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大宋桃源》》 · 白翼龙 · 2026-07-25
“当~!”的一声轻响,火花四溅,这危急时刻,却是范喜一口大刀堪堪将那软剑荡了开去。龙呤云一击不中,也不理会挥着大刀的范喜,举着剑再度向孙显生攻了过来……
这时,抱着小慧的秦克勤也已发现了事有蹊跷,匆匆将小慧向旁边一放,抄起手边的兵器,和秦克俭、秦诗韵一起冲了过去……
在高文举和龙呤云之间,那飞龙堂的七个高手,三下五除二就把看守自己的几名士兵砍的四散,抄起家伙随着龙呤云杀向了孙显生,而就在几十步开外,焦急的高文举连忙下令放箭,颜小山箭随令出,不料,场上众人厮杀的场面实在过于密集,那支箭没射中龙呤云,竟将范喜的胳膊射了个对穿。举着**弓的颜小山几人看着混乱不堪的场面,唯恐此时放箭伤了自己人,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看到受伤的范喜踉跄不已,龙呤云却也顾不上他,一心一意的冲着孙显生杀了过去,他这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这个姓孙的,为了飞龙堂的名声,哪怕自己把命摞在这儿也无所谓。可就在刚才范喜挡住那一刀的时候,孙显生也已缓过了神,匆忙向后逃了过去,虽说他一介书生,可逃起命来那还是相当快的,当然样子可能难看了一点。也就是这一下,秦家三兄妹已经及时赶了过来,当龙呤云追上孙显生时,秦克勤的刀也闪过了孙显生,迎上了他的软剑。
这时,飞龙堂的其他几人也已追了上来,八对三,一下将秦氏兄妹打的手忙脚乱。龙呤云见状大声喊道:“别理他们,快干掉那姓孙的~!”
当下飞龙堂的好手们分出几人将秦氏兄妹缠住,其他几人就要跳出圈子去追赶孙显生。而这时,高文举带着颜小山他们也已追到了仅仅十步之遥的距离了……
秦氏三兄妹自知此时就算拼了命也得把这八人挡在当场,否则,孙显生出了事,自己罪过可就大了。高文举没让他们去救人,只是让他们负责看护这么个书生和小孩而已,可是谁能想到,居然有人诈降呢?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几个诈降的人,个个都是好手,这一刻,秦氏兄妹心中无不叫苦连天,却只能咬牙顶住。
好在秦家家传武艺的确也有两把刷子,危急关头,兄妹三人的“雷霆十三剑”快如闪电,几下就将猝不及防的飞龙堂好友们刺伤了好几个。正有如孙显生范喜和秦氏三兄妹没料到诈降的人中有好手一样,飞龙堂一帮人也没想到这孙大人身边居然还有三个身手如此高明的人,一下也被杀了个手忙脚乱。兄妹三人也不敢多想,只能列成一道防线,看到有谁试图跨过自己三人时,出手将对方逼回去也就是了。
但飞龙堂胜在人多,龙呤云见大家已经杀的难分难解,一时竟也奈何不了秦氏三兄妹,一咬牙喊道:“大家并肩子上,赶紧料理了这三人,再去干掉那狗官~!”手上加了把劲,攻的更猛了。
秦诗韵虽然习得一身武艺,但从来也没真刀真枪的和人见过阵,要不然,她也不会犯下那种用剑按着高文举还被人反击得手的低级错误了。这些年来,和她喂招的师兄弟们,大家都顾忌她是女儿身,自然在动手的时候有所保留,而她自己则浑然不觉,当大家众口一辞夸她进步神速时,她也就信以为真了。还以为自己早已是个一流好手,以她的身手行走江湖,绰绰有余了。就连在逃亡途中,有人对自己一家意图不利之时,那也是由两个哥哥出手,从没轮到过她。
因此,当高文举轻易将她制住之后,她一直都不服气,怎么想怎么觉得这高文举的手法自己有好多种手法可以化解,只是一时不察被他钻了空子才失了手。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高文举,和他光明正大的过过招,堂堂正正的赢他一次,也好洗刷自己当日被他反制带来的羞辱。
当她今日真正和刺客性命相搏时,这才发现自己的招式似乎仅仅只能自保,两个哥哥手上都已伤了对方一到两人了,而自己还在两个轮着大刀片子的粗汉苦苦相峙,稍不留心就惊险连连,直吓得她心中害怕不已,在这时候却也不敢临阵退缩,只得咬牙顶住。
就在飞龙堂诸人不得已全力杀向秦氏三兄妹的时候,高文举和颜小山抄着孟刀已冲到了战团附近,飞龙堂的几个好手连忙退后转身挡了过去。
不料,高文举两人手中的刀根本没有任何平日常见的起手招式,整个追击过程中,高文举甚至连脚步也没停一下,右手中的孟刀就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划了过去,一个飞龙堂好手来不及反应,右手连腕就被切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喊一声疼,那把模样有些怪的刀就已经划过了脖子……
秦诗韵正和两个飞龙堂的好手厮杀,眼中余光看到高文举二人冲了过来,心头一喜,手中剑招便使的更为纯熟了,手下一发力,连使两剑将两人逼退,刚要看一眼高文举,就觉得那个被他逼退的汉子突然向着自己一扑,直吓的她花容失色,连退三步,再一看,那人面庞上透出一个闪闪的刀尖,却是被一把短刀从脑后刺穿了。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见到有人死的惨状,秦诗韵吓的竟然忘了动作,直勾勾的看着那倒下来的汉子,另一个汉子此时已经发觉身后来了危险,见她愣在了当场,竟也不不及理会,回身向高文举扑了过去。
秦诗韵一愣之后,马上回过了神,连忙仗剑想要再度杀入战圈,这一抬头,场面上的影像顿时将她看的再度愣住了。
高文举手中的孟刀似乎是从地狱来的,每一刀都从一个看起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发出,而且最恐怖的是,他的刀,刀刀见红,从不落空,并且每一刀伤的都是对方的要害。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回身去挡高文举和颜小山的四名好手已经有两个躺到地上了,一个还在不停的抽搐,那个被一刀刺穿脑袋的则一动不动,分明已经死透了。另两个也已被划的浑身是血,也看不清究竟都是哪里被伤着了。
龙呤云苦笑一声,回头看了看高文举,现在的形势已经变成了六对六,去掉有些发愣的秦诗韵和受伤了范喜,秦家两兄弟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刚才那么急的情况下,八人齐上也没冲过人家三人的防线,这时再加上后面冲过来的两个高手,再看一眼紧跟在后面不远处的几名弓箭手,连想也不用想,自己的赢面不大了。
可是如今,骑虎难下啊,自己这八个人拼光了无所谓,可是,接了人家银子,这活却没能做干净,传了出去,坏了飞龙堂的名声啊。没办法,只好拼死做最后一搏了……
就在龙呤云想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候,跟在高文举二人后面的四名弓箭手赶了过来,很快分散到了圈子周围,举起手中的弓搭箭戒备了起来。高文举见状猛的攻出一刀,将面前的两人挥退,迅速的退出了圈子,颜小山也很快退了出来。
“都住手~!”高文举大喊一声。听到声音的飞龙堂好手们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快速的退到了龙呤云的周围,举着手中的兵器警惕的防范着。而秦氏兄弟久走江湖,自然明白在形势可以控制的情况下,不必做无谓的牺牲。当下也两人也依言退出了圈子,静静的看着飞龙堂一帮人。事关生死,因此两人都不敢移开眼神,也就没能注意到自己妹妹的窘态。
孙显生第二次惊魂未定的看着场面上的动静,见高文举他们终于控制了形势,长呼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刚想抬起手来看一眼,却发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住了,低头一看,满脸平静的小慧就站在自己身边,小手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几十步开外的高文举,那神色有如在看哥哥为她摘取树上的梨子一般正常。
“惭愧~!”孙显生觉得自己连个小丫头都赶不上实在是有够丢人的,他却不知小慧从记事起,随着范贻一路从乱军从中逃出了性命,不知道见过多少次刀光剑影,早已习以为常了。甚至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也只是将那种绝望的感觉深深的埋在了心底,连吭也没吭一声。直到碰到了高文举,从此,在她心目中,高文举就成了无所不能的神,这个世界,对于小慧来讲,只要有高文举,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足下好俊的身手。”龙呤云拨开身边的兄弟,冲着冷眼看着自己的高文举拱了拱手:“在下飞龙堂龙呤云,请教英雄尊姓大名。”
“这时候就别来这套了吧,放下兵器,投降吧。”高文举冷冷的看着众人说道,他不是不想干掉他们,而是长久的习惯让他选择了更为安全的方式,有了弓箭这种远程武器控制场面,哪里还用得着近身肉搏?他也没有那个整天找人拼命的爱好。
龙呤云见对方不愿和自己多说,心知自己这一诈降之计失败,已经没了退路,在这生死关头,他倒豁达了起来,看了一眼身边伤痕累累的五个兄弟,再扫了一眼躺在高文举脚下的两个兄弟,惨笑一声道:“我弟兄闯荡江湖多年,自问也称得上一句好手,谁知道这苦练多年的武艺,在阁下面前,竟有如小孩把戏一般,罢了罢了,是龙某自己小看了天下英雄,今日这一阵,败的不冤~!”
这时,秦府中的高富一队已经肃清了对方的人手,扶着吴念周等人慢慢走了出来。围着府门的一队士兵随着吴念周的吩咐入府清理现场去了。
龙呤云看到这一幕,心下已是了然,对方就在自己商量投降的这一阵功夫里,已经成功潜入秦府,并将蜀国那帮人一网打尽了。看来,自己这几兄弟今天除了投降,已经没有别的活路了。可是,向官府中人投降?最后会是个什么下场?
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的龙呤云扫了自己身边的五个弟兄,见他们人人受伤,个个挂彩,年龄最小的老九更是浑身鲜血,身上不知被砍了多少口子,但这几个弟兄个个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他眼中一阵模糊,叹息道:“飞龙堂九兄弟,今日尽数命丧于此,天意……”
高文举冷冷道:“你们没有选择了,放下兵器吧~!”
龙呤云仰天大笑:“哈哈…………”
…………
五道口,一个长相稍显猥琐的中看汉子眨着一对三角眼,打量了天色一眼,又向着云霄县的方向看了看,叹息道:“看来事泄了,小的们,收拾东西,咱们走~!”
十几名牵着马的随从闻言将地上的东西小心的架到马背上。站在他们旁边不远处的另一伙人见状一阵哗然,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匆匆走来问道:“孙先生,你这是……”
那孙先生苦笑一声道:“天眼看就要黑了,可云霄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大事未成啊。孙某只好先走一步了。”
那人急道:“孙先生,就算大事未成,可怎么也得等咱们的弟兄们回来再走啊,咱们这一走,他们怎么办?从午时到现在,恐怕大家都已经又饿又累了,没有咱们的照应,恐怕就很难逃出去了呀~!”
孙先生牵过随从递过来的马缰,翻身上马道:“如果孙某没料错,要不了一个时辰,只怕云霄的官兵就赶到了。他们,没机会啦~!你要是不相信,不妨多等一会。孙某身负要责,不敢以身犯险,孙某先行一步了~!王将军,后会有期~!”说完,右手一挥,带着十几名随从打马而去,不一会儿,从众人眼中消失了。
“这群没胆子的龟儿子~!”愣在当场的王将军恨恨的啐了一口,匆匆走回人群。
“王将军,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跑了?”几个焦急着等侍的随从七嘴八舌的绕着他乱问。
王将军叹息一声道:“那龟儿说,只怕县里起事已败,怕官兵追杀过来,自己先跑了。”
一人怒声道:“我早就说过这官府中人没一个靠得住的,这生死关头,还得看咱们自己兄弟。”
王将军苦笑一声:“先不说这个,看现在这情况,只怕被他说中了。等几个出去打探的娃儿回来,咱们就撤~!”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一阵骚动,乱七八糟的声音此起彼伏,纷纷表示要坚守在这里等动手的兄弟们回来再一起走,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绝不做那没意气的事。
王将军被这一阵乱声吵的不耐烦了,大声道:“都给老子闭嘴~!咱们现在是在干什么?咱们是在杀官造反,那是要诛九族的罪过~!不管是哪个,从跟着老子的那一天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吧?咱们自己知道,刘军师李将军他们也知道~!所以,不管是谁,都给老子把那张鸟嘴闭上~!不管成不成事,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返回蜀国和主公汇合。不能把命白白丢在这鬼地方。自己死了事小,连累主公大事谁能担的起那个责任?!”
望了一眼被训的低头不语的手下,王将军语重心长的说道:“大家放心,军师和李将军他们久经沙场,又在此地混了几个月。就算成不了事,也能保得自己安全。咱们现在要考虑的,是走哪条道,能躲过官兵的耳目,顺利返回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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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今天我还是想试着突破一次,将章节改为五千字。希望这次突破能成为我以后码字的动力。并能持续的保持下去。希望大家用各种支持来鼓励一下我。
043 官场.江湖
泉州,节帅府西厢,怒气冲冲的吴天祥对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喝斥不已。这两个,正是他费尽心思送到吴念周身边的自家人,由于在危急关头只会埋着头发抖,在事过之后,吴念周命刚刚赶回云霄的吴守田将这两人给吴天祥送了回来,得知事情原委之后,吴天祥气的恨不得当场活剐了这两个胆小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吴天祥怒气未消:“你们俩个把我这张老脸丢尽了~!生死关头,竟然只顾自己逃命,你们知不知道,要是念周没了,你们就算不被贼人杀了,逃到哪里,那也是死路一条,只怕还会连累家人跟着受罪~!”
站在一旁的吴守田低声劝道:“老太爷,您消消气,大人这不是还念着您的面子,让他们体面的回来了嘛……”
“唉……!”吴天祥狠狠的一跺脚:“他就是砍了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我也无话可说,可这一送回来呀……”吴天祥叹息着坐回椅子上,悠悠道:“只怕念周这孩子,再也信不过这自家人可靠的说法啦。有了这一次的救命之恩,恐怕连他也随了那高文举啊。”
吴守田道:“老太爷还请宽心,大人虽说将这二人打发了回来,却也没将小的赶回来。有小的在那边盯着,老太爷就不必过于担忧。”
吴天祥看着他点点头:“现下也只有靠你啦。你记住,无论你用什么方法,都要让念周知道,紧要关头,最靠得住的,还是咱们自家人。好了,这次还是累着你些,也不要歇息了,连夜赶回去吧。知道回去怎么说吗?”
吴守田忙答道:“小的明白~!”
“嗯~!”吴天祥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待吴守田退出去之后,吴天祥狠狠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人道:“你们俩下去歇着吧,明日早间,去管家那里听用。滚~!”
…………
帅府书房,范贻合上手中的信,张口问道:“这么说,并没有赶上对方接应的人马?”
站在他对面的,正是高二虎和起来报信的高富。
高富答道:“回大人,范庆将军赶到之后,得知对方的会合点就在三十里外的五道口,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当他们赶到之后,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只留下了大队人马停留过的痕迹。想是对方已经知道此间事败,匆忙逃走了。”
范贻点点头:“已经确认对方的确是蜀中来人了吗?”
高富道:“那些贼人虽然都很嘴硬,但据宋圆所说,事发当时,贼人中潜伏在秦家庄的李四已经将其中情由透露给了吴大人,此人曾在李顺麾下做过大将军。混乱中被高安用甩手刀伤了心脉,似乎在临死前悟悔悟了,这才将自己一干人的底子全揭开了。”
范贻点头道:“是啊,得民心者得天下。李顺当年号称要为天下人‘均贫富’,可是打下成都之后,除了将有钱人的东西分给穷人之后,完全不顾民众修养生息,一味的滥杀。直搞的天怒人怨。若非如此,以王继恩之才,岂能攻下成都府?
当年,王继恩打下成都府,说是李顺已死于乱军之中,想不到竟然被此人逃了出去。也是那王继恩不知收敛,这五六年来,将蜀中税赋加了又加。百姓们苦不堪言,又怎能不起反意啊。现如今,那李顺又找准了时机,趁着夏州李继迁已露反意,辽国虎视眈眈,荆湖诸州县又处处动荡,朝廷疲于应对之际,又要起事了。唉,这个王继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高富可不敢接这话茬,瞟了高二虎一眼,低头不说话。
范贻叹息一声就回过神来,笑道:“不必如此拘谨,你们俩人都是文举身边出来的,现如今二虎又跟了我,都是自己人。要是连在你们面前也说不上几句心底话,真不知道这官还有什么当头啦。”
高富和二虎两人忙回:“大人言重了!”
范贻摆摆手笑道:“呵呵,不提这些了,说说那飞龙堂的人是怎么回事?”
高富回道:“这飞龙堂的人倒个顶个的是好汉,一共来了九人,一开始他们发难时,混乱中就折了一个,后来这八人退入秦府后意图用诈降计刺杀孙大人,却被少爷及时识破,又有秦家三位公子和范喜将军的相助,很快就被击败了。当场死了两个,其余六人不愿投降,被少爷硬拿了下来。据吴大人说,李四死前透露,这些人是收了人家的钱要来刺杀孙大人的。只是,这些人被擒之后,依旧十分硬气,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说出幕后主谋。”
范贻道:“这些江湖中人,本就是些亡命之徒,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又怎会轻易屈服?你们少爷有没有办法?”
高富道:“回大人,少爷说,他的那些手段,对这些人没用,只会让这些人更加看不起。”
范贻奇道:“难道说他就无计可施了吗?呵呵,原来这世上也有他办不成的事啊?这可真是奇了。”
高富道:“回大人,少爷说,不是没办法,而是这种办法太过于离奇,只怕没几个人敢试罢了。再说,这杀官谋反的重犯,他实在不敢自作主张去处理。”
范贻两眼一闪:“哦?你倒是说说,看看是什么方法?”
高富将高文举交待的话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然后默默的听着范贻的反应。
“唔~”范贻捻着胡子沉思了一会道:“文举果然敢想,只是如此一来,要担的风险实在太大,万一吃不准,恐怕到时候反受其累啊。”
高富道:“少爷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他才不敢擅自作主。”
范贻想了想哑然失笑:“这个臭小子,心眼都耍到老夫头上来了。回去告诉他,趁早把那一套鬼把戏收起来。哪头轻哪头重,老夫心里有数!他想怎么做就去怎么做,出了什么事,都有老夫替他把着。今后要再敢把这些小心眼耍到老夫面前来,就叫他把小慧给老夫送回来~!小鬼头!……连自家人也算计?还真是有本事~!”
高富看了高二虎一眼,见他憋着笑,当下笑着回道:“大人息怒,少爷这也是怕万一出了事,连累了大人。毕竟此事动静太大,知道的人太多,一个不留神就弄的人尽皆知了。”
范贻点点头:“嗯。行了,收起你那一套吧。上回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挺老实的。怎么几个月的功夫,这嘴就赶上二虎了。看来你家少爷调教人最厉害的不是手上功夫,是嘴上功夫~!让二虎带你去歇着吧,明天一早再回去。回去告诉你家少爷,他答应老夫那四轮马车要抓点紧,老夫还想酒宴那天神气一下呢。他这一天到晚老不当回事,是不是怕老夫不给钱呐?”
高富不敢接话,随着已经笑抽的高二虎匆匆退下了。
…………
郭晋宝皱着眉头坐在桌前静静的看着棋盘,右手按着那只“车”左思右想不敢动。
躺在靠椅上的秦敬臣眯着眼睛,鼻子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右手一下一下的在腿上打着拍子。突然睁开眼道:“认输吧,你这车死定了,一个车都不舍得,小气劲!有你想的这功夫,都能再来一盘啦。”
郭晋宝挠挠头笑道:“嘿嘿,老爷子还真是厉害,看来这局又没戏了。我认输。”
秦敬臣笑道:“要说下那围棋,老夫自认不是你的对手,可要是在这象棋上,老夫这几十年,还没服过谁。呵呵。”
郭晋宝道:“那是那是,您老武艺高强,又久走江湖,自然对这两军交战之法颇有心得。晚辈一个书呆子,连那黑白两色的棋子对弈都难得赢上一回,更不要说这种有如两军对阵的对局了。”
秦敬臣笑道:“好小子,你这是笑话老夫是个粗人啦?”
郭晋宝笑道:“晚辈不敢~!”
秦敬臣道:“我看这世上就没有你不敢的事,老夫就有些想不明白,怎么什么样的人,跟着文举几天,都能变的胆大包天呢?你说你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就敢那么大摇大摆的去给那些要杀孙大人的贼子疗伤呢?这万一要是对方发起难来,拿你要挟文举怎么办?”
郭晋宝想了想,摇摇头:“不会的,晚辈只是个医者,所谓医者父母心。自然是有教无类的。再说少爷也说过了,这些人不会伤害晚辈的。”
郭敬臣想了想叹道:“想不明白呀,飞龙堂……也是老字号啦,九大高手齐出,竟然也没讨得了好去?还被活捉了六个回来。看来真是没落喽。”
郭晋宝小声道:“老爷子,这飞龙堂很有名气吗?”
郭敬臣白眼一翻:“亏你还是泉州人,这泉州飞龙堂的名号都没听说过?”
郭晋宝一脸严肃的摇摇头:“没听说过,济世堂和念慈堂倒是听说过。”
“你……!”郭敬臣大是郁闷:“真是书呆子!堂和堂不一样!济世堂和念慈堂那是药铺~!这飞龙堂是什么?那是八闽之地最大的武馆,近两百年的根基。那在三四十年前,说出来都能吓死人。”
郭晋宝奇道:“这么大的堂口,怎么会没落呢?”
