内,满朝文武已被更替大半,气象一新。文武百官无不凛然敬畏,唯他马首是瞻。即使是裴永庆之流,也对他更加毕恭毕敬,连正眼也不敢看上一眼。现在的楚易,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直可呼风唤雨,翻天覆地了。但是夜深人静之时,在床上醒来,看着身旁锦衾中的两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听着远处虚无缥缈的仙乐,他都有片刻的恍惚,记不起自己究竟何人,身在何地。那一刻,苍凉的月光透过窗棂,斜照在地上,影子就像一个斜长的梯子,好像要引导着他,登向那混沌而无法预知的前方。

第六集第五章鹿力大仙

“又下雪啦。”萧晚晴掀起卷帘,窗外,鹅毛大雪无声无息地飘卷着,被狂风一吹,缤纷乱舞,扑面而来,一朵朵落在脸上,化成晶莹的水滴,滑过颈脖,清凉直沁心脾。夜色朦胧,放眼望去,梅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地。四周点缀着无数橘红的灯光,给这寒冷的夜晚平添了几分暖意。侧耳聆听,隐隐可以听见欢歌笑语,似有似无。南边儿远远地传来几声的尖锐的炸响,几朵烟花破空飞起,彩菊似的炸散开来。接着爆竹轰鸣,烟火纵横呼啸,将漫天雪花映照得幻丽万端。

萧晚晴放下卷帘,嫣然一笑,道:“瞧那方向,象是北曲诸楼。今年过年这般热闹,歌舞升平,可真多亏了我们齐王啦。”晏小仙浅浅地啜了一口酒,笑道:“可不是么?今夜宜春院里,又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正眼巴巴地盼着齐王大驾光临呢。不过大家再也见不着那位郭祭酒的身影啦!”前几日,狱中的郭若墨听说楚易平定李木甫的叛乱,只道抓着了救命稻草,急忙咬破手指,连夜血书了一篇《大唐齐王赤心护圣除魔降妖赋》,歌功颂德,极尽肉麻吹捧之能事。不料楚易看得怒从心头起,鸡皮遍体生,又将他罪加一等,发配北疆充军,正好应了他赋文的一句话:“大风起兮云飞扬,今得猛士兮守四方,壮哉!”此刻被晏小仙这么一提,楚易不由莞尔,差点将口中的酒喷了出来,哈哈笑道:“今年春寒料峭,瑞雪连天,也不知这位郭猛士戍守边疆,吃不吃得消?”晏小仙笑道:“大哥放心,凭这位郭猛士的三寸不烂之舌,现在何需顶风冒雪地站岗放哨?多半正大施‘马屁神功’,将那位北疆节度使宁福海大人拍得心花怒放,一起把酒言欢呢。”楚易一拍大腿,叹道:“不错,本王失策!应当将郭猛士发配天山,那么他现在就可以立即和回鹘军浴血相战,马革裹尸,提携玉龙为君死了。”三人又是一阵大笑。烛火摇曳,酒光闪烁,照耀得二女笑厣越发妖艳动人。

楼湖小筑内,炉火熊熊,暖意融融;窗外雪花飞舞,烟火怒绽,象是一个朦胧而幻丽的美梦。喝了几杯黄醅酒,晏小仙脸上红晕泛起,更添俏丽,笑吟吟地道:“大哥,现在官场已经搞定,一步自然就是道佛各门了。不知你有什么计划?”楚易眉头一皱,道:“道佛诸派素来各立山头,互不买帐,眼下仙佛大会在即,彼此间的敌意必定更重了。况且,他们对我这齐王又是阳奉阴违,表里不一,要想捏合这一盘散沙,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萧晚晴点头道:“不错。这次道佛诸派虽然合作灭了天师道,但依晴儿看来,那也不过是情势所逼,利益使然,未必就真心实意。”秋波流转,凝视着楚易,柔声道:“楚郎,师尊当日说得没错儿,要想团结道佛各派,就需得获得大悲方丈、虞夫人、顾鲸仙这些人的支持。否则单以朝庭的影响力,只怕适得其反。”楚易沉吟道:“晴儿是让我尽快拜会大悲方丈、虞夫人、上清顾鲸仙等人,将来龙去脉坦诚相等吗?“不可!”萧晚晴微微一笑,摇头道:“楚郎,眼下情势微妙,风声鹤唳。你空口无凭,他们为什么要相信你?换了是我,也会认定你这‘秦皇转世’找上门来,多半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故意设套让道佛与魔门火并,好坐收渔利呢。”楚易一凛,深以为然。短短几日内,他假扮的‘秦皇转世’接连大战魔门、道佛群雄,从容逃逸,早已闹得天下皆知。眼下轩辕五宝、太古五族神兵都在他身上,即使他自称自己是楚易,并未被秦皇附体,又有谁会轻易相信?

晏小仙叹道:“萧姐姐说得是,假亦真来真亦假,看来这回咱们是弄假成真,百辩莫清啦。”眼波一转,抿嘴笑道:“况且人心隔肚皮,这些所谓的正派宗师,不少都是外表道貌岸然,内心狠毒龌鹾。即便他们真的相信大哥,焉知他们不会像张思道一样,被轩辕六宝迷住心空,昧心陷害你么?”楚易心中又是一震,这十几日以来,他饱经变故,看惯了人心险恶,晏小仙的担忧倒也不是杞人忧天。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无论道佛,还是魔门,都将这“秦皇转世”视如一大敌,必欲除之而后快。即便他表明了身份,难保这些人就什因此网开一面。当下苦笑道:“晴儿叫我争取大悲方丈等人的支持,又不让我前去拜会,这可难为我啦。”“拜会自当拜会,但常言道‘开门不纳无礼客’。人家好歹是道佛宗师,楚郎这般空手上门,岂不是太过失礼么?”萧晚晴顿了顿,嫣然一笑,柔声道:“楚郎,你不是一直想着救唐仙子和张真人么?现在便是最佳时机啦!”“晴儿是说……”楚易眼前一亮,顿时明白其意。晏小仙拍手笑道:“不错!虞老太太一向将唐仙子视作掌上明珠,就连青城顾鲸仙也对她疼爱有加。大哥若能将她救出,借她之口说出魔门阴谋,洗清冤屈,上清派可真要将大哥当作元始天尊供奉啦!”萧晚晴道:“大悲方丈虽然宽厚仁慈,与世无争,但被人从眼皮底下杀死太子、伍妃、劫走紫薇真人,总难免脸上无光。若不是楚郎及时拆穿李老贼,平定了这场叛乱,慈恩寺这次早已大祸临头啦。”顿了顿,笑道:“楚郎再将张真人生龙活虎地交还给他,慈恩寺上上下下更要将楚郎当作活菩萨,烧香颂拜了。活菩萨说什么话,他们还不听么?”楚易精神大振,哈哈笑道:“妙极妙极!不过这神仙、菩萨不作也没什么,只要道佛各门真能乖乖地听本王的话,齐心协力灭了魔门,大功就算告成了了一半,我也再不必费心假扮这劳什子的齐王了……”双臂一展,将二女左右拥抱住,笑道:“那时没了后顾之忧,夫君我只需用‘轩辕星图’找出剩下的北斗神兵,就能封印四灵二十八宿,消弭大劫,和我两位娘子一起修炼《轩辕仙经》,飞升天庭,过逍遥快活的神仙日子去啦……”晏小仙扑哧一笑,从他怀中钻了出来:“大哥,你想得倒美。唐仙子倒也罢了,张真人可没那么容易救啦……”“不错。”萧晚晴双眼水汪汪地凝神着楚易,泛起淡淡的捉狭之意,笑道:“‘三洞女冠观’乃是龙潭虎穴,楚郎每次前去,都要精疲力竭地回来。这次再度营救张真人,不知道能否全身而退?”楚易脸上一阵烧烫,只装作没有听见,心中酸甜苦辣,五味交杂。

“三洞女装观”座落在醴泉坊西南隅,与齐王府一东一西,相隔甚远。和那被翼火蛇烧毁的“仙宜女冠观”一样,都是由旧时王孙府第改建而来,富丽豪奢,不少皇室女子均在此出家修道。“仙宜女冠观”重建期间,为避人耳目,李思思不愿长留在齐王府,主动奏请皇帝,暂时移居到了“三洞女冠观”中。不必与李思思朝夕相处,楚易顿时轻松了许多,无须再担心被看穿西洋镜。但为了不引起她的疑心,这几天夜晨,楚易不得不抽空溜入三洞女冠观,与她缠绵欢好,同时寻机探听口风,救活张宿。起初楚易还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床第间露出什么破绽,好在萧晚晴对李玄的喜好特长知之甚透,楚易经她尽心传授,再加上自身

已将《素女真经》运用得纯熟自如,倒也滴水不漏。

李思思温柔时似水,狂野时如火,又带着一种云雾般化不开、吹不散的淡淡哀愁,比起萧、晏二女,别有一番难以言喻的销魂滋味。蒙楚狂歌所赐,此时的楚易乃是个多情博爱的风流种子,烈火干柴,难免有些假戏真做,乐在其中。几次欢好之后,与她之间也越来越水乳交融,情愫暗生。而李思思又对李玄痴心不悔,情深似海,让原本就怜香惜玉的楚易又是感叹又是怜悯,更加难以割舍。这一边,李思思三番五次催他炼化苏璎璎的元神,用“血亲元神感应大法”张开张宿封闭的识海,追问出玉衡剑的下落。而另一边,萧、垵二女又让他索性伺机杀了李思思,救出张真人……楚易进退维谷,投鼠忌器,想不出两全之策,又下不了决断之心,颇为头疼。虽然设法百般拖延,但也晓得终究不是解决之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无论如何,今夜必须作个了结。想到此处,楚易猛地仰头将怀中美酒一饮而尽,起身笑道:“两位娘子,温好酒菜,等夫君带回两位贵宾,再一起狂歌痛饮!”

夜色茫茫,四处银装素裹。街道上积着厚厚的白雪,寂寥无人,偶尔瞥见几道浅浅的车辙蹄印,很快便被纷纷扬扬的雪花掩盖。“啊………吁!”一声高亢的驴鸣划破寂静,街角拐弯处忽然冲出一只黑毛驴,撒欢似人狂奔电乳,空过大街,朝?北曲疾冲而去,身后雪沫飞扬,如白浪滚滚。楚易骑乘其上,被巅得东倒西歪,骨架仿佛要散将开来,哈哈笑道:“麒麟儿慢些走!若被金吾卫撞见,少不得罚你拉上十天半个月的磨。”毛驴昂首睥睨,喷鼻长嘶,似乎极为不屑,跑得反倒越发快了。驴凭主贵,自从进了齐王府后,它便意气风发,趾高气扬,自觉身份与众不同,处处高人一等,别说金吾卫,就算是六部尚书也不大放在眼里了。好不容易出来溜达一趟,端的是“春风得意驴蹄急,一夜看尽长安花”。楚易又好气又好笑,念及它重获自由没多久,兴奋劲儿犹在,只好由它去了。听着它得意洋洋地欢嘶怪吼,心底涌起一种熟悉面温馨的感觉,仿佛刹那间又变回了从前的自己,被这顽皮而倔强的毛驴弄得束手无策。看着这毛驴,忽然又无端地想起母亲来。也不知此时此刻,她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又在油灯下为自己织补寒衣呢?或者还是在烧香祈祷,祝愿他考上状元?楚易的鼻子忽地一酸,祖母陡然模糊了,这些日子出生入死,少有想起母亲的时候,此时偶一念及,思念竟如决堤之水,汹涌奔泻,难以遏止。他收敛心神,暗想:“娘亲,等孩儿救出唐仙子和张真人,灭了这些妖魔,就立即带上媳妇回去看您。”一念及此,心底倏地涌起热火似的渴切,恨不得立即插翅飞到宜春院和三洞女冠去,当下猛地一夹毛驴肚腹,叫道:“麒麟儿,快走快走!”毛驴欢嘶一声,快如离弦之箭,冒雪疾驰,很快便到了平康里。

远远地便瞧见前言灯火通明,彤光吞吐,映山红了半边天,喧哗声越来越清晰可闻。空过北里坊门,两侧彩楼华屋,栋宇相连,大红灯笼随风摇曳;耳中尽是欢歌笑语,丝竹鼓乐……就像是从冰天雪地陡然进入了另一个热闹缤纷的世界。守卫的众兵士瞧见楚易骑着黑驴奔入,脸上都露出错愕惊讶的神情,但不敢多问,纷纷行礼开道。宜春院门前中庭早已停了许多车马,听见黑驴威风凛凛的啸吼,众马纷纷惊嘶绕走,避让开来。楚易翻身下驴,将缰绳交给龟奴,大步流星地走入楼中。楼里灯火如昼,妖姬翩翩回旋,载歌载舞。满座公卿正自觥筹交错,纵情声色,喧闹非凡。听见齐王驾到,歌舞立止,众人纷纷起身欢呼,一个矮胖如冬瓜的王公拊掌大笑道:“各位,让我说中了不是!早知道齐王不会这么快抛下我们,必定会去而复返。说我猜错的,快快自己罚酒吧!”“去而复返?”楚易蓦地一凛,隐隐之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众人围将上来,七嘴八舌地笑道:“妙极妙极!齐既然又回来了,咱们今天就彻夜欢宴,不醉不休!”此时,丁六娘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暼见楚易,妙目中闪过惊诧之色,笑道:“咦,齐王怎地又回来啦?是了!齐王这几天里日理万机,太也操劳。治国这道,原本就是一张一弛,如今天下太平,王爷也得好好放松放松,与民同庆才是。”楚易更感不妙,心中寒意大增,随口敷衍了几句,将她带到后厅密室,劈头问道:“六娘,唐仙子呢?还关在合欢殿中么?”“唐仙子?”六娘奇道:“师尊方才不是刚将她提走么?”“什么?”楚易心头大凛,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整条脊椎凉浸浸的全是冷汗。果然有人乔化成李玄,抢先他一步!他来不及细想,沉声问道:“那人走了多久了?可曾说过要带唐仙子去哪里么?”丁六娘听他口气,立知不妙,啊一声,脸色霎时间变得雪白,颤声道:“他,他走了约有一刻钟了,只说要拿唐仙子去换几样宝贝。徒儿当他是师尊,所以也不敢细问……”又是惊惧又是悔恨,膝下一软,跪倒在地,叩首颤声道:“徒儿有眼无珠,罪该万死,竟没认出他是假冒的。但他……但他音容举止实在和师尊一模一样,对我们又全都了如指掌,所以……所以徒儿一时不察,请师尊惩处发落!”楚易又惊又怒,脑中霎时间闪过万千疑问:“这人是谁,为何要冒充李玄?何以对紫薇门如此知根知底?他带了唐仙子要去哪里?究竟还有什么阴谋算计?”心乱如麻,一时间找不着半点头绪,扶起六娘,沉声道:“此人有备而来,后头必定有极凶险的奸谋。你速速传命下去,将半个时辰内,方圆十里的情报全部汇整过来,一个也不能少,越快越好!”丁六娘见他毫不怪罪自己,松了口长气,匆匆领命而去。楚易又传令将今夜值班的金吾卫将军召来,让他火速整理出京城内的一切动向,即时汇报,如果瞧见可疑人物,一概拦截拘审。过不片刻,紫薇门妖女和金吾卫几乎同时送来情报,说有人瞧见一个貎似齐王的男子在西城醴泉坊出没,但很快便消失不见。“醴泉坊!”楚易陡然大震,又仿佛被人当头打中一棒,呼吸停滞,周身血液瞬间涌上头顶。难道那神秘人竟又算准了自己的行程,抢先一步,到三洞女冠观劫夺张宿去了么?此人的变化术既能瞒过眼力毒辣的丁六娘,可见其修为与自己不相伯仲。敌暗我明,被他抢尽先机,又对自己知根知底,实是防不胜防的劲敌。情势紧急,不容多想,当下楚易让丁六娘传讯给萧晚晴二女,提醒她们多加防备,自己则骑上黑毛驴,风驰电掣地往三洞女冠观奔去。

