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急切之下,逢约号令全城动员,再次集结了五六千铁匠、盐工、皮革匠,他试图依靠人数优势将天骑营赶出城。这个时候,正是城内火头燃烧最炽烈之时,也是石青等知道乐陵城有变之时。
乐陵城火起,各方反应不一。反应最迅速的是有所准备的新义军。石青下令转守为攻,放火阻断乐陵仓出路后,将麾下两千人马分成三股,黏上对手。
最尴尬的是石青对面的禁军,他们不知是该救援乐陵仓还是救援乐陵城,事实上,任何一处他们都无法救援,留给他们的选择只有一个——击败对面之敌。
逢约率领几千青壮匠户赶到城南,新义军东路军也堪堪赶到;双方上万人对阵乐陵城内。韩彭正欲下令,剿杀敌军之即,陈然阻止道:“稍带片刻,容我和逢约说两句话。”
陈然对逢约说道:“逢将军。汝亦是寒庶出身,怎忍心把无辜匠户送上死路?”
逢约慨然:“逢敌搏杀,卫护乡梓,义所当为;何来送死一说?”
陈然嗤笑:“乐陵仓万余禁军尚且不敌,几千匠户岂能力挽狂澜?将军意气用事,将几万民众卷入战火,无辜横死,实乃大罪!”
逢约犹豫一阵,昂声回答:“大丈夫宁可战死,岂能束手就缚!逢某唯愿玉石皆焚。”
陈然道:“何来受缚一说?将军可带亲眷子弟离去,新义军绝不拦阻;异日若欲带兵收回,也由得将军,今日却不能驱使无辜之人。将军以为如何?”
逢约踌躇道:“你说话当真?”
韩彭接口道:“汝家人子弟可随汝去,其他人却是不能。哼哼。汝需明白,新义军顾惜城内无辜匠户,可不介意砍下汝项上人头。”
城里闹出诺大动静,援军却迟迟不到,逢约预感不妙。值此时刻,能护得家人安全便是万幸,反败为胜纯是奢望。逢约黯然收拾了行囊,带百十亲眷子弟由北门出,回转家乡渤海。新义军彻底占据乐陵城。
乐陵城是大城,有一两万禁军家眷,还有两三万匠户极其家眷;镇制降兵,维持治安,是件很麻烦的事,幸好,石青早有准备,五千青壮不是来上阵冲杀,而是来维持治安的。
城外的禁军最终决定回撤,救援乐陵城;可这时候,孙霸正在布置城防,韩彭率三千人马出城迎战来了。他们已没有任何机会夺取乐陵城。
“胜了!我们胜了…”祖凤大声欢呼,凤尾枪欢快舞动,白夜踏着轻巧的碎步靠向黑雪。
“胜了…”石青身子一软,差点栽倒马下。这一仗,从头至尾他表现的都是轻松镇静,可谁知道他心里有多紧张?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败了,不仅关系新义军的士气,更关系到二十多万难民的生存。为了这些难民能熬过冬天,他不惜打废新义军。
终于胜利了!
稍一松驰,疲惫就象大山一样袭上来,他终于有些承受不住,身子慢慢从马背滑落,一骨碌滚倒在雪地上。
“青子哥哥!”祖凤惊呼,腾鞍飞起,惶急地扑过来,猝不及防之下,一头栽在石青身上。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关切地问:“青子哥哥!你怎么啦…”
“没事!”石青蓦地探出手,用力揽住祖凤细腰,笑道:“我太高兴了!”
祖凤稍稍一挣,没有挣脱,干脆向石青怀里拱了拱,兴奋地絮叨:“大部分敌军都投降了,只有几百人跑了…这一仗可真艰难,可我们还是胜利了…”
此时的祖凤就像个幸福的小女孩,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似乎想将心中的快乐通通倒出来与人分享。
祖凤不停地说,石青静静地听,两人偎在残雪泥水中,忘记了寒冷,忘记了肮脏;仿佛置身于最美妙的仙境。
不知过了多久,有马蹄声越来越近,左敬亭跑过来禀道。“石帅!锋锐校尉遣人回禀军情…”
被他一嚷,祖凤豁然惊醒,整个人羞得倏地跳起来,仓惶躲开去。石青抬起上半身,坐在雪窝里,瞅瞅天色,已到了午后,随即问道:“差不多三个时辰了,王龛可是拿下了乐陵仓?”
一个军士上前行礼道:“算是拿下来了…”
“算是!”石青一骨碌站起,恼怒地盯视着对方。自己以少博多,打得这么苦;就是为了让王龛有局部兵力优势。可他打到现在,竟然还有尾巴没解决。
军士慌忙禀道:“敌军大部溃散,或死或降;唯有几百残余,逃进了草料仓,他们说,只有见到石帅,才会投降。否则,宁死不降!”
石青一听越发怒了,投降还有这么刁钻的?岂不是找死!王龛连这种情况都应付不了?
军士解释道:“我军伤亡很大,弟兄们杀红了眼,他们担心,投降后会被当场砍死。”
“担心?”石青不解:“他们就不担心新义军攻进去?还是你们攻不进去?”
军士再次解释道:“草料仓内有一千匹战马,他们以战马相要挟,我军若是攻打,他们就先杀死战马。”
“一千匹战马!”石青霍然动容,鏖战半日,轻骑营战马折损过半,禁军精骑同样折损严重,没剩多少战马,夺下乐陵仓后,粮食、兵甲,新义军有了,唯独缺战马,没想到乐陵仓里竟然还有一千匹。
“好啊!我们愿意接受投降。凤儿,走!一起看看。”石青精神一振,翻身上马。随口问道:“对方带头的叫什么名字?”
“他叫吕护!说是乐陵仓仓督。”军士回答。
“吕护!”石青眉头皱了起来。
“哎呀!是他!这人好厉害,我不是对手。”抢城门之时,左敬亭和吕护交了几次手,吕护的身手给他留下很强烈的印象。得知吕护愿降,左敬亭乐了。“哈哈,新义军又要添一员大将了…”
“高兴什么!”石青呵斥一声,随口吩咐了几句。
左敬亭一呆,疑惑道:“石帅!这人杀了太可惜…”
石青眼睛一瞪。“你懂什么?这年代,南方不少文士,北方不缺猛将。而南北双方欠缺的都是忠诚义士。一个不知忠义的降将,杀了也就杀了。可惜什么!”
“哦…属下遵命!”左敬亭飞奔离去,先去布置。
石青和祖凤并绺前往乐陵仓。祖凤有些疑惑,轻抖着马缰,问道:“青子哥哥,按你这般说法,以后新义军还受降吗?”
“受降!当然受降!只是,像吕护这样的人,即使投降,我也不会接受。”
“为什么?”
“因为立场!我和他立场不同!”
“立场?”祖凤越听越糊涂,秀眉微微蹙起。
“立场是人持身之所在,也可以称作身份。一个人来到世间,会在命运的安排下拥有自己的立场。譬如凤儿,生来便是祖家的女儿,这不由你选择,无论先祖带给你的是荣耀还是耻辱,你都必须接受,这一生你注定是祖家的女儿,所作所为,必须与祖家利益相符。否则,便是叛逆。”
祖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道:“这又如何?与受降有关吗?”
“有!”石青截然道:“每个人因身份不同,立场也就不同;但是,你、我、新义军,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拥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一个共同的立场。那就是——我们是汉人!这是我们最基本的身份,是不容擅改的立场。一个人若能记住自己的身份,恪守自己的立场,他会获得无数尊重。如祖士稚公,不仅得到南北汉人的尊重,也获得了敌人的尊重,还会被后人永远尊重…”
“…吕护是胡人,这是命运安排给他的立场,在这个年代,他的立场与我们汉人针锋相对,互为敌视。他越是骁勇,越是善战,对我们危害越大;所以,我不仅不接受他的投降,还要杀了他!”
石青语气淡然,但其间透出的冷意,恍如死神一般,漠视生命,漠视杀戮。祖凤听了有些害怕,辩解道:“对于四方狄夷,可以王道教化之,一味杀戮,只怕有伤天和…”
“凤儿,你知道我们的先人是怎么驯服野兽的吗?”
石青没有直接回答,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他没准备从祖凤那得到答案,自顾解释道:“先人们驯服野兽,是先把野兽关在笼子里,饿得它们没有咬噬之力,没有撕抓之力,然后放出来;用鞭子一鞭子一鞭子的教化。就这样,有了猪狗牛羊等家畜…若是用书籍、知识教化野兽,只会让野兽更狡诈更危险。你看看如今的北方大地,就是王道教化出来的野兽之天下,教化他们的汉人呢?成了流民,成了奴仆,成了乞活…”
“对野兽以礼相待,那是愚蠢!对待他们,只能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以杀戮还杀戮!”最后几句,石青说得又快又急,似乎触及到心事,愤怒的呐喊从唇齿间不断迸出。
发泄了一阵,石青喘了几口粗气,语气缓和下来,慢慢说道:“这是一个血腥年代,不容仁慈存在。为了我的族人,我只能选择狭隘…”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八十四章 博浪(九)
乐陵仓分许多小仓,诸如:皮具仓、铁铠仓、刀仓、盾仓、麦仓、粟仓、草料仓…不一而足,其中草料仓是守仓禁军骑兵专用仓,里面有成垛的干草、满库的黑豆,还有一个大马厩。
吕护和两三百亲信护卫就躲在马厩。面对三千多杀红了眼的新义军,他们用来保命的不是刀枪,而是干草和战马。
“不得近前,否则我们就放火、杀马…”
十几个禁军拦在马厩前声嘶力竭地恐吓,其余人拿着火把凑近干草剁或者拎着刀枪对准战马。吕护赤裸着上身,坐在干草垛后一动不动,头颅低低垂下,看不到表情。
“来了!石帅来了…”一个禁军慌慌地跑过来。
吕护猛一抬头,狂野的眸子里精光闪烁。“可看清了,确是石青?他怎么说?”
“是…是!石帅愿意受降。”禁军忙不迭点头。
嘘——
吕护长出口气,石青来了,命可以保住了。仓内之战,双方杀红了眼。禁军伤亡过半,新义军伤亡绝不会少过禁军。若不是乐陵城被抢,军无战心;这般厮杀下去,双方必定玉石俱殁。
“快来!绑上!”吕护双手向后一背,亲卫们拿出备好的绳索和荆棘,缠上他赤裸的后背。尖利的荆棘一接触肌肤,立时扎了进去,密密麻麻的血珠随之沁了出来。
“用力!缠紧!要有诚意!”吕护说了一声,亲卫手下多使了三分力,绳索一紧,荆棘刺得更深了,吕护额头青筋弹跳两下,腮帮子猛地一凸。
收拾停当,吕护吐了口浊气,毅然从干草垛后闪出。一出草垛,他就看到了那个和他一样剽悍,比他更年轻的年轻人,他正站在二十步外,微笑着身边人说话。
眼神复杂地闪了一闪,吕护忽地嚎叫出声。“石帅!吕护愚钝,冒犯虎威,罪该万死,愿引颈一戮。只请石帅看在麾下儿郎无辜受累,给他们一条生路…”
悲声大叫中,吕护脚步踉跄,跌撞过去。未到之时,他偷觑一眼,只见年轻人微一错愕,旋即眯眼笑了起来;年轻人双眼眯成条缝,吕护看不到他的眼神,但看到他的笑容,吕护彻底松了口气。
“石帅…”五步之外,吕护双腿一软,扑地跪倒。
石青适时赶上,伸手扶起,笑道:“将军这是为何?两军对敌,有许多不得已之处,何罪之有?”
吕护双目泪光闪现,慨然呼道:“石帅…”语气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衣来——”石青轻喝,马上有军士送上羊皮袄,石青为吕护披上,搀抚着道:“吕将军,让儿郎们放弃抵抗,安心归服吧,石某并非嗜杀之人,定不会随意伤害他们。”
吕护一振,郑重拜倒:“谢石帅开恩。”转身呼道:“兄弟们,出来归顺,石帅答应过往一切,概不追究。”
石青嘴角含笑,把住吕护左臂,缓步走开,随和地问道:“不知吕将军是哪一族人?”
吕护欲行礼应答,挣了一挣,未能挣脱石青的扶持,也未坚持,朗声道:“麾下乃敕勒人,祖父辈迁居中原,至今已有五十年。”
“哦,原来将军祖籍阴山。”石青微笑寒暄。敕勒人算是真正的杂胡,数百年来,在大汉、曹魏以及匈奴等强大势力的打击下,北疆、西疆许多小部族濒临灭绝;这些部族余烬躲进阴山,聚集一处,渐渐混合成一个新的部族,以地为名的——敕勒人。
脚步轻快,言语欢悦,两人把臂来到乐陵仓西门。
这里是战事最惨烈的地方,鲜血染红了泥土,残肢尸体摞起厚厚一层。打扫的新义军将士满脸悲伤,一见吕护,身子凝固,投来道道愤恨的目光,手中的兵刃忽忽弹跳。
吕护身子一颤,挣开扶持,扑倒在石青面前,垂首哀求:“吕护大罪,万死莫赎…”
石青一叹。“有些事情是无法用罪恶来衡量的。动手吧…”
吕护心头一缩,预感不好,一抬头,密密麻麻的长枪锋刃已经及身。
“啊——”惨叫声中,他瞠目大吼:“为什么!”
石青没有立即回答,转而抬头仰望。吕护不由自主地随之望去,只见天空阴霾,铅云低垂,好一副惨淡萧索景象,随之耳中响起石青风淡云清的话语:“我没有时间,没有精力驯养一头白眼狼。”
吕护惨号,吐出三口鲜血,软软垂倒。
石青上前,抬脚踢了踢吕护上身,望着十几个破洞的羊皮袄,摇头不止:“可惜了。多好的一件皮袄。”叹息声中,他抬头吩咐:“左敬亭,通告降兵,首恶已诛,余者无罪。”
左敬亭应声而去。王龛一脸愧色地上来请罪。“石帅。麾下无能。甘愿领罪!”仓内一战,新义军折损三千,耗时近三个时辰,未能全下乐陵仓,王龛难辞其咎。
石青漫步踱向城楼,缓缓道:“为将者,最忌托辞推责,没打好就是没打好,任何理由都不是理由。你能认识到这点,很好。这样吧,你和丁析换面军旗,以为警诫。”
紧随其后的王龛脚步一顿,脸涨成了猪肝。这是耻辱!锋锐营代表着最为犀利的攻击力,是全军先锋,代表荣耀、代表勇气!如今,要转手让出!这是整个锋锐营的耻辱!
“石帅!”王龛艰难地恳求。他宁可挨上几十军棍,宁可降职留用,也不愿失去锋锐营的称号。否则,兄弟们以后怎么抬头?
石青没有任何意动,抬脚上了上马道。
“石帅…”王龛撵上去,辩解道:“丁破符营兵种配制不以攻击力见长,你看是不是…”
石青闻声止步,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盯着王龛。王龛心里一虚,顿时语无伦次。石青说道:“决定战争胜利的,是人,也只能是人。武器配置只是辅助。你明白吗…”未等王龛回答,石青已沉声道:“一个懦夫,挂上强龙猛虎的头衔,依旧是个懦夫。真正的勇士,不是旗号能够决定的,希望诸君知耻而后勇!”
王龛怔立住了。
石青自顾登上城楼,抬目四顾,天地间,新义军的旗号正在迎风飘展,新义军士卒正忙碌着收拢降兵,打扫战场…他禁不住豪气满怀:二十多万难民得救了,天地运转的轨道偏移了;新义军必将彻底改变她的轨迹!
“石帅。初步统计,我军战损四千三百多。其中志愿兵损折过半…新义军战力大衰,需要休养生息很长一段时间。”韩彭忧心忡忡地报出一个个的数字。太惨了,西路军为了胜利付出的代价让他触目惊心。
“休养生息?命运没给我们安排休养生息的时间。新义军将继续战斗!”石青振臂挥手,慨然道:“逊之放心。一支胜利之师,只会越打越强,越打越大,没有越打越弱的道理!”
……
事实验证了石青的预言。
随着一车车粮食辎重运回泰山,新义军打败强敌,夺下乐陵仓的消息传播开了,青兖民众为之沸腾…
新义军——我们自己的军队,如此英勇!如此强大!
老年人不再为吃穿挂念,女人们不再为安危焦虑,少年郎无忧无虑地进学,年轻人热血沸腾,踊跃投军。这些年轻人和青、兖郡守兵、乐陵降兵为新义军扩编提供了充足兵源。
义务兵新编乐陵、禀丘、济南、广固、东莱五个千人营。义务兵总数扩至一万人。
志愿兵新编一个千人陆战营,诸葛攸任陆战校尉,衡水校尉由苏忘接任。轻骑营扩编至一千五百骑,陷阵营扩编至六百人,天骑营扩编至一千人,石青的亲卫队扩编至四百人,其中两百骑、两百步。志愿兵总数达到八千人。
半个月不到,新义军扩编成一万八千人的大军,仍有几千郡守兵、降兵和投军青壮没得到安置。
“再扩五个营…”将领们满面红光,意犹未尽,希翼军队越多越好。这时候的泰山,要人有人,要粮有粮,要兵甲有兵甲,扩军轻而易举。
石青摇头。“扩军之事到此为止。各位将手下儿郎整训出来,足堪一战,新义军无需再扩,否则会影响未来营生。”
石青的话没人敢发对,但大多将领们疑惑不解。
新义军从乐陵仓运回三十多万石粮食,运回了可供三万大军作战三个月的兵甲辎重,扩军影响未来什么营生?要知道,新义军下辖民众,包括青兖原住民,几乎达到三十五万。即使按十中抽一,新义军也可扩到三万五千人。
将领们不懂,不代表其他人不懂,刘征和刘启对石青的决定赞赏不已。这二位的身份已不再是刺史,而是新义军军帅府政务主事、民务主事。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八十五章 结束与开始
十一月初六,收到邺城大变,赵皇石遵被杀的讯息后,青州刘征和兖州刘启决定和新义军正式合并。因安抚南下难民和奇袭乐陵仓的需要,两州刺史府和新义军早已融和得难分彼此;此时的合并,更像一个姿态;所以,五天后,三方完成了形式上的合并。
合并之后,青、兖刺史府名义上依然存在,实质上已经取消,暗地里人员全部归入新义军旗下;作为青兖唯一的主人,新义军分出军务、政务、民务三大部。
依照先前的协议,石青、刘征、刘启分任三部主事,各有一套人马。唯一出现的变动就是——三大部直属军帅府辖下。石青兼任军帅府军帅…哦,应该是军帅府军帅石青兼任军务主事。
鉴于石青事物繁重,分身乏术,军帅府另设一参赞司,孙俭掌总坐镇,赵谏、伍慈、陈然、祖胤担任参赞。专责军帅府各部运转。
两位原刺史大人久历世事,深知谁的拳头硬谁是老大的道理,对这点变动并无异议,安心惬意地享受新身份新权柄。
“石帅时时不忘民生,青兖民众幸甚…”民务主事刘征欣慰地梳理着长须。
“石帅思谋深远,青兖无忧矣…”政务主事刘启含笑大赞。
乐陵仓所得只能济一时之困,欲使几十万民众彻底摆脱饥饿、寒冷,最终需从田地里刨出粮食,植桑种麻。青兖贫瘠,禁受不得半点波折;难民数目众多,全部安顿妥当,尚需时日;百废待兴,各地需要大量青壮劳力,都去从军,谁来耕作养军?
听闻石青拒绝扩军,两位主事很高兴。青、兖两州真正的当家人能意识到这点,是青兖民众之福。
这时已是十一月中旬,正值三九天气;两天前下的大雪,还没有消融的痕迹,雪层下结起了厚厚的冰茬;三人走在军帅府内的蹊道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冰茬破裂的声音。
“两位大人谬赞,石青愧不敢当。以石青之见,欲使青兖无忧,军帅府各部必须合力做好一件事。”在这二位面前,石青不敢马虎,礼节做得十足。新义军下辖地方官吏大多出自两人手下,赵谏选拨的一批稍有文墨的难民,只能打打下手,不能独挡一面。
“哦?是何事?”刘启名为刺史,实为城守,坐困禀丘多年,犹同赋闲。许是闲久了憋闷坏了,一听有事可做,兴致立即高涨。
笑谈间,三人来到军帅府参赞司所在的小院。
进入月亮门的前一刻,石青双眉一扬,语音铿锵道:“重建家园!在这片土地上重建家园,在人们心中重建家园,让所有人心中有家,以青兖为家,建设她!珍惜她!保卫她!”
刘征闻言,蓦地一振,在月亮门上重重击了一掌,老花的眸子迸射出灼人的光彩。“家园!好遥远的印象!”
刘启身子一晃,踉跄后退,一手扶住月亮门,喃喃自语。“家园…还有家园吗…”
多少年来,北方人四处颠簸,飘零流离,身无所居,心无所安,哪有家园的念想?新义军收留、安置难民屯耕生产易,意欲在民众心头栽培家园的种子,却是千难万难。
“再难!也要做!从自己开始,让我们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园,珍惜爱护;然后去感染、引导身边的人,让大家明白,心之安处,即为家园!”
“好!心之安处,即为家园!”刘征抚掌击节,大声赞叹,话音忽地一转,他又急又快地问道:“我们该如何做?”
“是啊?我们该怎么做!”一个朗朗的声音跟着问道。原来是参赞司的人听见动静迎了出来,陈然附和着刘征问了一声。
“让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男人有家、女人有依、才有所用、事有人理、敌有人挡、灾有所备。做到这些,谁会不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
石青一口气说出八条标准,两位刘主事齐齐吸了口气,太难了!这些可能实现吗?参赞司人员表现的更是不堪;望向石青的目光几乎呆滞了。文景之治也不可能达到这个标准!除非是三皇五帝!
“慢慢来,不着急,只要为此努力,民众就会认同新义军,就会将这儿当作自己的家园。”年轻人温言鼓励。“具体怎么做,参赞司和两位主事会商拿出一个条陈;一个敢想敢干,超越过去框架,不被习俗束缚的条陈…”
顿了一顿,石青对伍慈说道:“行云,施展你的想象,多编些童谣,让孩子们毫无顾忌地唱出来,唱出民众心底深处的渴望;再拟定些口号,四处宣讲传晓,要让每个人都知道,新义军要干什么?新义军会干什么?”