郭敬臣叹道:“再大的堂口,沾上个‘官’字,败起来,神仙都挡不住哇。想当年,这飞龙堂,走镖护院,凭着一群好手过硬的武艺,在那乱世中闯下好大的名头。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他们后来归顺了当时的闽国朝廷,替那闽国帝王做起皇宫护卫来了。
那闽王王知审死后,几个儿子为了争权夺利,互相征伐,连年厮杀,将好好的一片国土搞的处处狼籍。飞龙堂的弟子们也随着各自跟随的王子们自相残杀,搞的互相反目成仇的不在少数。
这闽国大乱之际,众王子你争我大夺,只顾着将王位拿到手,全然没注意,因自己兄弟窝里斗,已经搞的民不聊生,将士离心。没多久,南唐中主以闽国诸王‘多行不义’为由,吊民伐命,一举将闽国攻破,并入自己的版图。而这期间,飞龙堂的高手们多半死于战火之中。唉,你说,一个人,再好的江湖把式,在那两军之中,又能有什么用?一个马步还没扎稳,如林的刀枪就滚过来了,再好的功夫,在那刀墙箭雨中,也是一样的下场……
南唐灭了闽国之后,飞龙堂就不复昔日荣耀了,甚至因曾做过闽王护卫不得不销声匿迹,连堂口都藏了起来,不敢让世人知晓。直到南唐归宋之后,飞龙堂在这几十年间才逐渐又冒了出来。但也只是接一些替人看家护院,走镖押运之类的活路。没成想,这次竟然连买凶杀人这等事下作的事也干出来了。看来,这飞龙堂的确是翻身无望了。”
郭晋宝道:“老爷子你知道的典故真多,晚辈这一阵子跟着你,长了不少见识。”
秦敬臣叹息一声:“我们秦家,祖上也曾做过官,可后来……算了,不提这个,老夫也是江湖中人,这江湖中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自然是知道一点的。总之,行走江湖,能不沾官府,尽量不要沾。要不然……你看看那几个躺在里面床上的家伙,现如今想死都难~!”
郭晋宝笑道:“老爷子也太危言耸听了,要是不沾官府,您老和范大人他们又那么交好?怎么就不怕惹火烧身了?”
秦敬臣道:“这官府中的事,也分几种,有的不能沾,有的就可以沾。像范大人,孙大人,吴大人这些为民作主的官,不妨多沾上一沾。这些人,就算自己他日出了事,那也断然不会牵连别人的。只是到了那时候,正是我等江湖中人彰显义气的时候,却也由不得他不牵连了……”
郭晋宝摇摇头:“我都听糊涂了,什么沾得沾不得,牵连不牵连,由得由不得的。老爷子你不是江湖中人吗?怎么说话和老和尚似的,打什么机锋啊?”
秦敬臣哈哈一笑:“听不明白就对了,简单说一句,好官沾的,坏官沾不得~!明白了吗?”
郭晋宝嘴一撇:“这还用你说?这不跟没说一样嘛?谁没事沾坏官干嘛?”
秦敬臣语重心长道:“只怕有时候,你认不出来啊……”
春桃匆匆而来,将手中的药碗递上:“秦老爷,该用药了。”
秦敬臣回过神来,小声应了一句,白眼翻了郭晋宝一下,端起药来咕嘟嘟一气灌下肚,将碗递还给春桃,长出一口气,很神气再看一眼郭晋宝道:“嘿嘿,这回不让你小子笑话了。”
春桃抿嘴一笑,将药碗收拾起来,便欲离去。郭晋宝笑着说道:“春桃姐留步,有几句话请教。”
春桃忙回道:“先生请说。”
郭晋宝压低声音,一副很小心的样子道:“那七叔,真的也是飞龙堂的人?你跟他亲近,想必知道底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大早把少爷找来,谈了这么半天还没谈完?”
春桃点点头:“嗯,前几日七叔醒来之后,本来打算去拜谢少爷的,结果少爷和两位大人出去了,等再回来的时候却带了一群受伤的人,忙前忙后的,因此也没能见上。今天一早七叔无意间听到奴婢说带回来的是飞龙堂的人,便硬撑着要去看,奴婢扶他过去,七叔一见那几个人的样子,很是着急,和他们说了一阵话,硬让奴婢去求少爷。少爷来了之后,两人这都说了半天了,还没说完呢。奴婢也不敢进去打搅。不过看七叔的样子,他好像也是飞龙堂的人。”
秦敬臣轻轻的摆了摆头:“这洪老七,老夫刚听说他的时候,觉得此人是条汉子,虽说沦落得以乞讨为生,却也是个重情重义,识得大体的好汉。却没想到,他竟然是飞龙堂的人。看来是这飞龙堂里还是有明白人的啊。”
郭晋宝闻言奇道:“他一个叫花子,有什么值得老爷子如此敬重的?”
秦敬臣脸色一沉:“英雄不问出身,郭郭,你莫要以为叫花子就一定是下**。有时候,正是因为他是叫花子,才值得人敬重啊~!否则,以他那一身武艺,干什么不能混个好吃好喝?”
春桃本已打算离去,但听两人议论自己的救命恩人,也就留心听了几句,这时也插口道:“是啊,郭先生,七叔人很好的,那日,奴婢在破庙找到哥哥时,他也已经做了叫花子,还正生着病,七叔在外面讨得在碗饭来,自己不舍得吃,拿回来给哥哥。当时哥哥很感激他,奴婢接哥哥回去的时候,要接七叔一起回去,可七叔说自己做惯了叫花子,不喜欢住家那种日子。无论如何也不去。后来……哥哥犯了浑,要卖奴婢,又是七叔碰到出手搭救了奴婢,这才被哥哥那帮狐朋狗友暗算受了伤。”
秦敬臣一指春桃:“听听,听听~!郭郭呐,需知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呐。看人脸色讨来一碗饭,自己不值得吃要给病人吃。虽说这一碗饭不值钱,可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那就是他的全副身家啊。能用自己全副身家去帮别人的人,不值得敬重么?”
郭晋宝低头道:“老爷子教训的是,晋宝知错了。”心下对老头将自己呼做“郭郭”极是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秦敬臣摇头道:“这不怪你,世人眼中,叫花子本就低贱,看不起他们天经地义,不是什么羞愧的事。你能老夫这几句话里听出点意思来,说明你还比那些凡夫俗子还是要强上几分的。”
“说的好~!”随着一句大声的夸赞,三人扭头看去,却是高文举满面春风的站在后面不远处,也不知他是何时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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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用完了。这章是下午现码的,五千三,第一次如此高强度急行军,累的老白吐着舌头学旺财。大家给点票票安慰一下吧。
044 海上丝绸之路
二龙山脚下一处崭新的院子里,许大勇和高文举相对而坐,品着由张琪刚送来的极品新茶“二龙戏珠”。
“好茶~!”许大勇赞不绝口,大嘴一张,又是一杯茶咕嘟一声灌进了肚子,正所谓势如奔雷,快似闪电,整个过程看的高文举心惊胆战,他这样子也算品茶吗?听听他发表的意见,再看看他往肚子里“倒”茶的样子,高文举实在搞不明白这种直接就灌进肚子的方式是如何品出茶味的,难道他的味蕾长在胃里面?
高文举心底暗暗称赞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对于这种能用胃品出茶味好坏的世间高人,这态度方面还是要注意一些的,不说别的,光是那滚烫的茶水直接从口腔一路冲进食道直达胃里那种感觉,就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不服不行啊。
理了理头绪,高文举正色说道:“许叔,这接大家上岸的事,还得抓点紧啊,今天已是冬月(十一月)初十了,尽量让大家能赶在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时候都定下来,平平安安的在新家里过个新年。”
许大勇点点头:“你放心吧,岛上那边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今天老夫就是来看这边的情况的。原以为好歹还要收拾收拾,现在看来,光是人回来了就能住,那还有啥好说的?直接把人拉回来就是了,费不了多少功夫。别说现在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依老夫的估计,最多二十天到一个月,一定能将大家全都安顿好。这样一来,家里的也安心,外面跑的也硬气。只是我不明白,为何你再三叮嘱不让咱们的精壮们露面呢?难不成你信不过范老弟……”
高文举打断他道:“我不是信不过范大人,而是我太相信他了。以他的为人,总是认为事无不可对人言,一定不会将此事藏着掖着的。一旦有人问起必然和盘托出。可这样一来,咱们的处境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你想,在陆地上,范大人名义上本就有一万五千人的兵马可以节制,俨然是一方诸侯。现如今这大宋官家的态度很奇怪,从太祖太宗之时便不断的收拢各地方兵权集于朝廷,为何偏偏在集权了这么多年突然给范大人这么大权利?
大宋如今貌似兵强马壮威风八面,可实际上北有契丹人的辽国虎视眈眈,西有吐蕃连年骚扰干戈不断,这两年又加上西北李继迁反意已显。边关时时狼烟,处处告急,国内蜀中百姓因不满王继恩的苛政而蠢蠢欲动。因此,朝廷其实已经有外强中干之像了。
这也是为何今年由旱灾引起的流民暴动短短几月就使朝野震动的根本原因所在。在这种情况下,范大人妥善将流民安置,为各地做出了个非常有效的榜样。朝廷无奈之下,有意将泉州当做典范做给大家看。证明大宋并非刻薄寡恩,告诉大家,只要有利于国家之举,朝廷是不吝封赏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朝廷虽然给了范大人沿海这几州的民政大权,而又对他十分放心是什么原故?”
许大勇摇摇头:“老夫虽然也曾在朝中做过几天官,可那说到底也只是个带兵的粗人,这中间的弯弯绕,一时还真的想不明白,你就照实说吧。”
高文举道:“朝廷之所以如此放心范大人,是因为,根本就不怕范大人有割地为王的野心或者举动。”
说着,高文举手沾茶水,在桌上简单的勾出了福建路的地形,指着几块说道:“许叔你看,朝廷将范大人安置在这沿海三州,却只给了治下一万五千平海军的军权,原来驻在莆田的兴化军说是Qī.shū.ωǎng.为了防范流民调回了内陆,可如今为何走到剑州就原地不动了?还有原来的邵武军两部,为何无声无息的分别开入了建州和潮州?
说明白点,这就是为了防止范大人起反心摆下的姿态,告诉范大人,老老实实的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打理百姓,千万别起什么花花心思,要不然,几路大军齐头并进,到那时,范大人除了跳海,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而朝廷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的更大一个原因,则是海路不通。你想,如今这海上,风大浪急处处暗礁且不去说,沿海诸岛上盘据的大大小小百余股海盗就够让人头疼的了。范大人在此地安民,除了将治下的百姓安置好之外,还要防范这些海盗对治下带来的危害。这样一来,海盗们不由自主的替朝廷把住了范大人出海的这条路。
要是让朝廷知道了,这海上通道也已经掌握在范大人手中了,那可真就不好说了,对于一个毫无后顾之忧的封疆大吏来说,这样的情况,无异于一个小国,这是大宋官家所不愿意看到的。
现如今,咱们海坛岛归降的事,虽说知道的人不少,可真正知晓咱们底细的人却并不多,因此,就连范大人自己,也以为许叔手下,只有近万老弱病残需要归养。并不知道许叔你手上还有一支两千多人的精锐。为了给咱们,也是给范大人自己留条后路,小侄觉得,暂时将这支精锐隐藏起来做个伏兵。将来对大家都有好处。”
许大勇边听边点头:“想不到这大宋官家竟然如此阴险,面子上做的风风光光,暗地里倒也毫不留情啊。只是,文举呀,这样一来,咱们这支队伍何去何从,还得妥善安排才是啊。”
高文举点头道:“你放心吧许叔,小侄这段日子已经想到一些点子了。首先,如今出海与海外诸国通商的官道已然不通了,除了广州偶尔有从海上来的客商之外,正常的贸易已经基本断绝了。咱们这一支队伍,就从通商开始做。”
许大勇两眼一闪:“通商?这……让当兵的去经商?合适吗?”
高文举笑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难道经商比大家打劫还要难为情吗?再说,能理直气壮的赚钱,为何还要过那食不果腹的日子?”
许大勇笑了笑:“也是,这看不起商家的毛病,也的确要改改了。咱还做了这么多年海盗呢,再怎么说,商家总比海盗名声要好的多。呵呵,倒是老叔我没想透。”
自嘲一句,许大勇又问道:“那咱们这通商都跑哪条线?就按你那海图上的线路跑吗?听说那些地方大多数人连衣服都不穿,还过着猴子一般的生活呢,通商有赚头吗?”
高文举大笑:“许叔啊许叔,这中间的道理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你想啊,那过着猴子生活的人,要见了咱们的衣服会不会动心?他要动心了是不是就会拿东西来换?经商嘛,咱们把自己的东西送去,换他们那里的东西回来才是要紧事,至于他们现在过的日子嘛,小侄倒以为,他们过的越穷越好。”
许大勇听着他的话,恍然大悟笑道:“是这个理,呵呵,他们没衣服穿,还能没粮食吃么?就换些粮食回来也有赚头啊。”
高文举彻底无语,看来老人家这些年没少挨饿呀,都饿出条件反射来了,难怪连喝茶都那么有个性,恨不能一口吃个胖子的架势。当下微微一笑道:“换粮食固然是好,可能换来更有价值的东西岂不是更好?”
许大勇闻言老脸一红:“老夫这些年挨饿挨怕了,呵呵,一提起好东西来,首先想到的,不是金银财宝,倒是粮食,呵呵,让贤侄笑话了。”
高文举连连摆手:“能记住自己受过的苦,这不丢人。有多少人富贵之后都把自己受过的苦忘的一干二净了,能记住过去受过的苦,才能更珍惜来之不易的好日子啊。”
许大勇点头道:“是这个理,当年咱们兵败出海之时,好多当年过惯了好日子的官员最后都受不了那苦,降的降,逃的逃,还有实在不愿意过苦日子的,一时想不开跳海寻了短见的。想想他们,咱们如今也应当知足啦……对了文举,你怎么那么肯定那些地方就一定有值钱的东西呢?要万一没有呢?咱们不是白跑了?”
高文举笑道:“这个嘛,不是小侄不愿意告诉你,而是说了你也不相信,这样吧,咱们先从近处来,验证了小侄说的话是不是有假,然后再做决定,可好?”
许大勇想了想笑道:“呵呵,算了,你总是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惊喜,我相信你便是,今日回来,高兴啊。原本前几日就该回来的,可是被你设计那前帆快船勾的连魂都差点丢了。呵呵,就多在海上逛了几圈。过瘾呐。老夫在船上过了大半辈子了,临老了,竟然能有幸见到如此方便快捷的船,也算不枉此生了。呵呵。”
许大勇嘴里赞不绝口的快船,其实就是高文举按照帆船最终样式“飞剪式帆船”设计出来的小形样船。
在人类利用自然能的历史上,“飞剪式帆船”无疑代表了这种技术的最高水平。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几十年间,在蒸汽轮船问世之前,这种完全依靠风力的帆船代表着人类帆船技术的最高水平。
最强盛时期的飞剪式帆船的代表,1853年下海的“大共和国”号,长93米,宽16.2米,深9.1米,排水量3400吨,主桅高61米,全船帆面积3760平方米,航速每小时12~14海里,横越大西洋只需13天。可以称得上巅峰之作了。
高文举当年也是为了研究郑和下西洋一段历史时无意中查找到了这些资料,与郑和的宝船相比,这种船设计更加快捷方便,而且制造起来也相对容易的多。因此,高文举在衡量过之后,选定了飞剪式帆船。
高文举将飞剪式帆船的图样交给许大勇时,还曾被他以模样古怪为由取笑置颖了一番。但听到高文举所说的依此图样打造出来的船可以逆风行驶,不禁怦然心动,回去后发动了整个海坛岛所有的技术人员进行技术攻关。本来依鲁怀李的意思,先打一条较小一点的来试试效果,但许大勇坚持要上就直接搞大的。反正要是坏了到时候丢的也是高文举的脸,不管成功于否,都显得他海坛岛上下的大度和对高文举的信任。
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第一条载重约两千石(11-12吨)的样船终于下海了。为了亲自验证逆风行驶的效果,许大勇不顾下属的劝说,执意亲自上船指挥。无奈之下,几名副将只得驾着原来的轻船跟在后面以防不测。
结果快船一出海,后面跟着的几条船就傻眼了,那玩意哪里是船,分明就是飞龙,几乎是贴着水面飞一般的跑啊。大呼过瘾的许大勇经过几天摸索,很快就掌握了快船的驾驶技巧,当下更是对高文举的奇思妙想佩服的五体投地。因此,在海上逛得连高文举约他会面的事也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几天后,他带着一队人按着高文举的海图轻轻松松的只花了小半天就赶到了流求岛。大喜过望的他没有得意忘形,静悄悄的用千里望看了一会曾经以为远在天边的流求岛之后就返航了。
回去之后,他连忙将航行中的心得一五一十的向鲁怀李一帮人和盘托出,同时提出了一些自己的意见,直说的唾沫横飞,口水四溅,听的一帮手下连连点头有如小鸡啄米。直到几个副将提醒之后,这才想起来和高文举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连忙带着儿子和为了练兵被高文举遗忘在岛上的高十一匆忙驾船赶了过来。
从梅花镇小码头一上岸,就被早已等候在这里的高家家丁告知,高文举已经在为他们安排好的新庄子里等候着了。一行人匆忙又随着高家家丁赶到二龙山下的新许庄。
高十一和许操两个人还没进村,就被停在村子广场上的四轮马车吸引住了目光,两人绕着马车转了又转,看了又看。在匆匆见过高文举征得同意之后,又经过颜小山的批准,两人轮番驾着马车上路去飚车了。而许大勇和高文举二人则摒退左右,两人悄悄的商议起了海坛岛众人搬迁的相关细节。
听到许大勇对快船的夸奖,高文举心头也挺高兴,两人接着对下一步的安排做了详细的沟通。
首先,在接下来的这一段日子里,要忙的将海坛岛那些已经定下来要迁回内陆的人员尽数安置到几个早已修建好的村庄里。
然后再根据其他人员的具体情况做一下步安排,两千三百名战斗人员分成几组驻扎在岛上。将原本那些破烂不堪的营房重新修整一番。过了年之后,以海坛岛为基地,对周边的百余股海盗进行招抚进剿。
那些已经表示愿意归顺的,将人员重新打散安置到云霄县各村,将其中愿意在海上玩命的精壮挑选出来训练后编入战斗队列中。力争在明年一年之中将这一带对海上商道有威胁的势力全部清除干净。
而于此同时,从流求岛开始,以互通有无的手段进入流求岛,建立自己的基地,然后将流求岛的产物顺海路运回大陆各大港口。同时再通过平等贸易的手段与各地建立稳定的商务关系,逐渐将商道扩展到大宋的各个角落。
听完高文举的宏伟目标,许大勇连连赞叹不已,要是放在两月前,高文举说这话,他肯定会嗤之以鼻。自己这些人在海上漂了半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重回陆地,落叶归根。可自打有了那条快的不可思议的船之后,他突然觉得其实还是在海上的好,连以前一年只能去一次的流求都可以一天打个来回,那住在哪里又有什么相干?
许大勇做了这么多年的海上**,自然也知道这海上贸易的利润到底有多大,盘据在流求岛上的那几股小海盗,每年通过和从大宋冒险出海到达流求的那些商家做交易,哪个不是富的流油?走通了这条海上商道,就像文举说的,海上丝绸之路,能带来多大的利润,想想都让人心里舒坦。
有了钱,再到倭国去雇几个亡命之徒顺便搞些没本**,简直太划算了……
……
“我听说范大人这次摆酒,请了徐锴去镇场?”谈完了正经事,许大勇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笑咪咪的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高文举答道:“是啊,世人眼中,大多看不起经商之人,这次范大人有请泉州治下所有在捐钱捐物数额较大的人前去答谢。而这其中又以商人居多。你也知道那些书呆子,一听有商人在场,不愿让人说自己和商人为伍,必然退避三舍。若是此次酒宴,去的只是那些商家和财主而没有士林代表的话,只怕会让人诟病,落人话柄。嘿嘿,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嘴上功夫可不能小看。因此,范大人才将这位号称文人风骨、儒林典范的老夫子请了出来。有他这个大招牌竖在那儿,那些读书人自然也趋之若鹜了。这样的话士农工商各界齐聚,才能起到为宣传政策的效果嘛。许叔问这个,莫非也想出席酒宴么?”
“哈哈……”许大勇大笑一声,连连摇头道:“我一个海盗头子跑去这种地方?找不自在么?我是想起当年徐锴在朝中那副样子来了,那时候的徐锴整天指天骂地,看谁不顺眼上去就骂,连皇上都敢当着面骂昏君,搞的大家看见他比看到黑白无常都头痛……越想就越觉得好笑,哎呀,就是这么个不敬天地,目中无人的老不正经,居然成了大家争相效仿的榜样,真是想不到啊。”
高文举想了想也觉得释然,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呢?要是没有两把刷子,能让赵匡胤都刮目相看么?当下笑笑也不再多说。
正当两人准备结束谈话各自回去安排事务的时候,一个丫环跌跌撞撞的闯进小院颤声道:“少爷,不好啦~!小山和十一打起来了,都动上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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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 家老如宝
至道三年冬月望前三日(十一月十二),高家庄。
高家庄内库,香秀匆匆而入,将手中的图样递给负责缝制衣服的六婶吩咐了一番之后又匆匆离去了。
六婶拿着手中的图样,顺口喊了个小丫头跟在后面,翻看着图样走进了钱婆婆的库房。
“钱姨~!领些上等的衣料。”六婶将手中图样轻轻放到钱婆婆面前的桌上,低声开口。
钱婆婆拿过图样,仔细的看了一遍,吩咐身后的小丫环小雨和小云按数量去裁料。
“看这手笔,又是少爷做的。”钱婆婆赞个不停:“少爷还真是有本事,连个女儿家的衣服也能画的这么好。咦?这几套的尺寸,不像是给小姐做的呀?这是?”
六婶笑道:“嗨~!香秀刚送来的,说是过几日,少爷带她去泉州拜会范大人,说是范大人要在泉州府里摆酒宴呢。”
钱婆婆两眼闪过一丝精光:“少爷带她去?还有别人吗?”
六婶道:“再就是小慧小姐了,听香秀说,少爷要用那辆四轮马车送她们去呢,哎哟,那车可真神气,能坐一坐都是福气啊。”
钱婆婆笑道:“什么福气?前几天小雨不是跟着跑了一趟二龙山吗?回来吓的什么似的。”
六婶摆摆手道:“这丫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要不是钱姨您的面子,那少爷能让她跟去?这丫头也是,这些年就跟咱们这内库里呆着也没出过门,许是一出门给吓着了吧?我听外面那群小蹄子说,跟着少爷和小姐的那几个丫头,胆子大着呐,哪像她似的,坐个车都吓着喽。”
钱婆婆又是一声轻笑:“你呀,跟我一样,净是听人家嚼过的舌根子,还当了真。我喊小雨出来给你学学她是怎么给吓着了。”
两人笑声中,小雨和小云抱着面料走了出来。六婶忙将面料和图样交给随她一同来的丫环,挥手让她赶紧送去按图制衣。
六婶和钱婆婆对了一个眼神,笑着说道:“小雨,来,给六婶说说,少爷那四轮马车有多神气?”
