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大宋桃源》》 · 白翼龙 · 2026-07-25
秦敬臣止住了笑,正色道:“贤侄这却不妥了,贤侄自己虽不好茶,但这茶却是待客首选,这品茶的功夫,还要用心学习才是啊,否则,他日贤侄出将入相,难不成还要这般大煞风景么?”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更加的喜欢起了高文举,他觉得高文举这么不加掩饰的行为,恰是把自个当成了自己人。
高文举一脸正经道:“晚辈从小愚钝,除了读死书之外,别无他长,先父过身之后,连家人都认不齐,好在有冯叔他们细心教导,晚辈这才堪堪将这份家业守住。这些日子,整日战战兢兢,唯恐哪里做的不好,让先父九泉之下不得心安,实在是,没有这风雅的资格啊。”
秦敬臣又看了一眼旁边略显吃惊的中年汉子,正色道:“如此说来,倒是老朽的不是了,原本是想借这品茶的功夫,向贤侄推荐张兄弟,却不想贤侄并不好此风。既然如此,老朽也就不再绕弯子了,张兄弟,你自己向贤侄说吧。”
那中年汉子向前一步,向高文举拱手道:“张……琪见过……庄主。”
高文举忙回了一礼,正在纳闷,张琪找自己所为何事,张琪已俯下身子,将桌上的一套茶具转到了自己面前,麻利的清洗了一遍,小心的从怀里掏出一包茶叶,开始了冲泡。
看着张琪冲泡茶水的手法,高文举不由的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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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二龙戏珠(上)
福建沿海一带,自古就是主要产茶地,因此茶艺在民间广为流传。就是乡间民妇,玩起这一套来,那也是有模有样的,更别说是大家族里的丫环了,那是她份内的工作,从小就有专人调教,个中道理与岗前培训相类。如果连茶都泡不了,别说内宅了,外宅的活也轮不上她干,最多也就做些喂鸡扫地的杂活。因此,只要是个稍有身份的丫环,这茶艺必然是看的过去的。
不过说老实话,香秀的茶艺只能勉强算得上个行家,离高手还有一定差距。由于自身条件所限,她的手法大多委婉小巧,整个过程让人觉得有如春风拂面,温馨而亲切。
冲茶的开水,对茶的味道确有着非同小可的影响,不光火候不够出不了味,火候稍过,口感也会大大不同。故而在香秀的整个泡茶过程中,炉中的火始终不敢过大,否则水滚的过了,以她的体力,只怕应付不及。
同样的一副茶具,同样的一套流程,在张琪手中施展开来,就完全是另一种情景了。如果说香秀的手法有如仙女起舞,让人赏心悦目,那么张琪的手法则可称的上是将士临敌,使人心血澎湃了。
轻轻的将木炭炉里的火稍稍拨大了一些,等铜壶中的水开始翻起头道滚,刚才还左顾右盼,惴惴不安的张琪,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两眼精光四射,双手沉稳有力,精神抖擞的开始了茶艺表演。
随着炉火将铜壶中的水再次烧滚,张琪从清洁茶具开始了。麻利的烫过茶具之后,他熟练的用左手竹镊将小包中的茶叶放入茶壶中,几乎就在左手离开茶壶的同时,右手铜壶中的开水已迅速的冲进了那小小的壶口,随着右手中的铜壶三起三落,一股强烈的茶香瞬间就在书房中散了开来。
紧接着这凤凰三点头,又是关公巡城、韩信点兵、蜻蜓点水等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动作。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快的让人目不暇给。那自信的眼神,稳健的手法,无不令在坐众人眼界大开。
当张琪将面前几杯茶一一递到几人面前时,高文举情不自禁拍起了手掌,赞道:“好手艺~!晚辈大开眼界,相比之下,张前辈的手法更适合晚辈这种粗人,呵呵,毫不拖泥带水,看的人热血沸腾,禁不住都想自己来两下,呵呵。”此时的茶艺,远没有后世那么多有意显摆的花样,从头到尾,没一个多余的手势。而在张琪那狂风骤雨的手法之中,时间也显得短了许多。如此务实的作风,让高文举发自肺腑的夸赞了起来。
从张琪将开水冲进壶中的那一刻起,刚刚回来坐下的冯有年就被那扑面而来的茶香惊呆了,待高文举拍手称赞的时候,冯有年如同着魔一般,喃喃自语道:“二龙戏珠、二龙戏珠、竟然是二龙戏珠啊……”
张琪听到冯有年的话,也已没了刚刚的那份超然物外的自信神态了,十分吃惊的看着略显失态的冯有年。高文举和秦敬臣都是一脸疑惑,不知所谓的看着冯有年,不明白这老头这么激动是为了什么,难道张琪这手法叫什么二龙戏珠么?那也不值当你如此失态啊。
隔了好一阵子,冯有年才回过神来,却也并不搭理诸人,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很没风度的用力吸了一口,闭上眼,细细的品味着入口的茶香。秦敬臣见状也端起杯子来品了一口。高文举看了张琪一眼,由于刚刚的失态,这次没敢造次,毕竟人家这手法和这香气盈室的气味就代表着人家这茶和自己家刚才的茶有着天壤之别。
而张琪刚圆睁着双眼,紧张的盯着冯有年的一举一动,直到他脸上露出一副欣喜的笑容,这才松了一口气。略显羞涩的问道:“您……知、知、知道这、这、这茶?”
高文举心里闪过一丝异状,突然明白了过来,原来这张琪刚刚和他说话不是吓的,敢情这位有口吃的毛病啊,难怪他不太开口说话呢。在任何时代,有这毛病,和人交流都很不方便,不光是交流起来困难重重,还极易引起误会,难怪要夜里让人引见了,他这种情况,大白天的,的确不太方便……嗯,不能歧视有残疾的人,要一视同仁,一视同仁。
冯有年浑然不觉张琪的口吃问题,缓缓点头道:“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没再见过这二龙戏珠茶了。这茶……是先生做的?”
张琪紧张的看了一眼秦敬臣,秦敬臣不动声色的将新茶对自己带来的震撼轻轻掩饰了下去,微微一笑道:“今天这么急着来见贤侄,就是为此茶而来。”
高文举见几人行为异常,也端起茶杯来品了一口,这回他并没有着急着咽下去,而是学着人家的样子细细的品味了一番。这一品之下,果然感觉到此茶不同凡响的地方,浓郁的茶香入口之后,随着茶水在口腔中的回旋,化做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刺激着舌头的各个地方,舌尖的香味和舌根的香味明显的不同,滚烫的刺激中,夹杂着丝丝的凉意。这样的感觉,有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思。
高文举吃惊的说道:“一口茶居然有两种味道,果然不愧是二龙戏珠。太妙了,这茶是张前辈从家里带来的么?”
秦敬臣笑道:“贤侄见笑了,这茶,是张兄弟这亲手炒制的,而茶叶,就是采自这云霄的二龙山。”
高文举有些不明白,奇道:“不是说茶只能采春茶或者秋茶么?前几天还在和冯叔商议在新茶无法采摘之前如何安排大家呢……现在都快腊月了,虽说咱们这里不冷,可也没听说哪里的茶树会在这时节发新枝啊。”
秦敬臣道:“个中原由,老朽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我这张兄弟,祖籍本就在这二龙山,多年前,被迫迁到永州,这些年与老朽毗邻而居,老朽也只知张兄弟是个本本分分的庄户人家。却不知张兄弟还有这炒茶的手艺,这次机缘巧合,张兄弟又带着家人回到了云霄,张兄弟便想起了自家这手艺,想要重拾这门手艺,这才托着老朽来找贤侄。”
高文举还没开口,冯有年突然喃喃说道:“好多年前,这二龙戏珠茶乃是南唐的贡茶,老汉有幸喝过一回,自打南唐破国之后,就再也没能见过这茶了,想不到今天在这里见到此茶的传人……真是天意,天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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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二龙戏珠(下)[求票,求收藏]
039二龙戏珠(下)
看到老管家如此失态,高文举大大的不以为然,再好的茶,那也是给人喝的,值得这么大惊小怪么?不过话说回来,中华文化中,茶文化是发源最早、持续时间最久、散播最广,也是最有影响的精华之一。直到二十一世纪,在中国一度差点被全盘西化的过程中,茶文化依然耸立在世界文化之林的顶端,傲视着世间沧海桑田的变化,始终坚守着自己阵地。
而茶文化的种种风潮,正是依托在茶叶之上才始终屹立不倒的。在二十世纪,几千到上万大洋一斤的茶叶遍地地是,那口感,除了让人发自肺腑的称赞一句:“水真烫”之外,实在是乏善可陈。如果谁能做出如此精美的茶出来,不敢说有多夸张,三五年内成就个亿万富翁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过是一种好茶叶而已,就算是多年不见,又重出江湖了,可你老人家据说也当过官,怎么着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物。这玩意值当用“天意”这个词吗?难道老头是刘德华的粉丝穿来的?那你干嘛不直接说“世界第一等”啊?这没头没脑的话让人觉得他就像个喝了“忘情水”的“笨小孩”。不理解啊不理解。
看着高文举一脸不解的样子,冯有年正色道:“少爷,这二龙戏珠茶与大众茶不同的地方,正是这茶叶用的是冬叶,而且是从二龙山上茶祖处采来的冬叶,而制作过程又极是独特,除了当初的供奉之外,无人知晓。此茶,可谓人间极品,可遇不可求啊。”张琪连连点头,激动的心情让他的表情变得十分丰富,看起来精彩异常。
高文举看着场中几人的表情,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这张琪,只怕就是当年那供奉的后人,现下来找自己,当然不是为了显摆他这茶的味道,而是想重振门楣啊。解决此事正好解决了自己眼下无法安顿灾民中妇女就业的大难题,真可谓一举两得。而且看老管家的样子,似乎对这东西很感冒,当下很大度的说道:“张前辈既然有此等过人的手艺,晚辈自当玉成其事。需要晚辈做些什么,尽管吩咐,明日就让晚辈府上的管家冯叔全力协办此事,如此可好?”
张琪红着两眼,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嘴巴蠕动了半天,涨红的脸连脖子都憋的通红,偏生越激动,越是说出不话来,手舞足蹈的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直憋的高文举心惊肉跳,正担心他会不会自断经脉、气绝身亡时,这才憋出一句话来:“谢……谢庄……主~!”泪汪汪的两只牛眼看的高文举心里一阵翻腾。
高文举一拍板,剩下的事就变的简单了,冯有年和秦敬臣、张琪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了讨论二龙戏珠茶的制作及销售一系列事项的细节,而高文举则时不时的插上几句话将自己的一点意见补充进去。在这个讨论的过程中,高文举又从冯有年和张琪两人嘴里打听到了一番有关二龙戏珠的消息。
原来,在这云霄县境内,有大小山头十几座,大些的有将军山、凤鸣山。小些的有二龙山、仙女山等等。这二龙山距离海边仅有十几里,山上有百余株千年老茶树,这福建路境内大大小小百余处茶山,开始都是从这二龙山引的树种。所以,这二龙山的茶树,便被民间奉为众茶之祖,俗称茶祖宗。
更有一样绝妙的地方,这二龙山的茶树,由于树龄过高,树形高大至极,早已不适合采摘茶叶了,所以,除了偶尔有茶园因茶树品相改变,上山采取枝条引种之外,已经没人再去碰它了。而正因为此处的茶树品质优良,所以大家相约成俗的将这些茶树当成了树种保留了下来,即使在战乱时期,也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碰这些茶祖宗。
五十几年前,一位二龙山下的茶农,无意中用冬天的茶叶炮制出了一种口感十分独特的茶叶出来,在多次试验之下,他发现,用二龙山上的茶祖宗的冬叶制作出来的茶乃是上上之选。而这种口感十分独特的茶,就被称为二龙戏珠茶。很快的,此茶就成了南唐宫廷的特供茶,并且被严密的封锁了消息,除了几位王公大臣和经办之人外,几乎没几个人知道此茶。南唐灭亡之后,云霄的百姓被搬迁一空,此茶便成了绝响。
据说,李昱被俘至开封之后,整日奢靡浮华,很快就入不敷出了,后来还亏的将手里的一点二龙戏珠茶高价出售这才贴补了用度。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这二龙戏珠才流出了民间,不过也仅限于几户有钱人家而已,范围并不大。
遇到此事之前,高文举的原计划是,在灾民安顿好之后,等过了来年春耕,民心安定了,再从百姓中将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人组织起来,发展第二产业,促进商业化行为。以更快的让云霄县摆脱贫困的现状,百姓们日子过的好了,自然也就有了归属感,云霄县也自然就安定下来了。
没想到,今天居然让高文举碰到了这二龙戏珠的传人,这可真是意外惊喜。几人一番长谈之后,高文举便拍板了一个以二龙戏珠茶为主打的营销计划,要求冯有年趁着冬季农闲期间,发动有经验的茶农,尽快的在张琪的组织下制出二龙戏珠来。有了这极品茶叶,就不怕打不开销路了,由范贻出面,先当做贡品送进宫里一些,再做为礼物给各路大人送上一点,打开知名度,然后,紧跟着这极品贡茶的名头,来年的新茶下来时,就只等着发财了。
…………
躺在床上的张琪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入睡,想起了小时候,父亲辛辛苦苦从二龙山上采茶回来制作二龙戏珠的样子。想想了南唐灭国之后,自己跟随父母被迫投奔远嫁永州的姑姑,被人家低看一等的样子。想起了父亲临终前念念不忘将二龙戏珠制法的要诀讲给自己。想起了自己背着人苦练茶艺和制茶手法时那提心吊胆的样子。也想起了当他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云霄县之后,悄悄上了二龙山,采了筐冬叶,制作了那么一小包茶叶,被孩子他娘当成疯子唾骂的情景……
他也想起了自己快要绝望的时候,遇到老邻居秦敬臣家人的情景。想起了初见高文举时他那端庄的举止和平易近人的表现。想起了他在喝茶时的玩笑话,也想起了他在尝到自己茶之后的反应。更想起了他那决断的风格和干脆的作风……
当所有的希望都已成泡影时,幸福却来的如此之快,快到张琪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想了很久,张琪终于觉得,还是乡亲们说的对,这高家少爷呀,没准就是天上哪位星君转世临凡呐……
040 败家子(一)
沿海的天气不像内陆,虽然已是十月中下旬了,气温也并不很底,四下里的树木花草也如同往常一样郁郁葱葱,丝毫没有受到季节的影响。在华夏大地北方已完全进入冬季,万里江山一大半都被白雪覆盖,气温低得呵气成冰的时候,这里的人们身上仍然只穿着几件单薄的衣服。
一身男子打扮的秦诗韵缀在二哥秦克俭身后不远,鬼鬼祟祟出了竹林小院,就听得二哥和郭晋字小声的说着什么,郭晋宝一脸不情愿,连连摇头,过了好一会才无奈的点了点头,向秦诗韵看了一眼,冲秦克俭说道:“克俭兄一定快去快回啊,要不然,秦老爷怪罪下来,小弟可吃罪不起啊。”
秦克俭笑笑:“这是自然,我只是带小妹出去转一圈,很快就回来了,父亲若是问起,郭兄稍稍遮掩一二便是。”说完,松了口气,向秦诗韵招了招手。
秦诗韵心头一喜,快步跟上,走过郭晋宝身边时恶狠狠说道:“不许对我爹说啊,不然,拔光你后院那些药苗,砸了你那堆坛坛罐罐~!哼~!”
郭晋宝苦笑着点头道:“不敢,不敢……”心中暗暗叫苦,不知道少爷看中这母老虎哪点好了?被她在衣服上捅了个窟窿,反倒连夜给人家赔了几件衣服,她老爹上了一趟门,连刘叔新作的软椅也给顺回来了,现如今这姑奶奶还真把自己这小院当成家了,连自己这一众人也理直气壮的使来唤去,这叫什么事啊?
看着秦家兄妹鬼头鬼脑的离去,郭晋宝小声嘟囔道:“少爷啊少爷,你要是喜欢她,赶紧把她娶回去吧,别放在这儿折腾小的了,这才几天功夫啊,小的都快被这姑奶奶折腾死了,一不顺她的意就要拔我的药苗,那可是我的命根子啊。唉,我那不积德的老爹呀,你做什么不好,要跑去做山贼,现在报应到孩儿身上了,苦啊……”
秦诗韵可不知道郭晋宝背后恨不得扎个布娃娃写上她的八字用针扎,见他低眉顺眼对自己唯唯诺诺,心下十分满意,跟在哥哥身后,如同出笼鸟儿一般欢快的一路小跑。
自从那天被高文举贴身压了那么一下子之后,秦诗韵一想起他就火冒三丈。从小到大十几年来,自己一直如同掌上明珠一般在众人的呵护下成长,从来没人敢如此对她,就连父亲那么多的弟子和自己切磋武艺时,哪个敢如此无礼?
每每想到高文举帖着自己,将自己胸前那养了十几年的小白猪压的喘不过气,秦诗韵就觉得心头一阵狂跳,再想到小腹上传过来那个……她常常羞的连脖子都会红起来。这个高文举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可恨那天被他气的心浮气躁,出手几次也没讨到一点好。等着吧,总有一天,要让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哼~!
可是再一想,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就把老爹给收买了,最近这几天,因为自己无意间说了几句他的坏话,就被老爹连连训斥,甚至连门都不许出了。要知道,这么多年,老爹训自己的次数加起来都没这几天多,更别说被限足这种无理要求了。可真是要活活气死姑奶奶呀。
生闷气不说,连想发点火踩几株小药苗都被郭晋宝那个呆头鹅挡着,踩一脚就跟割他一块肉似的,不过话说回来,要没有这个受气包,姑奶奶这口恶气指不定就要憋到什么时候呢。
好不容易,今天才说服了二哥,带自己出去转转,看一眼,被老爹整天夸的天花乱坠的高少爷是怎么安排那些灾民的。再说新秦庄也是自己将来的家,提前熟悉熟悉也算理所应当吧。
顺着竹林一直走到一个三岔路口,秦克俭指着前面的几条路说道:“小妹,前面这三条道,都能到咱们的新秦庄,从左边走,绕过新杜庄,大约有十二三里的样子,从右边走,绕过新杨庄,也是十二三里的样子。咱们走哪条?”
秦诗韵有些纳闷:“既然都要绕,那干嘛不走中间这条?”
秦克俭摇摇头道:“从中间这条走,近是近了点,可是要过刘家庄,这刘家庄是老庄。”
秦诗韵一脸不服气道:“老庄怎么了?老庄就不让咱们过了吗?”
秦克俭道:“倒不至于不让过,只是,这刘家庄的人对高兄弟有些意见,看到外庄人过常常会说些不干不净的话,大家都不愿意和他们一般见识,又没法不让他们说,就只好绕道而行了。”
秦诗韵一听竟然有此等好事,又岂有放过之理,连忙缠着哥哥非要从这走。秦克俭无奈只得听她的,却连连叮嘱千万不可多嘴多事,秦诗韵没口子答应,心道,这些人骂高文举,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多事。我把这些人骂那登徒子的话回去讲给爹听,也好让他别那么一味的护着那家伙。
满怀担忧的秦克俭带着一脸期待的秦诗韵,走上了那条通往刘家庄的小道。心下也的确有些感慨,回想一年前出门还前呼后拥的样子,再看看如今的处境,连自己大哥也整天要泡在工地上亲身上阵,现在带着妹妹出来也只能和乡间小百姓一般低调了。就这还要感谢范大人和人家高兄弟的慷慨高义,否则自己这帮人,连活下来都是个问题啊。
距离刘家庄不到半里的样子,就看到前面有一群护着几辆大车的小伙计边说边走,热热闹闹的,秦克俭远远看到人群中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快走几步,近前一认,果然正是高家庄的老木匠刘长有。
秦克俭知道高家庄这些老人地位都挺高,连高文举见面也是叔长叔短的不离口,而且人又和气热心,还给自己老爹亲手打造了一张非常适合养病的躺椅,在此相见,哪敢装作不认识?连忙上前打起了招呼:“刘叔,这是要往哪去啊?”
刘长有见是秦家二公子,连忙施礼,指着装得满满当当的一车家具道:“秦公子啊,呵呵,还能去哪,去刘庄送点东西。这位有些面善,敢问是……?”
秦克俭忙笑道:“这是舍弟,前一阵一直陪在家父,今日趁着家父身子大好,抽个空也想去新秦庄转转。”说着凑到老头耳边道:“就是我小妹~!今天非要出来转转,怕我爹骂,才这打扮出来的。”
刘长有会意的点点头,又看他一副担忧的样子,笑道:“公子可是担心刘家庄有人口出不逊之言,冲突了令弟?”
秦克俭道:“可不嘛,前几天,小侄和家兄路经此地,听到村民们对高兄弟颇有不满,说什么好外都送给了外人,要把自己这些人困死什么的。家兄生性耿直,上前分解了几句,不想,被村里的一伙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不是几位年长者出来相劝,恐怕都脱不了身。近几日,我弟兄去秦庄,都只好绕道而行,说起来,蛮丢人的。呵呵。”
刘长有叹口气道:“和这些没见识的人有什么好分辩的?他说他的,你不理便是,这天下,又有几人能有少爷这般心胸气度啊。还整天标榜自己是什么守业之人,又是如何如何,真是可笑至极~!”