“石帅放心!参赞司定会按照石帅的标准布置下去。”回答石青的不是伍慈,是双目熠熠闪光的陈然。现在的陈然与刘征一席谈后,抛开诸多杂念,一心只为安置难民操劳。至于他和刘征谈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石青对陈然这一段时间的表现很满意;点了点头,辞别两位刘主事,他独自向军帅府外踱去;走过拐角,恰恰遇上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祖凤。
祖凤回了趟莱芜谷,探望母亲,刚刚回转;她未回轻骑营驻地,先到军帅府来瞅一眼。看到石青,祖凤俏脸一绽,严霜、冰屑簌簌而落,一双黝黑的眸子里满是笑意。“青子哥哥。我娘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
轻笑声中,她取下一个包袱,往石青手中一塞,道:“我娘偏心,给你准备的比我还多…”
手中包袱沉甸甸的,至少有五六斤;石青用手一模,里面硬的、软的、根须状的、块茎状的应有尽有…
“是什么呢?”石青随意地问,坚硬的心却已被浓浓的温馨化开了。
“山核桃、柿饼、红枣…呵呵,都是我娘自己晾制的。”在石青面前,祖凤越来越不像个铁血战士,更像一个快乐满足的小女孩。
抱着包袱,石青和祖凤一边说着别后话语,一边随意散步;走到军帅府大门时,一阵有气无力的读书声传入两人耳中。
“…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大声点!没吃饭么…”软绵绵的朗诵声中忽然响起中气十足的训斥。训斥声起,读书声顿时嘹亮许多。
“…增益其所不能…”
声响来自军帅府亲卫值守处,值守处房内,何松、庚惜等十一位南方客人一边奋笔急抄一边不停地背诵,两名军士手拿藤杖,在旁虎视眈眈地盯着,随时准备寻人责打的样子。
十一位客人从乐陵回转回泰山后,意欲不辞而别。石青不依,将他们抓了回来。
想走可以,把这俩月的食用以及护卫费用结清再走。什么?用世家援助物资相抵?那怎么行,新义军得到援助,自会承你们家族人情,与诸位无关,家族和个人两个概念岂能混淆。没钱结帐?那就抄书抵债,孟子家学七篇,一人抄一百部,方可走人。当然,为了正确无误,你们须会背诵,为了避免忘记,更须边抄边背。
石青探头探脑看了一眼,冲祖凤鬼祟一笑,好像做了恶作剧一般。
祖凤没有回笑。沉吟半响,低声道:“青子哥哥。是否该留些体面?”
“体面?!”石青呆了一呆,随后认真地看着祖凤。“体面是别人给的吗?”
祖凤有些黯然:“他们不是寻常人,无论是祖上还是现今的家族…”
“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石青皱眉打断了祖凤。“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他们的先祖,我会敬仰,历史也会记载传颂;这是努力后应得的回报。可与他们有什么干系?难道因为虫的先祖是龙,我们就该把虫当作龙一样供奉么!”
石青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祖凤。眼前之人对他太重要了,他不敢想像,若是两人内心出现根本性分歧,将是何等痛苦之事。“凤儿。你为何会有这个念头?平民百姓受此待遇,你是否以为很正常或者仅是怜惜,换作他们你就以为不公了?不体面了?”
祖凤怔住了,换作寻常人自己是否真的不以为意?懵懂之中,她又一转念,寻常人怎能与世家子弟相提并论?
想透这点,她意欲解说,一抬眼,却见石青目光灼灼地盯视过来,一惊之下,她话也说不俐落,吃吃了一阵,道:“…人情…世故…向来如此”
“人情世故!”石青身子一抖,脸色铁青地念叨了一句,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对敌人挥刀,可能把‘人情世故’怎么样?数千年来的文化积淀,人情世故深入到每个人的骨髓,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长叹一声,石青环顾四周,恰恰瞥见孟还真匆匆匆忙的身影。心念一闪,他开口招呼道:“孟兄。好久不见,可是来取书的?”
孟还真风风火火走过来,说道:“不错。治学司办了十四处乡学,处处都缺书籍。我来看看是否有抄录完成的,若有,早拿到半日孩子们也能早用半日。”
石青颌首,斟酌着语气问道:“孟兄。贵先祖曾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石青对此心羡不已。然,数千年来,民何曾贵过!君何曾轻过!其中是何缘由?孟兄可知?”
石青摆出了长谈架势,孟还真稳下身来,凝神思索道:“世人习惯以君为贵,以民为贱;普通民众亦自认微贱。”
石青若有所思道:“不错!若欲民贵,必先让世人知道民比君贵的道理,不可自认轻贱;其次,民需开智,需要有自己的声音和想法,不需他人为民众代言,不让他人以民意自居。如此,民众不贵也贵。这就是…”
说到这里,石青加重了语气,叮嘱道:“…治学司治学的宗旨。孟兄切切在意!”
“不许他人为民众代言,不许他人以民意自居…”孟还真念叨两边,往深处一想,悚然而惊,这个‘他人’指得是谁?
“孟兄。石青以为,将来,新义军下辖之地必须由开智的民众管理,青、兖之地需要移风易俗…”石青一笑,嘴角挂起一丝狰狞,狠狠地说道:“否则,我等拼死鏖战有何意义,难道要为他人作嫁衣么?”
“移风易俗!”孟还真懵懵懂懂念叨着离去。
祖凤有些不自然,欲言又止,讪讪跟随石青踱出了军帅府。在肥子街巷上漫步而行。
仅仅四个月的时间,原本荒废的肥子城已焕然一新,充满了生命的气息。寒冬季节,也到处可见来往忙碌的人群;其中有黑糊糊搬运石炭取暖的民众,有一脸刚强调动集结的士卒,还有匆忙就学的少年郎,嬉笑玩耍的孩童…一幅幅温馨和暖的画面洋溢着人间气象。
石青将对‘人情世故’的无奈搁置脑后,微笑着,和相遇的熟人一一招呼,心头电闪一般,掠过诸般事宜:
乐陵仓全部粮草和三分之一的兵甲已运到历城,乐陵城工匠家眷迁至历城、广固和牟县安置妥当,留下的盐工开始煮盐、围堰;一万八千新义军整编完毕;重建家园计划拉开序幕;乡学一处处地办了起来;民众趁冬闲建筑房屋,整修沟渠,军帅府运转井然有序…
还有什么牵挂吗?
闲步迈上肥子北城墙头,石青遥首西望,那里是邺城,是北方的中心;那里发生的动荡,将影响整个北方,将改变全天下的格局。
新义军必须投身焚世烘炉!必须改变历史原有轨迹!
念及此处,石青满怀激烈,竟是一刻也等待不下去了。他蓦然回首,打量着肥子、打量着白茫茫的青兖大地,眼神里透出深深的眷念。“凤儿。我要走了…石大将军颁下的行军勘合刚刚送来。锋锐营、中垒营、跳荡营正在集结待命。该是去邺城的时候了…”
袭取乐陵仓前,石青曾派小耗子去邺城,向李农、石闵通报袭取乐陵仓之事,并透露新义军意欲投靠悍民军的意思。
小耗子前往邺城,完成了石青的交代,与悍民军取得了联系,但是他们没能回转。
石闵得到小耗子报讯后派部将张艾赶往乐陵仓查看;十一月初五,张艾见到了石青,双方开始有了联系。十一月十二,张艾再次赶到肥子,传来石闵两道命令;一是命令新义军留一部照看乐陵仓,春暖雪融后,将仓内甲胄运抵邺城。二是命令新义军大部即刻去邺城效命听用。
传达罢命令,张艾告诉石青一个消息,小耗子等人离开邺城时,遭遇战事,卷入乱军,如此生死不知。他走时又叮嘱道,邺城风雨飘摇,明的、暗的各种争斗无止无休;武德王和大司马急需得力人手帮忙维持,请新义军尽快开拔。
“我也要去!”石青话音未落,祖凤已开口请求。无论这个男人的举动如何荒唐决绝,但一到关键时刻,祖凤发现自己几乎没有其他选择;勿须犹豫,她已拿定主意,一定要和这个男人一道——无论是飘到天涯还是闯到海角。
“你不要去。邺城很危险!”石青淡淡地笑着,摇了摇头。
一听说危险,祖凤更加坚定了。“我要去!有危险我们一起闯,不能让你孤身去闯!”
“怎么会孤身一人呢?三营志愿兵、一营义务兵,算上亲卫营;差不多四千五百位好兄弟…”石青笑着解释。“…再说,青兖也很重要。这是新义军的家,需要可靠之人守护;有家在,我们在外就有依靠,没有了家,我们在邺城再安稳,也是无根之草。”
石青说得有道理。
青兖之地对新义军意味着什么,祖凤很清楚。此外,她还清楚,经几番捏合,新义军不算乌合之众,但也没到安如泰山的地步;新义军成军不到半年,时间太短,不稳定的因素太多,而石青真正可以信赖的人却不太多。
祖凤僵了片刻,不再强求,幽幽道:“邺城真的很危险吗?那可是皇城呢。”
“与皇城无关。也许…危险来自于我内心的恐惧。”石青自失一笑,涩声道:“一直以来,新义军游离在大晋、大赵两国边缘,不受世间规则束缚,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所以连连得手。这次不一样了,野马要套上嚼子,飞鸟要进樊笼;呵呵…有好多规矩要去学习,有好多人要去适应。说实话,我真的很不习惯!很不喜欢!”
“那我们不去了好不好?”祖凤怯怯地请求。“新义军就呆在青兖,谁能把我们怎么样?”
“去!必须去!新义军一往无前,刀口添血都不怕,会怕这些!”石青说着,说着,已是豪气满怀。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一章 小耗子历险记(上)
邺城因曹魏而兴。
短命的曹魏没有迎来一统天下、万国来朝的盛世就早早夭折。邺城受此牵连,也未能大兴。作为都城,它显得小而狭窄,城郭南北宽仅五里,东西长不过七里;城门七个,其中南边三道,北边两道,东、西各一道。不过,与一般城池相比,它还是有些王者气象的。其中最为添彩的,是魏武曹操筑的三座阅兵台。即:铜雀台、金凤台、冰井台。
三台相对成直角三角形,建在郭城西北部;一在北城墙上,一在西城墙上,另一在西北拐角的城墙上。三台以城墙为基,高出城墙五丈。顶端飞檐高翘,直刺苍穹,上部垛口密布,巍峨壮观。正正彰显出当年魏武校兵阅武,意欲横扫天下的气慨。
以三台为界,城内又垒了两道长宽各两里的高墙,合着西、北城墙,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园子,这就是西苑,历年来的邺城屯兵之地;大赵十几万禁军过半驻扎于此,邺城仓也在苑内。
西苑向东,与之紧邻的,是大赵皇城。皇城比西苑小了一半,石虎对此并不在意。
以武起家的石虎钟爱三台、西苑,更甚于皇城,经常在其间流连;某一日,他意犹未尽,觉得西苑衬不出他的雄心大志,于是在北城外建了方圆千里的华林苑,壮丽景观远胜西苑。
老爹建了个大园子,做儿子的不甘落后;石虎第一个太子石邃随后在邺城西南建了座太子东宫。太子东宫说是宫,不如说是陪城更恰当;占地范围不下于一般县城。兴旺之时,宫内驻有士兵仆役十几万人。过了150年,邺城被毁后;东魏高欢就以这个东宫墙基重筑一城,定都于此。此城就是史上说的南邺城。
邺城、东宫、华林苑各有胜景,互为烘托;近百所寺庙禅林在其间星罗棋布,点缀修饰;邺城方圆,驰道小径,纵横交错,善信高僧,来往如织;当真是一副盛世华景。
永和五年十一月初二晨。
邺城东八里,因建安七子而得名的建安驿。熙熙攘攘,衣饰鲜亮的人流中,现出五个莫名其妙的乡下人身影。
之所以说是莫名其妙,是因为这五人蓬头垢面,皮甲衬里破旧肮脏,一个个偏偏高扬着头,似乎比黑槊龙镶军中羯士更嚣张、更不可一世。说他们是乡下人,是因为五个人眼睛骨碌碌乱转,瞧稀奇样东张西望,惊诧连连,一看就没见过世面。
蓦地,其中一个细眉小眼的少年仔指着远处东宫叫起来:“哇!三娃子。那就是你家?”
一个二十多岁的楞小伙嘿了一声。“耗子兄弟,那可不是咱家,那是太子东宫;咱家以前是那地的。”
‘耗子兄弟’是石青的亲卫小耗子。他受石青差遣,和四个亲卫来邺城寻李农。一路之上风餐露宿,此时刚刚到达。
三娃子大名何三娃,原是邺城西南五里何家荡的村民,石邃建东宫,把那一带的居民通通赶走。他和家人成了流民,辗转多年,最终在泰山落下脚,成了新义军下辖。
“耗子兄弟。到建安驿了。”三娃子指着一个大门户提醒小耗子:“外地人进城,私事需要出示路引、缴纳入城费,公事需要在建安驿验证印信勘合。”
“路引?印信?”小耗子暗叫一声糟糕;他常年在河南流窜,向来天不管地不收,哪知道这些规矩,怎会带印信路引?小眼睛骨碌转了几转,小耗子一咂嘴。爽利道:“走!甭管这套,我们只需报出新义军的名号,看谁敢拦阻!”
一挺胸,小耗子径直向城门行去…
当然,现实是残酷的。将近城门,他的脚步越来越慢…一队守门禁军手按刀枪,正冷冷地盯过来。
大赵立国数十年,从未停止过战争,作为赵军精锐,邺城禁军自有一股杀伐之气。看守城门的禁军眼光更是犀利,一眼瞧出五人来路蹊跷。
邺城不是没有平民。邺城东、西城门间有条直道,把邺城分成南、北两区;北城是西苑、皇宫、官署和戚里(贵族居住区);南城是坊里,住的都是‘平民百姓’。只不过这儿的平民百姓与其他地方有异,随便找一个,不是郎将家眷就是吏员亲属;与皇亲国戚比,他们是平民,与真正的平民比,他们是官眷。不算大富大贵,也是衣食无愁,穿着打扮大体过得去,如小耗子等人这般的绝无仅有。
距离越来越近,十个禁军动了,挺枪逼了上来。
小耗子有些着慌,他不怕死,伍慈要活剐他的时候,他还能破口大骂。此时他却有些害怕,人生地不熟的,一旦惹出祸,误了石青的交代,那可怎么办?
一时之间急得他四处乱看——也是运气好,他这一看,就发现了一个‘熟人’——悍民军原牙将孙威。孙威领了一队黑衣黑甲的悍民军在城楼上巡视。
小耗子不知道,孙威已升为郎将,被任命为邺城巡城监,单独带一营悍民军,专事监察邺城七门关防。不过,是否知道对小耗子来说无关紧要,瞅见孙威,他喜得跳起来,大声招呼:“孙将军!孙将军…”
城门禁军闻声止步,仰望城楼。孙威手扶垛口疑惑地向下张望——他不认识小耗子。
“孙将军。我是新义军石帅身边的小耗子…”小耗子踮脚大喊。
“新义军?石帅?”孙威皱眉思索。他听石闵提过新义军和石青,但这两个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石青改名、火并三义军、组建新义军,只内部人知道,当时孙威与石青水火不容,怎会知道这些?
虽然不知对方为何识得自己,但听到新义军的名号后,孙威还是下了城,走了出来。因为他知道,石闵、李农很重视这支私军。
“你识得孙某?”孙威审视着小耗子。
“耗子见过孙将军呢。孙将军不记得耗子了?石帅身边的…”小耗子笑嘻嘻凑上去。
孙威摇了摇头。他连石帅都不‘认识’,怎会记得小耗子?
“悬瓠城汝水码头!我见过孙将军…”小耗子提醒了一句。
悬瓠城汝水码头!
孙威一震,想起往事,急问道:“悬瓠城!你以前是征东军毒蝎的部属?”
“嘻嘻!以前是,如今仍是!”小耗子嬉笑道:“毒蝎不就是石帅么!”
“什么!?”
孙威惊叫,不知觉退后几步,诧异道:“毒蝎就是石青!?那新义军和征东军是?”
“原来孙将军不知啊。新义军是征东军的新名号…”
“真的!?”孙威疾步上前,揪住小耗子双腕。“新义军就是征东军!”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一群无家可归的残兵难民,短短几月,会蜕变成独力打败大晋北伐军的雄师!
“走!随某进城,孙某有话要问…”不由分说,孙威拖着小耗子就往城里去。
小耗子冲城门禁军翻了个白眼,蹬腿大叫:“孙将军。石帅要我来找李总帅,有要事回禀…”
“李总帅!”孙威手底下松了松,半拎半拖着小耗子,不满道:“毒蝎说过,会来邺城会合孙某,在你面前竟没提过?”
小耗子笑道:“冤枉啊。将军!石帅欲率军投靠悍民军,却不得门路,找孙将军也难;差我前来,一是有事禀报李总帅,二是想请李总帅将新义军引荐给辅国大将军呢…”
小耗子这么解释,孙威挺受用的,哈哈笑道:“也罢。孙某先带你去大司空府,事毕再寻你问话。”
大司空府是李农在邺城的落脚处,座落在北城官署区。
李农位列三公,有开府建衙之权,所以,大司空府既是官邸也是私宅。以前府里有四五百口人,挺热闹的,出了张豺之事后,李农把家人子弟送回上白老宅,只留幼子李叔氓在身边帮忙,除此之外就是几十仆役侍女、一百贴身护卫。
有孙威照应,小耗子轻易来到大司空府,通禀之后,司空府值守亲卫请小耗子五人进去。
孙威拍拍小耗子,指着两名悍民军士卒道:“见过李总帅,你跟他们一起过来,某要好生问问毒蝎和新义军的事…”
小耗子答应一声,随后进了大司空府,跟着府内护卫七拐八绕,来到一个小暖阁前。暖阁四周,散布十几个卫士,有的四处巡视,有的在外警跸。
耗子匆匆往暖阁内瞥了一眼,发现暖阁内有五人,其中四人箕坐,正自品茗叙谈。上首之人,正是李农。李农左侧,侍立着一位朴实的少年郎。
“总帅。人来了。”乞活军护卫在外禀报。
耗子紧走几步,抬脚欲进暖阁,却被两名护卫拦住,他嬉笑一声,在外叉手行礼道:“新义军石帅麾下小耗子见过李总帅!”
“小耗子?哈哈…进来吧。你这小家伙,老头子还有点印象。”瞅见小耗子探头探脑的模样,李农似乎很高兴,开怀笑道:“石青那个小家伙还记得老头子?只怕无事不登门啊?”
“李总帅明见万里,石帅差耗子前来,确实要事相托总帅…”小耗子抬脚进了暖阁,话音一顿,再次向四周扫视一眼。暖阁内另外四人,除了周成,他都不识。
“有什么事尽管说吧…无妨。”李农颌首赞许。
小耗子嘿了一声,笑道:“告诉总帅一个好消息。若无意外,此时,新义军应该攻下乐陵仓了…”
“什么?!”小耗子话未说完,暖阁里响起数声惊呼,稳坐之人尽皆站起,瞪视过来。
李农忽地收起笑容,愤然道:“此话当真?这是石青要告诉我的好消息?哼!好大的胆子!”他没有质疑新义军是否有攻下乐陵仓的能力。新义军能和大晋北伐军一搏,此番有皇谕在手,以有心算无心,出其不意拿下乐陵仓并不是不可能。
小耗子仍旧一脸嬉笑。“石帅胆子向来很大。”
“哼!新义军到底意欲何为?”李农脸如严霜,不客气地逼视小耗子。“石青闯下弥天大祸,让汝前来,莫非指望李某替他兜住?”
“新义军意欲何为,耗子不知。嘻嘻,这该石帅操心。耗子前来,有两件事要向总帅禀明…”
小耗子试图做出轻松模样,可在李农逼视下,终究有些艰难,咽了口唾液,继续说道:“一件是:石帅说,乐陵仓所得会分做三份,新义军取一份;乞活军、悍民军各取一份…”
“嗯…”
李农恩了一声,周成三人脸色和缓下来。李农重新落座,疑虑道:“只怕辅国大将军不会愿意。”
乞活军是募兵,若能分润乐陵仓资,无异凭空得到一笔横财,自然欢天喜地。石闵不同,他不仅是悍民军军主,还是辅国大将军,总督中外军事。名义上所有赵军都在他麾下,四大仓同样归他辖治。新义军的主意,是从石闵左口袋抢钱,往右口袋退还一点。石闵岂能答应?
小耗子道:“乐陵仓事了,新义军欲投悍民军。石帅说,辅国大将军也许会满意,老帅若从中说项,便万无一失了。”
“嗯!投靠悍民军?石帅好算计!”
李农有些不快,沉思半响,眼光一闪,问道:“新义军一定要投悍民军?石帅没有考虑投乞活?他若有意,老头子再是无用,也能担起乐陵仓之事。”
小耗子叉手躬身,回道“石帅说,他视总帅如叔伯,新义军视乞活如兄弟。但是不会投靠乞活军。”
“哦!为什么?”问话的却是周成。
小耗子对周成行了一礼,似乎有些迷糊地说道:“石帅为什么不投乞活,耗子原本不知,有一次听石帅和孙叔说话,倒隐约明白了些…”
“他们怎么说…”
小耗子回忆道:“那次论及新义军以后的出路;孙叔说,天下间能容新义军的,除了乞活军就是悍民军;新义军只能在两者间选…最后石帅说,新义军上下都是真汉子,应该一刀一枪杀出条活路,绝不乞求敌人的恩赐、绝不忍辱偷生。”
小耗子说罢,识趣地闭上嘴巴,垂首默立。暖阁里忽然沉寂下来,空气似乎粘稠滞重,让人呼吸不畅,李农、周成五人,个个张大了嘴,呼哧呼哧,艰难地喘息着。
许久…
李农拍案站起,长叹声中走到暖阁门口,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叹息道:“天下英雄何其多也!老头子希望,世间的英雄能怜惜我等猪狗之辈活着的艰辛…”
叹息声很平静,平静之中,却饱含着浓浓的悲呛愤懑。小耗子听得有些心酸,头垂得更低了。
“父亲。英雄、猪狗并非可轻易定论的,乞活军是功是过,且让后人评说吧。”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来,小耗子偷眼瞧去,说话之人是朴实的少年郎;想来就是李农幼子李叔氓。
“总帅勿须介怀!石帅一少年耳,血性是有,苦头吃的却是少了…挫磨几番,只怕就不会如此轻狂。”周成跟着安慰。
李书氓附和道:“父亲,李大哥说得是。男人谁没几分血性?他们知道杀出一条活路来,未尝不是好事。乞活不也拼了几十年,死了数十万好汉,才杀出如今这条活路?”
“罢了!”李农回身摆手,转向耗子,淡淡问道:“新义军什么时候来邺城?”
小耗子老老实实答道:“若能见到辅国大将军,求得通关勘合,新义军月底就可过来。”
李农点头。“你想求见辅国大将军。是吗?”
“谁想见某!”李农话音未落就被一个高亢的声音接了过去。
声音是从暖阁外传来的,小耗子乍然听见,眼睛一亮,盯了过去…石青、司扬等人但凡论及英雄猛士,必推石闵为天下第一,小耗子在旁听得多了,不免心中痒痒,欣慕不已,如今终于见到真人了。
来的是两位披甲武将。当先一人年青一些,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四方脸,浓眉虎目,相貌堂堂;身子高大剽悍,似乎充满爆炸性力量。
隔得老远,年青猛将便向暖阁内打量,看到小耗子,目光微微停留一瞬,旋即掠过…
当对方目光盯来之时,小耗子心中一悸,身子向后缩了缩。他是辅国大将军,他是石闵。纯粹是直觉,小耗子几乎立刻肯定对方就是辅国大将军石闵。
新义军中不乏身材高大之士,但没人能像石闵这般,目光一扫,就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惧退缩之心。石青也不行。
这就是威势。天下在握,掌控一切的威势。
在这种威势面前,落后半步,随同石闵前来的中年将军直接被小耗子无视了。
周成、李叔氓,包括小耗子迎上去见礼,石闵一摆手,点头示意,跨进暖阁,对李农拱手作礼。道:“老帅好逸性。”
李农回礼,随后指着小耗子,似笑非笑道:“大将军来得正好。泰山新义军欲投靠悍民军,只是无缘得见大将军,特地派人来,托老头子从中说项呢。”
“哦!竟有此事。”石闵虎目猛然一亮,从新打量起小耗子,目光暖暖的全是温润。
小耗子心中一热,再次上前见礼,石闵伸手扶起,拍着他肩膀笑道:“好!年少有为。你们先跟着我,有事稍后再说,眼下却顾不得…”说到这里,他转向李农道:“老帅。出事了,大司空府不安全,我们到西苑去,边走边说。”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二章 小耗子历险记(中)
“什么事?”李农长眉一掀,诧异地望向石闵,并不慌张。
“石遵铁了心,要对我们下手。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接到密诏,正调遣人马,意欲攻打大司空府和辅国大将军府…嗬!他可真有眼光,启用两员好厉害的大将!”石闵发出金石般的冷笑,提及大赵皇帝石遵,直呼其名。
“哦——”李农意味深长地咦了一声,双眼咪逢起,掩住眸中冷芒,随即不慌不忙地吩咐。“叔氓。收拾东西;周成,召集人手,我们到西苑。”
护卫送来兵刃盔甲,李农穿戴束紧,持刃与石闵当先而走。小耗子见状,招呼何三娃四人,一步不拉地跟上。
大司空府外,旌旗招展,刃耀寒光,五百悍民军铁甲士肃杀戒备,俨然临战做派。
见此情景,小耗子没有畏惧,反倒十分兴奋,两颊滚烫发热——错过乐陵仓之战,却赶上邺城大变,这儿的场面必定比乐陵仓更大更刺激!