彤云翻滚,瞬息万变,狂潮巨浪似的从头顶急速涌过,又像是无数妖魔猛兽,千奇百怪,汹汹奔走。那景象诡异已极,沉甸甸地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北风呼啸,雪花越来越大了,铺天盖地,缤纷乱舞。转眼间,街道上的积雪竟已没过马膝。黑驴奔驰如飞,速度越来越快,远远望去,仿佛一只黑色的怪鸟贴地飞翔。自从当日吞服了李芝仪的仙丹后,它早已通灵颖悟,脱胎换骨,远非寻常毛驴可以比拟。在这厚厚的雪地上狂奔,竟只留下两行淡淡的蹄印。到了醴泉坊外,楚易翻身跃下,低声道:“麒麟儿,你待在这里等我。如果半个时辰我还没出来,你不必理我,赶紧回王府给两位姐姐报信,逃得越远越好……”黑驴喷鼻低嘶,摇头摆尾,死死地咬住他的衣襟,似是觉得前方凶险,不让他孤身前行。楚易心头一热,微笑道:“麒麟儿放心,我神通广大,又有这么多法定神兵,就算那人是阎罗老子,打他不过,总还能逃脱。你吞下这颗‘指南石’,等我出来之后,自然会去找你们会合。”说着,从乾坤袋中取了一枚米粒大小的淡青卵石,磅到它嘴边。毛驴瞪着双眼,咕噜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口,低下头,湿哒哒地舌头舔过掌心,将卵石卷而吞下。楚易微微一笑,拍了它的脖子,翻身越过墙头,朝着西南方的三洞女冠观掠去。眼角扫处,只见毛驴随着他一路小跑,奔出老远,直到他念诀隐形,瞧不见身影,方才恋恋不舍的低嘶呜呜,顿足不前。

楚易收敛心神,御风飞舞,片刻之后,已在道观内飘然立定。雪花分飞,道观内白茫茫,静悄悄,瞧不见半个人影,听不见半点声音。楚易正自施放“火眼金晴”,四下扫探,迎面寒风鼓舞,西边儿忽然飘来淡淡的血腥之气,心中一凛,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见四御殿内,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数十具裸体女尸,遍体鳞伤,青痂血紫,死关惨烈无比,赫然都是三洞观中的女修真。楚易又惊又怒,那人到这里至多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竟然就下了如此辣手!也不知眼下唐梦杳、李思思是死是活?张宿和苏璎璎是否落入那人手中?当下再不迟疑,悄然掠入殿内,屏息凝神,逐一仔细查看。检查既毕,发觉没有唐梦杳、李思思等人的尸体,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见众女尸张着口,死不瞑目,脸上凝结着惊怖、羞愤、痛楚……诸多狂乱神色,下阴血肉模糊,淤血凝结,显是临死前遭受了惨无人道的奸辱。楚易心念微动,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蓦地一凛:“是了!伍慧妃!伍娘娘的死状与此何其相似!”一念及此,心中轰然大震,险些连气也喘不过来。“难道今夜杀死这些女子的凶手,和杀死伍慧妃的竟是同一人?这么说来李木甫果真不是凶手?刺客另有其人?”楚易心中仆仆狂跳,浑身凉浸浸的满是冷汗,越想越是骇异,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掉入了一个陷阱之中,但一时半刻又想不出个所以然。念力及处,发觉身旁一具女尸双眼贺睁,余温犹在,楚易灵光一闪,想起那卷太古《召魂术》上所写的咒诀来,当下从乾坤袋中取出“阴阳镜”,照在那女尸的瞳孔上,口中默诵“招魂诀”。

过不片刻,一缕淡淡的青光从那女尸的瞳孔游移出来,轻烟似的投射在阴阳镜上。嗤地一声,顿时涟漪似的荡漾开来,又渐渐形成清晰的图像。楚易又惊又喜,凝神细看,口中却一刻也不敢放松,念咒不止。“召鬼术”乃是一门借助神器,以自身意念感应亡灵的高深法术,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焚身,魂飞湮灭。即便是太古大荒时代,真正掌握这门法术的,也不过廖廖几人而已。楚易习之不久,自然不可能操练纯熟,召唤冥界鬼魂。但好在这女子死去不久,体内还残留?些许来不及离去的魂灵,楚易的本意也不是要御魂役鬼,而只需借助阴阳镜,让这微弱的魂灵通过尸身瞳孔,将临死前发生的事情一一重此现,因此倒也不算太难。碧光闪耀,阴阳镜将此前这四御殿中的情景,栩栩如生地还原出来。只见殿中躺了许多裸女,似是被封了经脉,一动不动,但个个惊惶恐惧,泪如泉涌,也不知在哭求什么。殿角青铜鹤香炉下,两个女子背靠背地坐在一起,被封了经脉,不能动弹,又是愤怒,又是骇惧,赫然正是唐梦杳与李思思!

楚易一凛,顺着她们的目光,轻轻移转阴阳镜,果然瞧见了一个与李玄一模一样的男子。那人满脸狰狞冷酷的神情,狂暴地淫辱着身下的裸女。随着他的律动,一道道光芒从女子体内窜入他的经脉,直汇头顶。过不片刻,那女子满脸惊怖痛楚,白眼翻动,剧烈痉挛,鲜血突然从下体激喷而出,溅射了那“李玄”一身,软绵绵地垂下头来,再也不能动弹了。“李玄”昂然起身,将女尸一脚踢开,又将脚下躺着的另一个女子拖了过来,不顾她的哀哭求饶,狞笑着继续淫暴。仅仅半柱香的时间,这冒牌李玄便奸杀了二十余名女真,将她们的真元尽数吸敛殆尽。楚易越看越怒,这些日子虽然见了不少妖人邪魔,但此人之贪婪淫虐、冷酷凶暴凶暴实是较之远甚,令人发指!他与这些女子虽然未曾深交,但这几日以来常到三洞观,和她们见得多了,也渐觉熟稔亲切,此时目睹惨状,想起伍妃,心中更是怒火熊熊,难以遏止。暗自打定主意,定要将这妖魔碎尸万段,告慰所有枉死的冤灵。

只见那“李玄”将最后一名女真的元阴攫夺完毕后,霍然起身,朝唐梦杳、李思思大步走去。楚易心头大凛,一颗心登时吊到了嗓子眼上。那冒牌李玄走到李思民身边,双手轻轻一扫,气浪鼓舞,将她的衣裳震得粉碎,那羊脂玉膏般的胴体顿时暴露无余。唐梦杳脸色雪白,蓦地闭上双眼,黛眉间尽是羞愤骇怒的神色。李思思却只是仰着头,冷笑不语,鄙夷中带着几分凄婉。“李玄”目中杀机凌厉,嘴角狞笑,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右臂一振,紫光耀目,照得他须眉皆碧,越发狰狞诡异。“鹿力大仙!”楚易陡然大震,终于明白这假冒的李玄究竟是谁了。鹿角杖是“鹿门十妖”鹿力大仙的独门神兵,此人又如此凶淫暴虐,除了“天下第一淫妖”的鹿力大仙,还会是谁?这鹿妖为修为极强,与角蟒魔祖不相伯仲,其变化之术更是与九尾狐齐名,难怪丁六娘瞧不出半分破绽。但这妖魔为何要奸杀伍慧妃、刺死太子?又为何这么胆大妄为,竟敢触犯李玄的逆鳞,假扮成他,绑架李思思?倘若是前两日,还可认为是出于魔门群凶的授意,但眼下魔门为了狙击“秦皇转世”、夺得轩辕六宝,原当祈望李玄摆平方方面面,让仙佛大会尽快顺利进行才是,又何必如此节外生枝?楚易心头疑云大起,那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是强烈,但一时却仍想不出因果,当下凝神细看鹿力大仙翕动的嘴唇,猜测其语意。仔细察辩了片刻,楚易终于恍然大悟,又气又恼,啼笑皆非。原来有了萧太真前车之鉴,魔门群凶始终放心不下李玄,因此这几日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让这鹿角妖乔化成他,与李玄众亲信周旋,多方打探消息。不料李思思今夜见了鹿力大仙后,毫不起疑,反面无间中吐露了玉衡剑之事,催他快快从张宿封闭的识海中查出神兵的下落。鹿力大仙?言,犹如平白捡到了天上掉下的宝贝,利欲熏心,竟不顾此行的任务,当即原形毕露,逼迫李思思交出张宿。李思思惊怒之下,急中生智,故意骗他说张宿元神被封在唐梦杳的“伏魔镜”内,让他以宜春院领出唐梦杳来。她原以为以丁六娘的眼力,定可以看出破绽,合力将他擒伏,岂料这鹿妖道行颇深,竟乔扮得天衣无缝,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唐梦杳带了回来。鹿力大仙回到三洞观,知道上了当,恼羞成怒,于是便将观中女真尽数奸杀,攫取真元,想来个杀鸡骇猴,威慑李思思就范,这才有了眼前的场景。鹿力大仙喋喋不休地说了半晌,见李思思只是冷笑不语,不由得恼羞成怒,蓦地将鹿角杖虚晃一记,抵在她双乳之间,厉声喝道:“小贱人,再不交出来,老仙就将你的魂魄吸到这神杖之内,叫你连***孤魂野鬼也作不成!”李思思秋波横流,突然格格大笑起来,肩头、双乳随之巍巍颤动。她原本就是倾国倾城之貌,这般花枝乱颤地笑起来,更是说不出的狂野妖媚。鹿力大仙一怔,喝道:“胸笑什么?”双眼中却忍不住滴溜溜地在她胸脯上打量,眼中的杀气也减消了不少。李思思脸泛桃红,笑吟吟地叹道:“我笑有些人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罢啦,你既然这么想要,我便成全你吧。只怕你拿到了神剑,也没福消受……”说到最后一句时,樱唇轻启,舌尖勾卷,将一个小如米粒的碧绿玉瓶顶了出来,掉落在地上。楚易咦了一声,又是惊奇又是佩服,想不到她竟钭无花瓶藏在舌头底下!难怪自己这几日翻遍了三洞观也找不着。鹿力大仙似乎也大为错愕,捡起玉瓶,狐疑地端详了片刻,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神色一变,朝殿外望去。

李思思容光焕发,笑道:“妙极,我七哥来啦!你若是识相,赶紧将我放了,自断双脚,跪地求饶,或许我还能请七哥饶你一条狗命……”“住口!”鹿力大仙重重地抽了她一记耳光,狞笑道:“等老仙拿到了玉衡剑,驾御了朱雀神灵,还怕李玄那小子么?小贱人,再罗里罗嗦,老仙就将你先奸后杀!”李思思嘴角溢出一线血丝,眼中却闪过欢喜之色,呸了一声,将一口血痰吐在地上,冷笑道:“你得罪了我七哥,就算是玉皇大帝也救你不得了。区区朱雀神灵算得了什么?哼,没等你找到玉衡剑,我七哥已经顺藤摸瓜,追到你啦。”听她话里有话,楚易心中一动,凝神看地上的血痰,血沫中似乎有个极为细小的东西。还不等他细辨,阴阳镜中碧芒波荡,只见鹿力大仙大袖挥舞,将李思思和唐梦杳一齐收卷到无花瓶中,光芒一闪,稳身消匿,再也不见踪影。过了片刻,殿外又掠进一个李玄,惊愕四顾,正是自己。既知来龙去脉,楚易再不惊疑,收起神镜,奔到殿角青铜鹤香炉边,寻找李思思吐在地上的那口血痰。目光电扫,只见青砖地上凝结着一抹红冰,其中赫然有一个小如芝麻的虫卵,被楚易运气融化,登时破裂开来,嗡地飞出一只青蚨虫。楚易又惊又喜,忍不住脱口赞道:“好好妹子!”原来李思思被封锁经脉,连舌尖也无力咬破,因此故意激怒鹿力大仙,将自己打出血来。她血中藏了青蚨卵,一经孵化,自然便能变为成虫,引着楚易一路追来。青蚨虫盘旋飞舞,蓦地朝殿外冲去。楚易抖搂精神,尾随其后。此刻情紧急,争分夺秒,也顾不得和坊外的毛驴打声招呼了。

外面风雪更猛,夜色正深,黑红色的云层无边无际地笼罩着京城。

第六集第六章沉鱼落雁

朔风怒吼,大雪纷飞。漫天彤云滚滚奔腾,越压越低。青蚨虫嗡嗡飞舞,顶着狂风一路往北,突然又折而往东,有时被风云刮卷,倒抛出百八十丈,但立刻又顽强地振翅回旋,重新往前。

楚易心中焦急,恨不能立时追到,却又无可奈何,只有耐着性子,御风尾追其后。如此又飞翔了一个多时辰,只见前方崇山峻岭,险峰兀立,在凄迷的风雪中若隐若现,说不出的雄奇秀丽,赫然竟是华山!

楚易大凛,突然醒悟:“是了!华山是灵宝派的道场,倘若玉衡剑真的在张宿手中,他必定会将它藏在华山!想不到北斗神兵竟然有两柄落在此处。。。。。。”

此念未已,轰地一声闷响,远处落雁峰上突然冲起一道幻丽无比的霓光,姹紫嫣红,将漆黑的夜空照得扑朔迷离。

绚光在黑红色的云层中飞旋磨擦,火光四射,刹那间闪电纵横,轰雷滚滚,天地一片青白。“玉衡剑!”楚易心中狂跳,几乎便要从嗓子眼嘣将出来。除了这火属神兵,天下还有什么利器可以如此气冲斗牛,勾动天雷地火?

当下他再无怀疑,强抑住兴奋惊喜,随着青蚨虫,朝落雁峰顶急速飞去。兀石嶙峋,险崖扑面。越过一座座陡峭高绝的山脊,迎风而上,四周云海茫茫,琼山碧壁,雪花密集如织,饶是楚易真气强猛,亦被狂风吹得遍体生寒。

隔了几日,再返华山,颇有旧地重游之感,尤其偶尔瞥见山崖上横陈的冰冻尸体,想起那夜的血战,想起李芝仪与楚狂瑁��幸恢只腥蝗缑蔚母刑尽?br>掠过莲花峰,又听轰隆一声震响,那道冲天霓光突然消敛,四周重归黑暗。既而只听落雁峰顶传来阵阵怪吼、长啸,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楚易周身寒意大作,循声望去,但见红光炸散,一匹枣红色的怪马蓦地冲天飞起,扬蹄甩尾,昂头长嘶,周身火焰熊熊,远远望去,犹如一轮红日。

“星日神驹!”铁心中一沉,失声惊呼。怪吼声中,又有一条黑蛇似的巨大水蚓腾空飞甩,碧眼灼灼,长尾带钩,丑怪之极。接着,一只银毛赤目的金角羚羊、一只黄皮豹纹的刀牙獐兽相继冲天跃起,既而是翼火蛇、木犴与九角月鹿。

朱雀七宿!楚易倒吸了一口凉气,万万没有想到竟在这个节骨眼上,与这南荒七大凶兽撞了个正着!那夜单只一个翼火蛇便与自己打得难解难分,此刻七兽毕集,凶险自是不言而喻。但旋即又明白,这攻只妖兽必定是感应到了玉衡剑的灵力,所以才齐齐汇聚到这里,自己若是想取得神兵,始终要与这七宿殊死搏斗。

思忖间,七只凶兽咆哮盘旋,接二连三地俯冲而下,朝着落雁峰顶发起汹汹猛攻。一时间火光冲舞,地动山摇。相隔这么远,楚易依旧能感受到排山倒海的逼人气浪,心中更是凛然。

轰鸣声中,隐隐夹杂着少女的惊呼,凝神细辩,当是苏璎璎无疑。楚易心中又喜又奇,喜的是苏璎尚在,奇的是鹿力大仙不攫取苏璎璎的神识,又怎能突破张宿封闭的识海,找到玉衡剑?情况紧急,不容多想,楚易捏诀隐身,脚踩风火轮,大步流星,朝落雁峰顶急电似的冲去。

雪花乱舞,绚光迷眼。只见峰顶一潭碧池,水光潋滟,四周苍松翠柏,连续如浪。东面石壁陡峭如削,隐约可以瞧见一个幽深窄小的洞穴。那七只凶兽团团围集在山洞上空,盘旋咆哮,不断地向那洞穴俯冲攻击,想来李思思等人便藏在洞中。定眼望去,一个争发紫衫的老者挥舞着鹿角杖,几次三番想要冲出洞口,却每每在七兽铺天盖地的猛攻下,狼狈逃窜,仓皇退入洞中。

他施放火眼金晴,凝神再看,那老者竟是一只老鹿,当是鹿力大仙无疑。苏璎璎等人的惊呼声,果然也传自这个山洞。想必老妖一行到落雁峰追寻神剑,却被尾随而来的朱雀七宿群起围攻,受困不出。

亏得那石壁坚硬如钢,洞口又极为窄小,七大凶兽无法攻入,否则他们早早已成了妖兽腹中之物。却不知玉衡剑现在何处?莫非就在这山洞中么?