秦克俭又问道:“我路过这里不少次,看到这刘家庄木匠不少啊,怎么刘叔还送这些家具过去,村里最近很多人要买新家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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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败家子(二)
刘长有吭的笑了一声,叹道:“说起来也让人哭笑不得,这刘家庄半村都是木匠,其实,老汉本就是刘家庄的人,少年时,因一些琐事住到了高家庄。这几个月来,附近的乡亲们渐渐安顿下来了,这买家具的也慢慢多了起来,因老汉手艺还算说的过去,又加上少爷的善名在外,所以来高家庄买家具的人越来越多,倒是这本是木匠村的刘家庄反而没几个人上门。也因此,让这些人整天不三不四的说些怪话。
呵呵,老汉无奈,便推说手上活太多,让好大家都去刘家庄打家具,可这刘家庄满庄近百号手艺人,硬是打不出老汉的这几个样子。几次三番下来,反倒闹了个灰头土脸。这帮人,手上活不行,嘴上功夫可不差,眼见的活接不下来,便到处传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也不知道图了个什么。
前几日,老汉和少爷说起这事,有意做几个家具的样子给刘家庄送去,好让大家照着打,以后手上有了活路,嘴上也就闲下来了,那怪话自然也就没了。其实也是老汉一片私心,想让庄里的老兄弟们有口饭吃罢了,也没指望少爷同意。不诚想,话一出口,少爷当时就同意了,说这事让老汉自己拿主意就成,而且少爷还说,这些东西,以后让老汉尽量少接了,又不是缺那几个钱,以后有这做家具的活都推去刘家庄才好呢,也让乡亲们赚点钱,这样,大家自然就对新来的乡亲们没意见了。说这是什么,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秦克俭连连点头称是:“可不是嘛,这老庄的人都觉得咱们这些外来的要占了他们的地,这才这么大意见,要是让他们也有点赚头,收点好处,自然也就能觉察到这新乡亲的好处了,高兄弟还是有远见啊。”
秦诗韵一声冷哼:“说的跟真的一样,还让刘叔你自己拿主意,你打的家具,自然是你拿主意了,事事还要问他,可见,他还是不放心你老人家。”这丫头见不得人说高文举的好,听到刘长有话里的茬,连忙挑拨一下,没效果就当说笑,有效果的话,那才随了她的意呢。
秦克俭脸上一阵突突,嗔道:“小……弟~!你怎么能这么说,这凡事向家主请示有什么不对?这不也证明高兄弟在刘叔心里的位置吗?以后再别说这混帐话~!”
秦诗韵一脸不忿:“哼~!他不是号称万家生佛吗?自己整天送这送那给大家,人家送自己打的家具样子给人,人家自己的手艺,关他什么事?还要他说了才能送?家主大么?”
几个押车的小伙计听她说自家少爷,当场就要发作,刘长有瞪了一眼,几人忙转头回去推车。其实刘长有刚一听她这话,心里也有些不爽,可一想到她是女孩子,心中却大是欣慰,、老头活到这么大岁数,没吃过猪肉,还能没听过猪哼哼?念头一转,便知道这丫头可能和少爷有些什么不清不楚。
本来遇到这事,他不声不哈也就算完事。可是少爷的名声却不得不维护一下,不然,以后这些徒弟们都要造自己的反了。当下开口道:“秦公子有所不知,其实少爷平日里并不约束老汉的事务,这家具样子的事要讨教于他嘛,那是因为这些家具的样子都是少爷自己设计的,没他的同意,老汉虽说可以送人,可这话要是传了出去,老汉可就没脸见人了,呵呵。”
秦诗韵这下有些吃惊了:“他还会做木活?”看了一眼秦克俭,见他也是一副不解的样子,猜想这恐怕是老头用来推辞的话,她可不像二哥那么顾忌,当下便问道:“难道你老人家的手艺,还不如他么?”
刘长有一脸郑重道:“说来也惭愧,老汉当年,那是因为擅改祖宗传下来的家具样例被认为是离经叛道,家里的叔伯弟兄都觉得老汉不尊祖法,迟早坏了祖宗们闯下的名声,老汉那时候也年轻气盛,觉得大家死守祖宗成法,来回就那几个样子,怕是吃不了几年,两下里一撞,老汉就搬去了孟庄,哦,也就是现在的高家庄。说起来,老汉自认也能玩了几下花活的。这些年手里也出了不少东西,承蒙远近乡亲照顾,也算是有点小名头。可要说起和少爷相比,不怕两位公子笑话,老汉给少爷提鞋都不配啊。”
秦诗韵看了二哥一眼,再一看旁边护着车的几个小伙子都是一脸的憧憬,狐疑的问道:“他有那么厉害么?”
刘长有笑了笑道:“不说别的,老汉我给小郭子打的那几张病床,两位觉得如何?”
秦克俭想了想,点点头竖起大拇指称赞道:“没说的,小侄也曾随着家父在外闯荡过几年,自认也算是见过少许世面的。可那种到处都能变化的床,小侄也是头一回见,别说,有了那张床,侍候病人这活就变的轻松多了。哦,还有前几日高兄弟送去那张软椅,听说也是刘叔你打的,家父也是喜欢的不得了呢,说是人老了,行动不方便,有了那个,省了麻烦别人了,一坐上去,根本就不想动,哈哈。”
刘长有笑道:“不瞒二位公子,那病床还有那软椅,都是少爷画了图样,让老汉照着打的呢。虽说活是老汉做的,可这样式却是少爷自己的,老汉可不敢偷了这名声。”
秦诗韵见二哥一脸佩服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哼道:“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这么说了给那家伙添彩的?我就不信,他有那么大本事。”
刘长有一愣,本不想再多嘴反驳,但想了想,搞不好还真像庄里那帮人说的那样,少爷对秦姑娘有点意思,而人家秦姑娘看来对少爷有点偏见,自己受少爷重恩,这时候可不能置之不理。一念至此,一咬牙,把心一横,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小心的掏出几张纸来递给秦诗韵道:“公子不信,老汉也没办法,本来这图样是不方便给两位看的。可是为了少爷的名头,再说两位也不是外人,老汉就豁出去让管家训一顿了……这几张也是少爷画的图样,老汉还没来得及做出来,请两位过过目,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秦诗韵这时也顾不上什么了,接过那几张纸翻看了起来。这一看不要紧,当下就被纸上的图样吸引的连走路也不记得了,愣在了路中间,不管不顾的盯着手里的图样一动不动。
秦克俭见她定住了一般站在路上看图,也好奇的凑了上去。刘长有看到两人的模样,嘴角轻轻一扯,对几个徒弟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动,自己站在旁边等着兄妹俩。
…………
刘家庄,族长刘长信家。几位上了年纪的刘家主事围着一张大桌子,喝茶的喝茶,抽烟袋的抽烟袋,都闷不作声,等着请来的客人孟四海发言。
孟四海将手中的烟袋锅在鞋上磕了磕,慢条斯理的重新装了一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来,很嚣张的从里面抽出一根火柴来,在盒子的硬面上一划,“哧~!”的一声轻响,火柴就燃了起来,在众人一片惊奇目光的注视中,点燃了烟锅,“叭哒叭哒”抽了几口,将手中的火柴轻轻晃灭,向椅背上一靠,狠抽一口烟,闷了一会,惬意的长呼一口烟气。
刘家哥几个互相打了个眼神,刘长信开口道:“大锤,这时候了,你就别再拿捏了,给个准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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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败家子(三)
孟四海从鼻子喷出两道白烟,抽出嘴里的烟袋,愤愤道:“准话?~!现在知道要话了?往外放风抹黑少爷的时候怎么不给我孟老四打个招呼?要准话……先说说这事你们打算怎么弄?先给我个准话,到底是谁向外放风,说少爷是败家子,一家伙把老爷攒了三十年的家底全送人了的?最可恨的是,居然还说高家祖上几世无德,才出了这么个东西。我这……嗯~!”恨恨的使劲抽起了烟。
提起这个抹黑高文举的事来,孟四海就恨不得用他那把八十斤的大铁锤在那个缺德玩意的嘴上来一下子。
刘长信苦着脸道:“这都是那帮不知深浅的臭小子们胡说的,唉,大锤你也是咱几个村的老人了,还不知道这是小孩子们瞎胡闹么?你给哥哥个面子,把这事挡上一挡,难道非要逼着老哥哥我出丑呀?退一步说,老哥哥这脸不值钱,可这村里百十户人家,总得给个活路,吃口饭吧?”
孟四海叼着烟袋冷笑一声,取下烟袋,向地上吐了口唾沫道:“给个活路?这时候求别人给活路?这话三十年前已经说过一回了,当年咱孟庄、刘庄、颜庄、冯庄可都是和云霄县其他庄子一样,要被迁走了的,要不是高老爷出手交保,谁能撑到今天?再说这些年,要不是高老爷走门路,通关子,长乐县城谁会知道百里外还有个出木匠的刘家庄?”
“当时大家可都是拍着胸口向高老爷起过誓的。这再者说了,老爷并庄的时候可是问过大家了的,我孟庄和颜庄并了,你刘庄和冯庄不愿意并,老爷也没勉强不是?可这些年,人来人往的,官家也好,匪盗也罢,出钱行礼的事,老爷没让你们出过一个铜子,量过半斤粮食吧?”
“咱不说这个,这附近的庄稼地,可都是动了官,算是高家的地了,这些年,大家乡里乡亲的,种多种少,老爷没朝你们要过一点租子吧?怎么那时候,你们不说老爷是败家子呢?哦,换了少爷当家了,为了安顿成百上千里路逃到咱们这的乡亲,给他们点吃的,安排点地,这就成了败家子啦?做人要讲点良心~!”
一口气说了不少,老头把自己说的气呼呼的,把烟袋又塞嘴里叭哒了几下,一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透过缭绕的烟雾很不友好的看着在座的几位。
刘长信讪讪道:“要说这事呢,也的确是怪咱们没远见,猪油蒙了心呐~!只看到那灾民占了咱们的地方,看不到灾民带来的好。当时,那也是怕呀,为了给高少爷进言,这才胡说八道的,谁诚想……唉~!”
孟四海被他说的话气乐了,冷笑道:“怕?怕什么?怕少爷连你们这点口粮地也送了人?你们呐~!见不得人家过的好日子,盼着别人都不如你们才好?当年,长有还不是为这事被你们气的搬去住我那的?现在看着人家的家具样式新,新庄的人都去他那打家具,又拉不下脸来去说,就想起我孟老四这张老脸了?”
“我实话跟你们说,在这事之前,少爷就已经吩咐过了,这灾民们安顿下来,打家具的事,就由刘庄负责,谁叫你们庄木匠多呢。本来这事都定下了,可一听到这败家子的名头,高家庄上上下下,谁不生气?这家具样式,那可比几亩地值钱吧?那可都是传儿不传女的东西!你们自己说,那东西能送人吗?”
坐在刘长信下首的一个老头道:“大锤哥,我们兄弟也知道手艺这东西不能外传,可这刘庄上上下下的老弟兄,大家都和长有是亲叔伯兄弟,那长富还是他亲哥哥呢,那能算是传给外人吗?这长有投了高家随了家主,咱没意见,可没听说过手艺也随了家主的,把这手艺传回本家,于情于理也都说的过去呀。”
孟四海又是一笑:“咱先不说当年为了长有整天乱捣鼓你们赶他出门这事,就说如今这新家具样式,你们以为这是他自己弄的哦?”
众人闻言均是一愣,刘长信奇道:“长有那是出了名的会搞名堂,这不是他弄的,还能是谁?”
孟四海笑道:“难怪你们一个两个神气活现的请我来说话,我实话告诉你们吧,那些家具,虽说活是长有干的不假,可样式,全是少爷整的。你们自己想想,你们这么说少爷,他还会不会把这东西给你们啦?”
刘家众人顿时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坐在刘长信下手的那位刚刚发过言的老头高声道:“大锤哥,你要不愿意帮忙咱们也无话好说,毕竟这抹黑高少爷的话是从咱们庄传出去的,怎么说也不光彩。可你大锤哥向来光明正大那也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你今天来这一套,就让咱们弟兄有点想不到了。”
孟四海翻了翻白眼道:“长贵~!我孟老四什么人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你也知道我孟老四一口唾沫一个钉,你以为我为了不让长有把手艺传回来有意说成是少爷做的样子呀?我呸~!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孟老四在少爷眼里的份量,漫说是几个家具样子,就是搬个金山来,也不值得我拿少爷的名声来遭谎~!实话告诉你吧,那几样木活样式,少爷早就让长有给你们送来了,是长有气不过你们在外面抹黑少爷的名声,这才压下来的,你们以为我今天为啥来?你们叫了几回了为什么长信哥叫我才来?一是给长信哥个面子,最重要的,是少爷昨夜里给我和长有下了死命令,说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天把样式给你们送来,长有抹不下脸,让我来替他出口气~!你还有脸在这指着我吆五喝六!依着我们哥俩的意,砸了也不送给你们这群喂不熟的中山狼!”
刘长信见孟四海发火了,忙喝退已经面红耳赤的刘长贵,赔笑道:“大锤,我的好兄弟!你消消气,消消气,你要还觉得不解恨,抽老哥哥两嘴巴得了。”
孟四海拿起烟袋锅来,抽了两口却没见反应,原来说话的功夫烟袋已经灭了,他翻着白眼将烟袋锅在椅子腿上敲了敲,又装了一袋烟道:“别把人家都想的跟自己一样小气,眼界放宽点!不说家具样式,就说那些个新样子的铁器农具,大多数,那都是少爷自己给的图样,我照着打而已,少爷不让我告诉别人那是他做的样子,名声都让我顶着……”
“哧~!”的一声又划着了火柴,接着道:“就我手里这新火折子,你们谁见过?!这都是少爷自己捣鼓出来的,叫火柴。这就是个小木棍沾点药料做的,少爷说了,等过上几个月,大家都安顿下来了,就找些人,建个火柴厂,到时候,还能少赚钱?”
说了几句,火柴烧到了跟,烫得他猛一哆嗦,忙扔了火柴头,重新抽出一支来,划着了将烟点着,又接着说道:“这东西比往日里那火折子方便吧?要是用惯了,谁还愿意再用那火折子?你想想,全大宋咱不想,光是这泉州府,大家都用这个,那得是多少人?一天得用多少火柴?能赚多少钱?整天就守着祖宗留下的那点手艺,守着吧,这还没看见什么呢,就守不下去啦,醒醒吧!”
正当众人在孟四海那唾沫横飞的指责中脸红不已的时候,一个小伙子走了进来,欢喜的说道:“九叔拉了新样式的家具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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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败家子(四)
和南方沿海四季如春的气候不同,北方的四季,各有特色绝不相同。今年的冬天来的又早,温度比往年冷了许多。在太宗皇帝下葬后的第二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像民间传说的那样,上天为了警示大宋,在荆湖两路十余县遭受干旱、两百余日滴雨未见的同时,北方大部分地区又迎来了几十年一遇的大雪。
这场大雪,将整个大宋长江以北的地方裹的严严实实。京城中的**气氛向来极重,上至皇帝太后,下到平头老百姓,人们还没有从安葬太宗皇帝的悲凉气氛中回复过来,在这白雪皑皑的街道上,大白天也极少有人走动,死气沉沉的样子丝毫显示不出上国京城的模样。
银安殿中,温暖如春,几个大铜炉冒着淡淡的火焰,一看便知,那是烧的上等竹炭,无烟无味。不过跪在下面的几位朝中大员可丝毫感觉不到铜炉里的温暖,一个个四肢冰凉,面无人色,真宗皇帝铁青着脸已经训了快一个时辰了。
“哼,为了不影响安葬先皇?为了不让大宋的江山动摇?你们知不知道这天下子民才是先皇留给朕的最大财富?!你们这么做,那是要让天下百姓寒心的,失了民心,这个朝廷能不动摇吗?失了民心,朕这个皇帝还怎么当这个家?!如今流言四起,杀官造反的有如雨后春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们将消息封锁了不说,居然还有脸在朕面前邀功请赏?!现如今捂不住了,又跑来请罪?!哼哼,好手段,好心机啊~!”
以李至为首的十几位大臣又是一个响头,齐声道:“臣等万死~!”
真宗接着呵斥道:“看看这些折子,流去吐蕃者数万,遁入夏州银州者数万,迁入大理者十数万,造反者不计其数……你们,这是要让朕做大宋的败家子啊~!今天,要是拿不出个章程来,都卷了铺盖回家种地去!朕就不信,这大宋亿兆子民,找不到几个有法子的人来~!没了百姓,还要这些官老爷来做甚?!”
跪在下面的各位互相打量一眼,除了害怕,还是害怕,可是这报喜不报忧历来是做官的最高准则,谁也没想到今年这旱情竟然会持续这么久,更加没想到压制灾民会让反贼钻空子,现在出的乱子居然闹的连皇帝也惊动了,只怕这个年,大家都不好过啊。
正在大家互相使眼神打消息的时候,一名殿前武士匆匆进来禀报:“禀万岁,吕丞相见驾~!现在宫门候旨~!”
真宗一愣:“吕先生年纪大了,又受了风寒,这几日不是一直在修养么?今日大雪的天气,他抱病前来,想是有了要紧事。快宣!小顺子,去,抬朕的御辇把吕先生接进来,不要让他再冻着了。”
几个正在跪着的朝臣互相打个眼色,齐声道:“陛下不可呀~!”
真宗怒道:“什么不可?!又是于礼法不合?你们欺君就有理有据,是为国为民~!吕先生抱病来见,朕连个御辇都用不得?你们如此顶撞朕就合情合理?是为了祖宗社稷!我看你们一个个把这官都当腻了~!小顺子!怎么还没动?!”
小顺子走到他身边,低头回道:“官家息怒,奴婢已经吩咐了人手去接吕大人了,官家体念吕大人,诸位大人也明白,可这御辇的确用不得,不光各位大人要说,只怕吕大人也不敢乘坐啊,如此,反倒坏了官家的一片心思。奴婢已经安排他们用暖轿去接吕大人了。”
真宗平静下来,向着小顺子点点头,摆手让他退下,又拿起桌上的几个奏折翻看了起来,翻几下,哼一声,直吓的下面跪着的六部九卿,各路大员心惊肉跳,揣测不已。这时候,大家都不眼红吕端上朝不参的待遇了,只盼的那个老不死的糊涂胖子赶紧见驾,说上几句吉利话,早早打发大家回家去。几位平日和李至走的稍近的大员心中暗自琢磨,看来这李大人还是个靠不住哇,当时怎么就鬼迷了心窍,想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惯例,跑去抱这个新朝显贵的大腿呢?现在想回头,唉,晚了,那吕胖子平日连朝都不上了,别说接见自己了。悔不当初啊。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呀……
几个小黄门抬着一顶暖轿匆匆而来,小顺子快步上前示意他们不要停下,一直将轿子抬到了殿中这才放下,小顺子轻轻撩开轿帘说道:“吕相公,见驾啦~!”
吕端吃力的从轿中起身,小顺子连忙上前扶着他下了轿。吕端一打量,好家伙,怎么一下轿就到了皇帝面前了。心中一阵感慨,面上平静如水,整了整衣冠,拿起手中的笏板,刚要迈前几步参拜,就觉得一双手扶住了自己:“劳烦先生,如此天气还要奔波,朕之过也~!”
吕端闻言大吃一惊,举起已经昏花的老眼一打量,皇帝正满欣喜的站在自己面前扶着自己。饶是吕端素有涵养,此时也手忙脚乱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真宗已扶着他向前走去,几个小黄门连忙在御案前摆上那张宽大的椅子。路过跪在地上的一大群人时,真宗连看也没看一眼。
真宗边走边道:“先生身体有恙,当静心调理才是,为何冒此风雪前来见朕,若是因此加重了病情,刚朕于心何安呐?先生是国之柱石,以后万不可如此,有事递个折子来也就是了。“
吕端喘吁吁的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来,带着病音开口道:“臣启陛下,范大人给微臣来了信,信中所言抚民安民之策,颇有见地,当可为陛下分忧,如此大事,臣实不敢延误,如今我大宋貌似一片和气,实则处处危机,稍有不慎,则有泼天之祸……臣心忧如焚,不敢懈怠,月前以安邦抚民三策问于范大人,范大人已于今日回信。臣恐奏折中有不尽不详之处,需臣面君答对,这才匆忙来见驾,恭请陛下圣阅此折。”
真宗拿过老头递过来的折子,回到龙椅上坐下翻看了起来,几个小黄门连忙上前为吕端送上热茶,又轻轻的给他捶着后背,吕端手里的笏板无声无息的滑落到了地面,跪在不远处的李至影影绰绰的看到笏板上写着“……安民策……寇准……楚王……”等字样,心下不由大安,这老胖子果然是为了安民而来的,只盼得吕胖子能平息了这滔天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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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败家子(五)
真宗翻看着奏折,皱着的眉头渐渐松了开来,看到妙处,情不自禁的想喝一声好,打眼一看,吕端竟已睡了过去,连忙扯过放在身后的一门大氅,轻轻的披在他身上。跪着的几个臣子看到大氅上的九爪金龙,便欲出声阻止,真宗一个冷冰冰的眼神递了下来,忙又低头思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吕端悠悠醒转,眼也不睁,开口问道:“陛下,此折诸策,可能为陛下分解一二?”
真宗笑道:“先生,你可真的解决了朕的心腹之患呐,这范卿所上几策,简直让朕欣喜若狂啊。朕这就发明旨,准了范卿所求诸事。并将这抚民安民之策颁行天下。劳烦先生走这一趟了,先生不愧是国之柱石。朕有先生和范卿这样的臣子,实乃朕之大幸,大宋之大幸啊。”
吕端闭着眼,费力的挤出个笑容道:“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真宗道:“先生说来。”
吕端努力了一番,依然没能睁开眼,只得闭着眼睛说道:“陛下欲行抚民安民之策,督办钦差,不知陛下有无人选?”
真宗想也没想,直接开口问道:“先生何以教朕?”
吕端急促的喘了起来,咳嗽几下,想抬手抚一下胸口,似乎已经无力了,两个小黄门连忙上前帮他顺了几下,平复之后,吕端开口道:“邓州寇准,性情刚直……可当此大任……”话未说完,竟昏了过去。
真宗正满脸期待听他说话,见他没了下文,脸色一变,几步上前,却见老头已经昏过去了,厉声呼道:“先生,先生!快传御医~!”