石闵、李农翻鞍上马,在护卫亲兵簇拥下离开大司空府。小耗子晕晕乎乎,也辨不清东西南北,紧跟在石闵战马之后;走了一程,左手现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小城。城内四五座高台参差耸立,高台之间有飞桥木廊相联相通,宛如空中楼阁,又是海市蜃楼,绚烂壮丽。
莫非这是皇宫?
小耗子精神一阵,清醒几分,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悍民军没有停留,顺宫墙行了一里,来到一座城楼般的门户前;城楼上下戒备森严,布满甲士,看到石闵一行,值守甲士吆喝一声,甲杖铿锵,里面涌出一群披挂整齐的武将。武将体形各异,面貌不同;相同的是,一脸的杀气,一脸的凛然。小耗子发现,孙威也在其中。
“西苑各军可有异动?”石闵大声问着,和李农并驾齐驱,径直入内。
原来这就是禁军驻地西苑。小耗子恍然,匆匆一瞥,但见好大一座营地。
营地四四方方,四边都有两里左右,西、北两个方向以城墙为墙,东、南则是两丈余的土垒高墙,高墙、城墙根下筑有一排排整齐的营房。整个西苑有三道门户,一道是北城专供禁军进出的城门,一道就是小耗子现今进来的城楼,还有一道在东边高墙正中,与相邻的皇宫相通。西苑正中,垛仓林立,就是邺城仓了。邺城仓在四周军营护下,严密无隙。
石闵问罢,紧随马侧的领兵省尚书左丞胡睦赶上一步,回答道:“领兵省已宣大将军令,禁止各军将佐出营走动、勾连聚合;刚才有几个军营出现少数士卒鼓噪,并无大碍。”
“鼓噪?”石闵一勒马,侧身对李农道:“老帅。有些人桀骜难训,唯有你出马方可镇制。”
李农恩了一声。“我去苑子各营转转。”
石闵回身吩咐道:“右卫将军。你率本部护卫老帅,四处巡视。把黑槊龙镶军、武卫军盯紧些,一有异动,立即剿杀。”
一直随在他身后的中年将军是右卫将军王基,得到吩咐,王基应命,点起部众护卫李农向西而去。
石闵来到乐陵仓外下马,一帮将士拥簇他进了一间腾空的仓房,小耗子随之跟进。
仓房上首并排摆了两道矮几,石闵在左手矮几坐定,一扫座下,沉声说道:“今上无道,不辨忠奸;欲屠戮忠臣。石某不愿迎颈就戮;欲拼死一搏。诸君可愿助我!”
拼死一搏!辅国大将军要和皇帝对仗!虽然早已隐约料到,可一旦证实此事,小耗子脑袋还是被震得嗡嗡作响;迷迷糊糊中,但听身边尽是高亢的应答声“属下誓死追随效命!”一激之下,他唯恐落后,跳出来尖声大喊:“杀!杀了狗皇帝!”
石闵稍一错愕,待看到小耗子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只是一瞬,便收起笑脸,肃然道:“好!承蒙诸位不弃,若有侥幸,石某必不相负!众将上前,听我号令…王泰。宿卫军交给你,他们只需袖手旁观,便是你大功一件。注意!若非万不得已,不要轻起战端。”
王泰连续升迁,此时已是卫将军,自带一军,掌宫禁宿卫。
“孙威!某任命你为卫戍将军,即刻带本部接管七门城防及卫戍禁军。没有石某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出。”孙威朗声应是,离开之际,奇怪地瞟了一眼小耗子,小耗子笑眯眯地冲他一眨眼。
“苏彦。你点三千精兵,在西苑城楼埋伏,一俟孟准、王鸾引军来到,立刻予以剿杀,毋须留情!”苏彦沉默地躬身接令,随即离去。
“大将军!耗子也想上阵。”看着一个个将军领命而去,小耗子耐不住了,蹦出来请命。
“你…”石闵笑了,摆摆手道:“只要你敢上阵杀敌,以后跟了悍民军,有的是厮杀,这次暂且罢了。你且近前,我有话要问。”
小耗子满脸不情愿地走上两步。石闵嘴唇动了一下,正欲发问,一个亲卫进来禀道:“大将军!宫中近侍杨环请见。”
嗯——
石闵思索了一下,一挥手。“让他进来。”
杨环是个白白净净的中年人,服饰华丽,举止得体,扫了眼帐内诸将,对石闵微笑行礼道:“武兴公有祸了。”
石闵露出诧异之色,问道。“这是如何说起?”
杨环进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今晨,皇上与太后、诸王定下决议,意欲诛拿武兴公。此时,孟将军、王将军已奉旨发兵。”
石闵霍然变色,一拍案几,忿忿不平道:“竟有此事?石某这就进宫,与皇上分说…”
“这如何使得!武兴公一旦进宫,岂不是羊入虎口。”
杨环摆手劝阻,试探道:“义阳王知武兴公对我大赵忠心耿耿,蒙此不白之冤,实因今上昏聩。义阳王欲保忠臣、废无道,立明君,重振社稷。武兴公以为如何?”
“逢难之即,义阳王挺身而出,甘愿担当社稷干邑,此乃天佑大赵!”石闵欣喜大呼。
杨环闻言,笑得无比灿烂,再次凑近几步,隔着帅案俯身对石闵低语一阵。
石闵眼光一闪,击掌赞道:“如此甚好!石某便以此行事…”
“如此,环禀明义阳王,专候大将军佳音捷报。”杨环微笑,从容告退。
杨环离去,小耗子听见石闵长出口气;若有若无之中,他似乎清楚地感应到紧张过后的轻松。难道大将军也会紧张?小耗子不解地望过去,正好遇到石闵看过来的目光。
“饿了没?”石闵灿然一笑,没等回答,便大声吩咐:“上饭!把肚子喂饱,午后,大伙好好干一场。”
亲卫拎来一筐窝盔,几罐清水;一众武将就这清水,抓起窝盔大啃。石闵捡了俩窝盔,唤过小耗子,分他一个。“来!吃吧…我们唠唠家常。”
那话来了……
小耗子心里一紧。接过窝盔,三口两口咽了下去,随即一咬牙,将新义军夺取乐陵仓之事一气说出。话毕,他身子一缩,闭上眼等着承受雷霆之怒。
“嗯?新义军胆子够大!”和李农想得不一样,石闵听后没有生气,只是有些诧异。
大赵四大仓虽在石闵下辖,却是胡人督守,只对羯人石氏效忠;除了邺城仓,石闵对另外三仓事实上没有多大的辖治力。乐陵仓落到新义军手中,对他来说,未始不是好事。
惊讶于新义军大胆之余,石闵忧虑的是,新义军是否有能力拿下乐陵仓,是否会出现太大折损。他不知道新义军有诏在手,他只知道,四大仓守军俱是精锐,防卫极其严密。
“新义军能拿下乐陵仓吗?!”石闵似乎在问自己,又似乎在问小耗子,稍稍一顿,便截然令道:“张艾!你即刻去乐陵一趟,能见到新义军石帅最好,见不到,也要探查出乐陵仓之战情形,快马报我知道。”
一个身材长挑的青年小校答应一声,往怀里揣了七八个窝盔,匆匆而去。石闵转对小耗子。“你们几个在我亲卫队中留几日,张艾回报后,再作去留。”
小耗子脆声声地应了。
……
随着大司空李农、义阳王石鉴的介入,局势对石闵越来越有利;鼓噪的军营安静下来,王泰回报宿卫军非常合作,孙威顺利接管了城防,孟准、王鸾未曾集结完部属,不知得到什么消息吓得溜进了宫中…
石闵招来苏彦,吩咐道:“不用埋伏了。你带人杀进宫…”说到这儿,他沉吟一阵,改口道:“…罢了,你去找周成,传我将令,命他为正将,你为副将,你们杀进宫中…告诉‘皇上’,你们是义阳王的部众,要拥戴义阳王登基。让他死个‘明白’。”
大晋永和五年十一月初二午后。
周成、苏彦率三千甲士杀进大赵皇宫;赵皇石遵、郑太后、张皇后、太子石衍、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上光禄大夫张斐俱被乱刀砍死。
一时间,邺城风雨飘摇,紧张不安的气息四处弥漫;无论是王公贵族或是依附他们的低级将士官吏俱俱惊恐,各谋出路,联成一个个团伙抱团互保。
就在这时,太尉张举首发倡议,请义阳王石鉴登基为帝,以便早定乱局。倡议一出,四方景从;乐平王石苞代表皇室后裔率先响应,石闵、李农紧随其后,代表禁军,拥戴石鉴为帝。各世家、军主不甘落后,纷纷表态支持。
石鉴称帝,可谓众望所归,大势所趋。
大晋永和五年十一月初五。
石鉴于琨华殿召开朝议,正式称帝。登基当日,石鉴大赦天下,封石闵为武德王、大将军。李农为大司空、并录尚书事。
大将军、大司马都是国家最高军事首脑,职位不相上下,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历朝以来,这两个职位不能同时并存。石鉴破例弄出两个最高军事长官,却未指定由谁总督中、外诸军事。这种做法不仅罕见,更是荒唐。
琨华殿上,石闵、李农并排而立,互相斜视一眼,旋即移开目光。
次日,新任中书令李松认为此举不妥,上疏禀奏说明,请石鉴明确总督中、外军事一职人选。石鉴欣然纳谏,当晚即宣石闵、李农入宫商议此事。
李农依旧住在西苑。这几日邺城人心惶惶,李农身边护卫不多,石闵不放心,认为大司空府不安全,将他留了下来。
接到诏令,两人沉默对视;稍倾。石闵先开口,道:“皇上有心了,欲图渔翁之利。”
李农嘿了一声,幽幽说道:“武德王知道便好。任他风大浪急,我们巍然不动就是了。”石闵颌首,点了五百护卫,两人结伴前往皇宫。
冬夜寒风冰冷刺骨,小耗子绷紧脸,瘦削的身子挺得笔直,紧紧跟在石闵战马之后。
邺城还未从惶恐中恢复过来;天刚入黑,大街小巷已少见人迹;偶尔有几个身影出现在视野,看到大兵马上慌慌张张躲了起来。无论是戚里的大宅豪门,还是枋里的矮门底户,尽皆静寂的如同没有人家一般,往日的歌舞喧闹似乎是梦中水花。
到了皇城金明门,宫门打开,一行人打着几盏灯笼迎出来,灯笼在风中飘摇不定,映得四周越发晦明黯淡;小耗子像宫内瞧去,只见里面的世界和外面一样,诺达的宫宇,看不到几点灯火;黑黝黝的长墙、高台,如同奇形怪状的妖物,蹲伏在黑暗中,似乎欲择人而噬。看得他心中一阵阵发渗。
石闵勒马摆手,队伍止住前进的步伐。李农犹豫着问道:“怎么啦…”
“心里有些发渗…”石闵道出了小耗子的感觉,随即冲迎上来的中年将军问道:“张才将军怎么在这儿?”
张才是殿中将军,隶属内卫,宫城守卫是宿卫军之责,两者有别。所以,石闵有此一问。
“末将见过武德王、大司马。才是来迎候乐平王的…”张才上来,对二人行礼解释。
说话间,从东边官署区过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乐平王石苞。
“武德王、大司马。你们倒先到了…”石苞骑坐战马之上,笑着招呼:“…走。我们一起进去见驾吧。”
李农呵呵笑着和石苞招呼,石闵唤过才从乐陵仓赶回的张艾,低低交代几句,随后和李农驱马入宫。
张艾带了一队人从后悄然离开,旋即湮灭在黑夜之中;小耗子看到这幕,心中一跳。难不成有什么事发生!不知不觉,他的手已经篡紧了刀柄。
胡思乱想中,大队来到琨华殿外,中书令李松迎了出来。小耗子随大队在外守候,石闵、李农、石苞、张才向携入内。走到殿口,石闵停下脚步,望着空荡荡的大殿疑问道:“陛下呢?”
“陛下稍后便到…”李松回说间,身子闪了闪,离石闵远了一些。
李农眼中厉芒一闪,突地暴喝:“李松!汝怕什么!”
李松蓦然听闻,惊得啊呀一声叫,仓惶退走。
“动手!”石苞、张才同时大声下令,随后急忙向两边窜去。
命令一出,四周顿时爆出惊天动地的呐喊,琨华殿内外,火光大亮,无数火把同时点燃。
“杀!拿下奸贼石闵、李农…”一队队军兵发声呼喝,舞刀弄枪冲了过来。
小耗子右手一直没有离开刀柄,忽闻大变,心中一激灵,霎那间,浑身一热,鲜血直冲脑门;就在这时,耳边有无数喊杀声炸响,眼前明晃晃的尽是刀光——待在附近的石苞亲卫杀了过来。
石苞亲卫早有准备,距离又近,呼吸之间,已经杀到。石闵的亲卫被攻了一个措手不及,匆忙之中,数十人惨呼倒下。
“杀!”小耗子最先反应过来,舞着环手刀迎上去,使命地乱剁乱砍。得他提醒的三娃子四人旋即反应过来,和他凑到一起,抵住一股敌军。
可石闵亲卫大部分还未反应过来,未能做出有效的抵抗;五百亲卫不断有人倒下,没多久就去了一百多人。
就在这时,石闵和李农退了过来。
“戟来!矛来!”石闵大喝,喝声在厮杀的战场上依旧清晰可闻,慌乱的亲卫精神大振。
“大将军!连钩戟!”
“大将军!双刃矛!”
两个负刃亲卫亢声呼喝,将连钩戟、双刃矛呈给石闵。
“老帅!你整队指挥,待我冲杀一阵,杀退敌军再说。”石闵双刃在手,大步前行。“杀!”爆喝声中,冲进石苞卫队之中。连钩戟、双刃矛使开,如两条乌龙腾空翻滚,所过之处,一切阻挡,俱为飞灰。
“啊!”小耗子无意间看到这一幕,不由长大了嘴。“这…这也太厉害了…比石帅还厉害!”鏖战之中,刀来枪往;他竟看得呆住了。
“小心…”三娃子搡了他一把,一杆长枪堪堪贴着左臂划过。
“你奶奶的!”小耗子恼怒地大叫,冲上去将对手一刀枭首。
石闵四处冲杀,石苞的护卫队禁守不住,连连败退,可溃退的只是一小股,更多的敌人从四面八方冲过来。
“杀!捉拿奸贼!为先皇报仇!”上万打扮各异的敌军围杀过来。
冲杀之中,石闵环顾四周,见李农已经整好亲卫队,他一指琨华殿,说道:“老帅。我们进殿,那里狭隘,对方施展不开…”
“好!”李农已多年没有亲自冲阵了,逢此时刻,毫不慌张,手擎双刀,威风凛凛地迎上从殿中冲出的敌军。
“老帅小心!”石闵急呼,抢步挡住李农,当先向殿中杀去,李农只得由他在前冲杀,自率三百余士卒在后呼应。
殿中伏兵最少,数目不过千余,被石闵一阵冲杀,散成一团。李农随后亲自带队指挥剿杀,将残余敌军清理干净,彻底占据了琨华殿。
石闵守大殿正门,李农和石闵亲卫队长王郁分别守殿后左右偏门。殿外敌军虽有上万,短时间却无法攻进来,双方出现了片刻僵持。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三章 小耗子历险记(下)
“放火!放火!烧死他们!”
稍倾,殿外敌军作出反应,石苞声嘶力竭,大声下令。“结阵!结阵!堵住他们!弓箭手集结,封住出口,休要放跑一人…哼!石闵!汝大逆弑君,可想到今日之祸。”
“乐平王。汝命不久矣,大言不惭,愚蠢之极。”石闵门神一般,傲立殿口,语声平淡,波澜不惊,似乎被包围的不是他而是石苞。
石苞放声狂笑。“哈哈…孤倒要瞧瞧,汝有何…”
笑声未歇,金明门方向突地爆出轰天的喊杀。“杀啊!保护李总帅!”
石苞惊心之余,耳边响起石闵冰冷的话语:“乐平王。汝还是趁早迎颈就戮,免收折磨。”
与石闵所说相应和,稍稍一顿,西华门方向也爆出冲天喊杀。“杀啊!保护武德王!”
石苞彻底慌了,连珠价般下令:“张才!你率部协守金明门。李松!你快去西华门支援…”
张才、李松应声率部离去,石苞不由一阵癔症。事情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呆愣之间,殿前忽地响起一声怒吼:“石苞!受死!”石闵旋风般杀出。原来张才、李松带走了六七千人马,石苞身边只有三两千人了。石闵自然没将这点人马放在眼里,趁隙杀了出来。
石闵之勇,天下闻名;不禁石苞惧怕,邺城禁军、私兵同样惧怕。特别是此时,金明门、西华门喊杀声催人心魄,他们更是慌张。一见石闵杀来,几千禁军、私兵不等石苞招呼,呼喝大喊,一哄而散。
石苞什么都顾不得,头一低,钻入乱军之中,只怕被石闵盯上。
石闵嗤笑,却未追赶,一挺连钩戟,带着亲卫杀奔金明门。
张才据守金明门正自吃紧,一见石闵从身后杀来,二话不说,扭头逃进深宫,他麾下士卒随之溃散。
王郁打开金明门,周成凶神恶煞般冲进来,见到李农无恙,他松了口气,亢声对石闵进言道:“大将军。石鉴欺人太甚!属下以为,干脆和他们一拍两散,我们杀进去,把邺城彻底搅了。”
李农眼珠通红,呼哧呼哧直喘粗气;老头子非常愤怒,就是泥人也有个土性!石虎才死多久?他竟被连连暗算,几次险遭不测。
“休要莽撞…”石闵艰难地摆手阻止,眸子里幽光闪烁,亮亮的,他没被怒火淹没,依旧保持着清醒。“老帅!邺城不能乱。否则,只会便宜了对手。”
“对手?不就是石氏一门么?杀个干净,一切便休!”周成不甘心就此罢手。
石闵摇头。“石氏余烬也堪称做对手?真正的对手在邺城之外,在枋头、在滠头、在龙城!稳住邺城,收纳高门、寒士为己用,我等方有与这些对手一搏之力。否则…”
“咦——”周成如醍醐灌顶,冷吸口气,不再坚持。小耗子在旁暗自欣喜:武德王和石帅一个心思。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李农涩声长叹,他明白石闵的难处。
邺城内外,有十二万禁军、五万宿卫军,还有三四万世家私兵佣丁。二十多万人马,真心肯为石闵卖命的包括悍民军在内只有四万。四万人被石闵拆开驻防各处,分别镇制宿卫军、城防军、西苑禁军。
四万人镇制十几万人马,难度可想而知。平时尚可勉强维持,一旦乱起,与各世家有勾连的十几万大军绝对会乘隙而起,整个邺城局势会因此糜烂。
如今石闵总督中、外军事,名分、大权在握,再有一年半载,便可逐步将大部禁军纳入麾下。因此,石闵一再忍耐,希望维持表面上的缓和。只是,他的打算过于一厢情愿,无论是石遵还是石鉴,都不会任由他从容布置。
“当然。忍耐并非任由人欺。今日之事,石鉴若不给个交代,他这个皇帝就当到头了。”说着,石闵探询地看向李农。“老帅,我们进内宫,找石鉴讨说法。你看……”
说到这里,他侧耳听了下西华门方向的动静,不解道“西华门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在厮杀?”
周成答道:“我和苏彦兵分两路,我攻金明门,他带五千悍民军攻西华门。”
石闵一听,忽地皱起眉头。“王泰在干什么?西华门不是他控制的么?”西华门与西苑紧邻,是禁军进出皇宫最便捷之地,位置极其重要;石闵一再叮嘱王泰,无论何时,要保证西华门在自己手中。怎地事到临头,却需苏彦率兵攻打,这如何了得?
周成摇头,他也不知是何原因。
石闵目光一寒,哼了一声。“走!杀过去!先夺下西华门再说。”
等他们赶到西华门,战事已进入尾声;不过,这里的情形却很诡异,以至于连石闵、李农都呆住了。因为,他们心目中认定的元凶——新皇石鉴,正亲自督战,与苏彦部悍民军夹攻李松、张才。
“砍了!”石鉴瞋目怒喝,刚被擒获的张才、李松未来得及讨饶,已经身首异处。
“来人,大搜宫室,抓捕叛逆石苞!”石鉴再度下令,随即眼光一转,看见了石闵、李农,他顿时笑了起来。“武德王、大司马莫非探知石苞作乱,特地进宫护驾?呵呵。二位放心,寡人无妨。”
李农哼了一声,头扭他顾,既不见礼,也不理会。石闵身子僵了片刻,最终还是上前对石鉴行礼,淡淡地说道:“恭喜陛下剿平叛逆,安定社稷。”
石鉴哈哈大笑。“幸得武德王及时援救,否则,反贼石苞不定就会得逞。哈哈…武德王真乃社稷干城。”
“抓到乐平王了…”石鉴正说间,东边爆出一阵喝声。
石鉴脸色一僵,旋即忿忿道:“给我斩了。只把人头拎过来验看。”
石闵面无表情地一笑,拱手告退。
从西华门出来,沿着宫墙和西苑高墙夹道行了百步,一队骑士匆匆赶来,却是王泰。觑见石闵,王泰滚鞍下马,匆匆行了一礼,便急声问道:“大将军。出了什么事?”
石闵没有回答,沉默一阵,平静地问道:“适才你在何处?”
“泰去了趟太尉府。张太尉说,欲将张遇兄弟收回家门,请泰从中说和。是以…”
“张举?!”石闵重重一哼,打断王泰话语,厉声斥道:“汝可知道。适才张太尉嫡亲兄弟张才带兵围杀石某和总帅!汝留守西华门的部将被张氏门客江屠刺杀,三千部众非死即降!哼!你做的好事!”