小雨一听四轮马车几个字,当时就有些面色苍白,连连摇头道:“再也不坐了!再也不坐了!”
六婶奇道:“这孩子,这全府上下,哪个不想坐那车里神气一回?你怎么坐了一回就吓成这个样子?你细细给婶子说说,让婶子这没出过二门的也见识见识。”
小雨想了想,自嘲的笑了一下道:“让六婶笑话了,我打小就没出过这内库,前几天听她们说少爷给小姐做了个四轮马车,就缠着让婆婆去求少爷带我出去走走。少爷也没二话,当时就让我和跟着香秀上车了,那马车真稳当,三头大马在前面拉着跑,又快又舒服。还没有那种轱辘声。路上我和香秀都可福气呢。”
“到了二龙山那个新庄子,那里也没几家人,就是有几家采茶的,给少爷送了茶,然后又来一伙人。香秀对我说十一也跟着许老爷回来了。我一看,哎哟,几个月没见,十一都黑的认不出来了。”
“少爷和那个许老爷进屋了。小山和十一,还有那个许少爷几个人就轮着驾着车在路上跑。跑的可快了,我都吓的不行了,香秀说没事,那车刚做好的时候,少爷自己驾着跑的比那还快呢。”
“一个一个的跑了一会,他们三个又一起坐在前面打马,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小山和十一就吵起来了,然后两人就动起刀了,那个许少爷夹在中间一声不吭,那两个家伙就拿着刀隔着许少爷砍来砍去,吓的我脚都软了。”
“车到门口,我就跑进去喊少爷,谁知道少爷一点都不急,慢慢的和那个许老爷一路聊一路走,等走到外面,那两个还站在车前面一刀一刀的砍呢。少爷对我说,让我不要怕,说这两个时间长了没见面,这是男人见面时的礼节。”
“婶子,我长这么大,婆婆教我那么多礼节,根本没听过有这种拿刀砍的礼节,一定是少爷骗人的。我看香秀,根本就没下车,人家抱着小姐看的正入神呢,还举着小姐的手冲那两个家伙摇啊摇的。婶子你不知道我那会有多害怕。这几天还常常做恶梦被那两个的样子吓醒呢。”
六婶听完一摆手:“嗨,我当多大个事,这就给你吓坏了?你不知道哇,前院那头的几个丫头,给我说过少爷五六月间打山贼那事,那才叫害怕呢。嘿,她们说啊……”
钱婆婆伸手将六婶一打:“你这死妮子,好好的,又来吓丫头,这事也好跟她们说啊?这俩丫头可不能听,要不然这一晚上我还睡不睡啦?”
六婶笑道:“这还不是钱姨你护着她们护出的毛病?你看人家香秀,上回厨房那两小厮打架,人家上去就是一人一棍,给两小子打的乖乖站那里屁都不敢放一个,哪像咱们小雨,看到针扎个血点都喊半天。依我说呀,还是放了出去跟着少爷跑几天,长了见识,胆子也大了呢。”
钱婆婆道:“快别胡说,我有个正经事问你。”小雨小云知趣的退开了。
六婶见钱婆婆一脸正经,忙将脸凑了过去。
钱婆婆问道:“你说少爷,对香秀这样,有没有收房的意思?”
六婶脱口而出:“这我哪儿知道啊……”又一想,点头道:“要不是你说,我还真没留神,像!真像!要不然能单单给她做衣裳?还要带着去泉州府?再看这后宅,如今都是香秀当家作主了呢!一定是少爷动了心思。”
钱婆婆道:“这可不太好,这当口,少爷还在孝期呐,这万一要是……”
六婶道:“那依您的意思……”
钱婆婆挥手道:“哎,这本不是你**心的事,可这府里如今也没个老成持重的人来管后宅,先不说在孝期里收了房坏了少爷的名声,这万一要是香秀有了身子,日后可就麻烦了啊。”
六婶一愣:“您的意思,怕被人知道了?”
钱婆婆道:“知不知道都在其次,你想啊,香秀要是生个丫头倒也罢了,这要是生个小子,将来少爷娶了正房,这长子又是庶出,到时候,可就麻烦啦。”
六婶一拍脑门子:“要不说您老有见识呢,我就想不到那么远。那依您的意思,咱们要不劝劝香秀?您不是有从宫里带出来那方子吗?让她……”
钱婆婆又是一声叹息:“或许是我们两个妇道人家胡思乱想的吧,你看香秀如今那样子,分明还是个黄花闺女的身子,少爷如今也是血气方刚的,也没见怎么着。要不算了吧,再等等看?”
六婶奇道:“也就是您老有这眼光,我怎么就看不出来这黄花闺女的样子?钱姨,你把这法子教了我吧。”
钱婆婆嗔道:“还当是什么好本事?学了这东西干啥使去?快早早的绝了那心思。给香秀用心的裁了衣服是正经,耽误了正事,回头让少爷怪罪下来可就不好了。”
六婶:“还不是您起的头……”
…………
至道三年冬月既望(十一月十六),泉州与南剑州交界的德化县境内,高高的戴云山将远道而来的西北风挡的严严实实。
戴云山下赤水镇一个僻静的小山村,脖子上吊着根绑带的龙呤云,带着两个同样浑身缠的乱七八糟的弟兄望着眼前的一片灰烬欲哭无泪。
激动万分的老九龙腾云嘶哑着吼道:“老大~!你不是说不管事成事败,家里人都能过个好年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发了一会愣的龙呤云被这一声吼震的清醒了过来,发疯似的冲进了那片早已冷却的灰烬之中,走到一处废墟前,一把扯下吊着胳膊的绑带,手脚并用的将面前的破椽烂瓦扒开,不一会儿,几具已烧得认不出模样的尸体被扒拉了出来。
“天呐~!”龙呤云仰头惨叫一声,顿时晕了过去。同样遭遇的,还有同他一起回来的两个兄弟,三人本就旧伤未愈,又经过了长途跋涉,再来这么一阵高强度动作,最后再一刺激,当场受不了,集体晕倒了。
等龙呤云悠悠醒转,发现已经躺在一个不明的所在,他起身察看了一下自己,发觉晕倒前迸裂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再看一眼旁边睡着的两个兄弟也同样被包扎的妥妥当当。
抬头打量了一眼环境,蚕豆大小的油灯所发出来那昏暗的光线,让他无法确认这是什么地方,整个屋子似乎没有窗户,看了看光亮传过来的方向,那里似乎是门口。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救了自己,不管怎么样,家人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敛,这事不能马虎,先见了救自己命的人,然后再去将家人尸体收敛了,总不能让他们身遭横祸,死后还要暴尸荒野做那无主的游魂吧。至于报仇的是,等安葬完了之后再说。
平复了心态,龙呤云费力的站起身来,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躺着的地方就是在地上铺了点干草,上面再铺了条小褥子,看来这里的条件也并不怎么好。
没有叫醒两个兄弟,自己顺着光亮走了过去,到了门口才觉得为什么这地方有些不一样,那门,只是个洞口而已,看来这里应该是在一处山洞之中。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救了自己,隐隐约约听到外面一处有说话的声音,龙呤云小心的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着走了过去。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了,但由于山洞中的回声太大,使他无法分辨声音的具**容,只是觉得这声音挺熟悉,似乎是个熟人。
脚下加快了速度,在拐过一道弯之后,前面豁然开朗,一处宽敞明亮的广场呈现在他面前。入目所及,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们正坐在那里聊天。
龙呤云站在地道口动也不敢动,呆呆的看着眼前这群老人,眼里的泪水止不住的顺着脸庞无声的淌了下来。
一个老头猛的一拍大腿:“嗨~!依我说,咱们一鼓作气,抄家伙杀进京城去,砍了那个王八蛋~!”那火爆脾气,正是四叔。
“就你老四本事大~!还杀进京城去?你先掂量掂量自己还有多少斤两才是正经,尿尿都尿不出声了,你还想尿到天上去呀?”这阴阳怪气的,却是三叔了。
“好啦好啦,两个老东西加起来都一百多了,怎么说话还这么不着调?”这说话的,正是龙呤云自以为已经死在自家废墟下的老爹龙老大了。
龙老大将两人的声音压下来后说道:“现在,云伢子也回来了,看那衰样,只怕也没得手。去了九个,回来了三个。哼,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王八蛋,还真当自己天下无敌啦。出这么个事,教个乖也好。咱们都老了,这家里的事交给小的们也有三五年啦。说好了不再经手的,你们就安安心心的过日子就得了,接下来怎么办,让这帮小子们自己折腾去。”
龙四白眼一翻:“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啊,你护犊子归护犊子,可也不能这么过分啊。你儿子活着回来了,那还有人家六个娃娃呐?活蹦乱跳的跟着云伢子出去了,结果回来三个半死不活的。他还有脸回来他还!”
龙三脸一板:“老四你少放屁,什么叫老大护犊子?那当初让云伢子主事,不是你叫的最欢实嘛?还不是你想着让你家小六跟着去伢子去出风头?现在出事了就心疼了?还有点男人味没有了?”
龙四冷哼一声道:“要说不心疼那是胡说,可咱飞龙堂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不能说死的是自家娃娃就昧了心指责人家。可云伢子这次干的这个事,实在是有点过了。”
龙老大叹息一声,向坐在边上一言不发的另一个老头道:“洪老七,你也说说。这事怎么弄?”
洪老七摇摇头道:“我也是老七,我家盛臣也是老七。哎呀,只是这老七的份量不一样啊……”
龙三又不爽了:“老七你就是不爽利,这娃娃们不晓事,把臣伢子挤的跑出去了,可你问问自己良心,咱们这帮老家伙什么时候拿你当外人啦?说这样话也不怕天打雷劈~!”
龙老大喝道:“老三你别插嘴,让老七把话说完。”
洪老七道:“众位哥哥,咱们把这家里的事交给云伢子可得有五六年的功夫了吧?娃娃们想多赚钱,想让大伙过上好日子,这是好事,我不反对,至少娃娃们有一片孝心嘛。可这做事得有个分寸不是?
给人护镖走趟,嫌累的慌,看家护院吧,又觉得低人一等,怕人看不起。好,这些活路都不做,那自己经营个生意总行吧?还不成,说是什么商人地位低,还是被人看不起。那到底想干什么?搞了半天是要做没本**,臣伢子劝不下,跑来找咱们这些老家伙,没人理他这茬,小的们的事小的们自己去理会,咱们只帮逍遥神仙。好,臣伢子连亲爹也不要了,扭头就走。想想我是真心疼啊。可我说什么了吗?没有!为啥?我觉得云伢子好歹也三十好几的人了,自己的身子顶得起自己的脑袋,总会自己想明白的。
可这次,谁也没料到哇,他竟然做出如此没有分寸的事情来,收官府的银子,去给人家当黑刀~!他这算什么?还有没有把这些老家伙当年交待的话当回事啦?咱们为啥风风光光的日子不过,钻到这山沟里来?那就是沾了不该沾的东西!那官府,就是咱们这种人的绝地!好沾不好甩啊。
几位哥哥,这次的事,要不是大哥觉得那一千两银子来路不正,及早做了安排,你们想想人家那架势,咱这三百来号人,还能活下来几个?想想我都觉得心里发冷。”
几个老头都是低头一阵叹息,洪老七接着说道:“还好,咱们提前做了准备,才没什么伤亡,可这地方,又住不得了,好不容易找到个窝,经营了几十年,就被这几个小子这么一折腾,完了。我不是心疼这些东西,我是心疼他带出去折了的那几个娃娃,从小看着长大的,没一个孬的,就这么没了。臣伢子不认我这老东西的时候,我都没这么心疼过。窝没了,咱新建,可人没了,就啥都没了呀……”说的老头自己泣不成声,听的其他几个老头也是一脸感慨。
龙老大叹息一声:“不成器啊,凡事连个后手都不留,接这活,连跟咱们这些老家伙一个招呼都没打,这要不是老七和老三觉得有问题,咱们只怕真的就全让那帮畜生一网找尽了啊。”
龙呤云直听的心头一阵翻腾,喜忧参半,疑难从生。喜的是好在家里人没出大事,烧点房子啥的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重建。忧的是自己怎么跟这些长辈交待这一次的事情。疑的是这些老头是怎么逃出来的,房子里那些尸体又是谁的。难的是,想想和高文举的约定,到底要怎么办?
肩膀一沉,一对大手分别按了上来,龙呤云回头一看,正是小九和小八,两人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这时站在他身后,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三人目光一对,龙呤云长呼一口气,冷静的从洞口走了过去,在几个老头的目光中,推金山、倒玉柱,一个响头磕了下去:“爹,孩儿不肖……”
…………
PS:天啦,我居然连续两天日更一万了,太佩服我自己了。不过明天下午要去参加一个搏饼活动,不知道还能不能完成这么大的更新量了。我尽力吧。
大家也别光看,给点实际支持鼓励一下老白啊。谢谢啦。
046 赎
沿海一带,冬日的阳光虽然不像北方的阳光那样有气无力,却也有一种懒洋洋感觉,照的人也提不起精神来。
长乐县衙内宅。
孙显生、吴念周、高文举晨练完毕,恭恭敬敬的目送临时充当教官的高十一离开。松了一口气,笑吟吟的看着几十步开外的小慧欢快的跳绳,小声的站在一边聊天。
孙显生羡慕的说道:“真眼红那辆马车啊,老三,给我也弄一辆吧。”
吴念周冷哼一声:“嘿,这上任还没半年呢,就开始伸手索贿了?这事要是让人给捅到州府去,依咱们范大人那出了名嫉恶如仇的脾气,不敢说抄家杀头,最起码也是个充军流放的罪过。”
绕过站在中间的高文举,孙显生恨恨的推了他一把,笑骂道:“你怎么不去御使台当言官?红嘴白牙的,放到这穷乡僻壤也不嫌糟蹋了。”
高文举笑道:“按说呢给两位兄长照着打一架也不相干,可这车不成啊,三头大马拉着,周围六个侍卫哨,两位哥哥要坐的话,会让人说闲话的,要是告两位一个逾制,那可就不妙了。”
孙显生笑笑道:“我也就那么一说,真打给我呀,我也卖给吴大人去,范大人一辆,他一辆,没人说什么。换点现钱也好让我这穷县衙过得舒心点。是吧,老二?”
高文举闻言奇道:“怎么?长乐县穷成这样子了么?县太爷都哭穷啦?”
孙显生懊恼道:“那前任王县令,也不知道当时吃了什么药了,把这全县上下,从商家到庄户,实实在在的提前收了两年税。他倒好,一条白绫干干净净上路了,库里搜来的钱也便宜了范大人,只苦了我这顶缸的。咱总不能硬黑着脸不认前任的帐吧?老百姓那日子可不容易啊。前任造了孽,倒要后任来赎罪。要不是上个月我去范大人那硬磨了点钱回来,恐怕今年这县衙上上下下两百多号人过年连俸禄都领不到。你说惨不惨?”
吴念周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我那地方才算是穷县呢,没想到和你这一比,我倒成了富人了,虽说没房没人,可咱有钱有粮啊。范大人那是一天三趟的送啊……不要还不成,说是给百姓们用来备荒的,愁啊,兄弟我都没地方放了,正打算找老三借几个仓库呢。”
孙显生恨的咬牙切齿,呼的一声就扑了上去:“我叫你嚣张,你忘了刚来的时候借我这里办差那副穷酸样了?赶紧还钱~!吞了那么多钱粮,快吐点出来给哥哥过个好年~!”
高文举哭笑不得的将两人推开,笑道:“别闹了,赶紧商量商量后天去参加酒宴的事要紧,你们都把自己手上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孙显生笑着道:“你放心吧,昨日里,已经差人送去州府了。城里城外客栈也安顿好了,那些名单上要请的人这两天陆续都去了。”
吴念周也点点头:“要不是为这事,我还真不愿意跑这一趟,这一来一回的,大半个月可就耽搁了,县城的各项工程正在要紧处呢,还真怕我不在场,出个啥乱子。”
孙显生翻个白眼:“还真把自己当宝贝了?离了你吴屠夫,人家非得要吃带毛猪?你省省吧,你走了,大家干的更好,你没看看你到场的时候,工地上一个两个那紧张样?不是从架子上掉下来,就是被地上东西拌趴下。这是打算把自己当成是观世音呢?其实你就跟那妲己、妹喜一样,只能祸害人。”
吴念周推了推高文举:“看到没?老大这是吃醋了,哎哟,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嘛?从这烂摊子上才能显出你那重整河山的本事?怎么着?后悔了?还是觉得自己能耐有限,力不从心了?”
孙显生没好气的看了他一下,叹道:“还是把这事想的太简单呐,原以为有颗为国为民的心,再加上咱小心翼翼的打拼,总能把这小小的一县之地打理出个样子来。可谁成想,这些日子接的状子,不是两家争地界,就是丢了牛跑了狗,净碰到些个鸡毛蒜皮的事,烦的我呀……还就是过几天去你那工地上转的时候心情好一点。”
吴念周笑道:“上回那事过去都半个月了,小弟还是常常做恶梦,醒来看看高贵在旁边这才安的下心来,没想到,当个小小的县令,也有人想要下黑手。大哥你没什么吧?”
孙显生叹道:“没个屁,这一阵子我就没睡过好觉,本来事前我还有高富高贵两个靠得住的人,怎么这一出事,就只剩下一个了?老三,你让高贵去替高安我没意见,可哥哥这心里也虚啊,你就不能再从庄子让一个出来?”
高文举笑道:“你两位县太爷问我一个乡下土财主要人?没搞错吧?小弟我也不容易啊。让高安跟了二哥几天,你看给人弄的,十几天了还下不了床,再让其他人去?谁敢去啊?你二位现在可是恶名远播啊,连范大人手下两位副将都赞不绝口,说是两位有勇有谋,以寡敌众还将对方三五十名山贼一网打尽了。以两位眼下的名声,随便一喊,来投奔的还不乌秧乌秧的?还犯得着找小弟要人?”
孙显生叹息道:“要说这个来投奔的,也不是没有,哥哥我心里没谱,实在不敢用啊。再说,这长乐县如今库里能跑马,也实在养活不起了呀。”
高文举大笑:“原来不是没人,是不想花钱!哎呀,碰上这么个县太爷,找谁说理去?”
吴念周正色道:“说真的,文举,这事一出,还真让人心里毛毛的,上哪都不踏实,你就不能多抽几个人给我们?之前还两人呢,一出事怎么就变一个了?能不着急吗?”
高文举道:“两位兄长都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人物,怎么这个道理也想不明白?你们想想,遇袭那事过去半个月了,如今谁见了你们二位不是恭敬有加?就连昔日里在工地上敢在你们面前说上几句笑话的人,只怕现在也全然是一片恭敬了,谁还敢打你们的主意?”
吴念周想了想道:“对啊,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这是为什么?”
高文举道:“你们想想,当日那事情发生,从那些人动手,到最后被咱们全部拿下,前前后后也不过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这说明什么?”
吴孙二人对望一眼,都是一脸的不解。
高文举失笑道:“我还以为你们都明白呢,你们想想,从开始遇袭到最后将贼人一网打尽,靠的是谁?是你们自己身边的护卫吗?明显不是,靠的是周边快速反击的部队。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咱们长乐云霄境内,不管哪里发生动荡,完全能在第一时间被控制。在这种环境下,谁还敢来冒险?
再者说了,是人都该想到出了事你们必然会加大安全力度,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依然无望,更别说再增加了人手之后了。
还有,事出之后,你们身边的随从由两个变成一个,在咱们自己看来,似乎有些人手不足,可对于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换了是你想动手,你会怎么看这种情况?你们再好好想想?”
隔了一会,孙显生还在思索中,吴念周拍手笑道:“要换是我想动手,肯定以为这人手变少的情况是故意布下的圈套,等着我来上钩。”
孙显生恍然大悟:“妙啊,难怪你一点也不担心,我还以为你真的手头人手不足呢,害的我俩这阵子没睡过一个好觉。”
高文举笑道:“这就怪不得小弟了,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嘛。你两位这都不明白,小弟有什么办法?再说这也有好处啊,心里害怕,就对小弟建议的锻炼身体重视一些了。我看两位兄长今早的样子,比之前强了不少啊。”
孙显生转眼一想,哑然失笑道:“那个高富,平日里恭恭敬敬,一到了敦促我练功的时候,脸拉的比马脸还长,冷冰冰的眼神看的我直哆嗦。要不是为了救命,我早把他换了。”
吴念周也笑道:“可不是嘛,我还以为高贵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心说赶紧让高安养好了伤回来吧,这家伙,哪里是侍候人的样子?分明就是个活祖宗!可刚刚看你家那个黑脸的,叫什么十一的家伙,好家伙,比高贵还厉害,连你这本家少爷都敢踹!看来这是你们高家家风啊?”
高文举仰头大笑:“你两位都问我如何将家里人训练的如此身手,这不就知道了吗?不管平日如何,这训练的时候,教官才是最大的。两位兄长且耐下性子多做练习,要紧关头,这几下就能救了命啊。”
孙、吴二人连连点头称是,这时,小慧也跳完一千次跳绳了,开心的向几人走了过来,运动之后,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看着分外可爱。
小慧越跑越快,将到高文举身边时,猛然间一跳,高文举趁势双手一抄,将她高高的举了一把,然后抱在了肩头,笑着说道:“今日要升堂,两位兄长待会还是处理公务要紧,小弟今天要带着小慧好好逛一逛县城。呵呵,我们还没逛过县城呢,呜,去买好吃的~!”话音中,将小慧高高举了几下,扬长而去。
孙显生笑了笑:“可是土财主进城了呢。你看老三这谱摆的,去赴宴还带个丫环。哎,老二,我怎么觉得自己最近变的粗俗了许多?动不动就有几句粗话俗话出口,你有发觉吗?”
吴念周捂着嘴吭哧吭哧笑个不停,孙显生有些恼火的提起腿来踹了他一脚:“只管笑~!问你话呐~!”