吕端却在这声厉呼中恢复了理智,费力的将真宗拉到自己嘴边,低声道:“寇准本有贤名……经此一事,名声更甚……然刚直甚过……切不可任其为相……否则,朝堂空矣……臣去后……请以李沆为相,陛下……勿忘……收……复燕云……”头一偏,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真宗两眼珠泪滚滚而落,声含哭腔大呼:“先生醒来!先生醒来!御医~!”
…………
大宋至道三年,荆湖南路、北路四十余县两百余日未雨,颗粒无收,民多为苦,纷纷北上逃难。各州府衙以保京师平稳故,封流民北上之途,流民四散,多有逃逸至大理、吐蕃、夏州者。九月,流民与蜀地王波余孽呼应起事,杀官造反者比比皆是,各道处处烽烟,京师为之震荡。十月初八,葬太宗于永熙陵。十月初十,京师大雪。十月十六,帝召群臣问对于银安殿,自辰过午,久时无果,帝发雷霆之怒。未时许,宰相吕端抱病冒雪转奏平海节度使范贻所上抚民安民策,帝心大悦,吕端于殿前答对中发病昏迷,当夜,薨于相府,帝恸,辍朝五日。十月廿二,准范贻所奏抚民安民策二十条,以李沆接相位,寇准为抚民钦差,统殿前司骁武军一部,南下安民,代天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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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为宰相去世,官场震动,乱成一团的时候,几千里外的福建沿海诸州依然十分平静,人们从开始灾民涌入引起的种种不适,到如今的风平浪静中,已经找回了平安度日的感觉,没有了利益的冲突,自然相安无事,许多多年前被迫从这一带迁往内陆的人家,听说如今故乡大变样了,纷纷托人打听或者派子弟回乡打探,试图落叶归根。
十月十八日午时许,长乐县通往云霄县的官道上,十几骑快马从长乐县城一路直奔高家庄而来。打头的一骑上,一位长相威严的汉子面色严峻,花白的两鬓和略显沧桑的面容都显示了主人的年纪已经不轻了。风尘仆仆的行装也显示出了他远道而来的痕迹。即便如此,紧随在后面的十几个精装小伙子尽全力也无法超过他的马头。只得一边小心的警惕着,一边咬牙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距离高家庄还有三里左右时,只听得高家庄远远的传来了几声锣响。打头的骑士恍若未闻,浑不在意,依然打马如飞。三里的距离在快马的蹄下,眨眼即到。到了高家庄箭楼前半里左右时,一群骑士将马勒信,缓缓向前走去。
箭楼上,一个高家家丁举着千里望警惕的看着一群骑士,旁边一个家丁举着个简易大喇叭喊道:“来者何人?!”
打头的骑士尚未开口,身后一个精壮小伙子,打马出队喊道:“武威镖局总镖头赵威,请你家庄主出来答话~!”
那家丁接道:“请赵总镖头见谅,进我高家庄,请先下马,解兵刃~!”随着他的话音,几个高家家丁走了出来,向众人拱了拱手,示意大家下马。
那答话的小伙子怒道:“我们总镖头进县衙也没人敢说解兵刃这话,你这小小的高家庄,好大的口气~!”
赵威闻言回头喝道:“青山~~!不得无礼,入乡随俗,客随主便,休得呱噪。大家下马~!”
等众人都下了马,赵威上前将马缰交给前来的家丁,低声问道:“敢问小哥,庄主可在家么?”
那家丁答道:“回赵镖头的话,少爷昨日出去陪吴大人巡查了,赵镖头要见少爷,可得等上一两天了。”
赵威呆了呆,又问道:“那,再问小哥,冯管家可在么?”
家丁道:“冯管家正巧在家,已经有人去请了,赵镖头请进庄。”
赵威点点头,举步向庄内走去,身后跟着的十几名随从愕然的看着总镖头那似乎失魂落魄的样子有点不敢相信。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总镖头这是怎么了,苦于那几个和总镖头一起赶回长乐的镖头并没有跟来,自己一伙只得默默跟在总镖头身后。
赵威看也不看身后众人一眼,只是默默的四下打量着高家庄的城墙、箭楼、门房,虎目含泪,久久不语。看到他用手爱惜的抚摸着门前的石狮子,不光是他带来的年轻镖师不明究里,连高家的一群家丁也莫名其妙。但是看到他那种发自己内心,毫无做作的举动,大家都不敢上前打扰。
匆匆而来的冯有年看到两鬓发白的赵威,两眼一红,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双大手紧紧的握在一起,这一刻,两人相对无言。
…………
PS:明天中午有点事,趁现在没睡,先发一章。
新的一周开始了,这是本书在新书榜上的最后一周了,各位兄弟姐妹,请多多支持啊。
040 败家子(六)
高琮墓前桃林外围,十几个武威的年轻镖手和十几个高家家丁分散在四周小心的警戒着。目送着赵威和冯有年提着香烛火纸进了墓地。不一会,几个守墓人也匆匆走了出来,显然是两人不愿有人打搅。
“哎,青山哥,总镖头认识这高家的老庄主?”一个显得有些愣头愣脑的小伙子问那似乎有些领导气质的赵青山。
赵青山摇摇头:“不知道啊,虽说咱们镖局的总号在长乐,可这些年咱们总镖头就没怎么回来过。我也不知道他认不认识这高老庄主,不过看总镖头的样子,肯定是老熟人。”
那愣小子又问道:“你怎么知道?”
赵青山白了他一眼道:“你个黑狗子,说你笨你还不承认,总镖头一口气从寿州赶回长乐,连茶也不喝一口就带咱们来了高家庄,进了人家门,气还没匀顺就来了这坟前祭拜,那能是一般关系吗?不说几位师叔累成什么样了,就咱们几个从长乐出来,这一阵猛跑,也够呛。总镖头怎么一声不吭?那说明这关系很重要,重要到顾不上歇了~!”
黑狗子点点头:“青山哥说的是,肯定是这样,哎,你看那边那几个高家的家伙,看那样子,也是练过几下的,咱们要不要过去找他们比划比划?一想起让咱们下马解刀我就一肚子火,咱爷们走南闯北的,在哪受过这份气呀?”
赵青山冲他后脑抽了一巴掌,骂道:“闭上你的狗嘴,你没看到总镖头的样子啊?别给他老人家惹事!咱们跑江湖的,讲的就是个眼力~!不该看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就老实的憋到肚子里!再说了,我看高家那几个家伙,恐怕手上也有两把刷子,咱们呐,平平安安等总镖头办完事,回家再向他老人家打听打听。”
远远的,一阵若隐惹现的哭声传了出来,听那声音,显然就是赵威赵总镖头,几个小镖师吃惊的对望了一眼,纷纷闭上了嘴,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了。
…………
“冯兄,你信里说的迷迷糊糊的,现在能告诉我主上的事了吧?怎么会被是凤凰岭的人下的手?那不是王守义的人马吗?你又说少主出手把他们剿了,少主用的又是哪一路人马?接到消息的时候,我还在登州,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来。可等走到了京城,又接到你的信,让我接文英小姐出来。要不是你说的那么严重,怕底下人办事不牢,我早就飞马回来了。你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冯威大哭了一场,好不容易平复了下来,红着两眼,就向同跪在墓前的冯有年发问。
冯有年理了理头绪,开口道:“这事也说不上到底要怪谁,当年为了隐秘,咱们和王守义虽然近在咫尺,却极少联络,整个凤凰岭,知道他们和主上关系的人,仅只王守义一人而已。不曾想,那王守义几年前得了个急症,去了。想来并未向两个儿子说起与我们的关系。那王守义的两个儿子王龙王虎又不知底细,竟然打起了高家庄的主意,主上也是一时大意,这才遭了毒手。”
赵威又问道:“那你说少主剿了他们,又用的是哪一支人马?咱们手上仅有凤凰岭和武威两下啊,武威的人根本没走过这一路,哪来的人?而且,少主向来混沌,又如何指挥的动?”
冯有年叹了一口气,悠悠道:“说来也怪,或许是上天开眼吧,主上去后,少主突然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他用了不到三月,就用家里的家丁练出了一队战力极高的人马。若非我亲眼目睹,打死我也无法相信,少爷用在庄前布阵,全歼了凤凰岭二百马贼。又亲身带队,仅去了十数人就打破了凤凰岭的山寨,将所有人俘了回来。或许是天意,也或者是巧合,过了没多久,又碰到范大人遇难,少主出手后,却借着范大人的手,趁势灭了王守义……”
冯有年又将高文举这大半年来的许多不可思议的举动讲了一遍,直听的赵威目瞪口呆、久久无语。
隔了一会,赵威问道:“那依你看,少主知不知道我们的大事?”
冯有年摇摇头道:“到底知不知道,我实在琢磨不透。当日,少主要带三五个人去剿凤凰岭,我怕人手不足有所闪失,曾出言相劝,他竟搬出欺主的帽子来压我,当时我以为他已知晓我等的大事,这才放了手任他施为。可后来的种种却都表明,他当时应该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倒是我自己想多了。说实话,我现在也弄不清楚,他究竟知道不知道。”
赵威道:“那何不当面向他问清楚?”
冯有年叹息道:“主上大行前曾对我言,以后如何,要看少主自己的意愿了。而且,主上近些年,早已将昔日那雄心壮志消磨的一干二净了,哪里还曾再提起过一句?!你看如今这天下,人心思定,哪里还有我等起事的机会?况且,主上曾言,我等昔日所求,不过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罢了,至于谁来坐天下,倒也不甚要紧。所以,我也没向少主求证,一切,顺其自然吧。”
赵威点头道:“言之有理,你我当年追随主上,为的无非是让天下人不受作难而已。若是为了坐天下而造反,反倒落了下乘,失了本意。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和少主交底合适呢?”
冯有年摇摇头道:“说实话,我也算见过世面的人,自忖阅人无数,看走眼了个张贼不说,如今,连在眼皮子底下看大的少主竟然也看不透了。主上去后,一向少不更事的少主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杀伐果断,雷厉风行,进剿凤凰岭一事,从练兵到进剿,安排的滴水不漏。那一阵子,他整个人浑身都透着杀气,不看他的眼神,远远的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让人胆寒的气息。可是,小慧小姐到了家中之后,他就又变了一个人,就像一个疼爱自家妹妹的兄长一样,见谁都一团和气。呆在他旁边就能感觉到他那股热情。唉,也许我真的是老了,总之,我是越来越看不透少主了。还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变个样子呢。和他交底的事,我们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番话说的自己郁闷不已,沉默少许,冯有年又问道:“文英小姐的事,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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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败家子(七)
听到冯有年问起高文英,赵威点头正色道:“你放心吧,我已经将她娘俩接了出来。唉,当年,费心心机处处设计,虽然我们借着张贼的势在寿州站住了脚,最后却牺牲了文英小姐。也真难为她了,再不接她出来,我都没脸回来见你啦。那张为善实在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要不是你反复叮咛,我这次就料理了他~!我实在想不通,为何你还要我照顾他的生意?现在这家伙生意越做越大,也越来越得意了,整日里走路头都能仰到天上去,看到他我就忍不住想动手,又不知道你为何不让我动他。想想真让人憋气。”
冯有年道:“照我的意思,也是顺手料理了他,一了百了。可少主说,要是现在料理了他,太便宜他了,说是要把他捧的再高一点,摔的时候就让他更疼一些。而且少主也说要自己亲自去料理这事的。我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就顺了他的意。只要文英小姐不再受作难,让那个中山狼再得意几天,又有什么干系?”
赵威恍然大悟,点头道:“少主说的在理,现在动手也没啥了不得。还是将来让少主自己动手吧。那张贼还托我想法子讨回婚书呢,说花再多钱也可以,他却不知我和少主的关系,少不得,过几日回去再用这事恶心他一回。少主是个有主见的人呐,看来这满城说他是败家子的风话,只怕也入不了他的耳吧?”
冯有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冲着高琮的墓拱了拱手道:“主上有后啦。”
赵威也露出淡淡的笑容道:“冯兄,那今后行事,我们如何为好?”
冯有年苦笑一声:“昔日,我等为了不惹人怀疑,百般心机,事事隐秘,结果却弄巧成拙,倒让主上蒙了难。反观今日少主的举动,次次行事均是大明大亮,从不遮掩,黑白两道反倒无人不敬。或许,少主行事,更适合如今的世道吧。只是我以为,在少主自己提出举事之前,这些事,还是不要和他挑明的好。依我看,我们今后……”
冯有年拉过赵威的手,两人低声议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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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城西一座大院的角门处,几个来送粮的小伙计笑嘻嘻的接过管家递来的银两,高声答谢,推着空车转身离去了。
那管家目送几人离去,眼珠一转,捏了捏袖袋里的小半串铜钱,微笑着回身打算离去,这时,身穿衙役制服的高二虎带着两名随从走了过来。
高二虎见那管家正欲离去,连忙开口相问:“请问,这里是徐锴徐老太爷的府上吗?”
那管家回头见是官府中人,忙回礼道:“此间便是,不知足下是哪府中人?有何贵干呐?”
高二虎捧起手中的帖子道:“小的是范节帅帐下高二虎,今天特为我家大人送请帖而来,还望通传一声。”
管家一听是节度使的手下,问明了细节,不敢怠慢,安排几人在偏厅坐下奉茶,接过帖子向上房走去。
上房中,须发皆白的老人家徐锴正怒气冲冲的向已显老态的儿子徐重信训斥着。
“他们两个不要脸了,你也不要脸了?你照照镜子,都五十好几了,孙子都挑得起扁担了,还去掺和这没下稍的事!还有脸到我这儿来说三道四!”
“父亲大人息怒,两位兄长的事,孩儿再不插手了,父亲身体要紧。”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徐重信赶紧回话。
徐锴又接着道:“这两个好有出息的东西~!重仁是户部侍郎,重义是翰林学士,说起来都是人模狗样的。可你看看他们做的这个事~!为了老爹留下那点身外之物,竟然打起御前官司来了,还要你我父子给他作证?!你伯父一生清誉,都被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糟蹋干净了,真真的败家子啊。”
管家匆匆而来:“老太爷,老爷,范节帅差人送帖子来了。还说范大人怕老太爷不明究里,把客人名单也录了一份送了过来。”
徐重信长出一口气,可算有个事岔过了,只要不用接着挨骂就成,毕竟自己也一把年纪了,还被老爹训娃娃一般痛骂,不像回事。忙接过管家手里的帖子吩咐道:“请来人在客厅里奉茶,我写了回帖便给他带回去。”翻看帖子看了起来。管家应声出去招呼高二虎一众人了。
徐重信看了帖,小心道:“父亲,范节帅说,为了感谢大家为灾民们捐的财物,下月十八在迎宾楼摆酒答谢,请您老一定去捧个场。”
徐锴皱皱眉头道:“百姓受难,我们伸一伸手是应当的,况且这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救人一命,也算是得其所用,难道留下让儿孙扯皮吗?举手之劳还置什么谢呀?再说宴无好宴,会无好会。你回个帖子,就说老夫身体不适,就不去献丑了。”
徐重信接着道:“父亲,范大人说,为了此事,他请了圣旨,给捐财物多的各界士绅都请了封赏呢。这后面还有名单。”
徐锴笑道:“老夫还有几天活头了?稀罕他那个什么封赏?不过,范大人这个手段还是挺有意思的,倒像个为国为民的样。你要是喜欢出那个风头,你去。我还想清闲几天呢,这把年纪了,也没几天好活了,还掺和这些事干什么?”
徐重信看着名单,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赞个不已,嘴里嘟囔个不停。
徐锴见儿子有些失态,不爽的问道:“你也算见过世面的人,看到什么东西如此失态?”
徐重信道:“父亲,这名单上有几个人,捐的东西,实在让人吃惊啊。”
徐锴一愣:“说来听听,能捐出多少东西来,让你都这么吃惊?”
徐重信指着名单上的字念道:“乐通号粮行捐粮五万石,长顺号粮行捐粮五万石,高家庄高文举捐粮两万石,布三百匹,绸一百匹……良田……三千亩,这不可能吧?谁家出了这么个败家子?地都捐了?”
徐锴听到他读的名单,正在频频点头,又被儿子的评论搞得愣住了。他扫了儿子一眼,冷冷道:“捐几亩地就是败家子?亏你还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我看你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去,给范大人回帖,就说老夫身体不适,就不去凑这热闹啦。酒宴之后,请他带这位败家子来府上小坐一会,我倒想见见这个败家子。一把年纪了,这种热闹,不凑也罢,这种人物倒不能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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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败家子(八)求推荐、收藏、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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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虎和两个小厮在徐府管家的陪同下,正坐在偏厅里喝茶等消息,就听到守着角门的小厮朗声回报:“二管家,崇安柳老爷求见老太爷和老爷。”
二管家接过小厮接过来的帖子一看,忙吩咐道:“快挡了驾,就说老爷马上就来相迎。”说完又向高二虎等人说道:“几位差大哥稍候,几位的回帖,怕是要再等上一阵了,抱歉。”
高二虎忙起身还礼:“管家客气,我几人左右无事,等上一阵便是。”
管家笑着拱拱手,自去内宅请示了。
看着管家匆匆而去,一个小厮奇道:“二虎哥,这徐老太爷到底是什么人啊?大人请客,那么多客人也都是随便传个话递张纸就行了,怎么还要在他家等什么回帖?现在到好,人家来客人了,咱还得等?这徐老太爷还能大的过咱们大人去?”
高二虎闻言训道:“你懂个屁!大人是咱们泉州最大的官,请那些人那是给他们面子。可这徐老太爷不一样啊,人家很早前就做过大官,还不是咱大宋的官。这徐老太爷名叫徐锴,几十年前就和他的兄长徐铉并称‘二徐’,那是大大的名人。兄弟俩人当时都在南唐做官,这南唐归咱大宋之后,徐铉也做了大宋的官,可是徐锴却并没有去,好像是读书人都有这么个说法,反正他不做官之后,倒比做官的时候更有名了。太祖和太宗两位陛下年年都派人来送礼,咱大人请人家,那是要请人家给面子的。”
那小厮吐了吐舌头:“我的乖乖,这么厉害啊,难怪要你二虎哥亲自出马了,要换了是我们几个,说不定这会都闯下什么祸了呢。奇怪了,咱们从大帅府来,人家也只让个二管家招呼,能让他们老爷亲迎的,那又得是什么人?这泉州大人物可真多。”
高二虎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侧过了身子向角门望去,他也对这个能使徐家老爷亲自来接的人物挺感兴趣。
脚步匆匆中,徐重信面带笑容从内宅走了过来,穿过偏厅向角门走去,路过高二虎几人时解释了几句,看来也是怕几人心有误会。刚一出偏厅门,笑声便响了起来:“哎呀,是哪阵风把柳宜师兄吹来了,许久不见,一向可好啊?”
一个年逾五旬的长须男子拱手笑道:“重信兄有礼,小弟此次是奉了公务来的,到了泉州,又不舍得花钱住店,少不得来恩师这里蹭几天饭,呵呵。”笑声中指着身边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道:“这是犬子小七,恩师几次来信说想见见他。此次得便,小弟带他来当面聆听恩师教诲。小七,快给徐伯父见礼。”
那少年整容下拜:“小侄柳三变,拜见徐伯父。”
徐重信欢喜的扶他起来,上下一打量,问道:“这就是父亲整日念叨的那位神童柳七郎?”拍了拍柳宜的肩膀笑道:“好好好,师兄生的好儿子,果然一表人才。快请进,父亲大人正在内堂等着见七郎呢。呵呵,念叨了好几年了,今天总算见到了。”
二管家指挥着下人们将柳氏父子的随从带去外宅安顿不题,徐重信引着柳氏父子满面春风、说说笑笑从偏厅旁边绕过进了内宅。
看着一行人从偏厅门口经过,那个喜欢说话的小厮一脸羡慕道:“这柳少爷好生英俊啊,这样人物,咱们泉州可没见过几个。”
高二虎嘴角一扯:“你才长了几根毛啊,见过几个人呀?就敢说这大话?你是没见过我家少爷,那才真的叫英俊。”
那小厮笑道:“二虎哥老说你家少爷如何如何,咱哥几个又没见过,话说回来,高少爷就算是一表人才,你没听人家徐老爷说么?这位柳公子可是个神童啊。”
高二虎白眼一翻:“神童有什么了不起?我家少爷那也是读过好多书的,而且我家少爷能文能武,可不像这位柳少爷似的,风一吹都能飞上天。”
正在高二虎唾沫横飞的讲着自家少爷的种种事迹时,匆匆执帖而来的徐重信笑着打断他道:“失礼失礼,这是给范大人的回帖,有劳几位久候了……劳驾问一声,范大人府上少爷今年贵庚啊?”
高二虎连忙起身接过帖子回道:“谢徐老爷,小的们说的不是范大人家的少爷。是小的以前的家主。”
徐重信道:“哦,以前的家主?这泉州城中,能比得上柳贤侄的……敢问是哪家少爷?”
高二虎腰身一挺:“小的以前是长乐县高家庄人氏,我家少爷名叫高文举。”
徐重信点点头:“难怪没听说过,原来是长乐县人氏啊,呵呵,老夫还以为泉州又有……高文举?你说你家少爷叫高文举?”
高二虎见他反应有些奇怪,连连点头:“正是。”
徐重信自己也觉得稍有失态,又接着问道:“听你的意思,你家少爷对你也不错嘛,那你又是如何投到范大人府中的呢?”
高二虎忙解释道:“这可不是小的要背主求荣,是我家少爷让我来侍候范大人的。”
徐重信眉头一皱,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又问道:“你家少你和范大人很熟么?为什么要让你去侍候范大人?”
高二虎心中大大的不以为然,心道这老头怎么这么多问题呀,考虑到范大人临行前的反复叮嘱,又加上月前少爷当着范大人面交待给他的那些话,他只好照实回答:“范大人和我家少爷挺熟的,少爷看范大人刚来泉州身边人手不够用,就让我们几个有点力气的来给范大人跑跑腿。”
徐重信想了想,小心的问道:“你家少爷这次是不是捐了很多东西?”
