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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大宋桃源》》 · 白翼龙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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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勇举着望远镜看着颜小山像幽灵一样靠近对方的哨子,掌刀在脖子上迅速一击便将对方放倒,后面一名高家家丁手脚麻利的将那名俘虏手脚绑上,嘴里塞了个不知什么东西,又蒙上了一块破布,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两人几乎没做多少停顿就又向前冲了过去。而在两人停下处理这名俘虏的同时,另外一个两人小组悄悄从两人旁边闪过,一边掩护,一边向下一个目标出击。

这整个行动过程,所有的人竟然连一点声音都发出,所有的沟通都是用几个看起来十分简单的手势完成的。许大勇由衷的暗叫了一声好,心道,这样的能力,只怕偷营劫寨,乱军众中袭击主帅也不在话下。觉得凤凰岭被高文举拿下的确是理所应当,心中对自己那两千名正在训练的士兵更加多了一份期待。有了昨天送去的那些弓箭和孟刀,想必再过俩月,自己也有一支这样的队伍,就再也不用怕什么倭奴和其他同行了。

颜小山一击得手,迅速的向后面打了一个手势,后面几人快速靠了上去,两人一组,互相掩护着迅速的将几名哨子解决,高文举向许大勇点点头,大踏步的向哨兵保护的一户人家走了过去。

颜小山确定那户人家左右已没了哨兵,带着几个手下开始清除外围的其他哨兵。高文举则带着几人悄无声息的靠了上去。

或许是对方有恃无恐,院门也没关上。从门口可看到前院里横七竖八的摆着十几具尸体,都是被刀剑所伤致死。看起来似乎经过了剧烈打斗。而这时屋里还传来一阵阵怒骂声。

高家家丁放倒院子里的哨兵时,高文举也走到了院子中间靠近大厅的地方,屋里人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了出来。

“你们不是山贼,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劫杀朝廷命官?~!”一个沧桑而威严的声音冷静的喝问,这种环境下竟然听不出语气中有丝毫的慌乱。

“哈哈,范大人好眼力~!事已至此,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小的乃是李相公门下一无名小卒,奉李相公之命,送范大人上路。”一个公鸭嗓子很嚣张的说道。

那范大人想是已然明白了,叹息一声道:“李至匹夫,以一无用之身妄得高位,不思忠君报国,整日以权谋私,将老夫赶到这穷乡僻壤竟然还不放心。可怜我的这些随从,千辛万苦从辽人手里杀了出来,最后却要死在自己人手中。也罢也罢,老夫死则死矣,只望足下放过我这位老友和我这年仅四岁的义女。”

公鸭嗓子笑道:“范大人聪明一世,为何糊涂一时?这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还要小的讲给你听么?再说吴大人也不是什么外人吧?大人请放心,待大人上了路,李相公一定会让官家给大人风光大葬的。”

范大人苦笑一声又说道:“昭寿兄,真抱歉连累你了,想不到小弟来见你,竟然是这个结果。”

另一个声音笑道:“延丰兄说的哪里话?你我相交一场,我吴天祥能和延丰兄同赴黄泉,也算得上一桩美事。你我兄弟结伴上路,九泉之下也有个照应。只可怜了这丫头,随你受了那么多苦,到头来……”

公鸭嗓笑道:“好啦,两位大人,小的这就送两位上路了。”说着扬起了右手,命令道:“小的们……啊~!谁呀?~!”

命令没下完竟然变成了一声惨叫,一支羽箭穿过他高高举起的手掌,将他牢牢钉在了柱子之上,片刻之后,疼痛感爆发,公鸭嗓没命的叫唤了起来。

屋子里其他人登时大惊失色,六七个手拿兵器的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阵箭雨尽数射杀。那个离鬼门关仅一步之遥的范大人紧紧的搂着怀里的小丫头警惕的看着场上的变化。吴天祥跌坐在他的身旁,眼里露出一丝希望。在他们三人的旁边,是几个受了不同程度刀伤的随从,均强忍着疼痛一声不吭。

高文举铁青着脸迈步走了进来,冷冷的看着大呼小叫的公鸭嗓,喝道:“闭嘴~!”

公鸭嗓一双三角眼不停闪烁着,强忍着疼痛道:“你是什么人?你可知谋杀朝廷命官是要诛九族的?~!”全然忘记了自己刚刚的行径。

高文举皱了皱眉头,示意几名家丁将屋里的尸体拖了出去,又迅速的给范大人一伙中的伤者敷药。郭晋宝配制的金创药现在已成了高家家丁的随身必备之物,用药煮过的绷带更是必不可少。

听到公鸭嗓的叫嚣,高文举冷笑道:“我是什么人你管不着,至于谋杀朝廷命官会被诛九族的事么,我倒是真的不太清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你还暂时不能死,得告诉那位范大人你叫什么名字,好让他安排人去诛你九族。”

看着高家众人救治自己的随从,范大人缓缓站起身来,拱手道:“范贻谢过少侠救命之恩。”身边的小姑娘死死的抱着他的身子,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高文举。死里逃生的眼神让高文举感慨万千,这种眼神他在非洲见过好多,这绝对不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应该有的,这种眼神让高文举心中没来由的抽搐了几下。

高文举草草拱手示意了一下道:“少侠的称呼实不敢当,草民途经此地,路见不平铲一铲而已。大人不必记在心上,如果大人无事,草民这就告辞了。”听刚才对话的意思,这老头现在还是个什么官员呢,自己现在可身兼两山贼和海盗的头目呢,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事。虽然出手相救,却并不希望和对方有什么深一步的关联。只想就此打住,各走各的路。

这回轮到范、吴两人莫名其妙了,范大人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救了自己却又是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又上前一步拱手道:“少侠既不愿和在下结交,在下自然不便相扰,只是还请告知少尊姓大名。范某也好他日相报。”

高文举笑道:“范大人是吧?草民只是个无名小卒,贱名不足挂齿。至于说到报恩嘛,你既是朝廷命官,多为百姓着想,让这世上盗贼少一些,百姓能安居乐业,也就算报了我的恩了。”

范大人点头道:“范某回去便点了捕快兵将,将治下的山贼尽数清剿。”

高文举郁闷了,心道你要是清剿到我头上来,那我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心念一转,朗声道:“大人误会了,草民并非这个意思。如果一味清剿,不从根子上解决,只怕永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范大人奇道:“那依少侠之见,要如何才好?”

高文举道:“大人需知这世间盗匪,以前也曾是百姓。”

范大人点头称是。高文举又道:“如何让百姓不去做贼方是治本之道。百姓有了安定的生活环境,衣食无忧,谁还会去做贼?”

范大人拱手道:“少侠果然高见,范贻受教了。”

高文举看到手下已将那些伤者的伤处理完毕,向范、吴两人点点头:“至于这个想杀你的人,现在草民把他交给你,如何处置想必你有自己的方法,告辞~!”瞥了一眼公鸭嗓,扭头就走。

一个人影猛的冲进了门,却是许大勇。高文举不明究里,见他神色紧张,四下打量,忙开口问道:“许叔,出什么事了?”

许大勇并没回答,呆呆的看着范贻,颤声道:“范贻范延丰?~!”

范贻疑惑的看着许大勇,点点头道:“你是……?”

许大勇激动的上前两步,紧紧抓着范贻的手道:“哈哈,果然是你,我是许大勇……许德业啊。”

范贻再次仔细打量了许大勇一番,大声道:“老天,真的是你,许大哥。你还活着啊。”

高文举一愣:“许大哥?文人也兴这种称呼?难道这老头以前也做过海盗?”

正疑惑间,公鸭嗓很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范贻,这许大勇乃是南唐余孽,臭名昭著的海盗,你和他称兄道弟,难道想谋反?”范贻的脸顿时变的难看了起来。

020 患难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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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范贻的脸色变的难看了起来,高文举顿时明白了这公鸭嗓的用意了。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他知道范贻的短处便是个忠字,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彰显自己的清白,或许会放过他也未可知。

可惜,公鸭嗓忽略了一个事实,目前的状态,并非范贻说了算。高文举明白了他的用意,摇摇头笑道:“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这时候还能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来。为了保命,可真是难为你了。可惜了,你要再等上一会,我们走了再说多好啊。”

颜小山走了进来,低声报告:“少爷,对方一共三十二人,连屋子里的一共死了二十个,还有十二个活口,只有这个带着伤,其他人都被捆着。还有六个死者应该是范大人的随从。对方的战马三十二匹尽数缴获,范大人来坐的马车和几匹马也已经找到了。”

高文举点点头,看了一眼面露难色的范贻,心道这文人还真是够迂腐的。人家都要灭你门了,为了个虚名,还左顾右盼的也不知有什么好。这种情况下,当然是一了百了的干净了。冲颜小山点点头道:“这事只怕牵涉到朝内争斗,咱们没必要引火烧身,别管那么多了,对方所有有标识的东西都取出来毁掉,俘虏嘛。都处理了。”

颜小山点头称是,扯下公鸭嗓就往外走。公鸭嗓这才明白,人家这是要灭口了,忙大声喊道:“你知道我是谁么?如果你放了我,我们……”声音哑然而止,高文举不知道找了个什么东西塞到了他嘴里。这一下,任谁也知道人家这是要灭口了,直吓的公鸭嗓子浑身直抖。

高文举大声命令道:“把他弄出去,这些人都不用审了,挖个大点的坑,埋了~!”手掌中却做了一个只有自己人才看的懂的手势。颜小山会意的点点头,将公鸭嗓交给了外面的高家家丁,低声安排了审讯和善后事宜。这一切,自然要瞒过屋里的一干人等和海坛岛的几位仁兄了。

听到许大勇一番解释之后,高文举这才明白,这个范贻和许大勇是同乡,比许大勇小五岁,只是当年一个在南唐,一个在大宋。范贻随父亲出使过南唐,曾和许大勇有过一阵交往,两人因同乡关系,相见甚欢,因此结为异姓兄弟。宋伐唐之后,便失了联系。这一晃已是三十年了,许大勇刚刚听到范贻自报家门有些吃惊。进门一认,果然是他。这才按捺不住,上前相认。

原来范贻是新任的平海军节度使,知泉州军州事。也就是这泉州的新任最高长官。范贻得知自己的好友吴天祥被发配在梅花镇,想到这吴天祥也是个人才,能招为幕僚自然也不失一件美事。因此甫一到泉州,还没顾得上交接所有手续,便微服前来探望。谁知行踪被政敌所知,差点命丧黄泉。

既然现在成了自己人,高文举自然不便再做什么保留。只得将自己身份说了出来。不过为了保险,他还是没透露自己和凤凰岭以及海坛岛的关系。只是说父亲和许大勇曾是知交,父亲去世之后,许大勇前来吊唁,两人才认识的。

范贻自然知道他有心隐瞒,但这种情况下实在不方便多打探人家**,而且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文文静静,下起手来实在是让人胆寒。几句话的功夫将几十人弄的无影无踪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来的。自己原本也担心对方那十几人最后会走漏了消息,没想到这少年在眨眼之间便将一切证据消除的一干二净,光是这应变的能力和心术便让人无法轻视。

吴天祥的几个下人已全部被害,而范贻的十名随从也死了两个,其他六个轻伤,两个重伤。众人便在吴天祥家中生火做饭,聊了一会。最后决定先去高家庄歇息一晚,修整之后再回泉州府。吴天祥见事已至此,便随着范贻一起回去。

马车上安顿了两名重伤员。其他人都骑着马。近百里路用马车走也要几个时辰才能到。路途上许大勇和范、吴两人谈笑风生。高文举闲的无聊便带着高家众家丁在路上练习骑术,不时的搞个蹬里藏身什么的花样。又见路上草丛中不时有小动物跑过,不停的用箭收获一些小猎物。

高文举无意中抓到了一只巴掌大的小兔子,顿时想起了范贻的义女,匆匆打马回身来到范贻身边将兔子递给她。那小丫头满脸惊喜,却并不说话,用眼睛打量着范贻。

范贻点点头,小丫头欣喜的将兔子小心的捧了过来,冲着高文举笑着说了一句:“堪桑哈米大。”紧跟在范贻身边的吴天祥和许大勇听的一头雾水。

高文举吃了一惊,很久没听到朝鲜话了。条件反射般的用朝鲜话问了一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突然听到熟悉的乡音,眼里闪过一丝喜悦,小声用朝鲜话回道:“小慧。”

高文举看到她的眼神中透露出的神态,想起了当年在非洲收养的那个小女孩,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是这种情景。也想起了他第一次陪同福利院孙院长下乡时遇见的那个流浪的小丫头,她拿着孙院长递来的馒头时,眼里也是这种神态。恍惚间,高文举忍不住爱怜的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问范贻道:“高丽人?”

范贻点点头:“他父亲是我在高丽时收的随从。可惜了,只留下这么个丫头,我就收为义女了。可惜,我的高丽话不太好,和她说话总是很费力。贤侄从哪里学来的高丽话?”

高文举一愣,答道:“哦,在书里学的,从来没用过,没想到今天碰上用场了,我能带她玩一会么?”

范贻看了一眼小慧,高文举又用朝鲜话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玩一会,小丫头两眼闪闪发光,快速的点了点头。范贻虽然有些意外,却也很放心的两手一捧,将她递给了高文举。

颜小山和高家其他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少爷抱着小慧用朝鲜话说说笑笑,拼命的揉着眼睛试图证明自己看花了眼。

范贻这时也从许大勇嘴里套出不少高文举的消息了,对这个充满神奇色彩的少年更是好奇了。

高文举已经玩的入了迷,一时也没留神自己这一举动彻底颠覆了在众人眼中的形象。听着小慧那清脆的童音唱着一首朝鲜小调,若有若无的歌声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心情不好时,那个对自己唱《三只熊》的小姑娘。心绪不由的飘乎了起来。

“文举哥哥,你会唱歌吗?你也唱一首歌给我听好不好?”一首小调唱完,小慧脆生生的问道。

高文举回过神来,点点头道:“我只会唱一首,不过你不许笑我啊。”见她郑重的点了点头,这才低声将那首只有几句,却朗朗上口的朝鲜小调《三只熊》唱了出来。

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什么儿歌,所以这首歌一唱出来马上就把小慧的好奇心勾引了起来,拼命的摇着高文举的胳膊让他教给自己。

当高文举将这首歌教给小慧时,完全没有留意身后众人已停止了交谈,全支着耳朵瞪着眼睛注意着这一大一小忘形的样子。他只是发觉小慧的歌唱天赋似乎极高,只听他唱了几遍就能准确的将这首哥唱出来了。

当小慧完全学会这首歌的时候,开心的让高文举打马到义父身边,将这首歌唱给了义父听。范贻和吴天祥都是文人,这个年代的文人音律是必修课,两人自然也颇有功底。虽然远远的听到高文举和小慧在不远处的教学声,但完整的听了一遍之后还是被这首歌曲的曲风震惊的不小。两人相视一眼,不便当场发问,却同时对高文举起了心思。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如此适合小孩子唱的旋律来的。这种和中原风格明显有区别的小调,简直就是专为眼前这个高丽小丫头量身打造的。虽说有些过于简单,却与小慧刚刚哼唱的高丽小调风格十分接近。能在举手投足之间就做出一曲被对方完全接受的曲子,那是何等才华?

颜小山已经回过神了,明白少爷肚子里还有好多东西是自己根本不曾见识过的,所以倒显得十分平静,连许大勇的询问也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架势出来,似乎这才应该是自家少爷的本来状态。这样一来,更让其他人觉得高文举神秘非凡了。

高文举和小慧玩的投机,想送给小丫头件礼物,摸来摸去身上只有兵器。最后将自己佩戴的那只指南针拿了出来送给了她。小丫头拿到礼物第一反应自然是给父亲看。当范贻看到那只制作精美的指南针时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问过许大勇才得知,这也是高文举作的。

许大勇正在琢磨是不是告诉范贻他还做了几只千里望时,小慧举着高文举那支两节望远镜大呼小叫个不停。许大勇趁机将自己那支递给范贻,让他感受一下。范贻和吴天祥两人如同见鬼一般不停的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连连称赞此等神器的确巧夺天工。

一路上有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在身边,旅途也变的有趣多了,近百里的路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高家家丁早已快走一步安排好了住处和酒席,同时,也将高家镇宅之宝郭晋宝请了出来为伤者医治。

自从生父金相佑死后,范贻这个义女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甚至在范贻身边也常常会露出她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表情。而今天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却能笑的如此开心,实在是让人不可思议。而且指南针和千里望,这两件东西对军伍意味着什么,身为节度使的范贻自然明白。范贻憋了一肚子的问号,恨不得马上就从高文举嘴里掏出答案来,只是身为客人,实在是有些不太方便。

这个高文举,究竟是什么变的?

021 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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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庄大厅中,几百支牛油蜡烛在烛台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将这个已经闲置了不知多久的大厅照耀的如同白昼一般。

按高文举的意思,随便弄个大桌子,几个人围在一起吃顿便饭也就是了。可是当家丁快马回庄禀报冯有年之后。老管家得知和少爷无意间救下的,竟然是泉州的新一任最高领导,未来的土皇帝。顿时觉得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于是便布置了这个高家庄有史以来最高规模的招待晚宴,所有一切都按照最高规格置办。并且还再三向范贻说明由于老庄主新丧,少爷还在守孝期间,不宜动乐,实在是唐突了贵客云云。

范贻劫后余生,能有顿饭吃就感激的不得了了,哪里还顾得了那许多。至于歌舞之类,目前也正是国丧期间,自然更没什么意见了。否则,光是这事传了出去,被言官参上一本,就够喝一壶的了。

高文举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高规格的宴会,每人面前一张小条桌,正襟危坐。由高文举坐了主位正席,客位则是由范贻为主客,许大勇、吴天祥为陪席依次排列,管家冯有年也在末席安坐,对下人的举动做一些督促,也不是用眼神提醒少爷不要出丑。而范贻的几名轻伤随从则在几名高家家丁的陪同下坐在了大厅角落。

冯有年一心要在范贻面前为高家挣个脸面,自然一切都是中规中矩。那范贻、吴天祥均是宦游多年的大儒,对这种场面自然熟悉无比,许大勇也曾官居高位,虽然多年漂泊,却也对此并不陌生。只是苦了高文举,他原本就是个浑浑噩噩的半呆少年,加上后世那种人人平等、追求自由的阅历,坐在这里,简直有如让孙猴子打座念经一般难受。还没说几句话就想趁机逃之夭夭,无奈被管家几个犀利无比的眼神死死拴在桌后。让高文举不时的想起了小时候的各级班主任和入伍后的历任政委,心里叫苦不迭却又无可奈何。

强颜欢笑的与众人劝了一圈酒。趁着众人互相劝酒的功夫,高文举向站在烛台下的颜小山和冯积善频频示意,无奈两人已被管家严重警告,只是装作看不见,见少爷打眼神过来时,纷纷扭头四下乱扫,仿佛真的处处危机,需要他两人警戒一般,气的高文举心里直骂两人没意气。

范贻能做到一方大员,那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有一套,见此情景,与吴天祥相视一笑,均已了然于胸。为免高文举过于难过,吴天祥趁机将话题引到了范贻出任泉州最高行政长官,却引来杀身之祸的由来之上。高文举见有猛料爆,果然将注意力转到范贻身上,自然也就不觉得有那么难受了。

原来,太宗皇帝在雍熙三年(986)二次北伐失利之后,为了防止辽国反扑南侵,便命使者联络高丽、女真、渤海诸部,共同给辽国施压,以使辽国南北不能兼顾,给大宋求得一个平安的喘息之机。范贻便是次年奉太宗之命出使高丽的。而辽国为了避免处处受制于宋的局面,一面与宋达成口头停战协议,一面出兵讨伐这些与宋国前后响应的小国。

范贻出使高丽的十年间,辽国以强大的兵力,灭掉了渤海国,征服了女真,将高丽打的节节败退,并强迫高丽向辽国称臣。高丽国为了保存实力,只得就范。范贻做为宋使差点被高丽的投降派卖给了辽国,幸亏他在高丽收到的随从拼死将他护送着从海路逃了回来。

今年初,已然病重的太宗皇帝接见了这位出使高丽长达十年,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始终维持大宋颜面的功臣,并赞他有苏武之风,论功行赏升为枢密副使。

太宗驾崩之后,新皇真宗登基继位,普天同庆。为了给太宗皇帝上一个谥号,君臣反反复复就讨论了好几个月。范贻却不合时宜的提出了荆湖一带连遭大旱,百姓流离失所,应当及时放粮赈灾,以安民心。而沿途各州府县衙,为了不让消息扩散,竟然封住了百姓北上京城的道路,灾民不得不掉头南下,这一来一回,便使得原本就奄奄一息的灾民多死了无数人。

范贻力主开关放行,并及时放粮救灾。因此在朝堂之上与新任的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左丞李至一伙人在朝上据理力争。言语中,多有不满和不屑不辞,直气的李至哇哇大叫,最后还是由皇帝出头相劝这才平息。

那李至本是真宗潜邸的老部下,深得真宗宠信。如今正是当朝新贵,连真宗见面也称呼一声“先生”,正混的风生水起,如何能忍受一个早已没有关系的光杆恶语相向?朝堂上在失颜面,便让他起了杀心。

正巧此时平海军节度使孙世安因年老多病请辞,李至等人便想出借刀杀人之计,于是联名推荐范贻出任平海军节度使。真宗也因范贻拂了他做新皇帝的雅兴,对他颇有不满,却念他是先皇所倚重的有功之臣,一时也不知如何处置。见李至等人的提议,当即准了,趁机将他打发的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而范贻也觉得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既然在朝堂上发挥不了作用,还不如外放做一任地方官,为民造福来得实在一点。

吴天祥因为当年出言不当,忤了太宗,被降为庶民,发配到这荒蛮之地。范贻一到这里,就想起了这个老朋友,便想请他去做幕僚。范贻以为远离了朝堂也就没事了,却没想到李至竟然并未因此放过他。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交接手续尚未办理完毕,便轻率几名随从到梅花镇来见老友吴天祥。

要不是高文举陪许大勇去见老友,看到情况不对,及时出手相救。这时候,范贻和吴天祥早就死透了。

范贻说完这些,却又向吴天祥问道:“说起这泉州来,早年间我也曾来过几趟,印象中,此处繁华无比,自归我大宋之后,短短三十年,怎么落的如此田地?实在让人费解。”

吴天祥将手中的酒猛的灌下了肚,酒杯重重在桌了一顿,叹息道:“说起这事来,却要从好多年前说起了。想当初,这泉州一带,那是何等繁华,只说这云霄县,便有盐田十八处,茶山三十座,良田五十余万亩,更有倚洋、青阳、赤水三大铁场。人口更是多达三十余万之众。可是为何今日处处荒凉,十室九空呢?这一切的源头,全都是因为那吴越国王钱俶啊。”

“当初,太祖诏令吴越国相助,共同出兵讨伐南唐,灭掉南唐之后,这泉州便尽数划给了吴越国治理。那钱俶借口南唐水军余孽沿海作乱,为了消灭这些人,要实施禁海之策。将整个云霄县的民众强行迁入内陆。所有良田、茶山、盐铁场尽数废弃。搞的民不聊生,怨言四起,朝野上下一片骂声。没想到,弹劾的奏章雪片般的飞到太祖手中,却都留中不发,有如泥牛如海,无影无踪。几年后,木已成舟,自然也没人再去自讨没趣了。这云霄县也就成了真正的荒蛮之地了。”

许大勇摇头叹息道:“那钱俶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等南唐水军战败后逃到海上。也曾有许多兄弟向他投降,不想却被他尽数坑杀,将人头拿去请了功,说是自己进剿之功,搞的其他人只好死了心做海盗。他却又因此禁了海,让沿海几县的百姓全都搬去内陆。真不知道他这是为了什么。”

几位老人讨论了半天都没论出个结果了,只能猜测这钱俶脑袋不正常,无法以常理推测。

高文举听了半天,突然开口道:“这有什么难推测的,他无非是想保命而已。”

众人闻言纷纷注目向他看来,高文举接着道:“大家想想大宋建国以来,灭掉了周边多少小国?那些国君都是什么下场?”