吴念周笑的直打跌,好不容易忍住道:“你岂止是说话粗俗,连举止都变的粗俗不堪了呢。你我相交多年,何曾见过你动手打人?刚刚居然还用脚踹我了。可是当了县太爷长脾气了呢,呵呵……笑死个人。”
孙显生挠挠头,郁闷道:“以前不这样啊,我觉得可能是这几个月和你整天跑工地跟那帮人学的……不过也不对啊,之前我也没发觉啊,好像是遇袭之后才有的,是不是那天被吓的?”
吴念周刚止住笑,听到这话又笑了起来:“屁!什么被吓的?明明是被逼的?”
孙显生闻言一愣:“你看你自己不是也屁呀屁的……你说什么被逼的?”
吴念周道:“被高家那几个混蛋逼的呗!整天板着脸逼着你苦练一个多时辰,心里别提多憋火了。还没法对他们发。只好乱冲别人发了。这都想不明白?”
孙显生想了想也笑道:“你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嘿嘿,这几个小子,回头等本县练好了身子,再找机会好好收拾他们,让他们一个个的那么嚣张!小混蛋!”
说完,看了吴念周一眼,又笑道:“看来你也一样,哈哈,还说什么没法对人家发火,明明就是不敢发!压腿的时候,高富看我一眼我都发抖,那臭小子也不体谅我是读书人,还真就敢拿脚踹我!胆大包天了都!”
吴念周笑道:“我可不敢说这话,想想飞龙堂那几把刀吧,还是这几脚踹来得舒服些。就当先生打板子了,又不是没挨过。”
孙显生也是一笑:“说的也是,总不能老让人家守着咱们吧,这一任满了,可就得靠自己了,还是老三说的对,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说着话,隐隐约约听到县衙正堂传来的鼓声,却是衙役们催大人升堂问案了。
孙显生大声喊道:“高富~!”
高富匆匆而来施礼:“老爷。”
“准备官服,升堂!”
“是!”
看着高富匆匆而去,孙显生板着的脸突然一松,贼兮兮笑道:“嘿嘿,反正每日里还是我使唤他的时候多,赚了~!”一拱手,匆匆而去。
吴念周笑着摇摇头,漫步走在后面……
…………
戴云山脚下,有一座兴建于南北朝时的寺院,因寺院依山而建,故指山为名叫做戴云寺。从南北朝初建以来,经过不断重修和扩建,如今的戴云寺已是一个占地百余亩的大寺。就在戴云寺后山脚下一处不起眼处,有一间半旧的僧舍。初看这间僧舍毫无扎眼之处,可一进去之后就会发现,这僧舍的后门,竟然有一处山洞,站在洞口向里张望,也不知里面有多大。
飞龙堂的几百号人就躲在这个山洞里面,为了避开意图将他们全部灭口的那伙人,飞龙堂的人这一阵子一直深居简出,不敢和外界有任何接触。
几天前,负责守在村子周围等候龙呤云一干人消息的人,发现了昏倒在村子废墟中的龙呤云和两个兄弟。连忙将几人也送进了山洞。
经过一番谈论,龙呤云这才知道,自己犯了个多么愚蠢的错误。同时他也向一众父辈和盘托出自己动手时的整个遭遇。
这一番讲述,直听的飞龙堂一帮老头连连吃惊。将整个细节问了又问,直到龙呤云三兄弟将能想起来的都说了好几遍,实在没有什么料可抖了方才罢休。
这几天,飞龙堂的长辈们一直在讨论龙呤云带回来的消息,今天,终于要拿个正主意了。
“云伢子,事已至此,咱也别记恨人家高少爷和两位大人了。”龙老大瞟了一眼端正跪在众长辈面前的吴呤云语重心长:“咱们走江湖的人,讲究恩怨分明。咱们接了这脏活,栽到人家手里了,那是咱们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人家。那三个折了的小子咱也别算到人家头上。”
龙呤云低头道:“爹爹教训的是,这几日,孩儿也想明白了,千错万错,都是孩儿的错,孩儿本就不该见钱眼开,接这脏活。现下不光自己折了人手,还连累的各位长辈要躲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孩儿只将这笔帐记在那姓孙的头上便是,怨有头,债有主,孩儿走遍天下,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黑心肠的畜生找出来。”
龙老大叹息道:“你能有这想法就不枉我们老弟兄几个一场教导。自今日起,你们几个就一心一意的去给人家高少爷办差,去赎了自个的罪过。也好让臣伢子在人家面前说的起话,直的起腰来。”
龙呤云虎目含泪道:“是孩儿从前不晓事,不明白七弟的一片苦心,总以为他是想谋了这当家主的位子,经了此事,孩儿才明白,七弟才真的是为大家好,孩儿以后一定事事同七弟商议,绝不敢有半点猜疑!”
龙老大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们都相信你。家里的事,你们也莫要操心了,有我们几个老家伙在,还不至于出什么乱子。你媳妇和儿子那边,有我们在,也没人为难他们。云伢子,你记住,官场上的是是非非不是我们这等江湖中人能弄的清的,一旦沾上了,只能用血去洗干净。这次的事,是你惹回来的,就由你自己去洗干净。”
龙呤云道:“孩儿省得。”
龙老大指着前面的一个包袱道:“来灭口的那一队人,都已经烧成灰替大家顶数了,不是我们拿不下活口,实在是不想多生事端。这包袱里的东西,是从那些人身上取下来的,你拿去交给高少爷,或许有用。”
“孩儿这就上路,爹爹保重,诸位叔父保重~!”龙呤云三个咚咚咚的磕下头去。
龙老大老眼泪光闪闪:“去吧,洗不清身上的脏东西,就不要回来~!”
…………
鸣谢:
飞龙堂几位高手中,老大龙呤云由书友“虎啸龙呤”友情客串,老七洪盛臣由书友“盛臣七品”友情客串。
感谢书友“大眼睛123”的热情打赏,感谢“虎啸龙呤”的每日六票推荐,感谢“盛臣七品”的持续支持。你们的热情将成为我的**。谢谢。
另:今天下午要去参加个博饼活动,老白头一次参加,不知道需要多久,尽快赶回来,晚上的更新或许会晚一点。
047 状纸
长乐县县衙座落在县城的中心,东西大道的正中间。高文举带着香秀和小慧、高十一、颜小山一行五人从县衙西面角门出来,向南绕上半条街,这才转到县衙正门口的大街上。
虽然时辰尚早,但城里毕竟不比乡下,各条街道上的大小商铺早已开门营业了,更有那茶楼饭庄,此时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兴高采烈的小慧指挥着高文举在大街上到处乱窜,直苦几个随从叫苦连天。高十一和颜小山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唯恐稍有不慎出了什么意外,香秀一路小跑都跟不上,更是急的花容失色,心中暗暗后悔不该跟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出来受罪。
高文举浑然不觉抱着小慧有什么苦,在她的指挥下,一行人直逛了两个时辰才悠转回,后面的几个人手里大包小包拎的满满当当,全是小慧喜欢的各色物品。凡她看过一眼表示喜欢的,高文举大手一挥就是一个字:“买!”后面颜小山打包、高十一收货,香秀随后付钱。
高文举豪迈的举止赢得了县衙大街上大小商家的一致好评,甚至还有几家商号由于买的东西多,表示可以免费送货上门的。但一想自己就住在县衙里,高文举还是谢绝了人家的好意,再说东西也不是很重,以小山和十一的体格,再多点都没问题。
其实他不让人家送货,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对早上晨练时为了给两位义兄做表率,让十一临场发挥踹自己那一脚有些不爽。早就交待了是做个样子,尽量演的逼真一点就行,谁知道十一那一脚竟然真踹,害的他差点当场暴走。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这几个月跟海盗们呆的久了,手下也没个轻重,趁这机会当然要小小的报复一下,找回点心理平衡了。
再逛回县衙正门口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了,考虑到县衙里还有两位义兄,所以高文举没在街上吃饭,打算赶在饭点回去和他们一起用饭,就只给小慧买了点零食,一行人拎着大包小包浩浩荡荡的向县衙走了过来。
按照平日的规律,不管有多大的案子,午时的县衙应当已经歇了堂,待县令大人和衙役们用了饭,小憩一会再重新问案。这歇堂的时候,照例百姓们是可以在正堂内外歇息的,而此时衙门里的人,就只有几个轮值的差人负责在这里维持秩序。
高文举虽然知道此时自己一行人可以从正堂进门,然后从偏门进后宅。可总觉得从这里走有些不像话,因此还是打算绕过正堂,从西边角门回去。
看着在县衙正堂里里外外或坐或站的各色百姓,高文举心中不胜唏嘘,心道幸亏自己走了点狗屎运结交了范贻,不然就凭他这乡下土财主的身份,到了这儿,也是趴在石鼓下打盹的待遇。
感叹两下,众人绕过正堂向西走去,刚到县衙西的巷道口,就听得一声细细的哭声,听起来,似乎是个女人在哭。高文举心头一阵狐疑,难道说在这县衙附近还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调戏良家妇女不成?
脚下加紧两步,转过街口,却见靠近街道口支着一张条桌,随风轻摆的桌布脏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桌子前方靠墙的地方,竖着一根布幡,上写四个大字:“代写书信。”
再看桌子后面,一个面貌精瘦的半老男子正愁眉苦脸的对着背向众人站在桌前的一个女子低声说着什么,那女子也不言语,只是低声哭泣。
高文举原本以为是有人调戏妇女,这一看,猜了个**不离十。这年头,识字的人不多,而且又交通不便,沟通十分困难。这代写书信的行当也就应运而生了。看这样子,似乎是这女子要给什么人写信,又恐怕是没钱或者是什么情况,人家不愿意帮忙,这才在这里动之以情,试图打动对方。
这年头,不识字想写个信真难,可要是没钱,连请人写都难。高文举叹口气,要是没看见,倒也罢了,既然自己撞上了,又不要花多少钱,能帮就帮一把吧。
想想自己的身份,又怕被人家误会,忙给香秀使了个眼色。
香秀会意,轻轻上前,掏出十几枚铜钱来放到那桌上低声道:“先生就替这位姐姐写了吧,这润笔的钱,我替她出了。”说完盈盈一礼,转身使欲离去。
那先生一愣,连忙起身,拿起桌上的钱,几步赶上香秀道:“这位小姐误会了,非是小老儿不肯替她写,实在是本事不济,无能为力啊,这钱我不能收。”
高文举本已抱着小慧走出了几步,听到他们对话的声音又停了下来,奇道:“写几个字而已,你按她的意思写就成了,还有什么本事不济的?难不成,你也不识字?摆这桌儿就为糊弄人?”
那先生听到高文举说话,再一打量几人的样子,顿时明白了高文举才是正主,再定睛一看高文举,两眼一亮,高声道:“哎哟,这不是高少爷嘛。有你在可就有救了……”说着丢开了香秀,几步跑回桌前,接着那正在哭泣的女子低声交待了几句,扯着她就向高文举追了过来。
高文举正纳闷,心道我这土财主昨晚上刚进的城,今早上才出的门,这到正午就有人识得我了?想看看这个写信先生是在哪见过他的,却见他转身跑去扯那女子了。再一打量他的身形,想想他的面容,觉得十分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让高文举十分纳闷,自己一直引以为豪的,就是记性好,可这种曾经的熟悉感却让他产生了一种挫败的失落。
为了弄清事情的原委,也为了搞明白这个被自己忘记了的熟人到底是谁,高文举按捺住好奇心,静静的站在原地,等候两人过来。
那女子随着先生几步到了切近,扑通一声给高文举跪了下来,颤声道:“小女子给高少爷磕头,请高少爷救救奴家……”
高文举莫名其妙:“我?救你?你这是怎么了要人搭救啊?县衙就在前面向东百十步,过去敲敲那面鼓,县太爷就会为你作主的。你求我,我能帮你什么忙呀?还有,这位先生,你认识我吗?”
那先生忙施礼道:“高少爷贵人多忘事,小老儿冯世琪,曾到过贵府,与高少爷有过几面之缘。”
高文举一愣:“啊?还几面之缘?也就是说见过好几回,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这长乐县里我认识的人没几个呀,到过我家的,冯世琪……哎呀,你不是冯县尉么?怎么几个月不见,你竟然瘦成这个样子?害我一阵瞎猜。”难怪他吃惊,这老头从几个月前的米勒佛状直接变成如今的竹杆状了,换了谁,只怕也不敢相认。
冯世琪忙变腰道:“是是是,正是小老儿,高少爷好记性。”
高文举将小慧交给颜小山,示意香秀将那女子扶起来。他拉着脸道:“冯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老人家要搞第二产业,在县衙旁边做兼职,做也就做了,扯上我干嘛?你都帮不上忙的事,让她来求我?我只是个乡下小财主,要借粮还有几斗,别的嘛,可就不好说啦。”
冯世琪脸上不住变幻:“高少爷说笑了,这长乐县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高少爷和县尊大人称兄道弟,要说您帮不上忙,可就真没人信了。”
高文举不爽道:“冯大人,你玩什么把戏?别人这么说倒也还罢了,你我也算得上是相识一场,怎么还拿我来开涮?你整日在县衙里陪着县尊大人不比我亲近?还要我来帮忙?”
冯世琪老脸一拉,十分扭捏的说道:“高少爷,您就别拿小老儿开玩笑了,小老儿知道,昔日里对高少爷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没成色的小人一般见识。可这雪英丫头,确是好人家的闺女,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就伸伸手,拉她一把吧。小老儿替她那早去的爹给您磕头了~!”说着,老头开始行动了,十分干脆的给高文举磕起了头。
高文举被他这一通话和举动搞懵了,隔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扶起他道:“快别如此,有话好好说,听你这意思,你不在县里衙门里执事了?”
冯世琪一脸惊奇,再一看高文举不像开玩笑,苦笑一声道:“原来高少爷不知道啊,倒是小老儿多心了。高少爷有所不知啊,那上一任王大人,在这长乐县里做了十几年的知县,也做了不少缺德事,小老儿跟着他自然也脱不了干系。范大人查抄了王大人,还把好多和王大人关系密切的人都下了狱,好在小老儿并无大错,躲过了这一劫,可也被将扫地出门了。
小老儿除了识得几个字之外,也没别的本事,这些年有那些许俸禄还能过个囫囵日子,这一失了势,连个糊口的本事都没有。只得在街上摆个字摊,替人写个书信赚几文钱买米下锅勉强渡日。好在小老儿这些年,虽说没为百姓做过什么好事,却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再者又是土生土长的,因此,倒也没人来欺生,街坊四邻的,也常照应一二,小老儿这才没被饿死。”
高文举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几个月不见,你瘦成这样,看来这一阵子你过的很艰难啊。”心下暗道:“还真以为碰一哪个被遗忘了的熟人了呢,原来是你冯胖子啊,想当初你张口本官,闭嘴老夫的,又长着一副弥勒佛样。和今日可是有天壤之别啊,也难怪我一时竟然没认出来了。”
心中正在胡思乱想,突然看到站在一旁边哭的梨花带雨的冯雪英,忙问道:“冯大……嗯,还是叫你冯先生吧。你先说说这位……雪英姑娘是吧?这又是怎么回事?要是真有什么委曲,还怕县尊大人不为她作主吗?干嘛还要来找我?
冯雪英听到高文举提到她自己,又是一阵哭泣,直听的高文举心慌意乱连连摆手,拉着冯世琪走到桌前问道:“你给我仔细说说,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要真像你说的那样,我绝不马虎。”
冯世琪恭敬的将高文举让到椅子上坐下,这才开口道:“说起来也是这丫头命苦,也是她爹糊涂。这丫头打小订了门亲事,婆家是城南刘家那小公子,可头两年,刘家那老爷不知怎搞的,把好好的家业给败了个干净,这刘家也就没落了,这丫头她爹因此起了悔意。硬是逼着人家退了婚。后来吧,城东开绸布庄的那个王员外,要给大儿子讨一房媳妇,可他那儿子是个药罐子,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还整日药不离口。我们几个街坊也劝过丫头她爹,可她爹贪图人家的彩礼,说什么人家王家家大业大,嫁了过去享不尽的清福。硬是把丫头许给了那王家少爷。
再过了没几天,王家说是要给大少爷冲喜,就把丫头迎进了门。可进门还没三天,那药罐子就一命呜呼了。这王家又说丫头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家儿子,整日百般刁难。还上门来要讨还彩礼。
她爹想,既然没了女婿,人家又要彩礼,那就退了亲,把女儿接回来吧,再许个好人家就是。谁知,七凑八拼把彩礼钱退还给人家之后,人家还不肯放人,说是要让丫头给他儿子守孝。
这一来一往啊,丫头她爹就受不了这个气了,又托人上县衙要打官司退了这门亲,可那阵子是王大人作主,他两头收钱,还有意拖着不断,把这两家里里外外几乎掏了个干净。
这到了今年三月呀,丫头三年孝期满了。她爹又去衙门递状子,结果还是被发还不理。她爹在气头上就说了几句重话,王大人一听他骂自己,断了个咆哮公堂,当堂打了八十大板。这几年下来,原本就为这事折腾的不轻,再这么来了一把,把她爹连气带伤,没几天就送了命。
再说那王家,自打为这事打起了官司就没少向里扔钱,起先还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保个面子,可后来就成了被王大人连皮带骨给生吞活吃了,把家里一个好好的绸布庄整个的搭了进去。弄的一家人只能守着个店面靠收租过日子。
这眼看着那王员外的二儿子年纪也不小了,他家又有这么个恶名在外,也没人愿意把女儿许给他家。这王员外就动了丫头的心思。话里话外的没少折腾。丫头本就被这一家人欺负的狠了,又怎会没羞没臊的嫁给小叔子?这趁着新爹过世回家哭丧的功夫,就躲在了娘家。没几天,王大人坏了事,整个县城里鸡飞狗跳的,也没人敢在这当口闹事,丫头也就躲过了这一阵。
这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个孙大人,这孙大人倒也是为民作主的样子,办事公正廉明,毫不徇私枉法。丫头听得孙大人的官声,就又起了经官的心思。就央着小老儿写了状子,要求孙大人为她作主判个改嫁,日后也好谋个去处。
可连着今天这次,状子递上去三回了,都被孙大人当堂扔了回来。不是小老儿不愿帮她,实在是小老儿能耐有限,再也没法子了哇。今天让小老儿在这碰到高少爷,也是老天开眼,求高少爷替丫头去递上两句话,请孙大人发放丫头一条活路吧。”
高文举听完这事,直气的火冒三丈,这种糊涂爱钱的老爹,别说打八十大板,打死了都不为过,好在他后来还肯为女儿的自由奔波几趟,要不然,这种爹,还不如没有。又气那开绸布店的王员外,这样只顾自己的人,活该被搞的倒了灶。为了大儿子坑了人家姑娘三年不不够,现在又想着给二儿子占上了,这种人真是……
高文举越想越气,再一想,为何这种状子递上去孙显生却没受理呢?难道说他也收了王家什么东西么?想想应该不会呀,他要真是那收黑钱的人,怎么还有脸冲我开口借人要钱的呢?难道说这里边还有什么弯弯绕?
不行,不能冒冒失失的就去影响人家判案,还是先看看孙显生是为何没受理的再说。想到这里,高文举道:“你把那状子拿来我看看。”
冯世琪小心的从桌下拣起一张被揉的乱糟糟的大纸来,轻轻抹平递给高文举道:“就是这张状子了。“
高文举掂起状子一看,抬头写着:“告公叔恶行恩请改嫁状”其后洋洋洒洒下不万言,状中将冯雪英的悲剧遭遇从头到尾详细的讲述了一遍,末了请求县太爷伏念以上情由,判决冯雪英可改嫁他人。最后面空处写着告状人及代写人的姓名,还加了一句:“代书未敢用戳”不知什么意思。
整个状词有理有据、声情并茂,直看的高文举动情不已,自己觉得任谁看了这份状词也不至于无动于衷啊,更别提会被扔了出来。问题出在哪儿了呢?
高文举挠了挠头,问道:“我觉得你这状子写的不错啊,为什么大人没受理?难道出在你这未敢用戳之上了?哎,你这未敢用戳是什么意思?”
冯世琪道:“因小老儿并无衙门发放的代状官戳,因此需写明代状原由。”
高文举奇道:“写状子还要衙门发放的官戳?这是什么道理?”他只记得古时候不识字的人比比皆事,有事写信也好,告状也罢,都得找人代笔,一直以为随便找个读过书的人将自己的意思照着写出来也就是了,怎么还要衙门发执照才行呢?以前倒没留意这个事情。
冯世琪道:“好教高少爷知道,这百姓们识字的不多,因此写状纸往往要请别人代劳,衙门唯恐这代状之人在其中增删情由蒙骗上官,因此要对代写状纸之人严格审查,合用之人方才发放那代写状纸之凭证、木印。那戳便是木印了。”
高文举道:“那你干嘛写未敢用戳?不舍得用么?”
冯世琪苦着脸道:“高少爷取笑了,小老儿一个衙门弃卒,哪里有什么用戳资格。那有凭证、有木戳的状师为人写状,每每要索取百文以上的钱物,小老儿若有那资格,也不用在街头赚这一封书信三文钱了。”
高文举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你这未敢用戳和用了戳的状纸想是有区别?因而大人才没受理?”
冯世琪道:“回高少爷,丫头前两次的状纸都是由正经的状师写的,却也是当堂掷回了。昨日丫头来求小老儿,一是恐那状师所呈状词有谬误之处,二来也的确手头无钱了。小老儿读过前两份状子,虽说有理有据,却太过简单,依小老儿猜想,想是大老爷觉得情由不足,因而发还的,这才另行写了此状。因小老儿并无代状资格,故而需照实将未用戳之原由一并写上。”
高文举纳闷了,不应该呀,照说看了这份状子的人,再怎么反对寡妇改嫁,那也不至于当堂掷回呀。看来还是那个“寡妇改嫁不如老妓从良”的丑恶思想在作祟。以前一直以为这种灭绝人情的思想是在程朱之后才兴起的,没想到,孙显生这儿就提前应用了。真是没看出来,这位义兄还有这种思想,这可难办了。
当高文举和冯世琪论起孙大人不受理的原由有可能是这个的时候,那冯雪英突然插口道:“好教高少爷知道,那县老爷根本没读奴家的状子。”
高、冯二人都是一惊:“这是为何?”