“啊——”听闻恶讯,王泰这才真正着慌。立时跪倒请罪:“王泰大意误事,罪不可恕,请大将军责罚。”
“今日老帅若是出事,十个王泰也不够砍得…”石闵训斥一顿,怒气稍歇,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你是一军之主,石某需给你留些体面。日后当心,再不可有下次。”
王泰俯首谢恩,连声答应。
经此变故,李农深感身边护卫力量薄弱,第二天一早,即遣李叔氓赶回上白,传令长子李伯求、次子李仲苌各率万五乞活,来邺城效命。
石闵似乎预感到时间不多,意欲放开手脚,大力整合禁军各营、各军。初七日一早,他命人快马传令豫州刺史张遇,令其率部赴邺城听用。随后,又唤来小耗子。
“这是通关竹符。有了它,新义军可在大赵辖地畅通无阻。只要关隘守军不想谋反…”石闵将一个雕刻的凹凸有致的竹节交给小耗子,道:“某命你传令石青:半月之内,新义军必须赶赴邺城听用!你可记好了。”
“耗子记住了!”小耗子脆声应命,收好竹符,当即告别石闵,和何三娃四人离开西苑。
距离来时不过五天,邺城却像换了个天地。天将午时,昔日熙熙攘攘的东西直道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周围一片死寂,大街小巷,空空荡荡,仿佛荒漠一般。
唯一让人感受到生命存在的,是高墙后一道道忽闪忽灭的光芒;那是兵甲反射出的寒光。小耗子知道,四周一堵堵高墙之后,不知有多少甲兵正自埋伏戒备,随时准备厮杀。
小耗子咽了口吐沫,随后使力咳嗽了一声。脆生生的声音四处回荡,嗡嗡不绝,听得人更加心悸。小耗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路过金明门,过了皇城,来到官署区前,小耗子终于听到了声响——一两千军士从官署区突然冲了出来。这支军队很杂,有步有骑,有着铁甲,有着皮甲,还有未着甲的文士。
事发突然,小耗子想避已经晚了;另外,他不以为,谁会对他这样的小人物不利。所以他只是向道旁闪了闪,让开道路,没有开跑。接着…他就后悔了。他想起了一个词:裹挟!
“带走!”有人喝令,十几个军士不由分说,将小耗子五人扯进队伍,行走间将他们分开编入不同的屯。
小耗子彻底懵了。晕晕乎乎跟着这支队伍向南疾走,穿过几条坊间街巷,拐出大街,来到一道城门左近。
“杀!”队伍正中,一个黑脸中年骑士挺槊大呼。上千士卒大声应和,呼号着杀向城门。
小耗子一震,无论如何,先保住性命要紧。身子一动,他跟随大队向前冲去,手中紧篡着刀,大声吼叫着,眼睛却四处乱转,寻找出路。只可惜身处大军之中,岂是容易脱离的。
城门是关闭的,守门禁军人数不少,估摸也有千余,但大部在城楼上,城门左近只有百十人,猝不及防之下,一个冲击已死伤大半。
“牛夷!王堕!冲上去,放吊桥。开关!”黑面骑士大声下令。
小耗子已知黑面骑士是这队人的首领,却不知他是何方神圣。在他的指挥下,两个平板脸、小眼睛的剽悍武士率军冲上上马道;两人一个是铁甲骑士,长槊凶猛;一个是矮壮大汉,巨斧沉重;慌乱的禁军被杀得连连后退。
转眼间,矮壮汉子杀到绞盘前,挥斧一阵乱剁,砍断吊桥缆绳后,迅速率部下撤。此时,城门已被打开,千余人欢呼一声,冲出城去。
大军如同潮水,小耗子身处其中,没有半点抗拒之力,身不由己地出了城。
糟糕!误了武德王和石帅的事,这可如何是好?焦急之中,他抬头向城楼匆匆一瞥,却见到孙威带了百十护卫匆匆赶过来。
“孙威!孙将军!孙威!我是小耗子!”小耗子扬声大喊,他这时顾不得自家性命,只想把自己的处境告诉孙威。
“喊什么!”一个大汉用刀背在他脑袋上砍了一记,他没有兜鍪。这一记砍得他眼冒星光,一个踉跄,淹没在大军之中。
“小耗子!”城楼之上,孙威还是注意到了这一幕;午后他将此事禀明了石闵,石闵随后派张艾前去肥子传令。
小耗子跟随这股杂兵一路南下,经安阳亭、过荡阴县,马不停蹄,人不止步,喝水进食,也是边吃边走。待到入黑,前方隐隐见到黎阳仓的身影,行进方向又是一变,转往西南,一夜急赶,天明时,他们绕过黎阳仓,来到一片水道交错的平原地带。
过了几道冰面,眼前一变,一个个堡寨星罗棋布,一群群牲畜悠闲漫步。这里虽然没有城池,人烟却极其稠密。
小耗子正惊异间,突听号角长鸣,马蹄震响;一队骑兵疾驶过来。他向四周闪眼一看,身边人大多露出笑容,毫无惊慌之色。黑脸骑士撮唇长啸,带领百十骑士呼喝着迎上去。
原来到地头了。
小耗子极目四望,心里思谋脱身之策。他不知道,这里就是石青经常提及的氐人屯居区枋头。裹挟他的是氐人首领蒲洪第三子蒲健。蒲健两位兄长早夭,于是,他被蒲洪立为世子。
蒲健在邺城,明为禁军杂号将军,实则为质。蒲洪图谋天下之心越来越盛,越来越明显,蒲健不敢在邺城再呆下去,适逢动乱,便趁隙逃出。
“大兄!你可回来了。担心死兄弟了。”蒲雄一马当先,迎上蒲健。人还未到,已是滚鞍落马,行礼请安。
蒲健飞身下马,一把抱住蒲雄。问道:“父亲安好?枋头一切安好?听闻这段时日,你们做出好大一番事业。”
蒲雄大笑:“大兄知道吗。这段时日,父亲命令我们封锁渡口,截断交通,巧赶上邺城动乱,大量编户西归,路经此地,尽被我们收拢,收获当真不下。呵呵…”蒲雄压低了声音。“如今枋头人丁已逾三十万,父亲帐下可用丁壮不下十万!”
“啊!”尽管早有耳闻,蒲健还是惊讶出声。
“哈哈!大兄。今时枋头已非昔日,父亲威名天下皆知,名人异士纷纷来投。嘿。今日一早,便又来了一位大有来头的人物,父亲和雷弱儿、梁椤正陪着叙话呢…”
“哦?却不知是谁?”蒲健一听,兴致越发高涨,急不可耐地抓住蒲雄。“小弟。走!我们边走边说。”
蒲雄跨上战马,却没急着说,卖了个关子,问道:“大兄可听说过佛尊者?”
蒲健正自上马,闻言一震,不防掉落马下,他顾不得痛疼,一跃而起,惊道:“莫非是大和尚的师弟,被西凉诸国尊为尊者的佛图空!?”
蒲雄大笑:“可不正是他么!”
蒲健一跃上马,猛击一鞭,大叫一声:“小弟。快引为兄前去,为兄要拜偈佛尊者。”说着,已疾驶而去。蒲雄大笑,紧紧跟上。
佛图空是天竺人,卖相非常好,一点不像域外人士。皮润肤白,慈眉善目,颌下干干净净,没有一根胡须,笑起来,下巴叠起三层浪,和肉肉的大肚子互相衬托,活脱脱就是弥勒再世,大德重生。这么好的卖相,可惜蒲健无福看见。
“什么?佛尊者走了?不行,我要追上去,见上一面。”蒲健纵马就欲离去。
雷弱儿拦住他,道:“世子。大将军和佛尊者有事协商,不让他人相送跟随,世子你看…”
蒲健闻言勒马,怅然望向北方。
北方淇水东岸。一群和尚和比丘尼正在告别蒲洪。
“弥勒佛。”
佛图空合手宣佛,宝相庄严。“单于放心,此去邺城,和尚必为单于广结善缘。”
老蒲洪油光满面,宛若屠夫,此时却合手诵佛,虔诚无比。“佛法无边,光照蒲氏…”
“弥勒佛。单于失言了…”佛图空嘻嘻一笑,笑容像游戏人间的神佛,贪、嗔、痴、三毒齐全。“草付臣又土王咸阳。应在‘苻’字。”
蒲洪一悟,失声笑道:“老蒲洪愚钝。这个‘苻’字,只怕要一段时日才能习惯。”
“不急。不急…”佛图空嬉笑,道:“单于直管从容行事,勿须多久,必将成我佛护法。”
蒲洪哈哈大笑。稍倾,笑声一顿:“昔日大和尚与南和张氏有些心结,如今,张太尉与老苻洪休戚与共。佛尊者此去邺城,还请解开此心结。”
“过往种种,尽如云烟。单于不用为此忧虑。”佛图空宣了声佛号,带了十数僧人、七八比丘,飘然离去。却留下两名精于纹刺的西域比丘。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四章 抵达邺城
大赵时期,邺城、襄城一带向来是北方人口最为密集的地区。清、浊漳水流域,寨、堡点点,随处可见;只是城池不多,这一带的城池大多被战火焚毁;而且各堡寨人口虽多,市井并不繁华;盖因这些堡、寨不是世家豪门之作坊农庄,就是直属朝廷管治的编户屯集点;这些农奴、编户只要饿不死、冻不死就成,几乎没有其他需求。
不过,佛图空认为,这些农奴、编户口虽不言,心中却有怨念;于是,逢寨过堡,必定聚众宣讲。“汝等今日之苦,乃前世孽报,只需还清孽报,死后可得解脱,去西方极乐世界…”
就这样,一行大德走走停停,两日的路程行了十余日,十一月十九,他们过了安阳亭,终于抵近邺城。
佛图空人还未到,西凉佛尊者大驾莅临的消息,已传遍邺城大街小巷;大和尚神秘坐化,他的同门师弟随即而来;弥勒佛主没有忘记邺城善信,佛光依旧普照漳水。
整个邺城为此雀跃欢呼。作为佛教首兴之地,佛教在大赵的地位超然于玄、道、儒之上;佛尊者驾临邺城蕴含的重要意义不容置疑。
当然,这只是普通人的反应。大人物不一样,对他们来说,考虑更多的是如何从中分润。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消息传到邺城,呈递到很多人的案头:枋头氐人蒲洪之孙、蒲雄之子蒲坚身出祥瑞——背后现出一行字迹。曰:草付臣又咸阳王。蒲洪以此改姓为苻。
两个消息背后的意味让邺城的大人物们忧喜交加——这是机遇也是风险。这段时日,邺城局势三日一变,鬼神莫测,身处其中,无不伤透脑筋。
琨华殿事变,石闵、李农逃脱成功暗算,逼死石苞、张才、李松。按说是大获全胜。谁知后续发展,却让人跌翻眼球。
也许是石闵、李农过于强势,很多人因此嫉恨警惕,事变之后,邺城各大世族豪门忽然抱成一团,以张举为首,聚集在石鉴身边。一夜之后,石鉴声势大涨;手握皇权名义,下有朝政大员支持,背后有财富赏赐将士,要风有风,要雨得雨——只是没兵!
随即石鉴频频召集朝议,调整人事;拔擢张举三弟上党太守张平为并州刺史,张举侄儿张沈为抚军将军,赵庶为太宰、石岳为上光禄大夫…一举一动,咄咄逼人,直有重振大赵朝纲之势。
石闵、李农抵挡不住,镇制十几万禁军已让他们焦思殚虑,那管得了朝政变动。两人干脆坐守西苑,紧盯着禁军不放。由着石鉴折腾。
就在这时,以尚书左仆射刘群、光禄大夫韦謏、中书监卢谌等为首的寒门庶族或破败世族突然发声,响应石闵、李农。有这群文官大吏在朝中支撑,石闵、李农的日子好过多了。和石鉴形成了僵持。
十一月十四。李农三子从广宗赶来,随行的还有三万乞活大军。三万乞活军一部由李伯求统带驻进原太子东宫,一部由李仲苌驻防城守军大营,协助孙威防御郭城七门;一部直接开进西苑,由周成统带,护卫李农,镇制西苑禁军。
三万乞活军的到来意义非比寻常;石闵、李农因此腾开手脚,转守为攻,和石鉴抢夺政务主导权。张举、赵庶、张春等偃旗息鼓,闭门不出;朝堂之上,石鉴唯唯诺诺,再无昔日风采。
正值此时,佛尊者来了;蒲洪改姓为苻,自立之心昭然若揭…
“老蒲洪自立之心,路人皆知。以武德王之意,应该如何处置?”石鉴高坐丹樨之上,垂首问向在下侍立的石闵,口气不像垂询,更像请示。
石闵有些为难,皱眉不语。
尚书左仆射刘群朗笑一声,道:“武德王勿须忧虑,与其留氐人在此为害,不如遣之。”
石闵神色一动,探询道:“刘大人之意是…”
刘群手指西方,笑道:“关西是氐人原籍,如今有两头大老虎在那呆着,若将氐人遣回原籍,那就是三头大老虎了。”
“两头大老虎?”石闵莞尔。他知道,所谓的两头大老虎指得是麻秋和王朗。这两人是多年来的骁将名帅;各有几万本部军马。如今一个驻防雍州长安,一个驻防凉州金城。
石闵对刘群的主意颇为欣赏,缓缓点头,对石鉴说道:“皇上。以闵之见。给老蒲洪一个总督关中诸军事的职位,给他一个征西大将军的名号,请他滚回关中。哼,闵真想知道,麻秋、王朗是否会听命于他。”
未等石鉴应承,拟旨侍者已笔走龙蛇,草拟诏旨,随后吹吹墨迹,呈给石鉴。石鉴一笑,看也未看,拿起玉玺重重按下。
用过印,石鉴又从容问道:“武德王。老蒲洪事了,佛尊者之事如何了结呢?”
大赵皇室自石勒、石虎以降素来信佛,对佛门优容有加;可惜的是,佛门似乎对石氏并不友好,石虎晚年被大和尚佛图澄坑陷,因此毙命。石氏子弟对这些恩恩怨怨一清二楚,当然不能故作不知,轻易放过。而石闵名义上也算石氏子弟。是以,石鉴有此一问。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石闵虔诚地念声佛号,不容置疑道:“邺城连经动荡,人心不安;逢此时,正需大德高僧出来宣讲佛法,抚慰民众。请皇上放下私怨,以安定朝纲为要!”
“寡人知道了。”石鉴微笑颌首。转对光禄大夫韦謏道:“如此就请韦大人安排迎接佛尊者诸般事宜。”
迎接佛尊者的礼仪很隆重;大赵文武百官,该去的都去了,不该去的也去了。连着几天,闭门不出的张举、赵庶、石琨、石岳、张春…整理仪容,穿戴彩服,尽皆迎出南门。
邺城万人空巷,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李农很不情愿地被石闵拉出城,加入到欢迎者的行列。刘群瞅见他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奇道:“如此盛事,大司马置身其外,岂非憾事?”
李农斜睨一眼,生硬地顶了他一句:“乞活不信教。管他神鬼仙佛,与老头子何干!”
刘群深知他的为人,并不害怕,反而捻须问道:“大司马。乞活为何不信教?”
“乞活不配信教。”
“不配?为何如此说?”
“是啊…”李农似乎缠不过刘群,叹息着解释。“什么人配信教?是那些大英雄、大豪杰!佛主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大英雄、大豪杰信啊,杀啊杀的,等杀不动了,一丢下刀,立时成佛。嘿!多美的事。由不得他们不信。我们这些贱民,就算被杀被剐,死了也不过是还清前世罪业,嘿嘿,既成不了佛,信他何用?迎颈就戮么!”
刘群一僵,正自思量李农的话,突听一声爆响:“来了…来了!佛尊者来了……”他不由自主地循声看过去;只见八个年轻貌美的比丘在前撒花铺路,十二个貌相庄严的和尚低眉垂暮在后拥簇,一位身着紫衣的中年和尚,腆着大肚,从容而来。和尚哈哈嬉笑,诵曰:“笑口常开,笑天下痴迷之人,大肚能容,容世间难容之事。弥勒佛…”
哗——
沸腾的人群如热锅鼎油,彻底炸开了。无数人跟着和尚一起诵读:笑口常开,笑天下痴迷之人;大肚能容,容世间能容之事…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一浪强过一浪。震得刘群耳中嗡嗡直响,什么也听不见。他扭头看去,只见身边的李农嘴角挂着浓浓的讥嘲。
忙乱了一阵,石鉴请佛图空入宫宣讲佛法,却被佛图空婉言谢绝。石鉴随即宣布赐封佛图空为大和尚,驻跸东林寺,享受善信供奉。佛图空婉辞不果,最终只得拜领。
见毕石鉴,佛图空来到石闵面前,合手诵佛道:“武德王义勇无双,若伏魔金刚投世转生;与我佛大有缘法,他日请为我佛护法。”
石闵大喜,连诵佛号,道:“大和尚谬赞。石闵愧不敢当。为佛护法,闵之责也,义不敢辞。”
佛图空一笑,目光温润地扫视一眼四周善信,低头再诵佛号,带着一帮比丘、高僧飘然向东,绕过东、南城墙拐角,径直去了东林寺。
回到西苑,石闵很兴奋。佛图空不进皇宫宣讲,不愿接受石鉴赐封,不请石鉴护法,却请自己护法…这是民心归附的好兆头。
“牵马来!戟来!矛来!”想到高兴处,石闵恨不能手舞足蹈,当下连声呼喝。
马弁牵来火龙马,负刃亲卫呈上连钩戟、双刃矛。石闵一跃上马,一手持戟、一手持矛,一踢马腹。火龙马四蹄放开,围成西苑校场狂奔疾驶。
“杀!”石闵爆出一声短促沉闷的吼声,连钩戟、双刃矛凶猛地向前击去;前方如同是千军万马一般,戟、矛旋风般在左右前后倏忽来去,两团光影将人和战马隔蔽得密不透风…
“好啊!”四周亲卫大声叫好。
石闵身子一顿,停了下来,意犹未尽的样子,摇头说道:“可惜!没有对手相逼,终究使不出真正的杀法!”
“这世间哪有人逼出武德王真正的杀法!若想再见武德王的杀法,只怕需请鬼神才行…”一群亲卫凑兴致地哄笑起来。
石闵微微一笑,他虽然自信,但却不狂妄,从没有小觑天下英雄;只是这些亲卫正在兴头上,他也懒得扫兴地解释。
“武德王!”孙威一脸喜色。领着一个粗野的汉子跑过来,老远就大声禀道:“武德王!石青率新义军来了。前部离建安驿只有五里……”
“哈哈哈…好!”石闵开怀大笑,这几日好事连串,一个接一个,让他想不笑都不成。
粗野汉子绷着脸上前,曲腿躬腰,叉手行礼,大声道:“新义军左敬亭叩见武德王。石帅命左敬亭先行前来请示,新义军归属哪位将军节制?驻扎何处?如何行止?”
石闵满意地嗯了一声,下马搀起左敬亭,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好一个虎狼猛士!”
左敬亭一挺胸,脸绷得更紧了。
“不要紧张…”石闵拍拍他,和声问道:“新义军来了多少人马?是否有轻骑、重骑?”
左敬亭被石闵看出心中紧张,不好意思地憨笑两声,回道:“新义军此番来得俱是步卒,合计四千五百人…”
顿了一顿,他又解释了一句:“启禀武德王。新义军困居泰山,战马盔甲一直欠缺,初秋时节,从李总帅那讨了些战马,凑出一个五百骑的轻装马队;前几日,从乐陵仓缴获了一千多匹战马,意欲以此组建一个千人马队,只是还未完成。”
石闵点点头,对左敬亭说道:“新义军人数不少,可自成一军。直接归我节制。驻防么…就不用驻扎城内了,去华林苑明光宫吧。”
左敬亭大声应是。
明光宫处于华林苑正中,距离邺城有二十来里。石虎死后,续任的几位皇帝都没心情去华林苑游猎,于是耗费无数人力建起的大园子渐渐荒废。不过,皇帝虽然没去,里面的宫女、内侍依旧还在。此外。还有三千禁军巡视守卫。华林苑原本驻有两万大军,因邺城局势紧张,担心这两万大军被人纠合起来,石闵早早把这支军队调进西苑。
三千人驻守千里之地,无疑很吃紧;新义军进驻,正好可以加强华林苑的防卫。而且,新义军是私军,直接进驻邺城无疑破坏了规矩,会引起他人不满。
石闵的考虑很周全,交代了左敬亭后,他转对孙威道:“听说周成与石青熟识,你约上他,一起迎迎石青,带新义军去明光宫安顿;嗯,今晚来不及了,明天吧,你带石青过来,本王要见见这位敢冲敢干的猛将。”
孙威欣喜地大声答应。他替石青高兴,能蒙石闵亲自接见,石青以后的前途自不待言。他和左敬亭告辞石闵,意欲离开之即,石闵叫住了他。
“等等……”石闵想了想,道:“左右无事,待本王亲自走一趟,迎接石青。”
“这…如何使得?”孙威心中替石青高兴,嘴上却劝阻石闵道:“武德王此举,纡尊降贵之极。”
“不妨的。”石闵一摆手,上了战马,兴致颇高道:“走吧!头前带路。”
新义军已经抵达建安驿外。这个建安七子诗酒风流之地,没有引起石青半点兴趣,他漠然扫视了一眼飞檐朱户,眼光便投向远处的邺城,随后,一摆手,止住行进的队伍。“全军就地歇息整顿,等待命令。”
石青下了黑雪,拎着蝎尾枪,矗立在战马旁,静静地望向西方。
这里是大赵国都,不是泰山荒僻之地,不是撒野胡来之地。他需要等待左敬亭回报,然后再定行止。
深深吸了口气,石青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住邺城高达五丈的城墙,眼光似要穿透厚厚的城墙,看穿里面的一切。
建安驿有人过来盘问,石青动也未动,这些事,自有前部督丁析处理。
过了一阵,许是眼睛疲累了,石青揉揉眼,活动了一下脖子,四处张望;随后,他被一处寺庙吸引住了。
临近邺城,他看到了很多寺庙,并不以为奇。只是眼前这个有些不一样。不是因为这处寺庙宏伟广大,也不是因为这处寺庙周围的景致如诗如画;而是寺庙进进出出的香客善信太多了,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只怕也不为过。
寺庙紧挨着建安驿北部边缘,距离石青大约四里。在斥候的搜索范围内。
石青唤过前部督斥候,指着寺庙问道:“那家寺庙叫什么名字?怎么这般热闹?”
斥候回道:“那是大和尚以前驻跸的东林寺。听说,大和尚的同门师弟、被西凉诸国供奉为佛尊者的佛图空,今日大驾莅临邺城,并已被皇上赐封为大和尚;邺城内外善信都去拜偈供奉;所以才会这般热闹。”
“大和尚?佛图空?”石青皱眉沉思,搜遍记忆,也只记起佛图澄一两件事,对佛图空却无半点印象。
苦思无果,石青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时期的史料大多毁于战火,很多真相早已被时间湮灭。他这个穿越客不可能什么都能预知。
“来了!来了…”斥候一指西方,大声提醒石青。
石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支黑色队伍从邺城东门鱼贯而出,顺着驰道,向建安驿开来;队伍之首,一匹火红如烈焰的战马和一道笔直如长枪的身影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是他!就是他!
队伍越来越近,对方面目依稀可辨,石青越来越肯定。是他!那就是武悼天王!
“全军归建!整顿队形!准备拜偈武德王!”石青大声命令,一跃上马,直腰挺胸,面容肃然,如敬大宾,催马迎上去。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五章 杀威棒?