楚易心中剧跳,又想:“倘若眼下动用轩辕六宝,奋力一战,应当有三五成把握可以赶走这七只妖兽,救出她们。但这么一来,难免要在李思思面前暴露出真身,一旦她知道了我的身份,就只有。。。。。。就只有杀了她灭口了!”

一念及此,咽喉仿佛被人扼住了,登时难以呼吸。想起这几日的缠绵欢好,想起她对自己的柔情蜜意,心中更是绞痛如割,大为难过不舍。

刹那间,他的脑海里转过万千念头,一时却难以决断。便在此时,翼火蛇突然咆哮回旋,三眼碧光迸爆,朝他瞪来。另外六只凶兽也陡然惊觉,纷纷回头怒吼。

“糟糕!”楚易大凛,知道行藏已露,仓促间想道:“罢了!还是装作李玄吧。只要能取得玉衡剑,即使不动用其它法宝,也应当可以收伏这七只怪兽。”

嗤!说是迟,那时快,翼火蛇、鬼眼金羊眼中射出的碧光、金芒一齐照在他身上,光波震荡,顿时现出了形影。

楚易清啸一声,光芒闪耀,索性变回李玄模样,哈哈笑道:“鹿老怪,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动寡人的妹子!快快跪下受死!”气冲涌泉,飓风似的朝洞穴俯冲而去。

洞中惊呼迭起,传出李思思又惊又喜的声音:“七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话音未落,“哎哟”一声,似被鹿力大仙封住了哑穴。

鹿力大仙惊怒交集,颤声喝道:“李玄,你敢进来,老仙就将你妹妹一杖打得魂飞魄散!”楚易大怒,狂笑道:“鹿老怪,你也忒不了解寡人了。只要能修成正果,长生不死,寡人可以遇佛杀佛,遇神杀神,六亲不认!嘿嘿,别说你要杀寡人的妹子,就算杀寡人的亲爹,又有何妨?大不了等寡人拿到了玉衡神兵,第一个砍你的狗头来祭剑。。。。。。”

说话间,眼前黑光耀眼,蓝火熊熊,玄水轸蚓和九角月鹿一左一右,已然冲到。呼,两股狂猛已极的气浪交相激涌,那只青蚨虫嗡地一震,顿时碎为粉末,被狂风吹散。

楚易衣裳猎猎,仿佛山岳压顶,被迫得呼吸窒堵,说不出话,胸肺更是憋得直欲迸炸开来,心中一凛,突然涌起一丝悔意。这两大凶兽妖力惊人,竟更在那翼火蛇之上!年来今日别说镇伏七宿,能从这七大妖兽的合围中安危逃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也不知昔年黄帝是怎么降伏它们的?

心念一动,忽然想起当日在秦陵地宫看过的黄帝所著的半卷残经,经卷上写了五行相克相生,甚至交相变化的诸多秘诀,极为深奥艰涩,当时也来不及参透。但这生死存亡的瞬间,那些字句真诀忽然一一涌上心头,说不出的清晰明了。

他默念着“五行相克、化害为利,五行相生,转化无穷”十六字,刹那间福至心灵,忖道:“是了!这玄水轸蚓是太古水属凶兽,九角月鹿是火族神兽,水火相克。我既然无法以力相搏,何不因势力导,借力消力,以图自保?”

当下大喝一声,蓦地调集浑身真气,手中紫薇星盘银光怒舞,一记“天河倒挂”,与角月鹿喷出的那团“幽冥碧火”斜地里拍个正着。轰地一声,蓝芒鼓舞,气浪滔滔,四周的漫漫雪花顿时化为齑粉。楚易眼冒金星,手臂一阵酥麻,暗呼厉害。若以修真的修为级别来衡量,这妖兽也可算是“散仙”了。

楚易融合了楚狂歌、李芝仪的真元,体内火属真气极为强沛,此时与九角月鹿斜面对撞,两道火属真气,激爆倍增,回旋对流,空中顿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紫红气旋,急速飞扬。

当下他更不迟疑,趁势受形,身子一转,堪堪借着那气旋的离心力,朝外飞甩,冲天掠起。九角月鹿怪嘶一声,迎面擦身冲过,恰好朝另一旁冲来的玄水轸蚓猛撞而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天摇地动,光芒迸爆,照得落雁峰顶一片雪白,玄水轸蚓和九角月鹿发出凄烈无比的怪吼,一起朝外震飞。

楚易计划得成,又惊又喜,哈哈笑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哥俩好,五魁手,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胡言乱语中,借着身后的滚滚气浪,翻飞俯冲,继续朝山洞冲去。

大雪纷纷,火球纵横,耳边咆哮如惊雷不绝,几在同一瞬间,翼火蛇、本犴、鬼眼金羊三大凶兽又相继冲来。楚易反应极快,依样画葫芦,在几大凶兽之间穿插回旋,身势飘忽,越来越得心应手。远远看去,就仿佛在惊涛骇浪中跌宕浮沉,几次三番似乎命悬一线,却每每有惊无险,在最紧要的关头巧妙地闪避开来,妙到毫颠。

众妖兽猝不及防,扑之不住,拚命彼此互撞对攻,惊怒剧痛之下,嗷嗷乱吼,狂暴更甚。直看得洞中人人瞠目结舌,惊讶万状。

当日在终南山下,与魔门群妖激战之时,楚易便曾利用“五行相生相克”的妙理,借力使力,各个击破,自重围之中从容逃脱。但那时还只是初窥门径,不免有些生搬硬套,此时与七兽周旋,才真正开始领悟到“五行相克、化害为利,五行相生,转化无穷”的十六字之妙。一时间醍醐灌顶,大有所得,自此又迈入了修真的另一重全新境界。

楚易心中说不出的得意畅快,哈哈大笑道:“送客千里,终有一别,各位请回吧。”如穿花蝴蝶,上下翻飞抄掠,转眼间又绕过了“星日马”与“柳土獐”的夹击,冲入洞穴。

咻咻激响,火球气浪擦着他纵横飞过,络绎不绝地撞在前言石壁上。火星四射,石屑纷飞。楚易闪身立定,紫薇星盘兀自在手中呼呼怒转,心底却松了口大气,这才发觉冷汗竟已浸满了全身。

洞穴外小内宽,形状如葫芦,纵横约有十余丈。洞内极为潮湿阴暗,弥漫着腥臭之气,闻之欲呕。洞口正中有一道石壁隔挡,边上几块巨石光滑如镜,相互折射,无论在洞中何地,都可以瞧见洞外景象,端的是鬼斧神工。

楚易昂首睥睨,喝道:“鹿老怪,滚出来受死!”声如春雷,嗡嗡回响,震得土石簌簌而落。洞内浑无人应,他绕过石壁,朝里走去。内洞更加幽深,尖石嶙峋,如犬牙交错,阴森森如鬼府冥宫。火球不断冲撞而入,激撞在镜石上,照映得洞内忽明忽暗。

方一转头,便见前方洞角盘坐了几人,从左往右,赫然是唐梦杳、苏璎璎和李思思,三双妙目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或惊或喜,神情各异,却都无法开口说话。

楚易见三女无碍,心下大定。目光扫处,只见张宿躺在苏璎璎脚下,动也不动,头下垫了一个玛瑙石枕。石枕绚光流离,丝丝脉脉地透过他的眉间额际,映射在洞顶,形成一幕幕极为逼真的幻景,倏尔飞逝,变化不已。

“游仙枕!”楚易心头一震,惊喜难抑,贪念登时又跳将出来。

游仙枕是太古南荒翼人国的镇国之宝,枕之而睡,可以神游八荒,穷天极地。但它最为玄妙之处,却是能将人们深埋在神识最深处的任何一个意念,毫厘不差的还原而出。难怪鹿力大仙不必攫取苏璎璎的元神,便能穿透张宿的识海,查知玉衡剑的下落了。只是这宝枕失传数千年,为何竟会落到这老妖的手中?

楚易心中一动,这才想起尚未瞧见那鹿老怪,忽觉背后杀气凛冽,毫毛直乍,立即想也不想,厉喝道:“妖孽找死!”,真气鼓舞,紫薇星盘反手怒劈。

“当”气浪迸炸,身后传来鹿力大仙一声怪叫,回眸望处,只见那老妖翻身跌,踉跄站定,鹿角伏竟已被劈成两截。楚易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道:“人家不过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阁下倒好,没便成玉衡剑,倒先搭上自己的狗头杖,而后还要再搭上一条狗命。嘿嘿,这蚀本买卖作得欢得很哪。”

鹿力大仙脸色惨白,看看手中的断杖,又看看步步逼近的楚易,惊怒、沮丧、恐惧、悔恨。。。。。。交相翻杂,突然簌簌发抖,扑通一跪倒在地,嘶声叫道:“帝尊饶命,帝尊饶命!小人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这才作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帝尊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把小人当作一个臭屁,就这么放了吧!”

楚易笑嘻嘻的道:“奇哉怪也,阁下不是一只老淫鹿么?怎么被猪油蒙了心?这等咄咄怪事,不可不察,不如寡人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如何?”紫薇星盘呼呼飞转,随时便欲劈出。

鹿门虽然四分五裂,但五帝四母却始终是当代群魔人人敬畏的魁首。鹿力大仙对李玄素来就极为惧怕,今夜不过是一时贪念太炽,利欲熏心,所以才敢挟持李思思,前来偷盗玉衡剑。

李思思如释重负,松了口长气,笑吟吟地凝视着楚易,眉眼盈盈,满是浓情蜜意。苏璎璎则对着两人怒目而视,小脸涨得通红。她原先还有些稀里糊涂,但适才瞧见楚易手中的紫薇星盘,方才明白原来所谓的齐王竟然就是魔门紫薇大帝,这才知道上了李思思的恶当,心中气愤不已。

唐梦杳咬着唇,俏脸雪白,恨怒中带着几分鄙夷,与楚易目光甫一接触,立即又别过头去。楚易想起那日与她患难与共的甜蜜情景,心头大跳,忍不住便想传音告诉她来龙去脉。但转念一想,唐梦杳生性单纯,不善掩饰,一旦知道自己的身份,必定会惊喜难抑,引起李思思的怀疑。那时前功尽弃,势不两立,就算自己想徇私饶过李思思,也不可能了。

自己既然已决定假扮李玄,就索性将这好戏一演到底,横竖李思思已在自己掌心,何时想要收紧,都由得自己。当下手掌拍舞,将李思思经脉尽数解开。李思思啊地一声,扑入他的怀中,泪水涟涟,格格笑道:“七哥!七哥!”不顾旁人在侧,八爪鱼似的将他紧紧抱住,狂乱地亲吻着,竟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唐梦杳、苏璎璎睁大妙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二女一个是纯情仙子,一个懵懂少女,哪曾见过如此景象,更想不出天下竟有这等兄妹乱伦的丑事。霎时间羞得耳根都红了,纷纷掉过头去,心中唾骂不止。

楚易微觉尴尬,将她轻轻推开,笑道:“好小子,你没事儿我就放心啦。玉衡剑在哪儿?再不取出来镇伏朱雀七宿,只怕就要将长安城中的道佛妖魔一齐招来啦。”

李思思脸上酡红如醉,嫣然笑道:“是了,我太过欢喜,险些将这事给忘啦!”依依不舍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转身指着洞外那幽碧深潭,笑道:“七哥,想不到我们辛辛苦苦找了二十年,玉衡剑竟然就藏在这落雁峰沉鱼渊里!”

“沉鱼渊!”楚易大奇,蓦地灵光一闪,拍手喝采道:“不错。沉鱼渊由太上泉汇流而成,深达千尺,冰寒刺骨,就连最耐冷的鱼儿也不能生存,也只有这种至寒神水,才能镇住火属炎热的玉衡剑!”

李思思笑道:“是啊,‘天下至险,沉鱼落雁’,其实我们早该想到才是。但这玉衡剑被封藏在沉鱼渊底的巨灵石下,也难怪没人能察觉得出。”

踢了一脚张宿,呸道:“臭牛鼻子当年在苗疆抢了七哥的神剑,现在总算物归原主啦!这才叫做‘齐王报仇,二十年不晚’。”楚易微觉诧异,心道:“原来在张真人和李老贼之间,还有这么一段陈年宿怨么”脸上却装作极为畅快,哈哈大笑。

苏璎璎气恼已极,鼓着腮帮子,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儿,却强忍着不流下来。

这时,洞外兽吼如狂,火球密集射入,红光闪耀,土石如倾,山洞似乎随时都将崩塌一般。众人大凛,楚易不敢再有片刻拖延,但又怕将李思思留在洞中,其他人会遭其毒手,当下扬眉笑道:“妹子,事不宜迟,等咱们取了神剑,封印了这些妖兽,再来收拾这老牛鼻子。”不容分说,牵起她的手,朝洞外奔去。

洞口火光乱舞,雪花被激腾为蒙蒙雾汽,水帘似的飘摇吹散。楚易清啸一声,抱紧李思思,箭也似的飞射而出,半空翻身转过身,从星日马和鬼眼金羊之间穿过,笔直地冲入沉鱼渊。

这几下一气呵成,快如闪电,任凭那七只凶兽如何穷追围截,也来不及了。“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楚易只觉寒意扑面,直透心底,全身毛孔陡然收缩。

潭水虽未结冰,却似乎比冰水寒冷百倍,饶是他真气超强,一时间也觉得呼吸窒堵,几欲冻僵。低头望去,只见李思思俏脸冻得青白,娇躯微微发颤,当下一边运转真气,绵绵输入她体内;一边默念太古秘籍中的“龙鳞辟水诀”,缓缓舒张毛孔,朝渊底急速游去。

上方,七兽咆哮,团团盘旋。那玄水轸蚓猛一弹尾,率先闪电似的劈入幽潭,其它六兽怒吼着俯冲入水,穷追不舍。碧波分涌,影影绰绰。水中空气透过楚易皮肤毛孔,丝丝脉脉地穿入心肺,呼吸大畅,但同时也带来了钻心彻骨的寒意。

李思思打了个寒战,紧紧将他抱住,秋波一转,突然闪过惊惶之色,传音道:“七哥,快点游,那些妖兽就快要追上来啦。”楚易目光扫处,身后黑影憧憧,越追越近,心中大凛,心道:“倘若现在能取出风火轮就好了。。。。。。”

灵光一闪,蓦地想到一个法子,将紫薇星盘踩在脚底,全身猛地一旋,星盘怒转,整个人陀螺似的急速下冲。涡浪滚滚,万千泡沫朝上涌去,楚易越游越快,顿时将七兽拉开老大一截。李思思大喜,抱着他亲了几口,不断地笑着挥手示意,催他快些游。

越往渊底,寒意越盛,楚易速度又极快,更觉得森冷难耐,但丝毫不敢放慢下来。过了片刻,终于瞧见下方下文光芒闪耀,姹紫嫣红地晃动着,李思思喜色浮动,传音道:“玉衡剑!我瞧见玉衡剑啦!”