众人纷纷思量,自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以来,几乎无年不战,无岁不征,周边小国不是被宋消灭便是闻风而降。而那些国君,最后虽然都被封候赐爵,却都被限制在开封城内,直到终老。太宗继位之后,还活着的那些亡国之君,大多是一杯赐酒就打发上路了。唯独这个钱俶,举国降宋之后,依然做着他的土皇帝。名义上虽为宋臣,实际上却和做皇帝时不相上下。太宗时,三番五次主动要去开封养老,却都被太宗好言相劝,又打发了回来。甚至还将吴越国升为了淮海国,地盘比原来还大了不少。即便是将国内搞的怨言四起,民不聊生,太宗却对他依然信任有加。直到他老的动不了了,硬赖在开封不走才算了事。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范贻见高文举说了两句又不吭声了,开口道:“贤侄不妨直言,此处都是自家人,大可不必担心失言。”

高文举微微一笑道:“凡为君者,最怕的是什么?无非是臣下谋反而已。如果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自然一呼万应,想造反便易如反掌。如果不得民心,就算他想反,百姓也不见得会答应。钱俶是聪明人,这么做虽然失了民心,却得了君心。这也是太祖太宗手里一大堆弹劾他的奏章却依然对他放任自流的原因。皇帝要的,是天下一统,钱俶要的,是享受他的荣华富贵。至于百姓高不高兴,快不快活,用不着他们操心。在百姓心里和同僚眼中,钱俶自然不是个好官,可是在皇帝心里,那钱俶却是个好臣子。这么简单的道理,诸位还想不明白么?”

范贻和吴天祥、许大勇、冯有年面面相觑,心里自然都明白了这个道理,其实这个道理大家隐隐约约都想到了,只是并没人愿意面对而已。

范贻心里七上八下的五味杂陈,从小读圣贤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做个好官,为百姓办点实事,在皇帝面前挣点光彩,最后封妻荫子,流芳后世。没想到在皇帝心目中,好臣子竟然是这么个标准。不过如此大胆讨论帝王心术的话语,让他一时半会的还转不过弯来。那些涉嫌谤君的话,更是要了他命也说不出口。

吴天祥频频点头,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一心为国最后还落了个流放千里的下场。许大勇哑然失笑,暗想自己这些年四海漂泊,图的是个什么。冯有年则沉默不语,心中不知想些什么。

高文举见冷了场,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正尴尬间,一声清脆的哭声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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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真宗是北宋第三任皇帝赵恒的庙号,是死后才定的。他活着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死后会得到这个号,这个时候自然是不能用的。

一般来说,小说中提及皇帝的时候,为了有别于平民百姓,便不用他的名讳,大多会用他的年号,可是这位陛下和他爹还有他大爷一样,在位的时候,年号换的比裤子都快,实在不知用哪个好。

其次可以用谥号,可是一看他的谥号:“应符稽古神功让德文明武定章圣元孝皇帝”实在让人哭笑不得。于是为了叙事方便,老白只好用他的庙号,好在这个庙号大家都比较熟,不会引起什么歧义。但其中的差别却不得不说一下,希望大家理解。

022 求救

众人刚进高家不一会的功夫,玩了一路,早已筋疲力尽的小慧就在高文举的怀里睡着了,所以酒宴开始前,高文举便把她交给了丫环哄着去睡了。

过惯了担心吊胆日子的小慧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当场就吓哭了,因为不明状况,所以只是偷偷的抽泣,不敢出声。旁边看守的丫环见她醒过来,柔声相劝,却一下将她惹的放声大哭了起来。

范贻听到义女的哭声,虽然有心想去照料,却碍于自己的身份和环境,不便抽身前去,而自己的几名随从重伤的正在卧床修养,轻伤的几个远远的坐在大厅的角落,正和高家的几个下人打的火热。他连想使几个眼神都不知向谁使,心中不由的大是着急,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高文举和几位前辈正在冷场中,听到她的哭声竟然有些开心,说实话,这年代人还依着唐礼,酒席间还要跪坐在草垫子上真是让人受不了。再加上刚刚谈到的话题有些沉重,让场面一时有些冷清。当下趁机而起,也不再顾忌什么礼仪了,猛一下站起身来,也不和众人打招呼,风风火火就冲了出去。直急的不明究里的冯有年大惊失色,瞠目结舌,尴尬的看着他扬长而去不知该如何向贵客解释。

厅里的其他几位见状无不吃惊,隔了好一阵子,吴天祥才对范贻开口道:“高贤侄果然是性情中人,呵呵,延丰兄这下可以放宽心了。”

范贻也回过了神,笑道:“昭寿兄说的是,高贤侄与小慧甚是投机,小慧与他,虽是初次见面,这一路聊下来,倒比我这义父还要亲上几分。必然不会再害怕哭泣了。”

果然,哭声很快就消失了,接着则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随着笑声由远及近,小巧可爱的小慧像个树袋熊一般挂在高文举的脖子上进了大厅。

冯有年正在走神时,突见高文举不顾礼仪一跃而起,冲出了大厅,觉得实在太过失礼。正打算给范贻等人赔个礼,却见范、吴两人面露笑容,也想起了范贻义女的事来了。听到小慧的笑声越来越近,知道少爷将她拉了进来,觉得这时候自己再说什么似乎也不合适,也就不再说话,静静的看着高文举大大咧咧的抱着小慧回到了厅里,心中对少爷突然转性不断的猜测,可惜始终不得要领。

高文举走到范贻席前,想将小慧递给他。谁知道,小慧只是甜甜的和义父打了个招呼,并没松开抱着高文举脖子的双手,反而将头又埋进了高文举怀中。见范贻有些哭笑不得,高文举趁他还没反应过来,顺水推舟,抱着她回了自己的主位。

只这一下,吴天祥乐的哈哈大笑:“延丰兄,我看你这义父的地位有些危险了,哈哈。”

范贻也爽朗的笑道:“这孩子以前就很活泼,自打他父亲护我上船被害之后一直跟着我,我的高丽话虽然能听明白,但却说不了几句。光是说话就费不少劲,所以这丫头这些日子受了不少苦,从没见过她像今天这么开心过。高贤侄还真是有办法,最难得的是,他的高丽话说的很熟。猛一听,和高丽人没什么两样。”

诸人正谈笑间,一个丫环匆匆端着一碗热羊奶、几样清淡的小菜送了过来。高文举连忙吩咐将自己桌上的东西撤下,将那几个专为小慧做的食物摆上,拿着勺子一口一口的喂着小慧喝奶,又低声和她说着笑,那旁若无人的态度让众人无不侧目,范贻心中对高文举的观感也大大改变,那个拥有让人难以置信的**手腕、杀伐果断的年轻人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溺爱弟妹的大男孩。相比之下,还是这个毫无做作的纯真少年更让人容易接受。

几个高家家丁和丫环偷偷摸摸的站在大厅边缘上看着少爷,不时的小声议论着。这种场面实在太让人感到意外了,少爷从小就有些浑浑噩噩,老爷遇害之后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杀伐果断,冷血无情,脸上几乎没露出过什么笑容。凤凰岭几百号山贼,眨眼间就收拾的一干二净,两百多人的队伍在庄前被伏击的惨象常常会让很多人在梦中被吓醒。几十个山贼头目,说砍就砍了,连个声都来得及喊出来就被埋到地里去了。抓回来的那一大群俘虏加入高家庄之后,远远听到少爷的声音腿发抖。

而少爷对高家家丁的训练,那是出人意料的严厉,违反了他的纪律得到处罚更是让人胆战心惊。所以,虽然高家这些护院家丁素质越来越高,身手越来越好了,却反而对少爷越来越敬畏了。

在这种近乎恐怖的气氛之下,搞的高家从上到下,整天担心吊胆,唯恐一不小心碰了少爷的逆鳞,落个凄惨无比的下场。可是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发生了,一个四五岁的高丽小姑娘居然让少爷有了如此大的变化。毫无顾忌的笑声和从来没听过的高丽方言让高家这些家丁和丫环全都傻眼了。

高文举丝毫没注意旁人的眼神,小心的挑着桌上的东西给小慧吃。等她摇头表示已经吃饱的时候这才停下。小慧吃饱肚子,高文举吩咐下人将桌上的东西撤下,拿着根炭笔和她写写画画,玩的不亦乐乎,看的范贻等人哭笑不得,更让其他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目瞪口呆。

范贻和吴天祥两人席间悄悄询问了许大勇很多高文举的问题,却始终没得到心中理想的答案,便有心找个机会和他多聊一聊。不料想,高文举对小慧的好感,远远超过了他这身这为封疆大吏的义父。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等小慧终于捏着手里的几张画满东西的纸张甜甜睡去之后,范贻和吴天祥才再一次有了与高文举对话的机会,这时候,众人的桌上已经撤去了酒菜,换上了香茗。

吴闽一带,自古就是产茶之地,好茶自然少不了。吴天祥眯着眼睛不时点头称赞好茶,范贻则皱着眉头看了看高文举,欲言又止的样子让高文举觉得这位土皇帝是不是憋的想去厕所不好意思出声。

许大勇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出声打个圆场:“贤侄啊,范老弟心中有些担忧,想请教贤侄一二,不知贤侄你是否……”

看了一眼冯有年那期待的眼神,高文举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冯叔,让丫环们给书房上茶。范大人,吴大人,许叔,书房叙话。”

范贻见他没能称自己一声“范叔”,心中虽有一丝遗憾,却见他已邀自己去书房,心中一喜,与吴天祥相视一笑,两人同时起身,紧跟着带跟的高文举进了书房。

中国人处事,总有些微妙的潜规则,比如这“书房叙话”便是其一。多牛叉的人,到了别人家里,人家不把你当自己人,最多也就像今天这样高规格的接待一次,最后客客气气的打发出门,以后大家不伤和气便是了。

而能请人家“书房叙话”的,则是贴已人才能享受的待遇。首先,这书房本就是一户人家里最私隐的地方,能请你入来,本身就表示了一种姿态。其次,要在书房里讨论的事,大多是不可向外人道的私密之事。就算你是皇帝,进了大臣家中,人家也不见得会邀请你入书房叙话。当然,到了那个份上,书房叙话就已经上升到最高境界了,只怕没人能拒绝请皇帝叙话的那份荣耀带来的诱惑了。比如太祖太宗两朝重臣赵普,两位皇帝多次入他书房叙话的事迹,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所以,享受了高家一顿最高规格酒宴的范贻并不觉得高文举愿意结纳自己,与其说这顿酒宴显示了他自己崇高的地位,倒不如说这顿酒宴明明白白的说明了高文举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身居高位的外人来对待。因此,虽然酒席用了一种他从来没喝过的烈酒招待,依然让他觉得如同喝了凉水般的渗牙。如果不是席间高文举和小慧的那一小段插曲让大家稍稍缓和了一点气氛,只怕范贻真的如坐针毡了。

范贻其实很清楚,他这个平海军节度使其实是个闲差,是皇帝为了平衡自己与李至的矛盾不得已做的调整。往大的说,这叫边缘化,模糊化。往小的说,这叫明升暗降,变相发配。而更让他吃惊的是,李至这个小人在这种程度下,依然不打算放过他,居然派出了杀手要一了百了。

虽说高文举救他的时候有些出其不意的味道,但高文举手下众人那强悍的战力也让他琢磨出了不少。要知道,范贻自己手下的随从,均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又随着自己在高丽出生入死长达十年之久,什么风浪没经过?自认带着这十位随从应付三五百人都绰绰有余了,可还是在和人家三十几人的队伍一个照面里就折了两人,重伤两人,虽然拼掉了对方六人,可是自己这边其他人则不同程度的挂了彩。对方的战力可说远远在自己的意料之外,可是当高文举那帮人动手时,没有任何先兆,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在自己面前那么强大的一帮对手,就像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的被全歼了。

范贻久经世面,自然面如止水,并未多言。可是一路上,他旁敲侧击的从许大勇嘴里知道了不少高文举的消息,多多少少了解了一点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少年绝对不是外表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而有一支如此强悍战斗力的队伍,如果能为自己所用,或者说愿意给自己帮忙,那么,自己坐稳这个节度使的位子就要容易多了。

可惜,虽然从一进高家庄,范贻就显出了极大的热情向他表示了自己的诚意,一进门就先去祭拜了高琮,并以最高礼节致了祭礼。命令自己的随从,进了高家一切客随主便,静听吩咐。但高文举似乎并不太在乎这些东西,对他始终若即若离,这让范贻一度甚至想拉下老脸,亲自出面相求。只是高文举连一个两人私下见面的机会也没给他,让他无计可计,只得偃旗息鼓再寻良机。

而现在,高文举既然邀请自己进了书房,则已经向自己表示了一种心态,不管他有没有把自己当成可信赖的人,至少,是可以坦诚相见了。因此,他一站起来就向远远守着自己的那几位随从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歇息,自己一脸微笑与吴、许二人随着高文举进了内宅。

进了书房,高文举并未请大家分宾主上下入座,而是在一张大桌周围摆了几张椅子,就请三位前辈围着大桌坐下。冯有年很识相的屏退了一干丫环家丁,自己也借口去看看小慧小姐告退了。颜小山和冯积善则很尽责的站在门外放哨。

许大勇顾不上品评新沏的好茶,真勾勾的看着高文举道:“贤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夫今日腆着老脸,请贤侄搭救范老弟一命,还望贤侄看在老夫的面子上,莫要袖手旁观才是啊。”

高文举大吃一惊:“怎么,还有人要害范大人么?”

023 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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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完全卸任的平海军节度使孙世安,本是吴越王钱俶的老部下。这吴越国,名为藩属,实为一国。泉州被赐给钱俶之后,钱俶便让自己的老部下孙世安出任了节度使,孙世安自然忠心耿耿的向老钱效命了。

让孙世安没想到的是,钱俶在太祖驾崩、太宗继位之后,硬是主动奉表献上了国土,从此撤了藩。但太宗依然让他原来的属下管理着各地,各节度使和地方官依旧由他的门生故旧出任,以安其心。钱俶在开封去世之后,各地名义上已归附朝廷的节度使逐渐被朝廷委派的官员接任了,这种逐一蚕食的软刀子让所有人都无计可施,只能慢慢等着迟早轮到自己头上那一刀。

十几年间,各地的节度使纷纷被换成了忠于朝廷的官员。吴越国的影响渐渐被消除殆尽。就说这孙世安,虽然名义上还是节度使,但治下所辖则已由原本的福、建、泉、漳诸州节度被削成了泉州节度,虽然平海军还在他的名下,可是一万老弱病残,整天除了吃饭领饷之外,毫无用处。要不是为了以此留住税收财政自理的大权,他早就把这帮混混打发了回去务农了。

手中权利逐渐减小之后,朝中又换了皇帝。孙世安见大势已去,也担心在太宗驾崩之后,新皇帝如果不信任他,万一硬夺了他的官,最后只怕难以善终。于是趁着新皇继位,主动上表请辞了。一来,试一下朝廷的意思,如果朝廷无意,自己可以再当几年土皇帝。二来,朝廷真有心收他的权,正好显出他对朝廷的一片忠心,至少可以落个明哲保身,多年来搜刮到的财富也够他花几辈子的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辞表一递上去,很快就得到了批复,朝廷新派的节度使是曾经出使高丽达十年之久的枢密副使范贻。虽说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朝廷如此直截了当的作法还是深深伤害了这位“忠心耿耿”的臣子之心,虽然说是我主动交权,但你起码也客气一番嘛,这么直接就答应了,这也太不把我老孙当回事了。

于是,孙世安想尽了办法拖延交接的日期。范贻到达泉州十天后,才勉强将泉州知州的大印接过。而军权,一时半会的,因为孙大将军身体不适还无法办理交接手续。可是孙世安自己也知道,这是大势所趋,自己只怕是抗不了多久了,只是在拼命的利用手中的权利敛财,到时候给范贻留下个遍体鳞伤的烂摊子也就怪不得谁了。

正当孙世安左右为难、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朝中重臣,新皇最倚重的大人物,参知政事的左丞李至派人来联系他了。说这个范贻其实是皇帝很不喜欢的人,所以让他趁这个机会要了结了范贻。事成之后,李相公自然会以新任节度使遇刺,群龙无首,无奈只得再请老将出山,勉为其难再行其政了。这样,他依然可以做自己的土皇帝,而朝中一切,自然有李相公代为打点。

孙世安一听之下,大喜过望,这简直是瞌睡时有人送来枕头了,当下便与李至派来的人合谋了一番,制定了一个极其完美的计划。他们打听到,范贻的好友吴天祥被太宗皇帝发配到了梅花镇,自然也知道,范贻迟早会去看望他。于是,便打算冒着梅花镇附近凤凰岭山贼的名号,将范、吴二人劫杀,事后再派兵剿了凤凰岭。然后再上报朝廷,圆个慌也就是了。

这样一来,孙世安不但能保住自己的土皇帝之位,还能以剿匪的军功再捞不少好处,至于范大人嘛。事后给范大人风光大葬,再追封一番。孙世安甚至替范贻想了好几个听起来十分带劲的谥号,真可谓用心良苦。

喜事来的时候,总是那样让人开心,同样,心情好的时候,事情总是会很顺利。事态的发展似乎进行的十分顺利。当孙世安计算着动手的时间差不多了,开始点兵马进剿凤凰岭的时候,探马来报,梅花镇已经得了手,公鸭嗓孙全已带着动手的一干人暂时隐藏了起来。只等着剿了凤凰岭,整个戏码就全套了。

因为这些年,朝廷给自己手中安插了不少官员,因此,这次剿匪行动,孙世安一如既往的安排了自己的亲信,云骑尉欧阳雄点了四都人马去做这事。

对于盘据在自己辖区内大大小小一百六十多去山贼海盗的底细,孙世安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的,否则,他这个土皇帝还怎么当的安生。凤凰岭这一支山贼,年初听说已达五百人马,实际上,能打的最多也就两百左右而已。一直以来,因为凤凰岭地处偏僻,而据说他们纳的敬意也从未断过,自己当然不会为了这么点屁事越过县级下官去主动清剿了。

不过这次嘛,就不好意思要让长乐县这个王县令背背黑锅了,谁让云霄县已经并入长乐县了呢?虽说地盘大了点,但你也不能因此让山贼在自己辖区内劫杀上官吧?出了这样大的事,不让你脱层皮,我这里也不好过啊。

再者,孙世安早就听说王县令这几年在长乐县刮了不少油水,还听说他与凤凰岭那帮山贼有过交往,这几年偷偷替那伙山贼买了百余匹好马。只这一条,就能坐实了他**山贼的罪名。不说别的,光从他每年给自己上贡的情况来看,这小子手里还有不少好东西,这次要不连窝端了,实在对不住自己。

…………

平海军驻地在泉州城外十五里处,距长乐县仅六十余里,距凤凰岭百余里,急行军当日便可到达。因为孙大将军早已吩咐了一定要秘密行事,欧阳雄自然不敢大张旗鼓的行军。只是打着拉练的旗号,将四都四百号人晃晃悠悠的拉出了营地。直到中午埋锅造饭时,这才向四位都头说明了此行的目的。要求赶在天黑之前,一定要在将军山下梅花镇附近扎营休息,要趁着夜色,一举将凤凰岭山寨连窝端掉,勿使走脱一个。否则军法从事。而且要求速战速决,因为天一亮,还要折回梅花镇为新任泉州知州大人收尸呢。

四位都头面面相觑,虽说自己这些人都是兵,可兵和兵不同,自打吴越王纳土归宋之后,军中精锐早已被抽调一空中,组成了禁军效忠朝廷去了,剩下的这帮老弱病残,估计是为了安定军心,也为了堵住各路诸侯之口,这才让这些无处可去的淘汰兵员改编成厢军留了下来。

这些所谓的厢军,大多数是为了养家糊口,混一口饭吃罢了。谁会真的拿命去拼啊。反正剿匪之类的小打小闹由各地捕快出马,不用他们打;争城拓地,镇压造反的大动静则由朝廷直属的禁军出马,又轮不到他们打,所以各路节度使名下的厢军,其实大多数都是些样子活,别说打仗了,平日里连训练都没有。这样一来,虽说名义上是一种诸侯,实际上对朝廷并不会形成什么威胁,因此朝廷上下大家也乐的揣着明白装糊涂,各自闷声大发财也就是了。

剿匪的事这几年他们也没少干,不过每次都是敲锣打鼓的进一趟山,然后再由被剿的各路盗匪送出点敬意来就算完事。偶尔被各地衙门因人手不足时请去帮帮忙,圆圆场子的事倒是挺充场面,可要真刀真枪和人开战,只怕讨不到什么好彩头。这次要动真格的,还真让大家有些意外,但再不像样的兵那也是兵,军令如山的道理大家还是明白的,只得一边听命行事,一边暗暗思量着晚上怎么糊弄一顿了事。可是为难的是,这次不但指挥的是欧阳将军,连斥候也是他自己的亲信,想用假情报来糊弄,只怕不太容易啊。

远处一个不太高的山包上,一片高大的树林郁郁葱葱,随着徐徐吹来的海风微微摇摆,远离地面的树叉上,一坨苔藓状的物体动了动,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是一个浑身披着伪装的粗壮汉子。他小心的收起了精致的千里望,悄无声息的溜下了树,在草丛中几个起落,消失的无影无踪。

欧阳雄和他的四百弟兄正端着碗吃饭,远处山包后面,几匹骏马匆匆远去了,如果欧阳雄看到那匹脑门上有个白斑的骏马,一定会觉得奇怪,大将军府里养的“神风”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

监近黄昏时,凤凰岭大寨中,孟秋和几名健壮的汉子围在精致的沙盘前讨论着。宋大宝匆匆而入,朗声道:“大当家,贵哥回来了。”孟秋闻言一喜:“这么快,呵呵,快去安排酒菜。”

身穿迷彩伪装的高贵兴冲冲的进了门,爽朗的笑道:“少爷弄的这个打扮还真有用,别说那帮当兵的了,他们两眼看着我钻进草丛也找不着了,要不是我急着回来,估计走到他俩鼻子跟前也发现不了。呵呵,太有意思了。”

身后紧跟着他的两名高家家丁一脸不好意思的向孟秋点了点头,孟秋笑道:“当然了,这件宝贝可是少爷昨天亲自动手做的,连夜让人送来,为的就是打探军情,其他人的马上就弄好了,不过怎么看都比不上少爷做的这件。好了,说说情况。”

高贵端起宋大宝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举起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的茶渍,指着沙盘道:“一共来了四都人马,都是步军。每一都刀手十人,枪手十六人,其七十几人都是弓箭手,来人一共有马十七匹,都是些军官和斥候,最大的官像看装扮应该是个云骑尉。连官带兵总共三百九十七人。斥候十二人,军官五人。他们的哨兵只放了半里,斥候也大大咧咧的。从我眼皮子跟前过了好几趟也没看到我。要不是急着回来报信,我还真想靠上去听听他们在聊些什么呢。”

孟秋笑笑道:“行啊,打探的这么清楚,说说他们的行军路线。”

高贵看着精致的沙盘满意的点了点头,接过孟秋递过来的小竹棒指点道:“这里,午间的时候,他们就在这里埋锅做饭了,然后又走的这里,绕过了长乐驻军,从这里过来了。看来少爷所料不错,这帮人就是冲咱们来的。”

孟秋笑道:“嘿嘿,这次是咱们凤凰岭第一次大动静,少爷说了,这一把要是弄成了,大家少不得有个前程,其实我最想要的还是少爷答应咱们的五支千里望和三百把孟刀。”很向望的神情让围在沙盘周围的其他人兴奋不已,孟秋拍拍手大声道:“好了,现在开始分配任务。少爷吩咐了,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勿使走脱一个,否则军法从事~!”

