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凌晨一战,西苑禁军原有建制全部打散,尽被编入石闵嫡系部属麾下。抗命者,不是被斩首诛除,就是去职退位。至此,石闵、李农大获全胜;邺城上下无不侧目。
作为胜利者,新义军获得了荣誉,也付出了代价;九十七名士卒战死;两百多轻重伤号。回到明光宫大营后,石青任事不理,一心为伤员治伤。
石青以前所学以西医为主,在缺乏西药和器械的情况下,他的学问并不能得到很好的发挥;好在他还精通护理,要知道,战场上的伤患只要护理得当,伤残率会大大降低。
不眠不休忙碌了两日一夜,新义军伤号有七人成为残疾,其他人稳定下来,伤势一好,便会生龙活虎。石青一松劲,倒头大睡了五六个时辰,直到次日午初才醒来。
洗涮一番,亲卫送来麦粥、窝盔,石青拿起一个窝盔啃了一口,一抬眼,发现今日当值的是荀羡和诸葛羽。两位难兄难弟送上饭食,随后屏声敛气,在旁垂首侍立,严整中略略有些拘谨。
石青见了心生感触,诸葛羽且不说他,荀羡可以史上赫赫留名的人物。按照原有轨迹发展,褚衰去后,二十八岁的荀羡接过褚衰大半职责,此时已任徐州(侨郡)刺史、使持节、监徐、兖、及扬州晋陵诸军事。乃史上最年轻的方伯——当然,他留名史上的都是名望异事,赫赫功绩却是半点也无。
呼噜了一大口麦粥,石青含糊说道:“二位可知,庚惜、何松等诸位公子已私自潜回江东?”
荀羡、诸葛羽一齐摇头。
连啃几口窝盔,石青嘴里鼓鼓囊囊地说道:“江北疲蔽经年,百废待兴;缺的是任事实干,不是风流儒雅。不愿在此教化民众,抚育地方,强留无益,他们去了也就去了。二位呢…若是有意回转江东,明日有军帅府通联小队到,二位可与他们一起回青兖,转道南下。”
荀羡、诸葛羽对视一眼,荀羡上前果断地回道:“荀羡二人暂无南下之意,愿追随新义军,在邺城做番大事。”
石青一推粥盆,站起身来,点头道:“能做此想,配称大丈夫。”荀羡、诸葛羽上去收拾碗盆,石青踱到帐外。被暖烘烘的冬阳一晒,顿时神清气爽,几日来得疲劳不翼而飞。
癔症了一阵,石青招呼荀羡、诸葛羽道:“走。二位陪我四处转转。”
荀羡、诸葛羽一个欲去牵马、一个要去拿枪,都被石青阻止了。“就在附近转转,勿须过于严整。”
左敬亭欲待招呼人跟上,也被他挥手止住,交代了几句,带着荀羡、诸葛羽出了大营。
三人沿着营外巡守士卒踏出的小道缓步而行,石青在前,两人落后半步,分列左右。走了一程,石青突兀地问道:“二位愿意带兵么?”
荀羡、诸葛羽俱是一喜,荀羡文绉绉答道:“固所愿耳,不敢求耳。”
石青闻言一笑,慢悠悠道:“二位有心为新义军出力,石某自然不会怠慢。这样吧,辎重营的一千青壮补充战损后,还有八百余人,两位就任军司马,一人统带一半,暂时归入亲卫营下辖。”
依这二人身份,若在大晋,军司马就是芥末大的官,谁也不会放在眼里;特别是荀羡,他早已是驸马都尉、吴国内史,赫赫一方的大员;奇怪的是,得到石青的任命后,两人显得异常振奋,笑视一眼,一起上前,对石青行礼叩谢,齐声道:“谢石帅拔擢,羡(羽)必不负石帅所托!”
“嗯。起来吧,勿须多礼,这是你二人靠真本事挣来的…”正说之间,迎面走来一群宫女,石青斜刺踏上一条草径,回避开去。荀羡、诸葛羽连忙起身跟上。
“石帅。可否指点荀羡带兵之法。”荀羡紧走几步,开口请求。亲身经历过鏖战的荀羡、诸葛羽显然成熟了,亦知真正的战场与无聊闲谈时的截然不同。
“带兵之法!?”乍然听闻,石青怔了一怔;他平时很少考虑这些,大多时候,是凭直觉经验行事,很少系统地概括过。
思索了一阵,石青斟酌着说道:“以石某看来,带兵首要之道不外乎两条。其一:军纪需严。特别是平日操演,必得严格贯彻,要让军中士卒养成不折不扣服从命令的习惯。如此,临战之时,即便有人畏缩、有人恐惧;号令之下,他们仍会不由自主地服从执行…”
荀羡若有所思,附和道:“号令之下,如臂使指,诚如是也。”
“…其二:为将者需指挥简明。战事一起,动辄上万人马搅成一团,逢此乱局,胜败不仅在于士卒平日操演如何,更在于为将者临战指挥能力如何。值此时刻,指挥号令一定要简单明了,士卒听闻,勿须思想,能直接做出正确反应,便为上佳。另外,指挥将领让士卒完成的攻守动作愈简单愈好,攻就是攻,疾如风火;守就是守,不同如山。最忌的就是号令繁复深奥,变阵、换阵等种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
说到这里,石青顿了一顿,回头望了眼疑惑不解的诸葛羽,道:“…你二人大概读过不少兵书;其实,以石某看来,尽信书不如无书。世间兵书,大多是没上过战阵的文人凭空想像出来的;那些复杂多变的阵势,带上玄妙奥的解释,无事时读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一上战阵,统统无用。敌我交战之初,战阵出于混沌状态,简单直接的攻杀,才会给对手造成威胁;若是如书中所言变来变去,那是找死。会将己方士卒变得糊涂,无所适从;将己方战阵变得松散,出现破绽;接下来就是战败…”
诸葛羽有些懵懂,下意识地问道:“以石帅所说,若是做到这两点,就能百战百胜?”
“不!做到这两点,只能算是一直强旅,离百战百胜还差的远。”石青断然否定。
荀羡插口问道:“以石帅之见,如何才能百战百胜?”
“除了适才说得两点,一支军队,若想百战百胜,还需要很多因素。譬如将士勇敢,为将者身先士卒,为卒者悍不畏死;譬如顺天应势,上有朝廷支持,下有民众拥戴…不过,除了这些,还需要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说到这里,石青倏地住口,抬头遥望着天际。
天空中灰灰白白的云彩变幻来去,时而化作高山峻岭,时而化作战马长戈,石青双眸随之变换,仿佛看到了历史上那几支百战百胜的雄师英姿。
“不知石帅指得是什么?”荀羡顺着石青的目光看过去,却没看见什么异常,于是小心地询问。
“军魂!军有魂魄,便是无敌雄师!”石青慨然而答,随即悠悠道:“历史上曾有一支军队,气吞万里如虎,所向无敌;他们拥有军之魂魄,那就是‘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历史上还有一支军队,挽狂澜于即倒,百战百胜;他们也有军魂,那就是‘直捣黄龙,洗靖康之耻’…”
“等等…石帅。这个‘直捣黄龙,洗靖康之耻’出于何典?”诸葛羽纳闷地问了一句。
石青一滞,随即笑道:“呵呵…这是野史,老人口口相传下来的,石某也不知出于何处。”
诸葛羽唔了一声,又问道:“石帅。新义军有军魂吗?若有,又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石青一阵沉默,他迫切希望新义军能拥有自己的军魂,可惜,短时间内,这是不可能的。
荀羡暗地横了诸葛羽一眼,怪他让石青难堪了。荀羡北上有段日子了,新义军上下作战勇敢,悍不畏死,他是知道的。但如石青口中的军魂,他敢确定,新义军没有。一群来历不一、被石青依靠血性、胜利、前途等等强行聚合起来的乌合之众,怎会拥有让人沸腾战栗、不惜为之抛洒鲜血的军魂?
过了好一阵儿,石青才开口回答诸葛羽的问题。“新义军应该有也一定会有军魂,只要石青不死,总有一天,新义军人会明白自己的职责,会为这个职责拼搏战斗;新义军必将无敌于天下。”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十四章 偶遇
荀羡、诸葛羽互相看看,没有再询问新义军的军魂到底是什么,各自低头想着心事。
三人默默地踱过一片空旷的荒草地,激烈一通后,石青心情开朗了许多,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顾自笑了一声,随后带着玩笑的口吻说道:“二位若是带兵,石某别的不担心,只担心二位过于聪明,喜欢用计。”
诸葛羽听了有点犯傻,摸摸脑袋,纳闷道:“石帅如此说,好生奇怪。用计不好吗?”
“西蜀诸葛武侯出自琅琊诸葛氏,也算是你的先人。听说,昔日诸葛武侯以空城之计,保住西蜀主力安然退返。是真的么?”石青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诸葛羽。
提到诸葛武侯和空城计,诸葛羽眼中闪现出憧憬兴奋的光彩,口不应心地替先人谦逊道:“确实有此一说,不过也是野史,并无佐证。”
“其实,石青以为,诸葛武侯此举甚为不智。”
石青兜头泼了诸葛羽一盆冷水,其他的好说,这种指摘,诸葛羽说什么也不会服气,他一扭脖子,便欲争辩,石青一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西蜀得以抗魏,是因为有诸//奇\\书//网\\整//理\\葛武侯在,并非因为多了几万兵马;由此可见,诸葛武侯安危远重于几万大军安危;以石某之意,宁可大军尽覆,也要保得诸葛武侯安全。武侯自陷险地,保护重要性次之的大军,岂非不智?”
诸葛羽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反驳;石青显然对族中先人极为推崇,即便指摘其不智,也似乎是出于关切,并且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荀羡对此却不以为然,道:“荀羡以为,诸葛武侯此举最妥不过。大凡智者,胸有丘壑,自有两全其美之策,既护得自己安全,又保的大军安然回返。正因如此,才得以流传千古。”
诸葛羽一听,连连顿首,道:“对!对…令则说得透彻,羽也是如此认为。”
“果然不出我所料!世间尽多聪明人。”石青哈哈大笑,荀羡、诸葛羽脸色赫然,有点不好意思;他们直以为石青是在考校,看到石青笑得这么畅快,便以为自己通过了考校。
石青笑了好一阵,随后收起笑容,正色道:“实不相瞒,如万牛子哥哥这般憨直之人带兵,我不担心,我反倒担心你等‘聪明’人带兵,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荀羡、诸葛羽齐齐一呆。
“你等须知,世间事很多非人力所能夺,大凡智者,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便是诸葛武侯,也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怎敢事前断言必成?施空城之计,乃为仁心所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事成,却有极大侥幸。岂是你等以为的胜券在握、安如泰山?”
说着说着,石青冷哼一声,语气愈发严厉。“哼!这世间偏生有许多聪明人,以为满腹锦绣,智殊在握。却不知事到临头,悔之晚矣!”
荀羡、诸葛羽听出石青语气不善,有些着慌;一起躬身告罪道:“属下受教了!”
石青摆手示意,淳淳说道:“以石某之见,用计有两不好;其一,意外因素太多,殊难把握;稍不留神,反给了对手可趁之机。其二,用计是为取巧,一支军队过于依赖取巧,不知觉就会丧失攻坚力,还会丧失坚韧。此为得小失大。须知,坚韧、顽强才是衡量军队的标准。”
“石帅说的是!”荀羡、诸葛羽恭谨地附和。
石青不知他们是否真正信服,口气却缓和了许多。继续说道:“若能不为这两点所累,用计不是不可;只需分清态势、择机而为;特别是在敌众我寡、胜少败多之时,只能用计侥幸一逞,再不用计那就是个大傻瓜。”
说到最后,他顺口开了句玩笑,引得荀羡、诸葛羽矜持一笑,一场严肃的对话旋即轻松下来。
三人说笑着随意漫步,石青突然咦了一声,诸葛羽问道:“怎么啦?石帅。”
石青盯着右手的一片白杨林子,古里古怪地笑了一下。“没什么。感觉这里挺熟悉的。”一棵小白杨下,一个空酒坛子斜斜依倒。石青认出,这里正是他遇到断臂宫女的地方。不由自主地,他向右边踱去。
走到小白杨下,石青向四周打量一眼,这片林子东西狭长,隔断了很大一片苑子;林子南边是什么不可见,北边,新义军大营在西北三四里外,东北方四五里外也散落着几栋亭台楼阁。
随意看了一眼,石青便顺着白杨林子向东漫步。走了一程,一阵莺莺燕燕的欢声从前方林子里传出,听声音是一群女子正从林子里出来。
石青停下脚步,转目四顾,意欲等林子里的女子出来后再过去。忽地,他眼皮一跳,觑眼向前瞧去,只见一个纤细娇柔的女子身影从林中闪出,向东北而去。
女子一袭单薄的紫纱长裙,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显得不甚娇弱;走出几步,女子似乎感应到什么,不经意地转头一瞥,见到石青,女子呆了一呆,随即受惊了一般,眼神怯怯一敛,碎步而去。
是她!
石青望着那个空荡荡的衣袖,有些心痛,有些怅惘,痴痴呆呆地站在那出神。
欢笑声蓦地大了,一群青衣宫女嬉笑着从白杨林出来,石青身子一动,迎了上去,指着远去的紫色背影,直愣愣地问道:“各位姑娘,你们可认识那位女子?”
宫女们见惯了戍卫禁军,倒也不怕石青;听问后,有个女子大大方方地答道:“这位将军,那位可是个宫中紫衣,不是我们这些青衣攀认得上的…”
石青不在意紫衣、青衣这些高低身份,听宫女这般说,觉得有些失望。正欲道谢之即,那女子嬉笑道:“不过,我倒是听人说过,那个紫衣原是先皇贴身侍女,很得先皇欢心;去年不知为何被太子斩去左臂,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清心阁。嘻嘻,至于姓名,倒是不知了。”
原来她的左臂是被石宣斩断的!石羯不灭,天理难容!
石青一阵光火。石虎一门论起残忍暴虐,一个赛过一个,甚至到了变态的地步,已不能用常理来形容。这种垃圾怎么能让他们在世间存活!
石青只顾着暗自发怒,也忘了向那个青衣宫女道谢;待他省悟时,那群女子已经走远。他犹豫了一下,缓缓跟了上去。
荀羡、诸葛羽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稍倾,诸葛羽用眼神询问,荀羡偷偷一笑,一努嘴,示意跟上。
来到一个小径岔道,那群青衣宫女径直向右,那边有个被围墙圈起的园子;石青踏上左手小径,这条小径尽头,是个孤零零、小巧雅致的阁楼。紫色的背影正向阁楼移过去。
没多久儿,紫色身影消失在阁楼雕花门后;石青毫无知觉地迈着步子,待走到阁楼前的石阶前,刚欲举步,他忽地一呆,一阵犹豫。
我这是在干吗?她便是孤苦又能如何?世间比她更加孤苦的何止千万?这等时刻,有多少大事等着我谋划,岂能顾得这些?
石青不由一阵踌躇,明知不该再向前去,可若就此而去,似乎又有些不舍。
正在这时,吱呀一响,阁楼一侧,两扇雕花木窗打了开,露出女子紫色的身影;那女子似乎没看见石青三人,依窗凭栏,遥望着苍穹发呆,秀眉不时微微蹙起,似乎被什么烦忧困扰。除此之外,白瓷般的肌肤没有任何表情,但偏偏让人见了生怜。
见此情景,石青心中一定,暗自失笑:石青啊石青,你现在不是成天钻在故纸堆里长吁短叹的学生仔;你是敢作敢当、杀伐果断的新义军军帅毒蝎。想见一个女子见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婆婆妈妈。
想明白这些,他再不犹豫,抬脚踏上台阶。
荀羡、诸葛羽面面相觑,正自犹豫是否跟上之即。两匹快马飞奔而来,其中一匹之上的骑士是石青亲卫,另外一匹没有骑士骑乘,战马浑身乌黑,没有一丝杂色,却是石青的坐骑黑雪。
那名亲卫隔得老远就扬声招呼:“石帅。有武德王军令…”
石青刚刚踏上最上一级石阶,听到叫喊,心中莫名地一松,不由自主地向打开的窗子望过去。
紫衣女子听到动静,正转脸看过来,与石青的眼光一碰,她蓦地垂下螓首,身子一闪,闪进了阁楼。
石青自失一笑,收拾了心情,快步走下台阶,一摆手止住亲卫,走远了一些,这才问道:“武德王有何军令?传令官是否在营中等某接令?”