高二虎点点头:“这一阵子,小的一直跟在范大人身边,所以少爷捐了多少东西,小的并不知道,只是听范大人说,少爷把家都腾空了。”
徐重信又问道:“那依你看,范大人说这话,是真是假?”
高二虎连连点头,一脸郑重:“这种事,范大人不会开玩笑,少爷更不会开玩笑,自然是真的。”
徐重信摸着胡子仰头想了想笑道:“如此还要有劳小哥再等一等了,老夫去去便来。”回头吩咐管家给几人重新沏茶,自己匆匆进了内宅。
正当高二虎的两人随从莫名其妙瞎猜测时,徐重信又面带笑容走了进来:“这位小哥,我父亲有请小哥入内,有几句话要向小哥当面请教。”
高二虎心头一喜,不动声色的向两个小厮招呼一声,跟在徐重信后面进了内宅。
徐锴和柳宜父子正在低声说笑,徐重信进来施礼道:“父亲,高家小哥来了。”
徐锴笑呵呵的站起来说道:“快请进来说话。”
高二虎进门瞟了一眼,连忙跪下磕头道:“小的高二虎,给老太爷磕头了。”
徐锴大笑:“这孩子倒是懂事,快起来、快起来,怎么行如此大礼?”
高二虎连磕三个响头,这才起身恭恭敬敬的垂手静立。
徐锴望了徐重信和柳宜一眼,笑着问道:“你是范大人府上的差人,为何给老夫行如此大礼呀?给家主磕头是范大人的规矩么?”
高二虎答道:“回老太爷的话,小的在范大人帐下,虽是个跑腿的,托着大人的面子,在泉州府里,大家倒也都挺客气,从来不用如此大礼。今天给老太爷磕头,其实是我们少爷吩咐的。”
最后这一句,举座皆惊,众人都不明白这个高家少爷此举有何用意。
040 败家子(九)
徐锴猜疑的问道:“唔,我听小儿说起,你是高家庄的出身,你家少爷认得老夫么?老夫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他为何有如此吩咐?”
高二虎道:“回老太爷,老太爷自然不认得我家少爷。给老太爷磕头的事,说起来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有一回,范大人和我家少爷谈给乡亲们捐钱的事,范大人提了一句老太爷。少爷就说,在这泉州府,他最佩服的就是老太爷,让小的几个从高家出来的,以后有机会见到老太爷,替他磕几个头。”
徐锴笑道:“我一个棺材瓤子,黄土埋到脖子根了,有什么让他佩服的?”
高二虎道:“少爷说自己是读书人,自然最佩服读书人。可现如今这天下的读书人,多半是为了当官求财才读书的,这样的读书人,读的书再多,也多少有些铜臭,如果当了官,只怕还有些**气,不值得人尊敬。只有老太爷这样不畏强权、坚持气节的,那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干净的读书人,纯粹的读书人。少爷说,这样的读书人,是值得小的们磕几个头的。”
徐锴在南唐做官时,曾多次向后主建议要加强军备,亲贤臣,远小人之类的。可惜那时的李煜根本就听不进去,直到李煜因谏言杀了潘佑、李平之后,徐锴对他彻底丧失了信心,心灰意冷之下挂冠而去。没多久,南唐国灭,李煜也成了阶下囚。宋太祖赵匡胤一向喜欢文人,自然知道二徐的名头,便托已随李昱同降的徐铉招揽于他。
但此时的徐锴早已厌倦了官场上的是是非非,无论兄长怎么劝也不愿意再度为官。说的急了,他便以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典故坚辞,宁死也不为宋臣。一来二去,徐锴坚持气节的举动,使他名誉天下,成为了读书人的榜样。越是如此,赵匡胤便越是喜欢他的风骨,也有心将他塑造成一个忠臣赤子的典范,更有心趁他的名气为自己礼贤下士的形象作宣传。便从此加倍的对他敬重,年年遣人问候,直到太宗赵光义继位依然从无间断,新皇登基更是礼遇有加。
虽说徐锴年事已高,无心功名,但这世上,只要是人,便没有不好名声的,只是程度不同罢了。而这坚持文人气节之事,正是徐锴生平最得意之处。高二虎这一记龙爪手,狠狠的挠在了徐锴的痒处,老头顿时觉得浑身通泰,说不出的舒服。只这一下,就让老头立马眉开眼笑,打心眼里对这个神秘的高少爷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满心欢喜的徐锴再看了一眼徐重信和柳宜,见两人都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又看了一眼柳三变,见他也是两眼迷茫。他微笑着摇摇头,又问道:“那你们少爷自己呢?他又是什么样的读书人?”
高二虎回道:“范大人当时也问了少爷这样的话,少爷当时笑了笑,他说自己其实算不上读书人,最多只是个识字的人罢了。而且他说他自己是不应该读书的那种人。”
徐锴闻言又是一乐:“你们少爷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世上还有不应该读书的人吗?范大人有没有问他这个问题?”
高二虎道:“问了,少爷说这世上有三种人不能读书。一种是书呆子,一种是坏心肠,还有一种是聪明人。”
徐锴又看了诸人一眼,见几人也都是一副期待的样子,笑道:“那他有没有说这三种人为什么不能读书吗?”
高二虎道:“范大人当时也问他了,少爷说,书呆子不能读书是因为一读书就钻到书里出来来了,除了读书,别的什么都做不了,这种人迟早饿死。他说他自己就是这种人,所以他不应该读书。他又说有坏心肠的人更不能读书,因为这种人读的书越多就会变的越坏。”
徐锴点点头:“说的也是,那为何聪明人也不能读书呢?”
高二虎道:“少爷说聪明人不能读书是因为本来挺聪明的人,一读书就变傻了,反倒不如不读。”
徐锴笑道:“前面说的两种老夫觉得甚是,这聪明人一说,就有些玩笑的味道了,想是他开玩笑吧。”
高二虎接着道:“范大人也是这么问的,少爷说那是因为你没见过这种人,要是见到了你就知道了。”
徐锴奇道:“难道他见过这种人吗?”
高二虎摇摇头:“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范大人问他他也没说。范大人就说根本就没这种人,少爷问大人为什么这么肯定。范大人说这种人他不但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自然是没有的。”
徐锴点点头。高二虎却接着道:“少爷拿了根小木棍问范大人,我这支木棍在桌子上一划就能点火,你见过吗?你听说过吗?范大人说没有,还说少爷这是耍赖,可是少爷把那根木棍在桌上一划就点着火了。然后对范大人说,你没见过,没听过,那是你自己的事,和有没有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范大人就不说话了。”
徐锴狐疑道:“那小木棍就点火,你也看到了吗?”
高二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包火柴来。轻轻取出一根,抬起脚,在靴底轻轻一划,“哧”的一声响,火柴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中燃烧了起来。
高二虎一脸得色:“少爷说这东西的方子还没定下来,现在还没法子大量制作,所以用起来和火折子花费差不多,而且不小心就会失火。等法子定下来之后,这东西用起来要比火折子便宜的多,也方便的多。范大人那天走的时候就向少爷讨了几包。小的看这东西挺方便,也腆着脸问少爷要了两包。”说着恭敬的双手将手中的大半包火柴捧上。
徐重信满脸好奇的取过,打量了一番这才递到父亲手中。徐锴把玩着那一包火柴,学着样子取了一支,将那小小的圆头在桌面上一划,果然烧了起来。老头频频点头,久久不语。
隔了一阵,徐锴突然问道:“你们少爷今年贵庚呀?”
高二虎道:“少爷今年刚满十六岁。”
徐锴意外的说道:“十六岁?十六岁就敢做主捐出三千亩地?你们老爷同意么?”
高二虎道:“回老太爷,我们老爷今年三月过身了,现在庄子是少爷做主。”
徐锴点点头:“原来如此,这就难怪了。有劳小哥了,请小哥回去向你们范大人和少爷带个问候。就说老夫欢迎他们有空来坐坐。重信,给范大人回帖,就说老夫一定到……”
走出徐府的高二虎长呼一口气,总算完成范大人和少爷交待的任务了,想到刚刚在徐府中说到不能读书的聪明人时,那几人眼中的好奇之色,高二虎就觉得好笑,他按着少爷说的表演一番,几人的反应果然和少爷说的一模一样。
再想想当天少爷指着自己向范大人解释时的话语,高二虎又是一阵暗笑:“要是让徐老太爷知道我高二虎就是少爷所说的那种不能读书的聪明人,他还会不会相信我说的那些话?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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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败家子(十)
听完高二虎详细的汇报,范贻笑道:“看来文举说的没错,你的确是个不能读书的天才,呵呵。这番话也就是由你说出来,范老夫子才会相信啊。妙啊。”
高二虎挠挠头道:“大人,小的不明白,几句话而已,换了谁说不都一样吗?”
范贻道:“大不一样,大不一样啊。要是换了谁说都一样,老夫就不用这么费尽心思去向文举讨教了,呵呵。你看,首先你的身份就不一样,你是从高家出来的,又如此尊敬文举贤侄。这一点和范老夫子很相似,虽说无法相提并论,但是以他宁死不入朝为官的举止来看,他对心怀旧主的人是很有好感的。光是这一条,你就占了天大的便宜了。所以,即便是你说的话里有什么漏洞或者疑点,他也会置之不理的。呵呵,总算请动这尊大佛了。有他出面,咱们的答谢酒宴才够份量啊,到时候,要让那些守财奴好好后悔一阵子才行。”
高二虎道:“大人,如今云霄县各村的安置都已经差不多了,吴大人那边也来人说了,接着就要开始县城工程了。大人,小的不明白,为什么要先把人都安置到乡下去,最后才建县城。这人都安排到乡下了,县城建的再好,还有谁会愿意搬去住啊?说到底大家都是些种地的,城里没地,谁住着心里都虚啊。”
范贻点点头道:“这就是文举的高明之处了,把大家安置到乡下,有田种,人心就安定。至于这县城嘛,将来多半是用来经营店铺之类的。先建好了房子,过了明年,自然就有人愿意住了。至于是谁,呵呵,酒宴之后你就知道了。二虎啊,你这两天回去一趟,把文举做的那些个勋章带回来,答谢宴,那东西可是个重头戏呢。”
高二虎朗声答道:“是,小的这就出发。”
范贻大笑:“你小子,说起回家就这么干脆,想媳妇了吧?呵呵,过了年,把媳妇也接来吧。你可当着文举的面答应过我,以后就跟着我了,可不能说了不算啊。”
高二虎讪讪笑道:“嘿嘿,小的跟媳妇说过了,她有些不太情愿,说是打小在乡下长大,没进过城,不懂城里的规矩,怕到时给大人和少爷丢人……”
…………
帅府西厢,吴天祥听完了一个手下的汇报,捋着胡须沉思了一会开口问道:“这一阵子,念周一直都在各处工地上巡查?”
那中年模样的汉子回道:“是的,老太爷,大人这段日子每天忙的脚不沾地的,小的劝过他好几回,大人说此时君忧民苦,正是戮力报国之时,不敢有丝毫懈怠。”
吴天祥点点头:“言之有理。守田啊,你是咱吴家小辈里最有眼力的一个了。此次念周赴任,手头上没有个自己人,我不放心呐,这才千里迢迢的把你召来。一呢,是为了有个体已人在身边,使唤起来趁手。二呢,我也是怕念周年少轻浮,做事难免有失分寸,有你在旁边经管着,我也好放心。这里里外外,哪头轻,哪头重,你心里得有个底啊。”
吴守田忙跪下道:“老太爷对小的恩重如山,小的绝不敢做丝毫对不起吴家的事,请老太爷放心。”
吴天祥道:“这孩子,别这么多礼,起来说话。我已打发人去接你爹娘和媳妇孩子过来了,等过了年,在云霄新城里给你找个铺面,也让他们有个好奔头。你就放心在念周那听差吧,有我在,没人敢对你怎么样的。”
吴守田感动的眼泪直流,忙又跪下道:“老太爷的大恩大德,小的……”
吴天祥摆摆手:“起来回话,你听我说,近日里,你想办法和高家庄的人拉近关系,多替我盯着点那高家少爷,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及时回来报我。”
吴守田疑惑道:“老太爷,那高少爷和大人关系很好,而且他为人又豪气,待人又热心,老太爷莫非觉得他……?”
吴天祥摇摇头:“哎,我不是怀疑他,只是他这没来由的对人如此热情,不能不叫人起疑心呐。你想想,没有好处,谁会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散尽家财?他如此收拢人心,图的又是什么?你回去后要不动声色,千万不要让其他人察觉,包括念周。明白么?”
吴守田吃惊的看了他一眼,瞬间就明白了,连忙点头道:“小的明白,小的一定尽心尽力办好差事。”
望着吴守田离去,吴天祥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高文举呀高文举,你散尽家财却又不求回报。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隔了一会又喃喃道:“延丰兄啊延丰兄,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现如今,你虽然贵为二品大员,一方封疆节度。可你自己看看,身边从里到外,可曾见到一个体已的人?就连贴身护卫,都是高家出来的人啊,凡此种种,能不叫人担忧吗?当局者迷、当局者迷啊。你我都是近六十的人了,再也经不起大起大落了。这次机遇,或许就是你我兄弟最后的结局了,可不能再让宵小之徒钻了空子啊。唉……既然延丰兄你不愿意做这个恶人,那这恶名就由小弟来担吧……”
徐府书房,柳宜静静的坐在徐锴对面一言不发。徐锴手中拿着几张上好的澄心堂纸,低声诵读着纸上的诗句:
“鬻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
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鬻就汝轮征。
………【这首诗太长了,全引用有凑字之嫌,故将中间部分省去】………
甲兵净洗征轮辍,君有馀财罢盐铁。
太平相业尔惟盐,化作夏商周时节。”
读完整首诗,徐锴久久不语,隔了一会,这才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啊。久闻钱塘盐民生活困苦,不想竟一苦如斯。更难得七郎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眼力心思,他日入朝为官,必是百姓之福哇。只是这种性子,不知何时才能熬出头啊。”
柳宜自然知道老头这是在讽刺自己做官却不为民做主,当下苦笑道:“恩师有所不知,学生自从两年前出任杭州通判以来,无时不刻不想着在这盐政上多下点功夫,让盐民们不再如此凄苦。无奈学生人微言轻,又是南唐旧臣,唉……学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感慨中,似乎已触动了心思,红着眼睛道:“两月前,七郎自崇安游学至杭州,亲眼目睹了盐民的种种不幸,回去后便给学生上了这首《鬻海歌》。学生观后,羞愧难当。回想恩师之前的种种教导,学生更是汗颜。有心学着恩师挂冠而去,却又唯恐触动朝廷,落得个惨淡收场。此次官家下旨,令全国各州府县衙仿泉州安民之策。学生便趁到泉州取经的机会,来见恩师,当面聆听教诲。”
徐锴点点头:“说起来,这做官也有做官的难处,当年一个小小的南唐三十州,整日里便你争我斗,闹的鸡飞狗跳。那昏君后来竟然……唉,这也是老夫不愿再度做官的原因所在了。一入官场,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做起事来,难免左右掣肘。莫说是为民做主,你不有心去祸害百姓,已是大大的不易啦。但愿的大宋经此一劫,能让朝廷上下这些大老爷们收敛一二,也让百姓们的日子过的好一些吧。”
“七郎这孩子,从小聪慧过人,九岁那年,便有《题中峰寺》那样的大作,老夫一直喜欢的紧。这次能亲见他本人,老夫此生无憾了。只可惜,老夫时日无多,看不到七郎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啦。”
柳宜忙道:“恩师说哪里话?”他怕这个话题一起来,老头又伤感个没完没了,岔话道:“恩师不是对那个高文举十分看重么?此子与七郎相比,恩师心中可有上下?”
徐锴突然一笑:“这个高文举,老夫一生阅人无数,却看不透此子用意。若说他用意深远,却又与他的年纪不相符合。若说他是随心之举,却也难以使人信服。如此大手笔,换了是谁,也不见得能随意使得出来啊。要说他的学识,但从那个他府上出来的下人来看,此子胸中,应当有些真材实料。而且又与七郎年龄相当,不妨亲近亲近。”
柳宜笑道:“此子与范大人相交莫逆,学生明日便去拜访范大人,顺便向他讨教一二。或许可解少许疑惑也未可知。学生很是好奇,什么样的人家,能调教出如此一个败家子来,呵呵。”
徐锴大笑:“只怕是问了之后疑惑更深啊,哈,你不必刻意打探,顺其自然吧。不管如何,半月后的答谢酒宴,他必然到场,到时,你我一同见见这位败家子便是,呵呵。”
两人相对一笑,心中同时对那场将要参加的酒宴和那位令人神往的高家少爷充满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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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新居琐事(一)
“咦?那不是咱们家的赵嬷嬷,还有宋三婶子……哎呀,这都是咱家的人呀,二哥,咱家人都到这儿啦?”秦诗韵远远的看到大棚下面掌着勺子给大家打饭的几个妇女,觉得有些面熟,待看清之后,再也忍不住,欣喜的喊了出来。
秦克俭微微一笑,却并不解释,带着她轻步走了过去。已经给大家打完饭的几位厨娘正在忙着各自手中的活路,秦克俭兄妹就到了跟前笑着说道:“宋三婶子,我们回来晚了,还有饭吃吗?”
宋三婶子正在埋头整理着一摞粗瓷碗,闻声一看,喜道:“哎哟,二少爷回来啦,快来快来,昨个工上那几个又逮着头野猪,个挺大的,炖了一晚上了,这时候火候正好。”
嘴上说着,手上不停,大勺上下翻飞,两碗散发着扑鼻香味的带汤野猪肉就摆到了前面,还回头喊道:“四嫂子,二少爷回来啦,两碗饭,快点~!”说完又笑道:“老爷身子可大好了?我们几个老姐妹刚刚还在聊,说府上的新房子都安顿好了,就等着老爷回来住了,这位是……哎哟老天,这不是小姐嘛,你怎么……”
秦诗韵忙上前做了个禁声的手势道:“嘘~!三婶子,爹不让我出来,你可别乱嚷嚷啊,要让爹知道了,我又要挨骂了。”
宋三婶子忙笑道:“我不嚷嚷,不嚷嚷,小……少爷,哟,你拿这碗可不成,你等等啊,我这儿还有两个细瓷碗,我给你烫烫去……”
秦诗韵忙拦道:“哎呀,三婶子!你别忙了,这一路上,连树叶草根都吃过了,还有什么不成的?大家都能用,我也能用。行了,我们先去吃饭了,回头抽个空咱们再聊。”
宋三婶子忙不迭的应允着。加快碎步跑几下,在前面摆的一张条桌上飞快的抹了抹,待秦克俭二人坐下后,这才小心的站在一旁。
在秦诗韵和宋三婶子交流的过程中,秦克俭始终微笑不语,坐下之后才开口道:“三婶子,今天人少了很多啊。”
三婶子点点头:“是啊,二少爷这几天没回来,你还不知道,咱庄上的活都差不多完事了,工队上只留了这十几个人做粉刷了,其他人都去县城开工了。大少爷说,明早上让我们几个去县城工地上帮忙做几天饭呢。”
秦诗韵问道:“怎么没看到大哥?他没吃饭么?”
三婶子指指最里面的一桌:“瞧那儿不是?”
秦诗韵直起身子望了一眼,秦克勤捧着一碗饭狼吞虎咽的样子让他吃惊不已,她撇撇嘴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又看到坐在大哥对面正在吃饭的两个人,穿着男装,却没有发髻,大感意外,问道:“那两个不男不女的是什么人?”
秦克俭闻言用筷子轻轻的敲了她一下:“怎么说话的?什么不男不女?你看看自己!人家那是工程队的人,没梳发髻那是为了方便戴头盔。自己不懂,还乱说话~!”
秦诗韵鼻子一皱,夸张的摸了摸被敲的脑袋:“哥,你下手真黑,都打疼我了。又不是打仗,戴什么头盔呀?”
三婶子插嘴道:“小……少爷,你不知道,这工程队的人呐,个人都了不得,那都是文武双全的人呐,人家拿着一张图就把这村里几个工队安排的头头是道。我那小子宋圆跟着人家跑腿,说是从来没见过派活派的这么好的人呢。今天和大少爷吃饭的这两人,姓吴的和姓孙的两位公子,好像是工程队的头头,说话管用着呐,听说他们管着这全县一百多号工队的人呐。能把这么多人管好,可都是不得了的人物。”
秦诗韵被红烧野猪肉馋的忘了自己身份,正在很没风范的大快朵颐,嘴里还含着肉,脸上一脸不服气的说道:“那有什么?还不就是工队头头?”