楚易心跳加速,定睛望去,只见渊底压着一块十余丈见方的青黑色巨石,凹凸嶙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无数道深紫浅红的绚光便从这些小孔散射而出,随着水波摇曳晃动,幻丽多端。

这巨石想必就是传说中河神巨灵留下的星石了。巨灵石底露出一个青铜剑柄,当是玉衡剑无疑。呼。。。。。。就在楚易狂喜的刹那,身后水浪滚滚,寒气刺骨,玄水轸蚓破浪追到,长尾轰然横扫,倒钩森森,朝着他当头劈下!

楚易下意识地翻身闪避,双脚交剪,紫薇星盘怒旋飞舞,与蚓兽的尾钩撞了个正着。砰地一声闷响,水波剧荡,楚易震得虎口发麻。玄水轸蚓怪吼一声,吃痛弹开,冲出十几丈远。

李思思大为焦急,抬头张望,传音道:“七哥,快将巨灵石推开,否则等七兽毕集,就难办啦!”楚易大凛,深以为然。他修的是火属真元,在这极寒至冷的沉鱼渊底,实力不免大打折扣,最多只能发挥十之三四,要想与七兽在这里周旋,更是凶多吉少。当下凝集周身真气,奋起神威,双掌一齐击出。

轰!

两道深绿的气浪狂飙似的怒撞在巨灵石上,水波剧荡,激起无数泡沫。远处的渊壁裂开了几道长缝,那巨石却只微微摇了摇,依旧巍然不动。楚易惊愕不已,他这两掌已倾尽全身之力,即便是万斤钢铁,也会被打得迸裂炸飞,想不到这巨灵石竟然如此沉重结实,难怪张宿会用来镇压神剑了。

便在这时,玄水轸蚓又已气势汹汹地冲到。这回它变乖巧了许多,不再与楚易正面激斗,而是利用自身在寒水中灵活自如的优势,不断地游击绕袭,忽而缠斗,忽而雷电突袭。

楚易一不留神,肩头登时被它长尾扫中,剧痛椎骨,整个肩胛似乎都被它打飞了。他忍痛反攻,紫薇星盘纵横飞舞,亦将蚓兽斩断一截,逼得它再度飞退。游斗间,上方水波晃动,黑影越逼越近,显是其它六兽即将追到。

李思思秀眉紧蹙,传音道:“七哥,来不及了。不如你将巨灵石抬起一些,我来拔剑。”眼看玄水轸蚓卷尾缩,又将弹冲而来,楚易无暇多想,点了点头,将紫薇星盘斜插入地,双掌扣紧巨灵石,毕集全力,大喝一声,蓦地朝上一抬。

呼吸一窒,气血翻涌,那重逾亿斤的太古巨石,竟被他硬生生抬起寸许。红光一闪,李思思立时拔出神剑,声音都欢喜得打颤起来,叫道:“七哥,我拿到了!我拿到玉衡剑啦!”

剑长三尺有余,赤红如血,蜿蜒如蛇,在深寒碧水中闪耀着妖艳的光芒,和她的妖靥两相辉映。楚易松了口大气,眼角扫处,见玄水轸蚓闪电冲来,传音喝道:“妹子小心!”双掌一撤,便想回回身将它击退。

岂料掌心剧痛,如虫噬蚁咬,双手竟一了根似的粘在世灵石上,根本无法抽离!楚易大骇,下意识地屈起双脚,猛地一蹬巨石,想要将手掌拔起。不料非但双手不能抽出,就连脚底也像是磁石附铁,吸在石上,再也动弹不得了!

轰!说时迟,那时快,玄水轸蚓的长尾结结实实地怒劈在他的背脊上,剧痛攻心,周身骨骼直欲炸散,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在水波中弥漫开来。李思思啊地失声惊呼,叫道:“七哥!你怎么啦?”玉衡剑斜斜一指,剑气如虹,横贯渊底,照得四周彤红一片。

玄水轸蚓怪吼一声,似乎对之极为震慑,立时翻蜷弹开,远远地游弋在外。楚易忍痛道:“这巨灵石上有古怪,我的手脚都被粘住啦。妹子,快用这神剑将这几处石头劈开。。。。。。”

李思思摇头柔声道:“七哥,巨灵石坚不可摧,倘若玉衡剑能劈得开,牛鼻子又怎会用它来封镇神剑?不如用你的天枢剑来试试,好不好?”话语轻柔,听在楚易耳中却不啻于响了一声惊雷!

“天枢剑?!”

楚易大震,蓦地掉望去,只见李思思笑吟吟地盯着自己,妙目中怨毒、仇恨、悲愤、狂喜、快慰、伤心。。。。。。交相陈杂,神情说不出的复杂古怪。楚易心中一沉,霍然醒悟:“她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冷汗爬满全身,突然间说不出的寒冷。当下困兽似的猛力挣扎,但越想抽脱,却反而越粘越紧。

李思思似是大觉有趣,格格妖笑道:“楚公子啊楚公子,你可知这巨灵石上涂着的是什么吗?是一种叫作‘锁魄蚀骨胶’的西海奇胶。传说上古之时,天崩地裂,西海海底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涡漏。女娲大神用五色石补天之后,又用若木树脂、西海海泥和八十一种剧毒虫豸的浆血,混合制成了这种万合神胶,这才堵住了海底涡漏。。。。。。”

楚易闻言大凛,他自小饱读经书,对于上古逸事也素来颇感兴趣,自然也听过这种神胶,但万万想不到自己有遭一日竟会亲身遇到。李思思见他变色,笑得更加甜蜜了:“这种神胶黏性极强,又被女娲大神施了法咒,一旦粘上,永远不能脱离。但最有趣的,是胶中饱含了各种剧毒,就算你是铜筋铁骨,最终也会被蚀穿腐烂,魂飞魄散。。。。。。”

顿了顿,双眼微眯,如新月般地弯了起来,柔声道:“古往今来,能从这神胶下逃脱的,只有太古奇侠古元坎一人而已。不知道楚公子是不是自认为比他还要高明呢?”

(作者按:古元坎与“锁魄蚀骨胶”参见拙著《搜神记》。本书中所有关于太古神兽、神兵法术以及五族英豪的典故事迹,也请参详拙著《搜神记》。)

第六集第七章爱恨一线

楚易惊怒交加,心道:“原来这一切都是她设置的陷阱!楚易啊楚易,枉你自以为聪明绝顶,被她操纵于股掌之间却浑然不察,缩手缩脚,生怕暴露了自从不说,反倒还处处关心她的生死……”

满嘴酸苦,突然之间又觉得自己比那东郭先生还要蠢笨,又是滑稽,又是愤怒,忍不住纵声狂笑起来。

身在渊底,自然听不见声音,四周的碧波却被他激起重重巨漪,李思思的身影登时变得模糊了,但那模糊的笑容却为何依旧让他如此心痛?

这时,上方浪涛鼓动,六大凶兽纷纷追至,瞧见李思思手中的神剑,无不凶焰大敛,惊惶畏怯地退避开来,远远的盘旋游弋。

李思思轻抚着手中神剑,嫣然道:“楚公子,说起来仍得多谢你呢,否则,凭我一个女人家,又怎能移得动这巨灵石?取得出这玉衡剑?你杀了我七哥,却又扮成他,替他完成了一大心愿,这是不是也算得上冥冥之中,天意使然呢?”

说着,左手如兰花绽放,掌心黑光吞吐,不断地盘旋伸长,转眼化为一柄玄光刺目的蛇形短剑。

楚易见那双剑形状相同,恰好可以彼此镶嵌,心中一动:“难道这两柄剑合在一起,才是玉衡神剑?”

李思思似是瞧出他的念头,格格笑道:“不错,玉衡剑又称‘水火神兵’,是由火族的阴阳火正尺和水族的北海寒冰剑熔合铸成,一阴一阳,水火交融。论锋利或许比不上天枢剑,但论威力,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地一声,与右手神剑交错并拢,浑然合一,光芒怒爆,照得渊底霞光万道。朱雀七宿呜呜怪吼,纷纷匍匐贴地,鳞毛乍起,像是惊惧震慑,俯首称臣;又像是骇怒绝望,困兽欲搏。

李思思红晕如醉,容光焕发,微笑喃喃道:“七哥,七哥,这些年你要我作的,我终于可以作到啦!朱雀高飞,七兽合一,现在普天之下,又有谁是我的敌手?”

樱唇翕动,默念法诀,玉衡剑嗡嗡直震,霞光流舞。霎时间,寒潭碧水仿佛也被镀成了姹紫嫣红,一圈圈、一重重地荡漾开去,晃动得越来越厉害,渐渐形成滚滚涡流,惊涛骇浪。

南荒七兽匍匐怒吼,作势欲扑,却又不敢上前,凶睛无不交杂着绝望、恐惧、狂怒、惊惶诸种神色。

楚易心中大凛:“她要解印出朱雀神灵了!”

此念未已,只听轰的一声闷响,震得耳朵险些聋了,眼前艳红一片,仿佛突然窜起冲天烈火,又像是漫天火烧云滚滚而下,让他眼花缭乱,喘不过气来。

混乱中,耳中闷雷滚滚,似乎听见七兽惊惧狂乱的怪吼,隐隐还夹杂着一种从未听过的尖锐可怕的长啸,直听得他毛骨悚然,寒意大作。

但四周的水波却变得越来越热,倾刻间滚烫如沸油,周身火烧火燎,灼痛刺骨,毛发、衣服嗤嗤作响,瞬间焦枯了,想要定睛察看,却被滚滚热浪拍得双眼刺疼,泪流不止。

接着,耳中轰隆一声炸响,全身仿佛被万千个雷霆同时击中,他经脉欲断,全身陡然弓起,哇地喷出一大道血箭,险些晕迷。

恍惚中,只觉得天摇地动,除了他附着的巨灵石,整个沉鱼渊仿佛都被炸飞冲天了,惊涛巨浪如天河倒泻,擦着他汹汹而起,却再不见半滴水珠落下。

轰鸣滚滚,渐转沉寂。

过了片刻,楚易强忍剧痛,勉力睁开双眼,心下陡然大凛。四周峭壁环合,深如巨井,只是这井中再没半点水迹,岩壁上寸草不生,只有紫黑色的烧灼痕迹。

雪花纷扬,落到崖壁、渊底,顿时嗤嗤冒烟,化散无形。

原来那深达千尺、寒冷逾冰的沉鱼渊竟像是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像是一个被烈火吞噬过的灼烫的不毛之地。

“呜……呀!”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凄厉、似笑似哭的怪啸。楚易猛一激灵,抬头望去,只见漫天彤云之下,纷纷雪花之中,一只巨大的紫红怪鸟展翅盘旋。

那怪鸟像是孔雀,又像是巨雕,屏瓴艳丽耀眼,四只巨爪勾缩在腹底。头顶一个黑红色的大肉瘤,深蓝色的眼珠凶光毕现,森然地盯着楚易。尖喙如钩,跳跃着蛇一般的长信,随着每次的尖啸,颤动不已。

“朱雀神兽!”楚易倒吸了一口冷气,最为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朱雀神兽相传是太古火族大神的兽身所化。昔年金、木、水、火四族大神为了战胜黄帝,不惜吸纳四族二十八只神禽凶兽,并入自己兽身,组合成“四灵神兽”,曾一时无敌天下,但最终仍被黄帝用“轩辕六宝”镇压降伏。

时隔数千年,这太古最为可怕的四灵神兽之一,终于解印而出了!难怪就连这极寒幽深的沉鱼渊,也被它瞬间蒸腾化散!

至于那凶暴不可一世的南荒七兽,想必也早已被它吞并收纳,化为一体了。

朱雀低头尖啸,凶睛蓝光大盛,羽令乍起,根根刚硬如长刀,忽然双翼一张,掀起万道红光,朝着楚易雷霆万钧地俯冲而下!

炎风扑面,几欲窒息,楚易心中蓦地闪过森冷的恐惧:这次他避无可避,难道真要死在这太古神兽的尖喙之下了么?

朱雀冲到离他十丈之距时,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变向冲落,在他咫尺之外站定,昂首阔步,睥睨怪啸。

楚易松了口气,这才发觉李思思骑坐在朱雀背上,手提玉衡剑,笑吟吟地凝视着他。

眼见她故意这般猫耍耗子般地玩弄自己,楚易怒从心头起,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哈哈笑道:“妖女,我杀了你七哥,你为何不亲手杀了我,也好为他报仇?”

李思思扑哧一笑,叹道:“楚公子,你当我有那么傻么?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牙的老虎还有尾巴。你体内有天地洪炉等法定,又会那吸真鼎炉大法,我亲手杀你,不被你乘机吸干了真气才怪。”

楚易被她看破心机,恼恨更甚,笑道:“即是如此,你先来取我的法定就是。若是没胆子,便让这妖鸟将我一下击死,岂不痛快?”

凝神聚气,暗自打定主意,只要那朱雀拍到自己,便立即因势利导,利用它的冲击力震击巨灵石,作最后的尝试。

李思思嫣然道:“千古艰难惟一死。楚公子,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死得这般痛快的。否则岂不白白浪费了锁魂蚀骨胶和我这番妙计?至于那些法定,我有的是耐心,等你受尽折磨,死得透了,我再取也不迟。”

话音未落,朱雀怪吼一声,右翅横扫,轰地一声,那重逾山岳巨灵石竟被它卷起的气浪轰然推动,滚了一滚,正好将楚易压在石下!

楚易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骨骼经脉似乎都被压碎了,剧痛欲死,豆大汗珠滚滚滴落,却咬牙不呻吟一声。

李思思吃吃笑道:“有趣有趣!没想到楚公子和孙猴子这等相似,在炼丹炉里烧成了火眼金晴不说,今日也要被压在我这五指山下。”

楚易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哈哈狂笑道:“只可惜你不是如来佛,至多是个白骨精,等我从这石头底下出来,定叫你锉骨扬灰、魂飞魄散……”

朱雀尖啸一声,巨翼拍击,巨灵石登时又往下一沉,楚易喉头一甜,剩下的话便说不出来。

李思思笑道:“现在就是观音菩萨亲临,也没法将你从这石头下救出来了。过上三七二十一日,即便你不被巨灵石压死,也会被锁魄蚀骨胶中的剧毒腐蚀成一滩烂泥……唉,那可连白骨精都不如啦。”

楚易怒极,知道她所言非虚,但却又偏偏无可奈何。到了这一刻,才知道什么叫“束手待毙”的滋味。

狂风呼啸,雪花渐渐变得小了,零落飞舞。

李思思从鸟背上飘然跃下,拔出嵌在地底的紫薇星盘,怔怔不语,眼圈一红,一颗泪珠滴落星盘上,蚊蚋似的呢喃道:“七哥……”声音哽咽,难以成言。

楚易心念微动:“这妖女对李玄情深一往,我若将她激怒,诱她现在便来杀我,或许便能找到机会,乘隙逃脱反击。纵然希望渺茫,总胜于这般束手待毙。”

当下故意哈哈笑道:“妖女,你七哥便是被我用这紫薇星盘杀死的。我先剁了他双手,又剁了他双脚,而后挖出了他的五脏六腑……”

“住口……”

李思思妖叱一声,森然喝道:“我七哥修为已臻散仙之境,如果不是你用什么卑鄙无耻的手段,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朱雀怪吼一声,阔步向前,双翼齐拍,气浪排山倒海,顿时又将巨灵石往下压了半尺。

楚易此时背部已然陷入地底,双耳也灌入了些泥沙,强聚真气,哈哈大笑道:“使出卑鄙无耻偷袭手段的,恰恰是你的七哥吧。不过你说得也是,若不是因为李玄那老贼对萧太真疾心不改,念念不忘,又怎会分神被我打败?”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知道李思思对李玄与萧太真之间的关系颇为嫉妒,因此故意又用这来激她。

“你胡说!”李思思俏脸涨红,胸脯急剧起伏,果然气怒已极,冷笑道:“我七哥对那萧妖女从没半分真心,他心底喜欢的只有我!”