“武德王命令石帅今晚去王府赴宴。”亲卫随后解释道:“传令官传了军令就走了,左校尉说,这不是军机大事,却是急事,让属下带了坐骑,请石帅早早动身。”
“这个左敬亭,倒也知道动心思了。”石青苦涩地咕哝了一句。左敬亭的心思他很清楚,左敬亭是想让石青早点赶到王府,趁这个机会和武德王以及其他将领大臣多打交道,联络一下感情。
石青不算石闵身边亲近的人,明光宫距离邺城还有二十里,因此,无事之时,新义军很容易被人遗忘,呆在这旮旯里,姥姥不痛,舅舅不爱,石青为此很着急,这样下去,怎么影响未来的局势?
左敬亭不明真实原因,却知道石青为此很焦躁。急惶惶送来战马,就是一种暗自提醒。
“好!走,我们早点去邺城赴宴。”石青欣然大叫一声,跃上黑雪,小跑起来。只苦了荀羡、诸葛羽在后迈开大步狂奔。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十五章 笑脸
一迈过武德王府高大的门槛,石青就已断定;这是一场庆功宴。他急匆匆赶来,早到了许多时候,此时离晚宴还早,武德王府,却已是宾朋满堂,欢声鼎沸。
王府卫士腆胸凸肚,刻意严正的脸掩饰不住矜持;上百侍女仆佣来回穿梭端茶送果,脚步轻快,翩然若舞;胡睦、苏彦等石闵嫡系亲信,眉飞色舞,志得意满;更多的、石青不认识的文臣武将,三五成群散在亭前廊下,说笑哄闹;王府上下人等,无论客、主,个个满面红光,精神振奋,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石青挂上笑容,缓缓走了进去,小心地向四周打量。当眼光落到迎门的草坪之上时,他蹙起了眉,隐隐觉得不对。
草坪之上,四五个貂尾皮帽的胡人,或斜躺或倚靠,围在一起吆喝着什么。中间一人,霍然是他见过一次的大赵国侍中、匈奴人呼延盛。
“讨逆军什么时候回来的?呼延盛干嘛高兴成这样,他也来庆功?”石青疑惑不解。
石勒灭了前赵,对匈奴刘氏大加诛杀,对内迁中原的另外三部匈奴却是安抚有加;呼延氏(原匈奴呼衍部,内迁中原以后,被赐姓为呼延。)乘机崛起,隐然成匈奴四部之首;石闵此次行事,主要针对羯胡石氏,雅不欲匈奴搅和进来,所以将呼延盛调到讨逆军中,以为牵制。
石青知道,若是能够选择,呼延盛只会选择石氏,绝不会亲近石闵。这是与汉人相比,人数较少的胡人共同的生存本能——弱者相互联盟以抗衡强者。当然,强者若是强大到联盟也无法抗衡时,他们会转而选择臣服。
怀着疑虑,石青径直来到大堂门外,抬眼一瞧,他看见堂内有不少人跪坐说话,石闵高坐上首,当即报名而入,上前偈见。“新义军石青见过武德王!”
“哈哈…好!勿须多礼,快快请起。”石闵和其他人一般,话语中透着浓浓的兴奋。
石青谢过,起身向上看去……石闵往昔严峻刚健的面目彻底松泛开了,眉梢眼角尽是喜意,目光中闪耀着愉悦,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放松。
一路荆棘走到这一步,确实可喜可贺。石青不由得露出宽慰的微笑,替对方感到高兴。眼光轻轻一扫,随即,他刚刚绽放的笑容顿时呆滞了。
大堂里有不少人,张举、赵庶、刘群…只是没有李农。张举、赵庶笑得比石闵还灿烂,似乎是他们取得了胜利。
石青一阵发毛,看到他们‘真诚、由衷’的笑容,他再也无法笑出来。
坐在大堂上和石闵说话的都是大人物,这些大人物不会理睬石青这个小角色的想法。
“节义将军,汝去找孙威、张艾,今日高兴,你们兄弟好生聚聚。”石闵笑着吩咐。
石青答应着告退。
王府大议事堂四周站了很多人,个个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形容极其夸张。出了议事大堂,石青默默地在一张张陌生的笑脸中穿行,从这些笑脸之后,他似乎很清楚地看见了得意、虚假、傲慢、无知、隐忍…各种各样不同的的心情。
没走多远,石青的心情就变得糟糕透顶,再也没有寻找孙威的兴致,他掉头转向偏僻无人处走,只想躲起来清静一会儿。
谁知孙威偏偏这时候在他眼前冒了出来。“毒蝎兄弟。你问的事我找工匠打听了…”
孙威斜刺上来,吆喝一声,一把搂住石青,兴冲冲说道:“工匠们说,基脚若是没坏,修修补补还是容易一些,只是住着没新房子舒心。若是基脚坏了,必得推到,重新打基脚方可。你问的那房子,基脚坏了吗?”
“基脚坏没坏?嗯,这是个问题。”石青不置可否地应付一声,一努嘴,问道:“孙大哥,他们都在高兴什么?”
“高兴什么?当然是高兴讨逆功成,朝廷得以安定。怎么,毒蝎兄弟不高兴?”孙威诧异地反问了一句。
“这就算是功成了?”
石青喃喃自语。却不防被孙威听见;孙威断然肯定道:“这当然算是功成!兄弟,经此一役,石启、石成、石晖伏诛,对头损折殆尽;讨逆军没出变乱,安然回转;如今武德王声震朝野,邺城内外无不慑服。如此不算功成,怎么算是功成?”
听孙威一说,石青脑中蓦然闪过石闵那张异常松泛、轻松地笑脸。他不由瞿然一惊:不仅孙唯如此想,只怕石闵也同样做此想。大家都以为功成,松懈下来,坐享太平!这种想法实在危险!
“不行!我要向武德王进言,小心谨慎,眼下离真正的功成还早得很。”石青握拳咬牙,狠声念叨。却被孙威一把拉住了。
“兄弟!你这是干嘛?太莽撞了!”看那架势,孙威是真的急了,勃然变色道:“你知道吗?马上就到除夕了,武德王和大司马、太尉商定,趁此时机要大力赏赐拔擢有功将士,大伙正在兴头上;你这么一说,不仅武德王觉得扫兴,其他人也嫌你多事…”
石青一呆,苦闷着说道:“孙大哥,此时离真正的功成还早,真的不能松懈…”
“天塌下来,有武德王顶着!兄弟你操这份心干吗!”孙威宽慰地拍拍石青,劝解道:“以前恁般艰难,武德王都能带我们闯过来;眼下要人有人,要粮有粮;有什么可担心的?”
“孙大哥…”
石青欲待再说,却被孙威强行打断。“好了。毒蝎兄弟,今儿高兴,休提烦恼之事。走,随哥哥走走。”
孙威不由分说,搂着石青向府内走。
石青虽有满腹心事,此时也只能无奈作罢。随孙威跨过一道拱门,进了一个小花园。花园几乎被苗圃完全占据,只中央有一六角小亭,应该是赏花之处。小亭内外挤挤攘攘,正有一二十人在此相聚。
石青匆匆一瞥,只见亭子正中,张遇、王泰、蒋干三人相对而立,随意聊着。三人显然是这群人的中心,被其他人团团簇拥着;三人之中,张遇似乎更加超然,矜持地应付酬对;王泰亲热地往他身上凑,蒋干稍稍离开一点,相比之下,最不显眼。
石青脚下一缓,有点踌躇。
“兄弟。听说你至今还未拜会过张刺史,这可不对…”
孙威似乎感觉到什么,在石青耳边嘀咕道:“…无论职位、岁数、资历、家世,你都该先去拜会张刺史,说几句好话,将过去的间隙了结。否则…”
孙威没说否则会如何,顿了一顿,突兀地说道:“张太尉请王将军传话,要将张刺史重新收回家门…”
孙威的担忧石青很明白,他却顾不得考虑这些;只想着张举要将张遇收归家门这件事。
张遇背叛石闵和张举此举有关吗?张举为何请王泰传话?其中是否有什么深意?
想到深处,石青不由蹙紧了眉,脚下一重,停了下来。孙威不防,伸手带了一带,只将石青身子带的动了一动,却未带离原处。
恰在这时,张遇的目光扫了过来,看到石青愁眉苦脸不愿接近的的样子,张遇不屑地冷哼一声。
“贤弟,怎么啦?”王泰问了一声。
张遇冲石青一撇嘴,讥笑道:“那厮许是想过来和我说话,却又抹不开脸面。哼。真不知武德王如何想得,这等天生的反骨贼也收入军中。”
张遇说罢,亭子里十数道目光齐刷刷盯向石青,王泰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后,安慰张遇道:“前段时间,武德王急需人手;仓促间四方招纳,难免良莠不齐。哼!待朝中安稳下来,该淘汰的自然会淘汰。”
张遇霍地一扬眉,截然道:“兄长此言大善。武德王总理万机,难以面面俱到;拾阕补遗,正是你我兄弟之责。”
石青、孙威自然听不到亭中诸人的议论。
孙威还在低声劝告石青。“兄弟!王将军、蒋将军都在呢,你过去露个脸,攀扯些交情,不定以后就会得到些照应。”
石青没将张遇放在心上,对王泰、蒋干却不然;若能和这二位攀些交情,确是不错。“孙大哥说得对。走,我们去拜见卫将军、左将军。”
两人向亭子走去,走得十余步,小花园外,王府前院附近突然传来一阵阵喧哗:
“…大和尚亲来恭贺…”
“快去迎接!”
“拜偈大和尚去!”
……
大和尚佛图空也来了?他来干什么?石青心中又是一阵翻滚,思虑间,亭子里张遇说了声:“诸位将军,我们一起去迎迎大和尚可好?”
亭子里顿时爆出一阵叫好声。随即张遇为首,一众人出了亭子,急匆匆赶往前面。路过孙威、石青身边时,没一个人停下来招呼攀谈;只蒋干嘴角含笑,微不察觉地冲二人点头,示意了一下。
没一会儿,小花园里已是人去园空,冷冷清清。孙威唉地一声长叹,没再说什么。
石青一笑道:“孙大哥。走,我们看大和尚去。石青还不知他是何方神圣呢…”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十六章 放胆直言
石青拉着满脸不情愿的孙威来到王府前院。这时候,前院熙熙攘攘的宾朋已没了踪影,都早早迎到府外去了。
原来大和尚人还未到,就已闹出偌大动静;这派头委实不小。石青无奈摇头,他知道此时佛教初兴,至于其中到底如何,知道的却是不多;只当作好奇,瞧瞧看看。
等出了王府。他才知道,这大和尚的派头委实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
王府外人山人海,文臣武将依序排列,石闵站在最前,张举、赵庶、张遇、王泰、蒋干、刘群…紧随其后,恭立路旁。
南边东西直道方向,百十步外,磬石清音,响声不绝,低声佛音中,前二、后八,十个表象庄严的大德引领着一个白生生的大胖和尚缓缓而来。
“今日一切果,皆是昨日种;今日如是为,种下明日果……”大胖和尚笑容可掬,口念偈语;一步一句,抑扬顿挫;煞是好听。
大和尚在十来步外,石闵迎了上去,合掌赞道:“弥勒佛。有劳大和尚亲临,小王感激不尽。”
“弥勒佛。武德王真乃伏魔金刚转世…”佛图空合十一礼,眼光一转,温温润润地扫向在四周,赞道:“…霹雳手段一出,四方群魔俯首。可喜可贺。”
石闵脸泛红光,谦谢道:“此乃英杰名士抬爱。小王不敢独占其功。”
“该当的。该当的…”佛图空与石闵并肩而行,悠悠诵道:“众望所归,大势所趋,武德王当仁不可让。”
“哈哈…大和尚谬赞。”石闵哈哈大笑。
石闵将佛图空迎进王府大堂,在主人席位右手侧面摆了一个矮几,请大和尚就座。
石青发现,主人席位左手位置、与佛图空座位遥遥相对、超然于其他宾客的,还有一张空空荡荡的座位;想来这是李农的席位。
佛图空来后,寒暄一番,众人纷纷入座,这时,天已有些昏黄,晚宴即将开始;可是,却不见李农、周成等悍民军人的身影。
瞧到这点,石青暗自忧虑:难道李农另有要事,今晚不来了?
显然不是石青一人发现这点,其他人也看到了。太宰赵庶锊着几缕稀疏的胡须问道:“敢问武德王,今晚老帅是否会来?”
石闵一怔,旋即笑道:“当然。老帅忝为半个主人,怎会不来?”
“这就是主人的做派么?!”大堂内响起一声嗤笑。嗤笑之人乃是张举族弟张贺度,此人半年前位次还比石闵高少许,如今两人却是天壤之别。所以,他的嗤笑声中隐含了三分不忿。
“混账!这儿岂有你说话的位分?”张贺度话音刚歇,大堂里就响起一声清斥;喝斥之人却是张举。张举双目紧锁,大声责骂:“老帅和吾相交数十年,论起来还是汝之长辈,岂容汝胡言嗤笑?”
赵庶附和道:“张将军莽撞了。李总帅德高望重,军民人等无不爱戴;将军岂能背后嗤笑?”
张贺度望了一眼张举、赵庶,又望望石闵,长叹一声,老老实实地坐下来,不敢再说话。
“哈哈哈。弥勒佛!”佛图空长笑三声,口诵佛号,对张举、赵庶说道:“两位大人果然好见识。李总帅一生怜苦济贫,活人无数;实乃菩萨转世。我等当敬之爱之,切不可随意辱之。”
石青早有疑虑,一直暗自惕然;听到佛图空说李农“乃菩萨转世”时,猛然一凛:菩萨转世?这岂不是比石闵的伏魔金刚转世还要高上半层!?
心惊之余,偷眼向上首的石闵瞧去,只见石闵脸色灰黑沉郁,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石青心中一凉,暗叫糟糕,正欲筹思,只听大堂里一阵乱,许多人七嘴八舌地哄喊开了:弥勒佛…大和尚所言极是。李总帅万家生佛,公德无量,当是菩萨转世。
石青听闻,整个人好像掉进了冰窟窿…捧杀!这是捧杀!
石青心中先入为主,再看张举、张贺度、赵庶、张春…连带佛图空等一干人,就好像在看戏一般。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声嘹亮的报传:大司马、乞活军李总帅到!
报传声到,大堂内再次响起一片热烈的哄声。“总帅来了…快迎…。”
“弥勒佛!”佛图空起身合十,笑咪咪地冲石闵说道:“武德王。大司马来了,我等说不得要去迎迎…弥勒佛。”
石闵脸色一正,肃然道:“大和尚说得是。我等确实该去迎迎。”说着,肃手示意,和佛图空一起迎了出去。
不一会儿,石闵、李农如众星捧月,在一众文臣武将的簇拥下并排而入。石青发现,随李农一起来的,不仅有周成、李农三子,还有王震、王衍等一大帮显贵,这些显贵和簇拥在石闵身边的人仿若泾渭,竟是异常分明。
王府议事堂异常宽大,摆了近百席榻;只是来宾实在太多,只有身份特别贵重之士才能在左右两侧前排享受单人独席的尊荣;石青、孙威这种位次的,只能两人合一席,缩在后排角落里。
石青躲在角落里,落寞地看着这一幕人生戏剧,正觉得愁苦难耐之际,突听身边响起一声冷哼,闪眼看去,却是同席的孙威拧眉攒目,盯着李农身周显贵,甚是不忿的样子。
石青若有所悟,悄悄向四周看去,只见张遇、王泰、蒋干、包括张艾,和孙威一般无二,无不有些忿然。
这就是天意人心吗?难道不能改变么?想到深处,石青满嘴苦涩,对这顿庆功宴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致。恍恍惚惚之中,他连石闵祝酒词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明白,但见一盏盏红烛燃起,一道道菜肴送上,一坛坛美酒打了开…
酒宴开始了,哄闹喧哗声随着宾客酒意上涌越来越大,大堂的气氛热烈之极,几百人杯来箸往,你敬我迎,相互间宛若至交亲朋。
不行!绝不能这般混淆下去,悍民军、乞活军必须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朋友,谁又是真正的敌人!