秦克俭望着她的样子,微微一笑,却没再伸手打他了。心中不由的感慨万千,自己这妹妹也算是从小娇生惯养了的,以前吃东西总是挑三拣四的。可是看看她现在的吃相,简直比工地上那帮小工还要难看,造化弄人啊。要不是有范大人的大力支持,要不是有高兄弟这样热心人的帮助,自己这些人,都不知道要饿死多少。
秦克俭感慨的当口,秦克勤那桌的几人已经吃完了饭,宋三婶子匆匆走了过去,将几人的空碗收走,又沏上一壶茶,这才悄悄退了回来,走到秦诗韵身边低声道:“小姐慢点吃,我给你沏壶茶。”
秦诗韵浑然不觉自己有些失态,吃完自己碗里的饭后又在二哥碗里夹了一块肉塞到嘴里,这才放下了筷子,瞪了哭笑不得的二哥一眼,端过三婶递上的茶喝了一口,四下打量了起来。这时,饭棚里用饭的人已渐渐离开了,只剩下秦克勤那桌和秦克俭兄妹这桌的几个人了。
秦克勤那桌这时已经吃完了饭,几人正在喝茶,秦克勤客气了几句,吴念周笑道:“秦兄客气了,把秦庄的活放到最后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秦兄还说这种话。总算没辜负秦兄的期望,按期完工了,小弟那边明天可就正式开始干了,秦兄这边帮厨的人可不能马虎啊,一千多号人,吃饭是个大问题呢。”
秦克勤没口子答应,笑道:“要说这高兄弟,还真是有办法,他传给三婶子的这几样做饭方法,又简单又好吃,小弟这一阵子都吃顺嘴了。不怕孙兄吴兄你二位笑话。前几天去长乐县城那次,在馆子里吃了顿饭,当时就觉得,那大师傅怎么就比不上三婶的手艺呢?当时我和几个随从一说,大家也有同感,还让那小二一顿笑话。”
吴念周闻言笑道:“快别说这个事,要不是为这事,我们哥俩也不用专程来请三婶子过去帮忙了。这一阵子全县几百个工地上到处跑,吃来吃去还是三婶子的手艺好,这不,昨个傍晚,孙兄和我安排完工队,有些晚了,就歇在贵府那新客房里了。我俩商量事一直到夜里,觉得有些饿,一说找吃的,宋圆那小子说让他看到老娘傍晚炖肉了,自告奋勇要过来找。他跑过来,正好三婶子歇着了,那小子就趁黑捞了几块跑回去了。几个大男人,又都没弄过这个,宋圆就随便剁了几刀。嗬,那一通狠吃啊,吃着吃着就觉得有块猪肚子还是什么的没煮烂,也没在意,等到大家吃的差不多了,收拾的时候才发觉,原来那块咬不烂的猪肚,竟然是个调料包,再一看呀,一大半都没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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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新居琐事(二)
笑过了缓口气,吴念周接着道:“估计我们几个呐,每人肚子里都有几块调料包。”
孙显生也是一阵大笑,浑然不觉得如此行径有损自己县太爷的形象。笑着对秦克勤道:“我们哥俩赖这半天,一是等你秦兄回来向你借人,二呢,其实还是想再吃顿三婶子的炖肉。也不是恭维秦兄,小弟也尝过不少大厨的手艺,那要和三婶子一比,只配洗碗涮锅。”
秦克勤忙摆摆手:“可不能这么说,三婶子这手艺是好,可如今这手艺,那还是多亏了前一阵子高兄弟的指点,用他那话说,是为了让小妹吃点好的。呵呵,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那么多鬼心思,都说君子远庖厨,他怎么就没这顾忌呢?”
吴念周笑道:“这家伙的确是有办法,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能弄出个花样来。就说这头盔吧,刚送来的时候,小弟觉得实在是没必要,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过谁上工地上还戴个头盔的。他非得让小弟戴着,还规定说工地上不戴这个的不许进去。小弟当时也不明白,直到前几天,跟着小弟的一个家伙从高架下过,正巧被房上掉下来的一根椽子打到脑袋上了。大家都觉得这人估计是没了,结果,等大伙到他跟前时,那家伙爬起来一个劲的骂街。小弟这才明白这头盔的好处。还是高兄弟说的对,在工地上,想安全就得戴这安全帽。”
秦克勤也是一阵笑:“我听说高兄弟今天也过来了,怎么没看见他人?”
吴念周又笑道:“呵呵,在高兄弟那儿呀,天大地大,小妹最大。他早上背着小妹跟着我们几个转了一圈,本来要一起过来吃饭的,结果小妹听到村头那边有谁在拉胡琴,非要去听,这不就去了嘛。这么一会子了,也不见他们过来吃饭,看来是玩的收不住了。”
秦克勤想了想笑道:“是马六叔吧。唉,老人家以前是跑江湖卖艺的,本来年纪大了,该在家享几年福了,可没曾想碰到这么个灾荒,这次闹灾也跟着大伙出来了,路上好几次差点就没了。这总算有住的地方了,老人家也给大伙帮不上什么忙,就弄了个胡琴,大家伙歇工的时候给大家拉上一段解乏,大伙也挺爱听的。这几天大工都完了,庄子上男的都去了县城做工了,女的又要打理新房子,修整庄稼地,就把一群娃娃放到六叔那里,让几位老人照看着。想是小妹看到有小孩子在那里玩耍,也想去凑热闹吧。别担心,那里的伙食比这儿还好上一截呢。饿不着他们。”
吴念周点头道:“定是如此。行了,秦兄,事就这么定了,我们现在就赶回县城,迟点呢秦兄打发人送几位婶子到县里来,别耽误了明早上的早饭。哦,你也跟三婶子她们说两句,得空也指点指点其他人,那些人手艺实在太差了,几位都头费尽心思下套捉回来的野味让他们做,好好的东西都糟蹋了。”
秦克勤忙点头答应,吴周二人拎着头盔,匆匆出了饭棚,喊过守在不远处的几个随从离去了。
秦诗韵见两人都走了,起身喊道:“大哥,过来喝茶。”
秦克勤看到她的样子,笑了笑,过来坐下,又大声对正在收拾的宋三婶子说道:“婶子,今天傍晚的时候,让泉子他们几个送你们去县城,多带几件衣裳铺盖,这时节夜里也冷起来了。”
宋三婶子笑道:“你放心吧大少爷,老婆子省得。说起来,咱们这就是要去给县老爷盖房子了,可了不得的事呢。咱们这位新县老爷人还真不赖,非要给咱们这些村子都把房子起完了才去给他老人家盖县衙,可是个父母官的模样呢。就是不知道,咱们到了县里,有没有福气见上县老爷一面呢。我可听说,咱们这位县老爷,年轻着呢。”
秦诗韵笑道:“哎呀,三婶子,你想什么好事呢?什么年轻英俊的,你老人家可赶不上了。再说,你要真动了念头,三叔还不跟你拼了老命呀?”
几个帮厨的妇女一阵大笑。秦克勤和秦克俭兄弟俩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这个从小个性泼辣却轻易不开玩笑的小妹,怎么变成这么个样子,哥俩摇摇头,同时闭了嘴不敢吭气。却不知道这个小妹自从经历过一场生死挣扎之后,对事物的看法都已有所改变了。再加上她生性好动,这一阵子又被禁足于郭家小院,只得整天寻那郭晋宝的晦气。那郭晋宝是在山贼窝里长大的,嘴上功夫自然不差,最初还讨了些好处去,可是秦大小姐一放开身分,拾起那些俚语俗言之后,郭神医只有抱头鼠窜的份了,哪里还有一丝男子气概。要是让这哥俩听到妹妹平日痛骂郭神医的言语来,还不定会震惊成什么样呢。
宋三婶子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玩笑话,浑然不觉的笑道:“小姐说哪里话?老婆子只是想啊,那么年轻就做县老爷的人,那肯定是文曲星下凡的,等忙完了这一阵,能不能让我家宋圆跟着他跑跑腿,说不定就有个好前程呢。”
秦诗韵又想说几句笑,秦克勤笑道:“三婶子,觉得刚才那位吴公子人怎么样?”
宋三婶子想了想道:“嗯,是个好小伙子,长得也俊,又文气,待人也好,宋圆跟着他也没受过气。大少爷问这个干嘛?难道他们认得县太爷?”
看着弟弟妹妹也是一脸不解的样子,秦克勤笑道:“好我的三婶子哟,那吴公子就是咱们云霄县的县老爷啊,枉了人家一口一个三婶子的喊你,你整天还想着要去县城去见县老爷。哎哟,笑死我了。”
宋三婶子这回愣了,呆了半天才颤悠悠的问道:“大少爷说的可是实话?你别是和我老婆子开玩笑吧?”想想自己还打算费尽心思给儿子谋个前程呢,结果儿子一直就跟在人家身旁,最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县太爷还吃过她做的饭,还喊她三婶子……
秦克勤止住了笑:“不止呢,跟着他的那位,是长乐县的县令孙大人,也是一位县老爷呢,你老人家,那是给两位县老爷掌过勺的人呢,可了不得。”
秦诗韵顾不上理喃喃自语有些发癔症的三婶子,问道:“大哥,你说的可是实话?那两个县令大人跑咱们这儿来干什么?”
秦克勤道:“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两位县老爷,谁还能使唤得动这全县的工队?好了三婶子,明天你就到县城了,可不要把这秘密说出去哟,要不然,回头县老爷怪罪下来,咱们可都吃罪不起。好了,三婶子你先忙着,这里收拾好了就去歇一歇,回头我让泉子来送你。小妹,你头一次回来,我们一起去新家看看吧。”
秦诗韵欣喜道:“好啊,二哥整天念叨说新家比原来更大更漂亮了,我早就想看看了,就是爹不让我过来,说是工地上人多事杂,怕给大家添麻烦什么的……”
正当兄妹三人满心欢喜的向新家中走去时,突然,村子西边响起了一声惨叫,三人对望一眼,均是一副吃惊的样子。秦克勤双足一点,轻轻跃起从饭棚顶上抻出个长条包袱来,里面是几把兵刃,兄妹三人每人拿起一件,匆匆安慰了几位厨娘一句,脚下发力,快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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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新居琐事(三)
村子西头马六家,高文举带着小慧和院子里的一群小孩子们正静静的坐在马六叔周围听着他那悠扬的胡琴曲子,几个老人分别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闭目聆听。颜小山皱着眉头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无奈的摇摇头苦笑一声,拉了个小树墩坐在门口附近。
听着熟悉的《阳春白雪》曲,高文举打量了怀里的小慧一眼,小丫头和散坐在院子里的其他小孩子一样,两眼炯炯有神的看着马六叔那节奏感十足的样子。
胡琴这东西其实是汉人发明的,古称奚琴。由于条件所限,当时的奚琴音域很窄,无法像其他乐器那样随心所欲的演奏乐曲,只能演奏一些相对简单的曲目。又因此琴相貌不雅,音域不广,难以被上层社会所接受,从而渐渐的沦为了下层劳苦大众调节生活的工具。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制琴的技艺和演奏的手法被胡人学了去,又加上中原人觉得这东西演奏起来不雅观,颇有上不了台面的感觉,因此没人愿意学。渐渐的,除了一些生活困苦,为了讨生活在街头卖艺的人之外,生活稍微过的去的人,根本不愿意碰这逐渐沦为下等的乐器了,因而,中原人用这个的人越来越少。而胡人由于条件所限,又加上这东西学起来容易、携带起来容易、制作起来也容易,于是……奚琴变成了胡琴。而流传下来的曲子也大多是些胡曲,而且曲风越来越偏向凄凉。
自从云霄县的安置工程开始之后,一路有如丧家之犬的灾民们总算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越来越多的相识相熟的乡亲们纷纷抱成团,组成了新的部落式村庄。新秦庄就是以秦敬臣一家为核心组成的新庄子,聚集在这里的乡亲们大多是原来和秦家有交集的人。
马六叔就是以前秦家庄的老人,一个除了会作几把胡琴,会拉几只胡曲之外别无他长的落魄老人,看到给自己安排的新屋简直有些不敢相信的感觉。
这些日子,为了给大家减经负担,马六叔和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聚在他这里,替乡亲们照顾着各家年纪尚幼,需要人照料的孩子们。一则可以让孩子们的父母腾出手来多做些事。二则也可以让老人们觉得自己还有点用处,不至于产生不良情绪。
这些地方因荒芜多年,各种野物横生,乡亲们一边打理各种植被,一边将各种野物猎取了充做食物,一举两得。马六叔见各种野物随手可得,又加上这里竹林众多,趁着左右无事,便用这些凑手的材料制作了几把胡琴,闲来无事便拉上一曲,大家穷乐呵一番。
在这个极度缺乏娱乐活动的环境中,一来二去,孩子们也喜欢上了他的表演,每每一听到他的琴声,便自发的围在他的旁边,倒省了四下去喊叫。
马六叔为了让这些孩子静下心来,可谓用尽了心思,今天连古曲《阳春白雪》都拿了出来。一则,凄凉的曲风容易让人产生不良的情绪,二则,欢快的曲子也的确不多。因此,马六叔将这首本是用七弦琴演奏的曲子用胡琴演奏了出来。果然,在欢快的节奏下,一群小捣蛋马上被吸引的安静了下来。
在高文举的心里,二胡这东西根本没有什么下贱的意思,在孙晓鹏生活过的年代,世间乐器早已没了什么雅俗之分,有区别的,仅仅是人而已。熟悉的二胡音调,突然将高文举那扇已经关闭的心门打了开来,高文举两眼一阵模糊,坐在那里拉二胡的那个熟悉而又亲切的身影,不正是将自己抚养大的孙福田院长么?
孙晓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孙院长收养的,也许是两岁,也许是三岁。总之他应该是入门最早的那个,因此,在后来的生活中,他一直以大师兄的身份自居。而在他之后进入福利院的孩子,不管年龄大小,个子高低,谁见了他都得喊一声:“鹏哥。”
他记得,为了让福利院能够正常运行下去,为了让孩子们有吃有穿,孙院长整日劳碌奔波的样子,刚过中年的他就因过度操劳而满头白发。可是那时候的鹏哥却依然整天给他惹麻烦。今天揍了东家的小朋友,明天砸了西家老人的尿壶,后天又偷偷挤了对门家的羊奶。搞的孙院长常常东家西家的上门赔礼道歉。而那时候并不理解的鹏哥,又会因此记恨人家,过了一阵,再度出手报复。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直到六岁那年,孙院长带着孙晓鹏到很远的山村里去看一个老同学,见到了那个坐在房门外边饿的直哭小丫头,玲珑。孙院长的老同学夫妇都去了,留下了那个被村里人叫做扫把星的小丫头自生自灭。如果孙院长他们再晚来几天,这小丫头只怕真的会被饿死。
可能是因为有过相似的经历吧,孙晓鹏当场就表示要将这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妹妹一起带回去。并发誓,只要孙院长同意他的建议,他以后将不再给孙院长惹麻烦了。孙院长巧妙的利用了孙晓鹏的爱心,将照顾玲珑的任务交给了孙晓鹏。
为了让玲珑和自己一样忘记过去的痛苦和不幸,孙晓鹏每日里用心学习,并将学到的东西完完本本的转教给玲珑。每天照顾她的吃喝拉撒睡,专心的一塌糊涂,再也没了当初横行乡里的精力。从此,福利院里多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哥哥,富平县东郊少了一个令人头痛的恶少。
后来,福利院里的孩子越来越多,自愿加入福利院的热心人士也越来越多。虽然在孙院长等人的奔走之下,不断的收到社会各界的热情资助,但对于一个要养活上百儿童的民办福利院来讲,资金不足一直是他们面临的最大困难。
为了贴补,整个福利院从上到下,人人都在出谋献策。大人们纷纷在外寻找兼职,而去菜市场捡菜叶、到田间挖野菜之类的工作则是孩子们每天的功课。为了赚钱,孙晓鹏甚至和那个瘸腿老赵在富平县城里摆过棋局骗钱,也和独眼龙李大元摆过卦摊给人指点迷津,在这些江湖把戏中,孙晓鹏以一个纯真少年的身份,无数次成功的为两人拉托。其他人没有门路或不屑于用这种手法去找钱,只得靠着各自的关系,以出卖苦力或者做一些零工来维持生计。
眼见情况如此艰难,孙院长痛苦不已,常常引以自责,当然大家也明白这责任并不在他。有一天,一个很有经济头脑的员工刘大脑袋参加了一次葬礼之后,回来给大家出了一个主意,让这些精力过剩的娃娃们组建一个儿童剧团,在乡亲们有红白喜事的时候去表演一番,一来消耗大家的过剩精力,二来也顺便赚点外快贴补一下。
在大家都拍手叫好的时候,孙院长却坚决不同意,原因是,他觉得利用孩子们去赚钱是十分可耻的行径,于是,福利院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场辩论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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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新居琐事(四)
在众人的轮番轰炸之下,孙院长终于妥协的接受了这个提议。虽然于心不忍,但孙院长想到此举不但可以将孩子们的兴趣成功转移,而且还能让大家从小培养音乐和表演的基础。那么这个决定对孩子们将来的成长来说,也许是一种帮助也未可知。
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孙院长自己本身就是一个精通韵律的高手,一把二胡拉的出神入化。为了福利院的事业,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二胡了,此时自然也有些心动。
就这样,在孙院长亲自操持下,“向日葵剧团”成立了。经过培养和筛选,一群娃娃都找到了适合自己发展的音乐方向。玲珑的音感最好,唱什么都好听,而且还对古筝特别感兴趣。而孙晓鹏则近水楼台的得到了孙院长的亲传,学得了一手精湛的二胡技能。
高文举清楚的记得,经过三四年的演出,由孙晓鹏和玲珑表演的秦腔传统曲目《花亭相会》是剧团的压轴之作,每一次到各村去演出,那是必演的绝活。被乡亲们称赞是百年来难得一见得完美组合,甚至有专业人士观赏过后评论说,这两人如果坚持表演,将来的成就一定会超越秦腔史上的传奇人物李小锋、张宁夫妇,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能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唱个专场。
而最让大家意外的是,在所有的演出中,孙院长从来没有亲自到现场观看过任何一场两人的表演。大家都以为是孙院长心中那个认为此举是可耻行径的心结在作祟,因此也没人去劝他。
这本是个无奈之举,不想却得到了意外收获,剧团出名之后,常常应邀到全省各地去演出,得到的报酬也越来越多,甚至远远超出了福利院运营所需。可就在剧团名气如日中天,各处邀约接连不断的时候,孙院长果断的将孙晓鹏和玲珑的演出停止了,原因是他们两个都要去上大学了,不能为此荒废了学业。
为了不让孙院长失望,孙晓鹏和玲珑考入清华大学之后的几年中努力学习,不光常常争取到奖学金,还都在课余做一些兼职,自力更生。几年中,两人不断的用各自优异的成绩来向孙院长报喜,孙晓鹏更是在国内外诸多期刊杂志上发表了为数众多的各类文章。由于他文章中宣扬陶渊明那种十分恬静的田园境界,在那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极是难得,因此被整个文学界称赞不已,有人甚至评论说孙晓鹏将给中国文坛带来一股新的风气,以他的文采和前景,极有可能会成为二十一世纪的大师级人物。
大学期间,随着周围同学不断的追求骚扰,两人的感情有一段时间突然敏感了起来。出于对玲珑的关心和爱护,孙晓鹏总是贴心而不厌其烦的对玲珑进行着全方位的保护。突然有一天,他在无意中听到玲珑的闺蜜张晓岚透露出来的消息。
原来,玲珑心中最理想的恋人,就是孙晓鹏。一直把两人的关系定位为兄妹的孙晓鹏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陷入了一种空前的迷茫之中。在其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敢和玲珑见面。直到有一天,张晓岚打电话通知他,说玲珑淋了雨,病的不省人事。
得知消息之后的孙晓鹏,心急如焚的赶到玲珑的住处时,看到的是静静抱着腿倦坐在床角的玲珑和一脸愤怒的张晓岚。
当精神恍惚,眼神空洞的玲珑伏在孙晓鹏肩膀哭得梨花带雨的时候,张晓岚充分发挥了她心理学高材生的优势,一张利嘴迅速的将孙晓鹏那貌似坚强的外壳剥的精光,露出了那连他自己也不敢面对的内心世界。在张晓岚的不断抨击下,孙晓鹏冷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就是玲珑。也只有玲珑。
消除了感情风波带来的危机,两人迅速的确定了各自的感情位置。最让人担忧的孙院长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不但没有任何阻挠的意思,反而透露出自己乐观其成的打算来,还很打趣询问两人准备何时结婚,好让他和一帮老家伙们在家提前做准备。
…………
2038年6月,孙晓鹏和玲珑大学毕业了。两人打算好好逛一逛已经生活和学习了四年之久却从没正眼看过一次的北京城,然后回老家参加孙院长为自己二人精心准备的婚礼。就在大家都为他俩的幸福生活羡慕不已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意外的车祸将玲珑带离了人间。而车祸的肇事者又因为其特殊的外交官身份,拥有外交豁免权而逃之夭夭,并没有受到任何哪怕是象征性的惩处。
在接到这个惊天噩耗之后,孙院长悲痛莫名,早已透支了的身体很快就垮了下来,住院一个多月后,终于带着满腔的抑郁和不甘撒手人寰,临终前,老人告诉孙晓鹏,其实,他一直都觉得孙晓鹏和玲珑是最合适的一对。他之所以从来不看孙晓鹏的演出,是希望有一天,能在孙晓鹏的婚礼上,看到孙晓鹏和玲珑为自己演一场《花亭相会》,可惜,天不从人愿……
两个最亲的人相继离去的现实,将孙晓鹏从天堂狠狠的抛进了地狱。遭到连番打击的孙晓鹏想不明白,为什么好人却得不到好报。他不明白为什么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的玲珑和事事为他人着想的孙院长竟然会是这种结局。他不知道失去这两个最亲的人之后,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短时间里,失去人生目标的孙晓鹏每日借酒浇愁,醉生梦死。直到有一天,瘸腿老赵将他骂醒。一周后,孙晓鹏拿着老赵写的信,找到了一个老赵以前的战友,通过他的关系报名参加了特种部队,从此弃笔从戎。
几年后的一天,已是特别行动组成员的孙晓鹏在国外某地执行任务时,由于通讯器故障,与行动指挥部断绝联络约两个小时。当天傍晚,玲珑车祸的肇事者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车子在时速一百多公里的情况下撞破了路边的护栏,摔下了山崖……几个小时后的孙晓鹏,在回国的飞机上蒙头大睡,没人知道,那蒙着毯子的七尺大汉,一路上泪流满面。
…………
当凶手“伏法”之后,孙晓鹏却并没有找到自己原本以为的平静,反而因为失去了由报复心理带来的巨大动力和**,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状态都显得有些颓废。
当几位**工作者分别找他谈话之后,宣布已不适合再呆在部队,他应当转业时,安全局突然接到一宗因外交权限引起的冲突案件,由于**环境过于敏感,大家都有一种束手无策的无力之感。而混吃等死的孙晓鹏得到消息后,一扫多日的颓废,干净利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从此进入了安全局一级特工行列。
找到了方向感的孙晓鹏,一边替国家处理那些无法在阳光下解决的事务,一边接过了孙院长的重任,不断的通过各种关系努力的做着力所能及的福利事业。随着他的能力和影响越来越大,孙院长留下来的福利院越来越稳定。
当孙晓鹏由于某些原因踏上非洲的土地时,当地的福利院便成了他最关注的地方。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找到一丝宁静。在与非洲孤儿们的频繁接触中,孙晓鹏渐渐的恢复了往日的风采,这里的环境让他颇有乐不思蜀的感觉,心甘情愿的在那被称为人间地狱的地方一呆就是十年。十年间,他总是不断的替战友们轮值,好让别人回家团聚。当大家都称赞他的高风亮节的时候,心中隐隐做痛的孙晓鹏总是微笑不语,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回国。
每当孙晓鹏夜深人静独自一人静坐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多年以前在福利院那段辛苦而又快活的日子。他多么希望老天能给自己一个重来的机会,能让他和玲珑长相厮守,白头到老,为孙院长养老送终,大家欢喜收场。他也常常相像着自己和玲珑最后定居在台湾岛上那片望不到边的桃林中,每日你唱我和,渡过每一个白天和黑夜……
就连睡着的时候,他也总是能梦到自己和玲珑粉墨登场的样子。两人对演着那场最拿手的《花亭相会》,而台下,端端正正的坐着那位比父亲还要亲的老人,满脸欢喜的望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那眼里,全是开心……
…………
一想到当年两人一起上台表演的情景,高文举心里像开了个杂货铺子般五味杂陈。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和自己有婚约的女孩张梅英。当时他告诉冯有年将此事拖延下去,将来自己去处理,冯有年以为那是自己的报复心理。他却没有告诉冯有年,那是因为,张梅英这个名字承载了许多回忆。
孙晓鹏和玲珑最得意的那场戏《花亭相会》里,男主角就叫高文举,而女主角,就叫张梅英。那场戏最后的结局,两个历经磨难的有情人终于消除了误会,成就了姻缘。如今,老天给了孙晓鹏成为高文举的机会,那么,玲珑呢?那个张梅英有没有可能是玲珑的第二次机会?