冯雪英道:“大老爷每次审案总是有上百份状纸,轮到奴家时,总是唱了名便扔还状纸的,依奴家想来,大老爷必是不曾看过奴家状纸。”
高文举极度震惊愤怒道:“当了几天官,这官威竟然如此之大,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种红薯!这么个义兄,不要也罢了!”
说着便欲起向回去找孙显生理论,直吓得冯世琪和冯雪英浑身发抖,倒不是心疼他和义兄断交,而是怕他回去吵翻了,自己的事就更无望了。
高文举刚一站起来,再想了想冯雪英所说的情由,心中突然一亮:“原来如此!”
转身又坐了下来,对冯世琪道:“磨墨,这状纸,我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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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气真臭,居然只搏了两个一秀和两个二举,看着邻桌那老太太一把扔出个“状元插金花”来,恨不得过去抢两样。没捞到东西,只得赶紧回来赶稿子,一口气写到现在饭还没吃。看在老白如此辛苦的分上,大家多少表示一点吧。
048 判案
高文举没有回县衙去和两位兄长吃饭,而是带着冯世琪冯雪英一起在县衙对面的一家饭庄里吃了饭。有香秀陪着,倒也不至于让冯雪英有什么误会。饭后,高文举让冯雪英再去递状子,自己和冯世琪就坐在对面饭馆里等消息。又对她说明白了,若是这状子还被扔回来,他就亲自带着冯雪英告到泉州范大人那儿去,到时候连这孙大人一起告。
他之所以这么说,一是为了给冯雪英壮胆,二来也是为了弄清楚孙显生究竟是不是他想的那种人。若是他真的不顾情由,要让一个花季少女枯守闺房,最后还有可能沦为那一对禽兽父子的玩物,那这种兄长就真的要不得了。不过他还是对孙显生有信心,因此倒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难处。
他自信满满,冯世琪可有些担心,这年头,从衙门里被扫地出门的,名声比泼皮无赖还要差上那么几分。虽然曾经跟高文举一起吃过几次饭,但以前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官府中人,他只是一个乡下土财主。可现如今,人家还是乡下土财主,自己却成了沿街乞讨的破落户。
以前觉得吃他是给他面子,每次下乡走几十里去吃他一顿也心安理得,如今就变成了人家给自己面子了。先不说以人家高少爷眼下和县太爷称兄道弟的情面,就单只这全县穷苦百姓间传遍了的万家生佛的名头,那能跟人家在一起坐一坐都是沾了天大的光。
高文举可不知道冯世琪心里头在过龙呢,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他聊着这长乐县里的大事小情,街长里短。没一会的功夫,高文举就发现,这冯世琪可还真是个理事的能手,全县里里外外多少商户百姓,那是如数家珍,哪家东西贵,哪家老板抠门都说的清清楚楚。
高文举和他越聊越觉得这个人才难得,这是因为有了和王守节在一起办过差坏了名头,再加上他以前也的确有些小人得志的模样,所以落难了也没人看的见。这种眼下举步唯艰的人,只要轻轻拉上一把,就能死心塌地的为你卖命。看来,今天又拣到宝了。整天说人才难得,人才不是没有,是没人肯去发现罢了。
高文举起了招揽的心思,便旁敲侧击的问道:“冯先生既是读过书的人,我看先生那一笔好字,字里行间又有那过人的文采。我大宋又重用文人,为何不换个地方去找找门路呢?”
冯世琪摇摇头道:“快别如此说,没得辱没了读书人的名头。小老儿虽说读过几年书,可不管是以前的闽国,还是后来的唐国,都没能考到功名,虽说身无功名,可是非还算分得清楚。若不是为了养活家小,才不愿意进那官场呢。在本县做县尉这些年,为了贪图那点俸禄,把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尽了。
要说再换个地方去找门路,以小老儿在官场打混十几二十年的本事,倒也不是谋不来那一日三餐。可,要真的再去干这种没天良的营生,不但只儿女们看不起,我那八十岁的老娘都能把我活活骂死。
这半年来,小老儿算是尝尽了人情冷暖,儿女们不愿意搭理,老妻冷言冷语。还是老娘说的对,这都是小老儿自己造的孽,有官身的时日里,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发到家里人,对整日价非打即骂。现如今,也该自己尝尝这种滋味了。
不怕高少爷笑话,现如今在县衙里当差的,也还有几个昔日里关系不错的兄弟,也曾起过为小老儿做保,请个状师印子的心思,可小老儿实在不愿再和衙门沾上半点关系了。若不是我这侄女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心下不忍她受那非人的折磨,小老儿根本就不会写什么状子。
这丫头老爹去了之后,本就没什么积蓄,丧葬诸事都是我们这些老街坊凑的钱。丫头前两回也曾央着小老儿给她写状子,小老儿宁愿出钱让她请人也不愿意沾这是非,可这次,实在是囊中羞涩,又觉得那两位状师词不达意,这才忍不住替她作了状。不过这次事虽然没办成,小老儿却问心无愧。
小老儿想明白了,自家门口的名声都弄不清楚,还有什么脸面跑去别的地方混日子?这些日子,替街坊四邻写个书信,遇上红白喜事做个帐房,写副对联,虽然过的清苦,倒也实在。起码老娘不再指着鼻子骂了,有时候一日未开张,回家老妻也愿意给热一碗剩饭端过来。儿女们大事小情的,也愿意来问上两句。街坊们见了也笑着打个招呼。人活着,还图个啥?这就够了。”
高文举点点头:“是啊,家和万事兴啊。那冯先生就不想为了家人,把这日子过的更好一些?让他们也享上几天清福?做个小本生意也好啊,难不成先生觉得做生意丢了读书人的脸?”
冯世琪道:“说不想过好日子那是骗人的话,再说读书人的面子,那就更离的远了,再坏的名声还能坏过贪官恶吏?小老儿也曾想过经营个小门脸,可没有积蓄,实在拉不起那场子。有心想找街坊们筹措上几文,又担心人家起了心思,把这刚刚缓和了的关系又弄的不尴不尬。因此,小老儿每日在这衙门口左近起个摊儿,为大伙写写书信,赚上几文便是几文,倒落的实实在在。”
高文举很赞同他的话,看来这老家伙是想明白了。吩咐香秀,取十两银子过来,轻轻推到他面前。
冯世琪连连推辞:“这怎么敢?今日若非为我那侄女的事,这顿饭都不该叨扰的,再收高少爷的钱,那成什么人了?高少爷快莫如此,小老儿有手有脚,还不至于饿死街头。”
高文举笑道:“你想差了,冯先生,这钱不是我给你,算我借于你的,十两银子在这长乐县,租个小门脸做个小本生意也算拉的开了。等你赚了钱,再将这银子还我。”
冯世琪一脸不敢相信:“这……高少爷为何如此?小老儿自问没什么交情值得高少爷如此啊。”【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高文举道:“哎,冯先生想差了,我高文举虽然是个土财主,却也并非不爱钱,这有赚钱的机会是断然不会放过的。是这样,我呢,原打算过了年在云霄新县城做些茶叶布匹的生意,一来给庄子产的茶找个销路,二来呢也给自己赚点小钱。可是你也知道,这云霄县已经几十年没来过客商了,我有心想在长乐县里找个人来帮忙牵个线,却又人生地不熟的,今天正好碰上先生,这事便请先生代劳了。请先生在这里撑起个小门脸来,也好为云霄的新茶打个名声。”
冯世琪点点头:“若说是茶叶布匹之类的店铺,高少爷尽可放心,在这长乐县里,只要拉开了场子,闭着眼睛都能赚钱。这八闽之地本就是产茶之地,每年到这里来购茶的客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只是,这开茶庄,太小了不赚钱,大点的铺子,那可得下大本钱才行啊。”
高文举笑道:“这个请先生放心,你只管租个小门脸,只卖零散茶叶,有大客商时,你尽管介绍他们到云霄来。你介绍来的人,按他的购买量,我给你提成。等钱赚多了,再扩大也不迟。”
冯世琪一听这个,点了点头,将那十两银子袖了起来。自己得了银子,又想起侄女的事来,不由的脸带愁容,向窗外看了看。
高文举和冯世琪坐的这个位子,就在县衙斜对面一座饭庄二楼的一个临窗处,从窗户向对面看,就能看到县衙正堂门口的情况,现如今那里黑压压一片人,也不知道冯雪英的状子递上去了没有,至于县太爷有没有受,更是不得而知了。
…………
长乐县正堂,知县大人孙显生端坐在大案后面,一身墨绿色的官服看起来官威十足,此刻的孙大人正皱着眉头批阅手中的一张状纸,在他的左方,坐着本县县尉王少荆,右手边则是主薄顾东江。这两人都是土生土长的长乐县本地人氏,对县里的风土人情可谓了如指掌。有这两人相助,孙显生处理起县中事务来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棘手,经过几个月的熟悉,现在已经渐渐的掌握了一些窍门。
正堂内,写着“知县”“正堂”“肃静”“回避”等字样的朱漆大牌高高竖立,牌子下方,是两排身着皂衣的衙役,手中扶着半红半黑的水火棍,一个个板着脸不阴不阳的看着跪在中间的当事人。
宋时,根据各地的具体情况,县衙每月固定处理公务的日子并不多,像这长乐县,每月仅仅初一、十五两天会齐了衙门内所有人手将半个月之内的公务一起处理,并安排下半月的相关计划,公开问案的日子则安排在初二、十六两天。如有特殊情况则视事情大小相机办理。
这时的民风还很淳朴,百姓们即使有什么大事小情的,也没几个人愿意闹到衙门里去,往往由乡里村正一类的地方小吏出面调解一下便告了事。因此孙显生每月升堂两次也并无多少案件可以办理。
出于对百姓的体谅,孙显生并没有硬性规定百姓递状子必须要由官府指定的状师代写,只要是词能达意也就受理了。这半年来,他所处理的案子,大多是一些家长里短的鸡毛蒜皮样的小事情,像两家争地界、赖账不还一类的案件,已经算的上是大案了。现在拿在他手里的,是兄弟二人为了争遗产互相告对方侵占的案子,已是最近两个月来接到的最严重的民事诉讼了。
对比了两份状词,再看了一眼跪在正堂下忐忑不安的弟兄二人,孙显生心里十分不爽。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只会窝里斗的家伙。兄弟两人为了证明自己才是合法的遗产继承人,极尽污蔑之能事,将对方说的臭不可闻。
平抚了心中的厌恶之情,孙显生将两份状纸推到一旁,开口将二人狠狠的训斥了一顿,然后判将两人各打二十大板,家中一应财物尽数判由两人尚在人世的母亲所有,两年之后,再由母亲根据两人表现重新分配。之所以如此判决,那是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的影响之后才做出来的,别看他貌似当堂随意处置了,实际上这个案子却是他和两位同僚商议之后才做出的。
这种兄弟不和,家庭内斗的事情,在民间可谓比比皆是,但是大家都还为了个面子问题,没几个人愿意将这种丑事捅到县正堂上来。像今天这哥俩闹成这样,已是极少见的了。为了让大家明白本朝以孝悌治国的道理,孙显生与几位同僚商议之后,决定将二人各打一顿,训斥一番,也好给大家做个榜样。
他这里张口当堂宣判,右手边坐着的主薄马上下笔如风,将他的判词一一批于状纸之后,再由他过目一番,用过官印,便交付给了下面的衙役去办理了。
这里批完了,下面也打完了,兄弟俩垂头丧气的由候在堂下的家人搀扶着,在众人鄙视的目光中狼狈而去了。堂下许多前来旁听的百姓纷纷为孙大人的判决叫好,还有人大声唾骂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罪有应得。
根据惯例,这种比较难断的官司一般都压在最后,经此一案之后,这半月来的案件应该已经全部处理完毕了,孙显生看了一眼堂下为他叫好的百姓,心中不免有些沾沾自喜,这就打算宣布退堂了。
县尉王少荆皱了皱眉,将手中的一份状纸又递了过来轻声道:“大人,还有一个王冯氏请判改嫁状。”
孙显生一愣:“我记得今早上掷还了呀?怎么又来了?这女子看起来也颇有端庄之相,怎么如此水性杨花!这嫁的不好,便要改嫁,那这天下还有谁肯陪着穷夫过日子了?这等无良之事,居然还有脸连递三次状子!若非本县见她身有热孝,定将要狠狠打她一顿才是。将状子掷还!不必理会!”
王少荆小声道:“大人,还是看一看的好……”说着将状子轻轻向孙显生面前一推。
一想起那早上那状子上洋洋洒洒万余言的样子,孙显生就觉得脑仁子生疼。似这等意图悔婚请判改嫁的状子,大多将自己写的有如被拐卖一般可怜,还不就是为了将让婚事作罢。一旦接了下来,又要与婆家对质,到堂上又是一番互相抹黑,最后丢的还是她自己的人呐,如今将状纸掷还,也还是为她留了几份脸面在内的。罢了,既然她不领情,今日手头又无其他案子,就将此事了结了吧,也省的她过半个月又来一趟。
孙显生脑子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将心中的话理顺呢,就被眼前的状子将目光牢牢吸住了。急忙将状子捧了起来,再看了一眼,心里一声苦笑道:“这个王冯氏,你要早递此状……”也不顾堂下站的两班衙役和左右两位助手,自顾自的捧着状纸匆匆下了堂转过了屏风进了内堂,剩下堂中上下几百号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内堂中大桌前,吴念周正捧着一份朝廷的邸抄看的入神,孙显生匆匆而来,将手中的状纸向他面前一放大声道:“二弟,你看看这份状子~!”
吴念周被他一声吓了一跳,奇道:“没听到你退堂啊,跑这来干嘛?多大事啊,还来问我?这回不嫌丢人了……咦,这状子,唔,妙!真妙!呵呵,这是谁写的……冯世琪?没听说过,是个人才,呵呵,可算挠着你的痒处了。”
孙显生笑道:“这半年来,也接过不少状子,都是恨不得把能说的都写上,像这么言简意赅的状子,我还是头一回见。也算是开了眼了。呵呵。”
说着,将状子又轻轻拉了回来,低声念道:“夫亡妻少,翁壮叔大,瓜田李下,当嫁不当嫁?呵呵,写的妙,这么几个字,看起来似乎文理不通,却将所有事情说的明明白白,有这几条在里面,改嫁自然在情理之中了,看来之前是我误会了。这王冯氏也是,早早如此写,不就早早拿了判词了吗?非得递什么万言状。”
吴念周道:“那万言状怎么说的?莫不成与此不符么?”
孙显生道:“什么符不符?我连看都没看!扫一眼求改嫁我心里就有火,哪里还耐得下性子去看状词?她递了三次都被我掷还了。这妇人也糊涂,自己又不识字,非得让状师将状词写的洋洋洒洒,不是找不自在么?”
吴念周笑道:“看来还是你着脾气太急啊,要是早早看了状词,哪里还犯得上让人连递四次状子?这可也算得上摆足了官谱了,呵呵,对了,你打算怎么个判法?”
孙显生道:“似这等情由,自然是由得她改嫁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这瓜田李下四个字,便不须再找婆家人再对质了。我这就去宣判了吧。”
吴念周道:“我知道是要准了她的状,我是问你打算如何个批还法?判词如何写?”
孙显生道:“当然是准其所请了,这还有什么?”
吴念周一脸高深状:“我的兄长啊,此状如此新奇,你就不想日后为史书留下一段佳话?难道你想日后县志里提到这份绝妙状子的时候,将你那有如嚼蜡一般的判词也记在上面吗?”
孙显生两眼精光一闪:“你是说……”
…………
正当县衙正堂上下所有的人为县太爷不辞而别猜测不已的时候,孙显生板着脸又回来了。他冷冷的扫了一眼堂下诸人,将主薄案前的朱批红笔拿过,刷刷刷写上几个大字。回身坐下,猛的一拍惊堂木:“带诉状人王冯氏!”
下面几个衙役连忙将早已候在堂下的冯雪英带到了堂前。冯雪英自打状子递上去之后就一直惴惴不安,好不容易等到收状子的衙役向她打了个手势表示轮到她了,却见大老爷拿起状子一言不发转到后堂去了,正在揣摩究竟高少爷这份状子出了什么问题使得大老爷如此反应,会不会连累自己当堂受罚的当口,大老爷又回来了。
听到又轮到自己上前了,冯雪英提心吊胆的随着带引的差婆子后面,轻车熟路的走到正堂,提衣下拜。
“王冯氏!”孙显生的声音中气十足却毫无喜怒之情内,听不出是好还是不好:“本县念你有热孝在身,免了大礼吧。”
冯雪英心头一阵疑惑,没听说过还有见官不拜的事情呢,正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之际,那婆子已将她轻轻扶了起来。
冯雪英也不知道这时应该说些什么,就听得孙显生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这诉求改嫁一案,本县准了!念你家境贫寒,又在孝期,本县赠你布一匹、钱五吊。待守过了父孝,寻个好人家嫁了吧。”
不光只堂下来听审的百姓一下差点炸了堂,就连坐在右手边的主薄也不明究里,不可置信的望了大人一眼,见他一脸正经,毫无做作之态,再一看刚才还和自己一样忐忑不安的县尉,脸上露出少许的赞许之色。
号称见多识广的顾东江有些转不过弯了,自古到今,打官司没有不花钱的,从没听说过递了状子还能从县衙领到钱这么一说的怪事。何况还是个女子要改嫁的官司,更是匪夷所思了。可既然已经听闻大人宣判了,自己就得将判词补上,然后交由记室将状纸记录存档,再让下面办事的衙役们照着执行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状纸,能让大人做出如此破天荒的判决?他不动声色,将孙显生已递到自己案边的状子接过,入目所及,寥寥数语,将诉求原由讲的明明白白,更妙的是那代笔人所书:“家贫如洗,无力用戳”八字,更是让人顿起怜悯之心。再看空白处,孙显生龙飞凤舞的批了一个大字:“嫁!”
“妙!”顾东江心中赞叹一句:“状词写的妙,大人批的更妙。这可难为我了,他那里还有赠下来的东西,让我如何写法才好?如此绝妙的状子,要不了多久就会名扬天下的,要是被我的补语坏了格局,那可大大不妙了,这让我如何是好哇,真真愁死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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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K党不过瘾,试试冲击6K。
可是最近要忙着搬家的事,从今天开始,一直到搬到新家才能安定下来。下午要出去找房看房。估计晚上那一章很危险。这一阵子只能尽量稳定更新了。虽然次数可能会从两更变成一更,但绝不会少于5千字。尽量每章超过6千。
希望在9月25号之前顺利搬迁。
049 世事如棋
小镇十里铺因位于泉州东官道,离泉州东城门正好十里而得名。因此处正是泉州府通往东边沿海几县的必经之路,所以,经常免不了有过往的行人客商为了图个方便在此处打尖休息。于是,这个原本只有几百户人家的小镇上,便陆续的开办了大大小小的客栈饭庄茶楼几十处。
虽然地小店多,由于处在交通要道,若是到了那新茶上市的季节,也常常会出现客满为患的火爆情况。但毕竟是在城外,不比城中,平日里生意也只是马马虎虎罢了,还有许多门脸小的店面到了淡季干脆就关门歇业了。如今正是冬季客商来往最少的时节,往往连着好几天路上连个正经商人都没有。莫说小店,连几个大店也门可罗雀,有心关门歇业了。
可是最近几天不知为何,突然就从各地来了许多平日见不到的豪气客人,一下子,镇子上大大小小的客栈里都住的满满当当的,搞的偶尔过路的客商不得不再多走几十里赶去长乐县投宿歇息。喜的镇子上的各家老板连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不少。平日里恨不得将价砍成十段来计较的菜贩子也沾了好大的光,往往是刚一到镇口的牌楼,就被早早守在那里的小厮不计价钱的连筐买下了,许多菜农抓住时机,每日多跑几趟,一下子赚了个盆满钵满。
范大人要在城中摆酒答谢各界父老的事情,随着送出的请帖早就传遍了泉州府治下六县。对于那些世家子弟或者读书人来说,这或许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对于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处处遭人白眼的商人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平日里莫说是三镇节帅这等大人物了,就连乡下土财主见了这些人也一脸的看不起,似乎自己起早贪黑辛苦赚来的这点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臭味。而作为商人自己,也非常自觉的将自己划入低人一等的那一类人中去。这次范大人主动接见答谢的消息,让触觉十分敏锐的众多商家多少觉察到了一点什么,因而大家态度空前的积极,纷纷提早从四面八方向泉州赶来。
范大人的帖子提前一个月就送到了各人手中,接到请帖的人恨不得插上翅膀早早赶到城里等着范大人接见,可日子定在了十八日,许多人为了确保不会迟到,早早便直到了泉州府中客栈住下,等候这一天到了再赶去赴宴。
几乎所有的人都抱着同样想法,而且每一个前来赴宴的又都带了一大群的奴仆随从给自己涨脸,唯恐在这种重大场合让人看低看一眼。因此,城里的客栈早早就人满为患了,也就便宜了泉州城附近这种路边客栈也搭上了顺风船,平日里十文钱的房间如今五十文钱都抢不到手,冬日里十分简单的几个菜色也水涨船高、贵过龙肉,往日为了几文房钱能和掌柜计较半日的各路商人这回惊人的爽快,个个暴发户一般的手笔,让这些三月不开张的小店狠狠的赚了一把。
十里铺最大的客栈东升客栈后面的几个僻静小院,早早被孙显生和吴念周包了下来,几位范大人要接见的重要人物就住在这里,其中一个小院中,住的正是秦敬臣老爷子和他的宝贝闺女秦诗韵。
自从那天亲眼看着高文举浴血奋战的样子之后,秦诗韵就把原本对他的满腔不忿打了个包,远远的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每每想到高文举板着脸,平静的下令将六个大活人用箭射的像个刺猬的样子,秦诗韵总是被那后怕劲儿吓的六神无主。
再想想那个倒在自己面前的杀手头上插的那把刀,曾经就在自己脖子上架过好长一会儿,当时还以为那把好和自己原来那把一样,只是一把制作精美用来把玩的装饰呢。没想到,在混战中,高文举就是用那把刀将自己苦战了半天的杀手一击毙命的。再一想高文举踩着那人尸体抽出刀时的样子,还不时的和旁边的颜小山说着话,简直就和从萝卜上拔出筷子一样随意。这种将人命浑不当事的人,简直太可怕了。
这一段时间,秦诗韵常常梦到高文举将自己压制在墙壁上的样子,次次都被梦里的高文举轻易的将自己脖子割的鲜血淋淋,梦里惊醒后,她总是无法接着入睡,抱着被子静静的想着当日的情景,越是回忆就越是后怕。根据那天在混战后见到的情景,这个高文举在生死关头,根本就不会说一句多余的话,要是那天郭晋宝和两个哥哥晚到一步,自己或许和那六个杀手一样,已经是具死尸了。
太吓人了!当高文举的那帮手下兴高采烈的把一堆尸体抬到车上一起运回高家庄之后,秦诗韵就连高文举正眼看一下的勇气也没有了,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还能谈笑风生的人都是魔鬼!更何况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家伙还是他们的头,他根本就是魔王!