石青将酒盏望矮几上重重一墩,霍然站起,穿过几重矮几,径直来到堂前,他没有理会李农、佛图空,只对石闵躬身行了一礼,大声道:“武德王!石青有一言,今日不吐不快,请武德王允准。”
石闵受众人相敬,喝了不少酒;不过依旧很清醒;见了石青做派,他眼中流露出些微笑意,端起一碗酒递过来,道:“莽撞大胆的毒蝎竟也知道守礼了,不错。本王赏酒以壮汝胆;喝下去后,汝放胆直言就是。”
石青逊谢接过,仰头喝下那碗酒,随即一抹嘴问道:“请问武德王,今晚之宴,可算是庆功之宴?”
石闵哈哈笑道:“不错。倒也算是庆功之宴。”
“既是庆功之宴,属下倒有些不明白了…”石青似乎十分纳闷,挠挠头,随后霍然转身,指着在前排单人独席就座的张举、赵庶、呼延盛等人,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这些人算什么?有何功劳可言?怎敢安坐于此?”
石青的声音不大,闹哄哄的大堂上,只有前排左近的宾客才能听到;当他问出第一个问题,听到的人齐齐闭嘴,惊讶地看向他。大堂两侧偏后的宾客没听见石青的问题,只觉得前面猛然一静,当下不由自主地闭嘴看过来,正好听见石青问的第二个问题,这些人当下瞪大了眼。前面和中间安静下来,最后就座的都是身份低微,十分惊醒之人;当下停盏放箸,将注意力放到堂上,恰恰听到石青第三个问题。
石青说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大堂内一片静寂,呼吸彼此可闻;这让他的声音显得大了许多:怎敢安坐于此!!!
清亮的斥责像一道寒风,从大堂上空掠过,从人们的心头掠过,让人彻骨生寒。
石闵惊呆了。他刚刚还夸石青“守礼”,没想到转眼间,石青就给他闯出这么大个祸。要知道,为了拉拢这些世家望族,他一忍再忍,忍常人不能忍;强装笑脸周旋,不断施恩拔擢。这么做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赢得稳定的时间,以便从容筹措。可…这个石青确实太莽撞了!
张举、赵庶、呼延盛指摘的贵人连带大和尚佛图空都茫然地望着石青,不知道这是哪冒出来的一根葱,为什么会突然发难?
刘群、胡睦、王衍等人,像看白痴一样,好奇地盯着石青上下打量;白痴不稀奇,稀奇的是,白痴怎么还能混成一军之帅。
李农、周成面色阴沉,双眉紧锁,石青此举无异于自杀。能在前排就座的,哪一个不是出自势大财雄的豪门?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翻云覆雨之辈?随便一个瞅准时机就可能令石青万劫不复;何况石青一下得罪这么多!
“咣当!”一声脆响在大堂内回荡,原来是孙威的酒碗掉到地上,酒碗碎成几瓣,可他兀自未觉,只张大了嘴,伸长了脖子一动不动地呆望着石青。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十七章 是否当斩
时间似乎过去很久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蓦地,大堂里响起一声怒吼:“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狂饽!”
怒吼的不是石闵,而是张遇。张遇坐在第二排,听得稍微晚了一点,待反应过来,他拍案而起,戟指大吼——因为石青中指、食指指向所在,正是张举。
石青转头看了张遇一眼,一皱眉,慢悠悠地说道:“某乃新义军军帅石青,蒙武德王拔擢,乃堂堂节义将军。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对石某如此无礼。”
刺史比杂号将军身份贵重许多,品秩却相差无几,再说张遇不是石青直属上司;即便石青与张遇针锋相对,也不犯怠慢上官之罪。
被石青一激,张遇暴跳如雷,赤红了眼珠子扑上来意欲厮打,口中斥骂不休:“某乃世家贵胄,岂是你这个贱奴可以比拟的…”
“世家贵胄。好高贵的东西!”石青连声冷笑,侧身一闪,躲过张遇一扑。
石青铁下心要把敌人、朋友之分当众撕掳清白,当下扬声叫道:“石某便是贱奴又有何妨?悍民军、乞活军大都是贱奴出身,与石某兄弟相称。你这般高贵的东西,却不配和石某称兄道弟…狗东西,给我滚开。”
话声中,他瞅准空子,腾地一脚,踹在张遇脸上;直将张遇踹的惨叫着跌出。
“哎呀…”王泰、苏彦惊叫抢上,扶起张遇;这二人卫护张遇,只是见石青一直躲闪,以为他终究不敢还手。谁料他竟如此狠辣,一旦有机可趁,下手毫不留情。
一脚踹出,石青自感畅快了许多,惬意地拍了拍手…
“嗷!”张遇羞辱难当,嚎叫着挣脱王泰、苏彦扶持,再度扑向石青。他的脸被踹成青一块、紫一块的,此时被怒火扭曲,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怖。
偏偏石青没心没肝,对此毫不在意,斜睨着扑过来的张遇冷笑道:“石某以为这个东西有多高贵呢?谁知不过是个欠揍的狗东西…”冷笑声中,他的双脚不断腾挪,跃跃欲试。
“够了!”石闵怒吼,一掌狠狠拍下,他案几上的菜碟、酒盏一阵跳动。
石青瞧见王泰扶下了张遇,这才放心地回首行礼道:“武德王…”
说到这里,石青偷偷瞧了一眼;只见石闵满脸乌云,黑的似要滴出墨来,双眉竖起,虎目圆睁,正狠狠地盯过来。
石青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身子弯了一些,心虚地辩解道:“武德王,这须怪不得属下。属下蒙武德王允准,直言问疑,这厮却上来辱骂殴打,好生可恶,石青无奈,只得正当防卫。”
石青话音未落,大堂里扑哧响起几声笑。
石闵恼怒地一扫,却没发现是哪几人没忍住笑;他的脸不由得更黑了,盯着石青喝道:“好一个毒蝎,不仅生出一副好胆,还生了一嘴利齿。哼!如可知道?就凭以下犯上,胡言指摘太尉、太宰、侍中之罪,已足够砍下汝项上头颅!”
石青一呆,旋即一拧脖子,身子挺起,站得笔直,亢声说道:“石青以为,胸有疑而不坦言禀呈,是为事上不忠。故此,宁肯得罪几位大人,也当冒死直言。”
“执迷不悟!狂妄之极!”石闵大怒,低声吼道:“冒死直言!?汝欺某刀不快乎!”
石青已豁了出去,从容一揖,朗声道:“武德王刀够快,杀敌催胆摄魄,却不会斩杀自家兄弟。”
石闵一僵,蹙眉垂敛念叨了一句:“自家兄弟?”
“对!我们这些贱奴,悍民军、乞活军、新义军…就是武德王靠得住的自家兄弟…”
石青趁机进言,他担心被人打断,说得又急又快。“…其他座中诸公,峨冠宽袍,却不知几人是在隐忍,几人是在取巧;不知几人笑里藏刀,几人口蜜腹剑;他们惯于望风使舵,坐享其成;半分也靠不住…”
“混账!”一声喝斥打断了石青的话语,这次却是王泰。王泰存心要为张遇出头,瞅准空子立即站了出来。
石青与王泰同属禁军系统,王泰的职位比石青高多了,虽非直管上司,石青仍然不敢马虎,叉手一礼道:“卫将军所言混账,不知何指?”
王泰极其不善地盯了眼石青,随即将他撇在一边不予理睬,转对石闵道:“武德王。无论乞活还是悍民,确实有不少兄弟出身低了些;正因如此,大伙才追随武德王拼杀搏命,意欲挣个出身富贵。峨冠宽袖,人人欲得之,岂是罪过;毒蝎以此指摘,兄弟们日后谁敢晋身朝堂;此言不仅荒谬,居心更是险恶,欲陷武德王与天下人为敌。”
石闵悚然一惊:“不错!世人皆有向上之心,若峨冠宽袖者不可靠,难不成世间尽是低贱草民才成?”
石青心中一沉,偷偷向四周扫了一眼,只见堂中诸人尽皆点头,深以石闵之言为然。便是孙威、张艾、周成等,也是默然颌首。恍然之间,他终于发觉自己冒失了;他想让悍民、乞活相互明白,谁才是真正可以信赖的朋友兄弟,谁知措辞激烈,言语失当,不仅得罪了一大帮旧人,也犯了新贵之忌。
念及此点,石青便欲上前请罪辩说,正在这时,张举、赵庶、呼延盛等七八个显贵离座而起,对石闵一一抱拳,张举开口道:“吾等年事已高,归隐之心久矣。今武德王贤德仁义,理政有方,朝廷清明;正是吾等离去良机;告辞了。”
张举说得很大度,只字不提石青指摘,也不说是为避嫌而去;可石青听在耳中,却如五雷轰顶。张举愈是如此说,石闵愈是要给他们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无疑就是对自己的处罚了。
不出所料,石青刚刚想透这些,石闵已经拍案而起,沉声道:“来人!将石青给本王绑了。”
四个王府护卫上前,搂头背膀将石青绑了;石青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地受缚。
料理了石青,石闵才对张举道:“太尉和各位大人龙马精神,老当益壮;正是为国出力之时。朝政繁重,本王需用之处甚多;请各位大人鼎力相助,切勿言退。”
张举、赵庶等含笑不语。
石闵一皱眉,转对李农道:“总帅。怎生处罚石青这个狂徒是好。”
石青听到‘狂徒‘二字,心中稍安,石闵如此说,是讲他视为狂妄莽撞,并未入罪。
“当斩。”
李农淡淡两字回答,却让石青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了。他偷偷向石闵看去,只见石闵双眉紧锁,踌躇不决;他转看向李农,李农面无表情,似乎当斩的言语不是从他口中发出来的。正偷瞧间,石青忽觉有异,眼光一转,只见李农身后一排的周成冲他挤眉瞪眼,似乎在取笑。
他这是什么意思?石青疑惑间,突听石闵问道:“周成。你和石青相熟,依你之见,石青是否当斩?”
石青连忙瞧过去,只见周成咬牙切齿地回答:“当斩!”
石闵诧异地责问:“周成。石青可是拿你当兄弟的,你怎地没一点兄弟之情?”
周成似乎有些着恼,气咻咻地说道:“这等狂妄莽撞的兄弟,还是不要的好。否则,早晚被他害死。”
石青听出周成这话半真半假;周成是真的恼他莽撞,却并非不认自己这个兄弟。
哼!当斩?我倒要看看,石闵若真的斩我,你们是否会袖手旁观…
石青暗自赌了阵气,再次看向石闵,只见石闵脸色反而和缓下来,恢复成平时融融大度模样。“张太尉。石青狂妄莽撞,冒犯了诸位大人。念在他年青无知,诸位大人给他一次改过机会如何?本王代他向诸位大人讨个情。呵呵…。”
石青一怔。没想到石闵为了自己会放低姿态。感动之余,他竖起耳朵,听石闵继续说道:“…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怎么也要打这小子几十军棍给诸位大人出气。哼!不打一顿,本王也是气愤难消呢…”
“张举不敢当。”张举风淡云清地一笑,指着摁趴在地的石青洒然道:“这位将军之言,举怎会放在心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是他人随口一言,便为此烦恼不休,举只怕什事不成,早因烦恼而死了。呵呵…刚才言及隐退一事,确是早存此心。武德王既然不允,张举自当勉力而为,为朝廷稍尽绵薄了。”
石闵大喜,欣然道:“太尉存有此念,真乃朝廷之福,社稷之福。”顿了一顿,石闵一指石青,怒道:“把石青给我拖下去,重杖八十军棍。哼!杖责之后,将他直接扔出王府,不得再来,以免扫了大家的兴致。”
四名护卫齐声称诺,拖了石青,径直出去。
“谢武德王不斩之恩!”石青挣扎着叩谢,随即被带出大堂,耳听大堂里传来石闵兴致盎然的声音:“诸位!且请举杯共饮,今晚不醉无归……”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十八章 江湖高手?
初更时分,几个王府护卫提溜着软瘫成一团的石青出了王府正门。“新义军的人呢?来接你们军帅。”一声吆喝,几个护卫忠实地执行了石闵的命令,将石青扔出王府,随后拍拍手,转身入内。
因是赴宴,石青没带多的护卫,只带了身手高超的左敬亭和邺城万事通马愿陪伴。王府护卫的吆喝引得王府外聚集等候的上千护卫马弁一阵骚动;左敬亭和马愿随即从中抢出,一个牵马、一个扛枪,急惶惶奔过来,见石青成血肉模糊的一团,不由惊叫:“哎呀…石帅!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挨训了呗!”石青手撑着地,抬起头没好气地咕哝了一句。他皮糙肉厚,八十军棍要不了性命也伤不了筋骨;其实并无大碍。不过,由于石闵治军甚严,八十军棍一点没有掺假,揍得他屁股大腿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没有几日将养,只怕难以自由行走。
军帅被打成这般模样,左敬亭和马愿却不敢替石青叫屈;只能寻话安慰。左敬亭抱起石青,让他脸朝下,向面布袋一样,横趴在马鞍上。“石帅,先这样将就着回去了。呵呵,石帅难得清闲,可以安心休养几日了。”
“你…奶奶的,学会…说话了。”黑雪迈开碎步,一颠一颠,石青趴在上面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清。
马愿扛着蝎尾枪跟上来,咋呼呼问道:“石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提了!哎呀…”石青不住口地痛嚎,可还是断断续续地将酒宴上的争端说了出来,只隐瞒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哎呀!不好。”马愿听石青说完后,惊慌地叫了一声。此时他们将近邺城北门,北门城门已关闭多时,两侧城门洞里灯火闪耀,值守兵丁大多在里面躲避寒风。
马愿瞅了眼值守兵丁,惶急道:“节义将军。你闯下大祸了。像太尉那般人家,门客、死士无数,族亲联姻关系盘根错节;坑害对头,鸩毒刺杀、坑陷诈取,无所不用;岂是我们能招惹的?这一刻,只怕消息已经传出,他们已备下人手陷阱,等着我们入殻呢?”
被他这么一说,左敬亭当即慌了。连声问道:“石帅身子不便,无法动手,这可如何是好…”
马愿道:“以属下之见,我们去城门洞歇身,暂过一夜,明日再请孙将军派人护送,如此方妥。”
石青侧头瞅了眼天色。只见晴空无云,一轮缺月照的天地间清清白白,甚是光亮。当下一笑道:“无妨。今夜月色不错,即便有埋伏,也可提前发现。何况,他们消息传的再快,也需要安排部署人手;其间我们并无耽搁,赶急一些,应该可以抢在对方部署前,赶回明光宫。”
说到这里,石青笑了一笑,道:“我若怕了这些鬼域伎俩,以后还怎么带新义军冲锋陷阵?”
左敬亭、马愿无奈,马愿只好上前和城守军交涉开门事宜;他是城守军老人,兼且城守军知道武德王府夜宴一事,倒也没有留难;说了一阵,便打开城门放三人出了城。
邺城北门与清漳水相夹的是片五六里宽的平原地带。清亮的月光洒在稀疏的树干上、洒在光秃秃的荒野上,四周情形清晰可见——寂寥空旷的荒野,阗无人迹。
石青得意的话音随着黑雪的碎步一起一伏:“怎么样?我说无妨就是无妨。本帅才不会相信,对手行动会这么快。你俩看,哪有一个人影!”
左敬亭嘻哈着附和,马愿却道:“无论如何,小心谨慎总是好些。”
三人一马一路急行,不久到了清漳水上的浮桥附近。这条浮桥是沟通清漳水两岸最主要的通道,长约三十丈,桥板由一根根挺直的白杨树相互捆扎铺就;桥下有十条凿沉的船舶为墩支撑。浮桥的北边,便是华林苑了。
走到这里,三人或明或暗,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到家了…”左敬亭嘘了口气,伸手拍了掌马屁,黑雪踢踏着碎步迈上桥头。马愿颠颠跟上,笑道:“不知附近有没有巡视的兄弟?”