在石青眼中,这个世界仿佛已经变了;没有建安驿,没有上千的护卫军兵;整个天地,只有那匹火红的战马,那个伟岸魁梧的身影。
距离越来越近,双方面目清晰可见……那张年青的面容已经有了三分沧桑,厚重的铁甲被征尘荡涤得黯淡无光,只有那双眸子异常明亮,似乎两团火焰在其中燃烧,转动之间,忽闪忽隐,荡人心魄。
“武德王!”石青心头火热,情不自禁高呼出声,身子一动,意欲下马拜见。
“且慢!”石闵适才未能舞得尽兴,此时被石青挺拔剽悍的身姿勾起争雄之念,疾声阻止石青。一催火龙马,疾驶而来,亢声喝道:“石青!汝可敢接某一戟!”
蹄声奔腾,刃闪寒芒,人似猛虎……人、马、戟未到,铺天盖地、势不可当的气势已席卷过来。石青身子忽地一紧,似乎被这股气势牢牢束缚住了……
“有何不敢!”石青奋力挣扎,扬声怒吼,手中蝎尾枪倏地昂起,举火朝天,身上的束缚哗然崩散。
“杀!”石闵爆喝,如天际滚雷,轰隆而过;火龙马如火烧云,腾空而起,冉冉而来;一瞬间,就铺满了石青整个视野。
吼——
就像滚油中溅落了一粒火星,熊熊烈焰冲天而起;霎那间,石青浑身上下已是一片滚烫,胸膛似乎要炸开了,低沉的咆哮不由自主地从喉间发出。此时他就是一头蛮荒凶兽,凶狠地呜咽着,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扑面而来的火烧云。
火烧云无边无沿,遮蔽了整个天空,身处其中,石青感受到极大的压力,只有不停地咆哮发声,苦苦抵挡。
倏地——
漫天火烧云向下一合,意欲将石青包裹起来。
“杀!”低沉的呜咽变为短促的爆吼,蝎尾枪已如九渊潜龙,飞腾而起。只是一个照面,只是一股气势,双方尚未真正交手,龙腾枪法已被迫激发出来。
这是一个火红的世界,如战火在焚烧,如血雨在泼洒。石青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火红天幕后的两点寒星——那是石闵的双眸。清冷!凛冽!充满战意!
蓦地——
火烧云一暗,粗大的连钩戟如搅乱天穹的乌黑旋风,挟带着无匹威势横扫过来;月牙刃绽放出清冷的光辉。
石青想也未想,眼睛依旧盯着对面的寒星,腾龙枪飞腾而起,依凭着感觉迎上。
叮——
腾龙枪枪刃恰恰点在连钩戟月牙刃上,发出一声轻翠的鸣响。连钩戟荡了开去。
好!
火烧云中传出一声赞许的喝彩。喝彩声未歇,一点寒芒如电光石火,倏忽而至。
双刃矛!
石青闪念间,龙腾枪一挑,在身前荡起万千条枪影。
叮——
好!
石青双臂一震,双刃矛荡开;火烧云中再次传来一声喝彩,两点清冷的星光出现了一点温润。
就是此时!
嗥——
石青虎吼狼叫,双臂一振,龙腾枪泼风般搅进火烧云中。无论是蝎尾还是龙腾,从来不是用来防守的。
来得好!杀!
火烧云中爆出第三次喝彩,喝彩声后,紧跟着响起沉闷的吼声,吼声之后,连钩戟如乌龙翻滚,双刃矛似闪电纵横,倏忽来去,刹那间,火红的天空被搅得支离破碎,只有三件凶兵杀器上下翻飞,一道黑影,一道白影纵横来去……
建安驿东,一片静寂。
无论是新义军还是悍民军,俱俱鼓瞪起双眼,看得如梦如幻。
良久,孙威徐徐轻嘘,一阵后怕。悬瓠城与毒蝎一战,自己真是捡了条命。
周成喃喃自语:难怪石青敢和北伐军对阵,果然勇猛。
“好!”诸葛羽大呼。他和荀羡作为石青亲卫,随军而来。在此之前,他哪见过这种场面。呆愣一阵后,情不自禁喝彩出声。
好!好啊……。
四周将士得到提醒,一起大声喝彩。
喝彩声极大,正自全神贯注抵挡连钩戟的石青听后一怔,随即惊喜交加:我竟能和武悼天王交手几十合!
想到这里,他不由的有些分心,再难进入物我两忘的境地。就在这个时候,石闵连钩戟横空砸下,如泰山压顶;戟未到,挟带的风已刮得石青两颊生痛,石青慌忙挺枪挡格。
轰——
连钩戟、腾龙枪实打实交了一记;石青只觉双臂发麻,动作稍稍一滞。蓦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肋下冒出……
不好——双刃矛!
石青一激灵,寒毛竖起,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血液似乎倏地回流,旋即喷发般炸了开;这股爆炸的力量如此巨大,让他在不可能时做出一个奇怪的姿势,栽葱般向旁倒去,急速滚鞍落马……
忽——
双刃矛贴着黑雪鞍鞯扫过。
即将落地的瞬间,石青枪尾一支,左手撑地,拧腰翻身,旋即站起。他来到火龙马前,单膝跪地,肃然行礼:“石青见过武德王!武德王杀法无双,石青不是对手,心悦诚服!”
“哈哈。痛快!痛快!好久没有放手一搏了。汝身手不错,难怪让张遇连连吃瘪。”石闵哈哈笑了几声,随即收起笑容,正色道:“汝在悬瓠城杀我悍民军上百兄弟,本王欲让汝吃些苦头,为死去的兄弟出气。哼!竟被汝躲过了。”
石青再度垂头拱手。道:“请武德王恕罪!”
“两军对阵,死伤难免,悬瓠城之事,本王不再追究。只是,汝擅自攻取乐陵仓,这般胆大,如何了得……”石闵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是森寒。
石青老老实实请罪道:“新义军实为形势所逼,不如此,便无活路。以后再不敢妄为了。”
听他诚恳保证一番,石闵这才转颜,翻身下马,搀起石青,扶臂言道:“汝当谨记今日之言。以后禀遵军纪,靡勒部属,休要妄生事端;与某戮力同心,挣出个功名富贵。如此,方不负汝一身好本领。”
“谨遵武德王教诲!”
石青意欲行礼叩谢,石闵使力拦住。开怀笑道:“罢了。你我军汉,自此便是袍泽兄弟,哪来这许多繁琐礼节。”
“毒蝎兄弟!我不是说过吗?武德王待属下如手足兄弟。今日可是信了。”孙威上来,深沉一笑,重重锤了石青一拳。
石青当然知道这点,石闵若不是待士卒如手足,悍民军怎会如此骁勇?怎会为他卖命?
还捶了孙威一拳,石青还是趁机拍了石闵一记马屁。“石青早知武德王体恤士卒,只没想到,见面更甚闻名。端是名不虚传。”
石闵微微一笑,受用了这句吹捧,和声道:“某意欲让新义军单独成军;你这个军帅也该有个正式名号。嗯,既是新义军,当有义字,义字之外,某望汝等有节。有节有义,汝即为节义将军吧。”
“谢武德王提拔!”石青再次拜谢,这次石闵没有阻拦,坦然受了他一礼。
待石青起身,周成过来调笑道:“石帅。恭喜荣升节义将军。周某可要讨杯喜酒喝了;呵呵,这顿喜酒,周某必将以前相请石帅的喝回来,方肯干休。”
“周大哥饶了我吧…”石青上前,见过周成,亲热一阵子后,他将眼光瞟向石闵,对周成说道:“新义军穷困,此来除了随身几日干粮,既无银钱,更无酒肉。如何请得起客,哪里又有酒?”
石闵莞尔一笑,没好气道:“汝若有需用,直接去领兵省讨要就是;何须做出这般模样。也罢。汝既开口,本王不能小气,待会命人送两百坛酒,一百只羊过去;赏赐新义军的兄弟。让汝等今夜尽情高乐。”
石青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没想到初来邺城,初见石闵,是这么美妙融洽。
石闵让石青招集韩彭、丁析、王龛等一帮将校,温言勉励了几句。随后交代一番,自回邺城去了。
周成、孙威则带新义军经东林寺后,绕城而走,来到城北,没走浮桥,直接从冰面上越过清漳水,进入华林苑。
华林苑是一片长、宽各有三四十里的广漠园林,没有围墙。石虎曾想四周筑墙,将园林围起来,几番尝试,死伤无数人丁,也未能成功。因为所砌之墙太长,墙体单薄,易于倒塌;墙体加厚,工程量又太大,大赵倾国之力也没法完成;最后终究作罢,只在华林苑外围留下一圈倒塌的墙体废墟。
园林里多驰道小径,多花圃林园;宫室楼台也不少,却因园子太过广阔,反而显得稀疏,相隔里许才出一座、两座,散乱地点缀着皇室园林的风光。
石青没有闲心欣赏这些,他满脑袋想得都是邺城局势。一路之上,不断地向周成、孙威打听。石青一提到这些,周成、孙威都显得很兴奋,几乎是自无不言,言无不尽。
“毒蝎兄弟!你来的真巧,赶上武德王用人之际。再晚…哈哈!只怕就没多大用处了。”孙威哈哈大笑,眉飞色舞。“兄弟。让我们跟着武德王、李总帅好好干一场吧。”
石青牵着黑雪,缓步而行,默默点头。
“孙将军说的不错!若等到明年春来,嗬!可什么都捞不到。”周成附和着孙威,随后调笑石青一句:“周某倒是奇怪了,石帅的鼻子为何这般灵?什么好事都能赶上趟。”
“明年春上…”石青没有笑,咀嚼着这个时间,稍倾,不解道:“明年春上会怎么样?”
一队巡视华林苑的禁军开过来,大声喝问,孙威上前,出示令箭,传达石闵口谕,对守卫禁军交代一阵,随后转回;周成这才开口回答石青的疑问。“孙将军是武德王信得及之人,应该知道,武德王和总帅正在谋划大动作。”
孙威哈哈一笑,爽快道:“孙某确实听到些风声,具体情由却是不知。孙某职责乃是戍卫七门,七门无事,便是大功;其他的懒得留心。不过,周帅,你若知道些什么,说给毒蝎兄弟听听也不妨事。毒蝎兄弟不是外人,孙某信得及。”
周成恩了一声。“周某也信得及石帅。”说着,走开几步,离大队远了一些,石青、孙威心领神会,跟在周成身后,离开大队,踏上一条小径。
“这几日,朝政渐趋稳定,武德王和总帅意欲放开手脚,重编禁军…”三人一马缓步而行,周成从容说着,声音很低。听在石青耳中,却如一个个惊雷在霹雳炸响。
重编禁军!这可不是说说就能办到的事,也不是简简单单的定编;而是兼并,赤裸裸的兼并;七、八万人吞并十几万人,艰难可想而知,凶险不容置疑;伴随这个过程的将是血腥、杀戮、阴谋…
石青嘘了口气,后背一阵阵发凉,大冷的天,他的夹衣竟然被汗湿透了。
“武德王准备怎么做?会不会出事?”急切之下,石青忘记了顾忌,大声问道。
这时恰恰几个内侍迎面走过来,周成闭上嘴,不满地横了石青一眼。
石青不好意思地一笑,待内侍走远,他继续追问道:“周大哥。武德王和老帅准备怎么做?”
“你就放心吧…”周成不知是有所顾忌还是故意卖了个关子,含含糊糊说道:“武德王和老帅谋划已定,正暗中运作,直待时机成熟。嗬!兴许下个月…就可以动手了。”
周成虽未言明石闵和李农准备如何整编禁军,但他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子自信。但是,石青对此并不乐观。
石青不知道历史上石闵、李农是否成功收编了禁军;他只知道,自石虎死后,邺城就从未安定过。即使石闵、李农这次成功收编了禁军,依然不能扭转邺城的混乱状况,甚至直到李农、石闵一一毙命,邺城依旧混乱一团。
我该怎么做才能有所帮助?
石青低声自问。沉思良久,依旧一筹莫展。
历史的运转自有其一定的惯性。这个惯性是由人心、文化、习俗、政治制度、甚至是气候变迁等各种因素混合成的巨大力量。在这种力量面前,任他凶猛无双,任他智计百出;也不过是只渺小的蝼蚁。
想到这里,石青忽然生出一种无力的感觉。
“石帅!”
啪——周成拍了他一记。“不要多想。只管好生干一场就是了。”
原来周成见石青低头不语,以为他心中不快;出言安慰。不过,他这句话却让石青心中一悟:成也好败也好,管他许多!大丈夫但求戮力拼搏就是了。
石青对周成灿然一笑,“周大哥说得是!石青定会戮力大干一场!”
说话间,天渐渐暗了下来,他们来到华林苑深处。越来越多的人影在队伍四周出现,身影婀娜,差不多都是如花似玉的宫女。这些宫女见惯了大场面,见到新义军也不害怕,呼朋找伴,语声娇怯,在林间台阁翩翩来去;给这凄冷的冬日黄昏增添了不少春色。
三人都是经年戎马,蓦然看到这一幕,恍若坠入粉红色的梦境,一时间闭嘴住言,静静前行,似乎担心破坏了这份温馨。
许久——
周成吁了一声,笑道:“石帅好福气,新义军驻进了温柔乡。”
孙威嘿了一声,郑重道:“毒蝎兄弟。你要当心,好生靡勒部属,不要闯出祸事。这些不是寻常女子,她们是皇室禁脔,万万动不得!我们虽不把石鉴当回事,但有些规矩却需遵守,否则就乱了套。”
石青应了一声。
周成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愤恨起来,恶声恶气地大骂起来:“石虎这个狗东西,真正是丧尽天良!宁可把一二十万女子抓进宫中闲置,也不让平民百姓有个女人成家生儿。死了都便宜了他,该当将他挖出来,挫骨扬灰!”
石青听到这里,蓦地一怔,忽地忆起一件史事:
石虎骄奢荒淫,强征民间女子二十多万,充实宫室。冉闵诛杀石氏满门,下令遣散宫中女子,谁知这些宫女大多家破人散,除五万多有家可回,另有十五六万竟无家可归。冉闵无奈,收留了她们。两年后,鲜卑慕容围困邺城,城内粮绝,被饥饿逼疯了的男人,闯进宫中,以这些女子为食,十几万副森森白骨让漳水断流。吃完女子之后,那些男人们开城投降了……
史料在脑海中交替闪现,上面的字迹似乎被血泪泡的扭曲变形,鲜活起来,蚁虫一般啃噬着石青的心房,痛得石青厉声大吼:不!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这一刻他面如滴血,额头青筋暴露,十分的狰狞凶恶。把周成、孙威吓了一大跳。
“毒蝎兄弟勿须担心,要不,我禀明武德王,给新义军换一处防地?”孙威以为石青担心手下兄弟惹祸,温言劝说。
周成却感觉有异,奇怪地望了石青一眼。
“不用。谢谢孙大哥的好意。石青知道应该怎么做!”石青喘着粗重的鼻息,一字一顿地回答。
“你们怎么才到?害我等候许久。石帅。武德王遣我前来,犒赏新义军的兄弟…”一个声音打断了三人,却是才被提拔为校尉的张艾在远处招呼。
“张校尉辛苦!石青多谢了!”石青扬声大喊,眯眼望过去,只见张艾身后是一队挑担的军士,军士身后是一群白花花的山羊,山羊之后,黑乎乎耸立着一栋巍峨的宫殿。
明光宫到了。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六章 初来乍到,没人关照
石青摇了摇头。脑袋里像塞了一个大铁棍,撑得脑袋胀胀的、木木的,隐隐生痛。
昨夜的酒实在喝的有些多了。周成要喝回以前相请的酒,孙威和石青是久别重逢,张艾有拔擢之喜;有这许多理由,石青想不醉都不行。这是他第一次喝醉,至于喝了多少酒,他不知道。最后如何收场,他怎么睡在帐中,他也不知道。
起身洗涮,癔症了一会儿,左敬亭过来禀报:“石帅。周渠帅和孙将军问你,是否和他们一起去邺城。”
“他们还在?”石青一个愣怔。
“石帅能醉成这般,他们只有更很。”左敬亭偷笑道:“难得见到石帅如此畅快。昨夜几个将军都喝倒了,石帅还扯着孙将军,让他起来陪你喝…。呵呵。难能的是,孙将军梦话也在干杯,石帅竟是信了,呵呵,连干了三盏。”
石青双颊一热,横了左敬亭一眼,恼怒道:“这是军机大事,以后休要在外乱嚼。”
“属下明白!”左敬亭大声应答,随后扭过头不敢让石青看到嘴角上的笑。
石青还是很满意地嗯了一声。“传令韩彭,和我一起进邺城;你带些布帛随行,待会我们见了老帅,多少需要些礼物。”
左敬亭大声应是。
这一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太阳穿透层层云翳,露出大半个脸。
辰正时分,石青离开明光宫营地,随周成、孙威前往邺城;他们直接走西苑禁军专用城门,来到邺城仓时,已是巳时正。
孙威领着石青直接进了石闵理事的大仓房。
石闵很忙,石青等人上前行礼,他只略略点头示意,让他们在旁稍候,便继续和一个脸膛黑红的文士说话。“刘仆射。不要理会枋头老蒲洪,眼下,我们只能顾得邺城。”
前几日,石鉴依照石闵之意,加封蒲洪征西大将军、雍州牧、领秦州刺史、都督关中诸军事。谁知蒲洪没有接旨。蒲洪主簿程朴自以为明了蒲洪心事,劝蒲洪进位为王,与大赵石鉴相等。蒲洪大怒,叱道:无不堪为天子邪,而云列国乎。并斩程朴传首示众。
石闵所说即为此事。石青事后才知道,那个黑脸膛的文士,就是刘琨之子,刘启之侄,时任尚书左仆射的刘群。尚书左右仆射相当于现今秘书长之类的官职,位在中枢,上传下达;官非极品,权利却大。
石闵说话,刘群应了一声,又问道:“老帅举荐王谟、王衍、严震、赵升…武德王以为该当如何安置?”
“既是老帅举荐,该当重用。”石闵先定了一个调子,随后沉吟道:“王谟去尚书台,任尚书令。王衍任侍中,严震、赵升至少给个中常侍的名分…”
“是。刘群这便拟文,午后请陛下用玺。”刘群回了一句,随后匆匆离去。
刘群刚刚离去,一个精明的青年文官疾步抢进,连声呼道:“武德王。有急报。石琨、石启与呼延…”说到这里,他似乎发现有陌生人,于是皱着眉头打量了一阵石青,住口不言。
石闵一笑,对石青道:“汝去领兵省找胡左丞,传某口谕,让他将新义军登记在册,粮饷发放,驻防值守,诸般事宜,一应办理清爽。”
石青躬身称是,告辞出来。
孙威留下一个叫做马愿的城防军军司马引领石青办事,他自去巡视城防。周成大概认为马愿人微言轻,只怕领兵省会怠慢石青,便亲自陪同着去找胡睦。
石青到了领兵省,和胡睦寒暄一阵,留下韩彭办理诸般事宜,自己带左敬亭等一帮亲随,和周成又回到西苑,去乞活军大营拜偈李农。
乞活军的营房是土垒,李农的大帐是间轩亮的正堂,这时候正热闹着。热闹的不是乞活军将士,而是老少皆有的一大群显贵。
轻裘绶带,锦衣朱面,一大帮华衣显贵出现在衣甲简朴、旌旗陈旧的乞活军大营里,很是格格不入。李农被这群华衣显贵拥簇着高居上首。
石青看到李农时的第一眼,就感到有些意外。李农看起来还是那付模样,满脸皱纹,黑瘦枯干,笑眯眯的。可石青依旧觉得与前不同。
李农眸子里精光一闪,发现了石青。他微微点头,沉吟着没有招呼,似乎在等石青上前见礼。
是了!现今李农有了与身份相符的气势;不像以前,堂堂乞活总帅、位居三公,却像个老农民。
石青脑海里电光急闪,猛然明白过来,李农的变化在哪了。明白之后,他也不知道是该忧还是该喜;心情极其复杂地上前,单膝跪倒,规规矩矩地行礼,道:“新义军石青拜见大司马。许久不见,大司马身子越发康健了。”
两旁就座的贵人停止喧哗,好奇地打量石青,不知道这是哪冒出来的一棵葱。
“嗯。”李农恩了一声,眯眼盯着石青;稍倾,索然道:“起来吧。听说石帅已被武德王拔为节义将军,可喜可贺…周成!一会儿安排酒宴,你替老头子好生招待节义将军。”
“周成明白。嗯…”周成上前应了一声,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
石青道谢起身,扭了扭身子,只觉得好不自在。李农没请他座,也没和他叙谈的意思,周围一群高官贵人,看猴一样盯着他打量。
“总帅。若是无事,我和石帅先下去了。”周成看出他的尴尬,出口为他解围。
“去吧…”李农随意地挥挥手。
石青如释重负,躬身作礼,小心退出李农大帐。出来后,左敬亭跑上来,指着随身亲卫推的两车布帛,问:“石帅。礼物还未敬献给总帅呢?”
石青苦笑,对周成无奈地说道:“周大哥。这是新义军对乞活的一点心意,你替老帅收下吧。”
“好说。好说!”周成安慰性地拍拍石青,爽快道:“石帅。没事!别多想,别往心里去;我们兄弟继续喝酒要紧,今儿不醉不归。”
周成浓情厚意,喊来一帮乞活将校相陪,大伙闹闹嚷嚷,要灌醉石青。无奈石青心中有事,这酒喝得怎么也没往日酣畅痛快。
这顿酒大约喝了一个时辰,李农至始至终没有出现;石青叹了口气,举碗四周一亮,道:“各位兄弟的好意,石青心领了,只是新义军初来乍到,诸般事项需要布置筹措;酒是再不能多喝了。最后这碗酒我敬大伙,今儿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他一饮而尽。
一众乞活却是不依,吵闹着还要继续;最后是周成开口阻止,才算作罢。
饭后,周成单独送石青一行出城。过了清漳水浮桥,周成放慢几步,石青看出他有话说,随之慢了下来。
待韩彭、左敬亭等人走远,周成沉郁地说道:“石帅。你不要错怪了总帅,总帅是为了避嫌啊。新义军如今可是归武德王直属……”
石青心中一沉。
派系!