连平日里素称见多识广的两个哥哥也唏嘘不已,连声赞叹。她很难想你自己在此之前还处处想要找人家切磋一番。好在自己一回到郭家小院就被父亲训斥了一顿,不许出门,正好也将自己心中那股震惊遮掩了过去。没几天,就得知父亲要赴泉州参加范大人的宴会,而两位哥哥又要替吴大人去照看工地,自己便趁机陪了父亲住到了这十里铺。
“将军!”随着秦敬臣得意的一声喊,坐在他对面的高安满脸愁容的认输了。连声赞叹老爷子高明。
秦敬臣白眼一翻:“高明个屁,你赶紧把那局残棋摆上,老夫就不信今天还破不了你,哼哼,昨夜老夫可仔细想了一夜呢,快快。”
看着高安一脸平静的在棋盘上布局,站在几步开外廊下的秦诗韵有些迷糊,又想起了那天这个高安被几个人抬着走出自己新家时的样子。听了吴念周大人的讲解,大家才知道,就是这个看起来木讷的汉子在最危急的关头将孙显生大人一把从马上拉了下来,并顺手将那个使飞刀的人料理了。也是他在要紧关头为了保护吴大人,被李四一刀将大腿刺了个对穿。还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候,用甩手刀将李四刺伤,让对方这个高手在退入秦府之后不久,便因伤重送了命。
就是这么个人,在被送回郭家小院治伤之后,第二天便坐不住了,满院乱转,正巧碰到父亲和郭晋宝对局,忍不住替郭晋宝支了两招,一下将父亲的兴趣勾了起来。一天都不到,便成了父亲的棋友。
他只是个下人啊,还是高府里最平常的一个,竟然有如此好的身手和胆色,这个高文举究竟是怎么调教的下人呢?
可惜,虽然高安的棋艺高出了郭晋宝那么一点,却始终不是父亲的对手。直到高安一脸真诚向父亲请教一局残棋的解法时,才彻底将父亲那自以为天下无敌的样子彻底推翻。
一张棋盘上零零落落的几个子,将父亲的魂都勾没了。接连几天想出的任何解法都被高安轻易化解了,掉进棋局中的父亲为了争那一口气,连来泉州都非要将腿脚还不利索的高安带在身边。每日里两人对上几局,便又没完没了的开始破解那个残局,父亲总是自信满满的开局,神情沮丧的收盘。
正静静的站在廊下魂游天外的秦诗韵,被突然响起的笑声拉了回来。
“哈哈,想了一夜的破解之法,又被你化解了,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么个看似简单的阵法,竟然有如此诸般变化,老夫真是佩服。”秦敬臣豪迈的笑声里丝毫没有输了棋的失落之感,反而有一丝淡淡的得意。
“秦老爷果然厉害,这十几天来,竟然天天都有新解法。”高安由衷的佩服这老头的劲头,不住的夸赞。
秦敬臣摇摇头:“看来这局,老夫是破不了了,你是从哪看来的这么个残局?”
高安淡淡一笑,一脸憧憬道:“这是几个月前少爷摆给孟叔的,小的在旁边看着,顺便偷偷学了几下子。”
“文举?!”秦敬臣一愣:“他也下这象棋么?”
高安想了想道:“咱们高家庄像孟叔、刘叔他们都常下这个,小的们从小跟着也学了几下,不过少爷好像没和人对过局,这个叫作‘七星聚会’的残局是他和孟叔开玩笑的时候随口说起的,孟叔也爱玩这个,当时说什么也不信,就让少爷给他摆出来看看。结果少爷摆出来了,孟叔试了一整天也没破解的了,输给少爷二十几把好刀。”
秦敬臣笑道:“这个文举,越来越有趣了,我看这天下呀,就没有他不会的东西,这不管多平常的东西,到了他手里就变的有意思的多了。好在你我没赌什么东西,要不然,老夫怕是输的连裤子都要当掉了,哈哈。”
秦诗韵听到父亲说的粗俗,脸上一红,转身就走,耳边隐隐传来父亲的声音:“……明天就是正日子了,文举他们几个也该来了,明天一早呀……”听到高文举要来的消息,秦诗韵心里一颤,竟然有些慌乱的感觉,也不知是喜是悲。
…………
泉州,徐府内宅。
轻轻一子落下之后,对弈的两人都是一动不动,久久之后,苦苦思索的徐锴突然眉头一展,放声大笑:“老夫输了,呵呵,七郎果真好手段!”
坐在对面的柳三变忙起身施礼:“是爷爷让着孩儿。”
徐锴一挥手:“哎,少年人就应该有少年人的朝气!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什么让不让的?老夫可是尽了全力的,我这输棋的人都没说什么,你这赢棋的话还说的这么世故?!没听说过这棋局如战场吗?若是两军交战,生死关头,还容得你这般矫情吗?老夫喜欢你的,就是那个毫不拖泥带水的利落劲儿!怎么落起子来那么大气磅礴,一离了棋盘就变的和那帮老家伙一样假惺惺呢?这可要不得!”
柳三变又是一礼:“爷爷说的是,孩儿受教了!”
徐锴捋着胡子道:“其实圆滑一点、低调一点倒也无可厚非,只是你如今正值少年,正是闯名头的时候,若是如今做事便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那这一辈子也别想出人头地!想要在朝堂上站住脚,开始便要拿出几分波皮的劲头来,前面哪怕是刀山,也要硬着头皮去闯一闯!待日后你功成名就之时,便收敛一些,世故一些也无妨了。
世人都看老夫如今如此低调,却依然有官场民间有若大名头,却不知今日这低调正是用当初那混不吝的波皮样打下的根子。七郎啊,你记住,低调是要有本钱的。你若是没有根基,一旦处处退让,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家吞的连骨头渣也留不下了!”
柳三变被这一席话教训的五体投地,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老爹整天教自己不要锋芒毕露,说什么刚过易折,可是你不在人前显出几分本事来,谁会把你当回事啊。相比之下,还是这个已经须发皆白的爷爷更合自己的胃口。年轻人就是要有年轻人的样子嘛。
徐锴见他虚心受教,心头大悦,开口道:“明日便是范大人宴客的正日子了,这几日老夫托人打听了一些那高文举的事情,竟然越发对他感兴趣了,你二人年纪相仿,又都是人中龙凤,明日,老夫便携你一起赴宴,也好趁机结识一下这位坊间传的沸沸扬扬的人物,看看他究竟是此间人说的败家子,还是云霄人说的万家生佛。”
柳三变听到徐锴有意携带自己出席,心下不由大喜,想想父亲此次来泉州的经历,为了见范大人一面,虽然打的是官府的大招牌,递了帖子却也等了将近十天才轮上接见,而见面也不过匆匆几句就打发回转了,关于父亲试图从范大人嘴里套取的那些施政方略,除了范大人送的几份抄纸,便是一句请自己多走走多看看的套话。
想着这半个月来,在这泉州府大街小巷中,人们嘴里说的,耳里听的,几乎全都是明日的答谢酒宴。父亲顶着官府的帽子试图参加明日的宴会尚且被婉言谢绝了,莫说他这个仅仅有个举人功名的外乡小子,想要去见识见识更是痴心妄想了。
自从风闻不问世事已久的徐锴老先生也要参加的消息之后,从节帅府陆续又传出了此次酒宴中范大人将对其中许多人进行奖赏的小道消息,更有人传言说为了给这些救助过灾民的热心人士有所奖赏,范大人已经请了圣旨,再加上节帅府这一阵子不断的进行大批量的物资采购等种种举动来看,这次答谢酒宴,一定不简单。
有了这一系列的利好消息,使得整个泉州府从上到下,都恨不得削尖了脑袋想方设法能混进场子去,不单只为了见见达官贵人、世家子弟,能混个脸熟,就是沾过圣旨表彰的名气传了出去,以后办事也神气的多。
可惜,此次范大人发的帖子实在有限的紧,除了几位德高望重的世族长者之外,其他人都是此前在赈灾安民中捐献钱粮到达一定数目的。到这时候,很多商家这才发觉自己当时看走了眼,以为范大人号召大家捐钱只是在巧立名目为自己搜刮,本着观望的态度能少出尽量少出。这时候,不说此次赏赐多少,仅仅是节帅亲自接见的名头就够很多半辈子夹着尾巴做人的商家神气几年的了。
坊间传言,很多没有资格赴宴的商人为了能有幸沾一沾范大人的贵气,不惜花重金从别人手中购买那一张原本一文不值的请帖,有人甚至传言,已有交易成功的,价格居然高达纹银一百两。
大宋以铜钱、铁钱为主币;白银、黄金为辅币。每一千文钱为一贯,每两白银折钱一贯,每两黄金则合白银十两,而此时的米价为每斗三十文左右。一百两买张请帖,绝对称得上天价了。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徐爷爷愿意带自己出席,可见喜欢自己到了何种程度,柳三变不由的心中暗暗骄傲了几分。又听得他说起了那个近日传言不断的高文举,心中更是好奇,能让整个泉州府的人都津津乐道的人物啊,看看人家那手笔……还是徐爷爷说的对,少年人,就是要有敢闯敢拼的劲头。
徐锴见他脸上一副激动的神情,笑道:“你爹爹也和以前一样,食古不化,我以前喜欢他的是那个固执劲。可到了他这年纪,还如此固执,就大可不必了,过犹不及啊。”
柳三变听到徐锴提及自己父亲,而且颇有不悦之态,忙替父亲打圆场道:“父亲久在官场,又是南唐旧人,做起事来难免被人掣肘、处处碰壁,如此行事也是无奈之举。”
徐锴笑道:“你倒会替他说话!他是我调教出来的,要论起知底来,我只怕还要比你这亲儿子多上几分。他那哪里是什么无奈,明明就是无能!”
看着柳三变尴尬的神态接着道:“你也莫要觉得难为情,我这么说他并非背后诋毁,而是希望你能吸取他的教训,莫要走了他那条老路。昔日里,他为求自保,事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因此虽无过错,却也并无建树。你试想想,在这官场之上,本就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哪有一世平平安安的道理?他为了求个平安,人倒是平安了,可连个说话的份也轮不上了,这官,还有什么当头?”
柳三变闻言默默低头不语,徐锴笑了笑道:“你正值少年,又才情过人,若是学了他那一套,趁早绝了那入朝做官的心思。倘若你还想在朝堂上占上那么一席之地,那就不要瞻前顾后,尽管放开了手脚去闯上一闯!”
即使是在父亲面前,柳三变也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想当官的心思,不知道老头是怎么看出来的,可不管他是怎么看也来的,这一番话当时便钻进了柳三变那颗高傲的心里了。他立时就被老头这一番说教深深的打动了。连忙跪下大礼参拜:“孩儿聆听爷爷教导!”
徐锴大笑:“孺子可教!想不到老夫临老还能遇到这么个有趣的人儿,呵呵,你起来吧。你爹爹当年便是老夫调教出来的,可惜他过于死板,始终悟不透老夫那一套处世方法。就连此次带你来老夫这里,混混搭搭近半个月了,竟然还不肯向老夫开口相求,这哪里是个做事的样子?!须知这世间之事,便如同这棋局一般,畏首畏尾自然缚手缚脚,处处忍让的结果必然是一事无成!
罢了,他也是老夫教出来的,难为他也实在无趣,若是老夫自己不开口,只怕那呆子临到回转之时还不肯开口,那岂不是要坏了老天给你我祖孙二人安排的这一段缘分?!老夫今日便霸道一回,将你留在老夫身边,且再当一回冯妇,将昔日教他的那一套,再向你念叨一遍。你可愿意听老夫唠叨?”
柳三变忙回道:“孩儿求之不得。”心下对这老头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柳宜自从看了儿子所作的那首《鬻海歌》之后,便发觉了这个儿子有着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处事原则,这忧国忧民的心思倒于恩师昔日颇有几分相似,为了让儿子将来不像自己这般潦倒,便有心趁着此次泉州公干的机会,将儿子引荐到恩师门下接受调教。
可是柳宜到了泉州这么些日子,却一直担心恩师不问世事已久,自己请他老人家教导一个小辈会不会太过突兀?若是开口被拒,便彻底断了这个门路,到时候只怕会误了儿子。思前想后,迫不得已,柳宜只得悄悄与儿子商量,他深知恩师喜欢手谈几局,儿子又是个中翘楚,便让儿子投其所好,通过手谈多与恩师联络感情,先让儿子讨得恩师喜欢,以图为将来开口时铺个过场。
没想到,他的这一番心思,早就被老的成了精的徐锴看的透透的,有心等他自己主动开口,又怕他抹不开脸,再加上老头也的确喜欢柳三变,为了不让自己这不成器的弟子因为面子耽误孩子的前程,老头便趁机主动将柳三变收到自己门下。
徐锴道:“如今大宋官家虽然将每年一次的科举改为三年一次,录取的人数却较之前多了十数倍,因而,相比之下,如今考取功名,倒是更容易一些了。以你之才情,要考个进士,如探囊取物一般,以后做官也便顺理成章之事。倘若你连个进士也中不了,原也配不上听老夫说这番话。
故而,老夫不再督促你的学业,只将这些年官场心得讲与你听。日后对你为官处事也好有个帮助。距下次科举尚有两年时间,足够了。只是要委曲你和我这糟老头子蹉跎两年时光了。”
听着徐锴的话,柳三变本就有些兴奋神态顿时更加激动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仕途的大门正在向自己缓缓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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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 言多必失
至道三年十一月十七日,黄昏时分,长乐县通往泉州府的官道上,一架华丽的四轮马车缓缓驶过,马车后面,是六七个骑士,孙显生、吴念周、高文举哥仨就在其中。
孙显生抬手向近在咫尺的马车探了一把,一边赞叹一边说道:“三弟,待会到了十里铺,就让哥哥再坐上一回吧,昨日那一趟实在没坐出什么味来。”
高文举还没开口,吴念周笑道:“老三,你可想好了啊,昨日赔给人家甜酒老孙那钱他还没还你呢,这在长乐县城,那是他自己的地盘,闯了祸还要你出面收场,事后还不认帐。这离开长乐了,要再闯出什么祸来,还不得连我也搭进去?”
孙显生没好气的一挥手:“你去!那完全是个意外,再说又没伤着人,赔张桌子罢了,我那也是怕让百姓认出来了不好收场,身为一县之尊,纵马狂奔,让人知道了坏了官府的名声,这才让小山帮我出的头。这再者说了,哥哥我这官当的,也确实没钱,老三又富的流油,替哥哥垫几文钱不会放在心上吧?是吧,老三?”
吴念周道:“话说起来,这老三如今是我云霄县的人了,你就算搜刮百姓,那也不能这么蛤蟆吃天——捞过界吧?这不成啊,我身为云霄县令,得为民做主,哎,老三,你告他不告?本县为你作主!不信他敢这么贪赃枉法!这官司打到御前去他也没理!”
跟在后面的高富高贵几人远远的拉开了马,低声的笑谈着,不愿意和这哥仨离的太近,高十一死活不能相信自家少爷几月不见又变了一个人,颜小山与他并了马头,小声的向他解释着,听得高十一连连咋舌不已,这种变化比当初少爷突然觉醒还让人不可思议。
高文举笑道:“一辆车而已,不是小弟不舍得让大哥你坐,实在是不敢再大意了,这可是为范大人打的新车,经你昨天那一阵狂奔,都擦伤好几处了,回头怎么向范大人交待啊?实在不成,待此间事了,小弟专程为大哥你打一架便是。”
孙显生竖起一指点道:“老二你听到了啊,他这可就算亲口答应了啊,别到时候不认帐!”
吴念周摇头笑道:“没见过你这号县太爷,自己县里百姓打官司你里里外外的护着,碰到穷的还帖几文钱进去,怎么见到我云霄县的人就拼了命的刮?当我们县的人好欺负么?老三别理他!当官还当成二皮脸了!”
高文举笑了笑道:“说起百姓打官司有钱领这事,我倒想问问大哥,为何那王冯氏前几次递状子你看都不看就掷回了呢?到最后又准了人家的请,又给人布给人钱的,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要不要让二哥帮你保个媒,说合说合?”
吴念周大笑:“可不是么?咱大宋做官不许携带家眷,大哥整日价念念不忘新婚不久的大嫂,这看到人家小寡妇年轻貌美,恐怕是动了收房的心思了。哎呀,却不知这不许携带家眷的规矩,到了福建路就不用守着了。哈哈,可苦了大哥了。”
高文举一愣:“不用守了?这是为何?”
孙显生苦笑一声道:“我也是前几日和二弟整理县里的公文时才知晓的,原来这福建诸路虽已归属我大宋,却久未开化,一直都没人愿意到这里来做官,好多官员在任上想尽办法都要逃回家去,其中尤其以丁忧守制者为最。你想,一任县令方才三年,他这一丁忧倒要二十七个月,再加上来回路上这么一折腾,三年都出了头了。等他守完制,这县令也换一任了。因此,太宗陛下曾下过诏:川陕、广南、福建路官,丁忧不得离任。
又为了安抚各方节度使,允各路各州对治下官员自行任免,这才有许多县令一做就是十几年的怪事。后来因以上诸路官员往往无员可代,任期过长,又准了这些官员可携家眷之请。直到范大人到了泉州,将辖下诸县官场几乎清扫一空,上表向朝廷请求委派官员,这才将这几十年不变的僵局打破。
可是为了这委派官员,也着实费了一番心思,那些早有功名候补的官员,没一个愿意到这穷山恶水来受罪,因此,陛下将我等本届天子门生委了出来。为得便是我等不明究里,又是新中功名便得实授,自然欣喜若狂,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地方差别。
照惯例,我等朝廷委派官员都应称为知县,而地方自行委派官员则称县令,可我等同年除了陛下诏书称为知县之外,连往来公文也以县令呼之,真是让人无奈。”
高文举点了点头:“原来做个官还这么多弯弯绕啊,那你们岂非有可能被扔在这县令任人没人理了?”
吴念周大方的一挥手:“管他呢,只要这官做的舒心,便多做上几任又如何,我倒是觉得最好一直在云霄做县令,这里民风也淳朴,也没中原官场那些是非,而且也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什么穷山恶水,且看吧,车到山前必有路,要真没人搭理咱了,我还就在这当一辈子县令了。”
孙显生道:“美的你!以前没人愿意来代任,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节度使和各路府官员都不是朝廷官员,在他们治下做官免不了要受人摆布,现如今范大人已将整个泉州完整的收回了朝廷,又怎么会让这等事再度发生?所以啊,我估计这带家眷的事,没准又要按中原官场的惯例来了。”
高文举笑道:“哦,原来大哥你是担心这个,所以才对人家那小寡妇动了心?”
吴念周附和的笑道:“可不是么?不许带家眷,可谁敢能管得了你收外房啊?这也是个办法。”
孙显生没好气道:“我没你俩个那么龌龊!”
高文举道:“那你为何将人家小寡妇状子连掷三回?”
孙显生无奈的叹息一口道:“我这也是为她好啊,她先前那几份状子看半天也看不出来她是寡妇啊。我一直以为她是嫌弃丈夫,所以才打算改嫁的。你是不知道这民间的习俗啊,这要改嫁的状子递上来,若没有夫家口供,最后是万不会准的。可若是与夫家对质,到头来,十个有九个都要败了官司。
你想,我要是一接她那状子,就免不了要提夫家来人当堂对质,这样一来,她与夫家的矛盾就再也遮掩不了了。而一旦她败了诉,以后的日子只怕就更难过了。弄不好还会被夫方浸猪笼。因此,我当堂掷还了状子,就只当没有此事发生了。也算是为她留了条后路。
说实话,那状子,不是我不愿意受,也不是不敢受,而是不忍心受啊。她要是早早递上后来那份状子,哪还会有掷还的事?恐怕早就断清了。要说起后来那份状子啊,可真是让人不能不称赞一声了。
不光是状词写的好,就连那没用戳的原因也写的妙。这百姓们打官司啊,没有不拼命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不为别的,就为了让咱们这些当官的高看自己一眼,故而,自古到今,从无一人在状子上写自己家贫如洗的。只这一句,不但这磊落的气度让人击节称赞,那家境贫寒的样子也让人顿起恻隐之心。
哎呀,再想想这两天,整个长乐县里,里里外外谁不谈论这件事情,不光这状词传遍了城中角落,连本县那判词也被人称赞不少呢。赠财物之举,更是让百姓们将本县呼做孙青天了呢。嘿嘿。”
吴念周撇撇嘴冲高文举道:“看见没?什么叫小人得志?眼前这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高文举心念一动,笑问道:“那这写状子的人,大哥找到没?既有才华,何不收为已用?”
孙显生点点头:“没费事就打听到了,衙门里好多人都认识这个冯世琪,此人是前任县尉,以此状来看,此人也是有些才华的。只是他曾与那前任王县令做过不少贪赃枉法之事,还是范大人网开一面许他交了赎金才免了牢狱之灾的。这样的人,虽有才华,愚兄也不敢用啊。”
高文举心头一松,只要不被他撞破了自己在此事中的手脚便好。想了想日后自己要用冯世琪的事,还有当日自己与冯世琪一起下馆子又被多人所见,心念一转开口道:“原来是他呀!”
孙显生奇道:“什么原来是他?三弟认识此人么?”