正值天寒地冻,新义军夜晚值守只在华林苑设了十来个钉子岗,巡视早已作罢。三个人都知道这点,马愿如此说,也只是存了点侥幸和奢望罢了。
“左右不过…”左敬亭正随口应付着,突听前面的石青大吼一声。“什么人?出来!”他心中一惊,抢步上前,身子刚刚一动,前方已传来轰隆巨响。
巨响声中,两根铺做桥板的白杨树忽地飞起,带着啸叫的风声呜呜地砸向石青;声势惊人之至。
“石帅小心!”左敬亭狂呼一声,越过石青,护到黑雪身前,一翻手,擎出鬼头刀,迎着急冲而来的白杨树狠狠劈去。
“左敬亭当心…”趴在马背上的石青紧跟着提醒左敬亭。因为他知道,两根白杨树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会由挑起白杨树的人发出。
石青话音未落,一条黑影从桥下无声无息地升起。
“轻功?他奶奶的,真有江湖高手!”石青侧目一瞧,顿时目瞪口呆。桥下冰面距离桥面至少有八尺高,黑影从下面跃出,竟然跃离桥面七八尺高,直如空中飞人一般。
黑影挡住了天空中的缺月;三人直觉的天地间一暗,尽皆被阴翳笼罩住了。昏暗之中,一点寒芒格外刺目;原来是黑影手中长枪的锋刃反射的光芒。
“嗨!”左敬亭吐气发声,一刀劈开一根白杨树,随即急忙挥刀,欲待劈开第二根后迎战对手…
黑影身子在空中一转,倏地从左敬亭身侧掠过,长枪一划,如毒舌吐信,无声无息地刺向石青…
“哎呀!贼子敢耳…”马愿惊叫一声,反应过来,慌忙舞着石青的蝎尾枪上前一挡。
黑影人在空中,手中长枪借力一拨,马愿禁受不住,身子一旋,转跌开去。黑影势头用尽,跟着落到桥上。
石青匆忙一瞥,只见对手是个三十左右的瘦削男子,男子一身黑衣,背对月光,看不清面容,只一对精光闪烁的眸子在黑夜中熠熠放光。
“嗨!”左敬亭劈开第二根白杨树,手中刀更不停留,顺势后挥,直取黑衣男子。
从石青感觉有异,发声呼喊,到左敬亭劈开白杨树、攻向黑衣男子,发生的一切如电光急火,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黑衣男子刚刚落地站定,左敬亭就已攻了上来。黑衣男子手中长枪轻巧地一挑,拨开鬼头刀。随即身子一动,意欲扑向石青。石青发现,这人手中枪长仅八尺,既短又巧,当是步战之兵。
左敬亭不是马愿能够比拟的,一刀无功,第二刀、第三刀…。一刀刀连绵不断地攻上去。对手不弱,马愿身手相差太远顶不了事,石青安危系于他身,左敬亭不敢有丝毫松懈。急急抢攻,缠死对手。
黑衣男子身子一滞,不得不回身抵挡;他不想与左敬亭纠缠,一边抵挡鬼头刀一边向石青的方向挪去。
黑雪无意识地跟着回退,远离两人拼杀之地。石青趴在马背上,仔细瞧去,只见这人手中枪是步战之兵,长仅七、八尺,短小却极为灵巧,被黑衣男人使得花团锦簇十分好看,有时如鞭、有时如剑、有时如锏,甚至有时像匕首一般。
只看两人过了几招,石青便知,左敬亭除了招沉力猛之外,其他都不如对方;久战下去下去,必定吃亏。
正在思索对策之际,马愿滚爬起来,他跑到石青身边,惊慌道:“石帅!对手好厉害。你骑马先走。别管我们…”
说着,他使力捶了黑雪一拳。黑雪吃痛,嘶鸣一声,猛然蹿出,从正在打斗的两人身边冲过,向华林苑奔去。
正在打斗的两人齐齐一呆,黑衣男子率先反应过来,掉头追了上去。
左敬亭气的破口大骂马愿:“蠢猪!石帅若是有事,我定将你大卸八块。”说着,匆匆追了下去。只是刚走几步,左敬亭又停下来,回身抛给马愿一个号角,大嚷道:“吹号!吹号!全军集结号!”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十九章 武术与杀法
浮桥距离新义军大营至少还有十五里,在这儿吹全军集结号纯属儿戏;待号角递传出去,人马赶过来集结,黄花菜都凉透了。左敬亭病急乱投医,只冀望附近的钉子岗过来帮忙,哪怕招来一什两什士卒也是好的。
嘟——嘟——嘟——
悠长的全军集结号在浮桥上响了起来。
号角响起来的时候,石青从马上摔了下来。石青若是能够骑乘,马愿的主意无疑很好。可惜马愿慌张之际,忘了石青屁股和大腿根负伤不能骑乘这件事。
夜晚不比白天,黑雪视野不清,脚下难免颠簸;闯过浮桥,只颠得几颠,就将上面的面布袋——石青给颠下去了。
这一下摔得实在,将石青摔了个屁股墩。
“哎——”石青吸溜着冷气,屁股、大腿一带火辣辣地,扯心撕肺地痛。
刚吸溜一阵,石青就被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惊得住了嘴。循声看去,他看到了左敬亭魁梧的身影,左敬亭一手拎刀,撒开大步向他奔来。
令石青感到不妙的是,那个黑衣男子正手提长枪,无声无息地掩杀过来。他在左敬亭前方,距离石青比左敬亭近,速度更比左敬亭快许多。
石青趴在地上四处打量,看到一处林子后,他想也没想,径直爬了过去。江湖有云:逢林莫入。石青冀望黑衣男子是个老江湖,听说过这句话并将之视作行事准则。
马愿吹了一阵集结号,腮帮子有些生痛,当下停下来揉搓;耳听远处有号角回应,依次下传,马愿安心了一些。
随后,静夜中响起了一阵马蹄踏响之声。马愿心中一喜,新义军的兄弟反应真及时,这才多久就有人赶来了。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好几十骑士正从西边清漳水上游沿河驰来。他不由的纳闷了:那边不是新义军的防地啊?
马蹄声越来越近,没一会儿,骑士奔了过来,双方面目模糊可辨,马原定睛一看,只见这群骑士无甲无铠、一身黑色劲装打扮。看起来不是士兵,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私兵。
马愿脑袋轰地一响,立马明白过来:这些骑士不仅不是救星,反倒是催命的阎王;对手安排刺杀部署稍稍迟了一些,自己这一行人回转时,只一人赶得及埋伏在桥下行动,其余大部刚刚赶到。
转眼间,几十骑冲上浮桥,直向马愿撞来。马愿大叫一声,一跃跳下浮桥,慌张之下,他在冰面上重重跌了一跤。
此时,马愿再也顾不得痛疼,一溜爬起,顺着冰面狂奔。他是多年老兵,知道战马在冰面上无法奔驰追击,只要顺着冰面跑,对手未必追得上自己。
几十骑士没有理会马愿,他们从浮桥上呼啸而过,径直向华林苑深处驰去,目标直指石青逃离的方向。事实上,不用他们赶到,石青已是危在旦夕。
石青可以断定,黑衣男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刺客老手。面对目标,没有多余的言语,不会有半点迟疑,有的只是果断地挺枪直刺…
短枪和主人一般,无声无息不带一点风声,只有看到锋刃上的寒芒暴虐地撕裂黑暗之时,才会明白它的可怕。
石青来不及躲进林子,奋力一扑,鱼跃而出,闪过致命一枪。人刚落地,立即翻滚出去。耳听噗地一声,适才所在之处传出穿刺的闷响。
连续使出两个闪避动作,石青感觉下半身已经完全麻木,好像不是属于自己的了。可他不敢犹豫,双手在地上一撑,身子醋溜前移几尺,再次侧翻,旁挪一步,顺势翻身坐起。
刚一抬头,眼前寒光乍现,对手短枪如跗骨之蛆,急刺过来…
“吼!”石青吐气发声,猛地爆出一个短促的吼声,吼声之中,他头一侧,闪过枪刃;右手倏地伸出,斜斜一圈,抓住对方枪杆。
“撒手!”石青再次爆喝,右手猛地一带一送。
“哼!”黑衣男子闷哼一声,猝不及防之下,被石青快速转换的力道带了个踉跄,不过,对方不是庸手,虽有小小失利,短枪并未撒手。黑衣男子反应极快,借着踉跄的步伐,双手使力一抖,夺枪之余,顺势刺向石青小腹。
石青坐在地上,无法使力,既不能和对方硬夺短枪,又无法避让,危急之下,他将左手搭在短枪上,双手使力,整个人全挂在短枪之上;随着对方前刺,他的身子也随之向前滑溜。
“嗨!”黑衣男子爆喝一声,双膀使力一扬,竟将石青挑得飞了起来。
巨大的甩力让石青再也抓不牢短枪,他不由的双手一松,身子向外抛出,黑衣男子更不停留,几步赶上,短枪狠狠向空中的石青刺去……
石青人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睁睁看着短枪刺来,却毫无半点办法。
千军万马我来去自如,没想到今日竟丧生在一个见不得人的刺客手中!石青心中极不甘心地闪过这个念头,身子拼命扭了扭,希望能避过致命之处。只要这一枪要不了性命,他就还有希望——左敬亭已经赶到了。可是,被近尺长的锋刃穿刺后,真的还有希望吗?左敬亭更在五步开外……
石青不敢想象下去,他一赌气,睁大了双眼,狠狠盯着急刺而来的锋刃,似乎想看明白,这件东西是如何要了他的性命。
闪亮的锋刃挟带着冷厉的寒气扑面而来,无情!决绝!
就在这时,石青听见脑后呜地一声急响。一件黑乎乎的东西从他身侧掠过,恰恰撞在黑衣男子短枪之上。这件东西力道极大,竟把短枪撞的歪斜出去。
见到这一幕,石青虽不知具体为何,却也猜到有救兵来了。看来死不了啦。他心中一松,任由自己向后甩去,一番痛疼他还受得了。只是…迎接他的并非坚实的地面,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身后响起女子嘤咛娇哼,石青整个人坠入温柔乡中。背脊挨处一片柔软;口鼻之中尽是幽香,耳畔但闻娇喘呢喃。从杀气凛冽蓦然转为璇旎春光,石青恍若如梦,已不知置身何处。
“小心!”身后传来一声清音,石青感觉身子不住后退,许是女子不堪重负,正倒退着卸去冲击力;大概担心摔着石青,女子将石青搂抱得甚紧,以至于石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片凹凸和温软。
黑衣男子短枪被撞歪后,稍稍一顿,飞身追来。
“杀!”左敬亭终于赶到,大喝一声,对准黑衣男子搂头就是一刀。
黑衣男子无奈回身,迎战左敬亭。
女子停止后退,她似乎知道石青身子不便,小心扶着他斜斜躺下。在躺倒的那一刻,石青急忙转头去看——一张惹人怜爱,白瓷一般的俏脸出现在他眼前。
“是你!”石青情不自禁惊讶出声。危急关头救他一命的竟是那个断了一臂的紫衣宫女。
紫衣宫女平静无波,淡淡地说道:“当心,又有人来了。只怕是你对头。”
石青一怔,旋即一阵急促的马蹄奔驰声传入耳中;适才他恍恍惚惚,竟没有注意到有大队骑兵临近。此时一听来骑方向,他就知道来者是敌非友。
“快!我们到林子里与他们周旋。”石青指着旁边的林子对紫衣宫女随意吩咐,口气自然的好像多年的好友一般。
紫衣宫女怔了一怔,望了一眼石青说得林子。林子不大,孤零零地耸立在荒野上,看起来没有隐秘的退走之路。
紫衣宫女伸出右手,提着石青腰间丝绦,轻松地把他拎到林子里,小心地让他斜靠在一棵枯树上,随后右手一抖,衣袖中滑出一柄两尺长的短剑。她则持了短剑戒备地站在石青身边护卫。
石青暗自乍舌。原以为这是个娇滴滴惹人怜爱的弱女子,不曾想她的力气这么大,短剑隐藏的又是如此巧妙;看起来倒像是个江湖女侠之类的人物。
那队骑士到了。黑衣男子一边与左敬亭纠缠,一边喝道:“目标在林子里,快追,别让他跑了。”
几十骑士跃下马,舞刀挺枪闷声不响地冲进林子。
紫衣女子已不说话,身子一动,鬼魅一般,踏着诡异的步伐迎上去,叮叮叮——几声轻响过后,有人惨呼,一个骑士手捂咽喉,颓然倒下。
“武术!”石青靠在枯树上,霍然睁大了眼。来到这个时代八九个月了,石青以自己的亲身体会以为,这个时代是没有武术的。无论是司扬、左敬亭的刀法还是石闵的戟法、矛法,在石青看来,都是——杀法!战阵之上的杀人之法!
可看到紫衣女子的剑法后,他再次认定,这个时代是有武术的,包括和左敬亭厮杀的黑衣男子,施展得招数也更像武术,不像杀法。只是,目睹女子和黑衣男子施展出各种精妙绝伦的招数后,石青反而有些失望。这些招数和杀法相比太精妙了,让人防不胜防。同时,正因为其精妙,雕琢匠气太重,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与简单直接的杀法相比,华丽有余,威力不足。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二十章 有客来访
“锵——”
一名骑士挥刀劈砍,紫衣宫女短剑斜架,顺势一拨,将对手刀引到一边,对面骑士立足不稳,随之一个趔趄…对方几个骑士陆续冲上,刀枪高扬跃跃欲试。紫衣宫女身子微侧,短剑划出一道圆弧,护住己身,随后刺向对面骑士。只是一瞬,对面骑士已经拿桩站定,挥刀挡住这一剑。
石青暗自摇头。紫衣宫女若是不理会其他对手,先行格杀当面敌手,再转头对付其余对手,时间仍绰绰有余;只可惜乱战之中,紫衣宫女习惯先护自身,结果错失杀敌良机。
这就是武术和杀法的区别吧。
武术以防身健体为要,注重的是自身没有破绽,先守后攻。平日的习练,将这种理念和习惯深深烙进人体本能,临战之际,不自觉做出各种防护反应。
杀法不同。杀法是杀人之法,注重的是攻击,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收割生命之法。战阵之际,面对刀枪丛林,任何防护都没有用,只有不停地劈砍刺杀,在刀枪临体之前,杀死敌人。
看了几招,石青对武术和杀法已有了深深的感悟。单论技法,单打独斗起来,紫衣女子和黑衣男子似乎都比左敬亭强上一筹,可上了战场,左敬亭杀敌数目绝对比两人加起来还要多,存活的机会更比两人大的多。一个是法,一个是术,相差不可里计。
就在石青思索之即,对方骑士全部冲进林子,呈扇形包抄过来。石青粗略一看,便知紫衣女子卫护自身已有些勉强,指望她保护自己只怕不可能。
“给我杆枪!”石青喊了一声。
紫衣女子正自酣战,闻言后手下不停,脚尖一勾一挑,一杆木枪倏地飞起,准确无误地扎在石青面前。
“好!”尽管对武术有所不以为然,可见到紫衣女子露出这等绝活,石青还是忍不住赞了一声。赞好声中,他一手扶住枯树,一手拨出木枪,使力一抖,大喝道:“你且过来。他们想要我的命,可惜没那个本事!”
紫衣女子一滞,最终还是选择相信石青,身子绕了几绕,在林木间忽进忽退,旋即摆脱对手,退到石青身边。
紫衣宫女喘息着吐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气雾,酣战一阵,她似乎有些疲累,那张俏脸更加白皙,一点血色也无。石青瞧得心痛,百般柔情在胸臆间蔓延滋生,最后只化作一句简单的问候:“累了吧?别怕。”
紫衣女子恩了一声,螓首垂低三分,直如一怯怯的邻家小女儿,再无半点杀伐之气。
“你叫什么名字?”石青终于想到一个该问的问题。
“草剑。”紫衣宫女垂首轻答,稍稍一顿,她霍地抬头,如一头警惕的小鹿,望着四周戒备道:“小心!”