这个词语突兀地从脑海里冒出来。
“…别说是总帅,就是周某,以后也不敢和新义军来往过勤。昨日去明光宫为石帅接风,那是奉武德王之命。”周成似乎意犹未尽,想了想,还是闭上嘴,拍拍石青,转身离去。
周成越走越远,身影最后消失在城门洞里。石青站在那,一动不动;沉重和无力的感觉再次包围了他。有些事,不是刀枪能够解决的。
“石帅!怎么啦?”左敬亭蹙转回来。
石青暗中叹了口气,转过身的时候,面容已平静下来。“没事!走,回营布置防务。”
既然拿饷吃粮,就需承担职责。领兵省给新义军下了两道命令。
一是在明光宫附近建筑营垒,作为邺城东、北方向的外围据点,必要时协防邺城。如今是非战之时,这道命令象征意义更大一些。
二是戍卫华林苑东区。新义军进驻后,华林苑以明光宫为界,分东、西两个防区。原戍守禁军负责巡视西区,新义军负责巡视东区。
石青随后将新义军负责戍守的东区划成三个小区,锋锐营、中垒营、跳荡营各负责一块;亲卫队驻守大营,一千青壮半日训练,半日建垒。
紧跟着,领兵省颁下新的制式军旗、帅旗、认旗及各种金鼓号角,新义军竖旗换装,面目顿然一新,隐隐有了几分禁军模样。
忙忙碌碌过了三日,新义军各营,开始按部就班,进行正常的值守巡视。一切就绪,石青也闲了下来。
十一月二十三。一大早,石青就牵着黑雪,拿着蝎尾枪往营外走,看见左敬亭,就招呼道:“左敬亭!走。跟我四处遛遛。喊上马愿。”马愿暂时留在新义军,孙威认为有个地头蛇在身边,对石青应该有些帮助。石青欣然接受了孙威的好意。
“好咧!你们两什…过来随护!”左敬亭瞧石青牵着黑雪,当下招来二十名轻骑亲卫。他则拎着鬼头刀,大步流星跟在马后。
有了马镫以后,大多数新义军将校都能以马代步;左敬亭也可以。只不过,为了保住马镫的秘密,来到邺城的新义军骑士,都不许使用马镫。因为,眼下邺城敌友难辨,若是马镫的秘密公开了,很可能得到便宜的是对手。
不能使用没有马镫,左敬亭只得重新充当步卒。
天依旧阴沉,灰白的云层将阳光遮蔽的一丝不漏,大白天的,却像黄昏时的光景;天地间空空荡荡,只有西北风在尖利地啸叫;零落耸立的亭台、枝桠硬直的疏林让大地更增三分萧索。原野光秃秃的,残叶、草屑不知被卷到哪去了。马蹄踢踏着坚硬的冻土,发出脆脆的回响。
华林苑里一片静寂,十余万内侍、宫女猫在房屋里,躲避着严寒。
石青先在新义军防地转了一圈,见到一队队新义军士卒在寒风中来回巡查,他笑了。午末时分,他和亲卫们一起,在风中嚼了几把炒麦,咬了几口冰茬;随即转到华林苑西区——原禁军的防地。
新义军是来邺城作战的,为此,他需要熟悉四周地形。
西区戍守禁军知道新义军是友军,没有阻拦石青一行,任由着他们四处探察。
华林苑的地形很简单,一马平川的平原,外带几条人工开凿的沟渠;没有任何可供战时利用的险隘要地。没一会儿,石青就失去了兴趣;只因不敢轻率,这才坚持着四处搜寻。
转了一阵,石青发现一个问题;西区戍卫禁军出现的频次太低了,大片大片的区域见不到禁军的身影;新义军比西区禁军只多一千五百人,但巡视的频次至少是西区的好几倍。
等到把西区转的差不多了,石青又发现一个奇怪之处。西区禁军营地不在华林苑里面,而在华林苑西南角边缘地带,倚着清漳水北岸扎营,与西苑城门遥遥相对。处在这个角落,戍卫巡视需要多走不少路程,很不合适。
“走!过去看看。”石青很有些好奇,不知对方主将是谁,行径如此蹊跷。
距离禁军大营两百步时,石青勒住了马。此时,对面大营的情形一目了然,石青看后,更觉得蹊跷。
这支禁军的职责是戍卫华林苑,辕门应开在北边,以便人员进入华林苑。这个大营北边确实开了道营门,不过,它的南边还有一道更大的营门。相比之下,南边的营门才是辕门,北边的只是一道小后门。
辕门开在南边,针对的是谁?
石青目光转动,看到大营正对的西苑城门,霍然一悟:对方防备的是西苑禁军。是了,这支禁军是石闵布下的桩子,防止西苑禁军不服管制,暗逃北潜。这么看来,戍卫西区完全是个幌子,这支禁军另有职守,难怪西区见不到多少巡视禁军呢……
想到这里,他突然感觉不对。
戍守华林苑既然是个幌子,那就说明,华林苑根本没必要戍守;但新义军却在兢兢业业地做着这件不必要之事。难道石闵麾下兵强马壮,人才济济,没有用得着之处,所以才将新义军闲置?
可据石青所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石闵得乞活相助,勉强镇制住场面,此时,离彻底解决禁军问题、真正掌控局面还差得远。可他依然把新义军闲置了。
这说明什么?
信任!新义军未能得到石闵的信任。所以才被驻留城外,干着一件无聊的差事。
苦苦涩涩的滋味在石青心中翻腾,他理解石闵的做法,却依然感到很难过、很沉重。他豪情满怀,来邺城想轰轰烈烈干一场,想力挽狂澜,想改变历史的走向。现实呢…原本亲近的乞活军必须和他保持距离,一心追随的人,对他缺乏信任。
所谓真金不怕火炼,石青自信,他的忠诚经得住时间的考验;问题是,还有时间吗?时代的大潮正汹涌扑来,暗流横生,漩涡处处,稍不留心,就是玉石俱焚的结局,哪有时间按部就班地展示忠诚,获取信任?
禁军大营也看出石青一行的蹊跷——来也不来,去也不去,呆在那许久不动,也不像是查探军情。
过了好一阵,禁军忍耐不住;一队骑兵从营中冲出,迎了上来。
“来者可是新义军节义将军!”骑兵之首,一位中年将军遥遥发问。此人面目极其清朗,透着浓浓的书卷气,直是一位儒将;他的随扈大概有认识石青的,事先提醒过,所以他一口叫出石青。
“石帅。小心,不可怠慢,来得是左将军蒋干。”马愿在石青身边低声提醒。蒋干不是悍民军出生,但却颇得石闵重用;石闵任辅国大将军时,他最先倒戈相向,很得石闵欣赏,恩宠不在悍民军双壁之下。
石青确实不敢怠慢,左将军是固定封号职位,比他这个杂号将军职位高多了。就算不说这些,他也不敢怠慢蒋干。
这个蒋干可别三国时盗书的蒋干能干多了。原本的历史中,两年后,石闵被俘,鲜卑慕容大军围攻邺城,城外皆降,就是这个蒋干一力撑起冉魏朝廷,坚守邺城四个月。城破之后,他带着传国玉玺,缒城而出,逃到大晋。
“正是小将石青。”石青打马迎上,老远便抱拳拱手,道:“石青见过左将军。小将初来乍到,地形不熟;出来走动走动,意欲探察一番;不想惊动了左将军,实是罪过。”
蒋干勒马驻足,捻须一笑,道:“节义将军有心了。既然来到蒋某大营,若是无事,请进营一叙。”
石青再度拱手道:“石青唐突冒昧,只怕打扰左将军了。”
蒋干一肃手,道:“既来之,则安之。节义将军。请!”
“小将不敢无礼。左将军先请。”石青连连作揖,礼节十足。
两人逊谢之即,禁军大营又冲出一骑,快速奔来;一名小校扬声高喊:“将军!武德王军令,召将军前往西苑紧急军议。”
两人都是一怔,蒋干道:“今日真个不巧,偏生赶上紧急军议;节义将军只怕也会接到军令,我等他日再叙吧。”
“新义军和将军营地相近,今日作罢,日后免不得时时向左将军请益。小将告辞了。”石青不敢耽搁,辞别蒋干,疾奔明光宫。他担心误了军令,这是他参加的第一次军议,说什么不能出纰漏。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七章 禽兽不如!
石青火急火燎地赶回明光宫大营,一问,没有武德王的军令传达过来。
“拿坛酒来…若有武德王军令传到,立即禀我。”石青淡然吩咐,扭身蹙进大帐,一屁股坐在帅案后。
左敬亭拎了坛酒进来,手里却拿着两个瓷盏。“石帅。一人饮酒不能尽兴,属下陪你。”左敬亭笑嘻嘻的,很高兴的样子。不仅是他,新义军上下,差不多都很兴奋。此来邺城,朝廷不仅没有追究乐陵仓之事,还让新义军自成一军,发粮发饷,供给金鼓旗杖。这前途眼看着就要大发了…
“不用!你们都出去,放下帐幕,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石青轻轻一语,就粉碎了左敬亭的妄想。
左敬亭哦了一声,无奈出帐,吩咐亲卫道:“天黑了,给石帅点两根烛!”
“不用点!我看得见。”石青再次拒绝。
左敬亭觉得有些不对,临出帐时,稍稍犹豫,帐幕放下时,还是留了道小缺口,放了一点灰白的光线进账。饶是如此,大帐里仍是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特别是帐首,石青所在的位置,完全被黑暗所淹没。
黑暗之中,石青揭开泥封,小心地斟了半碗酒,左手伏案,右手轻轻端起,小口小口地抿着。他的心思似乎全在面前的酒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懒得想,静静地、全神贯注地倒酒、细细品尝、慢慢咽下…一遍遍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
帐幕外透过来的灰白光线渐渐昏暗,天黑了下来;不过,石青双眼已习惯了黑暗,模糊之中,他斟酒、端碗,没出一丝差错。过了一阵,帐幕外突然白亮亮一片,月亮升起来了,今夜的月光竟是异常的皎洁很亮。
石青摇了摇空荡荡的酒坛,咧嘴一笑,两排白森森的细牙在黑暗中闪了一闪,没发出一点声音。拎起酒坛,来到帐外,望着天边斜挂的弯月,他蓦地吆喝一声:“我心皎皎如明月,明月何时照我心!”
喝声一落,他右手猛然扬起,酒坛迎着弯月飞去……
“石帅…”一直侍立在帐外的左敬亭跑上来恭维。“好赋!石帅真个是文武双全!”
“瞎扯蛋。”石青笑骂,吩咐道:“去。再拿坛酒来。本帅今儿高兴,忽来雅兴,欲月下夜游一番。”
左敬亭一路小跑,又拎来一坛酒;石青一掌拍碎泥封,仰脖灌了一气,大呼:“好酒!痛快!”随即拎着酒坛往营外而去,临走丢下一句话。“本帅逍遥去也,不许汝等跟随。”
古时的酒不烈,石青寻常能喝个三坛五坛。此时两坛没有喝完,他似乎已有了些酒意,脚步踉跄,歪歪倒倒地四处晃悠。离大营远了些后,他忽然立定身子,凝望夜空上的弯月;月光映耀下,他的双眸明亮依旧,竟是十分地清醒,哪有半分醉意。
悠悠叹了一声,他拎着酒坛,不辨方向,不管路径,只胡乱向前走。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稀稀疏疏的林子附近。
林子里的树木不是很粗壮,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乍然看来显得很荒凉。这种景致,华林苑随处可见,石青并不在意,只是,当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后,惊咦一声,眼睛顿时盯住了——在林子边缘,他看到一个女子曼妙的背影。
女子身子纤秀,手扶小树,螓首微昂,正静静地凝视着夜空。她的长发披散开了,穿得是极单薄的丝质衣裙,夜风吹过,青丝飞扬,衣裾飘荡,直如出尘之仙子。
“幽谷有佳人,遗世而独立。”石青心头霍然闪出一句诗,不由自主地踱了过去。
正常情况下,石青是不会靠近的,只是,此时他正逢失意,有喝了些酒,不免有些放任;好奇之下,忍不住想看看那女子是何模样。
女子没有让他失望。
还未接近,只看到侧面,石青已是心神俱摇。月光融融,白雾般四下弥漫,女子沐浴其中,肌肤如同白瓷,竟比月光还要白皙三分;小巧的耳朵好像是透明的,唇角娇俏,琼鼻秀气,说不出的动人。
石青啊了一声,踏上三步,竟是有些等不及了,急于一窥全豹。
他发出的动静惊动了那女子;女子极快地瞥了一眼,看到他后,轻轻啊了一声,身子向旁闪了闪,螓首垂下少许,身子轻轻抖动着,只是并未离去。
莫名地,石青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女子的反应既不是害怕,也不是害羞;只是受到了惊吓;如被主人惊吓到的宠物,怯怯地,想亲近主人又不敢靠近,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上前安慰怜爱。
石青想也未想,下意识走上去,伸手探到女子颌下,轻轻托起女子尖尖的下巴。
女子鼻中嘤咛一声,有三分害羞,有三分撒娇,还有三分抗拒,一分欣喜;石青从来没有想到,一声鼻音会包含这么丰富的感受。轻声娇哼中,一张俏脸呈现在月光之下。
这是张略尖、略显清瘦的俏脸;说不上极美,但却极秀气,极动人。月光清冷如霜,这张小脸比月光还要清冷三分;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俏脸之上,两道剪水长睫慌乱地扑闪着,似想睁开又似乎不敢,羞怯到了极处,让人恨不能搂在怀里好生疼爱一番。
石青呆住了。
稍倾,两道长睫轻轻一闪,豁然张开,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
眸子里光波流转,灿若晨星,仔细看去,却又幽深无比,仿佛深邃的夜空,又如雾气潇潇的深潭,朦朦胧胧,美丽神秘,让人向往,直欲沉醉其间。
石青脑袋嗡地一响,已是一片空白,身周的一切通通化为乌有,天地间似乎只有这双眸子存在。
他不由凑近了些。
若有若无,似兰似麝的气息从女子口中吐出,石青感觉已被这幽香包围,如痴如醉了一般。蓦地,他胸中一热,再也无法忍受,伸手搂住女子细腰,轻轻带进怀中。
女子嗯了一声,也不挣扎,娇弱地伏在石青怀里,任由他紧紧搂抱着。
石青一俯首吻了下去…
两人嘴唇即将挨上之际,石青身子忽然一滞,似乎感觉到什么不对,惊慌地后退一步,伸手抓向女子左臂。
女子轻啊声中,左袖被石青捞在手中,只是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石青脸色一变,惶急地顺着衣袖向上摸索,一直摸到肩头,他才触碰到一小截实实在在的肢体——这女子竟是个残疾,左臂齐肩而断。
女子无论身子、面容、神情都是娇弱到极点,原本就让石青心生怜惜。待发现女子断了一臂,石青已不仅仅只是怜惜,而是心疼,心疼到极处,心疼的面目扭曲。
“这……”他喃喃一阵,不知怎生安慰是好;随后蓦然想到,适才他竟对这个可怜的女子莽撞冒犯。
念及此处,石青顿时又羞又怒。
“禽兽!”咆哮一声,石青重重在脸上打了一掌;打骂过后,他似乎认为不够,再次咆哮怒骂:“禽兽不如!”骂声中,他逃也似地飞跑开了,看也不敢看那女子一眼。
被断臂女子之事一搅和,石青反而忘掉了原来的郁闷。
从女子身边逃离后,他回到营中蒙头大睡了一觉。第二天精气神十足地勒令新义军三个营,恪守职责,好生巡视,不得懈怠。他也不去打探邺城动向,安心在营里操练一千青壮;他似乎发了狠,给青壮安排的操练项目,强度极大,直把他们当志愿兵使唤。
如此过了两天,十一月二十六,有石闵令谕传来,命石青立即赶往邺城参加军议。
军议地点在原大将军府,现武德王王府。
石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石闵搬回来的。这是否说明,邺城的局势已在石闵掌控之中了?石青咀嚼着其中滋味,报名进了大将军议事堂。
议事堂很大,几乎像个小宫殿,可以容纳一两百人。事实上,石青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有近百人分左右肃立着。
“毒蝎兄弟,到这来!”孙威站在左边下首的位置,冲石青招呼了一声。
石青走到孙威下首站定,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便转头四处打量。
石闵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帅案之后,眼睛盯着大堂正门,对进来的每一个人点头示意。在他左右,各有一张差不多大小的案几,只是没有坐人。
石青盯着空空的案几看了许久,暗叹一声:其中应该有一个是李农的位置了。随后眼光挪到堂下。
堂下文武分开,左手一排是武将,右手一排是文职;古时以左为大,从武将立于左手这一点可以看出,大赵以武将为尊,文职次了些,和大晋恰恰相反。
需要说明的是,左手武将这边,从上首的蒋干、王泰起,一个个都扳着身子肃然站立,一丝不苟。右边文职上首,却摆了几张矮几,其中一张后面已坐了个虬髯满面的胡人,看来文职中有不少人能得到尊享。
石青向两旁文武官员仔细瞧去,发觉只有三两人面熟,其他大多不识。他凑到孙威耳边,轻声问道:“孙大哥!对面上首坐得是谁?”
孙威目不斜视,声音如蚊蝇一样从他口中吐出:“当朝侍中、匈奴人呼延盛。”
石青点点头,侍中差不多等同后世的宰相,确实有资格做这个位置。
“太尉张大人到!”一声通报在外响起。
石青一激灵,身子一动,转向大堂正门,眸子里幽光闪烁,如毒蛇一样盯了过去——那里有他最想杀死的人物,也是他迄今为止明确下来的两个目的中的一个。
张举年届五十,面目清癯,斯斯文文;不熟悉的,定当将他视作慈和儒雅的饱学之士。一进大堂,张举立即感受到一双充满敌意的眼光,他正欲循感应看过去时,石闵已起身离座,迎了上来。
“劳烦太尉登门,石闵确实不恭,请太尉恕罪。”石闵作了一揖,口气很诚恳。
“职责所在,份所当为。”张举微笑还了一揖。“武德王勿须自谦。否则张举心中难安。”
两人把臂交&欢,甚是亲热,石闵引着张举坐下后,这才重新回帅案后坐定。
张举来后不久,李农、石琨随即到来。石闵请石琨坐在堂上左手,请李农坐在右手。待两人坐定后,石闵环视了一眼堂下,随后开口说道:“新兴王石祗,身为石氏子孙,不思精诚王事,安定社稷;竟倒行逆施,与蒲洪、姚弋仲相互勾连,意欲谋反…”
石青恍然,原来是这件事。史料载:新兴王祗,时镇襄国;与姚弋仲、蒲洪等连兵,移缴中外,意欲共诛闵、农。闵、农以乐平王琨为大都督,与张举及呼延盛帅步骑七万分讨祗等。
至于这次战事结局如何,史上没有记载。石青读史时,对这段史料有很多疑惑,所以印象特别深刻;一听石闵提到这事,马上记起。
“…皇上拿定主意,督责本王剿平叛乱;本王和乐平王、大司马、太尉会商后,决定于本月二十九出兵,北上平叛…”
将军情解说一番后,石闵宣布出兵督帅人选;果然如史料记载的一般;乐平王任讨逆军大都督,居中策应;张举任左路军都督,兵发襄国;呼延盛任右路军都督,兵逼滠头,监视羌人,阻止姚弋仲援救襄国。
督帅人选确定后,石闵接着宣布组建讨逆军之各部各军人选;命令各部各军之将校,立即整顿人马,明日到西苑大校场集结。
讨逆军合计七万人,由大小二十来支军队组成;石青对这些军队和主军不很熟悉,糊里糊涂地听着,也听不出什么奥妙。他却依旧将耳朵竖得老高,希望能听到新义军的名字;可直到讨逆军组建完毕,石闵也未说出‘新义军’三个字。
石青正自失望之际。突听石闵说道:“讨逆军北上之后,为使邺城防务不出现纰漏;本王和大司马、太尉协商后,决定进行如下调整。新义军…”
石青听到‘新义军’仨字,精神一振。再次竖起耳朵,只听石闵继续说道:“…担当整个华林苑戍守之责,蒋干部接替乞活军李伯求部,移驻东宫…”
石青一听,心中失落之极。讨逆军北上,邺城需要镇制的禁军已然不多,漳水北岸的禁军大营没用了,所以蒋干部移驻东宫;把原来的幌子——戍守华林苑交给了新义军。
新义军不能只担当这些幌子职责!
石青吸了口气,暗自下定决心,一定想法要争取到石闵的信任。
这次军议开得时间很长,直至午后方散;石闵很忙,顾不得留饭;军议一散,就从偏门离开了;各军将校一哄而散,三三两两相聚着找地方吃饭。
孙威招呼石青道:“毒蝎兄弟。随我去到城守军大营用饭去。”
石青拉着孙威走到一边,低声道:“孙大哥!我想见武德王,有要事禀告。孙大哥能否帮我通禀?”
“嗯?”孙威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没问题,交给哥哥我了。嗬!其实兄弟可以直接求见武德王,勿须哥哥帮忙说项。”
石青心里苦笑。他若真有要事禀告,自然可以求见石闵;事实上,他根本没‘要事’向石闵禀告;怎敢一个人冒冒失失地求见?
他准备禀告的‘要事’,在石闵眼中,不值一晒;但他仍然需要禀告,这不仅是接触石闵的机会,还是一种姿态,对石闵忠诚的姿态,他必须尽快表现出来。之所以通过孙威,是因为石青认为,有孙威存在,会营造出一个好的氛围,一个大家都是自己人的好氛围。
当然,作为穿越客,石青其实知道很多机密要事,问题是,这些机密要事说出来没人相信,他也没法证明他说的是事实。
“我有些害怕武德王,有孙大哥一起,安心一些。”石青苦着脸,顺嘴胡扯。
不知孙威是否相信,他拍了下石青,径直领着石青向府内深处走去。一路之上不时有护卫现身,看到孙威,招呼一声,并不拦阻。
石青跟着孙威七拐八弯,来到一个门户半掩的大厅;这里警跸异常森严,上百铁甲士在四周或钉子或游哨,将大厅围的风雨不透。
“毒蝎兄弟,且稍候片刻。我去通禀一声。”来到这里,孙威也小心了许多,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
石青重重地点点头,心里一阵兴奋。这里应该是武德王府的核心了。
孙威单独进了大厅,没一会就出来了,站在厅口向石青招手示意。
石青稳住身子,从容走过去,随孙威进了大厅。一脚跨过门槛,他立时楞住了。
大厅里面或文或武,竟有一二十人。
匆匆一瞥,他就看到了李农、周成、刘群、蒋干、苏彦、王泰……大凡他知道并且认识的石闵核心班底人员都在。
镇定了一下心神,石青上去参见石闵,随后又对李农行了一礼。
石闵微笑道:“来了十余日了,新义军可还习惯?日常所用可有短缺?”
石青忙叉手回道:“承武德王垂顾,新义军一切都好,将士们一心想上阵杀敌,以报效武德王知遇之恩。”
石闵嗬地一笑,对李农道:“果然如老帅所说,节义将军很会说话呢。”
李农莞尔一笑。
石闵又转对石青,问道:“节义将军,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本王?”
石青扫了眼大厅,随即朗声说道:“石青以为,讨逆军不可由石琨、张举、呼延盛三人为都督。此三人不可信!”
他直呼石琨、张举、呼延盛三人姓名,可以说是无礼之极。可大厅里没人在意这点,只好奇地望着他。
石闵哑然一笑,问道:“节义将军为何如此说?”
石青一咬牙,慨然说道:“新义军来邺城,是想追随武德王干一番大事;石青以为,这个大事,就是将羯胡赶出中原,还我汉家天下。石琨、张举、呼延盛;一个羯胡、一个匈奴,一个走狗,怎能容这等人把持军权!”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八章 原来如此
大厅里静了下来,一二十道或粗重、或悠长的呼吸清晰可闻。
当石青说出“将羯胡赶出中原、还我汉家天下”之时,他就成了焦点;厅内众人停下各自的动作,尽皆盯了过来。讥笑、愤怒、疑虑、担心、茫然…各种表情不一而足。
说实话,厅内绝大多数人,之所以会聚在石闵身边,与皇室石氏对抗,完全出于一种本能——避凶趋利的本能。石虎死了,石氏朝不保夕;他们需要重新选择出路。石闵强势崛起,让他们看到了一种可能——建功立业,从龙拥戴的大好时机。
为此,他们不惜一切,赌上身家性命,紧紧跟随石闵。杀起皇室子孙,如杀鸡鸭牛羊,绝不皱眉。
尽管如此,他们想得也只是换个皇帝,却从未想过驱逐羯胡、恢复汉家衣裳。因为,他们知道,此时的北方中原,胡人太多了;无孔不入,无所不在,早已深深融入到这片土地之中,想将他们驱赶到塞外,绝非易事!