楚易狂笑道:“哦,是么?你若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李玄老贼临死之时,痛哭流涕,只苦苦央求我饶了萧太真,却半句也没提起你!在他心底,你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妹妹而已。”

李思思微微一颤,脸色倏地雪白,又忽然变成奇异的嫣红,怔怔地凝视着手中的紫薇星盘,妙目中尽是凄楚欲绝的神色。

楚易心中一阵刺痛,竟又莫名其妙地涌起怜惜之意,但旋即铁起心肠,继续滔滔不绝的挖苦离间,尽力将她激怒。

听了片刻,李思思突然格格大笑起来,秋波流转,凝视着楚易,柔声道:“楚公子,你可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露馅的么?”

楚易一怔,对此也颇为好奇,当下冷笑不语。

李思思嫣然一笑,淡淡道:“就在我们初次见面时,在我的马车里。”

楚易大凛,想起当时的旑旎情景,脸上又是一烫,忍不住道:“我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

李思思微笑道:“你形貎、语气全都惟妙惟肖,甚至就连亲吻、爱抚的手段都丝毫不差。换了旁人,自然半点也瞧不出来。但是我……天底下也只有我才知道,你绝不是我的七哥。”

妙目中泪光滢然,嘴角的笑意突然变得说不出的凄凉哀婉,淡淡地道:“你说得没错,在他的心底,我始终不过是一个不值得一提的妹妹而已。他对待我,绝不会像你这般柔情蜜意。”

楚易一楞,满嘴发苦,这可真叫弄巧成拙了。

李思思又叹了口气,微笑道:“楚公子,这几日你待我温柔体贴,真让我像是做梦一般。我知道你绝不会是我七哥,但我又那么希望你真是我七哥哥可。如果我七哥待我,也能像你这般,不,哪怕只有一分、半分,我就算是作不成神仙,和他生生世世万劫不复,也心甘情愿。”

话语平淡轻柔,却像是无比的苦痛伤心。

雪花飘然落下,粘在她凄婉的笑靥上,迅疾融化成一道水线,和她眼眶中涌出的泪水混在一起,滑过脸颊,滴落在地,却像是滴入了楚易的心底。

突然之间,楚易对她的恨怒竟又奇异消减了,呼吸窒堵,心中荡漾开冰凉,酸楚的感觉,难以言喻。想要说些什么,却无从说起。

李思思格格一笑,脸上忽然红晕泛起,道:“楚公子,横竖你快要死啦,这些话我憋在心底二十多年了,谁也不能说,好生难受,不如今夜就对着你说个痛快吧。”

楚易心中大跳,一则对她与李玄的往事也颇为好奇,二来惟有将她拖住,伺机激怒,才有可能逃脱,当下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李思思默念法诀,轻轻抖了抖玉衡剑,红光怒爆,将朱雀剑重新封印其中。而后走到楚易身边,坐了下来,怔怔地看了他片刻,眼圈又是一红,叹了口气,道:“楚公子,你的变化之术真是高明。不知道你的真容是什么模样?能让我瞧瞧么?”

楚易对这妖女原本又爱又恨,见她流泪之后,心中已自大软,再听她这般软语相求,更难拒绝,当下运气变化,恢复了自己的容貌。

“原来你也是这般俊俏,我心底总算好过些啦……”嫣然一笑,别过头去。

楚易心中又是一阵剧跳,但想到自己被这妖女害得如此之惨,居然还恨她不起,对自己又大感恼恨,皱眉喝道:“士可可辱,你有屁就放,没屁滚蛋!”

李思思扑哧一笑,柔声道:“楚公子,你如果早对我这种态度,我只怕就瞧不出你是冒牌的七哥啦。”

顿了顿,悠然道:“我生在皇室,兄弟姐妹数十人,彼此之间虽然极为客气,也常常在一起玩耍,但暗地里却是勾心斗角,恨不得将对方置之死地。我自幼长得美貌,年纪又小,极受父皇宠爱,那些哥哥为了让我在父皇面前替他们美言,都争?来巴结我,其她姐妹见了,自然说不出的嫉妒。”

楚易乃是独子,自小瞧着别家兄弟一道玩耍,就十分欣羡,心想:“骨肉兄弟,原本是至亲之人,但身在帝王家,利益驱使,竟变得这般势利虚伪,未免太也可悲。”

这日子他身居高位,对荣华富贵不但没有贪恋,反倒看作过眼云烟,此刻听她这般说来,更觉得权柄利欲害人不浅,还是啸傲山林来得逍遥自在。

李思思道:“我十一岁那年,母妃病死,父皇大受打击,对我的宠溺也随之渐渐减淡了。哥哥们也转而对我日益冷淡,不理不睬。那些从前妨恨我的姐妹,更是乘机百般羞辱欺负我,就连宫中的太监、侍女,也敢给我脸色看。患难见真情,那时我才发觉,原来真正对我好的,也只有现在的皇帝哥哥和七哥而已。”

楚易忍不住冷笑道:“你不是说你七哥对你极为粗暴么?怎么又待你好了?”

李思思微微一笑,柔声道:“他对我粗暴,那是后来的事情。但当时却一直疼我爱我,极为呵护。如果不是他一旁保护,我早被那些亲姐妹害死啦,哪能活到今日?”

此时寒风鼓舞,空中的彤云已经渐渐收散,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

李思思仰起头,目光温柔,凝视着天上滚滚奔的流云,仿佛逐渐沉浸在从前的回忆里,低声道:“那时我才十一岁,七哥十六岁。他喜欢骑射,常常带着我去郊外打猎。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天蓝如海,每天都像是艳阳天……”

“我坐在他的马上,被他抱在怀里,迎风驰骋。凉风里带着草木、泥土和阳光的秀气,还有他身上独特的气息,暖暖痒痒地,直钻入我心底。那种幸福而温暖的气味,让我无时无刻不在怀念。”

“每一次,当他弯弓射箭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英俊得让我眩晕,常常连气也喘不过来。我软绵绵地靠在他的宽厚的胸膛里,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好像自己就是那只兔子,在林子里左突右窜,却注定逃不离他的箭羽。”

楚易眼下虽变得极为风流,但毕竟自小读惯了对贤书,听她这般毫无羞意地诉说对自己兄长的逆伦情意,不由脸上烧烫,眉头一扬,欲言又止。

李思思叹了口气,柔声道:“其实从那时候起,我就爱上了自己的哥哥。只是那时我太小,还不明白这种感情与兄妹这情的差异,而他也毫不知晓。唉,小女孩的心思,又有谁能猜到呢?”

“直到有一天,我跑去他府里玩耍,无间中瞧他抱着个丫鬟在房中亲薄,刹那之间,我的心像是被尖刀刺扎,疼得不能呼吸。那一刻,我忽然鲜明地意识到,我不能容忍让别的任何女人碰角他!他是我的,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就像我只属于他一样……”

“但从那以后,我却对那丫鬟嫉恨在心,总是找她的茬儿,想方设法地羞辱她,又在七哥面前造谣中伤,说瞧见她和家丁苟合,终于惹得七哥勃然大怒,逼得她跳井自杀。”

“什么?!”楚易又惊又怒,登时涌起厌憎之意,冷笑道:“妖女果然便是妖女,年纪小小,居然便如此狠毒!”

李思思嫣然一笑,淡淡道:“楚公子,对于感情,普天下的女人都是这般心胸狭窄,这和年纪大小、狠毒与否,可没有多大关系。”

顿了顿,又道:“但我很快便发觉,七哥英俊潇洒,又是少年英武的王爷,长安城中,也不知道有多少贵族女子想要投怀送抱,区区一个丫鬟,又算得了什么?”

“那年乐游原的时候,我瞧着他依红偎翠,和那些轻浮的女子谈情调笑,心中痛如刀绞,恨不能就这么死了。在那山丘上,阳光下,看着那些欢笑的人群,我突然觉得如此孤单和害怕。我最爱的那个人,离我原来竟是那么远。”

她眼圈一红,低声道:“那时,我才明白自己喜欢上了七哥,而这种喜欢,今生今世再也不能更移。”

“这种感情埋在我的心底,像野火一样燃烧着,如此狂猛热烈,让我恐惧、痛苦却又甜蜜。我知道自己就站在深渊的边上,一个失足,便是万劫不复的沉沦。但我却无法自拔,越陷越深。”

“从那时开始,我变得害怕见他,但一天见不着他,又像是丢了魂似的,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想,拼命地让丫鬟去打探他的消息。听说他提及我,心里便说不出的喜欢,听说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便疼得恨不能用针来扎自己。”

“他毫无所察,依旧常常带我去玩耍,依旧抱着我,骑在他的马上,驰骋在蓝天草地,却不知道怀中的那个女孩,心中满满当当装的都是他的身影,他的喜怒哀乐,便是她的阴晴云寸……”

楚易听到这里,心中不由既酸且怒,冷笑道:“即便他不是你的亲哥,也是个卑鄙无耻、野心勃勃的小人,真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李思思眉尖一蹙,杀机大作,但凝视了他片刻,那怒意又渐渐地消散开来,格格一笑,道:“楚公子,你想速求一死,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眉尖一挑,又道:“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弱肉强食,自私自利,又有什么善恶标准,不是源于自身利益?譬如蝗虫与蚕都以植物为生,前者被称为害虫,不过是因为没有像蚕一样,为人们带来利益罢了……”

“顺我者即善,逆我者即恶,在你眼中,我七哥或许是个不择手段的恶人,但在我眼中,却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强了千百倍!”

楚易虽觉得她强词夺理,但被她这般一噎,想起张思道等人的嘴脸,一时也答不上话来,冷笑不语。

李思思微微一笑,又继续说:“就这么过了两年,我也长大了,出落得像个大姑娘啦。七哥似是觉得男女有别,渐渐地也不带我出去玩儿了,就连和我说话,也变得客气起来。”

“我以为他和我生疏了,心里又是难过,又是赌气,在他面前,索性装出冷漠孤傲的样子,不理不睬。”

“偶尔在宴会上遇见他,我也装作对他视不见,但透过眼角,悄悄地观察着他的一言一行。瞧着他和别的女子眉传情,耳语微笑,我的心都像是要碎了,却仍要强颜欢笑,装作毫不在乎。”

“不知道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还是为了和他争一口气,我也开始故意在他面前,和其他男子打情骂俏,只要撞见他看我的古怪眼神,我的心里便说不出的快意,但那快意之中又带着莫名的酸楚和失落。”

“恰好那段时间,四哥、九哥对我的态度忽然变得极为热情,终日大献殷勤,我便常常和他们在一起玩儿。”

“渐渐地,和七哥见面越来越少,他连宴会也极少去了,像是故意要躲开我一般。我和他之间像是忽然欢欢喜喜垒起了无形的隔阂,但心底对他的惦念却越来越加炽热,像烈火一样地煎熬着我,日日夜夜……”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起来,凄然道:“那时我多么恨他啊,只要他给我哪怕一个温暖如从前的微笑,我都会立即崩溃所有的伪装,放弃所有的骄傲,将我自己赤裸裸地、像羔羊一样的献祭给他。然而他没有,他像是突然忘记了我,忘记了从前的一切,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我的世界里退了出去。”

楚易原想乘隙冷嘲热讽,激怒于她,但看着她凄婉哀伤的脸颜,到了嘴边的话又每每滑落肚中。不知何以,又想起了萧太真来,心中暗叹:“情之一字,害人非浅。天下苦情女子,又何独她们?”

李思思嘴角忽然泛起一丝苦涩而酸楚的笑意,柔声道:“但老天的心思便是这般奇怪,有时你以为山穷水尽、几近绝望的时候,它却偏偏将机会送到了你的眼前,那天,四哥和九哥说要带我去找猎,我百无聊赖,又想起从前和七哥一起游猎的美妙光景,就一口答应了。”

“那日春暖花开,风和日丽,我和四哥、九哥一起骑马驰骋,到了终南山下。但看着一路的美景,虽有两个哥哥百般逗弄,我却始终闷闷不乐,心底里一直想着某年某月,我曾和七哥在这里做过些什么。那时的一树一花、一山一水都仿佛化作了他的身影、他的笑容,让我疼得无法呼吸。”

“我越来越难过,突然心想,罢了罢了,他讥笑我也罢,唾弃我也罢,我现在就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我要告诉他当我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就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我要告诉他,在这个冷漠而孤独的世界上,只有他是我唯一的倚靠,我愿意为他生,为他死,为他放弃所有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灵魂……”

说到这时在,她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过脸颊,滴在楚易眼前的石头上,被那炙热的巨石烘成淡淡的水雾。

“想到这些,我心里向笼罩了多年的阴霾突然消散了,忽然变得说不出的激动、渴切和欢喜。于是我策马扬鞭,撇下我两个哥哥,往长安城奔去。”

“但就在这时,四哥、九哥突然拦住了我,笑嘻嘻地说:‘妹子,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得玩个痛快再回去,是不是?’说着,不顾我的挣扎和反抗,将我抱在怀里,往森林深处奔去。”

“直到那时,看着他们狰狞而淫邪的笑容,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并不是真心地疼我,呵护我,不过是垂涎我的美色。今日故意将我带到这偏僻的山林里,也不是为了打猎,而是想要乘机玷辱我!”

楚易啊地一声,又惊又怒,忍不住骂道:“这两个禽兽!”

李思思一怔,嫣然笑道:“楚公子,你被我压在这巨灵石下,竟然仍这般关心我,真是施放你啦。说起来,你也算是对我极好的人了,始终不忍心杀我。若不是你杀了我七哥,又拿了轩辕六宝,我还真舍不得这般对你呢。”

楚易脸上一烫,大感窘迫,冷冷道:“妖女,我不过是听说这两个禽兽竟想奸污自己的妹妹,气愤不过,可没对你关心什么。你不必不好意思,更别自作多情。”

李思思抿嘴一笑,悠然道:“其实,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四哥和九哥呢。如果没有他们的卑鄙无耻,又怎会发生后来的许多事情?”

“他们挟持着我进了山林深处,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玷污我。我拼命挣扎,哭着,哀求着,请他们放过我,但他们欲火中烧,哪里听得进去?”对我又打又骂,撕光了我所有的衣裳,将我绑在树上。”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说的或许便是当时的情景吧。片刻前还晴日朗朗的天空,忽然变得阴云密布,惊雷滚滚,眼看就要下起一场暴雨。我绝望了,悲痛气苦,恨不能立即死去,暗自祷告上苍,求它快降下亿万个雷霆,将他们和我一起劈死,再将这树林,这世界,一起毁灭。”

“就在这时,咻地一声,一枝箭闪电似的射来,将四哥想要摸我的手钉在了树上。他嘶声惨叫着,想要拔箭,却拔不出来。鲜血滴在我的脸上,我抬看见那枝箭,那是我再也熟悉不过的鹰翔箭!这几年中我梦萦魂牵的箭呵!”

“七哥,是七哥!我所有的恐惧、伤心、愤怒都变成了激昂的狂喜,哭着大喊起来。果然,七哥骑?马风驰电掣地冲入森林,弯弓如满月,箭如连珠,接连射在树上,排成了一个‘滚’字。四哥、九哥的脸色登时变了,奋力拔出箭,狼狈不堪地逃出了森林。”

楚易虽然隐隐已经猜到,但听到此刻,仍不免舒了口气,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李玄此人虽然十恶不赦,但对于这个妹子,或许还是真心关爱的。”

李思思眼波迷蒙,微笑着望着天空,仿佛又回到了当日的情景中,自顾处地低声说道:“七哥冲到我的面前,咬牙切齿,脸上混杂着愤怒、担忧、爱怜、关切……诸多表情,突然重重地抽了我一个耳光。他打得我如此之重,半边脸火辣辣地烧疼,瞬间肿了起来,但我的心里却像是炸开一般欢喜。那一刻,我终于知道,原来他是喜欢我的!他也是喜欢我的呵!”