稀疏的林木间,几十名敌人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影影绰绰,仿若鬼魅。
石青恍若未见,在黑夜中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咧嘴笑道:“放心好了,你好生歇息一会儿,交给我了……”
话音中,斜倚在地的木杆枪倏地弹起,在夜幕中闪了几闪,两名最突前的敌人捂着咽喉无声无息地倒下。他们的惨叫未及发出,声带已被贯穿。
草剑眼波一闪,有些诧异,随即眼脸一垂,怯怯地向石青缩近些,仿佛找到了依靠一般,螓首抵在石青左臂之上。
石青扶树而立,单手舞枪,将身前护得风雨不透。他仍自有暇,低头瞥了眼草剑,只觉得心中柔柔的、暖暖的。“别怕,有我在呢…”他的语气温柔之极,一种属于男人的豪情油然而生。
对手平时大概多有配合,训练有素;一见正面突击受阻,几个领头人物相互打了个手势,几十名敌人随即分开,从四面围攻过来。他们显然是欺石青行动不便,难以顾及身后。
草剑听到动静,抬眼一扫,看出对方意图后,身子一闪来到枯树另一侧,护住石青背部。
石青没有阻止,低声宽慰道:“小心点,别伤到自己。救兵马上就到…”
石青笃定得很。这里是华林苑,新义军驻防地,只要拖延一时半刻,胜利必定属于自己。
事实确是如此,马愿吹响集结号后,号角声通过钉子哨依次下传;远方开始亮起火把,火把蠕动着向这边靠近,那是附近的新义军士卒赶过来查看究竟。
“杀!”
对手也知道时间不多,不再保持沉默,呐喊着冲上来。
“杀!”石青木杆枪弹起,习惯性地爆出一声吼,吼声如雷,短促暴烈;惊得身后草剑一颤,旋即打起精神,挥剑挡住敌人。
林子里的战斗突然激烈起来,喊杀声、惨叫声连绵不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传出很远。似乎听到了动静,远处的火把移动的快了起来,径直向这边靠过来。人好没到,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什么人在新义军防地械斗。通通住手!听候发落!”
“你奶奶的!叫什么叫!快去林子里救援石帅…”左敬亭不耐烦地怒骂。声音听起来有些气喘,却无大碍。
“啊!?石帅!弟兄们。杀进去!”一什新义军士卒怒声大叫,呐喊着杀进林子。
敌人分派人手,上前抵挡;石青压力随之大减。
这一什新义军刚到,紧跟着号角鸣响,马愿吹着集结号,带了一什士卒也赶了过来。随即四周人喊马嘶,火光大作,一队队新义军纷纷赶来。
“撤——”看出形势不妙,黑衣男子在林子外大声下令。林子里的敌人闻声纷纷窜出,一一跃上战马,打马离去。左敬亭心中不甘,和马愿一起带着十几个士卒缠上去,只是人数太少,被黑衣男子独力挡了下来。
黑衣男子见同伴都已离去,随即抽枪急退,跃上一匹战马,狂奔而去。
“罢了!仔细检查一下,看有没有活口,带回去审讯。”石青勉强吩咐了一句,这次当真把他折腾苦了。全身上下痛疼酸软,早没了精神力气,只凭一口气硬撑着。
马愿殷勤地凑上来要背石青,左敬亭一脚踹开马愿,吼道:“滚开。回去再治你的罪。”随后蹲到石青面前道:“石帅,我来背你。”
石青正要爬上去,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当下撑着左敬亭的后背扭头四下寻找,只见月光下,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正在远去。
“草剑!”石青大喊一声。“不要走,和我一起回营吧…”
草剑身影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前,不一会儿,就被黑夜淹没。石青怅怅地叹了一声,左敬亭嬉笑道:“石帅。看中了?赶明找武德王求个情,讨过来就是了。”
“多事!”石青重重地擂了左敬亭一拳,随即趴倒左敬亭背上,哎呀大叫:“痛死我了…快走,快走。回去检查…”
回到大营后,石青又受了一番折磨。
这晚他在地上翻滚跌爬多次,泥土草屑从绽开的皮肉里钻进去,将他的屁股和大腿部位糟蹋的不像人形。左敬亭烧了热水,意欲给他清洗;石青担心感染,一狠心,在水里放了一把盐。
盐水不仅消毒,还能销魂。左敬亭开始清洗,石青也开始兴奋地嚎叫。半个时辰后,左敬亭清洗完毕,石青仍在兴奋地低声哼哼。他实在没力气叫了。
伤口包扎完毕,石青出了几身透汗,整个人空空荡荡,倒是清爽了许多;酣畅地大睡了一觉。
第二日醒来,已是中午时分。趴在胡床上吃了些东西后,石青定定地望着大帐角落出神。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发呆,倒像是在发春。从他那上扬的眉梢、微翘的唇角,以及时不时露出的温柔可以看出,此时他正春情泛滥。
左敬亭不合时宜地闯进来,禀道:“石帅!尚书左丞刘大人前来探视。”
刘群!
石青回过神来。因为刘启的缘故,他和刘群的关系处得很微妙,平日虽没有直接交往,但若相见,彼此眼中流露的都是善意,有那么一点点的默契。
“快请!快请…”石青连声吩咐,随后不忘补上一句:“替我向刘大人告个罪。就说我有伤在身,不能亲迎。”
左敬亭答应一声,却没有立刻就走,反而凑近一步,低声问道:“石帅,你看是否需要支开马愿支开?”
“无妨。”石青一摆手,道:“刘大人是何许人?怎会随便过来,此来只怕多半为公。”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二十一章 天意人心
刘群是刘启的侄儿,年龄却和刘启相差无几;他是刘琨嫡子,刘琨这一系的当家人,形容举止雍容大度,时不时流露出几分贵气。
进了大帐,看石青挣扎着似乎想起身见礼,刘群一笑,右手虚摇,道:“节义将军毋须客套,躺着养伤为重。本官受武德王所托,是来探视将军伤势的,并非来打扰将军休养。”
原来他是受石闵所托,难怪突然到访。
石青恍然,口中恳切道:“小将见识浅薄,行事莽撞,受些责罚,原是该当;没曾想如此小伤,竟蒙武德王挂念,思之有愧。寒冬腊月,又劳烦大人奔波行走,小将罪过大矣…”
刘群似乎对石青颇为了解,听石青文绉绉逊谢,他也不感吃惊,在胡床边随意坐了,手锊长须,缓缓点头,很是满意。
石青顿了一顿,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小将虽然莽撞,用心却不敢自外。刘大人既然来了,石青还有一言,请大人代禀武德王。以石青看来,当朝诸公,诚心共事者少,心怀叵测者多。望武德王切莫轻信小人,善分敌友,免得被人所趁。”
听到这里,刘群锊胡须的手停顿下来,思虑半响,他似乎拿定主意,直视石青,沉声问道:“当朝诸公,谁敌谁友,节义将军当真清楚么?”
石青双眉一扬,肯定道:“谁敌谁友小将自然清楚。难道刘大人不清楚么?”
刘群嘿了一声,冷笑道:“刘某当然清楚。刘某担心,节义将军所谓的敌友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认定的。未必和他人相同?”
未必和他人相同!
刘群一句话惊醒梦中人,石青突然发现,一直以来,自己以一千七百多年后穿越客的见识为标准划分敌友。这个标准没有错,只是太高了,参杂了太多的先进理念和民族启蒙思想,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这个时代自有这个时代的特点和局限,这时的人也有自己根深蒂固的对错是非观念。
自己一直努力,想将自己的标准强加给他人。若是在青、兖两州,依靠威信、强权,也许可以将自己的理念灌输下去;可在邺城,一个中等品级的杂号将军,尚未完全上到台面,怎么可能强迫他人接受这个标准呢?
自己对人心世道的了解的太少了!难怪这段时间一直碰壁,若是继续这般下去,只怕当真会死在邺城。
想到这里,大冷的天,石青已是满头大汗。
“节义将军可是懂了?”刘群瞥见他一头汗水,心中了然,当下问了一声。
石青在胡床上挣了挣,拱手道:“小将愚笨,似懂非懂,还请刘大人指点。”
刘群微一蹙眉,向大帐外瞥了一眼,低声道:“节义将军可知,昨日酒宴之上,若非李总帅诚心相救,你已凶多吉少!”
“什么?”石青低呼出声,李农说自己当斩,原是诚心相救?
“节义将军不懂其中关窍么?李总帅说斩,武德王不仅不会斩,还会借机施恩重用。哼!刘某提前恭喜节义将军了,以后必得大用。”刘群说着,沉着脸对石青拱拱手,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嘲讽。
是这样?原来已到了分站阵营的时候了…难怪周成对自己笑得那么古怪。
石青此时想得越是明白,心中反而越是黯然。烦闷了一阵,忍不住开口问道:“刘大人,难道武德王和总帅裂隙已生?我们是否该想办法从中调和?”
刘群闻言大愕,旋即凶巴巴地瞪了石青一眼,低声吼道:“你怎地还不明白谁敌谁友?有的人只是一时之敌,如朝中百官,墙头草般,降服之后即为友;有的人天生是敌,彼此间谁也无法降服对方;困厄时尚可互相扶持,事毕即成仇寇!”
天生是敌!
石青一震,呆在那里。
见他如此模样,刘群没好气地道:“一山不容二虎,意欲化解调和之前,你先想明白,他们之中,谁肯向对方输诚服软,谁又敢相信对方是诚心服软而不是隐忍待机?”
刘群此时的言语诛心之极,若非把石青当作自家子侄教诲,绝不会轻易说出。可是石青却顾不得感激。想到李农被石闵处斩后,北方汉人四分五裂,再也无力阻止鲜卑、氐人纵横中原的惨状,他心中急惶惶如一团乱麻,无意识地叫嚷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见他如此反应,刘群有些生气,一拂袖,站在身,在大帐中踱了两个来回,随即倏地一止,并指指向石青,怒斥道:“干汝何事!汝是何等位分,竟敢插手主上之事,岂非找死!”
石青呆了一呆,彻底怔住了。
刘群犹自不放。踏近两步,低喝道:“汝的本份是,选准出路,给新义军庇护下的青兖士民一个前途!切切不可再行鲁莽,误了自己性命事小,误了青兖几十万生民…汝罪之大矣!”
“我…”在刘群强势地逼问下,石青不由地有些嗫嚅。“我确实是诚心投靠武德王。可是…”
“没有可是!”刘群一挥手,打断石青,截然道:“投靠武德王是新义军最好的选择,你切莫三心二意。李总帅年龄到了,后继无人,乞活军志向太低,跟他们走没有前途。你别看李总帅身边有不少人,其实那些人大多是欺乞活军软弱无用,投身过去另有居心,并非真和总帅一条心…”
“啊!原来如此!”石青惊诧一声。
刘群似乎对石青的大惊小怪很不满,横了他一眼,道:“武德王和李总帅不同。他年青有雄心。若想再进一步,追随之人便是开国元勋;即便武德王不再进取,还能执掌朝政数十年,大家都可安享富贵…”
许是因为刘启的关系,刘群对石青很是推心置腹,话语淳淳道:“…过些时日,刘某当向武德王进言,替将军谋得徐州刺史之职。如此青、兖、徐三州一体;进为武德王奥援,退可保荣华富贵。将军切切珍惜。”
“多谢大人抬爱。此事以后再说吧。”面对刘群殷殷之心,石青只能苦笑,邺城诸公,包括石闵、李农只把注意力放在大赵朝廷之内,放在羯人、汉人世家豪雄、氐人、羌人身上,没有人意识到鲜卑慕容氏的威胁,更没人料到,这个威胁是如此的致命。
刘群再次流露出不满,皱眉说道:“节义将军并非一般坞堡渠帅,而是据有泰山,下辖民众数十万之大帅。行事当稳沉持重,万万不可轻忽。”
石青唯唯诺诺,不置可否。
话说到此,已然无味;刘群随意问了问石青伤势,便即告辞。
刘群走后,石青如坐针毡,念及刘群所说言语,再也躺不住了,拄着蝎尾枪起身下床,踱到帐外;忧急之下,身上的痛疼也被他忘记了。
石青到邺城,有两个最明确的目标,其一是杀死张举,避免邺城汉人发生大规模内讧。其二是保住李农,保住乞活军。以便有足够军力抵挡慕容鲜卑。可时至今日,这两个目标都还遥遥无期。
新义军驻防明光宫,进邺城都很坚难,怎么杀死张举?若想事成,除非石青孤注一掷扮作刺客,否则想都别想。
保住李农?石青自身都有嫌疑,若是为李农说几话,石闵会怎么想?何况,李农到底是怎么想的,石青也不知道。不仅仅是李农怎么想,还有乞活军以及跟在李农身边的那一帮人是怎么想得,石青也不知道。
石青能够肯定的就是,李农身处这个位置,可能已身不由己了。他不仅要为手下人着想,更要为自己的安危着想——他不敢随意相信石闵,若是低头服软,石闵不放过他怎么办?所以他只能尽力挣扎。
同样的,石闵也是身不由己,他敢相信李农吗?敢轻易放过李农吗?需知,李农代表的不是他个人,他代表的是几十万乞活和新附乞活的各方豪雄,这是一股任何人都不敢掉以轻心的力量。
石青拄着蝎尾枪郁郁而行,径直出了大帐;左敬亭喊了两声,他也没有听见;下意识地挪着步子,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左也不是,右有不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一时间,心头茫然,竟是没有理想的出路。
难道天意如此吗?
想到这里,石青心头一沉,停住身形,抬头望去;铅灰色的阴云弥漫了整个苍穹,阴晦的天地间,呼啸的寒风四处暴虐,沁的人骨髓生冷。
不!我既然来了,就必杀出个艳阳!
蝎尾枪重重一顿,石青迈步踏上一级石阶。上了石阶之后,石青恍然发觉,不知不觉,他竟然来到了清心阁。诧异之下,他回头看去,只见左敬亭率上百亲卫正散开来,四处搜索警跸。
这回可要落下笑柄了。石青自失一笑。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响,清心阁木门打开,一个紫色的身影映入眼帘;草剑倚着木门正怯怯地凝视过来…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二十二章 草剑
石青没有犹豫,拄着枪踱了过去,前脚跨进门槛的时候,他冲草剑笑了笑,随意道:“我有些乏,想到你这歇歇。”
草剑一低头,没有回答。石青抬脚进了阁内。
阁内温暖如春,正中一大盆炭火烧得正旺;石青四周瞥了一眼,微觉诧异。
清心阁是个大通间,厅、堂、房没有间隔,让人看来一目了然;阁内很简洁,没有太多装饰之物,不过,各种需用之物却非常华贵;胡床上铺盖的是貂裘,帐幔是丝绢缝制,靠窗长几上,有笔墨纸砚,看品质俱是南方所出上佳之物…
石青知道,石氏诸王后宫女人众多,别说是宫女,即便是嫔妃一级的,也未必有此待遇。
吱呀一声,草剑将门虚掩了,回转过来,搬了一张胡椅放在炭火边。
石青眼光随着她的脚步转过去,发现炭火边原有一张胡椅,上面铺了一张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想来是草剑坐的,这一张被她放在对面。石青知道这是为他搬得,于是走过去径直坐下。
石青刚一坐下,立即怪叫一声跳了起来——他忘了屁股上的伤势。尚未愈合的伤口被冰冷坚硬的木板相碰之后,用痛疼提醒他这椅子坐不得;这点痛疼原本不足以让石青跳脚大叫,只不过,他没见过草剑的笑脸,灵机一动,动作就夸张了一点,想逗一逗草剑。
草剑没有笑,见到石青眦牙咧嘴的怪样,惶得似乎要哭了。凑近来,拉着他的小臂,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眼里竟是泪花滚动。
石青一下慌了,急忙拍着她的手安慰道:“不痛,不痛,我哄你玩的…”
草剑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肯定石青说的真假,想了一想,她牵了石青来到床边,一阵拾掇,用各种貂裘将胡床铺垫齐整;随即她拉着石青上前,小声道:“将军可以在这里歇歇。”
草剑声音温婉,听到石青耳中,他感觉心都被融化了。什么时候享受过这种柔情,记忆里该是很久很久了,遥远的他早已忘却。
石青乖乖地趴了上去。
草剑用脚将炭火盆踢到床边,将胡椅搬过来,放在石青头趴着的一侧,又将胡椅上的皮毛取下盖到石青身上;忙乎了这一阵后,草剑坐在椅上,定定地望着石青侧面的脸庞出神。
貂裘皮毛垫得很厚,床铺很软很暖和;石青趴在上面,如卧云端,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两人没有说话,房间里沉静下来,只偶尔有噼啪的炭火炸裂声响起,气氛显得很温馨。过了许久,石青偏过头,唤了一声:“草剑。”
“嗯。”回答的是轻微鼻音。
“你的胳膊…”石青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宣太子的人砍得。”草剑说得很淡,似乎没将断臂之事放在心上。
石青稍稍松了口气,问道:“是谁?为什么?”