024 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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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雄带着近四百弟兄按计划在将军山和梅花镇之间的山坳里扎了营,大家累了一天了,打算好好吃顿饭,再闷头睡上一觉,要趁着夜色悄悄打对手个措手不及。这个扎营的地方则是大将军的幕僚葛先生指点给欧阳雄的,现在看来果然很适合四五百人的小部队驻扎,匆匆扎营完毕,放出几个哨兵,其他人开始埋锅做饭。

欧阳雄带着四位都头兴冲冲的围在一堆篝火边上讨论着行步骤,闻着不远处行军灶里饭菜飘来的香味,不由的有些走神。欧阳雄向其他人笑了笑,示意大家先吃饭,然后再接着讨论。

伙头军做好了饭,大家分头围在了简陋的饭桌周围开始用餐,谁也没留意,谷口附近的几个哨兵正在拼命的蹬着脚,慢慢的失去了挣扎的迹象。几个同时出手的草人一击得手,向谷口外打了个手势,几十名手提**弓,身披粗糙伪装的人迅速抢占了山坳四周的有利地形。百余名劲装大汉静静的守在谷口警惕的注视着火光中军士的一举一动。

欧阳雄刚端起饭碗,突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将他手中的饭碗击的粉碎。欧阳雄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支箭紧跟着也到了跟前,不偏不倚射在他的头盔上,将头盔一下打的飞了出去。欧阳雄一头长发顿时披洒了下来,失魂落魄的尖声喊道:“敌袭~!有人劫营~!旗牌手~!……”

同一时刻,四名都头也不同程度的受到了警告,直吓的屁滚尿流,魂不附体,只恨地上没洞,不能护得全身周详。刚端起饭碗的士兵也顿时慌乱了起来,刚刚跑了一整天,累的半死,眼看到嘴边的饭又吃肚子里。可现在比饿肚子更让人害怕的是有来要命的,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军纪,什么官长了,纷纷寻找可以保命的玩意,直弄的鸡飞狗跳,一地鸡毛。

孟秋目瞪口呆的看着火光中到处乱窜的士兵,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狠狠的咽了口唾沫道:“***,这他娘的也叫兵?还不如王龙王虎那帮家伙呢,难怪山贼海盗猖狂成这样也没人管呢。嘿嘿。小三,喊话~!”

顾小三拿起一支铜皮广口大喇叭喊道:“下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限你们一柱香之内,放下兵器,举手投降,否则,杀无赦~!”

连喊几遍之后,欧阳雄和他的“兵”们渐渐安静了下来,刚才猝不及防被人偷袭固然丢了面子,可那种看不到对方的恐惧感实在让人无奈。现在知道对方的所在了,欧阳雄的大爷风范渐渐回到了身上,接过一位都头递上的头盔,朗声道:“对面是哪路好汉?”

…………

范贻看着静静的坐在桌前拿着一堆大小各异的精致小齿轮反复拆装的高文举,心里说不出来的着急,同时他又很奇怪义女小慧怎么能静下心来一动不动的趴在高文举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折腾了快两个时辰依然兴趣盎然。至于这个方盒子里装上这么多齿轮能做什么,范贻只能猜测这是高文举用来平静心态的一种手段。虽然并不怎么高明,却非常有效。

而高文举对范贻不太感冒,其实缘于他没在史书中读到过范贻,对此人一点印象也没有,所以摸不透这老头究竟值不值得深交,毕竟,混朝堂的人谁没几根花花肠子,因此一直对他若即若离。经过许大勇的一番说和,虽然现在不再拒他于千里之外,但终究没能完全放下戒心。却全然没有留意到,他所身处的这个大宋,和史书上的大宋并不全然相符。甚至有的地方完全背离了他的历史知识。

经过大半夜的长谈,高文举发现这位未来的土皇帝范贻,其实也算的上是个正人君子,熟读四书五经,为人正直豪迈,不擅阴谋,又是言官出身,因而遇到看不顺眼的事,哪怕是皇帝也敢直言劝谏,活到五十好几了做事还是有棱有角,人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却没几个人受得了他的作派。这也是太宗生前对他极为厌恶却又十分信赖的原故。

当今皇帝虽说不爽他那种毫无顾忌的作风,却深信他对大宋朝忠心耿耿,因此,当李至提议把范贻放去泉州做官时,马上得到了皇帝的同意。一来平海军节度使已是中央集权中最后的几块遗留问题之一,需要一位信得过的人选去接替。二来也实在是想将这个刺头远远的打发了,能落个耳根清净。

范贻虽说不擅长搞阴谋,可也算经历过许多大场面,自然明白那场刺杀绝对不会简单到一队人马覆灭之后人家就偃旗息鼓了。结合他到泉州近半个月来的种种迹象,他可以肯定,只怕这事和未卸任的节度使孙世安有莫大的关联。现在的情景是,自己除了这么几个负伤在身的随从之外,毫无可以倚仗的势力。如果再贸然回到泉州,只怕等待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了。而自己死了倒也没什么,毕竟妻儿老小都不在身边,也不怕连累什么。但一路上所经之处,难民如潮,饿殍遍野,让这位心怀百姓的老人家心乱如堵。

由于民众的惯性思绪作怪,每遇灾慌时,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向着京城方向逃难,因为大家知道,即使天下人都没粮吃,皇帝也有粮吃。只要撑到了京城,至少能混到一口饭吃。顶过了灾期,再回去故乡便是。千百年来,每遇灾慌,百姓无不如此。可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次不行了,不知何时,官府严密的封锁了北去的通道,逼的灾民们只好南下,或者想方设法绕道而行,只这一下,又不知饿毙了多少人。

范贻见此情景,心有不忍,便在南下赴任的这一路,不断的放出风去,说自己将要上任的泉州连年丰收,自然可以收留一部分无家可归的难民。不说能让大家如何如何,至少能保得住性命。

所以一接泉州知州的大印,他便迫不及待的行文辖下的晋江、南安、同安、惠安、安溪、永春、长乐,对入境灾民不得驱逐,让各县县令开仓施粥。只是还没来得及看这道命令实施的情况,自己就差点一命归西了。

对于迟迟未交接兵权的前任节度使孙世安,他一直以为这老头是真病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如此简单,只怕当日刺杀自己的那帮人和这孙世安也有某种联系,否则,远道而来的刺客又如何能准确的掌握自己的行踪?

可惜的是,高文举一个照面,根本没给任何审讯的机会就将那帮刺客毁尸灭迹了,让他无法取得口供消除自己内心的疑惑。现在只能凭借高文举的保护,静观其变了。而经过前夜的长谈之后,高文举信誓旦旦向他保证,一定会让他平平安安做这个土皇帝。并且表示,响应他的号召,尽最大能力安置灾民。一大早,便派管家冯有年去发动全庄劳力,去五里外的旧村遗址开始搭建简易房屋了。

而对于范贻心中的疑惑,高文举并没有给他明确的答复,只是很佩服他的推断,并表示会尽快打探清楚消息,给他一个交待。然后就陪着他带着小慧到高家庄各处去走走看看。当几人来到孟四海的铁匠铺时,孟四海欣喜的告诉高文举,他两个月前画的那张钟表零件图里的所有零件,都已经成功做出来了。

高文举大喜过望,原本没指望这个时候能有人做出要求如此规范的零件,但看到跨着小溪修建的那个打磨坊之后,他便释然了。整个打磨坊里的所有机械全都是按高文举的指点,利用水力驱动的。而孟四海的两个徒弟邱宝山和李小柱则将其中很多东西进一步做了完善。看到近乎完美的一组齿轮摆在自己面前,高文举不禁高呼“人才万岁”。

接下来,在没有任何解释的情况下,高文举就在铁匠铺的精制间开始了组装,而小慧则不声不响的趴在他对面仔细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苦的范贻不知如何是好,和孟四海诸人聊了一会天,由于毫无共同语言,只觉得与此等人对话简直有如嚼蜡、索然无味,不免有度日如年之感。

正无聊到要看打铁的范贻,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了说话声,却是冯有年陪着吴天祥走来请他一起用饭。范贻苦笑着向正在埋头做事的高文举努了努嘴,冯有年却很司空见惯的劝他道:“范大人不必奇怪,我家少爷就是如此,每到做这些稀奇古怪之物时便有如魂游天外,对外界情况毫不关心。可是每次做出来的东西都让人震惊不少,上次他做那个千里望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三夜不和人说一句话。”

范贻奇道:“我刚刚看到高贤侄面前的那一堆奇怪的小轮子,大大小小差不多有上百个,看他专心的样子,我还以为是用来消遣时间的呢,看来却是误解了他,倒是小慧这丫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用心过。真让老夫觉得奇怪。呵呵,也罢,我们就等高贤侄将他这件神物做出来一起开开眼吧。”

说完,范贻轻手轻脚的进去想要将小慧抱走,却被她小手连打几下,推推搡搡赶了出来,而且整个赶人的过程中,闪闪发光的两个大眼,一刻也没从高文举双手处移开。看到范贻狼狈的走出来,吴天祥和冯有年两人忍俊不禁,不由的笑出了声。几人向守在门口的颜小山打了个招呼,便回了高府。

天色越来越暗了,当邱宝山和李小柱一左一右摆上两个大烛台的时候,高文举终于完成了这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只钟表的组装过程。他激动的拿起小巧的扳手,小心的给发条上了劲,听着钟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看着细长的秒针一格一格的走去,不由的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做了个“V”字形,高呼道:“成功了,哦耶~!”

闻声赶来的孟四海看到钟表走动的样子也是欣喜异常,高文举看着一脸开心的小慧,伸手将她举了过来高高抛扬几下,惹的她格格娇笑。

高文举开心的吩咐道:“小山,把这只表拿回府中,给孟叔和他的两位高徒每人奖励纹银一百两。哦,回家喽。”一抛一抛的将小慧举着踏上了回家的路,浑然不觉得站在烛光下呆若木鸡的孟四海师徒三人。

好家伙,一百两银子是个什么概念,一两银子能换一贯铜钱,也就是一千文,而一斗米也才三十文,一百两能买多少米,够这爷仨算一阵子的了。要知道,这年头,县令的俸禄也才每月十二两而已。一次得到三百两银子的赏赐,不枉辛苦了两月做出的那些东西了。

孟四海的两个徒弟已经愣了,不知道应不应该接受这笔数额接近天文数字的奖励,孟四海先回过了神,看了一眼小心翼翼收拾的颜小山,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故作平静道:“既然少爷吩咐下来了,你们俩就收着,回去交给父母,也告诉你们父母,跟着我孟大锤打铁,那也是有出息的。别整天拉着那驴脸,好像我把他们儿子拐卖了似的……啊,至于以后嘛,该干嘛还得干嘛,不能因为一时得意就撅起尾巴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颜小山低笑一声,顺手将孟四海藏在桌边暗格的一把新刀收入囊中,轻快的走了出去。头也不回朗声道:“孟叔,一会我给你送银子来,可得准备点好吃的啊。”

孟四海爽朗的笑道:“没问题,我这就喊你婶杀猪……哎,你个臭小子,咋跑那么快?哎,你小子把那把新刀给我放下~!”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山坳里,欧阳雄气急败坏的怒喊:“他ma的,你们这帮废物,向前冲比鸭子都慢,逃命咋跑那么快?~!”

025 创意

欧阳雄被活捉了,却并不是孟秋的人抓的,而是他手下那四名都头一起动的手。不是他们生就了一副反骨,而是这种战斗实在太让人绝望了,毫无悬念的一边倒,自己这四百号人在火光中成了活生生的靶子。在欧阳雄一个冲锋的命令下就折了一半,剩下的全都没命的向山口跑,结果又被一阵箭雨刷掉一半。还没怎么看见对方长啥样呢,四百多人活下来的只有一百来号了,还有几十个带伤的,捂着箭在那里撕心裂肺的大呼小叫,听的人心里渗的慌,胳膊腿在这种叫声中止不住的抖个不停。

而对方的箭雨明显的绕过了五位军官,看样子是要抓活的,这时候还不明事就白活几十年了。因此,对方一喊话策反,四位都头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一起动手,将欧阳雄死死摁住,三下五除二捆的像个粽子一般,为了保险还给他嘴里塞了个土块,要再让他发出一次冲锋的命令,只怕这百来号弟兄全都得完玩。当兵吃粮为的是混口饭吃,可不是为了来这里送死的。

孟秋一声令下,打扫战场的工作开始了,欧阳雄吐出嘴里的泥土,苦着脸重重的叹息一声,两行浊泪滚滚而下……

…………

范贻和吴天祥、许大勇正对着挂在书房墙壁上的时辰表反复测试,檀香也不知道点了多少支,搞的大开窗户的书房依然烟雾缭绕。熏的几个轮番前来上茶的丫环纷纷掩鼻不迭。

而高文举正和兴高采烈的小慧试着内库几位制衣高手根据高文举图样为她新作的几件衣服,黑色连裤袜,短袖的旗袍配上长袖短坎肩,简单明了却又搭配巧妙的创意,在二十一世纪都是极度吸引眼球的装扮,更不要说这个创造力十分有限的时代了。

小慧的新衣服给所有人带来的除了震撼之外,剩下的就只有各种猜测了。少爷被某星君附体的传说再度被热炒了起来。而小慧则被内库几位姨姨姐姐们抱着传来传去,从家纷纷点评这套衣服的神奇之处,并试图从小慧嘴里套出少爷的相关消息出来,可惜,小慧听不懂各位八卦前辈的柔声细语,而小慧说的话,各位又只能当歌听,让这热闹非凡的感情联络大打折扣。

一大早,高文举送来图样时,几位内库高手见那几件衣服线条简单,以为少爷是怕小慧小姐受热,所以故意裁减了衣服的用料,但因为小慧只有四五岁,还是个孩子,因此也没人较真的非要按八副罗裙的样子给她裁剪。却也很尽责的告诉高文举,这种衣服不合礼制,连起码的外不露肤都做不到,女孩子穿在身上,肌肤露在外面,那如何使得。却被高文举客客气气的回绝了她们的好意。

当这几件衣服穿到小慧身上时,这些亲手制作了衣服的高手们顿时被这种神奇的创意震惊的不轻,小慧身上那几件简单的衣物为她们打开了一扇大门,通向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神奇境界。众人连忙暗自盘算,依自己的身材,如果穿上这样的搭配会不会有如此神奇的效果。

从书房依依不舍回到大厅的范贻三人,见到在高文举怀里笑着撒欢的小慧时,眼里顿时也是一亮,久久说不出话来。很显然,这种跨时代的新潮服装带给三位长者的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震撼,更触动了他们心灵深处的思索。

吴天祥看了看范贻和许大勇,讪笑道对高文举道:“高贤侄果然天资过人,今日我等三人竟然连着两次大开眼界,呵呵,以前,老朽还曾抱怨自己怀才不遇,整日里叹息不止。今日方知……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范贻和许大勇两人纷纷点头附和,搞的高文举不知这三老头在玩什么花样。得知三个老头在书房为了测试时辰表的准确性居然花了一个多时辰,点了N支檀香之后,高文举不由的对前辈们严谨的科学态度肃然起敬。暗呼这几位还真是无聊的可以。

耍了一天的小慧终于在新衣服的包裹中甜甜睡去了,而其他众人越依然兴致不减,神采奕奕的指天划地。高文举明白在今天这种情况下,大家都无心睡眠。便再次约三位前辈书房用茶,聊些关于灾民安置的话题,共同等候来自凤凰岭的消息。

凌晨一点半左右,颜小山领着前来报信的高贵匆匆而入。外表平静,内心焦急的三位前辈均是眼前一亮,可惜从高贵的眼中看不到任何信息,不禁对高文举驭下之术又多了一层认识。

高贵却并无丝毫隐瞒的意思,朗声道:“回少爷,平海军此次共出动四都人马,共三百九十七人,自领队的云骑尉欧阳雄和四位都头以下,无一漏网。”

高文举点点头,又问道:“战况如何?”

高贵回道:“因我方占据了有利地形,又是以有备打无备的偷袭,对方战死两百九十人,重伤十人,轻伤五人,其他九十七名厢军和五名军官被尽数俘虏。”

范贻和吴天祥被这强大的数据震惊的半天没反应过来,许大勇插话问道:“那咱们伤亡如何?”

高贵唯唯喏喏,半天吭哧不出话来。高文举皱了皱眉头道:“都是自己人,不妨直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高贵这才挠着脑袋道:“本来咱们是没什么伤亡的,可是打扫战场的时候,有几个兄弟跑的太快扭了脚,还有个倒霉蛋一头栽到谷底去,摔晕了,不知道算不算伤亡。”

许大勇彻底无语了,看了看旁边呆若木鸡的两人道:“这仗是怎么打的?一群当兵的被一群家丁全歼了,居然没伤着人家一根毛。真他***……”

高贵笑道:“少爷事先交待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所以秋哥这次布置的很仔细,两百三十名弟兄全都上了手,不过那些大头兵好像根本没什么战斗力,只有几名斥候还有点份量,那也一个照面就被收拾了。其他人一听到开战,都乱的和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好多人都是他们自己人踩死的。真不知道朝廷养着这些兵是干啥的?”

吴天祥苦笑一声道:“其实这事也须怪不得朝廷,自唐末以来,藩镇割据危害实在太大,因此,太祖太宗两位官家费尽了心思将这些藩镇的精兵收走,却又不能完全剥夺他们的兵权,这才使得各地藩镇麾下之兵,几乎都成了摆设……”说着摇了摇头,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

高文举微微一笑,接着问高贵道:“审出结果了吗?”

高贵点头道:“那欧阳雄已将所有事情交待的一清二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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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新官上任三把火

欧阳雄出发后的第二天黄昏,摇摇欲坠的残阳努力的挣扎了几下,终于消失在了西边的群山之中。泉州,节帅府内堂,几个下人轻手轻脚的点亮了烛台上的蜡烛,躬身退了下去。

还未卸任的平海军节度使孙世安,手中端着一只精美的小麻壶,慢条斯理的品着杭州的好友新送来的“女儿茶”。“女儿茶”又叫“乳前龙井茶”。制作过程极其严格,在每年清明或谷雨前,由未满十六岁的未嫁少女,每日清晨日出之前乘着雾气到龙井茶树去采茶,将新采的鲜嫩茶芽放在胸前贴着Ru房,以处子之身的汗液浸润,然后用体温暖干,据说这样采集的茶叶在冲泡后会有一种特殊的少女体香。整个杭州,只有十八棵龙井茶树才符合制作此茶的要求。若是用其他茶树的茶叶制作,则只能称为“乳前茶”,而不能称为“女儿茶”了。因此,此茶极其珍贵,每年仅能制得十数斤而已,是连皇帝也无福享用的茶中极品。

孙世安吸一口茶,就着开水那股烫劲吞进肚里,闭上嘴憋一会气细细口味那口茶香带来的快感。良久之后,终于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浊气,惬意的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一面沉湎于茶香带给他的无限柔情之中,一面憧憬未来得到新皇认可的幸福生活。脸上不知不觉的浮出了几丝笑容。

一名奴仆匆匆来报:“大将军,欧阳将军他们回来了。”虽然这“知泉州军州事”的节度使那几份权力当中,最重要的军权已经成了个摆设,但孙世安还是喜欢大家叫他大将军或节帅。只有这时候,他才有一种当年领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时的豪迈之感。可惜了,手下现在虽说有一万人马,但能拉出来拼命的,实在少之又少,仔细想想,除了自己的新兵之外,诚然是一个也没有。

暗叹一声,孙世安轻轻点点头,一副镇定的样子缓缓睁开双眼道:“也该回来了,这出戏是时候散场了。范大人的遗体带回来了么?”