高文举一脸正经:“认得,之前此人曾多次到过高家庄,和小弟也有过几面的交情。那日在街头碰到,还一起吃了顿饭呢。正是你断案的时节,也没听他说起这写状子的事啊。如此说来,此人既有才华,大哥又不愿用,小弟便下手了,别到时候看着眼红再来和小弟抢啊。”
孙显生摆摆手:“随便,这样的人在你那里最多也就是占点小便宜,也没人在乎。可要是放到衙门里,他要贪图那点蝇头小利,损害的,可是官府的脸面!到头来免不了连我连带着抹黑了。你那里又不会有什么官场是非名声的东西要考虑,你尽管用,反正你也不在乎那几个钱。”
高文举笑道:“那可说定了啊,我回去就找他,我看他最近过的也不是很如意,大家相识一场,这时候不拉一把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孙显生道:“你拉不拉他我不管,反正你答应过了,要拉一架马车给我的,嘿嘿,要用好马拉才行。”
高文举道:“大哥真的想纳那王冯氏了?莫非想用马车接她过门么?”
吴念周点头,一脸正经:“定是如此,如若不然,为何以在庄子里见到那马车的时候不闻不问,偏等马车到了县城才如此上心。”
孙显生笑了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和你们计较!这说起纳妾来,老三你可不地道啊。这么大的事,也不和两位哥哥商量一下,怕我们喝你酒是怎得?”
高文举一愣:“这话从何说起呀?”
孙显生向着马车努了努嘴,挤眉弄眼说道:“你这般大摇大摆的带着如夫人上县过府的,如今倒拿捏起来了。”
吴念周马上心领神会:“是啊,三弟,虽然说你尚在丁忧之期,可这纳妾嘛,纳了也就纳了,正正经经的高兴事,也让两位哥哥沾个喜庆嘛。”
高文举心头一阵郁闷:“带香秀来,那是为了照顾小妹的,你们别胡说八道,没得坏了人家名声。”
孙、吴二人对视一笑:“唔,这都顾起名声了,哎呀,谁家的丫环有这等福气,你看人家身上那衣裳,人前人后那个作派!再听听咱们小妹的称呼,一口一个香秀姐姐。啧啧,这可像是个丫环的模样么?”
高文举解释了半天,无奈却越描越黑,只得仰天长叹,连呼遇人不淑,老天不开眼。不知道上辈子做过什么孽,碰上这么两位义兄。孙显生却趁机笑话他,说这个话题正是他自己先挑起来的,如今自偿苦果,正应了那句自做孽不可活的老话。高文举想让吴念周替自己开解几句,吴念周只是笑而不语,逼的急了来了一句“言多必失”,便不再开口了。
三人正玩笑间,后面高富打马赶了上来:“两位大人,少爷,咱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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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帅府内堂。
范贻看着手上的单子,笑的合不拢嘴:“没想到没想到,竟然真有愿意花钱来买这请帖的,呵呵,光是这两百张帖子就卖了两万多两,这泉州,有钱人还真多啊。”
吴天祥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要不是小弟亲眼目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连这酒宴也能成了赚钱的门路。这个文举,还真是了解人心啊。”
范贻叹道:“是啊,文举说的对,自古重农轻商,商人手里虽然有钱,却没苦于没什么地位,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次趁我泉州安置灾民一事请动了圣旨,对这商家来说,本就是天大的喜事。商家们不是没钱,没苦于没有地位。这能和官府搭上线的机会,又怎会轻易放过?
这风声刚一放出去,那些早前没舍得捐几个钱的商户,便恨不能连夜找门路再捐钱物取得这赴宴的资格呢。可是偏偏咱们钱物照接,那名单却不再增加一个了。这才惹的这帮人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想方设法都要混进酒宴来。”
吴天祥笑道:“他们都以为只要是给了钱,便能取得资格,却绝想不到,咱们不是没有,而不故意不给。还真被文举说中了,这人呐,都有追高的毛病,你越是不给,他就越觉得难得,越要想法子弄到手。这有人不愿赴宴的小道消息一放出去,就有不知多少商户争相出钱要买那一张请帖呢。”
范贻道:“是啊,这大家愿意花钱买帖子,本在我意料之中,可一张帖子最高竟然卖到一百八十两银子,却也大大超出我的意料了。”
吴天祥道:“这也正说明这些商户对这身份有多看重了。只怕经过明日之后,咱们再要让商家捐财物,大家都恨不得倾家荡产来换个脸熟了。”
范贻笑道:“呵呵,这事还真是,越想越觉得妙不可言。只是,文举说的也对,此事不可形成常例,一旦成了常例,那这些名誉就容易滥掉。一旦名誉滥掉了,可就不那么值钱了。还是那句话,越难挣到的,越显得珍贵。我们泉州府啊,只此一回,下不为例。让那些上次没舍得拔毛的铁公鸡后悔去吧。”
吴天祥点点头,又问道:“那这两万多银两怎么办?”
范贻沉思了一下道:“还是过了大帐,入库了吧。否则这事迟早被人发觉,要被人因此给咱哥俩扣上个贪财的罪名,这半世清名可就付诸东流了。可不能因小失大。有了这些钱,今年府库里多少也回来了一些底气。这半年来,只出不进,可真让人忧心呐。”
吴天祥道:“小弟也是这个意思,那这帐目?”
范贻道:“不是都记了姓名吗?都一样,记到捐助人士里。他们愿意捐钱,咱们便一起接见了便是。只是这些人都明白的晚了,到头来,钱也捐了,却捞不到什么好处。让他们吃顿酒,也就是了。”
吴天祥哑然失笑:“你这什么酒哇,一顿要一百多两?”
范贻大笑:“周瑜打黄盖,咱们愿打,他们愿挨,怨得了哪个?”
高二虎匆匆而入:“大人,孙、周两位大人和少爷已到城外十里铺歇下了。问大人要不要将小姐接进府来?”
范贻道:“不必了,虽说在泉州任上,不必受那不携家眷的约束,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这泉州已完全的归了朝廷,自本官以下,便要依朝廷定例行事。再说整个泉州府,知道小慧和老夫这层关系的,也就这么几个自己人。没有必要因此多生一事。而且小慧只怕也更喜欢在文举身边。过了明日,让她在府上多住几日便是。”
高二虎闻言出去传话不提。
范贻对吴天祥道:“明日酒宴,不仅是我泉州一件大事,也关乎着整个安民二十策的顺利实施。有了我们泉州府的样子打底,其他各地也好有个参照,那些有钱的商户,就算是冲着这皇家的赏赐而来,只要是能解朝廷和百姓的燃眉之急,却也不妨给他们个名头。
徐老夫子和文举贤侄是这明日酒宴上最要的两个人,徐老夫子便由小弟亲自去府上迎接。文举那边便由昭寿兄代劳了。你我兄弟,本是一般,想来也没人因此说三道四,文举更不会因此而心起芥蒂。为彰其事,明日昭寿兄代小弟出迎时,便起了全副仪仗。”
吴天祥点头道:“徐老夫子那边,自然是延丰兄出面方才显得出我兄弟的诚意来。文举那边,虽说人熟,可这次却关于名声,小弟倒也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心下却对那节度使全副仪仗的威风暗自憧憬,欣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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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铺东升客栈,秦敬臣的小院中灯火辉煌,照的会客厅如同白昼。
秦敬臣正皱着眉头死死的盯着棋盘上的几个棋子一动也不动。秦诗韵就静静的站在父亲背后望着对面神情悠闲的高文举。
“炮也防住了,车也防住了……”秦敬臣嘴里喃喃有声:“怎么偏偏就漏了这个小卒子呢?”
高文举笑道:“秦叔,连这把算上,你老可输小侄十三招剑法了。哎呀,你们秦家的‘雷霆十三斩’名动江湖,小侄可是心动的很哟。待明日赴宴归来,小侄便到府上去请教了。”
秦敬臣长叹一声:“老了!老了!没想到老夫沉浸此道几十年,自以为颇有心得,却在贤侄面前如此的不堪一击。还有什么可说的,要再来一局,老夫都没什么好输给你的了。罢了罢了,老夫认输了。”
在两人的笑声中,秦诗韵不由的又是一阵恍惚,自从傍晚间高文举住进隔壁小院之后,父亲便迫不及待的将他请了过来,又是说好话又是许诺言的,费尽了心思要让高文举教他破解那七星聚会的法子。
可是两人争来争去,不知怎么的,父亲就和他打起了赌,两人约定,谁输一局就输一招剑法或者刀法给对方。高文举欣然同意,秦敬臣也一脸认真,两人就开始了对局。
秦诗韵本来对父亲将家传绝学拿出来作赌注十分紧张,心下一想倒也豁然,首先,自家的剑招明显比不过高文举的刀法。所以两相比较,还是人家的赌注稍高一些。再加上父亲沉浸象棋几十年,号称永州棋坛第一高手。如果不是玩那个故意骗人的残局,要赢的机会还是大一些。
可是让秦氏父女都没想到的是,高文举和秦敬臣正式对局之后,居然以压倒式的优势连赢老头十三局,直输的老头心惊胆战,心中越是紧张,输的就越是彻底。连站在身后替父亲掠阵的秦诗韵也能觉察到父亲心中的恐惧和不安。不由的对神态轻松的高文举又多了一份好奇:这个家伙,究竟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为何简简单单的东西到了他的手中总是能让人觉得那么不同呢?
她不自觉得向对面的高文举望去,一看到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淡淡的笑容和轻松的神态,哪里还有半点她所担忧和恐惧的那股杀气?此时的高文举和她首次见面时的轻浮少年不同,也和她在自家新府门前见到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不同。此时的高文举,更像是一个少年顽童,眉宇之间那种若隐若现的得意,和街边的小孩子嬉闹时,奸计得逞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不知为何,此时的秦诗韵眼中的高文举,经过之前两次见面时的讨厌和恐惧的感觉交织之后,竟然让她感觉到了一丝恬静的感觉。端坐在她对面的高文举,举手投足之间所流露出来的那种随意的自信,让她不由的有些走神。
望着被黑棋小卒将死的老将,秦敬臣苦笑道:“想不到,想不到,这一局老夫费尽了心思防着你的大子,单单忽略了这么个小卒子,竟然输在一个小卒子手里,真不甘心呐。”
高文举淡淡一笑,一首关于象棋的诗突然浮现在脑海之中,不由的脱口呤道:
“两国争雄动战争,不劳金鼓便兴兵。
马行两步鸿沟渡,将守三宫细柳营。
摆阵出车挡要路,隔城飞炮破重城。
帷幄士相多机变,一卒成功见太平。”
“好诗,好诗!”不知何时来到高文举身后的孙显生和吴念周异口同声的称赞。
高文举吃了一惊,猛然发觉自己好像盗了别人的诗作,正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掩饰做贼心虚的样子,忙起身向两位兄长施礼:“两位兄长见笑,两位兄长不在房中玩那小弟看不明白的围棋,又跑到这里来做甚?莫不是也想要来玩上几手么?”
孙显生笑了笑:“我二人过来,却是因为范大人回了消息,却也幸亏我二人来的巧,否则不是生生错过了三弟这首文采飞扬的诗作了?想不到三弟才华竟然如此出众,这一向子,可瞒的我二人好苦!”
高文举满头大汗:“两位兄长,这首诗,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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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时间紧任务急,搞的老白手忙脚乱。为了不再顶那个3K党的帽子,以后尽量每章不少于五千字。不过两更却无法保障,希望搬家之后能实现每日两更吧。
感谢“公子布衣”的再次打赏。感谢“小野虎”的批评指正。感谢那些一如既往支持老白的书友。在老白为搬家奔波的这段日子里,希望大家多多包涵。
051 迎宾
大宋至道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午时许,泉州城迎宾楼。
这迎宾楼乃是整个泉州城最大的酒楼,据说此楼最早建于南北朝时期,据今已好几百年了,虽几经磨难波折,依然矗立不倒,在南唐归宋之后百姓生活日渐平稳,生意更是蒸蒸日上,十几年间连连扩张,现在的规模已比昔日在南唐治下时大了不止一倍。
今天,迎宾楼里上下三层坐的满满当当,颇有人满为患的感觉,生意好的如此夸张,那是因为平海军节度使范贻范大人将整个迎宾楼包了下来,要在这里为几月来在安置灾民中出钱出力的各方士绅摆酒答谢。
自打开天辟地到如今,商人的地位总是低人一等,每逢有灾有难,商人总是捐钱捐物最多,却又得到回报最少的那一类人。有时候,往往捐了钱物还照样被人低看一等,想起来都让人肉疼却又无可奈何。可这次不同了,范大人为了安置灾民张榜募捐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士兵上门强制收取,而是采取了自由自愿的方式,并且所捐财物均张榜公布以示公允。
刚开始,大家都是抱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态度,认为这是范大人在故做姿态,挂个榜装装样子,还不是为了收大家的钱,鼓自己的腰包。但为了能花钱买个平安,也就认了这个倒霉,每家都意意思思的去认捐了一点,先看看行情再说。
等过了一两个月之后,大家赫然发现,自己所捐的数目竟然无一遗漏的被张榜公布了,而且那钱花到了什么去处也写的明明白白,这回大家知道了,这范大人,果然不是借安置灾民中饱私囊之流,看到榜上公布的安民村落越来越多,榜上公布的数字越来越大,很多人又发自内心的再次认捐了一回。当然,认捐的数目很快就被公布了出来。
几个月过去了,灾民的安置工作也已趋于平缓,一个半月前,节帅府再次公告并上门通知,十一月十八,范大人将在迎宾楼亲自答谢曾经为安置工程做出贡献的各位乡亲父老,并且有传言说范大人为大伙请了圣旨褒奖。
这无疑是商人们最激动的时刻,能得到一方节帅的亲自接见,那是以前做梦都不敢相像的,更不要提连官家都下旨褒奖的荣耀了,这说明自己的付出终于被认可了。能被官家夸奖一句,又被节帅大人亲自接见,哪怕是捎带后的那么一次,以后见人说话也有底气了,再也不必夹着尾巴做人了,想想都提气。
而今天,这迎宾楼里已被安排成了一个巨大的酒宴,来的客人们个个身穿自己最得意的服装,为的,就是能在范大人接见时能从人群中扫自己一眼,将来说出去也有强过别人的本钱。有心之人仔细一瞧就能看出今天这酒席大有讲究。
高高在上的第三层,坐的都是各县的地主或者文人名流;而中间这一层,则坐满了各处商户;地面那一层,则是各地衙门派来的代表。大厅中间平日里用来演歌舞的地方,支着一张铺着红绸的大桌子,桌后摆着几把椅,一看就是主席。范大人这是为了照顾大家,为了让大家都能看到自己特意安排的。节帅府的幕僚和侍卫在人群中来回走动,不断的向大家讲着一些注意事项。
门口知客唱名的节奏越来越慢,终于好半天也不响一声了,说明该来的也都已经来了。可是眼看着临近午时了,范大人还没出现,大家纷纷从自己的位子上向楼下大厅中摆的那个主席望去,却丝毫不见范大人的遗迹,只有几个帅府的下人们不停的向站在旁边的楼主交待着什么,几名文士模样的帅府幕僚不停的在人群中穿梭,劝解着大家稍安勿燥,告诉大家节帅去接几个重要客人,很快就会回来。
到底是什么客人这么重要?要节帅亲自去迎接?大家纷纷议论了起来,有人说是从京城来宣旨的钦差,说这话的明显是三楼那伙文人。有人说是节帅刚接来的家眷,一听这话就是楼下这些各衙门里的苦哈哈。还有人说是某处专程前来道贺的高僧,不用问,这是二楼那伙满天神佛都拜遍了的商家。说来说去,莫衷一是,没人能肯定究竟是什么人。
终于,有一个耐不住性子的商人壮着胆子向一位帅府幕僚询问道:“敢问大人,听闻范大人起了全副依仗出城去接人,可知这接的是什么人?”
那位幕僚谦逊的拱手笑道:“大人去接的,乃是我泉州的文人风骨、士林典范徐老夫子。不过那节帅依仗却是由吴副帅打了出城去接另外的客人的。”
众人点点头,范大人亲自去接徐老夫子,倒也无可厚非。可是还有什么人,要让吴副帅亲自去接,这还不算,还要起了节帅仪仗去,要知道这节帅就仪仗可就代表了官府的身份啊,这和范大人亲自去接并无二致啊。那商人又连忙问了一句吴副帅去接的又是什么人?
那幕僚答道:“吴副帅替范大帅去接的,是云霄县高家庄庄主高文举高先生。”
“云霄县?高家庄?高文举?”这个消息让众人一下炸了锅,纷纷打听起这高先生的底细来了,能让三镇节度使亲迎的,到底是什么人,谱怎么这么大?近日来到有许多关于这位高文举的传言,但大家都只听得个只言片语,究竟有没有这人,这人又是个什么底细来历,却没人能说的清。
“王兄,你是云霄人,可知这高家庄的底细?”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向身边相熟的人打听。
“苏兄见笑了,小弟虽是云霄人,可你也知道,这云霄,二十几年前就被并入长乐了呀~!说来惭愧,小弟也是沾着家中有点钱的光,这才在永春勉强有个立足之地,这些年来,为了不被当成私通海盗者收监杀头,硬是一步都没敢踏上过那云霄县的地盘。”王兄明显有些情绪波动,努力了半天这才平复下来。
王老板平复情绪后,若有所思道:“说起这高家庄嘛,小弟倒是听闻长乐和云霄交界之处有一高家庄,那庄主高琮与官府中人也有些关系,因此没受到多大刁难,这些年暗地里接了不少云霄的良田,是个种庄稼过日子的好手,四十几岁上,得了一子,却是个傻子。不知道这高文举和高琮有没有关系。想是范大人新设了云霄县,新置的庄子也未可知。”
旁边一人插言道:“我看未必,这云霄新置的几百个大小村庄,除了沿用地名的村庄之外,用姓命名的村庄,名字里都有个新字,可这高家庄,不像是新庄啊,会不会就是王老板说的那个高家庄啊?”
王老板正待解释,抬头看到坐在临席交头接耳的乐通号胡掌柜和长顺号孙掌柜,忙招呼道:“胡先生、孙先生,两位也在啊,你们东家没来么?”
胡掌柜忙见礼道:“给王翁请安,我们两家东翁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行动不便,上了条子推辞,范大人却特准我二人替二老出席。说起来,倒是不配和这么多位老板同席呢,让王翁见笑了。”
王老板大手一挥,调笑道:“胡先生好利的一张嘴,在这泉州府,谁不知道您两位才是整个六大粮行拿主意的人,两位的大名现在可是传遍了整个泉州八县呀。听说您两位自己做主,把十万石粮捐出去了?可真是大手笔呀~!”
众人都是一阵惊呼,有捐钱捐的多的,可也没有捐这么多的呀,而且还只是俩掌柜,就敢背着东家这么干?十万石~!那得值多少钱?大家纷纷感叹两家的东家瞎了眼,找这么两个活宝当掌柜,没亏的当了裤子真是祖上有德。什么特准出席,明明就是两个老东西不好意思在大家面前出丑,这才让你俩出来挡驾的,还当是什么好事,真是不知廉耻。
胡掌柜看了一眼孙掌柜,孙掌柜呵呵笑道:“这事也瞒不过王翁,其实是我二人把粮运到云霄之后,那云霄县里早已粮满为患了,要不是我们俩和高家庄冯管家有过一点交情,只怕连个放置的地方都没有,后来,我俩一看,那粮价挤的,还不够路费呢,索性一咬牙,捐了出去,好歹在范大人那榜上还能赚个名次呢,也算是无奈之举吧,呵呵。”
其他人一听,眼中都是一亮,七嘴八舌的问起了关于高家庄的事,搞的两人晕头转向,隔了好一会,两人才听明白众人要问的问题。
孙掌柜笑道:“诸位老板,我兄弟二人刚刚也是在议这个高庄主的事。说起来,这些话还都是我兄弟从灾民口中听来的,现下再转述给各位,是真是假,等范大人回来一看便知。”
王老板起身站在孙掌柜旁边不爽的拍了拍他道:“别卖关子了,快说~!这高庄主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还劳烦范大人亲自出城去接了?”
孙掌柜道:“这高文举啊,是高家庄高琮庄主的独子,今年才刚满十六。三月里,高琮老庄主被山贼打劫,不幸亡故了,这高少爷只得撑起门面来。要说起这高少爷来,认识高老庄主的人都知道,是个浑浑噩噩的人,十五六了,连人都认不全。整天除了看书写字,别的啥都不会。这次见灾民众多,倒干了一件让人吃惊的事。”
众人正在点头消化他的信息,又见他卖起了关子,忙问道:“怎么?”
孙掌柜拍手笑道:“说起我弟兄二人,拿了主意捐了十万石粮食,只怕在座诸位一只是笑话我二人胆大妄为,更是会笑话我兄弟是败家子了。这么多粮食扔出去,连个响声都听不到。”说完笑吟吟的看着众人,众人被他看的不好意思,刚刚低声痛骂的几个人连忙偏过脑袋躲避他的目光。
孙掌柜接着道:“说我二人这是败家子的行径,可要真和这位高少爷比起来,我弟兄二人给人家提鞋都赶不上,这高少爷呀……”很嚣张的看了众人一眼:“把高琮庄主攒了三十年的家底全捐了~!”
众人哗声一片,纷纷议论了起来:“这才真真是败家子啊~!”
“说起这高琮来,我倒也听说过一二,那是出了名的会过日子啊,这三十年,能攒多少钱?!”
“只可惜呀,他生了这么个东西~!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这么个玩意,他家里也没个人劝劝?~!”