“他解开了强了了,我不顾一切地扑入他的怀中,又是伤心委屈,又是激动欢喜,大声哭了起来。他紧紧地抱住我,勒得那么紧,仿佛要把我箍到他的身体里去。我再也管不了什么了,哭着说:‘七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别再离开我啦!永远不要再撇下我一个人了……’”

“突然,我的嘴被他的嘴封住了。他狂暴地亲吻着我,吮吸着我的嘴唇、舌尖,仿佛要将我的灵魂一齐吮吸抽离。那一刻,我天旋地转,再也记不得发生的一切,只听见雷声在我耳边轰鸣,一声比一声狂野。”

“在这荒郊野林里,在这惊雷暴雨中,所有的一切仿佛崩溃了,毁灭了,只有我和他紧紧相偎,如此火热,如此真实……”

第七集第一章水火神英

彤云渐散,夜空湛蓝,几颗星辰淡淡地闪烁着,悬挂在落雁峰的峭壁边缘,静谧而寂寥。

寒风刺耳呼啸,也不知从哪里卷来一蓬雪花,零零落落地飘卷而下,落在楚易滚烫的脸上,顿时化为雪水,冰凉透心。(中网文学书殿,转载请保留www。zwwx。com)

李思思双颊酡红,眼波朦胧,出神似的凝视着远处,低声道:“那时正是正午,四周却漆黑一片,象是突然变成了黄昏。狂风发疯似的摇荡着树林,暴雨倾盆,雷声隆隆作响,闪电将漆黑的树林一阵阵地照成蓝紫色。”

“但那时我迷迷糊糊,什么也瞧不见,听不着,满心晕眩似的狂喜和幸福,只反反复复地想着:他喜欢我,原来他也是一样地喜欢我呵!”

“泪水不断地涌出,和着雨水,流入口中,和他的舌尖混在一起……那甜蜜而酸楚的滋味,象天雷地火,劈穿了我的五脏六腑,让我喘不过气,发不出声,让我们在战栗的情欲中熊熊燃烧,一齐烧作了灰烬……”

“就在我们赤裸相拥,狂乱缠绵的时候,几道闪电接连劈落在我们身旁,瞬间将那些参天巨树一一击为两半,轰然倒下……”

“那一刹那,我心中说不出的惊惶恐惧,又说不出的喜悦幸福,紧紧地抱住他,心想:老天爷,他是我的亲哥哥,但我爱他胜过世间的一切,我要生生世世作他的女人,就算你现在用雷霆将我劈死,我也绝不会松手啦!”

李思思唇角漾起一丝凄楚而甜蜜的微笑,低声道:“这些年,我常常会想,为什么那些雷电将四周一切烧成了焦土,而我们却安然无恙?是不是天可怜见,真的想要成全我们?还是它故意要捉弄我,惩罚我,让我沉沦地狱,承受那随之而来的万千苦痛折磨?”

“但那时我即便知道将来发生的一切,即便知道七哥日后会这般待我,我也决计不会改悔。”

“当他紧紧抱着我,在我的身体里凶猛而温柔地挞伐,当他哭泣似的一声声叫着我妹子,在我耳边诉说着几年来的爱恋,我的身心就已经被他彻底粉碎了,熔化了,从此再也不属于我,再也不能回头……”

李思思的话语,就象压在楚易身上的巨灵石,炽热而沉重,迫得他越来越透不过气,难以呼吸。

李思思脸上红晕更甚,眼波温柔,低声道:“那时我才知道,原来那些年里,他也一样喜欢着我。之所以避开我,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一天比一天炽烈的情感,害怕这该诅咒的荒唐命运……”

“原来每天夜里,当我辗转难眠的时候,他也一样在思念着我;当我为他的风流花心呷醋的时候,他也为我和别人的调笑妒火熊熊。我们就这样相互猜疑试探,相互报复折磨……”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他料到四哥、九哥对我的企图,不顾一切地赶来救我,或许永远不肯袒露心迹,或许我们会永远这么疏离下去……”

“况且依我的性子,倘若那日真被四哥、九哥玷辱了,必定会玉石俱焚,和他们同归于尽。那么,我和七哥之间,还会不会有这些爱恨纠缠的故事呢?对于我们,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怔忪了片刻,眼圈忽地又是一红,微微一笑,淡淡道:“可是命运中没有”如果“,一切从开始的刹那,都已经注定了。苍天安排芸芸众生,不是为了体现他的仁慈,只是用来戏耍消遣,展现他的强大罢了。人世间的幸或不幸,不过是在他一念之间。”

她的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凄楚、讥诮与怨恨;声音飘忽不定,苍凉而空茫,就象这雪后的无边夜色。

“我们在雷雨中也不知欢好了多久,仿佛用尽了这些年贮藏的所有热情,方才精疲力竭地躺在那冰冷的泥泞里,雨水冲刷着我们,却再也冲刷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

“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什么话也不说,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如此疲惫,又如此幸福,不知什么时候,就这么一齐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繁星满天,在树梢枝叶间密密麻麻地闪动着,一阵风吹来,整个天空似乎也随之晃动起来。”

“空气如此清新,花香、虫鸣、远处淙淙的水声……四面八方地包裹着我,包裹着这温柔的夜色。我突然忘了身在何地,象是被浮云托着,悠悠然地飘在半空里。”

“我转头瞧见身旁熟睡着的七哥,他侧身紧紧地抱着我,腿横跨在我的身上,好象在睡梦中也要占有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那是我从没见过的七哥,就象一个依恋在母亲怀里的孩子,纯净、安详,而脆弱。”

“那一刻,我的心中充盈起强烈的幸福,汹涌得让我窒息,而心却象是抽搐似的疼痛着。那一刻,我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我不但要用一生去爱这个男人,还要象母亲一样地宠他、呵护他,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他,哪怕为此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听到此处,楚易心中大震,对她的怨恨仇怒又消减了许多,忽然忖道:“李玄虽然恶贯满盈,但在她心底却是至亲至爱之人。我杀了他,固然是合乎公义,然而她要杀我报仇,却也是顺乎情理。世间善恶或有标准,但是非……是非又有绝对么?”

李思思沉浸于回忆之中,眼波重新变得柔和飘渺,自言自语道:“……我抱着他,满心甜蜜欢喜,不知不觉又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树林里一片漆黑,已近黎明。七哥坐在我面前,眼睛闪闪发光,古怪地盯着我,狂喜、恐惧、后悔、痛恨……交织在一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的脸突然热辣辣地烧烫起来,又是害羞又是喜悦,正想说话,他突然跳起身重重地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嘴角登时溢出血来。我吃了一惊,失声叫道:”七哥,你作什么?“”“不等我起身,他又跪倒在地,”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头,颤声道:”妹子,七哥对不起你!七哥害了你!“我心里一阵难过,哭着说:”傻哥哥,这是我愿意的。我喜欢你呀!“起身便想去抱他……”

“他眼中闪过恐惧之色,猛地退出十几步外,远远地摇着头,嘎声说:”妹子,咱们是亲兄妹,这等大错已是天地不容,如果执迷不悟,那更是……那更是……“”“瞧着七哥越退越远,我惊愕伤心,脑子里迷乱一片,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分明:”他要离开我了!他又要离开我了!“心里疼得象要滴出血来,不顾一切地大声哭叫:”我不管!我才不管什么天理人伦,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没了你,我便是行尸走肉,生不如死!“”“话音刚落,树林里突然响起一阵阴森森的狂笑:”好一个“行尸走肉,生不如死!”,好一对逆伦兄妹,痴情怨偶!“”“我和七哥大吃一惊,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人面蛇身的怪物缠在不远处的树上,绿眼闪电似的打量着我们,笑得又是怨毒又是狰狞。”

楚易心中一凛,觉得她所说的这个怪物仿佛在哪里见过,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道:“伏羲老祖!”

李思思微微一笑,淡然道:“不错,正是伏羲老祖。那时我和七哥都没开始修行,身在皇宫,又哪曾见过这些山野江湖的妖魔鬼怪?瞧见这么一个妖物,我骇得两腿发软,连话都说不出来啦。”

这伏羲老祖是三十年前恶名昭著的魔门妖怪,相传是太古蛇人族之后,原本出没在岭南一带,为害甚重。

其修为臻于散仙之境,比起现在的“魔门十妖”可要高明得多了,曾与李芝仪有过几次交锋,不分胜负。后来不知所终。

楚易融合了李芝仪的元神,对这妖怪自然印象颇深,心念一动,暗想:“这蛇妖吃人不吐骨头,遇见他们,绝没有留下活口的道理。他们既能活下来,若不是因为蛇妖对他们有所求,便是因为这蛇妖阴沟翻船,死在了他们兄妹手中。”

想到这三十年来,伏羲老祖音讯全无,只怕还是后面一种可能性更大一些。但这妖魔修为极强,却不知何以竟会命丧他们之手?

一时间,他大感好奇,凝神聆听。

李思思说道:“七哥瞧见那妖魔,立即抓起地上的长弓,接连便是三箭。那蛇妖哈哈怪笑,躲也不躲,只喷了一口绿雾,就将鹰翎箭震成了粉末。”

“七哥臂力极强,精擅箭术,比起军中的几个大将军也不遑多让,但在这老妖面前,竟象是一个婴孩一般软弱无力。”

“但七哥素来好强,又惊又怒,叫道:”妹子,你快骑马回宫,这妖怪交给我来收拾!“箭如连珠,不断地朝蛇妖射去。”“我知道此时再不走,不但帮不了七哥,反倒是他的拖累,于是强忍不舍,发足狂奔,朝不远处的赤兔马冲去……”

“伏羲老祖哈哈怪笑道:”好一个蛮不讲理的小王爷!老子是给你们兄妹作月老来了,不请我喝谢媒酒,反倒一再拿箭射我,是何道理?“”“话刚说完,又喷出一口绿雾,狂风大作,七哥射出的鹰翎箭纷纷倒窜而出,擦着我身边呜呜飞过,顷刻间将赤兔马射得犹如刺猬一般,悲嘶倒地。”

“我惊叫一声,忽然觉得背后腥风鼓舞,腰间一紧,脚下一空,便被那老妖紧紧卷住,拔地飞起。冰冷腥滑的鳞甲贴在我的脖子上,勒得我喘不过气来,心里又惊又怕,只道要死在这妖魔的手中了。”

“那妖魔”咦“了一声,绿眼凶光闪烁地瞪着我,神色古怪,象是惊愕,又象是狂喜。楞了片刻,突然哈哈狂笑起来,说:”妙极妙极!真是天助我也!“”“七哥大惊失色,生怕伤着我,握着弓箭,再不敢进攻,只是厉声叫道:”大胆妖怪!公主金枝玉叶之身,你若敢伤她半根毫毛,本王便将长安城内的道佛高手尽数招来,叫你死无葬身之地!“”“那老妖一点也不害怕,反倒笑道:”你只管叫来,老子正想让天下人都来看看这一出好戏呢。“左手变出一个彩色的珠子,光芒闪耀,在空中形成了一幕幕图象,竟然是我和七哥先前缠绵欢好的情景。”“我见了顿时失声惊叫起来,虽然对适才发生之事毫不后悔,但想到倘若让蛇妖将这秘密暴露于天下,不但我们身败名裂,整个皇室也都将颜面扫地,不由得又羞又怒,险些晕了过去。”

楚易心中更是一片雪亮:“果不其然。这老妖早就发现他们了,以此要挟他们必有所图。”

李思思眯起双眼,仿佛又瞧见了当日的情景,继续说道:“七哥脸色也变得惨白,冷冷地说:”妖孽,你想要什么?直接说来便是。“”“伏羲老祖哈哈笑道:”齐王少年英豪,果然是快人快语。其实我实是一片好心,看你们兄妹根骨奇佳,又彼此痴情,颇有我们蛇人族的风范,所以有意收纳你们作徒弟,如何?“”楚易“咦”了一声,颇感惊讶,心想:“想不到你们竟是这蛇妖的徒弟。”

蛇人族自称伏羲、女娲之后,自古以来姐弟、兄妹通婚,风俗迥异于他族。因此即便是太古大荒时代,也被中土各国视为异类。黄帝统一天下之后,更将他们斥为妖邪,逐出大荒。

如此说来,这老怪见了李玄兄妹乱伦,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倒也不无可能。

岂料李思思冷笑一声,道:“嘿嘿,你当他是真心要收我们为徒么?这老妖嘴上蜜里涂油,心中却是歹毒之至。他在终南山下盘桓了几年,你猜猜是为了什么?”

楚易心念一动,失声道:“秦皇地宫?”

李思思冷冷道:“不错!这蛇妖也不知从哪里知道了秦始皇与魔门之事,料想轩辕六宝必定藏在秦始皇陵内。只可惜地宫极为隐秘,以他的能耐,找了整整四年,连入口在哪儿也没查出个究竟。眼看我们兄妹送上门来,便想借我皇室之力,帮他查出秦陵秘密。”

“我们那时不识江湖险恶,哪知他心底的算盘?就算知道,有这把柄在他手中,又怎敢不从?无可奈何,我们只好乖乖地吞了他的”蛇蛊丹“,按照蛇人族的礼仪,拜他作了师父,而后又在他面前互饮鲜血,结为夫妇……”

她的脸上突然泛起一层红晕,神色古怪,柔声道:“但是当七哥苍白着脸,吮吸着我指尖的鲜血,叫我娘子的时候,我天旋地转,全身无力,一颗心仿佛要爆炸开来,所有的恐惧羞愤全都抛到了脑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幸福、甜蜜和欢喜。对那蛇妖,甚至还涌起了一丝感激之情……”

“从那一刻开始,我再没将七哥当作哥哥,就象那祷辞中所说”精血相融,海枯石烂,生生世世,愿为君妇“……虽然知道这一切作不得数,但不管如何,只要能作得他一时半刻的妻子,我就死而无怨了。即便是万夫所指,千秋唾骂,我也管不着啦。”

她的话语虽然轻柔低婉,却是斩钉截铁,极为坚定。楚易心中酸甜苦辣,百感交集,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思思停了片刻,悠然续道:“伏羲老祖变作一个老家丁,随着我们回到京城,潜伏在齐王府里。起初倒也安分守己,只是假托传我们法术之名,让我们帮他偷来了众多的皇家道臧典籍,灵丹仙草,供他修炼。”

“七哥和我虽然百般不情愿,但命系他手,却也只能敢怒不敢言。那老妖心怀鬼胎,果真传我们吐纳炼气之术,而后又逼迫我和七哥阴阳双修。几个月里,我们的修为突飞猛进,很快便已到了”灵人“境界。”

“那段时间,我过得恍恍惚惚,就象是活在梦里云端。其实能不能修炼成仙,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只要能和七哥永远这般朝夕相伴,那可真比作神仙还要快活。但我心底又说不出的忐忑担忧,生怕某天醒来,发觉当真只是一场春梦。”

“过了几个月,我渐渐觉得有些异常,体内忽冷忽热,就象患了疟疾一般,说不出的难受。一天夜里,正和七哥阴阳双修之时,突然觉得两股冰寒、炽热的真气一齐灌向脑顶,剧痛如狂,身子仿佛要炸裂开来。”

“七哥惊骇之极,抱着我大声呼叫,束手无策。伏羲老祖却笑嘻嘻地袖手旁观,不住地啧啧叹道:”果然是千载难逢的水火神英,短短三个月,居然就有如此进展,厉害!当真厉害!“”“水火神英?”