那奴仆回道:“回大将军,也已带回来了,只是,这一仗,咱们折了许多人,欧阳将军也受了重伤,已送回军营着军医调理了,四位都头带着其他人和范大人的遗体正在回城的路上。”

孙世安点点头:“嗯,吩咐下去,此事不得大肆张扬。让他们趁着夜色,把范大人的遗体直接带到帅府后花园,不要惊动城中百姓。本帅要亲自去给范大人收殓。去请李使者,本帅要和他商议一下。”

不一会,一个张着三角眼的中年汉子匆匆而来:“大帅,此时唤李桂的前来,可是前方有消息了?”李桂其实是以宣旨使的身份来到泉州的,可自打一到泉州宣过圣旨之后,这位禁军将虞候就和另一位宣旨使,礼部员外郎孙初麟双双闭门谢客了,谁也不知道两人宣完旨后还赖在泉州不走是为了什么。只有孙世安清楚,这两位其实都是李至大人的心腹,除了宣旨之外,另一项更要紧的差事就是给范贻范大人收尸。

孙世安呵呵笑道:“托李相公的福,大事已成。请贵使同本帅一同前去验明正身。”

李桂拱手道:“恭喜大帅,贺喜大帅。”

孙世安忙拱手回礼:“同喜同喜,事不宜迟,贵使请~!”

…………

那一夜,节帅府后花园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人清楚。大家只知道,第二天一大早,孙节帅愉快的召集了泉州各级官员,为新任泉州最高行政军政长官范贻大人举行了盛大的接风宴。新旧两任节度使在酒席上把酒言欢,在友好的气氛下进行了长达两个多时辰的交谈。双方就泉州未来的发展规划,广泛的交流了意见,并达成深度共识。

范节帅对孙节帅历年来为泉州百姓所作的贡献做了高度评价,并代表皇帝陛下对孙节帅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深切的慰问,称赞他是一位合格的地方领导人,是一位值得赞扬和学习的楷模,是大宋所有地方官的典范。还表示自己将继承和发扬孙节帅的优良传统,继续为朝廷治理这山清水秀的一方佳土,为泉州百姓营造一个安定祥和的生活环境,以孙节帅为学习的榜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会面中,双方在友好而热烈的氛围中、在整个泉州领导班子核心成员的见证下,对军政各方权力进行了圆满交接。孙节帅勉励泉州政府的其他工作人员,希望他们紧密的团结在以范节帅为核心的新一届领导班子周围,放下思想负担,担负起各自的责任,继续为泉州人民发光发热,做出新的贡献。

范节帅也表示,希望孙节帅在卸任之后的日子能够放下包袱,安心静养,早日把身体调理好。希望他在与病魔的斗争中继续保持良好的心态、坚强的革命斗志,发场不怕苦、不怕难的作风,勇敢的和病魔战斗,并预祝他早日战胜病魔,再次回到革命阵营中来,为儿孙们树立一个好榜样,为人民群众树立一个好典范。

三日后,新任知泉州军州事范贻大人在泉州节帅府正式开衙办公,并派出了深入各县的调查组进行摸底调查。而孙节帅,则带着妻小在范节帅的保护下到一处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调理修养去了,从此彻底的退出了军政两界,成了一个与世无争的活神仙……

没人在意孙节帅的那百余名亲兵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清楚两位早已完成使命的宣旨使身在何方,大家比较关心的是,短短半月来,从荆湖路一路乞讨,涌入泉州各县的十几万名灾民要如何处置。

很快的,大家就从新节帅那里得到了答复,泉州将尽全力保障灾民的生活,各县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开仓放粮,设立粥棚和安置点。将灾民的危急状况解除后,统一送往地广人稀的云霄县安置。

几天后,一道噩耗传来,长乐县令王守节不顾范节帅三令五申,悍然拒绝了给灾民施粥的举措,致使长乐县城下的灾民因病饿致死达三百余人,事件发生后,途径此地的两位宣旨使,都虞候李桂和礼部侍郎孙初麟义愤填膺,当即闯入县衙要求王县令开仓放赈。并表示要将此事直接报回京城,直达天听,要为枉死的灾民讨个说法。

当夜,担心事情败露的王县令铤而走险,**凤凰岭的山贼王龙王虎兄弟袭击了两位钦差下榻的驿站,经过一番恶斗将两位钦差杀害,又放了一把火将驿站烧的干干净净,企图毁尸灭迹。

闻讯赶来救火的百姓和灾民正好碰到了还在望风的几个山贼,愤怒的百姓将这伙胆大包天的山贼一举擒获。一顿痛打之后竟然得知是本县王县令与山贼勾搭成奸才施下这泼天的恶行。百姓们连夜将几名要紧人犯押解到了泉州节帅府。

得知内情的范节帅勃然大怒,当即下令云骑尉欧阳雄率平海军一千人马围剿凤凰岭,同时亲自带队赶赴长乐县,将长乐县令王守节控制了起来。当天便在王家抄出价值超过五十万两白银的各种财物,这已远远超过一个县令的俸禄所得了,因此,范节帅便将王守节囚禁起来,要送往京城受审。不料,王守节当夜畏罪自尽于牢中。

而进攻凤凰岭的过程中,由于山贼殊死抵抗,平海军将士进展缓慢,几度进攻皆被打的落花流水。危急关头,欧阳将军奋不顾身,身先士卒的发起冲锋,终于扭转了战局。却很不幸的被流失所伤,在攻下凤凰岭山寨之后的半个时辰里便伤重不治,为国捐躯了。

发生了官匪**,劫杀钦差的重大恶**件。而攻打区区三五百人的一座小山寨竟然将一千兵马伤亡过半。种种迹象让范节帅意识到泉州军政官员的良莠不齐和泉州官场的糜烂状况,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了。勃然大怒的范节帅终于点燃了上任以来的第一(?)把火。很快的,一场声势浩大的整顿吏治的运动在泉州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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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上线,发现书友虎啸龙呤给老白打赏了,感动到哭了,这可是俺第一次收到赏金啊。太激动了。没啥说的,一定努力把这本书写好,让大家看的满意。

另:感谢庚新大大的大力推荐,祝《篡唐》越来越火。

027 对策

随后的半个月间,在强大的压力和百姓的指证下,晋江、南安、同安、惠安、安溪、永春六县中也查出了许多隐藏在政府中的蛀虫。包括同安、惠安、永春三名县令在内的大大小小百余名政府官员相继落马。一时之间,整个泉州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百姓们被压抑多年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纷纷走上街头鸣放爆竹表示庆祝。刚逃过一劫的十几万灾民得到救济之后,也顺从的依照节帅的安排,平静的随着前来护送的士兵们赶赴云霄县,在那片已荒废多年的土地上,用自己辛勤的双手,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九月十四,东京开封,皇城文德殿。

未满二十岁的真宗赵恒端坐在一张硕大的椅子上,瘦小的身躯略显憔悴。此时的他正端着一杯茶水,静静的望着坐在他对面的“重”臣吕端。吕端**下那张椅子在他那肥胖的身躯之下,显得颇为滑稽。就两人的体型的各自坐的椅子来讲,似乎调换一下更加合适。

吕端浑然不觉皇帝投向自己的目光,仔细的将手中的奏章反复的看了几遍,这才缓缓放下,抬头看着皇帝,沉声道:“范大人这道折子,陛下还给他人看过吗?”

宋朝太祖太宗都沿习了五代帝王的习惯,喜欢臣子们在私下见自己的时候称呼自己为“官家”,而真宗即位之后,更是对许多前朝重臣极为看重,比如眼前这位太宗朝的重臣吕端吕大人,还有几位当年他做太子时的教习,真宗人前人手都以先生呼之,以显自己尊重臣子的形象。而吕端却出于对新皇形象的维护,不管面前有没有别人,都很正式的称呼真宗为“陛下”,如此一来,更让真宗对这个两朝重臣信任有加。私下见面时,常常是先请他坐下,自己方才就坐。

见吕端问起自己,真宗摇摇头:“没有,这道折子是昨夜范卿用六百里加急密送给朕的,朕思量了一夜,始终拿不准,所以才请先生来商议一番。也好在明日的朝会上拿出个章程来。”

吕端理了理思绪,站起身来躬身施礼道:“微臣恭喜陛下,又得能臣。有范大人为陛下司牧八闽之地,陛下当可高枕无忧了。”

真宗忙起身虚扶一下,又小心的将吕端让回到椅子上,重新落座道:“先生此言,让朕心安不少,个中缘由,还请先生为朕细细解说一二,以解朕心头之惑。”

吕端翻开范贻的密折道:“陛下,初一看范大人此折,似乎范大人有清除异已,自立为王的迹象,再加上先帝殡天之后,范大人因朝争忤上之事,只怕人人都会以为范大人心中会对朝廷有所抱怨,因此做了一方节度,自然难免心生不臣之意。可是再一细读,便可发现其中大有文章。”

“范大人以雷霆之势将八县官员几乎清扫一空,但要细想此中缘由,则大有蹊跷。陛下应当知晓,当初太祖太宗两位先帝于那淮海国主许下的承诺。”

真宗点点头,淮海国主就是吴越国王钱俶,因他早年便奉表降宋,故而太祖太宗均对他信任有加。不但从未干涉他国内之事,反而在攻下南唐后将原闽国之地赐给了他。在整个淮海国内,官员的任命全由钱俶父子自己决定,朝廷从不干涉。

十几年前,钱俶见北汉国已灭,自己再捧着热锅不撒手,只怕难得善终。于是狠下心来,主动请求撤了藩,从此完全归附大宋。但太宗依然没收撤换他所任命的一干官员,所有的节度使们仍旧在自己的地方做着土皇帝。

后来,太宗采用了赵普的意见,收各节度使精兵组建禁军,而各地所挑剩下的兵则改编为厢军。厢军大多是淘汰下来的老弱士卒,没什么战斗力,名义上是兵,实际上则是由各节度使替朝廷善后。如此一来,各地方政权没有造反的本钱,大家也就各自心安了。

人心安抚之后,朝廷按各地官员的实际情况,当有官员任满或因故离任之后,分别从朝中派遣官员逐渐接替,填充那些空白势力。这样一来,朝中也好,地方也好,大家互相有个缓冲的过程,所有人也有个适应的过程,不至于因为动作太大而引起民变或者造反的事件发生。这样做虽然耗时日久,却胜在稳妥,而这些年实施下来,也的确证明这种作法行之有效。这么重大的国策,真宗自然早已了解。国此,当吕端说到淮海国主的时候,真宗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吕端接着道:“十几年来,虽然朝廷不断派遣官员入闽,但却依然没能完全掌握闽地的所有势力,一则是那孙世安多多少少不愿配合,二则朝廷为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也过于弱势。在节度使还是孙世安的时候,朝廷对闽地官员的任命几乎都要按照他的意思去做。因此,泉州七县的县令中,倒有四个是孙世安自己挑的。官家请看,这同安、惠安、永春、长乐四县之县令,正好便是。”

看着真宗眼中闪过的一丝神情,吕端又道:“暂且不去考虑范大人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孙世安,让他平安的将军政大权交了出来,且看范大人这上任的第一把火,先是将各县中孙世安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又向官家请求朝廷派员接手,便是一个明显的迹象了。再者,范大人向官家请求福州及漳州的全力配合,此举初看起来似乎有不臣之心,但细看此地情形,则大可不必担心,福、泉、漳三州之地均属沿海,且仅泉州有一万五千厢兵,就算都给了他,也不必担心他日有何危机,若是此地造反,只需邵武军一支人马便可轻松将其剿灭,若是他侥幸不死,也只能落的亡命海外,做个四处游荡的海盗了。而个中轻重,范大人自然心知肚明。”

真宗精神一振:“先生是说,范卿此举,是向朕表明心迹喽?”

吕端点点头:“正是,否则,范大人只需安抚一番便可稳坐节帅之位,何需如此大动干戈?再者,闽地百姓这些年被孙世安一干人等搜刮的苦不堪言,好好的一个云霄县,几十万亩良田、茶山,竟然都白白荒废掉了,居然还腆着脸年年向朝廷伸手要钱。

范大人一举将闽地的权利收回到朝廷手中,真可谓劳苦功高。再者,范大人此次的第二大手笔,正是将荆湖路的十几万灾民安置到了云霄县,如此一来,荒地得到得用,灾民又可妥善安置,的确是解决了眼下的燃眉之急啊。说实话,李侍郎令沿途各地封堵了灾民北上之道,初一看,似乎是将灾情控制了下来,可实际上造成的影响是很坏的,蜀地那些乱臣贼子又用此事大做文章,兴风作浪,若没有范大人此举,灾民得不到安顿,一旦形成民变,朝廷声望,着实堪忧啊。”

真宗长叹一口气,动情道:“当日,范卿因安置灾民之事与李先生在朝会上争的面红耳赤,连朕都觉得他有些过了。只是,父皇殡天之事,身为人子,自然是……现在想来,的确是误会范卿了,他心里确实装着百姓,装着朕,装着这大宋江山啊。”

吕端又道:“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朝野上下貌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先帝胸怀天下,两度北伐虽有斩获却已使国库捉襟见肘。如今我大宋实在经不起大的风浪了。

辽国早就觊觎我大宋的锦绣河山,打着收复瓦桥关的旗号重兵屯集、虎视眈眈;高丽、女真诸部在辽国铁骑之下纷纷依附;吐蕃、回纥诸部蠢蠢欲动;夏州李继迁公然掳我军粮四十万石,却还上表要求册封,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荆湖路又连遭大旱,百姓流离失所,遍地饿殍。再者国中诸地内乱不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孙世安此时上表请辞,分明就是以退为进的把戏。范大人若非有勇有谋,只怕能否全身而退都在两可之间。而范大人奉旨之后,并未有半句怨言,不但成功将闽地接收,而且妥善安排了十几万灾民。由此可见,范大人的确当的起先帝和陛下的称赞啊。

真宗脸上一红,其实,当初让范贻赴闽的时候,他多多少少耍了些小心眼的。不过,这个时候,谁会好意思揭自己的伤疤呢。于是,坦然一笑,接着道:“那先生以为,范卿所言的两位宣旨使之事,果真如此么?”

吕端摇摇头道:“两位宣旨使之事,微臣看来也颇多疑点。首先,此二人在宣旨之后便当速速归朝复命才是,却为何又逗留了长达十日之久?而回京之时,又为何偏要绕道经长乐,实在让人费解。但范大人奏折中说,李桂宣称自己另有旨意在身,范大人以为是陛下让二人考察民情,也就没多问。如今陛下既然问起,那自然是未曾有过旨意了,却不知这二人如此行径所为何事了。”

真宗也摇摇头:“这两人行事如此荒唐,实在出人意料,不过也因此误打误撞让范卿将那一把火烧了个透,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吕端思索了一番,小心道:“陛下,臣心中有个猜测,只是事关重大,不知当讲不当讲。”

真宗笑道:“先生说笑了,你我君臣之间,还有什么当不当讲的,但说无妨。”

吕端低声道:“陛下可知,那李桂乃是李至大人的家奴出身,而那孙初麟也与李大人来往甚密。这中间会不会……”

真宗猛一抬头,看着吕端的眼睛,颤声道:“难道说,李先生他……”

吕端摇摇头:“臣也只是猜测,现在死无对证,还不能下定论。只是,如果真有此事,陛下不可不防,若是此端一起,只怕牛李之事会在我朝重演啊。老臣实在担心……”

真宗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展颜一笑:“先生提醒的是,待明日早朝,便将此事论上一论,顺便看看,李先生是否果真像先生担心的那样。”

吕端叹息道:“但愿老臣是杞人忧天,小人之腹吧。”

真宗郑重说道:“先生一番话,让朕心安许多,如此,范卿所需的人手,便择日选派吧,至于范卿因两位钦差被害而请罪的事,就不必再提了。还有赈灾的钱粮,国库中目前确已告罄,而范卿却也未伸手向朕索要,果真是让朕宽心不少啊。”

吕端起身拱手道:“臣这就去安排。”

真宗也直起身道:“倒不忙在这一时,且待明日廷议之后再做不迟,明日朝会上,还要先生多多辛苦才是啊。”

吕端会意的笑了笑,告退了。真宗目送他离去,又坐回宽大的椅子上,低声喃喃自语道:“好个范贻,单枪匹马也能做出此等让人刮目相看的事迹来,看来,朕还是轻看你了……李先生,你提议范贻去泉州,果真是让他做一方藩镇么?那两个钦差,是奉了朕的旨还是你的旨呢?且看看你明日如何应对吧,若果被吕先生说中,须怪不得朕不念情了……”

正恍惚间,一个小黄门细声细气道:“官家,该用膳了。”

真宗一愣,起身向福宁宫走去,没两步,突然停下指着自己坐的那张大椅道:“明日朝会上,把这把椅子给吕先生摆到金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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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到有书友指出的几处不妥之处,让老白极度汗颜。感谢大家的批评指正,老白以后会多加考证,尽量不出类似的笑话。有问题的地方也会及时修改。

028 廷议.得失

大宋至道三年九月下旬的东京汴梁城,西北风呼啸而来,毫不留情的将干枯的落叶洒满了街道,来往的行人都已穿上厚厚的冬衣,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提前到来了。民间纷纷传说这是因为太宗皇帝龙驭归天带来的天变,包括荆湖一带的干旱,蜀地的民变再起等等,都是上天对大宋的警示。

而相对起今年的天气,今天的朝会更是让御前红人,炙手可热的左丞李至李大人从头顶寒到了脚底板。无名火将他烧的晕头转向,火冒三丈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事情是由新任平海军节度使、知泉州军州事的范贻范大人那份奏折引起的。范大人在他上任后的第一份奏折中将他上任来的种种作为详细的汇报了一遍,其中大的事件包括以下几条:

一、前任节度使孙世安因病无法入京述职,请求还乡养老,请陛下恩准。

二、查同安、惠安、永春、长乐等四县令不守法治,所作所为多有亏行,现已全部革职囚禁,请朝廷尽快另选贤能接任。

三、长乐县令王守节**山贼杀害钦差,被查办后畏罪自尽。两名钦差在治下遇害,实乃治理无方,自请处分。

四、荆湖路大旱,十余万灾民涌入泉州,现已妥善安置,但因灾民数量众多,故里又一时无应对之策,特请重置云霄县,就地安置灾民。同时,请沿途各州县,凡有灾民经过,如无力救济,便请送至云霄县,本县愿全力承担赈灾事务。

五、福建路沿海多山,治下盗匪众多,多为民患,百姓苦不堪言。为保境安民,请予相邻福州、漳州全力配合,尽快肃清治下盗匪,永绝后患。

皇帝听了奏折之后大喜过望,因荆湖大旱引起的难民潮,已经引起全国各地多起官民冲突,搞的朝野上下叫骂声一片。可皇帝心里明白,国库里没钱粮,你让朕凭空变出粮食出来赈灾么?况且如今连先帝下葬的事都捉襟见肘,谁还顾得上几千里外的一群贱民的死活。因此,皇帝已经连连将多名谈论此事的朝臣分别做了处罚,以平息朝堂上的言论。可即便如此,皇帝自己心中也明白这只是无奈之举,再这样下去,只怕迟早引发大规模民变。

正在骑虎难下之时,泉州给大家带来了解决之道。于是,丞相吕端建议,批准范贻的要求,将他连升两级,加为检校太尉,全权处置救灾抚民之事,并提议委任他为福、泉、漳诸州观察使,权知福州、漳州事。对沿海清剿山贼海盗之事便宜行事,以期保境安民。

此事原本就这样了,但李至一伙提出了质疑,认为自淮海国主归宋以来,各地节度均无兼两州兵马之例,为的就是防止藩镇坐大,起不臣之心,朝廷难以平复。如今,范贻公然索要三州军政大权,摆明了是居心不良,请皇帝三思。

最后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皇帝不但没有驳回吕端的建议,还在这些条件的基础上再次来了个额外惊喜大奉送:赐范贻丹书铁券~!

这东西可是好东西啊,就算真的造反了,只要有铁券在手,最后还能保住命。有了这东西就等于明明白白的告诉了那帮反对的人:你不是怕范贻造反么?朕还就要鼓励他来造反,你们别喊了,回去洗洗睡吧~!

然后,皇帝金口玉言,由于宰相吕端大人年迈体弱,行动不便,今后上朝免去所有参拜之礼,赐座龙案之右。

皇帝又点名工部、礼部一干人等,别瞎指点人家的事,先帝下葬的日期既然已定在了十月,就不能马虎,绝对不能出丝毫差错,否则,哼哼哼哼……

朝会散了之后,汴梁城西一处宏伟的建筑,那是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左丞李至大人的府邸。此时灯火辉煌,人头攒动。今天被点名警告的一伙人提心吊胆的凑在这里商议。

年过五旬的李大人一脸愤怒,甩着一份奏章恶狠狠的说道:“范贻这老匹夫好奸滑的手腕,好大的手笔~!居然还被官家称赞识得大体,果然是先皇重臣,竟然还连升两级,加了检校太尉~!再看吕端那老糊涂,捞了个金殿赐座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他竟然提议官家给那匹夫赐丹书铁券,真是得了便宜卖乖~!以后想碰他都碰不得了,真真岂有此理~!”

长相显得有些猥琐的工部员外郎丁谓拱手道:“相公不必生气,此事对相公未必不利,从另一面来看,那范贻此生也只能终老泉州了,离了朝堂,谅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至少不会再坏相公的事。至于说到吏治清明嘛,我们不妨想一想,为何那孙世安和钱俶一干旧臣,把吴越与八闽之地搞的民怨四起却依然深得圣宠呢?”