所谓众口一词,铄骨销金。大约就是这么个意思了,本来这一段时间,高文举的种种义举在整个泉州都传的沸沸扬扬,大家就算不完全了解,多少也还是知道一点的。可是这次捐钱捐物的事,大家都抱着几乎同样的心态,尤其是要在今天节帅要揭开这个已经憋了大家一个多月的闷局的时候,大家却都有一种沉不住气的感觉。
做为一个正常人,互相攀比的心理总是免不了的,本来到了这迎宾楼之后,中间这层所有的商户们都有一种互相打听对方出了多少钱,会不会得到比自己好的奖赏之类的心思。但是出于同样的心态,大家却都将自己的底细紧紧的捂了起来,碰到有人打听连忙先是一阵岔话,将话题引到对方头上,再巧妙的将自己捐钱的数目隐藏起来,守得比祖坟还紧张。
现如今,有了高文举这么一个大户的数目在大家面前一摔,大家顿时心里雪亮,你不管怎么弄,只怕这回最高奖也轮不到自己头上了。再酸葡萄心理的作用下,这些人顿时有了个借口:看,反正你怎么捐也捐不过人家高家少爷。你捐钱捐物没人说三道四,可你连家底都捐出去了,谁敢跟你比?你这不是逼着让大家难堪吗?于是,大家空前的团结了起来,将这个不惜动摇家底的大善人当成了出头椽子狠狠的敲了上去。
…………
等众人都议的差不多了,孙掌柜接着爆料:“这还不算,那高少爷最大的手笔,不是捐粮捐钱物……”
众人正在议论,一听还有料爆,纷纷闭上嘴,支起耳朵来。王老板问道:“还有?~!快说说~!”
孙掌柜叹了口气道:“那高少爷,把家里三千亩良田也捐了出去……”
此言一出,顿时石破天惊,刚刚还有不忍说重话的人,这时也纷纷骂了起来,谁不知道土地才是根本的道理?这些商人辛苦赚钱却得不到承认,还不是因为家里没地,被人当成无根浮萍一般看待么?自古以来,不是被逼的无路可走,人们宁愿卖儿卖女都不会卖地,因为儿女可以赎回来,可以再生养,可土地一出手,那就万事皆休了。如此败家的玩意,一出手就是三千亩,还不带要钱的,简直是古今罕见、世间少有。
众人议了半天,越来越激动,连孙掌柜后面说起的高文举在灾民中万家生佛的名声都不当回事了,纷纷破口大骂,恨不得亲手掐死这么个缺心眼的东西。却都同时忽略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个玩意,范大人却要起了仪仗去接?
没一会的功夫,高文举祖宗无德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二楼,大家正议论纷纷时,门口突然传来知客沉默已久的声音:“平海军节度使范大人到~!”
众人忙扭头看去,知客的声音不断的响了起来:
“徐老夫子到!”
“节度副使吴大人到!”
“长乐县令孙大人到~!”
“云霄县令吴大人到~!”
“永州九县灾民代表秦老爷到~!”
“高家庄高庄主到~!……”
老天~!这败家子倒好大的排场~!前面这么多头脸人物,他到压了轴!
一个扒在二楼窗口向外张望的小伙子,头也不回大声向屋里众人解说着街道上的情景:“乖乖,这位少爷好大的派头,竟然由范大人亲自从车上接下来,啧啧,这辆马车可真阔气,竟然有四个轮子,三匹马拉着,不知道是哪家铺子打的……咦?不是男的,怎么只有个小丫头,哎哟,范大人抱起这小丫头了,哎哟,我的个亲娘哟,这小丫头在揪范大人的胡子,呀!范大人和徐老夫子还都在笑……”
一阵夸张的语气中,许多平日里自忖身份的大人物也按耐不住好奇的心思,纷纷扒到窗口向楼下张望了起来。这一瞧,顿时就傻了眼,禁不住发出各种怪声来。害的端坐在三楼那些严守儒家礼节,强忍着好奇心的文人雅士们,心中七上八下,有如猫抓一般,恨不得也扒在窗口向下张望一番,却碍于身份不敢乱动,只得嘴上连连高呼有失体统,果然是一群浑身铜臭的粗人。当下对将自己这些文人安排在三楼就座,和这些粗人分开的措施更加的满意了。
…………
一辆从来没见过的四**马车,由三匹高头大马驾着缓缓驶过迎宾楼,华丽的外观,巧妙的构造,所有的一切都令人难以置信的精致。只这一辆马车,就不是普通人家能享用的起的,先不说有钱没钱,买都没处买去,何况,如此华丽的物件,自己有没有资格享用还在两可之间呢。马车驶过之后,一众姗姗来迟的大腕终于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身穿员外服的范贻怀里抱着眉飞色舞的小慧,与鹤发童颜的范老夫子并排而行,两人不停的交谈着,时不时的大笑两声。柳三变小心的跟在徐锴身后,不住的回头打量着刚刚在街口碰到的高文举一行人。试图从表情上了解多一点那个被徐锴极为推崇的高文举。
紧随其后的吴天祥拉着精神十足的秦敬臣谈笑风生。孙显生和吴念周则一左一右扶着哭笑不得的高文举不时的开着玩笑,身后则是几位乡民代表和一群范贻的随从。
等范贻带着高文举等人入了主席一一落座之后,大家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
“哎,那么多年轻人,哪个是高文举呀?”
“什么年轻人,高文举才十六岁,那个少年便是了。喏,坐在范大人下边那个,抱着个小丫头的那个就是了。”
“那个少年就是高文举?看起来挺精神的呀,不像是个傻子的模样。”
“怎么不傻?不是傻子谁会把家里东西全捐出去?连地也白送给人了?”
“这话说的,你没见现在连范大人都亲自迎接了吗?这钱花的值啊~!”
“值?让你摆这么一场阔,把家里钱都捐出去,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可我还是觉得挺风光,咱虽然都捐了钱,范大人也摆了酒请咱,可你瞧瞧这楼上楼下的,不得上千人?范大人这么扫一眼,看得见谁?倒是人家这个傻子,和范大人紧贴着坐。连他带来的那个小丫头,范大人也喜欢的不离手,抱怀里亲闺女一般的疼爱,这么大的荣耀,上哪碰去?一辈子能来上这么一回呀,也不枉一世为人。”
“哎,那小丫头是谁呀?这高文举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难道是他闺女?”
“你闺女喊你叫哥哥!那丫头那么大声喊他哥来着,什么耳朵?!”
“我这儿不是没听真吗?这傻子还真摆谱,今日赴宴还带着妹妹一块来,又不是通家吃酒,还带什么家眷。”
“今天这场面,咱们这些小人物当然不能带家眷了,可你没看到人家徐老夫子也带孙子来了吗?你看看人家那后生,就像个书香门第的样儿,斯斯文文,有礼有节的。”
“是啊,看人家徐老夫子这作派,可不愧‘文骨’的名头,你再看看那位,整个一个乡下土老冒!这种场面,带个屁事不懂的小丫头片子来。”
“你们懂个屁!你倒是想带!有那个资格吗?!没见范大人多喜欢那小丫头吗?换个大人行吗?这招就叫**屋及乌,人家只这么一下,就和范大人亲近了。和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人没法说!”
一片吵杂声中,吴天祥面带笑容站起身来,朗声说道:“诸位!请安静!”众人忙闭上了嘴,纷纷侧目,一霎时,整个迎宾楼三层楼上上下下一千多人竟然鸦雀无声,安静的让人不可思议。
…………
下午又要出去找房子,现在租个房怎么就那么难呢?又贵又差,好多还不让做饭。还让不让穷人活了?那天还为这个被一个胖女人喷了一脸唾沫,也不知道会不会长癣?真让人担心。
本周分类封推了,一定保持稳定更新。
谢谢书友“虎啸龙呤”的再度打赏。你的龙套明天出场。呵呵。
052 太平绅士
泉州府永春县城东北三十里处,一座废旧的军营,这是几月前开走的原兴化军的一处小营地,如今早已空无一人,但军中修筑的房舍却依然完好。此处原本就比较偏僻,平日里连个人影也没有。虽然军队早已开拔,老百姓们却也依然不敢到这里来活动。
今天晌午时分,一队商队模样的人绕过附近的村落,左转右转到了这里。很快的,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军营中居然出来了几名军官模样的人将来人中的头目接引了进去。留下的一群随从便三三两两的在营地之外的小树林边上打坐休息了。
就在小树木中不远处,一个黑影匆忙的钻进了一处由几颗高大的枯树形成的角落边上轻轻的敲了几下。树洞中两个人快速的将他拖了进去,那洞中的两个人,正是飞龙堂新一辈的当家龙呤云和老九龙腾云,匆匆而来的则是刚刚探听消息回来的老八龙溪云。
龙呤云警惕的查看了周围的环境,确定老八没被人盯梢之后三人紧紧凑到一处低声商议着。
龙溪云道:“那姓孙的进了前面的旧军营,看起来里面好像有人接引。他们进去后明里暗里放了不少哨子,其他人都在树林边上歇脚呢。我混不进去。不过听边上那几个家伙聊天,说此间事了,今日便要换了装启程回京师去。”
听完了老八的汇报,龙呤云沉吟了一番道:“看来咱们跟不下去了。到了这旧军营,他们就能装成官兵大摇大摆的从官道退回京师去了。咱们却没办法再用这老法子跟着了,原以为在野外碰到他们是老天给咱们兄弟个机会,没想到又要看着这个畜生逃走了,真是可恨!”
龙溪云道:“老大别上火,咱们兄弟这笔帐迟早要和他算一算,若是咱们只想对付了那个姓孙的,随时找个机会做了他便是,但这事情背后的主谋只怕再也没机会挖出来了。小弟有个想法,最好能把这伙人的后台一起挖出来,就当是给高少爷递个投名状了。只是,需要的时日只怕要长一些。”
龙呤云脸上一喜,沉思了少许道:“快说说!”
龙溪云道:“我看如今歇在外围那伙人中有几个与我身材相差无几的,听他们的语气,似乎相互之间也并不太熟络,依我猜测,恐怕是从不同地方招集到一起的。我想不如这样……”说着低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龙呤云头摇的有如拨浪鼓:“不行不行,这样太危险了,秦庄一战,我们兄弟就折了三个。如今老二老四老六还躺在床上下不来,你身上的伤也还没好利索。要是有个万一,我回去怎么向老爹交待?”
龙腾云道:“大哥要是担心八哥,就让小弟去吧,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高少爷那一场箭雨看着挺吓人,其实没怎么伤着人。”
龙呤云斥道:“混帐话!你把大哥当成什么人了?老八虽然和我是亲兄弟,可我从来也没把你当成外人!大家都是自家兄弟,换了你我就不担心了吗?!”
龙溪云道:“大哥!这时候莫做此儿女之态,小弟自问身手还过的去,若是见机不利,保个全身而退还是不成问题的。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三哥五哥还有小弟的仇咱们要什么时候才能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就算一路上什么也探听不到,到了京师,还有二师伯那里可以投靠。求你了,大哥!”
龙呤云再看了一眼两个兄弟,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老八,大哥不想让你去,不是因为你我是亲兄弟,你是咱们弟兄之中最有灵泛的一个,又识文断字。要是你出了事,咱们弟兄再翻身的机会可就小的多啦。这样吧,还是我自己去吧,你和小九回去和老七把事说清楚……”
龙溪云打断他道:“大哥!你身材高大,又和那姓孙的照过面,很容易就露了底,老九又太小,只怕遇到事难免失了应对,难圆其说,还是我去吧,再拖拉,他们一入营,咱们可就没机会啦。”
…………
不大一会之后,正在树林边上歇息的一伙人中,一个小伙子站起来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匆匆向树木中走去,走了两步之后,鼻子中突然闻到一阵恶臭,小伙子冲着还在不远处说笑的伙伴骂道:“谁这么缺德?拉屎不说走远点?离大伙这么近,也不怕熏着了人?”
坐着的人群中一阵笑骂声响了起来,不几下,一个声音高叫道:“你要是怕臭着别人,自去远些方便罢了,理会那个作甚?”又是一阵笑骂声,看来这事似乎就是他干的。
小伙子嘴里喃喃有声,有些不情愿的向树木深处走去。突然脚下一拌,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大声的咒骂了一句,四下打量了一番,两脚试了试站立处,对这个位置颇为满意,便伸手开始解裤带了,正当他做足了准备打算痛快淋漓的解决自己的问题时,突然,嘴上一紧,脑袋不由自主的用力向右歪了一下,这一歪,将他那原本满怀期待的畅快感硬生生打断了。
换上对方衣服的龙溪云向龙呤云拱拱手道:“大哥,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小弟但有一口气在,也一定将那罪魁祸首揪出来。日后小弟不在大哥身边,还请大哥凡事多与七哥商量商量,日后切莫再疑心七哥……”
龙呤云不由分说,将自己腰间的软剑系在龙溪云腰间,边帮他整理衣服边开口道:“我省得,见过鬼还能不怕黑吗?老八,此去独闯龙潭虎穴,自己保重,切记见机行事,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莫要孤身犯险。到了京城,想方子和二师伯取得联络,将消息传了回来,咱们从长计议。”
龙溪云点点头,又伸手轻轻的龙腾云肩膀拍了两下,却没再说话,扭头向树林外走去。龙腾云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景,两眼一红,向同样站在身边的龙呤云望去,却见他面色凝重,当下大气也不敢喘,静静的站在当场。很快的,龙呤云身形一动,蹑手蹑脚的缀在了龙溪云身后不远,待他出了树林,静静的伏了下来,注目着他的一举一动。
龙溪云晃晃悠悠的走出了树林,眼看快到人群中时,突然脚下一绊,摔了个嘴啃地,发出的声音惹的那一群正在歇息聊天的大汉们将目光转了过来,见他如此狼狈,无不抚掌大笑,待龙溪云再度爬起身时,满脸都是泥土,点点的殷红将已经蹭破了皮脸衬托的无比滑稽,在座的诸人纷纷打趣,龙溪云吐着含糊不清的字眼骂骂咧咧,很快一个中年汉子递上一个装酒的皮袋来,龙溪云也不答话,拨下软木塞仰头就灌了几口,将酒囊取下,又是几句含糊的咒骂,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倒无人注意这位满腔不忿的小兄弟的样子有些许不同。
龙呤云和龙腾云伏在远处一棵树后,见众人很快打成一片,松了一口气,迅速退回到原来的地方,将尸体拖到一个树坑中,抽出大刀来掘了土,仔细的掩埋之后,又做了一些伪装,眼看着并无明显印迹,这才悄悄离去了。
龙溪云在周围伙伴们的调笑下不动声色的察言观色,很快就和自己围在一处的几个人摸了个**不离十,正当他放松下来与众人一起玩笑了没几句时,军营中出来了几个骑士,在几名骑士的命令之下,散坐在军营四周的汉子们纷纷起身,随着骑士们慢慢走进了军营。
半个时辰之后,从这座已废弃几个月的旧军营中,一队身着厢军军装的士兵们列着整齐的队伍,开拔了……
…………
随着吴天祥的宣布,泉州府答谢各界热心人士的表彰大会正式开始了。首先由泉州府最高军政长官范贻范大人致答谢辞,向在此次安置工程中出钱出力的所有热心人士表示了最崇高的敬意和最亲切的问候。
紧接着,范大人终于揭开了那个让大家猜测了一个多月的闷局,宣布了对热心人士的奖励办法。
根据捐赠财物的数量折成钱数的多少,将所有热心人士分为五个等级,并赠于太平绅士的称号:
捐献三百贯(合银三百两)以上千贯以内者为五等太平绅士;
捐献千贯以上三千贯以内者四等太平绅士;
捐献三千贯以上,万贯以内者三等太平绅士;
捐献一万贯以上,十万贯以内者为二等太平绅士;
捐献十万贯以上为一等太平绅士。
对以上五等太平绅士各做了不同的奖赏。
五等太平绅士除获得称号之外,当场颁发五等太平绅士勋章一枚。
四等太平绅士除此之外,还获得了免征当年各种税赋的权利。
三等太平绅士不仅获得以上奖赏,还获得了由云霄县吴县令当场赠送的云霄县城黄金地段门脸房一间,并拥有三年的免税权。并且获得一个赐同举人出身,此后可见官不拜。
二等太平绅士除此之外,还被赋于了可参与本县知事的权利,除见官不拜之外,可以监督本县的各项事务管理,如遇不平不当之事,可随时向本县提出意见,如未获重视,还可直接将意见呈送至泉州知州衙门。而且还获赠云霄县治下天字号良田百亩,县城内门脸房三间。
一等太平绅士就不得了了,除以上这些奖励和特权之外,良田变成了免税自有田,一百亩也变成了三百亩。门脸房也变成了十间,并且获得了五年的免税权。
颁奖的过程很有意思,没有采用以往那种从高到底的次序,而是采用了从底而高的次序。并且在颁奖前并没有宣布各奖励的具**容。
也就是说,在颁奖的时候,先获奖的人并不知道后面获将的人都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会得到什么奖励。因此,每个人获奖的时候都满怀喜悦之情,而越往后的人就越兴奋。以至于到了最后吴天祥宣布二等太平绅士会得到的奖励时,引的所有人惊呼连连。
光是这太平绅士的称号就是个不得了的荣誉了,给人的感觉和朝廷册封的爵位没什么两样。商人们虽然重利,但地位更是所有商人们梦寐以求的东西,有了这个太平绅士的头衔,日后再也不用那样被人下看了。而那见官不拜的特权更是想想都让人能笑出声来。最重要的是,根据范大人所言,这个由泉州府颁发的“太平绅士”称号已经得到了陛下的认可,也就是说,以上所述的特殊待遇,在整个大宋都是通行的。
最让人眼红的,莫过于奖给三等以上太平绅士的那些房产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能换成钱的东西啊,更别提二等绅士还有那象征着地位和财富的土地了。当听到吴天祥宣读完二等绅士的奖赏内容时,已经领到奖的那些三等太平绅士无不暗暗懊恼,对自己当初的小气劲埋怨不已,其中不乏起了回家好好调教一下家里那不明事理的女人之类打算的人。
而先前被众多商家共同嘲笑的乐通号胡掌柜和长顺号孙掌柜,因为此次的大手笔,替自家东翁捧回了二等太平绅士的封号不说,光是得到手的良田和门脸,几年就能赚回他们捐出去的那些粮食。因此,当二人替东家领到那个装着房产、地契还有免税证明的大信封时,早前嘲笑过自己的那一帮人,恨不得马上下帖子请了这两位去自家做掌柜。
由于大手笔捐款的人并不多,因此,到场的一千多人中,四等太平绅士只有六十二名,三等太平绅士只有十一名。而二等太平绅士则只有三名,除了乐通号和长顺号两家的东家之外,还有秦敬臣老爷子也获得了二等太平绅士的称号。
而当天的头奖,一等太平绅士则不出所料的被高文举捧走了,同时获得这一至高无上荣誉的还有徐锴老太爷,当然,徐老太爷当场做了推辞,表示钱财乃是身外之物,自己已是风烛残年了,对这些锦上添花的东西并没有多大兴趣,当场便将这些财物回赠给了云霄县的吴大人。
在场诸人无不对徐老太爷这番高风亮节拍手叫好,为了表示对徐老太爷如此深明大义的举动有所回报。范大人当场向徐老太爷送上了每年三名保举的名额,并将委托高家庄打造的新式四轮马车当场赠给了他。这两样可都称得上投其所好了,有了保举的名额,徐老太爷在士林从中的地位便更加的稳如泰山了,而那辆四轮马车所代表的荣誉,更是让人无法拒绝。
整个颁奖过程结束之后,由泉州府十二家大酒楼共同联手制作的酒席流水一样的上了桌,为了让大家不要有拘谨,范大人遥遥敬了几杯酒之后,便带着徐老爷子等人离开了酒宴。而一楼的各县衙门前来观礼的官员们也匆匆用过一点东西,起身赶回去了。接替他们坐下来的,是那些忙碌了大半天的帅府差役们。不大一会,此起彼伏的谈笑声便响了起来,所有人都喝高了,从来没有过如此兴奋过,大家都是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捐了东西,得到了回报,看看自己的,再看看别人的,想一想,再叹两声。许多人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将家里所有的钱都捐出来在今天露上一脸。酒席上谈论最多的,便是早前大家一致认定的败字子高文举,这时候,大家再也不为人家捐了多少钱而耿耿于怀了,反而因为自己没有人家的高远眼光而自叹自怜、后悔不迭。
经过在场有心人士的计算,发现了一个很让人眼红的现象,原来些次表彰的这些人中,捐钱越多的,得到的回报越多。二等绅士那些房产土地,不算价值,单是每年的收益就下不三千贯。而高文举得到的那些房产和土地稍一折算,都差不多有十万贯的价值了。更不用说这些东西都是会生蛋的金鸡啊,要不了几年,就能赚回来好多个十万贯呀。
许多人一思量,便想趁机再捐点钱,以自己的身家,捐不上个一等绅士,补个二等还是没什么困难吧。可是稍一打听,傻眼了,原来这太平绅士的称号,只此一次,那还是经过陛下钦点了的,泉州以后再也不会封赏这个至高无尚的称号了。再想找这种好事,那得要陛下颁了圣旨才行。大家一听这话,只得将那花钱的心思装回了肚子里。再一想,自己以后捐不到二等一等绅士,别人也同样捐不到这四等三等的身份了呀,自己照样是比别人强。这样想想,心情就好的多了。
当然,也有啥都没捞着的,今天到场的人也有许多没捐够三百贯的,除了眼睁睁看着人家领了奖赏之外,就只能捞到一顿上好的酒菜打打牙祭了,而那些花了百多两银子买到今天门票的商户们,今天除了到场为大家哄托一下气氛之外,就只能眼巴巴的在旁边做个观众了,看到满桌的上等酒菜,却有一种吃了苦胆的感觉。满场的欢声笑语中,便多了几声比哭还难听的笑声。不过,商家毕竟是商家,不大一会,大家便放开了怀抱,没捞着好处,在这场面上结识几个大人物,混个脸熟方便日后打交道也是好的。因此,整个酒宴中串场最厉害的,活跃气氛最强烈的,倒是这些手上没捞着东西的“苦主”。
三楼那些士子中的大部分人,本就没捐多少钱,但因为自身的身份,也获得了邀请,可是今天的奖赏,却不因身份而有任何的差别,那些捐钱在三百贯以下的士子们,同样也是两手空空。但这些读书人自恃身份,自然不会将心中的酸意发泄出来,尽管眼红别人手上的信封和挂在脖子上那枚精致的奖章,却也斯斯文文的做足了读书人的架势。
而那些得了绅士称号的士子们,有意无意的将手中的信封随手一放,仿佛这些东西在他们眼中根本微不足道一般,端起了那平日里附庸风雅的架子,只当是书友们聚会行个酒令,之乎者也的酸了起来,只是大家好像都没注意到,这些人集体的将挂在脖子上那枚象征着荣誉的“太平绅士”勋章选择性忘记了,任由它在举手投足间磕磕拌拌却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