楚易猛地吃了一惊,想起她体内阴寒诡异的水属真气,又想起她适才轻而易举解印朱雀所使出的火族法术,登时恍然:“是了!原来这妖女竟是火灵、水灵并体的”双德之身“。”

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伏羲老祖为什么要收她作弟子,又为何要传她这些妖功邪法了!

玉衡剑被镇在南荒何处,向来无人知道。但李思思既是“水火神英”,自然便能感应到“水火神兵”的灵力。有了她,伏羲老祖就如同有了大海捞针的磁石。

果然,只听李思思道:“七哥惊怒悲愤,蓦地跪倒在蛇妖面前,不住地叩头求他救我一命。老妖怪笑了几声,说:”你妹子自作主张,不按照老夫教的法门修炼,现在已经走火入魔。凭老夫的粗浅造诣,又岂能救得了她?不过你若真有心救她,我倒可以指点一条明路。“”“七哥咚咚磕头,满额都是鲜血,说只要老妖肯指点迷津,救我一条性命,要他作什么都可以答应。我迷迷糊糊中听见七哥的话语,心里又是悲痛又是喜悦,以他骄傲的性子,若不是爱极了我,又怎肯为我放弃自尊,伏地求饶?那一刻,我就算是死了也心甘情愿呵。”

“那老妖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假惺惺地说:”罢了罢了,咱们师徒一场,你妹子又是千年一见的良材美质,我又怎舍得她死?不过,我这颗回神丹至多也只能保她三年的性命而已。现在普天之下,唯一能救你妹子的,就只有太古的玉衡剑了。“”“老妖将药丸送入我的口中,又对七哥说道:”祸福相倚,好在你妹子是双德之身。眼下体内虽然水火交攻,但只要找到这柄水火神兵,楔入任督二脉,不但可以化解冲突的真气,还能融为一体,大长修为。“”李思思妙目微眯,冷笑道:“原来这老妖早已从道臧中查出线索,推算玉衡剑大概在南诏国境内。为了让我们乖乖地帮他找到神兵,便用了这卑鄙无耻的伎俩……”

“但那时我和七哥不过是初入修真之门,根本没有听说过轩辕六宝,自然也不知道这老魔头的狼子野心。七哥听说有救,欢喜不尽,对这老妖自是言听计从。”

“为了掩人耳目,不引起天下人的注意,老妖又教我们演了一出”瞒天过海“的好戏。第二天,我向父皇奏请,要求嫁给南诏国王。”

“当时南诏国王三番数次要求和亲,朝廷正在商议此事,听说我自请外嫁,都议论纷纷。父皇对我的宠爱虽然不如往昔,但要将我嫁给番王,却仍十分不舍。”

“但当时的文泽天皇后对我极为厌憎,一力怂恿父皇答应。四哥、九哥自从那日之后,对我和七哥便极为畏惧,巴不得我走得越远越好,于是也纷纷动用关系,劝说父皇。”

“最后,父皇终于下旨,将我嫁给南诏国王。七哥则依照计划,毛遂自荐,请求作赐婚使,一路护送我前往南诏。”

“离开京城的那天,细雨霏霏,满城春绿,我坐在马车里,隔着窗子,看着熟悉的街道、喧嚣的人群……离我越来越远,心里没有半点惆怅,反而洋溢着说不出的兴奋与喜悦。反反复复地想着:”我终于可以和七哥一起比翼双飞,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了。“”“到了南诏国边境,山高路险,瘴气弥漫,一行百余人都格外小心谨慎。等南诏国王派人前来迎接时,伏羲老祖突然施展妖法,掀起一阵狂风,现出兽身,将我和七哥吞入口中。”

“众人大惊失色,乱作一团。那老妖则大开杀界,当场杀了数十人,而后含着我们,乘乱逃之夭夭。”

“此后两年,我们便藏身于南诏的山野之中,四处漂泊,依照老妖搜寻的蛛丝马迹,寻找玉衡剑的下落。”

楚易心中一动,凛然道:“是了,当年南诏和亲不成,兴兵叛乱,想必就是因为此事引起了?”

李思思格格一笑,道:“不错。堂堂天朝的王爷、公主在南诏境内被妖魔所杀,南诏王还逃得脱干系么?南诏王生怕父皇怪罪,索性在消息走漏之前兴兵叛乱,劫掠了边境七州四十五县,自称”南帝“,开始了六年”南蛮之战“……”

楚易大怒,厉声道:“他奶奶的,就算被那蛇妖胁迫,你们身为西唐的公主和王爷,怎能因为一己之私,将天下百姓卷入战乱之中?看着边境军民为你枉死,心底难道就没半点愧疚么!”

李思思“扑哧”一笑,秋波流转,嫣然道:“这倒奇了,杀人作乱的是那南蛮国王,我为什么要愧疚?再说,那些蚁民贱如草芥,死便死了,与我何干?”

眼光扫过那紫微星盘,脸上忽然闪过温柔凄婉的神色,低声道:“只要我能和七哥两情相悦,长相厮守,就算天崩地裂,人畜死绝,又有何妨?”

楚易气怒交集,只觉得自私冷漠,莫过于此女。当下冷笑不语。

李思思脸上红霞渐涌,柔声道:“南诏山水险恶,猛兽众多。我们随着老妖四处流浪,住在山穴树洞里,终日与虎狼为邻,猎熊豹为食。一边寻找神剑,一边潜心修炼。修为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在那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七哥也渐渐忘却了伦常道德,对我一天比一天温柔依恋,就象是回到了从前青梅竹马的光景。唉,如今回想起来,那时虽然漂泊不定,茹毛饮血,却是我这一生中最为逍遥快活的日子。只要能和心上人在一起,穷山恶水,也变成了世外桃源……”

李思思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紫微星盘,仿佛在抚摩着李玄的身体。绚光闪耀,一道道地映射在她的脸上,迷离恍惚,变幻不定。

她怔忪了片刻,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花无百日红,好景不常在。第二年夏天,到了怒炎山下,我体内的水火二气突然发作起来,炎寒交加,痛楚不堪。伏羲老祖却狂喜不禁,说我感应到了水火神兵的灵力,玉衡剑必定就在附近。”

“他不顾我裂痛欲死,拽着我四处寻找。七哥虽然愤怒之极,但想到一旦找着神剑,便能将我彻底治好,也只有忍气吞声。”

“我们辗转来到冰火崖下。那里寒风、热气交替鼓舞,寸草不生,更别说有什么飞禽走兽了。我体内的水火真气越来越加猛烈,仿佛时刻要将我撕成两半。但我越是疼痛,说明越是接近神剑,我们的心底也越是激动欢喜……”

李思思左手一振,抖了抖玉衡剑,扬眉微笑道:“工夫不负有心人。过了三天三夜,在一个深达百丈的地底裂缝之中,我们终于瞧见了这柄神兵。”

“黑光、红芒交错闪耀,晃得我们眼都花了。那一刹那,我们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张口结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伏羲老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拔出神剑,仰天大笑,欣喜若狂,什么也顾不上了。七哥眼尖,瞥见在旁边的岩缝中,还嵌了一个银白色的圆盘。”

楚易心下恍然:“原来紫微星盘竟是和玉衡剑藏在一处。李玄老贼阴差阳错,在南荒平白拣了这神器,才修炼成为魔门紫微大帝。”

李思思道:“当时我们虽不知道这就是紫微星盘,却也猜着必定是了不得的太古神器,于是七哥乘着老妖不备,悄悄地藏了起来。”

“眼见我忽冷忽热,疼痛欲死,七哥转身苦苦央求老妖救我性命。不料那老妖却哈哈狂笑道:”小子,这神剑是北斗神兵之一,神魔觊觎,你真以为我会让你们活着离开这里,走漏风声么?“说着随手拍出一掌,顿时将七哥打得鲜血狂喷,摔落一旁。”李思思眉尖轻扬,眼中闪过怒恨之色,冷冷道:“当时七哥虽已有仙人级修为,但终究与那老妖相差太远,若不是有紫微星盘护住心脉,早已被他一掌击毙了。”

“老妖见一掌没将七哥拍死,倒也有些诧异,笑道:”好小子,不愧是老子的徒弟。可惜玉衡剑重现天下,总得饮些人血。你能成为神兵祭品,也不枉到这人世走上一遭。“大踏步上前,提剑朝七哥刺去。”“我在一旁瞧见,失声惊叫,泪水登时模糊了视线,心想七哥若是死了,我也决计不活啦。一时间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突然一跃而起,挡在七哥身前。肚子一凉,玉衡剑恰好破体而入,穿入我玄窍之中……”

楚易“啊”地失声惊呼,玄窍又称下丹田,是修真的根本,所谓“神气之根,虚无之谷”。修真所炼的元神气丹便凝结此处,一旦被摧毁,则魂飞湮灭,万劫不复!

李思思格格一笑,柔声道:“楚公子放心,我福大命大,又怎会死在那老妖手中?玉衡剑不偏不倚穿过我玄窍中心,若换了旁人,早已神魂湮灭;但当时我玄窍内一半阴,一半阳,水火交冲,被这水火神兵一搅,非但没死,反倒将水火两气融合一体,豁然贯通……”

她目光闪动,抿嘴微笑道:“更为玄妙的是,水火相融,元气飞旋,突然形成了强猛无比的涡旋吸力,瞬间将那老妖的真气绵绵不断地吸入我丹田之中!”

楚易“咦”地一声,又惊又奇,这可真叫因祸得福了!

与楚狂歌并体之后,他深谙“吸真鼎炉大法”,李思思所说的情景与这吸真大法异曲同工,虽然纯属误打误撞,但有了水火神兵相助,威力只怕更为强猛。

李思思道:“老妖措手不及,想要撤回,却反被越吸越入,惊怒交加,破口大骂。七哥只道我已经死在他的剑下,悲怒狂吼,突然奋力一跃而起,将紫微星盘劈入老妖头顶。”

“老妖避无可避,凶性大发,竟使出两败俱伤的妖法,震断自己经脉,瞬间将残余真气直冲头顶泥丸宫……”

“轰隆一声震响,我耳边就象被万千雷霆轰击,险些聋了,只隐隐听到七哥一声惨叫,然后便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伏羲老祖已经气绝,七哥浑身鲜血淋漓,躺在几丈之外,动也不动。倒是我自己肚子上虽插了玉衡剑,却偏偏精神奕奕,安然无恙。”

楚易听她平平淡淡的说来,想象当时惊心动魄的情景,掌心早已捏满了冷汗。

李思思道:“我拔出玉衡剑,伤口瞬间愈合,竟象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但我可没心思顾着这些,哭着抱起七哥,使劲摇晃,又将真气拼命输入他的体内。”

“七哥先前被老妖一掌打成重伤,为了给我报仇,又耗尽了真元,被老妖临死反扑,顿时震断了奇经八脉,奄奄一息。我费尽心力,却也只能暂时保他一口真气。”

“绝望之下,我忽然想起老妖从前说过的”童子纯元续命大法“,于是就到附近山寨、村庄劫掠了几个少年,与他们交媾,吸取纯阳,然后再与七哥交合,将这些童子纯阳输入他的玄窍,续气还丹……”

楚易大怒,斥道:“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那些少年呢?事后都被你杀了么?”

李思思格格一笑,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酸楚凄凉,淡淡道:“药熬好了,剩下的药渣还拿来作什么?再说,我的身体只属于七哥,若不是情非得已,我又怎能让别人沾染?就算他们没有当场脱阳毙命,也都被我杀啦……”

“好一个情非得已!”

楚易怒极,哈哈笑道:“嘿嘿,妖女,你既然如此忠贞不二,又早识破了我的伪装,这些天又何必和我胡天黑地?莫非这也是情非得已么?”

李思思眉尖一挑,霍然站起身来,象是愠怒,又象是羞恼。神色古怪地凝视了他片刻,忽地叹了口气,重新坐下,幽幽道:“你又想激我杀你么?我才不上当呢。”

双颊霞涌,睫毛轻轻颤动,低声道:“楚公子,你和那些童子自然不相同,和我见过的其他男人也都大不一样。如果不是因为七哥死在你的手中,我还真有些舍不得这般对你呢。”

她话语温柔哀伤,似是玩笑,又象是当真,听得楚易微微一愣,突然耳根烧烫,心中怦怦大跳起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李思思转过头,淡淡一笑,接着说道:“我一连攫取了三十六个童子的元阳,才终于将七哥救转活来。但他却毫不欢喜,只是愤怒地瞪视着我,咬牙切齿,竟象是恨不能将我碎尸万段……”

她眼圈一红,凄然道:“我知道他不是恨我滥杀无辜,而是生气我将身子给了别人,但情势紧急,为了救他,又有什么法子?只要能让他活转过来,就算是被他嫌恶一辈子,也管不着啦。”

“如此又过了七七四十九日,他的经脉全都一一续起,真气也恢复了十之六七。那天晚上,正当我在吸攫一个少年的元阳时,他忽然怒吼一声,一跃而起,一掌将那少年打成肉酱,而后近乎强暴地要了我……”

说到此处,李思思的泪水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颤声道:“他一边狂暴地和我交合,一边紧紧地扼住我的咽喉,在我耳边不断地咆哮,说我是他的女人,绝不允许其他男人碰我一根指头……”

“他勒得如此之狠,我喘不过气,舌头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胸肺闷得就快爆炸了,心想,我就要死了,就要死在七哥的手里了。心里又是悲伤,又是快活。”

“忽然,他痛哭失声,撒开手,紧紧地抱着我,吻着我,在我的身体里汹汹爆发。他的泪水滴在我的脸上,那么滚烫,就象是一道道岩浆,狂猛地烧到我的心底,让我彻底崩溃了,融化了,如此痛苦,却又如此幸福……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他哭。”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脸上酡红如醉,过了片刻,方才叹了口气,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那时我才发觉,原来世间最锋锐的武器不是紫微星盘,也不是水火神兵,而是你心爱男人的眼泪。”

“从那一天起,我和七哥间的关系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爱我铭心,却又恨我刻骨。疼我时巴不能将我捧在手心,含在口里;但恨我时却又百般辱骂,肆意鞭挞。常常是上一刻我还在天堂云端,下一刻便跌入九泉地狱……”

李思思凄然一笑,淡淡道:“那老妖说我是水火神英,想不到就连我的命运也象是水火交攻,爱恨交缠,注定只能徘徊在最激烈的两个极端。”

楚易心中一颤,想起当日自己知道萧晚晴欺骗自己时的愤怒,忽有所感。

或许所谓爱恨,便真如这玉衡剑一般,两两交缠,难分究竟。

也正因如此,情之一物,才最为伤人,也不知让多少痴男怨女生死相许。就连楚狂歌、李玄、萧太真……这些魔门散仙也不能幸免。

第七集第二章相濡以沫

山壑里狂风呼啸,寒意更盛。

月光照在李思思的身上,白衣胜雪,俏脸上笼罩着淡淡的莹光,若不是楚易知道她心如蛇蝎,真要当她是个圣洁端庄的仙子了。

只听她低声说道:“我在附近山寨掳掠了几十名童子,引起轩然大波,当地人都说怒炎山出了吃人的妖怪。许多南荒的修真闻讯纷纷赶来。”

“那时我虽然吸了伏羲老祖不少真气,但尚未融会贯通,七哥又重伤初愈,我们生怕被法力高强的修真发现,抢走神剑和星盘,于是依旧藏在冰火崖下,阴阳双修,加强练功……”

“冰火崖下气候异常,伏羲老祖的尸身始终没有腐化。七哥对他恨之入骨,于是又剥了他的鳞皮,将他的元神气丹从玄窍里挖出,自行吞下,然后将他碎尸万段,熬成肉羹,吃了三天三夜。”

“也不知是否因为吞了老妖元丹的缘故,七哥的性情一天比一天暴戾,吃完了老妖,他觉得不解气,竟又将那几十个少年的尸体依法炮制,逼我和他一起吃个精光……”

楚易打了个寒噤,心道:“听她说来,李玄这厮从前倒也不算恶人,只是因为贪婪、仇恨,心结难解,才在魔道上越行越远。一念之间,善恶殊途,道魔两界,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他身上的巨石越来越沉,难受已极。

李思思却浑然不觉,痴痴地坐在他身旁,衣袂鼓舞起伏,柔声低语,自顾回忆着从前的往事。

“我们在崖底藏了三个多月,潜心苦炼,修为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七哥天资聪颖好学,博古通今,很快便将星盘上刻写的太古文字猜出了个大概,不但学会了”北辰紫微大法“,还知道了轩辕六宝的秘密。”

“那时我们已经沉迷于修真之道,得知只要找齐轩辕六宝,就能修炼《轩辕仙经》,登入仙界,真可谓惊喜若狂。可惜紫微星盘只能显出一半的”轩辕星图“,而且又极为玄奥难解,要想得到轩辕六宝的确切方位,必须还要得到”天罗戒“……”

“我们思前想后,最稳妥快捷的法子,还是回到京城,利用皇室的身份,搜罗这些法宝的下落。”

“但千里迢迢,人多眼杂。玉衡剑灵力通天,我们那时又没”乾坤袋“之类的法宝收纳,为了不引起道魔修真的注意,我们只好将神剑分为两柄,各带一支,绕道赶回长安。”

“我一路顺利,很快便回到了京城。听说我回来,朝野震动。父皇极为欢喜,问起我这一年多去了哪里,我只说那日被巨蛇掳走,后来被猎户所救,历尽艰难险阻,才得以安全返回,却不知七哥下落。”

“过了二十多天,七哥终于也回到了长安,只是他身负重伤,那半柄玉衡剑也不见了……”

李思思秀眉一蹙,冷冷道:“原来他在苗疆遇见灵宝派的张宿,老牛鼻子感应到神剑灵力,起了歹意,竟恬不知耻地打着降妖除魔的旗号,将七哥打伤,夺走了神剑!”