翰林学士王钦若点点头道:“相公不必恼怒,范贻此举虽可得一时之圣心,但假日时日,那尾大不掉之势一旦露了出来,我等便可以谋逆之罪轻而易举将其扳倒,那铁券虽能保命,却不见得能保官。只是,门下实在是想不通,那孙世安竟然首尾两端,明着答应了相公除去范贻,为何一转身却将节度使的军政大权拱手相送。”

李至叹息道:“也是我们大意了,只想着那范贻出使高丽达十年之久,在朝堂内外早已没了根基。却不曾料到,他竟然说服了孙世安,棋差一着,棋差一着啊。”说着又恨恨道:“也是那李桂与孙初麟太不成事了,没除了范贻,倒让那老儿将两人一举除去了,还落人以口实,想追究都无从下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死不足惜~!”

王钦若道:“那范贻居高丽十年,名为使节,实为人质。在辽国和高丽两国武士的夹击下依然逃出重围平安返回,看来,凭的不仅仅是运气……”

丁谓打断他的话道:“眼下最要紧的并非范贻,而是下月先皇移灵之事,今日官家也说了,此事由我工部主持,其中干系重大,万万马虎不得,稍有不慎,只怕死无葬身之地啊。”

众人纷纷点头,李至也回过神来,将范贻的事先放过一边,众人开始商量起了帝陵之事……

…………

“昭寿兄果然好手段~!”打发走了宣旨使,范贻笑吟吟的将手中的圣旨双手递给吴天祥:“官家果然全盘答应了我们的要求,不但同意了重置云霄县,还将福州漳州也一并给了小弟,这下,你我兄弟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哈哈。”

吴天祥看了一遍圣旨,又小心的收了起来,仔细的装入帛制的绣筒中,恭敬的放到书架上。这才回身坐下,笑道:“有了这便宜行事四个字,延丰兄这个节度使实至名归啊。”

范贻点了点头,又沉思道:“只是,小弟实在不明白,官家为何要赐丹书铁券与小弟呢?难道官家就不担心我们有了铁券,没了后顾之忧,起了二心么?”

吴天祥想了想,笑道:“延丰兄误会了,此举恰是官家警告你我,莫要起不臣之心啊。你想,一方节度,军、民、财权集于一手,要造反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而官家赐延丰兄铁券,正是告戒于你,若是你有了那不臣之心,他日兵败,官家念在今日情面上,饶你不死。那不是摆明了告诉你,你造反必败无疑么?”

范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来这天家心意,果然异于常人。呵呵,且不管他日后如何,有了这三州大权,如何将这十几万灾民妥善安置才是目前的头等大事,能否将云霄县恢复昔日的繁华,变成文举贤侄所说的人间乐土才是如今要考虑的。明日那几名朝廷新委派的官员就要来了,你这节度副使可就有的忙了。如何选贤任能,还要昭寿兄多多费心啊。”

吴天祥皱了皱眉头,很小心的四下张望了一番,见众亲兵都不在附近,这才小声道:“延丰兄,有句话,小弟不知当讲不当讲……”

029 父母官

见吴天祥如此神秘,范贻笑道:“你我之间,何故说此生疏之言?”

吴天祥道:“你对文举贤侄,如何评价?”

范贻抬头想了想道:“此子天资过人,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而且为人古道热肠,对朋友,亲人极为看重,同时又十分热衷帮助那些无依无靠的人。是个值得深交的人物,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他日成就,当不在你我之下。”

吴天祥点头道:“的确,小弟也观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可延丰兄你有没有想过,他如今相助你我有何用意?”

范贻脸上一变,狐疑道:“昭寿兄此话怎讲?文举贤侄搭救你我性命,纯属巧合。当时他得知我是朝廷官员之时,并未有任何相交的意图,若非许大哥正好在场,只怕他当时就甩手离去了。至于说相助小弟夺回兵权,则是由许大哥和昭寿兄共同劝说之下,又答应他事成之后必会妥善安置灾民才说服他出手相助的。如今,昭寿兄此问,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吴天祥沉思一会,这才小心道:“延丰兄,初一想此间种种的确和延丰兄你说的一般模样,可仔细想来,大是蹊跷。首先,你我遇袭之处在梅花镇,小弟在那里已居住了五年之久,那地方平日里,除了海盗山贼,根本没人去,为何在他正巧出现?再者,当日高贤侄将袭击你我那一伙人拿下之后,当你我之面下令处决了,可事后种种迹象表明,他并没有当时处决那伙人,至少是审讯过一番,否则,那李桂和孙世安密谋之事,他是从何得知的呢?还有,当天那伙强人的头目也说了,许大勇目下是海盗头目,可他竟大摇大摆的住进了高家庄,这说明,那高贤侄和许大勇的关系,绝非他所说的那么简单。这以上种种,不由的不让人深思啊。”

范贻也想了想,笑道:“昭寿兄过虑了,文举贤侄确有过人之才,从他手下调教出的那帮人就能看出一二。他的确也和许大哥过往甚密,但就像他说的,盗匪良民只在一念之间,若是吏治清明,民心思定,谁还愿意去做山贼海盗呢?而且他也说过,重置云霄县,安顿灾民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将沿海的百多股山贼海盗招降从良,清除隐患,为重开海路,与海外诸国互通有无,再显天国风范扫清障碍。莫非,昭寿兄觉得他所说的这一切不对么?”

吴天祥摇摇头:“有何不妥,小弟眼下还想不通,只是小弟心中隐隐觉得,似乎这一切并非像他所说的那么简单。”

范贻道:“昭寿兄有何疑虑,但请讲来。”

吴天祥道:“正如高贤侄所言,灾民初定之后,他便请许大勇将军带麾下人马一起以难民身份定居在云霄县,可谁能担保这些人不起二心,万一他们作起乱来,那可不堪设想啊。谁又能来收拾这烂摊子呢?再者,那高贤侄手上,可是有一支以一当百的精锐呐,这帮人个个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那孙世安的百多亲卫也称的上精锐,可悄无声息的就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而且这支人马的数量,你我均是一无所知啊,就说现下,连你我的安全也都是由他们在负责。这万一他要是……可就不堪设想啊。”

范贻断然摇头道:“昭寿兄过虑了,小弟自忖阅人无数,这一点眼力还是有的,小弟可以确保文举贤侄绝非那种奸恶之徒。只要你我不负于他,他是断然不会做出伤害你我之事的,这一点,昭寿兄大可放宽了心。这样吧,这两日将军政事务交待一下,你我便共赴高家庄与文举贤侄一晤,有何疑惑,你我当面向他请教便是。”

吴天祥张口结舌:“这……”

范贻拍拍他的肩膀宽心道:“好了,昭寿兄不必过虑,若是文举有心谋害你我,只怕用不着费多大力气。你且宽下心来,想想如何安置许大哥那一众人马不会引起动荡才是。也不早了,歇着吧。”说完,举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迈步走出了书房。

吴天祥眼巴巴看着范贻离去,叹口气,也跟着出了书房,嘴里喃喃道:“延丰兄啊,你这轻信他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啊,刚刚死里逃生,这就……”

和他相反的方向,范贻也摇着脑袋,喃喃道:“昭寿兄啊,你这小肚鸡肠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啊,人家才刚刚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这就疑神疑鬼的,这叫我怎么……”

…………

两天后的中午,高府内宅书房。

高文举听完了高富、高贵的叙述,叹道:“难怪范大人到了泉州,连椅子还没捂热就先去见这个吴天祥了,如此面面俱到的计划、干净利落的手法,这个吴天祥,还真是个人物啊。不但趁机把凤凰岭和云霄县洗白了,还拿到了三州军政大权。这样一来,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将许叔麾下那些思乡的下属安顿回内陆了,将海盗化为良民,既稳定了海防,又充实了劳力,让许叔和我感激涕零,同时还为自己捞得了政绩。可谓一举数得,一劳永逸。厉害,真是厉害,看来,这姜还是老的辣啊。”

叹了几句,提高声音道:“告诉小三和二虎他们,小心警戒,一定要护得两位大人周详。有了他们的支持,我们才能平平安安的闷头发展。要是两位大人有了什么闪失,提头来见~!哦,还有,这几天小山和善子陪冯叔去了那些安置点巡查了,家里的人手不多,让大家用心点。”

香秀匆匆而入,递上一张帖子道:“少爷,外面有两位客人求见。”

高文举奇道:“这穷乡僻壤的,平常连根官毛也见不到,怎么还有人这么正式的来见我?老爷子在的时候,都没人递过帖子求见啊,是不是搞错了?”

好奇之下,顺手接过那张帖子,翻看一看,却是一张晚生帖子,封面上工工整整的写着:晚生孙显生,吴念周拜辑。这高文举心里直打鼓,我这连个童生都不是,你这就晚生起来了,这不诚心上门来臊我呢嘛?

郁闷归郁闷,但头一次见到这么正式的拜访,高文举也拿不准,会不会是人家来要见自己老爹的,这年头交通通讯不便,老爹过世的消息不见得人家就知道。看看帖子内容是不是来拜访老爹的就知道了。

翻开帖子一看,愣了:后学末进宜州孙显生,徽州吴念周谨上,谒高庄主文举公,至道三年十月初三。一笔正楷,端端正正,的确是晚生谒见长辈的拜帖。

高文举一下被雷的外焦里酥,失笑道:“真他……的见鬼了,少爷我还不满十六呢,这就文举公啦?还真是来臊我的,有仇你剁我两刀也干脆点,整出个这景来恶心我可就不对了,这文人还就是心眼多,恶心死人不偿命命啊……得,咱出去见识见识这两位来踢馆的才子。小山,请两位到客厅少待,我马上来。”

一进客厅,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位眉清目秀的青年便双双起身,恭恭敬敬的向高文举施礼致意。高文举一见人家这态度,不好发作,只好稀里糊涂回礼道:“在下高文举,不知两位先生光临寒舍,有何赐教?”

左手一位拱手答道:“晚生孙显生,新任长乐县县令,这位吴念周吴兄乃新任云霄县县令……”

高文举两眼一瞪:“我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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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结义

要说高文举刚才看到帖子被雷的外焦里酥,那孙县令这番话便将他雷的酥透了,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高家庄拥有的土地和各种产业,全都在这两县之内,现在两个县太爷亲自上门来拜访不说,还是以晚生的身份。高文举自认见识不凡,至少比这个时代的人听过或者见识过多了一千年的荒诞之事,但如此荒唐的事,还是让他无法接受,下意识的爆了小粗口。

孙显生和吴念周双双一愣:“靠什么?”

高文举见两人表情似乎挺正经,忙拱手道:“两位太尊,这个玩笑万万开不得,草民只是个守着几亩地过日子的乡下人,书也没读过几天,再说至今还未满十六,两位这拜帖和这称呼,实在是要折煞草民了。”

孙显生和吴念周又是一番客气,这时,几个丫环送进了茶水,几人分宾主落座。孙显生顾不上品茶,开口道:“高庄主古道热肠,仗义疏财,为流入我两县的灾民解了燃眉之急,又将名下许多田产送于灾民耕种,做下如此大的功德,又如何当不得这些许虚礼?”

高文举道:“太尊说哪里话,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乡亲因一时天灾朝不保夕。任谁看到了都会伸一把手的。何况,千金散尽还复来,人的性命却只有一次。有性命在,就不愁没有钱粮,草民也相信,自己付出的这些,他日定会得到十倍甚至百倍的回报的。所以,两位太尊不要把草民想的过于高尚,就当草民是在做投资吧。”

孙显生看了吴念周一眼:“投资?呵呵,若是人人都愿意这般投资,我大宋甚至全天下的百姓,只怕就人人有饭吃了。”

高文举笑道:“其实这也只是个角度问题,短期看来,灾民似乎要花费很多钱粮,但从长远来看,这点投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些付出罢了。那些灾民此时所需的,仅仅是有一处遮风挡雨之所,一口可活命的稀粥罢了。可他们一旦恢复了生产能力,所带来的收益,远远不是这些东西能换来的。因此,草民此举,其实也称得上是投机,还望两位太尊莫要追究才是。”

孙显生和吴念周又对了一次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许多感慨,这两人都是本科进士。中秋节前刚刚登了榜,原本没有这么快就能放了实缺,正巧碰到了范贻对泉州官场的大扫荡,于是,真宗便本科士子中挑了二十几名新科进士送到泉州,而且并具体委派官职,只是将人送来,至于让他们做什么官,则全权由范贻自己分配,然后呈报给朝廷就行了。

这吴念周本是吴天祥本族侄孙,因此得了个大便宜,刚一见到范贻和吴天祥,就被放了新置云霄县的县令。而他的好友孙显生也因为在会面过程中应对得体,被范贻任为长乐县令。

这两人被委了官职之后,吴天祥又将两人叫到密室,细细叮嘱了一番。对他们交待了长乐、云霄两县的各种现状,又郑重交待,两人一到地方,首先要以晚生的身份去拜会高文举。告诉他们,这个高家庄的新庄主,名下产业不计其数,光是良田茶山就占了长乐、云霄两县的三分之一出头,而且还在月前买下了将军山做为草药的种植园。说他是泉州最大的地主也不为过。

这两人原本都出自寒门。孙显生好点,家里有几亩地还能自给自足。吴念周家则因为吴天祥被贬官流放,属于没落豪族。两人这些年除了苦读之外,都很早熟。能体会过日子的艰难。苦读十余年高中皇榜,又逢时机适宜,这才外放到这不毛之地做了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两人当然明白这其中的苦楚。

一听吴天祥交待说先要拜会一个土财主,他们碍于从属关系和亲情,嘴上不说,心里却老大不情愿。可当吴天祥把高文举散尽万贯家财救济灾民,并将名下诸多产业慷慨赠于灾民用以生产自救的举动说了一些之后,两人就从心里对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地主少爷肃然起敬了。他们也都经历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事,因此,对于愿意帮助别人,尤其是愿意帮助穷人的慷慨之士有一种发自肺腑的敬意。所以,到了长乐县衙,休息了一夜,顾不上处理公务,一大早就先来拜会高文举了。

再加上他俩平辈论交,因此也都对吴天祥以祖辈相事。而高文举则和吴天祥叔侄相称,这名义上就长了他们一辈,这年头,伦理之说还很要紧。若是被人以此为借口弹上一本,恐怕连官都做不成了。所以很自然的就用了晚生帖来进谒。

经过很长一阵唾沫横飞的解释,高文举总算明白了来龙去脉。也是时候吃午饭了。经过一番交谈,三人年纪相差无几,在对很多事物的看法上都有相同之处,很快就消除了隔阂。

在高文举的强烈要求下,两人这才同意了和高文举平辈论交。三人越谈越投机,这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在两人见到小慧时流露出的欢喜之情中达到了**。趁着小慧用那刚学会不多的汉语和大家沟通的机会,孙显生提议,既然大家一见如故,不如义结金兰。

这个提议里,孙显生明显耍了个滑头,他和吴念周是同窗好友,以兄弟相称。而高文举因为吴天祥的关系,在名义上比自己高了一辈,这让孙显生颇觉尴尬,好在这年前有个结义的好处,趁机将高文举高出自己的那一头抹平了,省的大家以后见面那么压抑。而高文举心中则本就没那么重的伦理情结,又见两人心中见解和自己颇多相投,自然顺水推舟,也省的两位县太爷老在自己面前装晚辈,传了出去,好说不好听啊。那吴念周虽然心有所思,但见两人如此爽快,大家又是年轻人,也没口子的应承了下来。小慧则一切听高文举的,只要高文举说的,她都拥护,况且她也只当这事是个游戏,自然欢喜不已。

于是……孙显生长吴念周一岁为大哥,吴念周长高文举五岁为二哥,高文举则名正言顺的成了三弟。而两人对刚刚学会几句汉语的小慧更是喜欢的不得了,成了三人的小妹妹。

其后,两位结义兄长在高琮的灵前做了大礼参拜,因高文举尚在丁忧之期,在家中也设了灵堂,所以倒省了去墓地祭奠。

两位新任县太爷在高家留宿一夜之后,于次日依依不舍同去长乐县衙进行交接。那云霄县令吴念周因治下所有典籍档案全在长乐县,而云霄县境内又暂无可供办公之场所,只得先去长乐组建领导班子,两县暂时挤在一处办公。等灾民彻底安顿下来,时机成熟之后再另行开衙。临行前吴念周委托高文举为自己物色一处可供正常办公的场所。并让他为自己推举相应的人手以供未来调用。

两人走后,高文举暗自思量,如何才能在这场大变化中为自己捞到最大利益。

看着小慧灵巧的挥舞着他亲手制作的跳绳玩的入迷,高文举得意洋洋的开始憧憬起了未来的美好生活。正意**间,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伴随着一阵明显压抑着的训斥声,听那训斥声,似乎对正在哭的人颇为不满。

高文举有些纳闷,招了招手将小慧叫了过来,牵着她的小手一起出了内宅前去查看。循着声音到了偏厅门口,却见香秀满脸愤怒,正指着面跪着的一个女人训斥,而跪着的那个女子,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脸上乱七八糟、蓬头垢面,那样子分明就是个刚逃来的难民。

高文举见状火冒三丈,自己处心积虑的要在灾民中树立一个良好形象,连老管家和帖身侍卫都去帮忙了,怎么家里其他人就这么不理解呢?连这个整天离自己最近的内宅丫环都这么欺负难民,这种苗头一旦发展下去,怎么得了?

今天如果不严肃一下家法,实在难消心中的这口恶气。愤怒中,高文举示意旁边战战兢兢的小丫环抱走小慧,自己快步进了偏厅。指着香秀就要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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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家事

看到怒火三丈的高文举,香秀居然并有收敛自己的意思,虽然停止了嘴上的言语攻击,但注视着那女子的眼神依然没有明显好转的迹象。

高文举怒道:“香秀~!你……你可知道,为了让安置这些灾民,连冯叔那么大年纪都带着人去了几十里外的工地上督促施工了?为了让这些背井离乡的百姓们能有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咱们全庄上上下下,谁不尽心尽力?人家求上门来你怎么可以如此恶语相向?你让高家今后如何面对这些冲着我们高家名声前来投奔的乡亲?~!你……简直太让我失望了~!”

跪在香秀面前的女子头低的更下了,几乎就要挨着地面了,高文举叹了口气,就要上前扶起她说几句话劝解一二。香秀圆睁着两眼,依然不依不饶的瞪着她,眼里珠泪滚滚,竟然抽泣了起来。

高文举最见不得的就是女孩子的眼泪,虽然气愤,一见这楚楚动人的模样也心有不忍,挥挥手不耐烦的说道:“算了,你先出去吧。”

香秀抽泣着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少爷……你……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灾民,她是春桃~!”

高文举疑惑道:“春桃?哪个春桃?”猛然间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却一时半会没想起来在哪听过。又见香秀十分委屈的样子,只怕内中另有隐情,于是停下了动作,转头向香秀问了起来。

香秀压抑许久的委屈顿时泄了闸,两条眼泪小溪一般的流个不停,看的高文举心里直抽抽,抬起手来想劝一下,却又不知如何下手,四下转头张望,却见几个丫环都远远的站在偏厅门外鬼鬼祟祟的打探着,见高文举的目光转来,纷纷假装忙活,各自作出一副正在干活的样子来。

哭了一阵,香秀才努力止住哭势,指着低头无声抽泣的女子道:“她就是原来老爷房里的上房丫环春桃姐。老爷过世之后,她就卷了细软连夜逃走了,当时,奴婢曾经劝过她,她却将奴婢的腿差点踢断了。现如今,在外面过不下去了,又腆着脸回庄来求少爷。她怕冯管家把她捉了送官,在庄外转了好几天,等冯管家去了新庄工地,这才进了家门要见少爷。奴婢气不过,这才说了她几句,少爷……”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高文举也泄气了,这年头,逃奴被抓回来,家主甚至可以不声不响的一刀宰了而不必承担任何责任。香秀如此气愤也是为主出头,别说骂她一顿,以香秀眼下的身份地位,将她一顿打死都在情理之中。因此,她被高文举误会之后,一气之下竟为之语塞。

而这春桃既然逃了出去,若非实在走投无路只怕不会选这么一条九死一生的前途。看来也是个苦命之人,高文举心里叹息一声,低声安慰香秀道:“行了,你也别哭了,是我不知事情原委,错怪了你,我给你赔个不是。至于她嘛……当日逃走,想是不愿再呆在高家了,今天又回来求助,看来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还望你不念旧恶,念在大家相识一场,送她些银两,好好打发了便是。别人家的事咱管不上,咱家的人,唉……还是好聚好散吧。”

这一番话,不光是香秀和春桃听的大吃一惊,连同外面打探消息的那一帮丫环也尽数如遭雷击,愣在了当场。一个家主向下人道歉的事,竟然就在眼前发生了,这种事实在超出了这一帮人的理解能力。因此,当高文举说完话打算离去时,众人还都没来得及反应。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仿佛高文举脸上长了花一般。

高文举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已经引起了众人的各种反应,感到自己冤枉了人,有些不太好意思,这就打算悄悄撤退了,不想,刚扭身走了两步,正在地上低声抽泣的春桃突然膝行两步,大声道:“少爷留步,奴婢不敢奢求少爷饶恕,只求少爷发发慈悲,救救七叔。”

高文举莫名其妙,转身问道:“哪个七叔?”