更重要的是——驱除胡虏,恢复中原——这是一个至高无上的旗号。
这个旗号只有天下正溯大晋朝廷或者北方领军人物石闵有资格喊出来,需要之时,以此聚拢天下人心,怎能由一个私军督帅随随便便道出?
厅内大多数人像看傻瓜一样,还有少数人露出怜惜之色,转过头去,似乎不忍见到,这个傻小子被石闵霹雳怒火烧成灰飞的惨状。
石青对古人的忌讳一窍不通,凭余光觑见众人的反应,暗自得意:震撼吧!以后该定记住石某了。
他双眼盯着石闵,却是一眨不眨,满是慷慨、激烈。连李农露出的一丝黯然也给忽略了。
哈哈——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了很久,大厅内响起石闵揶揄的笑声。“老帅所言不虚啊。这头初生牛犊,当真莽撞的紧…”
石闵笑声一出,大厅气氛明显活泛许多;其间夹杂了几道若有若无的松气之声。
石青没有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全放在石闵身上。见石闵对自己的话一笑置之,没有继续理会的样子,不由急道:“武德王。小将虽然莽撞,皎皎之心可对日月,所言发之于肺腑!请武德王斟酌。”
石闵轻微地摇了下头,一笑。对李农道:“老帅稍坐,闵去去就来。”
李农莞尔笑道:“去吧,开导一下小家伙,这小子还太嫩。”
石闵嘿了一声,从上首下来,径直向外走去;路过石青、孙威身边时,低声吩咐道:“汝二人陪本王走走。”
石青闻言,心花怒放;痛快地应了一声,错开半步,贴上石闵;孙威哭笑不得,苦着脸随后跟上。
“老帅常言,节义将军年轻莽撞,本王并不如此认为。以本王看,新义军之志非小啊…”
三人沿着王府里的水渠随意漫步;水渠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间或露出一个个取水用的冰窟窿。冰窟窿上水雾蒸腾,望之让人心生寒意;石青的心却比这更加冰冷。
“收拢流民为己用,通联大晋世家为奥援,与青、兖两州官府结盟互助,取乐陵仓军资扩军备战……呵呵。石帅当真了得,短短数月,一飞冲天,麾下已有两万之众,李总帅看走眼了。”
石青的心随着石闵的话语,一直不停地向下沉。
新义军所作所为,并不是特别严密。欺瞒千里之外的大晋朝廷一时半月尚可,想欺瞒近在咫尺的邺城有心之人,可就千难万难了;新义军下辖官吏成百上千,谁知道其中有多少人和邺城一直保持着联系。
事实上,石青认为,新义军所为无不可对人言,也没在意是否需要隐秘。可听石闵一说,他才意识到,这些光明磊落之事,落到别人眼中,可就不一样了,至少也是一个居心叵测的评语。
新义军若是落到这个评语,以后谁敢任用!谁敢信任!
石青不敢有半丝犹豫,抢前一步跪倒,抱拳拱手,慨然道:“武德王!新义军光明磊落,无不可对人言;所做所为,皆因不满羯胡祸乱中原;石青追随武德王也因于此,从不敢有其他心思。”
石闵虎目一凝,如电一般盯视石青。石青双眼眨也不眨,平静地凝视回去。
过了一会儿,石闵无声地笑了,脸部坚硬的线条忽地柔和下来。“心怀叵测之人,在本王面前岂会如此坦然。本王信得及你。”
石青心中一暖,再次俯首道:“武德王如此厚待,石青虽死无憾!”说到最后,已是语声哽咽。
石闵上前,双手扶起石青,拍拍他的双臂,安慰道:“年轻人果敢锐气,确实不错,不过,有时也需经历些挫磨,坚忍心性;不可危言耸听,不可好高骛远;脚踏实地,量力而行;如此方成大气。”
原来自己的小心思,落在他人眼中,却是洞若观火!石青有些犯傻,挠挠头,随即若有所悟。
瞅见他那付模样,石闵好笑道:“这段时日,节义将军只怕有些心障。”
果然如此,闲置新义军,原来是为了挫磨我的心性。石青不好意思地一笑,支吾道:“新义军健儿,一门心思想上阵杀敌,嘿嘿…确实心急了些。”
石青偷换概念,把石闵指向的目标不动声色地转到新义军身上。石闵摇摇头,没和他继续计较,谆谆说道:“新义军激奋进取,本王只会欣喜赞赏,怎能自折锋锐!勿须多久,邺城将有大变,本王自有借助之处。节义将军,到时,可是汝大显身手之时。”
石青心中一振,躬身行礼,大声道:“武德王所命,新义军必不敢负!”
石闵欣慰点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截竹符,递给石青:“到时本王自有令谕,汝以此勘合,且且不可被人欺逛了。”
待石青小心收好竹符。石闵示意孙威上前来,吩咐道:“本王另有要事,无暇多谈;此次行事大致方略,由汝向节义将军解释。”
说罢,石闵示意石青勿须多礼,便即离去。
待石闵远去,孙威重重捶了石青一拳,欣喜道:“毒蝎兄弟,如今你是我们真正的兄弟了。”
真正的兄弟!终于算踏进了圈子吗?一时间,石青百感交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走吧。兄弟,到我那用饭,我们慢慢说…”孙威似乎了解石青的心思,亲热地勾着他的肩头,拥着他出了武德王府。
“什么!讨逆军北上是幌子?是将计就计?”石青大吃一惊。
据孙威所言:石祗传缴天下,与姚弋仲、蒲洪合兵,扬言攻打邺城,是虚张声势,目的是和邺城内应,里应外合,攻杀石闵、李农。石闵、李农将计就计,索性组建讨逆军,摆出兵力分散的模样,引蛇出洞。
这和史料记载的史实完全不符啊!
“石祗算什么,石家子孙里最不显眼的,姚弋仲、蒲洪岂会听他摆布?哼!朝廷封赐诺达官爵蒲洪都不放在眼里,石祗能给蒲洪什么?至于姚弋仲——他还有两儿子在我们手中呢……”
听了孙威的解释,石青觉得颇有道理;历史上,蒲洪从来没有和邺城硬碰硬地拼过,只一心扩充自身实力,怎会和石祗结兵?姚弋仲和石闵对敌,是在石鉴死后、大赵朝廷败亡、两个儿子逃出邺城之后的事;作为对大赵朝廷直忠的姚弋仲,只要石鉴在,大赵正溯仍在,他就不会轻易反叛。
以此看来,史料上的记载,就是春秋笔法了。石青一悟,旋即不解地问道:“既然如此,武德王为何不趁机北上,夺下襄国?讨逆军何必定做幌子?”
襄国是石勒立国之处,那里有石赵五大行宫之一,那里有大赵四大仓之一的襄城仓;未来,那里将成为石闵对手最主要的聚集地;若是可能,石青希望趁早解决掉这个隐患。
“襄国有行宫戍卫禁军,有仓守禁军,有城防禁军,还有襄城仓辎重支撑;可谓兵精粮足,兼且城池坚固;短时间内绝难攻取…”孙威一说,石青便知自己过于急躁了。
“唉!邺城不稳,武德王很难顾及其余;希望此次能彻底扫清城内对手,稳定住朝政,以后集中精力对付襄国。”孙威这个一向粗豪的军汉,也开始知道忧虑了,话语之中,不自觉地露出沉重。
“武德王意欲如何做?知道对手都有哪些吗?”石青继续追问。他知道未来石闵主要的对手是那些人,可是这次行事,那些人似乎无一受损,死的只是一群虾兵蟹将。为何如此呢?他很不理解。
“武德王以不变应万变,讨逆军开拔北上、武德王和总帅各回府邸,给足对方机会,只等他们出手。至于讨逆军,七万人中,苏彦部、王泰部、李伯求部合计四万,占了一大半,所以你不用担心,讨逆军会被石琨等人所夺。何况,石琨、张举呼延盛一门老小都在邺城,邺城只要不翻天,他们在外更翻不了天。”
“讨逆军分走这么多人马,邺城人马还够用吗?可能镇制的住局面。”石青明知结果,仍然忍不住问了一句。
“放心!武德王和总帅早已安排妥当。”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九章 行踪泄露
午后石青和左敬亭一行回转明光宫大营,离得老远,便见一人站在营口向这边张望,见到石青一行,那人立时颠颠地跑过来,像个大马猴一跳一扭;石青会心一笑,只看姿势,就知来者必是伍慈。
“行云来了啊…”石青出声招呼之时。伍慈已翻身扑倒马前,呜咽有声:“石帅!想死伍慈了……”
石青一笑,骂道:“滚起来,少来这套。”
伍慈的表演被石青识破,他并不尴尬,嘿嘿笑着站起来,牵了黑雪马缰,和左敬亭一左一右,随石青回营。
“安离将庚公子、何公子他们抢走了,赵不隶看到他们渡过淮河,往南边去了…”一进大帐,伍慈就道出一个消息。
“哦。”石青缓步来到帅案后坐定,略一沉吟,吩咐道:“派个可靠之人,去广陵找褚衰叫苦;就说这些世家子弟在泰山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不仅不能安抚难民,反激起极大民愤…随便怎么扯乱污,和他们打嘴皮官司就是了。”
就算是给褚衰一个交代吧。石青摇摇头,新义军不可能再从南方得到任何一点好处,纠缠下去无益,还是及早划清界限的好。
伍慈恩了一声,随后将泰山近段发生的大小事一一向石青禀报。
石青静静地听着,当得知志愿兵各营已完成建制,开始正常操练后,他很高兴,扬手阻止伍慈,斟酌着说道:“为了应应明春可能的战事,志愿兵各营驻防地需要调整,你记住我说的,回去后传达各营…轻骑营驻防历城;陷阵营驻防禀丘;陆战营、衡水营今冬继续在东莱操练,开春黄河解冻后,立即移镇东平湖;天骑营驻防肥子,继续在泰山中操练;戍卫将军本部移镇青州,密切注意乐陵仓之北,小心戒备;军帅府继续留在肥子,随时与邺城行营保持联系……”
伍慈用心记下,末了,请求道:“石帅,伍慈不想再回泰山,欲追随石帅左右,一效犬马。”
石青心中一动,邺城局势复杂,像伍慈、诸葛攸这些能动心思的,不论谁在身边,都会很有用。想了想,他还是认为不妥。泰山是根本,也需要得力之人监守;这些人在泰山价值更大,真来到邺城,不见得能起多大作用。
“行云不要留在邺城,会泰山去吧。将泰山经营好,不让我担心,就是大功一件…”石青拒绝了伍慈,思虑着说道:“…军帅府要多募集得力人手,将泰山大小动静都给我盯紧,随时和我保持联系;无论如何,不能出纰漏。”
这种只有对心腹才会交代的话语,听得伍慈一喜,也就不在乎是否能留在邺城了。
第二天一早,伍慈带了护卫,高高兴兴回转泰山。回到肥子,将石青的军令传达后,即派人前往广陵,向褚衰诉苦。只是,他派的人没能见到褚衰。
北上世家子弟回转南方各自家中,个个都是鼻一把泪一把将在新义军中受到的羞辱折磨哭诉出来。得知实情,南方世家望族当即怒了。这如何了得,新义军此举无疑是在各家脸上狠狠扇了一掌,此举已不能用跋扈粗野形容,这是侮辱,是赤裸裸的挑衅。
南方士林大哗,大晋朝廷掀起轩然大波,唇枪舌剑一起砸向新义军和石青。只可惜伤不到新义军和石青半点毫毛。过了两天,大晋人士似乎发觉,他们拿仇恨对象毫无办法,于是调转矛头,将褚衰当作替罪羊,大加挞伐。
虽然褚氏子弟同样受辱,但各世家依然迁怒褚衰。是他妄图再搞什么北伐,将新义军和石青推到台面上的。这些世家中,挞伐褚衰最下力的,就是庚氏和诸葛氏;他们意欲以此证明,自家和新义军没有牵连,以前种种,皆是上当受骗。
千夫所指、众口铄金;褚衰承受不住,再次请辞。这次没人出头,谏劝褚衰留任。世家望族宁可推新人出来平衡会稽王,也不愿让和新义军有牵连的褚衰再呆在台上。
永和五年十二月初五日。褚衰辞官归里,扬州刺史殷浩使持节,监兖、徐、扬三州诸军事,与建康会稽王、荆州桓温三足鼎立。
五指挥斥、嘴皮翻飞中,一场风波平息下来,南方朝政恢复平稳;在北方,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却掀起了一波又一波前奏。
七万讨逆军开拔至邯郸,按照计划,讨逆军应该在此分兵,一路向东北,监视滠头姚弋仲;一路继续北上,直杀襄城。可事实并非如此,大都督、汝阴王石琨下令,全军就地休整三日。
没有人提出异议,七万大军平静地扎营休整;讨逆军上下每个人的心思都在南方邺城,至于北上逃逆,没人真当回事。
初五日黄昏,邺城华林苑,明光宫新义军营地,生起道道炊烟,各营将士和往常一般,值守换防有条不紊。
“石帅。武德王派人传达军令。”左敬亭匆忙进账禀报。
“哦!快请!”石青丢下半块窝盔,起身迎上。
一个二十多岁的黑甲悍民军士被引进大帐,他打量了一眼石青,随后行礼报名道:“武德王麾下悍民军李质见过节义将军。”
石青还了一礼,有些急迫地问道:“武德王命新义军怎么做,可是要动手了。”
李质探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符,认真地说道:“武德王命李质前来,传达的是密令,需要勘合。”
石青一悟,忙从怀中掏出竹符,和李质手中的对接过去,两个竹符凹凸部相互契合,严密无缝,正好吻合。
李质恩了一声,收起竹符,肃然道:“节义将军!武德王命汝率新义军主力,今夜二更,秘密潜至邺城北门,等候命令。”
“石青接令!”石青兴奋应答。
该来的终归要来。这个天地既然需要暴风雨洗涤,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天擦黑后,接着夜色的掩护,新义军悄悄南去。
考虑到城内作战,骑兵施展不开,石青将两百轻骑亲卫留下,与五百青壮共同戍守大营,其余志愿兵与五百青壮合计三千七百人全部开赴邺城。
夜色很浓,可见度极低,为了隐秘,新义军没打火把,摸黑前行;幸喜华林苑平坦空旷,行军并不艰难。
石青骑着黑雪走在最前,嘴里和其他士兵一般,咬着一根树棍。黑雪上了套子,连响鼻都打不出。
三千多人串成的长长队列,像一条黑乎乎的长蛇,在暗夜中悄无声息地游走。
只是这一切,并不能瞒过有心人。一道密林之中,一个比黑夜更黑的影子静静地注视着新义军。许是担心暴露行踪,黑影的眼睛眯缝成一条线;即便如此,窄窄的缝隙里,仍不是闪过一道道寒芒。
新义军渐渐远去,黑影一动,跟着向南而下,只是与新义军行进方向稍稍错开一段距离。
黑影披了一件大氅,由于移动的过快,大氅被风吹得鼓起;使黑影看起来像一朵冉冉漂浮的黑云。黑云贴地飞掠,极为迅速,没多久就超过新义军,来到邺城之外。
黑影行进方向一折,绕过城墙,转向东去,来到一座寺庙墙外。黑影稍一作势,身子已经跃起,飘到墙头,旋即跃下。
寺庙占地极光,黑影拐来拐去,走了一阵儿,来到一个透着灯火的殿宇前站定,侧耳听了听。
殿内传出一阵阵男女莺啼浪笑之声。声音不小,似乎毫无顾忌。
“师叔!弟子来了,有事回禀。”黑影犹豫了一阵,还是开口向殿里通报了一声。
黑影人披的是一件带帽大氅,一直未曾除下;大氅帽檐低垂,遮住了黑影人的身材面目,原本看不出是男是女;只是她这一开口,声音清脆,婉转娇柔,立即暴露了她的性别。原来是个女子。
殿内浪笑稍稍一顿,须臾,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声传了出来:“是草剑啊…嗯,稍安勿躁。师叔参禅正在紧要关头,稍待片刻功课便完……”
接跟着,殿内声浪大起,牛喘狼吼,娇啼欢叫,整个就像开起了演奏会。
黑影静静地立在殿前,一动不动。
又过了好一阵,随着几声狂叫,里面声浪沉寂下来。旋即,木门吱呀一响,殿门打开,一个紫袍松散斜披的比丘站在殿口,道:“佛尊有请。”
黑影身子一动,飘进殿中。
殿内灯火通明,四个火塘将室内烘烤的温暖如春;上首草榻上,一个肥胖的和尚腰间胡乱围着一领僧袍,裸露着大半个身子,盘膝而坐;和尚膝上,横呈着一个貌美比丘,比丘浑身赤&裸,只将和尚腰间的僧袍扯了一角,堪堪遮住小腹。
和尚满脸是笑,一脸善像;正是被誉为‘大和尚、佛尊者’的佛图空。
殿内一切,黑影人恍若无睹,直直走到上首草榻前,合手一礼,道:“弟子草剑见过师叔。”
“嗯。有什么事吗?”佛图空扬了扬手,坦然受之。
“师叔容禀,此时,新义军正秘密向邺城开拔;石闵备下后手,石启难以成事。草剑请问师叔,是否应该进城知会石启一声。”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十章 第一次任务
黑影人语声平静,道明来意后,头微微一垂,帽檐耷拉下来,整个人缩进黑色大氅,便如缩进了乌云中般,再不闻一点声息,见不到一点行色。
“弥勒佛!”佛图空庄严地道声佛号,双手一合却合在膝上比丘赤裸&的胸脯上,哈哈大笑道:“红尘俗事与我佛何干。”
佛殿木门吱呀关上,开门迎客的比丘回转草榻之上,跪在佛图空背后,双手前伸,搂住佛尊,一双妙手在其胸腹间上下摩挲,渐渐下移,比丘口中更是低低呢喃……
“师叔说的是。”黑影人语气平淡无波,只将帽檐耷拉的低了些。
“你只需盯紧新义军,将那个节义将军纳入我佛门下,便是大善…”
佛图空似乎使出化身千万的神通,双手、身体不住地和两位比丘厮磨纠缠。眼中却清亮亮,仿若另外一人;口齿异常清晰地说道:“…据探,这支新义军非比寻常坞堡私兵。前段时间,新义军联合青兖两州官府收拢流民数十万,夺取乐陵仓以为补充,如今麾下兵强马壮,人丁众多。万万不可小觑。”
“是。”黑影人轻轻应了一声,疑惑道:“然则,邺城之事该当如何?莫非我佛任由石闵坐大?”
“邺城?哼!狗咬狗罢了。由他们互相攀咬…”
说到这里,佛图空手下不自觉多用了七分力,狠狠在膝上比丘胸部捏了一把,比丘呼痛娇叫,佛图空恍若未觉,嘴角挂着一丝狞笑继续道:“…师兄曾言,石赵当灭;石闵、石鉴必堕入阿鼻地狱,邺城、中原需要血海、狱火荡涤!然后有伏魔金刚出世,一统天下,重整乾坤,为我佛护法。此言大善。哈哈…”
说到最后,佛图空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这笑声与四周活色春香的情景极其不符,对衬之下,显得格外诡异。
黑影人似乎被这笑声所摄,凝立不动的身子忽然晃了两晃。
佛图空笑声一滞,发觉到黑影人的异常,双目狠狠逼视过去,口中森寒无比:“怎么!草剑莫非入了我佛门下,有了慈悲心肠。”
黑影人身子再是一晃,稍稍一顿,从帽檐下突地发出一阵荡人心魄的娇笑。笑声中,黑影人缓缓向草榻靠近。“呵呵,师叔,并非草剑动了慈悲之心,而是师叔点了修罗香,欲和草剑参禅呢…”
黑影人语声甜腻,勾魂摄魄。佛图空听到却是面色大变,身子猛向后一缩,惊呼道:“快!熄了曼陀罗香…”
似乎等不及身后丘作出反应,话刚出口,他已匆匆跃起,赤裸着身子,跑到殿中丹炉前,一阵搅和,将丹炉里的燃香熄灭,随后,四下飞跑,将殿中门窗一一打开。
冬夜的寒风顺着门窗卷进来,佛图空激灵灵打个冷战,浑身上下亮晶晶的,竟全是冷汗。
黑影人一顿,旋即娇笑道:“下次草剑拜偈之时,师叔一定要记着熄了修罗香啊…”话声中,冉冉飘起,迅疾出了大殿,在黑夜中一闪,再无踪影。
……
二更时分,新义军赶到邺城北门外,城门悄然打开,里面闪出一行人。石青迎上去一看,为首的却是孙威。
“孙大哥!新义军该怎么做?”石青吐掉衔枚,兴冲冲上前抓住孙威。
“噤声!”孙威警告,压低声音道:“毒蝎兄弟,带队随我悄悄进城。待会再说。”
石青在黑夜中默默点头,也不知孙威看见没。
邺城北城有两道城门,一道开在西苑,一道开在皇城和官署间。新义军跟着孙威进城,沿着城墙根悄然向东,一路之上,石青不时见到明钉暗哨,想来所过之处,早被孙威控制住了。
越过官署区,新义军跟随孙威来到戚里,穿过几条窄巷,孙威在一道敞开的门户前站住了。这里地处陋巷,门户不大,里面却很深,似乎是某座府邸的偏门。
“进来!”孙威低声说着,一扬手,当先走了进去。
石青带新义军跟着入内,向里没走多远,就发现这儿果然是座大官邸。三千多人进来后,一点不见拥挤;诺大府邸静悄悄的,看不到府邸主人以及仆妇的身影。
他们进来的正是官邸后门。孙威打头,穿堂过户,一路向前,不多久便到了一座高大的正门前。看模样,这才是府邸正门。正门紧闭,旁边高墙上竖了几道梯子。孙威走到梯子下,笑对石青道:“毒蝎兄弟,你第一次跟随悍民军做事,干漂亮点。哥哥等着为你庆功。”
石青嗯了一声,问道:“孙大哥。这是哪?武德王给新义军下达的军令是……”
“这是征西大都督、凉州麻刺史在邺城的府邸。麻刺史兵戎经年,很少回邺城,府上只留了十几个看守门户的,都在内宅。不会影响我们做事。”孙威说着一招手,上了一道扶梯。“兄弟。随我来…”
原来这是麻秋家。石青恍然,随即蹬上孙威一旁的梯子,攀上墙头。趴上墙头,向黑夜中望去,只见亭台楼阁重重叠叠,黑压压一片,四周尽是高官显贵的府邸。
孙威向左一指:“那里——有高台的园子,看到没…那是禁军领军将军羯人石成的府邸。”见石青点头,他又指向右边。“那里…正门、偏门紧挨的,那是侍中石启的府邸,他对面住的,就是刚卸任的河东太守石晖。石晖从河东带回来八百心腹死士,听说战力强悍。”
石青记下三处地址,随后点点头。
孙威缩回身子,就在扶梯上对石青传达命令:“凌晨左右,城中将会大乱;石成、石启分别在西苑、皇城发动,石晖带家兵在戚里发动。意欲搅乱邺城局势,让被监管的禁军得以脱身。若让他们得逞,对武德王的计划很不利。为此,武德王命令新义军,一俟石晖发动,立即围剿,斩断乱源,不让其搅乱戚里,不让其他人趁机生乱;另外,武德王吩咐,新义军行动若是顺利,就势攻进石成、石启两府,以其家眷为质,预防万一。”
“孙大哥。请转告武德王,新义军必不负命,石青即便战死,也会完成武德王所托。”站在梯子上没法行礼接令,石青只好尽量说得慷慨激昂些。
孙威点头一笑,告辞而去。
钟鼓楼传来三声沉闷的鼓声,天已三更。石青吩咐新义军士卒就地休整进食,随后带左敬亭、韩彭等进了正对府邸正门的大堂。
为了隐秘,新义军不敢打太多的火;空旷的大堂里,只有两朵昏暗的火苗闪烁,影影绰绰,显得十分阴森。这让石青感觉很不好,他不由的四下打量起来。
这间大堂像是正规议事的所在,上首一道矮几一张草榻,下首依序排列着两排矮几席塌。许是大堂过大,左右两侧各立了一根圆木堂柱帮助支撑。
蓦地,石青眼光一凝,盯到右手堂柱后…
这间大堂布置得很简洁,左手堂柱孤零零的,可是右手堂柱后,却突兀地立了一个大木柜。大木柜两边开合的柜门没有合严,隐隐露出一条缝隙。
石青手中一紧,绰着蝎尾枪缓缓踱过去。距离大木柜两三步时,他大喝一声:“鼠辈受死!”蝎尾枪忽地扬起,电闪一般刺向大木柜…
蝎尾枪堪堪刺到,大木柜两道柜门忽地炸开,迎上蝎尾枪锋刃;两两相撞,木门化为木屑,四处飞扬。
蝎尾枪稍稍一顿,继续向前;大木柜中响起一声轻咦。吃惊声中,一道黑影着地翻滚,从大木柜中急速掠出。
“想逃!”石青冷笑,蝎尾枪倏地一弹,如神龙摆尾,掉头追上黑影,狠狠刺去。
“啊!”没料到对手这般难缠,黑影真的有些着慌,惊叫声中,没有任何犹豫,左跳右蹿,四处躲闪,身子竟然十分灵活。
奈何蝎尾枪的主人并非庸手,任黑影如何躲闪,蝎尾枪始终如跗骨之蛆,距离对手后背半尺许,闪耀寒光。
“停停停——不玩了。”黑影连声惊叫,语音清脆。
石青早已听出,对方是个女子。只是这女子一身黑衣短打,形容像极了武侠小说中的江湖夜行人;让石青忍不住联想到刺客、帮派、阴谋等等。逢此大变之时,他可不想被这些黑暗势力所趁,所以手下没有半点留情。
“住手啦!我是这儿的主人,若有三长两短,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黑影女子抓狂了,一边迅疾躲闪,一边跳脚大叫。
再没有比这更灵验的呢。一听说对方是这府邸的主人,石青立即住手。
他并不怕麻秋,按照历史走向,麻秋还有半年寿命,再也没有机会回邺城了。他认为,既然是这府上的主人,自然有权利躲进自己家的大木柜里,哪怕此举很荒唐很可笑,甚至有窃听军情的嫌疑,但总是有情可原的。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十一章 传说中的人物
住手之后,石青发现,女子背上背着一把带鞘长剑,只因蝎尾枪攻得甚紧,长剑一直没有机会拔出。女子打扮得利利落落。一套黑色紧身夜行服,将身上凹凸部位表露的清晰分明;一头青丝被布帕紧紧包裹,很有几分侠女风范。
女子很美,美在气质;一对黑黝黝的眼珠滴溜溜乱转,唇角不时上挑无声地轻笑,秀气的小鼻子似乎随时都会皱起来…五官竟是无一处不生动,给人一种活泼泼,极鲜活的感觉。只是看不清年龄大小,乍然一见,似乎已有二十四五了,细细一看,也许被她的气质误导,让人感觉又像是二八少女。
“姑娘是谁,为何在此?”匆匆一瞥,石青前指的长枪收了回来,彻底没了杀意。
短短交手,女子在蝎尾枪的逼迫下鹰翻鹞击,使出浑身解数,此时已累的俊脸通红,不住喘息。听闻石青发问,她眼帘一抬,霍然发现,对面一大群男人正虎视眈眈地盯过来。
她似乎有些害羞,一拧腰,扭过身子,侧对石青,头垂了垂,偷觑一眼道:“我说我是个死人,你会相信吗?”