在一阵心痛的回忆中,高文举泪眼朦胧,喃喃自语道:“玲珑,玲珑,我答应过你,为你建一处桃源,一处没有是非的世外桃源。现在,我开始建那处桃源了,你会来么?玲珑,玲珑,我来演高文举了,那个张梅英,是你演的么?”
…………
正在魂游之际,怀里的小慧抓着他的胳膊使劲的摇了几下,将他从回忆里摇醒了过来。高文举一怔,却见马六叔已经停止了演奏,整个院子里从大到小所有人都神色慌张的望着外面,竖耳一听,一阵杂乱声远远的传了过来。
高文举还没来得及调整情绪,出门查看返来的颜小山大声喊道:“少爷,两位大人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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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十八万字就下了新书榜。我一直以为要到二十万字呢。还指着在榜上呆到周末呢。这下好,扑通一下掉的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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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人质危机(一)
高文举几乎是下意识的将怀里的小慧轻轻往地上一放,匆忙说道:“玲珑,你乖乖呆在这儿,哥哥去看看,马上就回来。”平淡的语气一如当初他听到福利院菜地里闯进几只羊的时候。
当他直起身子,看到满脸疑惑的颜小山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另一个时空了。忙回头向站在身后的小慧看去。
小巧可爱的小慧此时满脸惊恐,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痛的恐惧。看到高文举转身看自己,小慧扁着嘴,一言不发却十分坚决的伸手紧紧攥住了高文举的小指,再也不肯松开。
高文举心中一阵激动,双眼顿时模糊了起来。一咬牙,俯身将小慧轻轻抱在怀中,猛然转向抢过颜小山身侧向外走去。
…………
秦府崭新的院墙上,到处溅着腥红的血点,五六队十人上下的官兵匆匆忙忙的将小院的几个出入口紧紧的围了起来。狼狈不堪的孙显生喘着粗气站在几十步开外,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在他两侧守护的,正是高富和高贵,两人身上都多多少少沾着些许血迹,但看两人的样子,似乎并非自己受了伤。
看到高文举抱着小慧和颜小山快步走来,孙显生紧绷的神经顿时崩溃,语无伦次的喊道:“老三,快,里面,老二,快救救他……”
高文举眉头一皱,打了个眼神过去,高贵连忙将孙显生扶持着坐了下来。高富凑过来说道:“少爷,两位大人在出庄的路上遇到了袭击,来人有三十号上下,小的们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几位弟兄都受了伤。好在附近巡查的官兵听到动静及时赶了过来,对方这才被压制住了。小的们几个拼力护着孙大人闯了回来。可是吴大人当场受了伤,没能逃出来,被他们裹挟着退入了秦府。现下,范将军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了。只是,吴大人他们几个还在对方手里,大家暂时不敢行动。”
高文举奇道:“这光天化日的,谁冒这么大险跑这来刺杀朝廷命官?知道对方来头么?”
高富道:“不太清楚,不过对方早有预谋,他们中有一个人和吴大人的随从宋圆认识。我听宋圆喊他李四哥。这伙人以前一直在几个工队里干活,今天工队要进县城去做工,放了一天假,让大家各自回去收拾收拾,所以他们在路边坐着聊天的时候,小的们也没留意。过去的时候,宋圆还和那个李四哥打了招呼呢,没想到,我们刚出路口,就被他们从后面砍过去了。要不是孙大人临危不乱,指挥大家冲回村子,恐怕这会已经遭了毒手。”
说话间,指挥士兵围住秦府的范副将匆匆走了过来,向孙显生点了点头,冲高文举一抱拳:“少爷,歹人们裹挟着吴大人和几名随从入了秦府,小的已经将秦府团团围了起来。而且已经向周边各村传了警,相信很快就有大队人马赶过来了。”
高文举打量对方一眼,此人正是当日随范贻去梅花镇的随从之一范喜,如今已是领兵的副将了。这应该是范贻在军队中安插亲信的结果。自从范贻将小慧放到高府托管之后,范贻手下的那几个老人见了高文举都以少爷相称。高文举曾经劝过几回,无奈众人坚持,而且范贻也明确表示,一则高文举救过自己的命,二则又和自己女儿是兄妹,这层关系就铁板钉钉的事,谁也马虎不得。
虽然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面,可在众人面前,礼节却不能马虎。高文举忙还了一礼,问道:“府中现在是什么情况?吴大人他们还有几人?安危如何?”
范喜摇摇头道:“歹人们退入秦府就将几处大门关上了,对方放话出来,说咱们要是敢攻进去,他们就杀了吴大人。小的担心吴大人安危,再说手上没有器械,一时半会的也攻不进去,只得团团围住。”
接着苦笑一声道:“说来也真他娘的晦气,这秦府是吴大人亲自催着建起来的,说是秦老爷子为了乡亲们得罪了不少人,为了让秦老爷子安心居住,院墙门楼都建的厚实高大。现下倒被人家用来困住了吴大人,咱们眼睁睁看着却束手无策。真真气死人了。”
秦氏三兄妹此时也赶到了,匆匆问了几句便弄清了事情原委。秦克俭想了想道:“这个李四,不就是几年前流落到咱们秦家庄的那个家伙?”
秦克勤点点头:“应该就是他,这个王八蛋,当时父亲见他可怜,将他收留了下来,这次大家逃难他也随着大家一路扶持着挺了过来。前几日,父亲还夸他是个汉子,怎么今天就干出这等事情来了?”
高富说道:“这李四看来还有点良心,这次来的这些人应该是他以前的相识。他们围攻两位大人的时候,宋圆一直挡在吴大人前面,这李四好几次都因为宋圆才没下去手。后来宋圆被另外一人砍伤了胳膊还死死护着吴大人,这才给大家脱困赢得了时间。等范将军的人围过来之后,他们为了自保,这才将吴大人挟持着退入了府中。”
高文举问道:“现在里面还有多少咱们的人?对方什么情况?”
高富想了想道:“吴大人、宋圆、高安,还有两个小的叫不上来名字的,一共是五个人,对方一共有三十五六个,刚刚在村口那一场厮杀,有五六个被当场砍掉了。还有几个被范将军的人捉住了。现在守着秦府的,应该在二十五人左右。”
高文举:“对方什么武器?”
高富:“都是长刀,还有几把短刀。没有弓箭。”
高文举点点头,向范喜道“劳烦范将军先守着各处关口,莫使一人走脱,这救人之事,交给小弟吧。在小弟行动的同时,你只要不断的和里面的人喊话,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即可,记着,无论他们提什么条件,都尽量往后拖,除了送食物和药品之外,其他的条件,都不要当场应允。”
范喜本来心中挺担心吴念周的安危的,可是他经历过梅花镇的那一役,自己那几个人当时生路已绝尚且能被高文举带人救了出来,这阵势应该更有把握才是。因此他对高文举的话有一种没来由的信任,当下抱拳应允,匆匆跑回阵地去安排了。
高文举此时的心中十分着急,从安置灾民开始,他就一直在防范着有可能出现的种种意外,因此,在经过反复讨论之后,范贻依照他的安排,将一万多名厢军士兵分布在各村,呈格状布防,每日巡查不断,确保在有变故发生时能够及时处理。可今天这事发生之后,虽然临近各部都及时反应了过来,却仍然让对方得了手。幸亏今天自己身边还带了十来个身手灵便的随从,要不然还真的挺麻烦。
他心中十分清楚,一旦此次事件无法及时有效解决,那么,他和范贻等人辛苦经营的这一切将大打折扣,无论怎么讲,一个连县令安全都无法保障的地方,又怎么能让人安心居住?心下暗暗后悔没能尽早将许大勇那群生力军接上岸,这些厢军虽说经过范贻的和番整治,有了些起色,毕竟还是没什么战斗力啊。
现在这情景,分明就是一个人质事件,拖的越久,人质就越危险。只能尽快雷霆一击,将危险和影响降低到最低水平。这种事在孙显生、范喜等人看来,自然是非常棘手的了,只怕到最后难免和匪徒谈判,然后交钱赎人。可是对高文举来说,这种营救人质的活却是司空见惯了的,并且,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和对方谈判的意图,对他来讲,这种活路,早就有个固定流程了,只要按着步骤进行就是了。了解了情况之后,高文举吩咐颜小山:“马上把咱们的人集中起来,清点武器,准备营救吴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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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人质危机(二)
秦氏三兄妹拎着兵器站在身后见他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也不好意思干看着,几人互相使个眼色,秦克勤上前说道:“文举,我弟兄三人也随家父学过几下,能帮上什么忙吗?怎么说,这里也算是愚兄的地盘。”他却也没当众说破妹妹的身份。
高文举正在看着秦府那新砌的院墙思索营救方案,听到他出言相问,猛然一惊,冲他微微一笑。这才发觉,自己怀里还抱着小慧,他将安安静静伏在自己肩上的小慧轻轻抱下递到孙显生面前道:“大哥,小妹就交给你照顾一阵了。”又拍了拍小慧的脑袋说道:“小慧乖乖和大哥这里等一会儿,哥哥去救二哥出来,咱们一起回家,好吗?”
然后才对秦克勤道:“秦兄,这院子虽说是你家,可说起来,只怕你还没有小弟熟悉,所以,这救人的事嘛,就交给小弟来做吧。小弟全力去救人,尚有一事要请秦兄相助。”
秦克勤听到有事交给自己,两眼一阵精光闪过,上前拱手道:“请吩咐~!”
高文举一指刚刚回过神来的孙显生和乖巧的站在他旁边的小慧道:“我大哥和小妹,还请秦兄代为守护,好让小弟能全力去救出二哥。”
秦克勤望了高文举一眼,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却见他一脸凝重,当下也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退回去和弟弟妹妹讲了几句。秦克俭一听,倒也没什么,一声不吭的站在了孙显生身边。
秦诗韵一听让自己兄妹三人做老妈子的活路,这明显是看不起自己的本事,再怎么说秦家也在江湖上有点声望,到了这当口竟然被人当成跑腿打杂的,何况这事还是发生在自己家里了,虽然还没正式住进去,可这名义上也是秦府啊。这种没面子的事让人如何接受?当下柳眉一竖就要当场发作。
秦克勤一看妹妹的表情就知道要坏事,忙呵斥道:“小妹不可造次,须知此次劫难,那动手的歹人中,有我秦家之人。如今,高贤弟不把我兄妹当成防范的对像,已是不易,你还想怎么?”
秦诗韵秀足一顿:“哥~!我兄妹苦练多年,所为何事?现如今歹人将吴大人挟持到我家院中,倒要让别人去出头相救,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呀,如果今日你我兄妹就这样在旁干看着无所作为,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行走江湖?”
……
秦氏兄妹在小声争论的同时,颜小山已经将这次随高文举一起出来的高家子弟集中了起来。连同高文举颜小山在内,共有十六人,其中有六人带了**弓,其他人都只带了长短两把刀。高文举将手头的人力和兵器统计一番之后,抽出一支羽箭在地上将秦府的地形勾了出来,开始分配任务。
秦克勤和秦克俭听到妹妹的说法,也觉得这时候出手正是洗清自己和歹人关系的最佳时期,如果这时候只在旁边冷眼旁观,只怕到时候就真的说不清楚了。于是,兄妹三人便向高文举走去,打算请求参加接下来的行动。
兄妹三人走到高家人围成的圈子附近时,颜小山轻轻的抻了高文举一把,高文举会意,却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接着分配任务。
秦家三兄妹站了一会,听得高文举三言两语将任务分配完毕,刚想开口请求,高文举已经开始下令:“好了,任务大家都清楚了,各出入口都由范将军的人马把守,不必操心,现在我们分成四队,前后两边同时行动,高富带一队二队绕到西面,从西角门南两丈处攻入,一队主攻,二队掩护。我带三队从正面进攻,四队掩护。目标,营救吴大人和他的随从,十分钟后,同时行动,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道:“明白。”
“遇到一切反抗,杀~!”
“是~!”
“出发~!”
高富带着一半人员匆匆顺着围墙向西角门绕去,高文举和颜小山对个眼神,颜小山力争无果之后,只得无奈的摇摇头,招呼另外两人将弓和箭再次检查了一番。
秦家兄妹站在高文举身后不远处,静静的望着这个他们自认已十分熟悉的少年。高文举那自信的神态和语气,在下命令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肢体动作,还有突然间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的那股杀气,让兄妹三人吃惊不已。他们无法相像,这种让人浑身发冷的感觉居然来自一个十六岁的乡间少年。
尽管心里还有许多不满情绪,秦诗韵此时也已经完全被高文举的气势压的喘不过气了。她突然发现,自己在这种气势下竟然连动也不敢动一下了,高文举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杀气好像随时都会被任何一个小小的举动引爆发,便她不得不把满腔的不满暂时忘却。当她回过神来,打算催促哥哥再度和高文举交涉时才发现,高文举身上的文士袍不知何时已经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那套贴身的短打扮。
秦家以武传家,秦家兄妹也都自小习武,这种短打衣物自然少不了经常上身。可是高文举身上这一套他们却从来没有见过,乍一看似乎有些怪模怪样,可再一细瞧就会发现,这套衣服,居然没有丝毫多余的地方,似乎每一寸布料都不可少。再一瞧,高家众人也都去掉了外面罩着的长袍,露出了里面那套黄绿相间的短打扮。
秦诗韵见高文举已经开始和颜小山向围墙边走去,并且两人不断的小声嘀咕着什么,而自己的哥哥完全没有任何表示,就知道想参加行动的心愿已成泡影。只得恨恨的跺了跺脚,静静的站在那里注视着高文举一行人的举动。
高文举这一组八人,颜小山和带着两人拿着弓箭站在距离围墙大约二十步处搭着弓小心的戒备着。高文举和另外五人分散着快速向围墙冲了过去。
秦诗韵目测了自家新府的围墙一眼,冷哼道:“一丈出头的围墙,连个绳勾都不带,就这么跑上去么?还真把自己当成飞檐走壁的世外高人啦?”
秦克勤小声道:“小妹,莫要再说这些话,仔细看着便是。”心里埋怨个不停,这个小妹,怎么如此不知轻重,这番话要被其他人听到耳朵里去,到时候可真就说不清楚了。只盼得文举贤弟能顺利将吴大人几个救出来吧。
此时,高文举一行中打头的一人跑到墙壁下,并没有向墙头爬,而是轻轻的蹲了下来,第二人在他蹲下的时候已经到了身边,身形没有丝毫停顿,轻轻一跃,双脚踩上了他的肩头。
就在底下那人慢慢起身的同时,踩在他肩头的那人双手轻轻的扶着墙壁不断调整着身形,当下面那人完全站直身子的时候,上面那人将手中的短刀轻轻插入了墙壁之上,又用手试了试力度,回身竖起大拇指打了个手势。
第三个人几步上前,在两人身上踩了几下,已经稳稳的踩在了插在墙壁上的刀柄上,就在身体倾斜的同时,一把短刀迅速的插到了墙壁上,试了力度之后也转身打了个手势。
第四人便是高文举,他见前面三人都已完成了准备,快步上前,几个起落,已稳稳的站在了第三人的刀柄上,双手已经拱上了墙头,略一使劲,悄无声息的翻上了墙头。整个过程中,所有人配合的天衣无缝,有如行云流水。直看的所有人不由的在心中叫了一声好。连心抱有成见的秦诗韵这时也已找到出任何挑剔的地方了。这种团队配合行动,本就和她从小所受的个人英雄式教育完全不同。当下也不再开口说风凉话了,只是凝神注视着高文举一行人的一举一动。
秦府的院墙,高大厚实,几乎已经接近一个小城堡的规模了,因此,一尺多宽的墙头上,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问题。高文举悄悄的爬在墙头,小心翼翼的向里张望了一会,转身向下面的颜小山打了几个手势。
看着高文举一行人的动作,秦家三兄妹和孙显生的心不由的吊了起来,毕竟,那里面是一群明火执仗拿着家伙要杀官造反的亡命之徒啊,而且他们手上还有几个人质,一不小心行踪**,吴念周他们就有生命危险呐。
这等有如城堡的府邸,怎么才能平安的将几个人质救出来?依照大家的习惯,一般遇到这种场面,最后都是以谈判交钱赎人而告终。就这么着冲进去救人?大家以前听都没听说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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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人质危机(三)
随着高文举的手势,第五人并没有动作,只是小心的持着刀守护在三人叠的罗汉旁边,而颜小山等三人这时却行动了起来,他们将手中的弓箭交给守护的那人,几个动作,随着高文举伏上了墙头,这时,下面的人也将弓箭悄悄递了上来。
重新拿起弓箭的颜小山三人,迅速的从墙头向两边分散了开来,不大一会,几个手势打来,守在下面的几人也逐一翻上了墙头。最后一人上来时,顺手将踩在脚下的短刀拔了出去。
包括秦氏三兄妹,孙显生,还有守在不远处的范喜等人,都被这几下干净利落的身法震惊的不轻。众人都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但高家众人如此默契熟练的配合,高明而严谨的手法身段,仍然给目睹了这一场景的诸人内心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秦克勤心中苦笑一声,当日他看到新府的高墙大院时,曾感慨的说过,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就算碰上三五百号山贼匪盗同时来打,也不用操什么心。可如今,人家只有八个人,就轻松的将这最重要的第一道防线突破了。而最重要的是,里面的人只怕现在还没发觉呢。要是换了让这些人来对付自己,只怕将墙再加宽加高一倍也无济无事啊。
…………
秦府大厅中,胳膊上粗粗缠了几层布条的宋圆小心的守护在吴念周身边。吴念周旁边,是腿上受了伤正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的高安,还有两个已经吓的面无人色的小厮正倦着身子在那里发抖。前方不远处,拄着刀靠墙坐在地上的,正是带人发难的李四,此时一脸平静,呆呆的望着门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门口,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正在大声的和外面的官兵争论着什么,似乎是向官后讨要金创药和水。
“四哥,外面已经被官兵围住了,你走不了了,降了吧。”宋圆向院子中望了一眼,看着大半挂彩的所谓歹人,叹息道:“那么多日子没吃没喝的,大家都撑下来了,好容易活的有个盼头了,四哥你这是何苦哇?”
李四有些呆滞的将目光移到宋圆身上,苦笑一声,开口道:“我也不想的,可是……身不由已呀~!”
宋圆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只有大厅两头把守着几个人,厅中只有李四一个对方的人,又劝道:“我还记得四哥你当日逃荒到我们庄时的情景,好你很久没吃东西了,饿的都没个人样了。秦老爷把你救了回去,几个月的功夫,你就生龙活虎的像个汉子了。你那时候说,这辈子就把命交给秦老爷了。可……怎么从难处都撑下来了,眼看着就要过好日子了,你却要这么干呢?为了钱吗?”
李四冷哼一声道:“为钱?你也太瞧不起你四哥了~!过好日子?什么叫好日子?辛辛苦苦种了庄稼,打了粮食,织了丝绸,被这些狗官立些名目抢了去,那叫好日子么?”
宋圆摇摇头:“你说的狗官是哪里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吴大人和咱们一块干活,一起流汗,没日没夜的守在工地上。为了让咱们先住上新房子,连县衙都放在最后起。如果这样的官也是狗官,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官不是狗官了。”
李四似乎被触动了心思,直了直身子怒道:“你以为我不想过好日子吗?我也曾有过家,有过父母妻儿的。可就是被这些狗官用了种种名头,将我们辛辛苦苦累死累活打来的粮食,织好的丝绸一点一点的抢了去。抢了东西还不算,还要抢我的媳妇闺女。逼不得已,我们才造反,可最后还是败了。我逃了性命,却生不如死。被秦老爷救下之后,我原以为可以重新开始,可一场大旱就把所有的希望都毁了。那些狗官为了不让朝廷知道百姓们的情况,竟然连逃命的路都封了。咱们庄子上出去报信的那几个,死的死,伤的伤。结果呢?连秦老爷都被连累的弃家而逃了……”
吴念周很平静的听着两人对话,并没有出言打断,只是不断的帮腿上受了伤的高安打理着伤口。高安斜倚着一根立柱,眼睛死死的瞪着李四,浑然不觉吴念周在自己身上的动作。
宋圆见李四有些失落,叹息一声,又问道:“大家都不容易,可今天我们的日子总算有个盼头了,你为何做出这等事来?你知不知道,吴大人要是出了事,这些乡亲们都要受连累。要是朝廷追究下来,你要让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刚刚有些盼头的乡亲们帮你背黑锅吗?你这么做,和那些狗官又有什么不同?”