春桃俯首道:“七叔为救奴婢受了伤,眼看就不行了,奴婢请少爷救救他。只要能救七叔一命,奴婢愿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少爷的恩情。”

高文举皱了皱眉头道:“今生的事都一塌糊涂,还说什么来生?~!既是人命关天的事,容不得拖拉,人在哪里?香秀,请郭先生去看看。”郭先生就是郭晋宝。

这个郭晋宝果然不简单,住进高家竹林小院之后,短短几个月间已经治好了许多疑难杂症,又因平易近人被广大灾民送了个“神医”的称号。好在高家庄地处偏僻,而云霄县又几乎全是各处灾民,倒也没人为了这么个虚名来找他麻烦。在这过程中,高文举的态度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为了提高郭晋宝的知名度,高文举人前人后都尊称他一句“郭先生”,更是将郭晋宝感激的一塌糊涂,逢人便夸自家少爷仗义疏财,搭救灾民的事迹,将高文举吹的有如活佛转世,菩萨下凡,简直天上少有,地上绝无。弄的高文举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香秀连忙道:“回少爷,春桃姐刚进门的时候,便是要为这位七叔的伤来求少爷,奴婢怕少爷生气,已经吩咐将七叔送去郭先生的小院了,只是还没告诉她。”

看来这年头大家的心里都还很纯洁,所谓一白遮千丑,知恩图报的性格会在这个社会中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连差点被踢断腿的仇都可以忽略。高文举现在对自己选的这个丫环觉得十分满意,在这种程度下还记得为对方遮挡,当然,受过对方的气,这时候趁机发泄发泄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高文举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满脸感激之情的春桃,吩咐香秀:“带她去收拾收拾,吃顿饭,换身衣服。我先去小院看看那位七叔,待七叔的伤康复了,送些盘缠打发他们离去便是了。这事你处理的很好,接下来还是你去办吧。有什么需要,直接去内库支取,不必再来问我了。”说完便转身出了门向竹林小院走去。他对这个能让一个逃奴冒着风险回来求助的人物十分好奇,便想前去一睹尊容,学习点经验。

受范贻吴天祥重托的高文举,发现在安置十几万灾民这么大的事情中,自己有越来越轻松,甚至有些无聊的趋势。

在范贻和吴天祥发动兵变夺取军政大权的同时,高文举便开始发动自己手中所有的力量开始规划和布置灾民安置工作。当范贻获得朝廷认可,正式开始实施重置云霄县的计划时,高文举已经在整个云霄县的范围内,依托旧有的村庄遗址开始了有序重建。

刚开始的那一阵的确很忙,每天勘察地形、绘制图纸、安排人手,又要在灾民中募集劳力参与重建。每天忙的晕头转向。半个多月之后,一切都拉上了轨道,接下来的事情就变的简单了,由老管家带着一帮挑选出来的能手一个村一个村的先后开始有序安置。

范贻派来的几股厢军也起了很大的作用,这些厢军平日没有什么事,虽然上阵打仗不见得有什么用,维持一个治安,帮忙做点工程却很是称职。尤其在范贻大力扫荡了泉州官场之后,这些人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自然尽心尽力听命行事,唯恐一不小心被范节帅看不顺眼,来上一下子,只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高文举就顺理成章的回家大歇了,这一歇就歇的没完没了,从此醉心于小慧的教育大计和各种机械设备的升级换代之上了。因为这两件事都是他发自内心喜欢的事,所以便有意的将自己圈了起来,不再过多的插手安置工程。

自从郭晋宝和邱石头住进竹林小院以来,高文举很少主动到那里去打扰人家。一来这些科研人员都比较喜欢清静的环境;二来,这个时代的人尊卑之分特别的重视,跑的太勤的话,会给人家带来许多不必要的压力或者麻烦。

高文举信步进了郭晋宝的小院,这个占地足有一千五百平米的院落里,就住着郭晋宝和他招来的几位医生。为了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高文举送了几个丫环和小厮替他们打杂跑腿。由于郭晋宝自己闯下了挺高的知名度,高文举便大度的将他的小院仿照后世的卫生院修建成里外三重的大院落。最外面是会客厅和门诊处,第二重则是住院部。最后面是自家人的住宅区。高文举又让庄里的木匠打造了一批可升降的病床用来收容需要住院观察的病人。因此这个小院现在称得上是个小医院了。

雪白的墙壁,淡淡的酒精气味,让高文举觉得这里有一点医院的感觉。这也是郭晋宝独一份的优待,凤凰岭产的高度白酒,现在只有他这里用来做消毒使用,其他人还没见过一滴呢。见前面屋子里静悄悄的,想是所有人都在后院的病房中忙活了。高文举也不想惊动别人,便悄悄走了进去。

高文举刚穿过前厅,走到二门口,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别动~!”后背一凉,一件硬物轻轻的抵在了他的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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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虚惊(求各种票)

被人制住那一瞬间,高文举只觉得心底发寒。这一阵子忙着安置灾民和升级设备,顺利的进度和漫天的赞歌竟然让他失去当初那种小心谨慎的戒备心理了。现在在自己庄子无声无息的被人偷袭,说明对方极有可能是有备而来。

高文举慢慢的举起了双手,两眼平静的看着前方,突然抬腿将前面一张椅子踢的飞了起来,同时身子身左一扭,背心那把剑几乎就在同时向前刺了过来,穿过他的外衣,堪堪贴着背上的皮肤透了出去。而高文举就在同时不进反退,将左膀狠狠的撞向了对方。

对方根本没料到高文举竟然会在这么一刹那想到如此刁钻的法子,不向远跑,反而送上了门,那右手中刺出的剑势已老,来不及回转,正欲向后跳出重整攻势,高文举已狠狠的撞了上来,情急之下,高文举几乎拼尽了全力,一撞之下,将对方整个人都撞的飞了出去,碰到墙壁上又反弹了回来。

电光火石之间,高文举的右手已从小腿上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孟刀,轻轻搭在了对方的脖子上,左手顺势一扭,将对方的右手手腕已经拧的脱了臼,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抬起的右腿轻轻一歪,准确的将对方的左手踩到了墙上,沉声问道:“其他人在哪?”

高文举脑子里急速运转,在反击的过程中,已经迅速的作了判断。能冲自己下手的,除了孙世安,就只有李至了。而这两方不管是谁,能把手伸到这里来,只怕是已在范贻那里得了手。一旦没了官方保护,那么,自己辛苦经营的这一切,恐怕很快就要灰飞烟灭了。想想已经将老爹辛苦积累了半生的财富全砸进去的手笔,如果血本无归,那可就真的没法交待了。

因此,一急之下,也顾不上别的什么,只想着尽快将范贻的下落查出来,只要人在,就肯定还有翻盘的机会。而就在同时,他感觉到了对方似乎有些异样。

为了一击得手,高文举使出了近身搏斗中最凌厉的手法,这时整个人几乎全部贴在了对方身上,左手扭着对方的右手腕,右手拿着孟刀顶着对方脖子,右脚翘起将对方的左手踩在墙上,整个身子死死顶着对方使他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被他用这种近乎于无赖的方式顶在墙上的杀手,竟然是个女人。此时的南方,天气尚热,大家穿的都比较单薄。高文举全身几乎已经贴在了对方身上,感觉上明显的不同使身体里那种朦胧的冲动蠢蠢欲动了起来。诧异之下,他连忙收敛心神,定睛仔细打量了起来。

被他死死压在墙壁丝毫动弹不得的姑娘,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青绿色的长裙稍显陈旧,却收拾的干净利落,清秀的脸庞映出一片羞涩的样子,显得楚楚动人。在他的注视下,那姑娘脸上一抹羞红正在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屈和明显的敌意。

两只带着不甘神情的眼睛狠狠的盯着高文举,不屑的撇了撇嘴算是对他的问题做了回应。高文举本就不善于和女孩子打交道,这时急于打探消息,却见她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回事。一怒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妨,挥起手中的孟刀就要逼供。

就在高文举狠下心来打算逼供之时,门口和后院同时传来一阵惊呼。一个惊慌的声音传了过来:“少爷~!刀下留人啊~!”

高文举扭头向门口一看,却是满头冷汗的郭晋宝带着两个陌生人仓皇的跑了进来,慌乱的郭晋宝双手挥舞不停的向高文举比划着。而另一面的后院里,则是两个睡眼朦胧的丫环正呆呆的望着高文举,那一阵听不清楚字眼的喊声便是从她们两口中发出的。

再看一眼被自己压在墙上的女刺客,眼里全是欣喜之色,高文举顿时有些转不过弯了,向郭晋宝问道:“你认识她?”

郭晋宝三两步窜到高文举跟前,有些不知所措的说道:“少爷……秦姑娘是客人,看在小的面上……还望少爷海涵~!”后面跟着的两位陌生人也是一脸紧张,却并未靠到跟前,站在十步开外焦急的注视着。

高文举又看了一眼那位秦姑娘,见她眼中也全是惊讶之态,看来的确是个误会。这才收回了踩着她手腕的脚,又收回了手中的孟刀,退后一步,抱拳道:“不好意思,秦姑娘,适才鲁莽,唐突姑娘了,还望姑娘不要见怪。”心中却大是不以为然,这谁家的丫头,如此糊涂,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先是一剑,开玩笑也没有这么开的呀。看在郭晋宝的面子上,就不和她计较了。

秦姑娘死里逃生,却并无什么感激之色,黑着脸一言不发。左手软软的举起脱臼的右手,猛然一使力将手腕正了回去。高文举见状心中佩服不已,从她正骨的手法来看,这姑娘的确是个练家子。心里琢磨着说点什么,奉承两句揭过这个误会,秦姑娘脚尖一挑,地上的宝剑已到了手中,左手引一个剑诀,突然向高文举刺了过去。

高文举还没想到说点什么合适呢,却见他又向自己发动了攻击,心中大是不爽。仓皇之下,只得闪避开去,心中却怒道:“你这丫头怎么如此不识好歹,刚刚已经放过你一次,已经说明了是误会,怎么还不依不饶的?”嘴上来不及分辩,秦姑娘手中的剑闪电般的向他刺了过来。

就在高文举手忙脚乱躲避之时,周围的郭晋宝和两位陌生人却同时喊了起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再度响起。

“小妹住手~!”

“小妹不要~!”

“少爷饶命~!”

就在两位客人奇怪郭晋宝为何喊出“饶命”这样奇怪的话时,高文举已经成功的反击得手了,几乎就在一眨眼之间,高文举再一次从秦姑娘的剑旁抢到了她的面前,不轻不重的一拳正好打在秦姑娘那使老剑招的肘部,同时又侧身一撞,再一次将她撞到了墙上。

秦姑娘手中的剑再一次掉了下来,高文举一击得手,一脚将落在地上的剑远远踢开,同时退后两步,再次拱手道:“秦姑娘,刚才只是个误会,既已澄清,姑娘何必不依不饶?”言语之间,已隐隐有些不快了。

跟着郭晋宝的两位客人吃惊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自己妹妹从小习武,功力如何,两人自然再明白不过了。刚从外面回来看到高文举压制着妹妹,两人都猜测恐怕是高文举用了什么偷袭手段这才得了手。

但听得郭晋宝称对方“少爷”,两人已知对方便是此间主人,在不了解事件真相的情况下,自然无法兴师问罪,且待平息事情之后再细细向妹妹打探。若真是妹妹吃了亏,那就算拼着得罪郭晋宝也要为妹妹讨个公道。

而小妹一脱身便抄家伙拼命的情况,两人了解妹妹性情,自然并不意外,被人家偷袭吃了亏,还被一个男人那样近身的压了半天,换了谁也要出口恶气,正好趁此良机讨个公道。但碍于郭晋宝的面子,两人又不能不有所表示。因此,两人只是嘴上意思了一下,脚下连动也不曾动,只等着小妹将对方制伏之后上前说两句场面话,在妹妹面前为高少爷求个情,双方就坡下驴,将此事轻轻揭过也就是了。

可是没想到郭晋宝居然在慌乱之下喊了一句:“少爷饶命。”这让秦家哥俩对这位神医打心眼里鄙视了一番,心想这只怕是郭神医的奴性发作,喊顺嘴了,因此也没在意。

却不曾想,两人还没来得及准确评论郭晋宝的话,小妹便被对方以一种近乎于拼命的手法一举制服了。秦家兄弟这才明白过来郭晋宝为何那么慌了,因为他们也看到了这个十六七岁的文静公子哥儿在危机来临那一刻所爆发出来的可怕战斗力了。而且,他不动则已,一出手就是致使的杀招,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如果这次他手上还是那把刀,只怕小妹的脑袋已经滚到地上了,这哥俩不由的同时心里打了个颤,暗呼侥幸。

秦家的家传绝技“雷霆十三斩”,一旦施展出来,一剑快过一剑,在江湖上也称得上久负盛名,而小妹苦练多年,早已将这套剑法练的滚瓜烂熟,就算一流剑客在她手上只怕也讨不到好去。

可是,这套以快制胜的剑法,却在高文举面前变的不堪一击,人家只用了一招,便生生将源源不断的剑法中途打断,还将小妹逼的走投无路。这么高明的手法明显已经超出了秦家兄妹三人的理解范围,因此,高文举退后几步说话时,秦家三兄妹都愣在了当场,说不出话了。

而让高文举没想到的是,秦姑娘手中没了剑,却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趁着高文举拱手说话的功夫,她已悄悄调整了身形,突然揉身向高文举扑了过去。

就在高文举无奈的再次卷入战团之时,一声沧桑而威严的声音从后院传了过来:“韵儿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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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到今天一直进不了书评区,不知道为什么,真郁闷。

033 误会

看到秦姑娘愤愤不平的停下攻势,翻着两颗清亮的白眼死死的盯着自己,高文举心中一阵苦笑:“这里到底是高家还是秦家啊?暗算我还有理了?”

“失礼失礼,老朽教子无方,得罪了高贤侄,还望高贤侄看在老朽面上,高抬贵手。”站在后院门口由两个丫环掺扶的老头虽然显得有些虚弱,却不失威严,谦逊的口气却让人有一种无法拒绝的感觉。老人话锋一转,很不满意的对着秦姑娘道:“韵儿~!人家已经手下留情了,你怎的如此不知进退?”

秦姑娘颇显恼怒的跺了跺脚,有些无奈的喊了一声:“爹~!他……”看到老爹翻的白眼,后面的话被生生别咽了回去,她不敢反驳老爹,只好冲高文举翻白眼。

高文举虽然生气,见到对方长辈出面,虽然一时没弄明白老头是怎么鸠占鹊巢的,却也不好发作,忙拱手回礼:“失礼的是在下才是,方才情急之下,未及分辨,唐突了令嫒,还请前辈莫要见怪。”

看到场面暂时平静了下来,郭晋宝连忙上前圆场:“少爷,秦老爷子,两位公子,秦小姐,都请屋里叙话。”说着挡在高文举和秦小姐之间做了个相请的手势,将高文举让进了后院。那秦老爷子也在丫环的掺扶下跟了进来。而秦小姐则鼓着腮帮子被她的两位兄长拉着,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慢慢随了进来。

秦老爷子一落座便指着站在旁边的兄妹三人向高文举介绍道:“让高贤侄见笑了,这是犬子克勤、克俭,刚才和贤侄动手的是小女诗韵。老朽秦敬臣,谢过高贤侄两度手下留情。”

高文举忙一拱手,还未答话,满脸恼怒的秦诗韵跺了跺脚娇嗔道:“爹~!他刚才……好生无礼……”话没说完,就被老爷子瞪了回去。

秦敬臣拱手道:“老朽在泉州与范大人有过一面之缘,范大人对贤侄推崇备至,老朽本打算身子好转了便上门去拜访,不想却在这里碰到贤侄了,呵呵,也算是缘分。”

高文举讶然道:“前辈客气,先父不幸仙逝,晚辈无奈之中挑起高家庄这担子,仓促之间,许多事情还不甚明了,不知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前辈莫要见怪才是。”心里却对这秦家四口如何到了高家庄猜测不已。

秦敬臣仰头大笑:“贤侄说哪里话,只怕贤侄觉得我父子来历不明吧?哈哈,老朽也是荆湖灾民,只是逃难途中染了病,又在泉州遇到了范大人。经范大人引见,老朽才有幸到了贤侄这里,只是怕打扰贤侄事务,并没有让他们通知贤侄。这才引起今日这个大误会来。呵呵,还望贤侄不要怪老朽鸠占鹊巢、喧宾夺主才是啊。”

高文举拱手道:“前辈客气,晚辈也是近日事务繁忙,心神不宁,这才将秦姑娘误以为是匪人,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唐突秦姑娘了,还望姑娘见谅~!”说着又冲秦诗韵施了一礼,既然对方打出了范贻这张牌,说明来路还是比较可靠的。在还没有完全掌握情况之前,他也不敢胡乱打听,但礼多人不怪,多笑笑总没什么坏处。

秦敬臣淡淡一笑道:“这也怪不得贤侄,也是老朽惹了些麻烦,一路上被人骚扰的多了,不免小心的过了头。虽说范大人曾提起过到了高家庄可保万无一失,小女心中终究是放心不下,因此,郭神医带犬子出去看景,她也要守在老朽跟前以防万一。想是贤侄来时不曾通报,这才引起了误会。”

高文举一脸悄然状:“原来如此,近日安置工程人手奇缺,晚辈庄上能动的全都上了工地,这才引起秦姑娘的误会。实在抱歉。”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大大的不是滋味,这叫什么事啊?在自己家走动走动,还要怎么通报?难道拿个大喇叭前头喊少爷驾到?人家两位县太爷上这来都没那么大的谱,我这么搞还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啊。

秦敬臣又冲女儿道:“韵儿,刚才高贤侄两度手下留情,你就该晓得个分寸,既已明白贤侄的身份,怎的还要纠缠不休?还不向贤侄赔礼?”

秦诗韵小脸一副不屑的样子,撇撇嘴道:“爹,他不就取了个巧,侥幸胜了女儿么?再说,他刚才的样子……女儿才吃了亏呢。”

秦敬臣有些无语:“你这丫头,真让你娘惯坏了,怎么如此不知轻重?什么叫侥幸取胜?性命攸关的事情,你怎么能说的这么轻巧?!若非高贤侄手下留情,人家已经侥幸砍了你的脑袋了~!你能因为侥幸还阳么?真真岂有此理~!”语气有些过,老头急的真喘,郭晋宝忙招呼两个丫环上前给老头平复,不断的劝老头别冲动。

秦诗韵见老爹发了火,也有些发怵,却又不愿意在高文举面前低头认错,再一看老爹圆瞪着的两眼,只好很敷衍的冲高文举拱拱手道:“高公子,适才多有得罪,还望恕罪。”

高文举连忙拱手还礼,话还没说出口,秦诗韵已经板着脸又站了回去,却狠狠的瞪了他一下。搞的高文举哭笑不得,只好就此打住。

秦敬臣顺过气来,又见三个儿女对高文举都是一脸的不忿,自然明白是因为女儿在高文举手中吃了大亏,他们并不服气。习武之人便是如此,若非光明正大的打赢,很难让人从心里服气。就连秦敬臣自己听到丫环惊呼,又被丫环扶出去看到女儿被高文举压制住也觉得不可思议,心中也和两个儿子一样认为那是高文举一时侥幸而已。

当他看到女儿捡剑再攻时,还为高文举捏了一把汗,知道自己女儿的火爆脾气,只怕这一下,难以善了。可还没顾得上反应,他的宝贝女儿就再次被制服了。而且,高文举的手法身段,让他大开眼界。秦敬臣自认浸**武道多年,又阅人无数,自觉得家传的这套剑法,虽不敢说当世无敌,却也称得上数一数二。不料却在一个和女儿年龄相当的少年面前变的有如儿戏。在自己主动进攻中,和人家连一个照面都走不下来就结束战斗了。这让秦敬臣心中多少有了一些顾忌,再结合范贻给他讲的高文举的相关事迹,他在心中对这个少年由衷的产生了一种亲切之感,眼见女儿再次挑战,老头连忙上前打圆场。

此时的秦敬臣已不像几个儿女一般,认为高文举是侥幸取胜了,倒是对他的身法颇感兴趣,于是开口问道:“老朽看贤侄攻守有度,想是师出名门,敢问贤侄师承何人?”

034 风波之后

高文举正在回味刚才和秦诗韵那个近距离接触,自己也挺恨自己不争气,被人差点捅个透明窟窿,可是反击得手和人家一贴身,身体的某个部分居然还有那么大反应。家里那么一大堆水灵灵的丫环整天绕着自己转来转去,那香秀还常常侍候自己沐浴更衣呢,都没这么失态过,这生死关头,怎么会被下半身弄的如此尴尬?~!

那秦姑娘估计也没怎么见过男人,但愿她不知道那一刻顶在她腹部的是个什么武器吧。可看她后来那反应,像是不知道么?听说这年头对女孩子的教育都挺保守的呀,这种事,应该是婚前才有专人传授才是,她这么紧张,难道说已经明白了此中原由?唉,没出息呀,没出息,没见过女人魔怔了是怎么的?好歹也曾经在第X产业熏陶下曾号称功力一度达到“阅尽天下美女,心中自然**”的境界,今天怎会如此失态?大不应该,大不应该呀~!

不过还好那傻妞后来又攻击自己一回,不光掩饰了自己那一小会的失态,还让注意力成功的从下半身转移到了上半身。不过会不会以后有心理负担呀,要是搞的以后抬不起头,那可就麻烦了。想着想着,高文举抬着向秦诗韵瞟了一眼,却见她正满脸羞红,不知在想些什么,高文举一见她那差答答的样,下腹一阵狂热,某个部位又蠢蠢欲动起来,吓的高文举连忙低头一副谦逊的样子,心中暗恨自己没出息。

正彷徨间,就听到秦敬臣打听起他的师承了。高文举展颜一笑,开口道:“晚辈从未学过什么功夫,从小,家父曾提点过几下,无奈晚辈生性疏懒,又醉心于一些旁门左道,对习武之事毫无兴趣。直到半年前,晚辈目睹先父遭山贼所害,虽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痛定思痛,这才临时起意、日夜苦练,只图为父报仇。苦练了几个月,侥幸手刃仇家,也算对先父有个交待。晚辈所习,皆是乡下把式,难入高人法眼,让前辈笑话了。”

秦敬臣见他说的含糊,还道他正在为刚才自己女儿的无礼有些介怀,不愿透露。不过自己心里却也明白,打听人家底细这种事情的确是江湖大忌,人家不愿意说也也情理之中。当下正色说道:“贤侄既不愿透露,老朽自然不便打听,只是贤侄自谦乡下把式,的确有些过了,以老朽看来,贤侄的手法身段,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架子。比我们这些自诩名门的花拳绣腿要实用的多,要真的接上仗,只怕我父子几人齐上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顿了顿,秦敬臣扫了一眼三个一脸不服气的儿女接着道:“他们都以为贤侄两次取胜皆是取巧兼侥幸,可以老朽看来,贤侄对仗,只攻不守,且每攻皆为敌之必救,不仅胆大,而且甚是高明。也不知是何方高人,能琢磨出如此神奇的招式出来,呵呵,老朽真是不甘心呐。”

高文举闻言有些不解:“前辈有什么不甘心的?”