“乱军之中,我也不知是谁砍得…”
草剑回答的很慢,似乎是在回想。“…那还是去年初秋时候的事。宣太子让人刺杀了秦王,然后设了伏兵想诱杀先皇,李总帅瞧出蹊跷,劝阻先皇不要轻易前去。先皇就命草剑乘了皇辇,带了仪仗,前去探个究竟;宣太子不知,以为先皇在皇辇上,带着伏兵杀出来。当时好多兵啊,草剑拼命往外冲,最后丢了条胳膊,才算逃出来。嗯,事情就是这样。”
“原来是你!”石青惊诧一声,他在故纸堆中,曾见过一点野史记载,言道石虎命一宫女假扮自己前往,石宣伏兵大出,宫女被斩断一条胳膊后,逃回皇宫,告知石虎情由;由是石宣密谋造反之事败露。
看到这点记载时,石青还有些疑惑;石虎骁勇闻名天下,石宣设伏杀他,必定备有重兵,怎么可能让一个宫女轻易逃脱呢?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原来这个宫女是草剑。既是草剑,也就有了解释。草剑独臂之时,一手剑术就不在左敬亭之下,若是双臂完好,岂不是更叫了得。当然有可能杀出重围。
草剑眼睛眨了两眨,探究地望向石青。似乎不明白石青为何诧异。
石青一笑,却不方便解说其中因由;转而问道:“草剑。你是哪的人?父母亲人还在吗?是怎么到宫里来得?哦,还有,你的剑术是谁教的?当真很厉害!”
一口气提了一大串问题后,石青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我这是怎么啦,像个小孩子一样,喜欢刨根问底。哈哈,草剑,你别介意,随便和我聊聊,说些你的事给我听。”
草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只是短短一瞬,她又恢复成忧郁模样。
“我么…我没什么事说。”悠悠叹了口气,草剑秀眉微蹙,努力思索着说道:“我不知道我父母是谁,已不知道世上还有没有亲人;打小我就生活在宫里,先皇请人教我们识字、练剑…”
“等等…”石青打断草剑,插口问道:“石虎请人教你们练剑?为什么?”
“先皇喜欢女人,特别喜欢和女人那个…”解释到这里,草剑迟疑了一下,瞪大了眼睛望着石青,似乎再问他懂不懂,待石青点点头后,她继续说道:“…先皇不论白日黑夜,也不论地方,兴趣来了就要…那个,这时候,男子在身边护卫很不方便的,所以,先皇就让我们跟在身边护卫。”
“哦?这么说,你不是服侍的宫女,应该算是贴身护卫了。”石青明白过来,见草剑点头,又问道:“宫中像你这般的贴身卫士多吗?”
“不多的,我们一起原有四个姐妹,轮替着跟在先皇身边;前两年,两个姐姐为保护先皇死了,只剩下我和石剑姐姐;再后来,先皇死了,宫里乱了套;石剑姐姐约我一起出宫,到外面看看;我在宫里待惯了,不想到外面去;石剑姐姐就一个人走了,眼下也不知到了哪里;嗯,现今宫里就我一个贴身护卫了,皇上一会儿换这个,一会儿换那个,乱成一团糟,也没人顾得安排我值守…。”
草剑许是很久没和人说话了,一旦话匣子打开,就絮絮叨叨个不停。石青含笑听着这些琐碎之事,心中一片平和。
“嘘——”草剑一口气说了一阵,似乎有些气喘,长吁口气,随即怯怯地偷看了石青一眼,忙垂下螓首,低声说道:“将军听烦了吧,我…我…”
“没烦,我喜欢听你说话。”石青柔声说着,只怕惊吓了她,声音前所未有的小心温和;说罢以后,他忽地一笑,奇道:“草剑,你可是大内贴身卫士,穿过阵,杀过人的,怎地如此胆小?”
草剑一怔,思索了半响,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若是有剑在手,我什么都不怕;没有剑,我就很害怕。石剑姐姐约我一起出宫,我都不敢的。”
末了,草剑又鼓着勇气问了一句:“嗯…将军,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好很没用?”
石青右臂撑起上半身,左手伸出,在草剑耳际碰了碰,随后轻轻抚摸着草剑的秀发,安慰道:“没什么,挺好的,胆怯乃是女孩子的天性。”
草剑嗯了一声,象被主人抚摸的小猫一般,偏头在石青手上蹭了蹭,蹭得石青手上、心里直痒痒。
最难消受美人恩。石青暗叹一声,往窗外一望,天色竟已黑透,他屈指在草剑耳垂上弹了两弹,柔声说道:“我歇好了,该走了。”
嗯?草剑诧异地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眼里波光闪闪的,竟全是不舍和恳求。
石青心里一荡,强撑着起床下地。
草剑从胡椅上站起,垂着头,右手伸了伸向扯石青,终究又缩了回去。
石青伸手一揽,将草剑拥进怀里,附到她耳边,轻声说道:“军有军纪,我身为军帅,当为表率。嗯,你等着,不用多久,我就会带你走的。”
草剑往他怀里钻了钻,低低地嗯了一声。
石青凑到她脸庞,轻轻在上面吻了一吻,只觉得嘴唇所触的是凝脂玉肤,鼻中尽是麝兰之香。当真是销魂蚀骨。硬着心肠推开草剑,石青轻轻说了声:“走了。”转身拿了蝎尾枪,推门出去,再不回头。
草剑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背影下了石阶,看着他和左敬亭一行会合后走进黑暗深处。许久许久,她叹了口气,向胡床上瞥了一眼,随后,拿起铁钳,把炭火埋住。清心阁里顿时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草剑掩上木门,掏出一件黑色大氅披上,转到胡床之后,伸手一拨,竟然打开了一道小门,随即她身子一闪,投入到黑夜里。
一路之上,借着林木掩护,草剑躲躲闪闪,一路急行;径直来到东林寺外。纵身跃过高墙,草剑来到佛图空禅房外,见禅房里亮着灯,草剑凑到门前,低声禀道:“师叔。草剑奉诏前来。不知师叔有何吩咐?”
禅房打了开来,佛图空穿得整整齐齐,手扶房门,道:“进来说话。”
大概没想到佛图空亲自应门,草剑有些诧异,却没有迟疑,闪身进了禅房;随意一扫,没见到一个比丘,草剑又是一奇。她很清楚,这个师叔可是一到天黑就要功课的。
佛图空掩了门,在草剑面前来回踱起步来。
草剑见此,更是诧异,正欲开口询问。佛图空停止身形,斟酌道:“草剑,师叔想杀一个人,你去帮师叔办了如何?”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二十三章 继赵李
佛图空好声好气地商量,草剑反而有些奇怪,淡淡地问道:“师叔何时变得这般客套?杀人?草剑为师叔杀得少吗?”
“弥勒佛!”佛图空一乐,诵佛赞道:“草剑不错,帮了师叔不少,师叔一直记在心里。嗯,这样,你立即赶赴嵩山,把竺道安的首级给师叔取来。”
大氅抖了一抖,草剑平淡的声音明显出现了波动。“什么?师叔想杀竺师叔!为什么?”
“弥勒佛。”佛图空低声诵声佛号,随即狠声道:“竺道安不再是你的师叔了,他背叛了弥勒,背叛了我佛。”
“背叛?不可能。”草剑的语气很肯定,“据草剑所知,再没有比竺师叔更虔诚的了。”
佛图空阴沉地扫了眼黑色的大氅,逼近两步,咬牙切齿道:“你懂什么?竺道安擅改教义,已走入魔道。他越是虔诚,入魔越深。”
“走入魔道?到底为何,师叔能说说么?”
“哼!草剑有所不知,我弥勒教义原是…”佛图空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后给草剑解释,竺道安是如何擅改教义,如何走火入魔的。
原来,此时佛教刚刚传到中原,中原深精佛理之士不多,论经数典,皆以天竺僧人翻译的教义为准,天竺僧人因此被各地善信大加推崇。此时,佛教在天竺刚刚兴起,流派众多,教义繁杂,不同的天竺僧传到中原的佛教经义也就不一样。
竺道安自小进入寺庙,苦研各种佛典;随着研究的深入,他发现天竺僧人翻译的教义有许多地方或自相矛盾,或含糊不清,或与汉人文化习俗差异太大;于是,他开始以汉人文化为基础,重新翻译解释佛经教义;由他翻译解释的教义随之在中土流传开来,逐渐形成了独特的中土佛教体系,竺道安后来改佛号为释道安,以后的中土佛教因此被称作释家。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佛图空要杀竺道安时,竺道安的佛教体系刚露端倪,离完全建立还有相当距离。竺道安的佛教体系是以行善为本,劝谕世人向善;有着很积极的一面;而佛图空奉的弥勒教义的宗旨,则是劝谕世人泰然承受人间苦难,偿还前世报应;这是种让人麻木的消极思想。
一个积极,一个消极;差别很大的两种教义哪一种更容易让信众接受,结果很容易预估。一得到竺道安自解经义的消息,佛图空立刻感受到威胁,他意欲将威胁扼杀在萌芽之中,于是招来草剑,命她前去刺杀竺道安。
“师叔。草剑不会奉命。”弄清两种教义的差别后,草剑淡淡地拒绝了佛图空。
佛图空惯常的笑脸倏地沉下,厉叱道:“你敢抗命!”
草剑悠然道:“师叔之带来师父手谕,按说草剑不敢不听;可师父临走前,亲口谕命草剑要听从竺师叔吩咐。两个师叔,两个令谕,草剑不知听命哪一个为好。师叔试想,若是竺师叔命草剑来杀佛图师叔,草剑听是不听?”
佛图空闻言大怒,菩萨脸转变成怒目金刚。斥喝道:“草剑好糊涂。竺道安也算你的师叔?他不过是一挂单僧人,你师父敬他虔诚,称作师弟,原是客套,你到当真了。你须明白,只有佛图一系才是你真正的师门。竺道安怎能与我相提并论?”
草剑不为所动,平静地答道:“竺师叔自小教草剑学文识字,草剑认了这个师叔;佛图师叔教过草剑什么,欢喜禅么?”
佛图空一滞,旋即有羞又怒。正欲驳斥教训,禅房外当当响起两声木鱼的敲击声,听见声响,佛图空收起怒容,面容一正,只听外面有人禀道:“佛尊。张太尉驾临…”
佛图空一直床后帐幔,对草剑道:“此事待会再说,你且避一避。”
草剑低笑:“嗬。我道师叔为何今日没有功课?原是有贵客要见。”话语中,大氅一抖,已转到帐幔之后。
佛图空没有理会草剑的奚落,哈哈笑了两声,对门外和声道:“弥勒佛。有请张太尉。”说着,他上前打开门户,站在禅房门口,合十念佛,宝象庄严,如迎大宾。
张举却没有大宾的气度,他双手略一合十,马马虎虎和佛图空招呼一声,便阴沉着脸进了禅房,熟络地在一个蒲团上跪坐下来,忿忿说道:“大和尚。你的血修罗坏了我的事。该当如何了算?”
佛图空脸上闪过一丝阴翳,接着关门的时机,遮掩过去;掩上门户后,他已是笑面如初,缓缓走到张举隔邻的蒲团上盘膝坐下,笑呵呵道:“太尉妄动无名啦。血修罗怎地坏了太尉之事,烦请慢慢说来。”
张举抬眼盯了佛图空一眼,沉声道:“以昨夜晚宴石青的表现看,大和尚以为,新义军是否可以收为己用?”
佛图空微一错愕,昨夜他回到东林寺便接到竺道安擅改教义的消息,一心用在这上面,倒未来得及思虑其他。听张举一说,他蹙眉凝思,回想着石青在酒宴上的言语,沉吟半响后,摇了摇头道:“此人成见颇深,只怕难为所用。”
“这便是了。老夫亦是作此想,便决意除了此人。哼!眼见这厮即将毙命,谁知半路上杀出个血修罗,将他救了。”
张举逼视着佛图空,狠声道:“此事大和尚当给老夫一个交代。”
佛图空眼珠转了几转,点头道:“此事须怪不得血修罗。太尉当初与贫僧定计,让血修罗出面魅惑石青,引为己用,为此,血修罗时刻寻机接近石青。太尉突然改变主意,血修罗未得知会,不知敌友,当然要出手相助。”
张举闻言,双手合十,郑重向佛图空一揖,肃然道:“大和尚说得没错,老夫错怪了。”顿了一顿,他叹了口气,颓然道:“话虽如此,只一想到逃了石青,老夫心中便是愤懑。石青小儿,敢当堂辱我,不杀难泄心头之恨。只是,唉…听说此人骁勇异常,兼有几千心腹卫士,错过昨晚,再想取他性命却是千难万难。”
佛图空疑虑道:“太尉当真想取他性命?需知,石青若死,太尉嫌疑最大,太尉难道不怕闲言碎语?”
张举一摆手,不以为意道:。“大和尚小觑南和张氏了。无凭无据,他人即便知道石青是被老夫所杀,又能如何?哼!南和张氏蛰伏得太久,也该显显手段了,否则,会被人当作任意欺凌的病猫。”
“弥勒佛!”佛图空垂下眼脸,和声道:“太尉之意,是要石青死了…”
“杀了他!”张举双眼一咪,斩钉截铁地蹦出三个字。
“也罢。”佛图空抬了抬眼,道:“明光宫地处邺城、襄国要隘,确实不能让新义军在此驻防,贫僧会交代血修罗办了此事。”
张举展颜微笑,一合十,道:“有劳大和尚了。老夫此来,还有一事相商…”顿了一顿,他压低声音,说道:“大和尚以为:‘继赵李’一言若何?”
“继赵李…”佛图空若有所思地在嘴中咀嚼两边,霍然双眼放光,兴奋地站了起来,来回踱着。“继赵李…。好啊,太尉真乃大才,想出如此好句…”
张举惬意地一笑,起身缓步,不无得意道:“区区小事,当不得大和尚谬赞。”
“不!此绝非小事。”佛图空越是咀嚼越是感到妙用无穷,一摆手,来回疾步着说道:“此计妙就妙在即便被识破,也无从破解,等于给了石闵一个借口…哈哈,端是大妙!”
张举得意一阵后,收敛笑容,肃然道:“如此说来,大和尚是赞同老夫此举了。以后,你我就以此行事。”
佛图空颌首,又问道:“不知襄国准备的如何?”
张举一晒,道:“大和尚放心,不仅襄国,冀州、邺城周边农庄、作坊,老夫已联络了不少世家坞堡,他日举事,必定是一呼百应。”
“如此甚好。”佛图空何时稽首:“有劳太尉了。”
张举阴笑一声,告辞而去。
张举走了一阵,佛图空却没见草剑从帐幔后现身,他诧异地走过去,见草剑摘了头帽,露出真容。只是,那张俏脸上,隐含着不愉与惆怅。
佛图空笑着近前,温和地问道:“草剑。你怎么啦?”
草剑嘘了口气,索然道:“没什么。师叔先是让草剑魅惑石青,草剑为此用了不少心思;谁知现在又要开杀,变化得太快了些,草剑心境一时还未转换过来。”
“用心?”佛图空冷冷盯住草剑,责问道:“莫非你舍不得?”