李四惨笑道:“圆子,好兄弟,你是好人,你不明白哥哥的难处。哥哥是个浑人,一辈子只受过两个人的恩惠。一个是秦老爷,另一个就是蜀王殿下。哥这条命是秦老爷救下来的,啥时候他要了,伸手拿去便是,哥绝无二话。蜀王殿下,那是为哥报过全家大仇的大恩人呐。
月前,我碰到几个当年一起举事的兄弟。他们告诉我,蜀王殿下还没死。还告诉我,如今江南四十州的百姓日子都过的苦不堪言,殿下就要在蜀中举事了,若是蜀王殿下成了大事,大兵出了蜀道,这里的百姓们,日子就有盼头啦。
他们劝我,帮秦老爷,那是报私恩,帮蜀王,那是大义所在。说不得,为了大事,只得对不住秦老爷啦。这里一乱,朝廷必然抽不出来对付蜀王的兵马了。原以为,一刀两断之后,这事也就成了,事后,哥哥当着秦老爷的面,一刀了结了自己,这辈子干干净净的就过去了,黄泉下,也有脸和家人们相认。
可……看到你挡在两位大人面前,哥下不去手哇。这些日子,吴大人跑前跑后,哥也看在眼里,也知道他是好官。可他们说,要想事成,就得杀好官。当年随着蜀王殿下起事,杀那些狗官,哥从不含糊。可今天这事,哥闹不清楚了,为啥要起事就非得要杀了好官?哥其实就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可到头来……哥现在心里很乱,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颠三倒四的说了一通,又愣了半天,喃喃说道:“或许,蜀王说的对,我根本就不是个干大事的料……”
吴念周听了这一会,也多少明白了一点,原来李四是当年蜀王李顺的余党啊。他知道李顺当初起事动静挺大,可在朝廷大军的清剿下,很快就兵败身死了。如今听到李四说起他居然没死,而且试图再起风波时,不由的心中大急。
看来这李顺已经吸取了上次失败的经验了,不再单干了,而是到处点火,让朝廷首尾不能兼顾之时,自己趁乱取事。要是让他们得逞了,那这新置的云霄县,只怕很快就要灰飞烟灭了。当初范贻之所以能得到朝廷的大力支持,就是因为这里的安置将民变的隐患降到了最低。如果连这里的灾民也做起了乱,那么,范贻匆忙间所上的安民二十策恐怕再也得不到支持了。而这安民策得不到执行,各地民乱必然更加激化。到时候,就真的天下大乱了。
再想想,如果自己身死,朝廷还可能追封个什么东西,风光大葬,可是之后还来的结果呢?先是范贻会因此受到牵连,而随着范贻的复出而咸鱼翻身的吴天祥恐怕又要倒霉了。再想想自己这一大家族的人,就因为吴天祥当年被流放所受的苦,吴念周越想越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一想到这儿,直吓的浑身冷汗,原来还以为是几个小毛贼图财害命之举,如今看来,这事从头到尾竟然隐藏着一个大阴谋。
正在李四碎碎念叨,吴念周胡思乱想之际,门外匆匆走过来几个人,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气急败坏的冲有些失态的李四喝道:“李雄~!你这个懦夫~!亏得主公和大哥那么看重你,这次举事,大哥事事都听你的意见。事到临头竟然畏首畏尾~!今日功亏一篑全是你的错~!”
“住口~!”紧跟在后面匆匆入内的一个面相斯文的中年人高声喝道:“刘三~!眼下大敌当前,不是自己人起哄的时候,想想怎么保住弟兄的命才是正经。还不赶快出去把守,大门口那里,没有自己人,出了事,你负得起责吗?”
刘三愤愤的瞪了一眼从头到尾也没正眼看他的李四,吐了一口唾沫,带着几个手下急忙赶了出去。那斯文模样的汉子叹息一声,走到了李四面前……
此时,秦府正门门房下,六个身手灵活的汉子正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另外两人正隔着厚重的大门和守在外面的范喜互相对着话。
六人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想了一会,皱着眉头道:“那就这么定了……”转身一指向正在和范喜谈判的汉子低声吩咐道:“告诉老八,咱们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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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人质危机(四)
“唉,李雄,李将军,李兄弟~!你这是何苦呢?”那个斯文中年汉子挥退了跟在自己身后的两名随从,盘腿坐在了李四对面,语重心长的说道:“你既然已经同意了在此地举事响应王爷,却为何事到临头要行这等背主之举?你让为兄如何向主公交待?如何向死去的那些兄弟交待哇?”
在他的话语中,李四散乱的眼神渐渐的凝聚了起来,他苦笑一声,淡淡的道:“刘军师,你是读过书的人,你告诉我,咱们跟着主公,为的是什么?”
刘军师见他肯和自己说话,心中一阵大定,暗道,只要你肯和我说话,凭咱这三寸不烂之舌,还怕说服不了你个斗大的字识不到一筐的莽夫?当下连忙答道:“那还用问?为的是杀了那些狗官,还百姓一个清天白日的朗朗乾坤啊。你也是跟着王爷起事的老人了,怎么还问出这等话来?”
李四望了坐在刘军师背后的吴念周几人一眼,又道:“那你告诉我,咱们起事,就非得要杀官,杀地主吗?”
刘军师道:“当然啦,要是没了这些狗官和这些吸咱们穷人血汗的畜生,百姓们自然就有个好日子过了。”
李四道:“就算吴大人、孙大人这样的官,还有高少爷那样的地主,也要杀?”
刘军师叹口气:“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汉子。这些日子你和他们打交道,觉得他们人不错,事到临头下不了手,我也不来怪你。当然,吴大人孙大人他们,也的确比其他的狗官好,可你能保证,他们将来不会变坏吗?再说了,再好的官,那也是官,是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东西,如今这云霄县里百废待兴,他自然肯拉下面子来和大家打成一片,可过上两年,百姓们手上有钱了,他自然就会起了坏心肠了,难道要到那个时候,你才肯下手吗?”
李四道:“我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变坏,我只知道,现如今,在这天下,只怕找不到比他们更好的官了,还有高少爷,连家里的地都捐出来了,这样的地主,也要杀吗?”
刘军师有些不耐烦了:“当然要杀了,他捐地?他哪来的地?还不是靠祖上剥削穷人来的?拿百姓的东西来施舍百姓,还要让大家对他感恩戴德么?你怎么这等糊涂?”
李四又道:“那杀完之后呢?”
刘军师道:“那还用问?!当然是要让咱们主公蜀王重新安排了,到时候,没了狗官和地主的欺负,百姓们想怎么过就怎么过,那是何等的快活?”
李四摇摇头,眼眶里满噙着泪水道:“六七年了,你这番说话还和以前一样。当初,我就是听了你这番话,跟着主公杀官造反的。可是,你想想,咱们起事的那些日子,咱们的弟兄们除了杀人抢钱抢粮抢女人之外,还做过些什么?说了杀了官,大家都有好日子了,可你想想咱们打下来的那些地方,百姓们的日子,真的好了么?”
刘军师似乎也想起了从前的事情,低下头,半天不语,隔了一会才低声道:“那不是因为大事未成么?”
李四吭的一声苦笑:“大事未成?你想想主公打下成都之后干的那些事吧~!杀官,杀地主,分钱分粮分女人,杀的都红了眼,连街边上挑挑儿卖艺的人都当成地主杀了,说的天花乱坠,其实为的,不就是他的小女儿么?有了权利,连我等亲近的兄弟说的话,他也不肯听一句了。要不是你老哥求情,只怕连兄弟我都砍了~!”
“你说,这样的主公,就算打下了天下,成了大事,和如今的朝廷又有什么不同?百姓们到最后,要向谁去讨要公道?难道我们再拉队伍,接着杀官造反么?那样的话,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哇?”
刘军师闻言一阵感慨,不由的想起了自己的经历。刘军师名叫刘思远,原是蜀地青城一个不得意的小秀才。家中本有几亩薄田,自己和父亲两人辛勤作务,小日子倒也过的去。可不曾想,当地的财主玩了些小花样,将几亩地强行吞没,又通过官府把去告状的老爹一顿饱打,折腾的奄奄一息,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连定下的亲事也吹掉了。
悲痛欲绝走投无路的刘思远正巧碰到了王小波、李顺聚众造反,当下毫不犹豫的带着同族的几个兄弟,跟着大伙去杀官报仇了。
从淳化四年(993)到淳化六年,两三年间,造反队伍越来越大,一度人数达到了二十多万,控制了蜀地大部分地区,王小波战死后,李顺带人攻下了成都府,建立了大蜀国,并自立为大蜀王。这时,由于念过几天书,脑袋够活泛的刘思远已经当上了大蜀军队的军师,而当时与他同在大蜀**中的李雄,则因能征善战而当上了一个领兵的将军。
可是建立了大蜀国的李顺,完全没了当初打天下时的那股英豪之气,整日沉迷于酒色之中,国中政务也是一塌糊涂,治下民众也完全不事生产,就靠着到处打劫富户过日子。大地主打完了就分中地主,接下来是小地主。如此一来,原本抱着观望态度暂时投降的许多富户地主、小作坊之类的那部分人,无不对这个泥腿子建立起来的,不讲道理的大蜀政权畏如豺狼,那些被抢了财物的大户更是对他们恨之入骨。
当时身为大将军的李雄和其弟李杰曾上言劝谏,却被李顺当成意图谋反打入了死牢。当刘思远费尽口舌将李顺劝服时,李雄早已被折腾的只剩下了一口气,而他的弟弟李杰,则不堪折磨,一命归西了。
李雄从此心灰意冷,脱离了大蜀远走他方。而不久之后,大蜀国就被王继恩带领的宋军攻破灭亡了。众人拼死将李顺救了出来,五六年中东躲西藏有如丧家之犬。经过多年逃亡的李顺一伙,在这次荆湖路大旱的时候又看到了机会,趁着这次难民们处处暴动的机会,又招徕了许多对官府不满的亡命之徒,打算东山再起。
他们吸取了上次只顾眼前的教训,决定先将中原各地的战火点燃,在朝廷为平乱处处出兵之际,趁机一举拿下成都府,然后迅速出兵与各处义军会师……
可是,就像李雄说的那样,这次起事如果成功了,蜀王还像以前那样,又该如何呢?
想到这里,刘思远默默点头,叹息道:“主公入成都之后,的确有些不妥。不听人劝,只贪图享乐,这才被王继恩那个断子绝孙的玩意打的差点连命都丢了。现如今,主公已经想明白了,再也不肯做那没下稍的事了。自打我在这里碰到老弟之后,让人回去向他禀报。他知道你还在世,非常高兴,说当初幸亏没杀了你,让我事事多和你商议。唉,兄弟,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也一样啊。可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难免要错杀几个好人呐。”
李四摇摇头,眼泪已止不住的往下流了:“在云霄碰到你,我心里很高兴,老兄弟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能再见面,已经不容易了。你说主公还在,我也很高兴。你要带着弟兄们一起来做工,我二话不说就带着他们来找秦少爷。大家活着都不容易,有了盼头了,好好活下去才是正经。
你说主公要举事,我还是很高兴,我也盼着有一天主公坐了天下,让百姓们有个舒心日子过。可你说要响应主公,响应就响应,你要兄弟我拎着脑袋杀回蜀中去,我李雄要是皱一下眉头都不算是爷们。可你要让我杀孙大人他们呐……
……这些日子,你也看在眼里了,咱们大伙都看在眼里了,吴大人还有孙大人,哪个不是为民着想的好官?这里十几万乡亲,眼见着就要饿死了,好容易有个肯收留的地方,有几个肯为他们作主的人,我们这么干,图的是什么?
几位大人死了,这里必然也就要大乱。我们带着这些人从安宁的日子再向刀光剑影里去闯吗?咱们这么做,和那些欺负百姓的狗官有什么两样?不!这么做,比他们还要坏~!”
刘思远叹道:“你早就这么想了吧?难怪动手的时候你提前**了,大伙辛苦准备了大半个月,结果被你一声喊,搞的前功尽弃。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时候,你再怎么做,也逃脱不了个谋反的罪过,是要被诛九族的?~!”
李四惨笑一声:“诛九族?狗官们早就把我家里人杀光了,随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弟,没死在官兵手里,却因为说了几句实话被主公砍了头。我还有什么牵挂的?”
刘思远怒道:“那你就没想过其他弟兄?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干,要连累的其他弟兄性命不保,祸连家人?还要连累的主公坏了大事?你就忍心看着那么多弟兄人头落地?!”
李四摇摇头:“那种大事,我想不来,我也顾不上。我只是觉得,吴大人和孙大人这样的好官不能杀。要是杀了他们,我会良心不安的。至于主公的大事,那是天命所在了,成不成的,也不是我能左右的了的。”
刘思远起身跺脚道:“唉,兄弟,你好糊涂啊……算了,现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咱们被官兵围在这里,先想想怎么脱困吧。”
李四无力的笑了一下道:“你还想着脱困吗?你没看到刚才动手的时候,官兵们的反应和乡亲们的反应吗?刘军师,刘大哥,这里不是成都,不是大蜀国,没人向着咱们的……还是降了吧。”
刘思远勃然大怒:“我就知道你被这安心日子消磨了雄心,你现下还想卖了弟兄们去谋出路吗?好好好,你想邀功求赏……老子先砍了这个姓吴的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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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人质危机(五)
一听李雄居然起了投降的心思,刘思远勃然大怒道:“我就知道你被这安心日子消磨了雄心,你现下还想卖了弟兄们去谋出路吗?好好好,你想邀功求赏……老子先砍了这个姓吴的狗官~!”
说着话抄起手上的刀站了起来狠狠的向吴念周望去。
右手受伤的宋圆愤身抢在吴念周前面站了起来,紧张的将吴念周护在了身后,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刘思远。腿上受伤,行动不便的高安也奋力的向前移动着,试图将吴念周护在身后。
吴念周两眼一阵模糊,他本是一介书生,从小因族中堂祖吴天祥的牵连,日子过的凄苦异常。好不容易寒窗十年取了个功名,又遇上难得一见的泉州官场大清洗。这才有幸连过三关外放了个县令。虽说云霄县一无钱粮二无人,甚至连县城都没有,可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才让他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让他觉得自己人生有了方向。因此,几个月来,他无不战战兢兢,尽心尽力。不诚想,眼看着县城就要建起来了,却碰上了这种事。
最让他感动的,还是这两个有如护蛋母鸡一般守护自己的人,一个是结义兄弟送来的护卫,一个是自己在秦家庄挑来的长随。要紧关头,不但为自己挡了刀,在这生死关头还要拼命护得自己周详。再看自己族祖送来的两个自己家出身的汉子,正抱着头在那里浑身发抖呢。谁更靠得住,一眼就看出来了。
吴念周叹息一声,长身站起,轻轻的将站在自己身前的宋圆拨开,对着满脸怒气的刘思远凛然道:“吴某死不足惜,只希望足下不要再多伤人命,放过我这几名随从。”
刘思远脸上阴晴不定,心中一阵翻腾。一方面,他很气愤临阵倒戈的李雄,恨不得把这几个人都砍了以泄心头之恨。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如今大敌当前,不是自己人起哄的时候,再回上,这吴县令几人是他手上唯一的筹码,要是死掉了,只怕自己一伙人也走不脱了。自己死倒无所谓,可是如果耽误了蜀王起事的大计,那就百死莫赎了。
李雄静静的坐在地上连动也没动,他知道刘思远是个考虑大局的人,他不会为了一时泄愤而做出自断后路的事情的。见他举着手中的刀一脸怒火的对着吴念周,叹了一口气道:“军师,吴大人杀不得,他是这云霄县十几万乡亲的主心骨。为了那些乡亲们,咱们还是另想他法吧。”
…………
秦府正门口,怒气冲冲冲的刘三赶到时,正好听到几个准备投降的话语,刘三大怒,喝道:“龙呤云~!你这个懦夫~!生死关头,便想投降去做狗么?”
那吩咐老八和范喜谈判的正是门口这众人的头目龙呤云,见刘三火冒三丈的向自己发问,而几个弟兄见到刘三发问,纷纷站立当场不知所措。龙呤云眼皮一翻道:“刘三~!我们兄弟做事用不着和你商量吧?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这儿不是你大蜀国,老子也不是你的手下,你在这装什么大尾巴鹰?!”
刘三怒道:“亏你们还自称义盖云天,收了那么多银子,这时候居然想投降?简直是一群猪狗不如的胆小鬼~!”
龙呤云一脸不爽道:“我呸~!刘三,你小子说话嘴里放干净点。老子们收的不是你的钱,接的也不是你的活。妈的,要不是你们中间出了问题,那个什么狗屁李大将军提前动手让官兵发觉,咱们这会已经得了手,回去睡大觉了。又怎会被困在这里?你不去问问你那李大将军接下来怎么弄,反倒管起咱们兄弟的事了,亏你张得开口~!”
刘三道:“你要做狗由得你,可你不能连累了我们弟兄,哼哼,你们弟兄七八个,可我们还十五六号人呢,你小子今天要敢开门投降,老子就先做了你~!”
龙呤云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我呸~!投降,你懂个屁~!妈的,咱们兄弟接的活,是做了那个姓孙的,本来你们去劫了那个姓吴的走了便是,可干嘛提前动手坏了咱们的事?现如今,你们手上有了那姓吴的了,咱们兄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姓孙的坐在树底下喝茶。哼,就这么陪着你们和官兵拼完了,咱们飞龙堂的这点面子往哪搁?现下除了降了官兵这一条道之外,还有什么办法接近那姓孙的?你要说的出来,老子给你陪罪~!”
刘三愕然:“你们要去杀那姓孙的?”
龙呤云恨道:“咱们接的活就是干掉姓孙的,也是老子瞎了眼,信了你们刘军师的鬼话,说什么大家一起动手保险些,结果呢?还不是被你们给卖了?~!”
刘三道:“你说什么呢?什么被我们给卖了?李将军那是战场上打惯了的,一时没压住火那也在情理之中,你怎么能说是我们卖了你们?”
龙呤云哼了一声:“少来这套~!什么大将军,战场的,为了干这一票,大家伙准备了足足一个半月了,咱们兄弟光是在这狗屁工地上就扛了四十几天苦力,就被他这一嗓子,喊的血本无归了~!咱们兄弟收了人的钱,自然按规矩把活干完了。你要不想被官兵抄了,自已想办法吧。可有一条,你小子这次要再敢坏咱们的大事,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刘三还想说什么,龙呤云一挥手,两个兄弟一左一右从他身手走了出来,手中明晃晃的大刀冲着刘三很不客气的摆了几下。刘三看了跟在自己旁边的两个弟兄一眼,冷哼一声,挥手道:“咱们回去,赶紧叫人过来守着门口。”
龙呤云看着刘三回身走远,转头道:“让老八和官兵商量商量,就说我们几个想要投降,为了不被其他人发觉,请他们不要声张。”
旁边一个弟兄闻言道:“老大,真要这么干?为了两千两银子,值得吗?这次要是得不了手,咱哥几个可都要摞到这啦。”
龙呤云长叹一声:“咱们飞龙堂在江湖上闯了这么久,啥时候昧过人钱?这次要是失了手,那是咱技不如人,咱们认栽……可这名头不能倒。要不然,飞龙堂以后就臭了,家里那些老老少少以后还怎么见人?快去准备吧,都把家伙收好喽,呆会别让官兵们搜出来。”
那兄弟闻言去交待了,跟在龙呤云旁边的那个兄弟叹道:“要是七哥还在就好了,以他的身手和机智,咱们断不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啊……”
龙呤云也是一阵感叹,叹过摇摇头道:“老七在的话,绝不会同意咱们为了钱替官府做红票的,何况正主还是个有名声的清官呢。唉,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老七只想着什么替天行道的事,可替天行道能吃饱肚子吗?堂子里上上下下三百多张嘴,不接些大票,靠什么养活呀?”
那兄弟道:“大哥,那这一票,要真失了手,家里怎么办?”
龙呤云叹道:“怎么办?咱们好歹收了一千两银子,道上规矩,要是咱们失了手,大家一拍两散,有了那一千两银子,家里最少能撑一阵子吧,至于以后?咱们恐怕是顾不上喽。要是侥幸得了手,他们也不敢不把那一半银子送到家去。所以老九呀,别想那么多了,拼了咱们这八条命,让家里人过个好年吧……你怕吗?”