秦敬臣笑道:“若是老朽年轻个二十岁,一定要和贤侄好好切磋上三天三夜,以解心头之惑,呵呵。”

高文举这才明白,老头还是以为自己在糊弄他,终究没死了打听底细的心思。笑道:“原来是这个啊,前辈以为晚辈有心隐瞒师承,呵呵。却是前辈多想了。晚辈所习招式身法只有两途,除了保命,便是杀敌。战场上拼命,谁管你的招式有花哨多好看?杀得了敌人保得住自己才是根本之道。故而,晚辈的手法,适合拼命,不适合切磋。适才秦姑娘将剑轻易搭在晚辈背上,晚辈却丝毫没有察觉,这就足以证明秦姑娘的功夫远在晚辈之上,只是情急之下,晚辈错将秦姑娘当成匪人,因此,只想要制敌保命,这才拼了命的将秦姑姑制住。呵呵,秦姑姑虽然功夫远在晚辈之上,这拼命的本事却稍逊晚辈一筹。因此,晚辈才侥幸得手,也不怪她心有不服了。”

秦家四人听到高文举如此夸奖自家功夫,也觉得面上颇有光彩。本来嘛,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是栽在了人家手上,现在人家说各有所长,明显就是给个台阶让你下,再不知进退可就不那么光棍了,于是秦氏父子自然连道客气,只有秦诗韵因为一时转不过变来,依然嘟着小嘴,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搞的秦敬臣一点脾气也没有。

在郭晋宝的劝说之下,秦敬臣这才重新躺到病床上。这一躺到床上,就恨铁不成钢的数落起自己的三个孩子了。无奈人在病中,中气不足,刚经了一阵折腾,又和高文举谈了半天费了许多精力,训了几句,就发觉身体有些不适了。郭晋宝忙和高文举一道扶他躺下,先静卧一阵,待缓过这一阵再训不迟。老头这才依言躺下。秦家三兄妹惴惴不安的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不敢吭气。

高文举扶着气喘吁吁的秦老爷子躺在病床上,小心说道:“您老先歇着,在下还有个病人要探一探。”示意两个丫环小心照料,便拉着郭晋宝撤离了现场。

郭晋宝还没来得及解释,高文举摇摇手道:“这事回头再说,我听香秀说,有个七叔病的很重,送到你这来了,人在哪,我想见一见。”这事闹的,折腾了半天,正主还没见上呢。见个面都这么大动静,搞的高文举极度郁闷,心中对那位七叔更是好奇。

郭晋宝忙答道:“那位七叔是受了刀伤,又拖延了许久,导致邪气入侵,伤口也腐烂的很严重,小的已经给他用烈酒清洗过了,腐肉也已经清除掉了,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只是,人现在还没醒过来。一个下人的亲戚,少爷要见他作甚?”

高文举眉头一皱:“这不是什么人的关系的事,此人能让一个逃奴冒着被处死的风险回来求救,可见还是有什么过人之处的,既然他还没醒,那就暂时不去看了,等他醒过来了,让人来叫一声我。我想跟他聊聊。”

见郭晋宝点头应允,高文举又笑着问道:“这个秦老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我看你这小院都快姓秦了。”

郭晋宝回道:“这秦老爷子是范大人让人送来的,说秦老爷子名叫秦敬臣,还是什么名人之后,世居荆湖,是荆湖一带的有名的善人。灾乱间把自家的存粮全都放了赈,可惜灾期太久,还是没能挺过来。秦老爷子见乡亲们有好多人宁愿饿死也不愿离开故土,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只得带头劝说,又以身作则,这才带着自家人和灾民一道出来逃难寻条活路。”

“秦老爷子本身虽是个练家子,无奈年事已高,逃难途中条件又差,路上照顾灾民时感染了疫症,差点就过不来了。幸亏他在灾民中素有威望,灾民们全心全力照料,这才撑了下来。一到泉州,灾民就联名向范大人求救。可泉州的大夫谁也拿老爷子这病没法子,范大人便让人将他一家送到咱们家来了。”

高文举奇道:“范大人送来的,怎么我不知道?”

郭晋宝道:“这是秦老爷子的意思,他在路上也听说了少爷的事情,知道少爷这一阵子忙着安置灾民,怕自己撑不下来,到时候又要麻烦少爷。说是等身体好些了,亲自去拜访少爷。没想到,今天却闹出这么大的误会来。”

高文举肃然道:“能散尽家财为人渡难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你小心照料,尽一切能力想办法将老爷子医好,不能寒了好人的心。还有那个七叔,也一并小心照料。今天的事,是个误会,却也给我提了个醒。你去给秦家人说一声,就说我俗务繁忙,待少有闲暇,便亲自来赔罪。”

郭晋宝脸抱歉样子道:“这事也怪小的,这一阵灾民太多,小病小灾小痛不断。又要按少爷吩咐的做防疫,家里人手都被小的派了出去。上午小的给七叔处理完伤口,想去孟叔那里看看那套新的手术刀打好没有,两位秦公子听小的说孟叔那里有好多新玩意,非要跟小的去看看那水动机床。小的就带他们去转了转,这才弄的家里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小的……”

高文举拉过被划了一道口子的外衣,笑道:“这也怪不得你,内宅这两天也没个支应的人手,我怕冯叔年纪大了有个闪失,让小山陪他去了。丫环们又不太出门,我想着在自己家里转转,也没什么必要还让人通报一声,就顺势走过来了,谁诚想,呵呵,这个秦小姐,脾气还不是一般的大,一见面就下这么重的手,这要换了别人,不定就捅个窟窿出来了,虽说大夫离的近,可也不能这么没轻没重的呀。哈哈。也不知谁惹的她这么大气,倒让我顶了缸。”

郭晋宝道:“我听两位秦公子无意中说了几句,说是秦老爷子得知他们府台大人封了北去的路,曾派人绕道进京将灾民的情况向一个朝中大员禀报,因此得罪了很多官府中人,一路上不断的受人追杀陷害,好在灾民们都很感激秦老爷子,一路上拼死相护,这才有惊无险的来到泉州。”

高文举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可能那秦小姐把我当成杀手了,嘿嘿,正巧,我也把她当成杀手了,难怪我追问她其他人在哪的时候,她那么不屑。嗯,看来我得回去打扮打扮了,我这身衣服看起来很像坏人么?”

郭晋宝一脸尴尬,不敢接话,高文举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两天安置的事也该有个眉目了,咱家的人陆续都会回来,再也不会有这么乌龙的事了。好了,我先回去了,你也回去歇着吧,记着那个七叔醒了让人喊我一声。”一番话说完,也不理郭晋宝是什么反应,一阵急行军,撤退了。

郭晋宝连连点头应允,看到高文举转身离去,裂了一道口子的外衣被风一吹,让人觉得十分滑稽。看着高文举渐行渐远,郭晋宝挠了挠头边向内走边喃喃自语道:“乌龙是什么龙?少爷说话老是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好在他没生气下狠手,要不然,麻烦可就大了,说也奇怪,少爷平常都是一招要人命的,怎么今天对秦姑娘那么客气,衣服都割破了连个火星都没见到,难道说,少爷对她……嗯,很有可能,看来,以后还得对秦姑娘注意点,要不然,以后成了少夫人,吹两句枕头风,我这郭先生,搞不好就成了郭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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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逃奴

经历了这么个事件,高文举突然发现自己的安全意识还是过于淡漠了。苏醒之后这半年里,事情顺利的让人失去了防范之心。秦姑娘的事情,正好为他敲响了警钟。

一进家门,高文举连忙重新布置人手,由于人手不足,又命人从凤凰岭孟秋处抽调了几十名好手回来协助,对一切可能出现安全漏洞的地方进行排查。直到确定不会有大的漏洞之后这才歇了下来。

晚饭前,又让人给秦老爷子送去一些补品和面料,吩咐内库的丫环为秦家诸人各做几套衣服,算是给人赔个礼。

次日一大早,高文举晨练完毕,正和小慧在吃早饭的时候,香秀支开了小慧的两个丫环,站在饭桌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高文举很是奇怪。难道自己昨晚发春梦被她听到了?应该不会,她的外间离那么远,自己好歹第一时间就醒过来妥善处理了,一大早,她还没起就把衣服泡了起来毁尸灭迹了,难道这样反而漏出了马脚?这事也太让人脸红了。要说也不能当着小慧的面说啊,否则会教坏小朋友的。

正在这胡思乱想呢,香秀挤出个笑脸道:“少爷,你打算怎么处置春桃姐?”

高文举暗暗松了口气,想了想道:“昨天不是说了嘛?等那位七叔伤好了,就打发他们离去便是,她既不愿意呆在咱家,强留着也没什么意思,说不定那天又拐带逃跑一次,那就不划算了,还不如给她点盘缠,买个顺水人情呢,是吧?”

香秀笑了笑道:“少爷宅心仁厚,不愿强人所难,奴婢不敢说三道四,只是,少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就这么让春桃姐走了,其他人会怎么想?”

高文举这回愣了:“其他人怎么想有什么关系?这事又和他们无关,再说我要是硬留着这么个人在家里,心里也不塌实啊。俗话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她要哪天在家里搞个什么事,可就得不偿失了。要说惩罚嘛,她在咱们家这么多年了,就算没功劳也该有苦劳,让我对这么个人下手,我还真狠不下这心。还是算了吧,随她去吧,说不定哪天再碰到她,还有借得上的地方呢,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香秀跺了跺脚,狠狠道:“算了,这话奴婢说不了了,还是让春桃姐自己来跟你说吧,再说下去,奴婢都要哭了。”也不理高文举的反应,转身快步离去了。

高文举望着她匆忙离去的背景,笑着对小慧说道:“你看香秀姐姐这轻功练的,比哥哥还要快,简直快赶上凌波微步了。”

小慧眨眨眼问道:“哥哥,什么是轻功,什么是凌波微步呀?”

高文举仰头大笑:“轻功就是让人变得很轻的功夫,凌波微步嘛,就是轻功里面最厉害的一种,小慧要不要学啊?”

小慧拍手笑道:“要学要学,哥哥快教我。”

高文举笑着用手绢擦掉小慧嘴角的痕迹,将她抱离饭桌道:“好啊,哥哥今天就教你凌波微步……”

当香秀带着忐忑不安的春桃进了后宅时,高文举正挥舞着一根穿着小竹筒的跳绳在院子里蹦的起劲,小慧在一旁拍着小手不停的跃跃欲试,嘴里还帮他喊着数:“九十、九一、九二……”

春桃不敢打断高文举,小心的拉了拉香秀的衣服问道:“这个小姐是哪来的?”

香秀小声回道:“这是节度使范大人的女儿小慧小姐,少爷新认的妹妹。范大人刚接任,事务繁忙,就把小姐托给少爷照顾。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少爷就教会小姐好多东西了,不光话说的好,连数也能数到两百了。”说着小心的看了一眼很投入的两兄妹,又低声笑道:“连我和那两个跟着小姐的丫头都跟着沾了不少光,也认了不少字,学会数数了呢,呵呵,唉,你可别跟少爷说啊。”

春桃不可思议的点点头道:“我记得以前少爷整天就会捧着书发呆,最多就是临帖抄书,一天到晚话都没几句,他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厉害的?他是怎么认识范大人的?还认了个妹妹?”

香秀摇摇头:“老爷过身之后,少爷晕了好几天,醒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抓凤凰岭山贼的事昨儿我跟你说了。可他怎么认识范大人的我也不清楚,我问过小山了,那个死人头什么都不说,还骗我给他做了双鞋,最后对我说他也不知道。他整天影子一样的跟在少爷身边,怎么会不知道,分明是不想告诉我……哼……哦,对了,小姐好像是高丽人,刚来的时候只说高丽话,现在说咱们的话都是少爷教的。”

春桃的眼睛差点掉脚面上:“高丽话?~!少爷怎么会说高丽话的?”

香秀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道:“这个我倒是问过少爷,他说读书学的,说这高丽人是什么棋子王爷的后人,用的也是咱们的字,说的话和咱们的话差不多,也是一种方言,只要多听多说,很容易就会了。不过我跟小姐学过几句,挺拗口的,我说不来。”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高文举已跳完两百下,将跳绳挽了挽,小心的递给小慧,笑吟吟的教她学跳绳。扫了一眼站在门口不远处的两人,并没有停下他的教育大业,依然耐心的对小慧指点着跳绳的要点要注意事项。

小慧挥舞着跳绳笨拙的开始了学习,没几下就将跳绳绕在了自己身上,高文举很耐心的帮她取下,又指点几句,再度退开看着她练习。

折腾了大约半个小时(在孟四海的两位高徒不断更新下,钟表已经正式定型了下来,高家庄现在已经正式用小时计时了),小慧这才筋疲力尽的停下了练习,挥着小手歇着去了,接下来就是她自己单独临帖的时候了,并不需要高文举在旁边陪伴,直到临完了当天的任务,这才会交给高文举指导。

目送着小慧进了书房,高文举这才向香秀两人问道:“你们有什么事?”

春桃小心的看了香秀一眼,香秀眼睛看着高文举,手却扯着春桃的袖子搞了几个小动作。春桃忙跪下大声道:“奴婢向少爷请罪。”

高文举没好气的看了香秀一眼,对跪着的春桃说道:“你起来吧,我早就不怪你了,我已经跟香秀说过了,等七叔的伤一好,就让你们离去。你不用担心,至于你的契约,等冯叔回来了,我问问他在哪,拿给你便是。”

香秀忙磕了几个头道:“请少爷不要赶奴婢走,奴婢愿意一心一意侍候少爷……”

高文举这回有些奇怪了:“不是你自己要走的么?怎么又变成我赶你走了?”心中极度不爽,我这好心放你走,怎么还就变成恶人了,黑锅也不是这么个背法呀。

香秀插话道:“少爷,其实这事也不全怪春桃姐,哎呀,春桃姐你就告诉少爷吧,不然,少爷真的要打发你走了。”

高文举一抬手:“慢着,听这话的意思,还有什么别的事在里面?怎么咱们家这么多事呀?好吧,你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当初要逃走?还把香秀踢的一顿,搞的她那一阵老跌跤,害的我还以为她有什么毛病呢,差点找人换了她。”

香秀小脸一红,忙垂下了头喃喃道:“少爷那时候只让奴婢一人在内宅听差,奴婢不敢让少爷知道……”

春桃很感激的看了香秀一眼,又低头说道:“这事都是奴婢自家哥哥引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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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书友说章节字数太少,老白也想多写啊。可是吸取了上本书新发时的教训,实在不能太多啊,不然,新书榜上呆的时间太短,吸引力不够啊。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能让老白尽快脱离这种困境,早日放手发大章。再次感谢~~!

036 极品人渣

高文举道:“你哥哥?难道是他让你逃走的?算了,你起来回话吧。”高文举实在有些受不了这年头的人动不动就跪下说话,但是又不得不遵从这种游戏规则,尤其是当他参加过一次高规格的宴会之后,对这种下跪的动作简直恨的咬牙切齿。因此,他很善解人意的不愿意别人在他面前下跪。

春桃却并不领情,依然跪着回话:“奴婢的哥哥在长乐县城做些小本生意,年前的时候他给奴婢带了话,说是生意亏了本,欠了人家五十两银子,让奴婢帮他想想办法。

奴婢进高家十年了,月例份钱从一百文涨到今年的五百文,奴婢从来都没花过,一直攒着,可这些钱加起来也不到五十两啊。这原本是奴婢攒来赎身的钱。可是哥哥有了事,奴婢自然无法置之不理。奴婢就对老爷说了一下,希望老爷借点钱给奴婢,等奴婢先替哥哥还了钱,日后再从月例钱里扣还。

老爷当时就答应奴婢了,还怕钱不够用,让钱婆婆多给了奴婢五两银子,原本,奴婢是打算等老爷那天祭奠了夫人回来就进城的,可没想到……”说着已是珠泪滚滚,泣不成声了。

高文举一惯对女人的眼泪没什么免疫力,再加上她又提及了父亲,使高文举不由的想起了当日父亲拼死保护自己情景,一时也有些悲痛,半天说不出话来,香秀很有眼色的拉了张椅子扶着高文举坐下。

春桃平复了心神,接着道:“那日,老爷不幸过世,少爷又晕迷不醒。奴婢不好那时离去,便打算等过了老爷的丧事再说,可不成想,哥哥托人又捎来话,说自己被人家追债逼的走投无路了,为了替哥哥解围,奴婢只好硬着头皮去和管家说。可是忙了一天也没找到个和他说话的机会,无奈之下,奴婢只好打算带着银子连夜去县城。临走前,奴婢和香秀说起这事,让她代奴婢遮挡上一两天,奴婢进城还了钱就回转来。可香秀不依,奴婢情急之下踢了她有脚,之后匆忙趁乱连夜赶路进城。”

“奴婢在城外等了大半夜,天一亮城门一开就进去找哥哥送钱,本打算送了钱就回来操办老爷的丧事的。可是奴婢那哥哥听说老爷已经过了身,便死活不让奴婢走,说少爷是……反正是没了老爷,家里只怕也没人管这事了,能在外面自在的过日子,犯不着回来再当个下人。”

“奴婢告诉他说,当初是我兄妹活不下去了,这才卖身为奴,换来两人的活路。若非这些年老爷照应,他如何能做起那小本生意来,如今,老爷刚过身,不能做这昧良心的事。可是哥哥却说,高家现在没了老爷,迟早散了架,他会想办法求管家,替奴婢赎了身,以后就再也不用回来趟那浑水了。”

“奴婢一时糊涂,信了他的话。便想着好好操持,让哥哥能过上好日子,总比做一世下人强些,也算对得住九泉下的父母了。可是,一连过了几个月,也不见他提说替奴婢赎身的事,奴婢催问了他几次,他告诉奴婢说高家正在办丧事,等丧事一了,赎身的事就了结了。”

“算着日子,也是时候老爷入土了,那天,奴婢在家里摆了个灵堂,祭奠了老爷一番,也把奴婢的事对老爷说了说,算是为自己良心求个安宁。奴婢就想,等过了那一天,哥哥就会给奴婢赎了身子,以后兄妹两好好过日子,总有个盼头。”

“那天,奴婢等了哥哥一夜,他都没回来。奴婢正担心,打算天亮出去找他,结果,家里来了几个人,说是哥哥欠了他们钱,要奴婢想办法。奴婢就说,哥哥欠的钱已经还了,怎么还会有人来讨债,等他回来大家对面讲清楚。”

“谁知道……那几个人告诉奴婢,哥哥是昨晚输了钱,最后把奴婢压上想翻本,结果又输了,他们这回来是带人的。奴婢一听,当时就塌了天,便想着一定是这帮人胡说,哥哥怎么会做这种事,奴婢就让这些人找哥哥回来对质。谁知那帮人手里有哥哥画了押的字据,不由分说,把奴婢带了出去。”

“等出了门,奴婢才知道,这些人要带奴婢到‘醉流连’去,奴婢宁死不从,却被他们打晕了装在布袋里抬了回去。奴婢醒过来,就觉得万念俱灰,连自己哥哥都不能相信,这世上还有谁能靠得住?可是被绑在一个房间里,连死都死不了,奴婢当时真觉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奴婢挣扎的时候,外面突然就乱了。乱了一阵之后,房门被撞开了,一个官兵解了奴婢,并向奴婢问话,才说了几句,那人就认出了奴婢。原来那个官兵带头的是咱们庄子的护院二虎。奴婢一问才知道,那醉流连是县令大人家亲戚开的,县令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抄了,就连着把那里给抄了。二虎知道了奴婢的事,就悄悄的放奴婢走了,还找其他人借了些银两给奴婢。他让奴婢回家好好安顿安顿就回高家来,说少爷是天上星君附体,能文能武,只要回来,大伙替奴婢求个情,少爷一定会原谅奴婢的。”

“奴婢也想回来,可是奴婢想当面问问哥哥,为什么那么狠心,要把奴婢卖到那种地方去?奴婢回家去,才知道,哥哥连房租也付不起,已经被人赶走了。奴婢连着找了好些天,等奴婢找到哥哥的时候,他正躺在城东的破庙里睡觉。奴婢一肚子的气,可是看到他那落魄的样子也恨不起来。奴婢骂了他一顿,把手里的银子摔给他,就想再回高家来,可是,哥哥抱着奴婢哭个不休,发誓说自己一定痛改前非,好好过日子,求奴婢再给他个机会。”

“正说着话,七叔从外面讨饭回来了,他大声喊哥哥去吃饭,说今天讨到好东西了。奴婢这才知道,这几天,哥哥一直靠着七叔讨饭才保住了命。七叔知道了事情,也劝奴婢一起回去,说是毕竟血浓于水。于是,奴婢便将七叔也请了回去,重新租了房子,打算用二虎给的那些钱让哥哥再做个小生意。七叔却不愿呆在奴婢那里,说他自己做惯了乞丐,不愿过那思前想后的日子。奴婢劝了几回,见他不愿意,送他钱他也不要,也只得由着他去了。”

“哥哥总算又踏踏实实回来过日子了,奴婢虽然心里有气,可那毕竟是奴婢的哥哥,也就原谅了他。谁知道过了没多久,那赌场又开了,他又跑去赌,又一次把奴婢输掉了。这次来的人是个大户人家,买了奴婢去做小妾,奴婢气的差点背过气去,就在家门口和那些人争吵了起来。可是,哥哥却骂奴婢,说奴婢不听兄言,不守妇道,连醉流连那种地方都去的,给人做妾有什么不好?”

“奴婢心灰意冷,就想一了百了,正好七叔从这里路过,知道了事情原委,大骂哥哥不是人,却被哥哥反咬一口,说七叔与奴婢有苟且之事,否则怎么这么着急。七叔气急之下,大打出手,七叔的功夫很好,几下就把哥哥和那帮人打的落花流水,跑的一干二净。”

“七叔怕那伙人再来生事,就要带着奴婢重新找房子,不想,走了没多远,却被哥哥带了一帮泼皮用香灰迷了眼,又砍了好几刀。奴婢当时吓的乱喊,那帮人见惊动了街坊,只得散去。奴婢就扶着七叔想去找大夫。可是奴婢身上也没钱,大夫又不愿意给一个乞丐治刀伤。万般无奈,奴婢只好扶着七叔一路回了高家庄。到了庄前,奴婢怕管家生气,又等了两天,见他出门这才来求少爷。”

这番话说的几度哽咽,听的香秀垂泪不已,更听的高文举目瞪口呆。愣了好一阵子,高文举这才回过神来,示意香秀扶起春桃,安慰她道:“原来事情竟然是这个样子,看来的确不怪你,你先回去歇着吧。既然你本意不想走,而你哥哥那里又靠不住,那就暂时先留下吧,那位七叔是个有担当的好汉,人家救你出了火坑,这几天,你就先去郭先生那里照顾他吧。所有的事,等他好转了再说吧,别担心,如果你不想走,没人会赶你走的。”

等香秀扶着春桃离去之后,高文举仰天长叹:“这是个何等极品的人渣啊,算上高家,把自己妹妹卖了三回。做人做到这份上,真他娘的天上少有,地上绝无,比外星人都稀罕。”

有了这事做陪衬,高文举一整天精神都振作不起来,破天荒的没有例行对孟四海的武器研究所视察,一直呆在书房的小慧讨论她的书法进度。

正当高家众人不明白少爷今天为何闷闷不乐,猜测不已的时候,管家冯有年带着高家的大队人马回来了。

037 名声(上)

“少爷,各处灾民安置的工程都进展顺利,你可以放心的进行下一步了。”冯有年眉开眼笑。一进书房就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笑个不停。

高文举忙请老头坐下:“冯叔转了这一圈,累坏了吧?”