“怎么可能?”草剑落寞一笑,随即对佛图空撇撇嘴。道:“师叔不懂。有些事,明知是假的,也需要当作真的去做。否则,怎骗得了他人。”
“师叔当真不懂…”
佛图空呵呵一笑,道:“草剑。竺道安之事暂且作罢,石青之事,你且不可怠慢了。早早将他的首级给师叔取来。”
“草剑明白,不敢怠慢。不过…”草剑戴上头帽,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那人很能把持自己,很难入殻。草剑需要等待时机,师叔不要催得太急…。”
话音未落,她已消失在暗夜之中。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二十四章 进位
从清心阁转回大营,将到辕门的时候,石青瞥见一个黑影在营外探头探脑地向内张望。经历过黑衣男子的刺杀后,石青对黑色特别敏感;见到黑影,当即沉下脸,喝道:“营门值守干什么吃的!军营怎能任人窥视?”
左敬亭一听马上明白过来,招呼一声,带了十几个亲卫悄悄包抄过去。
未等左敬亭接近,那个黑影已经发现石青一行;黑影没有逃离,反而一蹦一跳地奔过来,老远就扬声问道:“石青?是石青回来了么?”声音清脆甜冽,竟是一个女子。
“什么人?”左敬亭挥手阻止亲卫动手,迎了上去,待看清来人后,他啊了一声,奇道“原来是麻小姐。”
麻小姐自然是麻姑。和先前所见一般,麻姑仍是夜行人的打扮,背上负着长剑。
“麻姑?”石青也是一奇,麻姑虽是个传说中的人物,可与自己似乎并没有交集,她来干什么?石青疑惑地走上去说道:“麻小姐,石青在此。小姐找石青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麻姑直截了当地回了一句。
石青双唇一闭,僵在那里,半响才讷讷道:“自然可以的…”
麻姑噗哧一笑道:“你甭担心。我来找你,没什么大事,是想请你帮个小忙。哎,你不许拒绝啊,我告诉你,上次你将我家院墙都推倒了,我还没找你陪呢…”
听她这么一说,石青当真不好意思了;上次将麻姑家院墙推倒后,因忙于厮杀,也没顾得上善后处理。当下,他拱手一揖道:“真是抱歉。是石青疏忽了,嗯;不知院墙可曾修缮;明日石青派一队兄弟前去…”
“不用了。我可不是来找你赔偿的。”麻姑大度地打断了石青,嬉笑道:“只要你让我在军营里待一段时间就好。”
“哦?待一段时间?”石青疑惑地望着麻姑。
“嘻嘻…是啊,人家想出来玩,又怕被熟人见到,嘻嘻,躲在军营里就不怕了。”麻姑可怜兮兮地望着石青,软语低求。“你答应人家好不好…”
原来她在家中憋闷坏了。石青好笑地瞅瞅麻姑,这真是传说中的人物吗?看这模样,若是不答应的话,不定她马上就要大哭一场了。无可奈何地伸手作了个相请的动作,石青调侃道:“麻小姐大驾光临,新义军大营蓬荜生辉。石青荣幸之至。请——”
“太好了!石青你真好!”麻姑雀跃地跳起来,一路蹦跳着随石青进了辕门。
石青让左敬亭专门为麻姑准备一个帐篷,随后对麻姑道:“麻小姐。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待在军营,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太引人注目了。你看是不是应该改装一番,以免惊世骇俗。”
麻姑被石青逗得嘻嘻笑了一阵,随后兴致盎然道:“石青,你说应该怎么改装?挺好玩的。”
石青拿了一套皮甲,递给她。道:“你个子挺高,换上这个,在腰腹部位塞些东西,看起来就差不多…”说道这里,瞥见麻姑孩子气的俏脸,石青忍不住恶作剧起来,改口道:“嗯,这样还不行,你脸太白,也太俊了,应该抹几把灰,最好揉些草汁涂上…”
“好。我听你的。嘻嘻,真好玩…”麻姑接过皮甲,喜滋滋地跑了出去。
石青暗笑一声,到榻上趴了下来。他棍伤未愈,来回清心阁按说活动量有点大,只是他心情甚好,此时一点也不感觉累。
趴在榻上,一闭眼,草剑怯生生的俏脸就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影像一晃,草剑身边多了一人,白马银枪,玉面星眸,却是祖凤。草剑娇弱、祖凤坚强;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却都是一般的可人。两人如同姊妹,并肩而立,含情脉脉地凝视着石青,似乎有所期待…
“石帅!”一个粗豪的喊声打断了石青的遐思。石青偏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粗壮、面目黝黑的军汉掀帘入帐。这人他却不识。
“汝是何人?”石青戒备地撑起身子,厉声喝问。
粗壮汉子猛一愣怔,须臾,放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呵呵…这改扮当真好玩,石青你都不识,他人定然更不识得。”
“哦…原来是麻小姐。”石青恍然,借着跳跃的火炬光芒仔细看去,眉眼、口鼻小巧玲珑,当真是麻姑;只是她脸上涂抹了太多乌七八糟的东西,将原本的秀气掩盖的差不多了。
幸亏军营没有镜子,否则,麻姑看到自己这副‘丑样’,肯定会找我算账。石青暗叫一声侥幸后,终于憋闷不住,大笑起来。
第二天,孙威过来探视石青。他看起来很忧虑,为石青得罪张遇,同时又得罪王泰、苏彦而忧心。话没说到三句,他就一如既往地劝说石青,要好生向张遇赔罪。
石青不想听孙威多说无益的言语,于是将遇刺之事告诉了他。
孙威当下闭嘴不言,脸色越发沉重了。直到吃饭时,他才振作一些,很高兴地透露出一个消息:过几日,武德王也许会调石青到王府听用。
孙威让石青早作准备,将队伍交给放心的部属管带。
石闵调他到王府听用,这是依为心腹的一种暗示。石青闻讯大喜,他到邺城一个月,直到今日才算有了进言之路,才算对邺城未来局势有了着力点。
孙威走后,石青半刻都等不及,当即招来各营校尉议事。
石青先行任命韩彭为新义军西进行营副帅,石青不在之时,西进行营诸般军事由韩彭负责指挥协调。
估算了一下时间后,石青命令丁析的锋锐营留守明光宫,负责整个华林苑的巡视值守;包括青壮在内的亲卫营、韩彭的中垒营、王龛的跳荡营移驻清漳水北岸、原蒋干部驻扎的营房。那里在华林苑范围之内,蒋干部离开后,便归属新义军下辖。
第二天,韩彭率中垒营先行开拔过去,修缮营房,布置防御。丁析率锋锐营开始接管华林苑所有的钉子岗。荀羡、诸葛羽依旧带着亲卫营的青壮操练,王龛的跳荡营交卸防务后,回营收拾行装。整个新义军大营一片忙碌。
这时候,张艾来了。应该是孙威将石青遇刺的消息告诉了石闵。石闵让张艾带了不少丝绸布帛以示安慰。随后张艾问起石青恢复的如何。
“伤势?哈哈哈…早就好了。”石青大笑着,一骨碌爬起来,很夸张地在帐内疾走几步,不断蹬腿伸拳。“张校尉请看,石某可像有伤之人,烦请张校尉转禀武德王,就说石青已完好如初,便是单骑冲阵,也是无碍。”
张艾笑了笑,他看出石青有些勉强,却没说破,点头答应道:“节义将军有心出力,不计自身,小将会如实向武德王禀明。小将来时,武德王曾有交代,言道将军若是痊愈,便去王府一走;武德王另有任用。”
孙大哥的消息果然可靠。
石青先抱拳谢过张艾,随后急惶惶道:“既然如此,石某就不留张校尉在此用饭,我们一起去王府如何?”
“哈哈哈!节义将军恁心急了一些。”张艾忍不住大笑起来,道:“武德王午后要去东林寺礼佛,节义将军此时赶去,已然不及见面。还请稍安勿躁。明日早去就是。”
石青两颊微热,有点不好意思地,他这番猴急表现,落在他人眼中,就是心急上位之徒。好在张艾与他相熟,他也不怕张艾笑话,当即命人备宴置酒,抹抹脸,豪爽地说道:“张校尉,今日不醉无归。”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二十五章 奏对
永和五年十二月十九。武德王府
雅阁外,鹅毛大的雪花飘飘悠悠,将天地间涂染得一片洁白。王府护卫钉子般杵在风雪中,动也不动。
雅阁之内,只有两人。
石青正步上前,单膝跪倒,抱拳躬身,行了个全礼。“属下石青拜见武德王。”声音洪亮有力,带着一股凛然。
石闵如熊蹲一般跪坐上首,双手撑案,虎视眈眈,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石青。
说实话,石闵很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是一个敢拼敢打敢冲敢闯的年轻人,虽然有些莽撞,但那股锐气却让石闵想到十年前的自己。十年前,自己也是这个模样吧?不,十年前,自己已经知道了艰难,知道了隐忍,这个年轻人却还不知道。
石青嘴角扬起一丝自得的微笑。这样不是更好吗?又有谁希望自己的部属善于隐忍呢?
令石闵欣赏的,当然不仅仅是石青的锐气,还有新义军旗下的一片基业。综合各方消息,石闵知道,新义军下辖民众数十万,可战之兵近万,辅战青壮万余,并且和青、兖两州刺史府相处的蜜里调油,以至于很难分清彼此。这份实力不在张遇之下,不容任何人小觑。
要知道,张遇明里暗里得到多少资助,这才抚定豫州,为悍民军打下一块根基之地。而这个年轻人,半年前还是流寇叛贼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
更让石闵认为可贵的是,眼前的年轻人对自己是真心的膺服忠诚。
无论是谁拥有这份权利势力,轻者骄咨傲满,自抬身份;重者跋扈横行,不可一世;唯独这个年轻人,不以己贵,率孤军前来,投诚效忠,服帖顺从,受挫磨责打,没有半句怨言。
这个年轻人对乞活军的态度,更让石闵欣喜不已。须知,新义军与乞活军相识在前,交情非浅;因张遇的关系,新义军与悍民军反而有些龌龊。但是,石青依然选择了悍民军,因此与乞活军几乎断交,这一点让石闵感到尤为难得。
认真审视了许久,石闵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和声道:“石青。”
“属下在!”
石闵瞅见石青的腰又多弯了一弯,嘴角多了三分笑意。问道:“汝可有表字?”
石青呆了一呆,他知道今日来见石闵,必有一番奏对,为此殚思竭虑准备了一番,却没想到石闵从这个问题入手。只是一瞬,他便躬身答道:“属下幼小便孤身流离,无长辈赐字。”
“嗯。”石闵沉吟着,道:“云重而天青。本王赐你‘云重’一字,你看可好?”
“多谢武德王赐字!大恩大德,属下铭感五内,唯有以死报效。”石青肃然低头,连着拜了三拜,趁机大表忠心。
石闵满意地点点头,慨然道:“节义将军此言差矣。诚心事吾者,本王无需汝等以死报效,本王要让汝等安享荣华富贵,福荫子子孙孙…”
见石青低头应承,石闵话音一转,问道:“云重,汝年已不小,可曾娶亲?可需本王为你说一门亲事吗?”
石青稍一愣怔,随即醒悟过来,‘云重’就是自己。听石闵说到亲事,他眼前霍地现出一个白马银枪的身影,身影之侧,还有一个怯怯的紫衣女子娇俏的面容。
能有祖凤、草剑为伴,此生已然无憾,再若娶妻,可真是贪得无厌了。石青心中漾起一片温柔,躬身答道:“属下由孙叔作主,倒是说下一门亲事,只是未曾迎娶。”当下将祖凤的来历告知石闵,其间遮遮掩掩,瞒去火并三义军之事。
“哦?原来云重已订下亲事,还是江南祖家之女。”石闵惊咦之中,似乎还有些失望,过了一阵,哈哈一笑道:“祖家女儿倒也配的上云重。哈哈,这样吧,来年春上,让你孙叔、祖胤迁来邺城,本王要亲自为你操办迎娶之事。”
青、兖初定,万事待举;这等时刻,孙叔怎能轻易离开?石青觉得不妥,便想开口辩说,话到嘴边,心中突地一凛:石闵此举是要让我在邺城有所牵挂!
“谢武德王浓恩。实在折煞小将了!”话音出口,已与石青心中想的完全不一样了。
至此石闵才算真正满意;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堂中,扶起石青。把臂说道:“云重请起,勿须多礼。哈哈。以后时时相见,再不要如此客套,否则,哪有时间处理正事。”
石青略一躬身,道:“武德王礼贤于下,宽容不计。小将却不敢不敬。”
“云重如此说,也是本份,本王就不和你辩驳了。”石闵呵呵一笑,背着手,在阁内来回踱了两个来回,随后问道:“云重大才,本王欲请云重随侍左右,以供参赞。云重可有教我?”
终于来了。石青精神一振。刚才的一切都是开胃小菜,这才是免不了的奏对程序,也是石青梦寐以求的机会。
未来北方的局势变化在脑中一闪而过,石青躬身一揖道:“小将年少无知,本不该妄自大言;只是承蒙武德王看重,不敢自外;如今心有所虑,欲一吐为快。若有谬误之处,请武德王原谅。”
对于石青的表现,石闵似乎早有意料,淡淡地恩了一声,石闵道:“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云重但说无妨。”
“石青以为。两三年间,中原将有翻天覆地之变…”石青开头的言语并没有产生震骇之效,石闵依旧随意地踱着步子。
“…石青忧虑的是,大变之后,笑到最后的,可能不是——武德王!”
石闵身子猛地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默默地注视着石青;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无声凝视,等待石青作出解释。可即便如此,无形的压力已让石青感受到沉重。
石青闪开一步,避开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锋头,从怀中掏出一截竹符,蹲了下来,在地上随手画着。口中说道:“石青狂妄,欲就天下大势做一番推演,请武德王试观之…”
石闵踱过去,只见石青将地面画的有圈有点,有直有横,各种线条纵横交错,像是一副地形图,当下疑惑地仔细观看。
“武德王请看。此是邺城,亦是武德王根基所在…”
石青拿着竹符在一个大大的圆圈上一点,口说手比,道:“邺城五百里内,西南有枋头,氐人蒲洪,拥众数十万;东北有滠头,羌人姚弋仲,拥众不下十万;正北有襄国;石祗坐拥襄城仓,有兵甲粮草,旦夕可聚十万人马。邺城西邻太行,山西并州张平依靠南和张氏财力人脉,整合并州坞堡壁垒,实力膨胀迅速,不可小觑。
邺城五百里外,这里是金城,有麻秋的八万屠军;这儿是雍州,有王朗的两万精骑和几万郡守兵,这儿是蓟城,还有邓恒边军近十万…这些人不愿武德王理朝当政,可谓是敌,且是强敌,非轻易可取之…”
听到这里,石闵认真了一些。只见石青又指向邺城那个圆圈道:“…邺城之外,强敌林立;邺城之内,也难让武德王安心。宫内石鉴四处联络故旧,羯人不甘丢弃富贵,匈奴与羯胡休戚与共,汉人各大世家望族,诚心归附者少,观风望色、隐忍待机者众,连带着四周坞堡农庄尽皆观望风色。时值今日,武德王仍是形单影孤…”
石青的这番言语,似乎触动了石闵的心事,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双眉紧紧锁上。
“…虽说内忧外患,这些却难不倒武德王。真正致命的不是上述敌手!”
“咦!”石闵终于惊讶一声,石青适才所言,他心中早已有算,所以并不以为奇。直到这时,他才感到有异。疑问道:“除了这些人,还有其他敌手?莫非云重以为威胁来自大晋?”
“非也。”石青在一条似乎为大江的曲线下一点,道:“大晋进取不足,也许能骚扰一番,却难动北地根基。不仅大晋,西凉张氏亦是如此。便是代北拓跋鲜卑,也只顾的修养生息,没有余力对中原形成威胁…”
听石青提到代北拓跋氏,石闵越发惊奇了。这个年轻人知道的真的不少。
“…。真正对中原构成威胁的,能让武德王功亏一篑的,只能是——”石青在东北角重重一点:“鲜卑慕容!”