女子的眼神有些期盼,有些神伤,还有些无奈,石青有些懂了,郑重点头道:“姑娘如此说,其中必是有因。石青信你就是了。”
女子眼中闪过几丝喜色,雀跃地说道:“我‘活着’的时候叫麻姑,我父亲是凉州刺史、征西大都督。为什么会躲在这儿…嘻嘻,因为我无聊;听说有队禁军在这设伏,想瞧瞧热闹。嘻嘻…就是这样。”
“麻姑!”听到这个名字,石青双眼一亮,重新打量起来,麻姑后面的言语被他耳朵自动省略了。
麻秋、麻姑这是史上一对很有意思的父女。
麻秋虽然留下了一座城池(今湖北麻城),还发明了传承千秋万载的麻将,但他留传的更大的名声却是血腥嗜杀,“杀人如麻”这个成语会让千万年之后的人记住他的恶名。
与麻秋的残忍嗜杀相反,他的女儿麻姑留下的名声尽是美和善良,以至于死后被民间传说为成了仙。一曲麻姑拜寿更让麻姑化身为大仙——能为圣母带来长寿和幸福的大仙。
传说麻姑少女时代便因帮助平民百姓而早早夭折,怎地…石青心里刚刚冒出点疑虑,转念一想便即释然,民间传说做得准么?
“喂!你是不是奇怪我明明已死,为何还好生生活着。”石青稍一迟疑,麻姑却会错了意,撅着嘴,黯然说道:“邺城人人都以为麻姑已死,却不知麻姑没死,只是被关在这大屋里。唉…比死还难受。”
一会儿之间,她的神情便是晴转多云,尽是黯然萧索。
“哦?为何他人会以为麻姑娘死了呢?”战前时刻,石青原不该分心他顾,只是面对传说中的人物,他还是充满了好奇,忍不住一问。
“还不是我父亲的主意…”麻姑耷拉下眼皮,看起来可怜兮兮地,她无精打采地叹道:“人家不装死,就要嫁给赵家的赵县臣。不愿嫁那人,就只得装死。一年了,人家夜里才能出去逛逛,奇﹕书﹕网白天只能待在家里。哎呀。好可怜…。”
原来是这样。石青猜度赵县臣可能是麻姑自小定的亲,长大了,麻姑却反悔不嫁,麻秋对独生女儿没办法,又不愿得罪邺城赵家;只好让她诈死躲避婚事。既然诈死,麻姑就不能再公开抛头露面,否则,便是打赵家的脸;麻姑呆在家里四门不出,时间久了,难免腻烦。新义军来此设伏,她忍不住偷偷溜来,想瞧瞧热闹。
瞟了眼麻姑身上的夜行衣,石青一笑。大凡身着夜行衣的,办得都是隐秘之事;也许只有麻姑,穿着夜行衣只为了出去逛街溜达。
“人家难受着呢,笑什么笑。”许是太久未遇人交往,遇到陌生人感到新鲜;与石青打打叙叙一番,麻姑用很熟络地口吻嗔怪石青,连带翻了个白眼。
石青收起笑容,肃然道:“麻小姐。石青信了你。如今我等有军情相商,还请小姐回避。”
“哼!又是军情,一点也不好玩。”麻姑不满地咕哝一声,旋即眉目一张,嬉笑嫣嫣道:“难得有人信我。嗯,你叫石青是吧,是哪支禁军的?驻防在哪?嗯,你说,听了我就走…”
石青望着那张笑脸,倒真不忍拒绝,想想也没什么,于是回道:“我是新义军石青,驻防华林苑明光宫。”
“华林苑明光宫…哎呀。好久没去玩过了。”麻姑眼睛骨碌一转,偷笑一声,一扬手说了声:“再见了,石将军。”随即一蹦一跳地从大堂后跑了。
这个女孩子和传说中的差异太大了。石青摇摇头,收摄心神,开始安排军务。
戚里西首,与官署区相邻的是一片胡人贵族居住区,胡人称之为胡天;胡天里居住的除了羯胡,还有少量匈奴。这些人对石赵最为忠心,对石闵、李农最为愤恨。只是,一来没有能将所有人纠合起来的首领人物,二来石闵、李农管制的密不透缝,互相串联都很麻烦;所以,愤恨归愤恨,他们拿石闵、李农却无可奈何。
襄城的新兴王石祗和邺城的汝阴王石琨瞧出这一点,于是定下计划,要让邺城先乱起来,如此,石闵、李农疲于奔命,四方镇制,胡天里的各部羯胡就可趁机联络,共同起事。
石闵、李农意识到胡天是邺城最不稳定的因素,早早在附近安下大量明岗暗哨监视布控。这次更下决心意欲在胡天大开杀戒。而与邺城各方没有瓜葛,行事莽撞无忌的新义军就是最锋利的钢刀。
麻秋的府邸紧挨着胡天,静寂的夜里,动静稍微闹大一点,对面听得清清楚楚。石青趴在墙头,耳朵直愣着,双眼不停地在三个目标间扫视。
凌晨时分,天刚刚变得有些灰白,西方有了动静,那边是皇宫和西苑,几乎不分先后,两地同时爆发出一阵啸叫。
石青打了个手势,身后院落里,整队结束的新义军士卒神色紧了紧,蓄势以待。随后,石启、石成两人府上传来一阵低微的骚动,想来他们也是一夜未睡,在紧张地等待这一刻。
忽然,石青双眼一咪,盯向右手;那里是他最重要的目标——石晖府邸。
晦明昏暗之中,两扇大门哗地打开,一队全服武装的悍卒涌了出来。借着府门悬挂的两盏灯笼亮光,石青看见,当先一人是个虬髯满面、眼眶深陷的中年胡人。对照孙威的描述,他可以肯定这人就是石晖。
“胡天的父老兄弟!今天乃天罚叛贼之日,大伙随我前去诛杀石闵、李农…”
石晖在府外扬声吆喝。他的身后,不断有羯胡悍卒从府中涌出,和他一起高呼口号:“天罚之日,杀石闵!杀李农!…”
“推墙!”石青闻言大怒,爆喝一声,一跃跳下扶梯。
轰——
石晖喊声未落,被新义军掏空的、麻秋府邸二十丈长的高大院墙轰然向外扑倒。坍塌之际,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响,大地随之颤了几颤,灰尘扑地弥漫开了,喷溅飞扬,一瞬间,将四周的天空遮蔽的严严实实。
烟尘之中,石青大声嘶喊。“新义军前进!胆敢抵抗者。杀!”
杀——
集结停当的新义军结阵冲出。王龛率五百人扛着扶梯冲向石成府邸,丁析率五百人扛着扶梯冲向石启府邸;石青率大队杀向石晖。
孙威交代石青,以对付石晖为主,拿下石晖后,再顺便拿下石启、石成。
第一次执行石闵军令,石青给新义军下达的目标是完胜、全胜。他要把所有目标一网打尽,怎会等到拿下石晖后再攻石启、石成。孙威不知新义军战力如何,顾忌石晖八百悍卒,石青怎会顾忌——两千七百新义军若是拿不下八百敌人,新义军怎敢趟邺城的浑水。
院墙倒塌发出的巨大声响显然震慑住了对手,石晖和手下悍卒一起噤声。只是过了片刻,石晖刚刚反应过来,飞扬的灰尘中,杀声冲天,一队队整齐的步卒端着刀枪,竖着盾牌围杀过来,步卒之后,几百弓箭手拈羽搭弓,第一轮打击已经准备就绪。
“射!”韩彭大声断喝,对于敌人,他从不会留情,先打瘫了,再考虑受不受降。
嗡——
一轮箭雨倾泻过去。双方相距不到三十步,正是箭矢最有效的打击距离。对方拼命地挥动兵刃拨打,仍有一二十人倒了下来。
“冲上去!缠战!”石晖反应很快,趁箭矢间歇下来,指挥羯人杀了上来。
这些羯人都是石晖豢养的死士,凶悍不畏死,听到石晖命令,zh立时呐喊着冲上来。新义军盾牌层叠,长枪伸缩,毫不示弱地迎上。转眼间,双方杀到一处。
这里是居住区,街道不是很宽,只有两丈,堪堪够十五个士兵并排挤挨。两军相接,只有最前的两三排几十人接敌厮杀;新义军发挥不出人数多的优势,只能和对方拼消耗。好在新义军还有弓箭手在后支持,一轮轮地射过去,对手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快。召集府里青壮上墙,弓箭支援。”石晖看出不对,立即传令府里的青壮仆佣上墙,准备和新义军对射。命令刚下,他在后面又开始大声呼喊:“胡天的父老兄弟!奸贼杀到我们家门上来了。再不反抗,就没有我们的活路了。”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十二章 故人
听到石晖的叫声,石青眼神一寒。沉声喝道。“亲卫队!传我将令,新义军奉命平叛,附近人等不得喧哗吵闹;敢出门者,视为作乱,杀无赦!”
“节义将奉命平叛,附近人等不得喧哗吵闹。敢出门者,视为作乱!杀无赦!”两百亲卫齐声呐喊,一声接一声,连续不断;顿时把石晖的声音压下去了。
“韩彭!王龛、丁析办完事后,让他们四处戒备,小心有人趁机作乱。”
石启、石成府上只有百十仆佣青壮,拿下来应该很轻松。交代韩彭几句,石青立刻唤过左敬亭。“走!我俩冲杀一阵,尽快完成武德王的交代的任务。”这里地形狭窄,兵力不宜展开,正是猛将勇士施展的好地方。
之所以迫不及待地亲自上阵,不仅是不想普通士卒和对方拼消耗,还因为石青有些忧虑,盼着尽快结束战斗,稳住局面。
依据史料记载,邺城这次争斗,是以石闵、李农获胜告终。但是,身陷其中,石青对此产生了一些怀疑;他很清楚,讨逆军带走四万石闵、李农部嫡系,邺城内外靠得住的军兵只剩四万余人;邺城这么大,处处需要设防镇制,四万人一撒就没了;如今,石闵、李农手头上可用兵力并不多;而西苑、皇城的喊杀声似乎越来越炽烈了。
“杀!”石青、左敬亭一挺枪、一舞刀,大步上前,冲进对手战阵;新义军前线士卒压力大减,石晖部属顿感吃力,拼死上前,却挡不住两员猛将横冲直撞。
“刀盾手退后。长枪手两翼助攻!”韩彭瞅准时机,适时下令。刀盾手闻声止步,几十长枪手在石青、左敬亭两人侧翼挺枪直刺,配合的严密无缝。
“弓箭手!目标敌军后队、石晖院落。自由散射。”石晖府中青壮仆佣刚刚在墙头露出脸,韩彭已指挥弓箭手开弓压制。
韩彭调度有方,石青、左敬亭勇猛难挡;石晖部属虽然号称凶悍,依然节节后退,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杀——”
石成、石启府邸杀声大作。王龛、丁析攻了进去,新义军在两个府邸全面展开。
“韩彭。杀进去——左敬亭。随我追敌——”石青杀到石晖府邸大门前,石晖带部属沿着街巷退却,却没有退进府内。
“杀!”左敬亭以杀声回应,带着亲卫队粘上石晖残部。
“石帅!是杀是留?”韩彭匆忙问了一声。
石青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答道:“能留则留,待武德王审讯后再做定断;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用了大约半个时辰,新义军风卷残云一般剿平三家府邸;胡天其余各家一片静寂,没人敢出头滋事。
“韩彭。你率部留下监管。其余人,押上敌酋家眷,随我去皇城。”皇城、西苑方向杀声正酣,石青不敢犹豫;石晖被无数长枪洞穿后,他重新安排部署,随后带领石成、石启家眷和新义军大部赶往西边,希望能够尽一份力。
率领新义军,穿过官署区,来到皇城附近,城内杀声已小了许多;走到金明门外,他正犹豫是否进去帮忙时,城楼上现出周成的身影。
“石帅。你带的有石成家眷么?若有,去西苑吧,那里好像还未结束。宫里石启已然伏诛,用不着了。”周成站在城楼上大声吆喝,石青尚未回答,身后已是一片哭声,原来是石启的妻儿听说石启已死,忍不住痛哭起来。
石启一二十个妻儿放声嚎哭,石成妻儿兔死狐悲,跟着悲戚起来。
石青眉头微蹙,有些犹豫,旋即定神,唤过左敬亭,道:“你带人把石启家眷押回去,审问一番,然后…”说道这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眼中尽是冰冷的寒光。
“属下明白。”左敬亭心领神会,脸上闪过一丝厉色,带人将哭哭啼啼的石启家人拖走。
石青带着石成家眷继续向西,来到西苑的时候,天已大亮。西苑城楼上旌旗招展,戒备森严,看到新义军接近,已有人大声呼喝,呼喝声刚起,垛口上露出一张张弯弓张弦的羽箭。
石青正要上去答话,城楼上出现一个老熟人——张艾。
张艾见是石青,一招手,弓手撤了下去。“节义将军怎地来了?”张艾在城楼上大声问。
石青一指石成家眷,道:“石晖已经授首,新义军拿下石成家眷送来,不知武德王是否有用?”
“节义将军稍等!”张艾说了一声,走下城楼;随后,西苑大门打了开来,张艾从里面迎出来道:“节义将军有心,只是可能无用,石成叛乱已被平息多时了。”
石青侧耳一听,西苑似乎还有不少喊杀的声音,不由疑惑地望向张艾。
张艾一笑,道:“石成早已事败授首,如今,武德王和总帅正亲自带兵捕拿与石成勾连之辈。”
大清洗!
石青恍然,难怪这边战事一直不熄,原来石闵和李农趁此时机,是在彻底解决禁军。可是,他们手中兵力并不充分,依靠的是什么呢?
石青带着疑惑问道:“武德王现在何处?石青欲前去听命效力。”
“事情差不多了结,武德王刚回大仓帅帐。节义将军若想进去可以到那,只不得带兵入内。呵呵,这是武德王军令。”张艾公事公办地说完,似乎不好意思,呵呵笑了两声。
石青听了,反而放心;点头应承后,命丁析、王龛带部休整,自己单独进了西苑。
一进西苑,石青不由的一阵心惊。
眼中所见,营房坍塌、火烬点点,残旗断刃随处可见,除了邺城仓还显整齐外。整个西苑一片狼藉,尽是激烈搏杀后的痕迹。
这是一场大战,不知道有多少兵马参与其中!
石青正自猜疑,侧面走来一人。招呼他道:“毒蝎兄弟!一切可还顺利?”
石青转头一看,原来是孙威。孙大哥怎么也在?如此时刻,城防十分紧要,孙大哥怎么跑到西苑来了?
孙威神采飞扬,兴冲冲地走过来,一把搂住石青,大笑道:“毒蝎兄弟,经此一战,邺城彻底是我们的天下了。哈哈哈…”
“孙将军说得好啊…”一群悍民军士卒路过,恰恰听到,跟着孙威哄笑起来:“哈哈…以后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我需要做得,就是想法避免这个正确的开端转头滑向深渊。石青心头浮起一阵喜悦。四周顾盼,只见一队队悍民军神气十足,大声喝斥,押着垂头丧气的禁军集中起来收编。
“孙大哥。你怎么来了,放心得下城防?”石青随口问了一句。
“城防?兄弟想偏了,邺城城防向来针对的是内忧不是外患。”
孙威大咧咧笑道:“何况,既然知道石祗所谓的里应外合只是虚张声势,还用担心城防?哥哥自然是来西苑为武德王助阵了……”
石青恍然,有城防军可用,石闵手上会多出不少人手。霍然,他双眼一凝,向邺城仓盯了过去……
那里,一员年青将领在一帮马弁的簇拥下,正向石闵帅帐行去。年青将领眉角轻挑,嘴唇微扬,高傲之气,跃然而出;此人一身白色征袍,经历鏖战依旧整洁;在一帮血满战甲的将士中,如鹤立鸡群,格外地显目。
张遇!
这人给他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一见之下,石青忍不住脱口呼出对方名字。
听石青喊出张遇的名字,孙威想到了什么,在旁隐晦地提醒道:“毒蝎兄弟。休要莽撞。今次,张刺史立下大功,很得武德王重用。你需当心,若得机会,要向张刺史多多请益。”
孙威清楚石青和张遇之间的恩怨,他更清楚,在悬瓠城、在明水寨,石青所作所为,对张遇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侮辱。事后张遇异常恼怒,只是拿石青没有办法,这才隐忍不发。
“哦。”石青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这时,张遇似乎感应到什么,扭头望了过来。他的目光在石青脸上稍一停留,就转到孙威身上。
孙威暗自推了把石青,随即急忙扬声对张遇道:“张大人。好久不见,晚会小将去大人军营专程拜见。”
石青刚刚意会到,孙威是在暗示自己,要先开口和张遇打招呼时,张遇对孙威稍一示意,已转身进了石闵帅帐。
望着张遇的背影在帅帐门口消失,孙威叹了口气,嗔怪地瞪了石青一眼。
石青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好奇地问道:“张遇到底立了什么大功?如此得武德王重用。”
“张刺史此次来邺,带来一万二千兵马,豫州郡兵几乎倾巢而出;他对武德王的这份心意可不是毒蝎兄弟能比的…”孙威如此说,石青只能暗自叹气;新义军大部没来邺城,不是他舍不得,他是为即将开始的大战做准备;邺城内部,冉闵、李农足以应付,新义军倾巢而来,除了能表现忠诚外,并无太大的作用。
“…张刺史率军前来,行动非常隐秘;大军一直驻留在安阳亭,昨夜抵达城北,今晨石成刚一发动,他们出其不意从城外杀进来,一举剿灭了石成部,几支蠢蠢欲动的禁军全部镇住了。嘿嘿…你说,这功劳大吗?”
原来石闵还有这支奇兵可用。石青点点头,孙威继续说道:
“…张刺史的身份很贵重。他是南和张氏嫡长子,虽说被张太尉逐出家门,…嘿嘿,这血肉至亲说掰开就能掰得开吗?不瞒你说,武德王一直想结纳张氏和中原各地世家,听说,张太尉屡屡暗算悍民军,武德王都未计较,这次平乱,武德王担心张太尉不肯服软,参与进去,特地将他调到讨逆军中,以免当面冲突。呵呵,有这个缘由在,张刺史肯定会被武德王大用…”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十三章 论兵
听孙威说了一阵,石青莫名地涌起一阵烦躁。张举!中原世家!注定不会被石闵所用,石闵为何一定要结纳他们?这是养虎为患!
令石青烦闷的是,明知如此,他却无能为力,他得到了石闵初步的信任,可距离真正的心腹还差得远,没到可以毫无顾忌进言劝谏的地步。
无奈地摇摇头,石青突兀地对孙威说道:“孙大哥。你说,引导历史潮流是否比创造历史更艰难?”
孙威愣怔了一阵,认真地回道:“不懂!毒蝎兄弟。什么是历史潮流?”
石青咂咂嘴,又道:“这么说吧,孙大哥以为,将一间旧房子拆掉再盖新房,是否比在旧房之上修补改造更容易?”
孙威想了一阵,答道:“若是有钱有料有手艺,盖间新房自然好,就怕打烂了旧房,却盖不起新房,两头落空。至于哪个更容易些,赶明我问问工匠。”
“孙大哥的话真有哲理。”石青扭头上下打量孙威,仿佛不认识似的。
“哲理?那是什么东西?”孙威追问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