楚易“啊”地一声,终于明白李玄为什么对灵宝派有如此深仇大恨了,甚至不惜栽赃陷害,也要假借道、佛、魔各派之手,将华山上下杀得精光。

李思思哼了一声,森然道:“幸亏七哥机警,早已乔化面貌,没有泄露身份,又故意装死,逃过了一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老牛鼻子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将玉衡剑藏在了沉鱼渊下,却不知从那一日开始,他早已给华山埋下了灭门祸根!”

楚易冷笑道:“原来你早知道玉衡剑藏在落雁峰了!既是如此,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帮助苏白石兄妹救出张真人?”

“楚公子,这可都是因为你啦!若不是你搅乱了计划,杀了我七哥,抢走轩辕六宝,又妄想为这些牛鼻子平反……我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李思思站起身,格格笑道:“实话告诉你罢,其实这巨灵石上的”锁魄蚀骨胶“原是为萧太真那老妖女准备的。我原打算等那妖女收齐了轩辕五宝后,将她骗到这里抽取玉衡剑,再慢慢地结果她的性命……”

顿了顿,微笑道:“这些年七哥待我越来越暴躁,却和那萧妖女如胶似漆。虽然知道他不过是觊觎轩辕六宝,和她也不过是笑里藏刀,勾心斗角,但我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嫉妒难过。”

“我早算好啦,只要除掉萧妖女,楚狂歌还有这些讨厌的灵宝道士,再借着仙佛大会,挑动道佛魔各门斗个鱼死网破,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七哥得了轩辕六宝,就能和我一齐飞升仙界,长相厮守……唉,没想到却差点被你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坏了好事。”

楚易大凛,只见她笑吟吟地凝视着自己,秋波中带着怨毒悲恨之色,柔声道:“楚公子,你杀了七哥,又乔化成他的模样,到处捣乱。一开始我猜不出你是谁,只知道你修为深不可测,单凭我的力量,绝对不能为七哥报仇。不得已之下,我便只好借刀杀人啦……”

楚易心头一震,顿时恍然,失声道:“是你!是你将李玄逼奸伍娘娘之事透露给李木甫的!”

李思思格格笑道:“不错。我知道李木甫那老贼一向将七哥视为眼中钉,既然这样,那我便送他一次机会好啦。我故意激化伍贵妃体内的淫蛊,然后又设计让杜如晋通报给李老贼,让他演一场捉奸捉双的好戏。”

叹了口气,道:“原以为有道佛各派高手在场,必定可以将你锉骨扬灰。但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是让你这古灵精怪的小滑头金蝉脱壳,化险为夷。”

楚易怒道:“那么太子和伍娘娘果然也是你杀死的了?你想要杀我,只管冲着我来,又何必滥杀无辜,栽赃嫁祸?”

李思思格格娇笑道:“楚公子,原以为你吞并了楚狂歌的元神,会变得和他一般愤激狂放,怎么还会如此迂腐傻气?只要能达成目的,何必拘泥手段?别人性命又干我何事?”

“再说,张宿那老牛鼻子和七哥仇深似海,哪能这般便宜他?我早就设计让苏白石兄妹闯入慈恩寺,然后杀了太子,推到他们头上,让他们灵宝派百口莫辩,再也不能翻身……”

她绕着楚易,负手踱步,柔声道:“我在慈恩寺内,瞧见楚公子居然带着伍娘娘躲到大雁塔上,真是又惊骇又好笑。也是在那时,我猜出了你的身份,知道你必定就是那所谓的”秦皇转世“。既然你自己撞上门来,那我便索性顺应天意,将这出戏演得更加精彩。”

楚易冷冷道:“所以你临时改变了主意,故意帮苏白石救出了张真人,然后又杀了太子,让鹿力大仙奸杀伍娘娘,一股脑儿转嫁到我头上?嘿嘿,李木甫没害死我,反而丢了性命,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李思思嫣然笑道:“楚公子,你这话就说错啦。我知道你是”秦皇转世“,怀揣着轩辕六宝,哪舍得你死在别人的手中?李老贼虽然老奸巨滑,但你狡计多端,又舌绽莲花,颠倒黑白,我早算准了他决不是你的对手……”

楚易哈哈一笑:“敢情你是借我之手,除掉他这只老狐狸喽?嘿嘿,多谢你慧眼识真,对我这么信任。”恼恨之余却忍不住有些得意。

忽然想起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扬眉道:“这么说来,慈恩寺中的那个神秘人也是你的同党了?他既有那等神通,为何不趁着偷袭得手,继续置我于死地?”

李思思柳眉一蹙,奇道:“什么神秘人?”

楚易一怔,见她满脸狐疑愕然,不似作伪,心中凛然:“难道那人当真不是与她一路的?那他又会是谁?究竟是敌是友?罢了,她既然不知此事,还是先莫提起,以免打草惊蛇……”

当下收敛心神,转变话题,冷笑道:“是了,那夜朱雀七宿想必也是你招来的了?你既有这等本事,何苦费尽心机,绕这么一个大圈子?直接召集七兽,将我杀死便是。”

李思思吃吃笑道:“楚公子,你也太高抬我啦。请神容易送神难,我手中只有半柄玉衡剑,要招来七兽自然容易,但要想驾御它们,那就有些吃紧了。思前想后,还是先赢得你的信任,然后再找良机不迟。”

顿了顿,悠然道:“我骗那苏丫头,说只有用”金刚道体重铸大法“才能救回张宿性命,原是想诱你上当,乘着你为救牛鼻子大伤真元之时,偷袭暗算,夺得轩辕六宝。岂料你就是不中计,没奈何,我只好让鹿力大仙扮作七哥,劫走唐仙子,把你一步步引到这里来啦。”

听到这里,楚易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想到自己被她虚情假意迷惑,上了恶当不说,竟然还为她牵肠挂肚,生怕她有什么闪失……心中不由得既羞且愧,怒火熊熊。

当下冷冷道:“那么丁六娘也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所以才和你合演了今晚的这一出好戏?”

“不错。”李思思嫣然一笑,柔声道,“楚公子,怪就怪你对这些妖女太过温柔,惹了她们的疑心。六娘对七哥忠心耿耿,哪有不听我号令,为他报仇的道理?”

顿了顿,叹息道:“你融合了道魔二仙的元神,狡计百出,修为盖世,原本是个极难应付的对手,只可惜太过多情,怜香惜玉,注定要吃尽女人的苦头。这一点你可要和我七哥好好学学……”

说到最后一句,眼圈忽然一红,秋波流转,凝视着手中的紫微星盘,微笑道:“不过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七哥待我越来越不好,我一直害怕他终有一日要舍我而去。但现在不必担心了。今生今世,他再也不会离开我啦。”

那轻柔低婉的声音,带着阴暗而凄厉的喜悦,听来竟让人鸡皮泛起,不寒而栗。

楚易冷冷道:“妖女,冤有头债有主,李玄是被我杀死的,与别人无关。唐仙子、苏小妹都是单纯质朴的姑娘,你放了她们,要杀要剐,拿我开刀便是……”

李思思一怔,格格脆笑道:“楚公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这风流多情的性子,倒还真是至死不变呢。唉,既然你这么喜欢唐仙子,不如我将她送与你陪葬,如何?不过那苏丫头,孤家还有用处,就不给你作人情啦。”

说着,忽然冲天掠起,穿入峰顶洞穴之中。

过不片刻,果真提着唐梦杳跃下渊底,将她抛在楚易身边,相隔数尺,四目相对。

唐梦杳动弹不得,瞟了楚易一眼,眉头轻蹙。鄙薄愠恼之中,又参杂了几分诧异之色,显是仍将他当作李玄。但即便是这薄嗔轻怒的神态,也极为动人。

楚易心中嘭嘭大跳,低声道:“唐仙子,你没事吧?她没对你怎样吧?”

唐梦杳“啊”地一声,又惊又奇又羞又喜,讶然道:“楚公子!怎么……怎么是你?”

秋波一转,蓦地满脸晕红,垂下长睫,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楚易忽然想到自己双手双脚粘在巨灵石上,被压陷入地下,只露出一个脑袋,姿势滑稽,活象个大乌龟,不由得耳根烧烫,大感狼狈,剩下一肚子关切的话登时说不出口。

“有缘千里一线牵,管他人世或冥间。楚公子,我这月老大功告成,就不打扰你们啦。”

李思思吃吃一笑,柔声道:“等过上十天半月,孤家自会再来取轩辕五宝,顺便请来茅山虞老夫人之流的贵宾,让她们看看上清掌门是如何与楚狂歌狼狈为奸,殉情而死的。”

说着,她左手一弹,赤光流舞,一条暗红色的龙筋急速飞旋,将唐梦杳紧紧捆缚,钉入地底。

楚易怒极大骂:“妖女,你要杀就杀我,唐仙子和你无怨无仇,这般玷辱她的清誉,算得什么!”

唐梦杳脸上红霞飞舞,又羞又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思思笑吟吟地道:“楚公子,谁让你喜欢这位唐仙子呢?你杀了我最心爱的人,投桃报李,我自然也得将你最心爱的人一个个地杀光才是。”【云霄阁www。yunxiaoge。com整理收藏】

妙目微眯,杀机凌厉,一字字地柔声道“你放心,除了这位唐仙子,你的萧姐姐、晏妹妹很快就会来陪你啦,我会为你烧些符,请阎王爷在冥王府里为你们操办冥婚大宴。唉,只是三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要立谁大谁小,倒真让人为难呢。”

楚易心底一沉,冷汗遍体。忖想如果鹿力大仙假冒成自己,二女必无防备。惊怒交集,厉喝道:“你若敢伤她们半根寒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思思格格大笑道:“楚公子,你被这”锁魄蚀骨胶“黏上,注定魂飞魄散,又如何做得了鬼?唐仙子身上的这条北海血龙筋遇水收缩,越勒越紧,等到没入骨髓,也同样万劫不复。时日无多,两位还是赶紧珍惜眼下的甜蜜时光吧。”

说到最后一句时,翩然冲天而起,娇叱道:“煮江沸海,移山填渊,疾!”长袖飘飘,玉衡剑光芒大作,当空仿佛荡开巨大的紫色涟漪。

“轰隆!”

群山闷响,四周的冰峰雪块纷纷崩塌,白浪奔腾,朝着这万丈深渊倾泄而下。

楚易眼前一花,呼吸窒堵,李思思那银铃似的笑声再也听不见了。冰冷的波涛劈头盖脸地吞溺拍卷,四周碧蓝,泡沫滚滚升腾。

刹那间,方才还光秃秃的深壑又变成了寒冷无比的沉鱼渊。

被那巨浪一冲,唐梦杳猛地朝后翻起,又被龙筋拖回,水草似的跌宕摇摆,俏脸白如霜雪。

“唐仙子!”

楚易心中大凛,她不会水中呼吸之术,又被封住了经脉,真气滞堵,难以支持太久。只怕不等这北海龙筋勒入血脉骨髓,就已被寒潭冰水活生生冻溺而死了!

情急之下,楚易大喝一声,奋力想要将巨灵石推飞开去,但双掌却生了根似的钉在巨石上。

石头微一晃动,反而压着他陡然下沉了寸许,直震得他周身酥痹,难受之极。

潭水森冷,两人面面向对,动弹不得。相距咫尺,却象是隔了万水千山。

龙筋陡然一紧,红光闪耀。唐梦杳脸色越来越白,蹙眉咬唇,似是强忍着极大的痛楚,不发一声。

楚易心焦如焚,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满袋神鬼妒羡的法宝,此时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束手无策,徒呼奈何。

过了片刻,冰水越来越冷。

唐梦杳身子不由自主地簌簌轻颤,只觉得寒意彻骨,四面八方地冲击着自己,胸肺闷得直欲迸炸开来;身上的龙筋亦越来越紧,勒得她更加透不过气。

恍惚中,瞧见楚易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满是担忧关切的神色,唐梦杳心底莫名地涌起一阵暖意,惊惶恐惧之意登时消退了大半。

忽然想起十几日前,也是在这华山之颠,也是与他这般咫尺相对,直面生死……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难道这当真是上天的旨意么?命中注定了我要和楚公子同葬华山?”

心中一颤,又想:“师父常说”世间因果,皆由缘定“。我和楚公子原本素昧平生,为何短短十几日间,竟三番五次共历生死?我和他……我和他之间,究竟又有什么因缘呢?”

心底突突大跳,冰冷的耳根、脸颊……登时烧烫起来。

楚易见她满脸桃红,怔怔地凝视着自己,若有所思,神色说不出的古怪而娇媚,不由微觉诧异,但此时一心想着如何脱困,解救晏小仙二女,无暇多虑。

思忖间,碧波摇荡,寒意一点点地渗入两人肌骨。

唐梦杳呼吸窒闷,忍不住张开口,吐出一串气泡。气泡汩汩乱涌,碰到楚易的脸颊、嘴唇,登时破裂开来。

楚易心底一震,灵光霍闪:“是了!只要我能将空气送入唐仙子体内,便可救她性命!”

当下再不迟疑,蓦地运转天地洪炉,反旋丹田真气,张口喝道:“唐仙子,得罪了。翻江倒海,移星换斗,疾!”

四周碧浪顿时形成滚滚涡流,直冲喉腔。

被那急速逆转的气旋陡然一吸,唐梦杳身不由己朝前冲去,电光石火,双唇恰好撞贴在楚易的嘴上。

还未回过神来,只觉得唇瓣已被一个柔软而又强韧之物强行撬开,一股清新空气随之冲涌而入,胸肺窒闷之感登时烟消云散。

四目相对,眉睫交抵。

唐梦杳惊愕而迷惘地凝视着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也不知过了多久,象是过了一瞬间,又象是过了数百年,忽地一震,醒过神来:“是了!这是楚公子的舌尖!他……他在亲我!”

耳中轰隆一响,如被惊雷当头击中,刹那间天旋地转,心跳顿止,只觉得一股烈焰从头顶劈入全身,烧得她如火如荼,几欲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