被称做老九的兄弟摇摇头:“跟着大哥闯了这么多年了,哪回不是脑袋拴在裤带上,还有什么怕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话音未落,门房处和范喜谈判结束的老八向两人伸了个大拇指。看来已经和对方达成协议了。
龙呤云哈哈大笑,一拍老九的肩膀:“哈哈,好小子,行了,走吧,老八那儿也谈成了,下面轮到咱兄弟们上了。”
…………
就在刘三带着四个手下匆匆绕过花厅前往正门去支援时,几支冷箭射了过来,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大汉连哼也没哼一声就一头栽倒了,另外一人见状张口欲呼,嘴上一紧,鬼魅一般从身后伸出的一只大手已将他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脖子上猛得疼了一下,立时晕了过去。
走在前面的刘三感觉有些不对劲,多年生死关头的经验让他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他没回头去看,而是先将手中的大刀向后做了个回旋横扫,人跟在刀后转了过来。可是除了倒在地上的四个手下之外,什么人也没看到。
如此诡异的情景一下就将刘三吓的汗毛倒竖,连头发都乍了起来。是什么人有如此高明的手法?他刘三也是久经战阵,从刀口枪尖中闯过来的,可是这么离谱的事却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果是光明正大的交手,就算刀架到脖子上,刘三也不会眨一眨眼。可如今,对方是人是鬼也搞不清楚啊……
正拎着大刀东张西望的刘三,突然觉得身后一阵杀气袭来,本能的就地打了个滚,手中的刀顺势扫了出去,凭感觉,他知道自己那一刀肯定是砍中了。而且可以肯定,那就是个人,就在他贴地打了个滚的同时,那种久经杀场的自信立即回到了自己身上,只要是人,老子就用不着怕~!
他自信十足的站起来将刀横在胸前,刚想开口说上两句场面话,就觉得一阵劲风迎面而来,连忙将头一偏,“嗖”的一声轻响,一支箭从他的耳边飞过,箭杆紧贴着他的耳朵,尾部那原本柔软的羽毛将他的耳朵擦的火辣辣的生疼。
“妈的,居然放冷箭,真卑鄙,有种面对面和爷爷过两手~!”刘三心里这句话再也说不出来了,因为,他躲过了第一支箭,后面跟着又来了两支,而且是从不同方向发出的。他不可思议的望着胸口那支几乎将自己身体贯穿的羽箭,右手的手指不争气的松开了原本紧紧抓住的大刀,他试图和当年在成都战场上一样,将射中自己的箭一把拔出来,可是他很无奈的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身体了,那原本可以一拳打死一头壮牛的右手,连抬也抬不起来了。刘三苦笑一下,他想看看是何方高人,竟然不到一个照面就把自己解决了。
当他那游离的目光费力的扫过院子时,他依稀的看到了一个清秀的少年冷冷的扫了自己一眼,连停也没停一下,快步从他身边走过了。罢了,刘三这条命摞在这儿了,大哥,你自己保重吧,真恨你听了李雄那龟儿子的话,眼看主公的大事就要坏在他的手里了。主公,但愿你早日杀光这帮狗官,坐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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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人质危机(六)
举着刀的刘思远心头一阵茫然,站在他面前出来领死的吴念周和伤痕累累却拼死要保护他的两名随从,彻底颠覆了朝廷官员在他心中的固有形象。
在刘思远的心里,天下乌鸦一般黑那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这世上当官的没有不贪财的,也没有不怕死的。当年他随蜀王起事的时候,遇到那些狗官,那个不是一见真刀真枪就吓的屁滚尿流跪地求饶的?
再说那些狗官平日里为非作歹,无恶不作,根本没有什么人会真正的为他们卖命。就算死到临头有那么一两个平日跟着他吃香喝辣的狗腿子想为主子出头,一刀见红马上就抱头鼠窜了,哪里还有什么忠义可言?
就在今天以前,他也一直把吴、孙二人和那些狗官看做是一样的人,虽然他这些日子也亲眼见到两人经常出入工地,和乡亲们打的火热,吴念周更是每日都泡在工地上,不停的为大家指导着工程的各项细节。可是他却一直固执的认为,这只是这些狗官在落魄时收买人心之举。等到将来乡亲们生活有所好转的时候,他们一定也会和其他狗官一样,露出自己那黑心肝的。
因此,他很有把握今天的行动会一击得手。他相信自己带着穷出身的兄弟们为了乡亲们出头杀官造反的举动,会一如既往的得到大家支持的,他也相信,别看这两人身边围着那么多讨好卖乖的随从,只要一刀下去,马上就会作鸟兽散的。干这种活路,多年前他就顺手了,熟的很,根本没什么出岔子的可能。
本来原计划由自己这一伙人先上前劫持了吴念周,然后逼他带路赶去云霄县城的四座大粮仓纵火。而飞龙堂的人随后将孙显生一举消灭,然后再趁机生点乱子掩护自己这一伙人的行踪。如果顺利的话,在天黑之前这一切就都妥当了。等烧了粮仓,再做了这个狗官,大家一起赶到三十里外的五道口,和埋伏在那里负责接应的弟兄会合。只需要再等两日,云霄县必然大乱,到时再登高一呼,必然是一呼万应,那时,以自己的才智,加上兄弟刘三和李雄的猛劲,带着这一群虎狼之师扫平了这福建路就易如反掌了。
可当他带着自己兄弟,联合了飞龙堂的高手们处心积虑的发动袭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一切的一切,和自己想像的大不一样。首先是自己队伍里的重要人物李雄按捺不住,提前发动了攻击,让对方及时的作出了反应。
接着是对方的人居然拼了性命要将两个狗官救走。而由于自己弟兄的提前**,使跟在后面的飞龙堂一伙人被及时起来的官兵们紧紧缠住无法走脱。直到两伙人并到一起全力将吴念周拿住,对方这才投鼠忌器,任由他们退入了秦府。
唉,或许真是天意吧,掀起比昔日动静还大的浪潮,打下比昔日更广的地盘,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可就在李雄那一嗓子之后,短短的半个时辰就成了泡影。
现如今,这个为了自己随从挺身面对自己刀口的吴念周,更是让刘思远无法理解。一个甘愿为了自己随从牺牲自己的人,也是和那些只会欺压百姓的畜生同样的狗官么?看他的样子,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他为什么要在生死关头替几个下人出头?或许他也是个血性汉子吧,如果他不是当官的,倒是值得交个朋友,唉,可惜啊,谁叫他是官呢……
思绪飘乎不定的刘思远拿着刀怔怔的望着气定神闲站在面前的吴念周,竟然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这让他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自打随着主公起事以来,他早就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思想的工具了,一个愿意为主公去做任何事的工具。为了主公的事,他甚至可以将自己的几个族中兄弟送上战场,亲眼看着他们战死,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可是今天,从刀口枪尖闯出来的刘思远被这个文文静静的年轻人震撼了。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再回头想想李雄问他的那些话……面前这个年轻人,真的该死吗?再想想这次联络人交待下来的任务,刘思远终于动摇了。
长叹一声,刘思远缓缓放下手中的刀,苦笑着对依然有如老僧入定般靠墙坐着的李雄说道:“兄弟,但愿你是对的。”
李雄似乎早已料到他有这种反应,仍然保持着那种姿势,淡淡的说道:“这次起事,从头到尾我就一直觉得有些蹊跷,可是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都说这里的乡亲们是逃难来的,肯定是一团散沙,只要咱们振臂一呼,肯定众者如云。可是这些日子,咱们的兄弟去说合乡亲的时候,哪次不是被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
再看看这里的乡亲们,虽说日子过的挺辛苦,可不管是地里烧荒的,还是工地上扛活的,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哪有一点被官府欺压的样子?大家来时,浑身上下,除了嘴没带来啥东西,可这里有人说过一句嫌弃的话了么?生病了有人送药,受伤了有人照顾。连老人和娃娃们都有专人看护。这里的人,不管老爷太太还是抛砖摞瓦的泥腿子,大家吃的一样,住的一样,连两位县太爷也和大家一个锅里搅勺把……
说实话,兄弟我活了快四十年了,直到逃到这云霄县,才算过了几天人过的舒心日子啊。
呵呵,咱们大蜀国行事,一向光明正大,这次却为何要联合飞龙堂?咱们兄弟干的就是刀口上舔血的事,命都不当是自己的,为何还要和一帮六亲不认只认钱的家伙们一起干事?看来,世道不同了啊,或许,咱们这次,真的错了……”
刘思远叹道:“主公说怕咱们人手不足,这才请了飞龙堂的人一起出手。可现下想想也的确有些不大妥当,这几年我一直跟在主公身边,主公手上有多少东西我不敢话一清二楚,起码也心里有个底。一下子拿出两千两银子来做掉一个县令?而且这次又是多地一同起事,那得花多少钱?这钱又是从哪来的?要真有这么多钱,咱的弟兄们还用受这么多的苦么?唉,兄弟,说不准,咱真的被人卖了啊……”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诉说的时候,刘思远的一名随从突然跑了进来喊道:“军师,不好啦,飞龙堂的人开了前门,降了官兵啦……”
“什么?!”刘思远大吃一惊,恨恨的一跺脚:“我早就知道花钱请来的人靠不住~!刘三呢?不是让他带人去守着了吗?”
那随从道:“三哥刚刚带人去了角门……”
刘思远大声恨道:“不知轻重~!快~!带几个人到前门守住~!”
那随从匆匆出去后,刘思远打量了李雄一眼道:“这时候了,你还不肯和弟兄们站在一起吗?”
李雄连看也没看他一眼,悠悠的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
刘思远又跺了一下脚,匆匆向厅外走去,向守在大厅门口的几名手下吩咐道:“看着他们几个,无论如何,都要等弟兄们都撤回来。要是敢跑,就做了他们~!”
…………
吴念周不解的看了老僧入定般的李雄一眼,张了张口,想问却没开口。
李雄惨然一笑,淡淡道:“对不住啦,吴大人,在下是个粗人,没念过书,也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可出卖兄弟的事,我是不会做的。如果你的人够灵泛,自然救的你出去。要是他们不在乎你,那只好听天由命啦。”
宋圆这时也已听明白了整个事情的原由,有些不好意思的向他说道:“四哥,你……多亏你啦。是兄弟我错怪了你。你放心,等这事了了,如果咱们都还没死,我拼了这条命,也保得四哥你周全,大不了咱哥俩一起亡命江湖罢了。”
李雄呵呵一笑,嗓子的声音已有些沙哑:“好兄弟,这份情,哥哥承了,可自古官匪不两立。你如今跟着吴大人,自己又有本事,自然有大好前程,莫为了哥哥误了自己终身。好兄弟,这时候,你还肯喊我一声哥哥,哥……够了~!”
宋圆看了一脸不忍的吴念周一眼,想开口说什么,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静静的扶吴念周坐下,自己守在前面。
一直没有开口,死死盯着李雄的高安,突然扯着嘴苦笑了一下,开口问道:“你这又是何苦?”
李雄看了高安一眼,淡淡的笑道:“我常和圆子聊天,他对你们高家出来的人赞不绝口,我听了,多少有些不服气,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切磋一下。可圆子说,你们高家的好汉,如非生死关头,绝不轻易出手。呵呵,今天,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吧。
我真羡慕你,也真佩服你们家少爷,能让你这样的高手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你是个好汉子,栽到你手上,我不冤~!”
吴念周和宋圆听到两人对答,开始有些莫名其妙,这时听出点意思来了,原来李雄被高安伤着了,或者至少是打败了。可大家一直都在一起呀,除了刚开始动手时那几下之外,没见到他两再动手啊,这认栽的话又是从何说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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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塌了,地陷了,小区里居然停电了。一大早站在楼上扯着嗓子问楼下的保安,他说不知道为啥停了,让大家多等会。这一等就等到十点半,结果还没来,实在按不住了,赶紧把内容拷到U盘里带下楼,结果在楼道口看到有张布告,说是要整修线路,从早上六点停到晚上七点。保安居然说不知道,那孙子明显故意的,还说什么自己没看到。哼~!肯定是嫌我声太大了。呆会回去放他电动车的气~!要不然实在对不住我跑了这一个多小时的路。这鬼地方大多数的网吧都不能用U盘,找了七八家才找到一个可以用的。真气死人。
晚上那一章可能要到七点之后了。家里电脑没电了。上午竟然只拷了这一章出来,真是糊涂的可以~!
042 人质危机(七)
高安淡淡一笑:“你也是个好汉子,要不是各为其主,我还真想和你交个朋友。还有,我的身手在我们庄子算不上好的,而且,我是少爷一手带出来的,我这几下子,都是跟他学的。”
李雄笑道:“你们少爷厉害呀,连教出来的人都这么厉害……呵呵,要不是我取巧,根本伤不了你。”
高安道:“大家彼此彼此吧,要不是为那个什么狗头军师挡那一下,我也伤不了你。”
李雄惨然一笑:“呵呵,大家都一样,可结果不同,高下立判啊。生死关头,差一点,就是生死之隔啊……圆子,你过来,哥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宋圆正在为李雄的伤势担心,却也知道眼下双方正在对立,而且李雄手里还有一把刀,如果自己这时候过去,就算吴大人不当自己投敌,李雄搞不好也会当自己有所图谋,一举手就能要了自己的命。可现在听到他叫自己,心下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忙向吴念周和高安使了个眼神,见两人都微微的点了点头,这才小心的走到李雄面前蹲下。
见宋圆想为自己查看伤势,李雄笑了笑,用更加沙哑的声音小声道:“别看了,高家的手艺……呵呵,圆子,如果哥没料错,飞龙堂的人是诈降,他们收了钱,是要做了孙大人,所以才不和咱们在一起。一会儿,高少爷救你们出去后,你告诉他,联络点在五道口,暗号是三堆火。圆子,好好跟着吴大人干,替哥看着点他,要是你日后敢和他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哥……做鬼也不……不放……放……”
李雄口中的放字没放下,手中的刀却放了下来。“当啷”一声脆响,李雄面带着满足的笑容慢慢的闭上了眼。泪如雨下的宋圆泣不成声,小心的将他从墙角扶了出来,轻轻的摆到地面上。
直到李雄的身子平躺下来之后,宋圆这才发现,在李雄的胸口,插着一把只露出个刀柄的短刀。这刀他见过,正是高安从不离身的那把短刀。
宋圆想伸手将那把短刀拔出来,却无论如何下不去手,双眼泪水哗哗的流过脸庞,滴在李雄的身上。悲痛欲绝的宋圆嘴巴不停的张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口听到刀响声的几名看守发觉情况不对劲,急忙跑了过来,却看到宋圆哭亲爹一般的抱着李将军的身子,而看李将军那样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为了发动这次袭击,大家跟着军师和将军在工地了干了快两个月,多少也了解一些情况。大家都知道宋圆和将军关系挺好,每天两人只要有空就在一起谈笑,亲的和亲兄弟差不多。可是动手的时候却各为其主。刚才李将军和刘军师的对话大家也多少听到一些,大家都觉得李将军虽然行事鲁莽坏了大事,却胜在重情重义,是条汉子。
待后来,李雄喊宋圆过去的时候,大家觉得这种情况下这种事,还是不要告诉军师知道的好,于是纷纷纷扮失明,同时默契的卖个人情给李雄。可没想到,就在这当口,这个万夫莫敌的大将军就被干掉了。分明是那个宋圆趁着将军不备的时候痛下了杀手。
这时,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几个人心中都认为是宋圆趁着李雄不注意,将他暗害了。大家也都见过面,又不是什么生人,这时候也不用假装什么。这一下纷纷举起手中的家伙就要过来干掉宋圆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可惜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们几个被厅中场面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时候,高文举已经带着颜小山他们几个杀到了,几个举起刀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汉子接二连三的被身后的冷箭射倒在地,抱着满腔的仇恨和不甘撒手西去了。
“二哥,你没事吧?”高文举匆匆来到脸色平静的吴念周面前,心中对这个临危不乱的兄长极是佩服。身后的颜小山他们几个已经开始会合了高富的一组人马开始清场了,过来了几个人守住大厅的出入口,又跑过来两个给宋圆和高安检查处理伤口。
“少爷,这帮家伙好像都跑去正门口那里了。”高贵匆匆而入,向高文举报告情况:“后院大门和两个角门的几个已全部拿下了。连同少爷那一路一共是十八人,有六个活着。”
高文举点点头:“把活着的先捆在那儿,解决了门口那帮再说。”
门口一个人影一晃,高富几步窜到了跟前道:“少爷,那帮人不太对劲,好像有几个开了门降了……”
正在接受包扎的宋圆闻言大声道:“高少爷,快拦住他们,他们是诈降,那些人是飞龙堂的,他们受了人钱,要杀孙大人……”
高文举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是李四哥临死前说的……”宋圆匆匆将李雄最后的话重复了一遍,高文举脸色大变。原来这么几十个人的动作,竟然还是两伙人一起动的手。而自己面对的这些仅仅是一些乌合之众,真正的好手,是那几个已经诈降出了秦府的家伙。现在恐怕他们已经到了范喜的手中了。
如今这年头,人们还比较相信口头协议,尤其是战阵上投降这种事,只要对方一打降旗,就万事大吉了。即使在诈降事件发生最频繁的宋朝,也并没有多少人吸取教训。如果那帮人趁着范喜他们不小心,骤然发难,八个人在几十个普通厢兵的看守下,很容易就得手了。
再想想孙显生旁边,高富和高贵这一阵子一直陪在孙显生身边负责保护,可刚刚为了营救吴念周,将他两人也一并抽了进来。现如今,那个刚刚缓过神的书生正坐在秦府前面不远处的树下哄着小妹呢。而秦家三兄妹究竟有多大能力,自己心里实在没什么谱。
一念至此,高文举心急如焚,马上开始下令:“高富,你们还两张弓守在这里,坚持到我们回来,其他人,抄家伙冲出府去,把那几个什么飞龙堂的家伙拿下~!”
…………
刘思远听完了守在门厅附近的几个手下向他解说的情况,心下一阵大定,飞龙堂这八个人可都是好手,只要他们找准了机会在外面做掉了那个姓孙的县令。必然会引起对方阵脚大乱,到时候自己一帮人便可趁乱冲了出去。如果带不走这姓吴的,一刀砍了便是,虽说不忍,可为了大事,不得不硬一回心肠了,反正这些年,手上的那么多条人命,有几个错杀的也在所难免。
“去找刘三,让他带所有弟兄都赶到大门口来~!”刘思远定下心神之后,冷静的开始下令。
“军师,飞龙堂的人就从这出去的,再说要是一会他们得了手,这里肯定会增加兵力的,干嘛要把弟兄们都叫到这儿来呀?”一个手下不解的问道。
刘思远鼻子一哼:“你懂什么?!这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越是如此,他们就越想不到咱们会从这里冲出去,哼,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叫人~!”
“是~!”随着声音,这家伙人没向后跑,反而软软的瘫了下来,刘思远发觉不对,仔细一打量,那人脸庞上斜斜的插着一支羽箭,从额头直穿脑后。
看到眼前手下尸体上的羽箭,登时吓的刘思远浑身发冷。他也曾经历过千军万马的战场厮杀,可就在那种血肉横飞的情况下,这种一箭透人脑的情况也很难看到一次。这是什么人干的?用的又是什么箭?为何有如此大的杀伤力?
这一切,还没来得及他思考,就觉得身边一股劲风袭来,他连忙将手中的大刀扫了过去。刘思远本是一介书生,后来随着李顺造反,战场上为了保命,却也学了几下散手。可那些花样,在大军当中或许还能拣上个三瓜两枣的,一到这单打独斗的时刻,这些把戏根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他的大刀还没来得及变势,就觉得头上一蒙,眼前登时就黑了,当场人事不省的躺在地上慢慢思考去了。这还是因为高文举看他像个头目的模样,打算捉了活口来挖点内容的,要不然,以他的体格,这时候恐怕也已经上路了。
高文举几人脚下不停,三下五除二将门口一群满怀着推翻朝廷大计的好汉们收拾的干干净净,打了个手势,快速的向正门扑了过去。
范喜很高兴,高少爷他们身手虽好,可这战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历来是兵家最高境界。就凭着自己隔着大门的几句好活,便将对方中几名意志不坚强的家伙劝降了,无论如何,这都是大功一件啊。
当然,他也考虑了对方有可能诈降,可是自己身边六十来号人,对方只有八个,而且已经将兵器缴了出来,再想翻什么浪,恐怕难如登天了。有了这八个降兵,便能快速了解对方的底细了,等把了解了对方的底细,和高少爷通个气,一举将对方一网打尽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当龙呤云和他的几个兄弟举着手里的兵器逐一走出来的时候,范喜强按着心头的喜悦之情,吩咐兵士将各人手中的兵器收去,然后再命八人抱着蹲在路边。拨出了几名士兵小心的守在他们身边,自己跑过去和孙显生商量对策。
孙显生听得已有八人投了诚,心中也大是慰藉,当下将小慧交给秦克勤,就欲上前亲自提审人犯,好为高文举营救人质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就在他大踏步随着范喜走向八个降兵的同时。在他前方不远处,那八名蹲在地上的飞龙堂好手们互相打了个眼色,悄无声息的调整了状态。为首的龙呤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右手看似漫不经心的扶在了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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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来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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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晚风
貌似知道
MYluckyJ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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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人质危机(八)
就在范喜和孙显生满脸期待的走到距离龙呤云等人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匆匆打开秦府大门疾冲出来的高文举大声喊道:“大哥~!快退回去~!”
范喜和孙显生闻言都是一惊,再一看是高文举冲了过来,脸上都是一喜,不管高文举他们行动成不成功,有了这八名细作,再次动手就容易多了。孙显生一把拨开站在他前面的范喜,大声道:“三弟,这几个……”
就在他开口刚说几个字的当口,龙呤云等人抽出腰间软剑猝然发难了,而站在旁边负责看守的几个士兵,经过了最初那一阵子的紧张,这时早已放松了警惕,听到高文举和孙显生的对话,更是有些走了神,因此,龙呤云等人一出手,当时就伤了几人,弄的现场一片大乱。
龙呤云一击得手,匆匆撇下身边的士兵,手腕一抖,掌中软剑挽起一阵剑花,脚下猛然发力,向着被这突如其来变故吓的愣在当场的孙显生冲了过去。
龙呤云蹲着的地方距离孙显生只有不到十几步远,而背后的高文举等人离他们刚离他们尚有五六十步。十几步的距离,对于一个身手不凡的高手来讲,眨眼就到,眼看着这书生呆呆的站在面前活像个木桩子一般,龙呤云心头一喜,左手捏个剑诀,右手轻轻一抖,软剑顿时竖了起来,笔直的向孙显生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