冯有年笑道:“少爷说哪里话,这么多年,老汉是头一次累的这么舒心,看着一个个新村落成,听着一阵阵欢声笑语,老汉虽然累,心里竟然十分快活。哈哈,还是少爷有办法啊,短短两个月,十几万灾民就已经安置的差不多了。老汉转这一大圈仔细问过了,这十几万人到咱们地头上之后,因病死去的竟然不到三百人。而且,从半个月前开始,已经再没有人因病去世了。这么低的死亡率,在历朝历代都是不可想象的事,少爷功德无量啊。现在在云霄县里,人人都传说范大人和少爷的功德,说两位是菩萨活佛转世,呵呵,虽说老汉心疼少爷把老爷这些年存下来的粮食财物都散了出去,可这些话让老汉听着心里真暖和。这些都是钱买不到的啊。”

高文举微微一笑:“什么菩萨活佛,顶无聊的东西。我们费尽了心思做事,好处竟都让他们捞去了。呵呵,这样也好,只要人心稳住,这云霄县,要不了两年,就会再度繁华起来的。到时候,我们付出的这些,将会十倍百倍的再赚回来的。也难得冯叔你在这事上竟然没和我争执,好多人都只看到灾民会花钱,看不到灾民将来会带来的收益。呵呵,附近几个县那帮粮商现在头疼了吧?”

冯有年一拍大腿,开心的说道:“要不说少爷高明呢,先放出风去,花大价钱买他们的粮食,送到就给钱。各路奸商纷纷行动,这才俩月不到,各村粮食就多的用不了了,他们又远路而来,只能降价卖给咱们。有好多连现钱都不要,打个条子就成,呵呵,光这一颠一倒,咱们早几批在粮食上花的冤枉钱就都找回来了。

还有范大人,他动员这三州士绅捐粮捐财物,这些大门大户的见范大人收拾几个州官员的手腕,心里也害怕,所以一张布告,全都把钱粮送到衙门去了。面上看是这些士绅的捐助解决了大问题,可实际上,是他接管了孙世安将军留下的粮仓,里面的粮食足够十几万人吃三五年的。那是孙将军这些年攒的老底啊,呵呵,现在却被范大人用来救了灾民了。本来几十队商号送来的粮食就够多的了,再有了他送来的二十万石军粮,那些粮商都快哭了。这一阵子不少人找路子给老汉递话呢,希望能把他的粮食接下来,不至于烂到手里。”

高文举笑着点点头:“这也就是便宜了最早那几批的奸商了,让他们赚了个盆满钵满,呵呵,不过也应当,毕竟人家帮咱们做了宣传,也挺辛苦的嘛。”

冯有年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噗”的一声喷了出来,咳嗽着胡乱在胸前抹了几把笑个不停,看的高文举十分不解,不知老头有什么事这么开心,只得静静的等着他的下文。

冯有年理平了气,笑道:“快别说这些人了,那乐通号的胡掌柜和长顺号的孙掌柜,因为有范大人做保,虽然有些不情愿,却也是最早送粮来的,也是赚钱最多的两位。结果两家第一次每家运来一万石,到地头就换了银钱走了,开心的两位逢人就夸这钱好赚。结果第二次每家又运来五万石,可是一到地头就傻眼了,整个云霄县城里面,没几个百姓,全是附近各州县来卖粮的,不管粮价高低,根本没人去问他,和第一趟车到粮空的情况根本不是一回事。搞的两位掌柜没法子,只好求到老汉头上来了,后来,老汉按少爷吩咐的和两位一商量,这两位也是大手笔,当场就拍板把十万石粮捐了出来。为这被其他粮行的同行们没少笑话,可笑话归笑话,人家乐通和长顺两三天就抽身回去了,其他粮行的人呀,还守在那儿发愁呢。哈哈,想起他们的样子来就觉得好笑。”

高文举大乐:“果然是人心不足啊,哈哈,这样一来,倒便宜了咱们,也幸亏各乡镇最最建的都是粮仓,不然光是这些粮食烂到云霄县里面,不管是谁家赔,都不是好事啊。现在只要不把价钱压的太过份,相信他们都会同意把粮食卖给咱们的。这样就可以安全的耐过今年这一阵青黄不接的时候了,到了明年,大家自己种的新粮下来接上之后就不会再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冯有年又是一竖大拇指:“少爷真是厉害,当初规划的时候,说实话,老汉对少爷提议的修建顺序一直有些不理解,明明大家都饿的头昏眼花,吃了上顿没下顿了,为何还要优先修建粮仓,还有,人都没安顿好,为何先要修建澡堂和大茅房?这两条不光是那些做工的想不明白,连老汉不明白。到现在老汉才心服口服啊。”

“有了这些粮仓,各处贩来的粮食我们都能接的下,只要送到云霄地头的粮食,就不会烂掉一粒。说实话,现在云霄县城里的情况,让所有人都吃惊不小,大家都在议论,少爷是怎么让这么多人把粮食送来的。那些信佛的信道的,因为争少爷是星君下凡还是菩萨转世,吵的不可开交,老汉听的都觉得不好意思,哈哈。”

高文举这才哭笑不得,这造神风气一刮起来可真可怕啊。这幸亏是在宋朝,交通和信息都不方便,要是放在清政府和民国时代,光这动静,就能让朝廷当成反动教派给灭了。

冯有年喝了口茶接着感慨道:“这粮仓的事,亏了少爷想在了前面,也都按少爷设计的样子修建的,大家都佩服的不得了。可真要比起澡堂和大茅房来,粮仓还不算最让人意外的。有了这两样,经过两个月的安顿,大家发现,原本最让人担心的疫症并没有发生,连各种小病小灾的也因为少爷提前安排的流动大夫很快就被医治好了。大家都说,只有少爷这种天生圣人,才能想出这么简单又有效的办法。有好多新村的乡亲,在家里老给范大人和少爷起了长生牌位呢。”

“啊?”虽然知道自己会被乡亲们赞扬,心里有所准备,可是听到有人给自己立了长生牌位,高文举还是被雷的不轻:“这样不太好吧,我这年纪轻轻的,就被人弄个牌位供起来,会不会不吉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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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宋时计量,九十二斤半为一石(这是沿习汉朝的计量方法得来的),每宋斤等于现在一斤二两八钱(0.64千克)。宋时一石,相当于现在118斤4两。

另:为了能在新书榜上多呆几天,只好把一大章拆成两章来发,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大家不要鄙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

037 名声(下)

冯有年一愣,看了一眼高文举,正色道:“少爷说哪里话?这长生牌位可是不得了的东西,就算是关二爷、诸葛武侯也只是在过身之后才被世人供奉的,在世就被人供长生牌位的,自古至今,还没几个人呢。那药王孙思邈在世的时候,也只有长安城附近十几户人家为他供了长生牌位,就这都轰动了整个大唐呢。这么多年,谁有少爷和范大人这么大的名气啊,怎么会不吉利?吉利得很,吉利得很啊。不说别的,就咱高家这些下人,乡亲们见了面,都客气的不行,让大家做起事来脸上光彩不少呢。少爷以后千万不要说这样话。”

高文举忙点头称是:“冯叔教训的是,是我不明白乡亲们的一片真诚。以后再不说这样混帐话了。

高文举觉得这种事情过于无聊,所以开了个小玩笑,不想却被管家认起真了,一下被这年头深处人心的封建迷信思想彻底打败,连忙回个话,换个话题以逃避老管家的不爽:“冯叔,那各村中自治的事情和乡亲们的户籍统计做的怎么样了?”

冯有年见高文举岔了话,也发觉自己好像有些过火了,忙接着回道:“各地治安暂时都由范大人派来的士兵暂时来做。各村也都由村民自己推举出能独当一面的人来做里正和村长。至于户籍统计么,兴许还要过一阵子才能完成,毕竟大家目前都很忙,识文断字的人又不多,忙不过来啊。”

高文举又问道:“那乡亲们中的手艺人都查找的怎么样了?”

冯有年答道:“说起来,这也是一件大事。这一阵子,吴大人亲自坐镇,先后有六七百铁匠、木匠领了执照和器具,被分到各村去负责农器的打造了,新样子的农具也都从大锤那领到了。至于新样式的家具那些,依少爷的吩咐,还是先紧着老庄的木匠们去打。新庄的乡亲,还是以务实为主。还有那些会烧瓷器的、会杀猪的、做酱的、酿酒的那些人暂时还都没分到东西。待安顿好了才能顾得上。”

高文举点头道:“这事不能太急,饭得一口一口的吃,过了年,春播完成以后,这些事再做起来就顺理成章了。现在要折腾这些,反而会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当前,我们最重要的工作还是安抚人心,要让大家把这里当成家。不然,过了这个灾年,人又忽啦啦跑回去了,咱们做的这些不就白费了吗?”

冯有年道:“少爷说的是,还请少爷放心,孰轻孰重,老汉省得。倒是下一步让许大勇那些人上岸,少爷打算怎么做?现在到处都有范大人的兵马,吴大人又亲身坐镇,上万人的大动静,可瞒不过他们的耳目啊。”

高文举笑道:“我们何必瞒他们?这事本就是范大人同意了的,前两天他送来了帖子,让我下个月带着小慧去泉州,去喝那顿庆功酒,到时我再和他商量一下此事。这事其实是双赢的事,毕竟海边盘旋着这么多股海盗,想全都消灭也不现实。能招安的话,比硬打要容易的多。我也已经让人去了请许叔过来,咱们自己先拿个章程出来。倒是安置他们的那几处地方,冯叔要抓点紧啊。别到时候,人家要上岸,咱们却没准备好地方。”

冯有年笑道:“这个还请少爷放心,就是少爷说的那地方,离海近,又有三千亩茶园,修整一番,开春就能采茶,附近又有近万亩的良田,房舍已经开始修建了。再有一个月足够了。就是按五千户的规模建的。住两万人都没问题,足够了~!”

高文举点头道:“这就行了,这些人长年在海外漂泊,做梦都想回到陆地上。我看过海坛岛上的墓地,个个坟头都向着家乡的方向。能让他们落叶归根,也是一件大功德啊。再说,没了后顾之忧,我们以后向海外扩张就容易的多了。”

冯有年叹息一声,又疑惑的问道:“少爷,这人家都向望中原的花花世界,你为何对流求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那么感兴趣呢?而且,海外究竟有什么,大家谁也吃不准,我们有必要冒那么大的险么?”

高文举笑道:“冯叔,海外净土虽然不如中原繁华,却也有自己的优势,不说别的,单是银矿就有好几座,那可真的是银山啊。呵呵,要是等再过些时日,被人家先下了手,我们就只有眼红干看的份了,你说值不值得冒险?”

冯有年咽了口唾沫:“我不知少爷是从何得知海外有银山的,不过少爷既然如此自信,想必自然是有的放矢了。老汉也就不再多说了,只是希望少爷不要再亲身去犯险了,否则,老汉这里可过不去。拼着人家骂老汉欺主,也要用这老骨头保得少爷平安。”

高文举忙道:“冯叔说哪里话?我以后绝不再做那让冯叔担心的事,还请冯叔放宽了心。这些粗重活嘛,让别人去做便是,我只在家里出谋划策,这总行了吧……”

冯有年看他一副讨好的样子,倒也自觉有些过了,忙又施了一礼道:“不是老汉不分尊卑要犯上,这犯险的事,少爷实在是不能再干了,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少爷现在的身份,那可比远远过了千金啦。”

高文举笑道:“还千金之子?我怎么听说有人骂我是败家子,把老爹几十年辛苦攒下来的东西拱手送人了,还说什么高家祖上几世无德才出了这么个祸害玩意?又说高家祖坟冒白烟什么的?传的跟真的一样。你老就净拣人家说我的好话给我听,怎么不说还有人说我这些话?”

冯有年抬眼看了高文举一眼,见他一副得意的样子,笑道:“我就知道这冒险的事不能和少爷说,一说起来你就扯东扯西。连这鼠目寸光的小百姓们胡说八道的话也拉出来做挡箭牌。唉,行了,少爷,老汉也不说了,就一个要求,您呐,以后可得自重,不为别的,也要为这一大家子着想,你可是咱们家的主心骨啊。那几句闲言碎语的,老汉都充耳不闻,少爷又怎会在意。倒是大锤和长有那哥俩,一个铁匠一个木匠,都憋着要出口气呢,呵呵,你要是想添火,找他们去,这种事,老汉不管,手上事多着呢。”

高文举哈哈一笑:“也是,这话我听人说就是刘叔他们那个木匠村先传出来的,难怪我上回让他把那几样新家具的样子送回去给刘庄的老兄弟,他一脸不高兴呢,我还以为他是为当年被排挤出家门有意见呢,还好一阵劝解呢,闹了半天是这事害的呀,不行,这得去说说,要不然,这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上门来打家具了,他那整天忙的脚不沾地,我这儿还一大堆新东西要让他弄呢,啥时候才抽得出空来,可不能因小失大。不过话说回来,我刘叔那脾气,估计点不起火,倒是孟叔……嗯,得去点点火,不然就要错过看热闹了,小慧这几天还在吵着说要看看人家吵架呢,想办法戳火着孟叔去骂骂阵也好啊……”

冯有年哭笑不得的看着高文举摸着下巴一副小人样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想了想,只好摇摇头无奈的走开了。

颜小山匆匆进来打断高文举:“少爷,郭晋宝带着一位秦老先生要见你……”

PS:感谢书友虎啸龙呤的再度打赏,老白很激动,一定把这本书写好,不让大家失望。

038 品茶[求推荐、求收藏]

“有失远迎,前辈恕罪~!”高文举满面春风匆匆走进客厅向正品茶的秦敬臣拱手施礼,心里不停的琢磨这老爷子这么晚了来找自己应该不是为了蹭顿晚饭那么简单,能有什么事呢?难道他女儿把自己那天失态的事告诉老爹了?这姑娘开放的也太离谱了一点吧。

“呵呵,贤侄客气了。这么晚来打扰贤侄,还是老朽的不是,只是,此事的确要紧,老朽不得不来啊,还望贤侄莫怪才是。”秦敬臣一副讨好的模样,让高文举心中一时吃不准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只听得老头指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一位中年汉子说道:“这么晚来,其实是这位张兄弟有事向贤侄求助,老朽厚着脸皮来为张兄弟牵个线,还望贤侄你莫要驳了这张老脸才是啊。”

高文举心中不由大乐,这年头这种虚头八脑的场面话还真让人有些受不了,你都把话说完了,还让我说什么?当下笑道:“前辈说哪里话,只要晚辈力所能及,但请前辈吩咐,晚辈自当竭尽全力。”

秦敬臣笑着点点头,很是得意的瞟了一眼正惴惴不安站在一旁的那位张兄弟。又问道:“贤侄家中可有上好的茶具?”

高文举一愣,这老头真有意思,说是紧急事件,见了面又不说正事,反倒要喝茶,得,反正没什么别的要紧事,就陪陪他吧。

看着老头说了这一阵话身子轻轻的扭动着,有些不适应**下那张椅子的迹象,高文举忙起身扶了一把老头道:“此处风大,前辈还请移驾到晚辈书房一叙,那边地方虽小,却适合自家人说话。”

老头一听,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双手在高文举递来的手臂上轻轻一按,就势站了起来,郭晋宝连忙随后扶上,那中年汉子手足无措的站在旁边,两手虚伸出来,却又似乎有些不敢去碰秦敬臣的样子,离着他的身子还有两寸左右,很尴尬的停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高文举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转头吩咐道:“柱子,小虎,你俩去把刘叔前天刚送来那张软椅抬到书房去。香秀,你去钱婆婆那取一套茶具来,再问她要些上好的茶叶。”自己和郭晋宝一左一右扶着秦敬臣一路向书房走去,颜小山很客气的将站在后面那位有些怯场的中年汉子领着跟在两人身后不远。

这短短的一段路,让秦敬臣心中感慨万千,就算在自己老家,多年的苦心经营也没能让他享受过如此尊贵的待遇。这些日子,陆续来高家庄看望自己的乡亲们,纷纷讲述这位高少爷活佛般的举动,还有那过人的见识,几十万灾民在他的规划下顺利安置了下来。他现在的声望,在这云霄县方圆两百里之间,仅有三镇节度使范大人可以相提并论,人们纷纷传说他的各种神奇事迹,将这位向来低调的少年公子哥儿夸的天上少,地上无。

可是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远道而来的张兄弟的面,高少爷就像亲儿子一样的态度,让秦敬臣那向来高傲的心波澜起伏,唏嘘不已。心里清楚,张兄弟这一次会面之后,自己在灾民中本就不错的声望,只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连连懊恼为什么不把儿子也带来联络联络感情。

坐在柔软舒适的大个矮椅子之上,他对高文举的欣赏之情更加的无法用言语表达了。连连夸赞高文举心灵手巧,这么舒适的座椅,仅小腿高低,最适合他这种身体不太方便的人使用了。

高文举心中暗暗好笑,这是他按着后世沙发的样子绘出了图纸让庄里木匠刘长有做出来的,要不是因为孟四海那边久久不能攻克弹簧的生产难关,这张椅子还要更加柔软舒适。现在只能用兽毛和碎布料填充,新的时候,坐着挺软,等过上一年半载的,填充料被蹂躏的没了弹性,再坐着就不那么舒适了。不过,光是这沙发的样子就够让大家吃惊的了,宽大的扶手,又高又软的靠背,还增加了可调节的功能,靠背放倒了,便是一张小个的简易软床。别说秦敬臣一个土财主了,就连皇帝,只怕见了也会连呼大开眼界。

香秀乖巧的呈上了茶具,很专心的当着大家的面展示了一番她那十分优秀的茶艺。由于高文举平日并不喜欢喝茶,所以香秀平常也没机会在他面前展示茶艺,就连平日来了客人,一般也是用个大茶壶沏上一大壶,大家每人胡乱斟上一杯应个景。今天,高文举见秦敬臣带人来似乎有事相商,并且又有些刻意在来人面前卖弄的意思,高文举也有心趁机揭过与秦诗韵的过节,于是便表演了一番,执子侄之礼,步步为营、处处小心,果然让秦敬臣大喜过望。

高文举也是第一次见香秀施展茶艺,看到她那如行云流水般的手法,心中也感慨不已。面上却不动声色,看到香秀蜻蜓点水完成最后一道工序之后,连忙恭敬的将第一泡茶送至秦敬臣和那位中年汉子手中。旁边陪客的管家冯有年不敢受少爷此礼,连忙起身双手接过。

秦敬臣端起茶杯来品了一口,眯起了眼睛,细细的品味着茶香。隔了一阵,突然睁开眼睛问道:“如何?”

高文举正在出神间,听到秦敬臣出言想问,还没多想,下意识的端起那杯比酒多不了多少的茶来,一口灌进嘴里,咂咂嘴道:“嗯,没错,好茶,水很烫,热的有趣。”

此话一出,顿时全场皆惊。秦敬臣满脸通红,吃惊的看着高文举,半天说不出话来。冯有年慢慢放下杯子,向众人点头表示一下歉意,快步走出了书房,冲到门外再也掩饰不住,捂着嘴吃吃的笑了起来。而那位嘴里含着一口茶水正在口味的中年汉子,突然被嘴里的茶水呛了个不轻,又有少许茶水从鼻孔里喷了出来,他连忙放下杯子,双手胡乱的有胸前一阵乱抹,再也控制不住,咳嗽了起来。

颜小山和郭晋宝由于并没有享受品茶的待遇,手里也没有茶杯,相对比较自由,此时已趁机悄悄溜了出去,找到个没人的地方,捂着嘴大笑了起来,看样子,一时半会是止不住了。香秀则连脖子都憋的通红,却又不敢失态,只得将头紧紧的埋在胸前不敢再抬起来,如果不知底细,看她脑袋一抽一抽的样子,准会以为她在发羊角风。

高文举这也是后世在军营里学来的一些坏毛病,军营里喝茶,谁有功夫那样优雅的口味,所以才有这个对茶艺“热的有趣”的最高评价,那时候,大家互相玩笑,这种话是说溜了嘴的。在今天这一阵拼命掩饰的表演之后,本就绷的有些紧张,秦敬臣那一句话又问的有些突兀,高文举条件反射般的将这原本是私下好朋友调笑的话说了出来。话一出口,高文举就觉得不太妥当,却没想到这么多人都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心中不由暗笑,这年头的人果然没见识,一个小玩笑都受不了。

这样一来,刚才的一番场面表演完全的没了效果,众人纷纷笑的失了态。秦敬臣心中更是大乐,见状再也忍不住,大笑道:“贤侄饶命,笑死老朽了,哈哈。”

既然事已至此,掩饰已经来不及了,高文举也索性豁出去了,当下不再拿捏,微微一笑道:“前辈见笑了,这品茶之事,太过风雅,晚辈向来不甚喜欢,若非今日前辈到来,只怕这套茶具都要被忘记了。不怕您老笑话,范贻范大人曾在晚辈家中住了几日,别说这么优雅的茶艺他没见过,连今日的茶具都没拿出来过。平常就是随便找点茶叶,一个大壶冲一壶,大家牛饮一番完事。最仔细的时候也只是每人弄个盖碗茶而已。像今天这般细致的,晚辈还是头一次,这才有些失礼。却并非晚辈有意,还请前辈不要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