唏——
石闵倒吸口冷气。鲜卑慕容——这是一个大赵任何人都不敢忽视的名称。悍民军成名之战就是与鲜卑慕容的交锋;那一战悍民军并没有胜,只是没有溃败而已。尽管如此,在上十万溃兵中,依然是独树一帜。
想到鲜卑慕容,石闵蓦然忆起那个秀气的少年小将。听说他带着鲜卑慕容的铁骑,踏平了扶余国、高句丽、新罗…
对这个人,石闵一直有着深深的忌惮。
“鲜卑慕容会南下吗?”不知什么时候,石闵已在石青对面蹲了下来,望着东北角呆呆出神。
“会!一定会!并且是倾国南下,不扫平中原不会罢休!”石青肯定地回答,为了加强可信性,他顺嘴扯道:“初秋时分,石青在兖州曾听人言,慕容鲜卑上书大晋,请大晋朝廷和西凉张氏共同出兵,不灭石赵绝不罢休。鲜卑慕容已精选铁骑二十余万,日夜枕戈待旦,只带中原乱起,便即南下…”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二十六章 剃头担子
石闵何许人也。只需石青稍微一提醒,他就清晰地认识到鲜卑慕容南下的可能性和可怕之处。他蹲在那里,盯着石青画出的地形图,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石青见此情形,心中一喜,只要石闵重视鲜卑慕容的威胁,他就可以放胆进言了。
“该怎么办?”
听到问话,石青嘴唇一动,正欲回答,忽觉石闵声音有异,空空洞洞的,他偷偷看去,只见石闵闭目凝思,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迟疑了一下,石青还是闭上了嘴。
过了好一阵,石闵睁开眼,起身回到帅案,待坐下后,已是恢复如初。望着石青一笑,石闵道:“云重作此预料,必有应对之策才是,不知云重可否为本王解惑?”
石青踏前两步,一揖道:“以石青之见,唯有巩固根本耳。想鲜卑慕容僻处一隅之地,民不过两百余万,兵不过二三十万;若我根本坚固,又有何惧?”
“巩固根本?知易行难啊。一直以来,本王何曾不是在巩固根本…”
石青的话勾起了石闵的心思,不知觉地流露出心中的苦恼。“唉,云重有所不知。本王坐的位置就是一个火山口子;前一段时间,这个火山四方冒烟,到处走水。本王殚思竭虑,好不容易扑了明火,维持住现今这个局面。本王知道,邺城乃是根本,不能乱套。是以处处容让,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刀兵。即便如此,可邺城里的暗流,何曾休止过?何曾熄灭过…”
石闵连声叹息,石青听得也有些沉重,想了一想,他恭声道:“武德王容禀。石青以为,邺城之内,泥沙朽木在所多有,此等人士当不得武德王今后之根本。”
“哦?”石闵惊咦一声,提高声音问道:“以云重之见,谁可为日后之根本?本王当如何巩固之?”
“石青以为,悍民军、乞活军以及无数诚心追随武德王的汉家儿郎,才是武德王之今后之根本…”石青一咬牙,大声说出‘乞活军’这个词语,石闵闻听,脸色一变,双目利剑一般刺了过来。
石青挺直身子,目不斜视,对石闵的目光恍然未觉。继续大声说道“…至于如何巩固?石青以为,信之!爱之!足矣!”
说到这里,石青嘎然而止,身子一躬,一声不吭。
石闵眼神阴晴不定地在石青身上扫视了好一阵,随后蓦地大笑一声,朗声说道:“云重你好糊涂,乞活军与悍民军本为兄弟,这段时间更是同心戮力,共赴艰难,本王岂有不信之、爱之之理。何需你来饶舌?”
石青头也不抬,垂首道:“若是如此,石青当为武德王贺。只是,有些小人,心怀叵测,从中离间悍民与乞活,企图使武德王自坏根基。石青在此恳请武德王留意。”
“嗯。云重之意甚善,本王当小心在意。”石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石青心里一松,他没妄想凭几句话就能弥合石闵、李农之间的裂隙,只想让两人有所警惕,不要轻易被人离间。如果最终仍需翻脸,也要等到局势彻底稳定下来再翻脸。
“武德王容禀。巩固根基,不仅需要善爱手足,还需提防蛀虫。在此,石青请武德王留意一事。”
石青再次一揖,道:“南和张氏乃中原第一望族,地位举足轻重,登高一呼百应;诚是不可小觑。眼下张举及其族人,定居邺城如虎困囚笼,万万不可令其离去。须知,以张氏为首的世家望族,掌有北地大半农庄作坊,手下人丁无数;若让其逃出,则如虎归深山,龙潜大海。无论他是与氐人、羌人联手,还是归附襄国,所造之祸,皆可动摇邺城大局。”
石闵缓缓点头,深以为然。
石青瞥见,胆气一壮,拱手请求:“武德王。小将欲和李总帅一谈。还请恩准。”
“和总帅?谈什么?”石闵一滞,他的思路还在张举身上,没跟上石青跳跃性思维。
“石青一是和总帅谈谈鲜卑之患,鲜卑南下,乞活屯垦点可是首当其冲,当早作预防。二是提请总帅留意,严防小人离间。”
“唔。和总帅谈谈,让总帅有个提防,倒也使得…”石闵说着,意味深长地瞟了石青一眼,道:“…只是,悍民与乞活原本亲如兄弟,你这般隆重地说项,倒像我和总帅真有了间隙一般。实在不妥!”
石青一笑道:“武德王说的是,是石青莽撞了。石青其实是想向大司马讨杯酒喝,聊聊家常而已。”
“此乃人之常情。本王自不会阻拦。”石闵随之一笑,看看天色,道:“天将午时,既然是讨酒喝,云重可以去了。”
“石青告退。”石青一叉手,恭恭敬敬地倒退了几步,这才转身而出。
石青刚出雅阁,就看见张遇、王泰两人说笑着走过来。石青有心避开,已然不及。顾虑到王泰的职位,石青无奈地拱手行了一礼,道:“末将参见卫将军。”
王泰也不还礼,恍若未见一般,继续和张遇说话。张遇却眯着眼,狠狠瞪了石青一眼。
看到这二人亲热的模样,石青心中一动:历来上位者喜欢孤忠之臣,最忌手下人拉帮结派;既然我已得罪了他们,干脆得罪到底,不定石闵还喜欢一些。
当下,石青冲张遇也是一拱手,道:“张刺史安好,嗬!张刺史挺能长脸的,这才几日功夫,脸皮就长好了。哈哈哈…有这种功夫在,倒是不怕人打脸啊…”
张遇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王泰一僵,倏地回头盯过来。
石青看都不看,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让张遇吃了次瘪,石青自感畅快无比,兴冲冲地出了武德王府,招呼左敬亭等一班在外守候的亲卫后,径直前去大司马府。
大司马府还是李农以前居住的大司空府,只是换了一块官署门匾而已。
来到府外,石青才知道,李农已将家人全部接到邺城来了。如今他在邺城只手遮了半边天,自然不再担心被人陷害了。
报名通禀不久,周成和李伯求迎了出来。两人见到石青,都是满面笑容,十分高兴地样子。李伯求和石青不熟,只是客气肃请;周成不同,冲上来擂了石青一拳,兴奋地嚷道:“兄弟。你终于来了!”
终于?
石青打了个突,疑惑地看着周成,这个终于似乎有什么含义…
周成不由分说,搂石青进了大司马府,连声吩咐:“你们过来…好生招呼节义将军手下的兄弟。唉,我说兄弟,你来的可巧了。今儿,有好多大人前来祝贺总帅乔迁之喜,等下,我介绍你认识…”
石青这才注意到,大司马府内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四周厅堂楼阁不时传出欢声笑语,里面大概就是周成所说的前来道贺的大人了。
这可真是不巧了。原本想单独和李农谈谈,只怕有些难了。石青心里郁闷,嘴上却道:“糟糕。周大哥,小弟前几日在营中养伤,任事不知,连件礼物都未备办…”
“你人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总帅高兴着呢…”周成又是拍肩,又是捶背,很亲热地打断石青的逊谢。
石青隐隐觉得不对,前段日子,为了避嫌,李农、周成还故意疏远自己;今日怎地一点不避嫌疑了。
被周成搂着,身不由己来到一个厅房外,老远石青就见到厅内熙熙攘攘,有不少人在,显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当下石青止住步子,向李伯求告声罪,扯着周成向一边躲去。
“兄弟。你干嘛。”周成诧异地问。
石青拉着他来到一处花圃前,瞅瞅四下无人,便奇怪地问道:“周大哥。小弟感觉不对头。按周大哥以前所说,我们似乎应该避嫌才是。”
周成一怔,旋即哈哈大笑。“兄弟,避嫌自有避嫌的道理,以前邺城不稳,总帅和武德王戮力同心,避避嫌免得彼此龌龊。现今不同;眼下邺城谁也翻不起风浪,只以武德王和总帅为尊,是该亮明旗号,招纳人才的时候了,还需避什么嫌疑;兄弟就是把人马从武德王哪拉过来,总帅也敢收留。”
周成说得豪气干云,石青却感觉眼前一暗,脑袋里嗡嗡炸响——什么时候就成了这种局面?头晕眼花之余,他还听见耳边回响着周成兴奋地声音:“兄弟!这下你明白了吧,总帅和乞活军拿你当真兄弟,自己人,哈哈哈,什么时候都不会亏待…”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二十七章 流言的解析
有权即有钱,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在李农这得到了很好的验证。
今日之李农已经不需要抠门了。珍禽异兽、美酒佳肴,流水价地送上来。可石青偏偏没了胃口。
“兄弟!来,干了这杯。以后新义军和乞活军就是一家。兄弟跟着总帅只等着享受荣华富贵吧。哈哈…”周成举杯,赤裸裸地发出招揽。石青木然举杯,索然饮下,没有任何言语。
石青所在的是李农府上正堂,因为李农一直以来的低调,这间正堂与武德王府的相比,显得比较狭窄,放了十几张矮几便显得有些拥挤。
正堂内两人一席,坐了三十来人。石青和周成共坐一席。
堂中诸人,衣着驳杂,有文有武,有布衣有纱袍,有吏员有高官,老少青壮,形容各异。其中除了李农、周成,石青隐约记得那个有着三绺美髯的老人是侍中王衍、那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人是中常侍赵升,其他大多不识。
即便不识,石青也知道,这些人俱是李农倚重的心腹——自己有幸也成为其中一员。与此同时,石青很清楚,这些心腹人士,之所以屈身李农,各有各的原因。
有些是深沉之士,眼见李农年事已高,觊觎乞活军这股容易被左右的力量;有些是世故之辈,知道乞活军人才缺缺,投身其中无疑是进身捷径;还有些是清高之人,在年青新贵石闵面前拉不下老面,转而求其次,拜在威望足、资历高的李农门下。
当然,其中还有一些是乞活军的故旧,石青发现,在座很有几人肌肤黝黑,关节粗大,与李农、周成言谈亲昵,话题都是乡老如何如何;这些人极像是从乞活军中出来的官吏,眼见乞活军崛起,又赶紧回娘家来了。
石青对这些人并没有成见。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此乃世态常情,可以理解。让石青感到难受的是,这股世态常情搅和在一起扬起了一股巨大的波澜,不知不觉中将乞活军和李农推到浪头峰尖,与石闵和悍民军形成对峙——一种难以同时并存的对峙。让石青更加难受的是,对于此,他无能为力。人心不是砍杀可以改变的。
端起酒盏对周成一举,石青一仰脖倒了下去。
“节义将军。往日酒少,你倒喝的畅快,也不管老头子是否心痛。呵呵,眼下酒不愁了,你倒开始懂得替老头子节省…”许是发现石青喝的不是很畅快,李农笑眯眯地奚落两句,随即一甭脸,徉怒道:“在座就你年龄最小,你替老头子挨次回敬各位大人一杯,权当责罚。”
石青瞅瞅三十余位宾客,为难地望望李农,苦笑道:“总帅责罚,小将甘之若饴,只怕一通下来,只怕再也站不起来,要歇在总帅府上了…”他原本心里甚苦,此时作出的苦笑算的上真正的‘苦笑’了。
“好说,好说…”周成瞅见,插进来又是打趣又是解围。“兄弟今晚不要走了。你我联席夜话,诚为美事。”
石青打定主意,要赖在大司马府上和李农恳谈一番。当下依了李农,一手端了酒盏,一手提了酒坛,挨次向座中宾客敬酒。
一轮酒敬下来,天已入申,他感觉头有些晕,自觉差不多了;谁知四下打量了一眼,恍然发觉席上气氛正自炽热。众人呼朋邀伴,兴致正高,离散席还早得很;以此看来,午宴、夜宴只怕会连轴转。
正堂内各位宾客酒酣耳热,正值兴头之时,堂外响起一阵惊呼。“父亲!父亲…你听说了吗?”惊呼声中,李叔氓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拈着双箸,急匆匆奔了进来。
李叔氓双唇油光,满面通红,显然有不少酒了;他和两位兄长正在其他厅阁款待宾客,大概是得到什么消息,没来得及放下盏箸就跑过来禀报。
李农对李叔氓极是宠爱,看到他那副张皇的模样,也未责备,只是有少许嗔怪,道:“叔氓。你也不小了,该当稳重些才是。到底有何事让你成这副模样?”
李叔氓不好意思地一笑,凑近李农,神神秘秘道:“父亲,听说坊间正在流传一句童谣,言道‘继赵李’。嗯,眼下可能已经传进戚里了呢…”
李叔氓还有些小孩心性,作出一副神秘之状,只是声音却大,满堂宾客无不听见,实在没有任何神秘可言。
李叔氓话音一落,正堂内忽地安静下来,正在邀朋对饮的声音嘎然而止,所有的人都住口不言,尽皆被这句童谣震骇住了。
“继赵李!”石青脑中闪过这三个字,忽然打了个激灵。他记得史书中有关于这句童谣的记载。
以史书所载,这句童谣是石闵所传,为的是灭去石赵遗迹;石闵并因此改姓为李,以与童谣应和。可如今石青身逢其境,亲眼目睹石闵、李农双雄并立的局面,他立即兴悟到,这句童谣不是那么简单的,史书记载有误。
继赵李——这个李字指得除了李农,还能是谁!
“砰——”
一声炸响,酒盏四分五裂。李农掷出酒盏,捶案怒吼:“荒唐!这是谁在捣鬼生事…”老头子双目如赤,须发乱抖,真的发怒了。诸人一凛,正堂内一点声息都未。
石青心中一缓,李农心思还是很清明的。
“总帅息怒…”万籁俱静中,中常侍赵升轻咳一声,打破了正堂的沉寂。“…祸福相依相寄,以升观之,此并非坏事。”
“嗯。”李农沉郁地哼了一声,盯着赵升,不满道:“此乃毒箭,有人暗中针准老头子,这不是坏事,何为坏事…”
赵升一笑,锊须而起,走至堂中,侃侃道:“总帅须知,在总帅之前,有人曾多次被传言所困。总帅不过是第一次被人中伤,何须在意…”
赵升虽未明言,但在座诸人均知,多次被流言所困者指得就是石闵。
“…童谣流言,历来在所多有,因之成事者多,因之败事者少,武德王不是明证么?”听赵升这么一解说,众人一悟,流言看似能困人一时,却很少能困人一世,若是真的能造成伤害,石闵就不可能崛起了。
李农点头,颜色缓和了许多,就在这时,赵升话音一转,沉声道:“…天道无穷,难言其妙。流言看似荒唐无稽,其中却似乎另有玄奥。总帅细思,当初流言道:灭石者武陵侯!灭石者闵!当时我等皆以为非,如今是何情形?不正在印证流言吗?呵呵,这等结果,只怕当初的编撰者,也不曾料想得到…”
正堂里又是一静,诸人面面相觑,沉默中隐带着几丝兴奋。
赵升说得确实有理。当初传言“灭石者武陵侯”,大家都以为荒唐,都知道是张举之计,谁知时至今日,这句荒唐的流言竟然正在应验。若以此推算,继赵李——岂不也有极大的可能…
众人俱是心思灵透之人,闪念间便已推算出诸般可能。几乎只是短短一瞬,正堂内就同时响起许多道粗重的喘气声,大伙儿不由自主地一起转首,殷切地、热辣辣地注视李农。
唯独石青是个例外,赵升一席话后,他的酒意立即去了,可是此时他宁愿醉倒,也不愿清醒着。
赵升一席话,让酒宴迈入到一个新的高潮。不过,没有人再去议论流言;有些事心知肚明即可,是不能公开谈论的。
一片默契浓烈的气氛中,石青像是一个异类,孤独地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酬…
二更时分,酒宴终于散了。石青抹了几把脸,拒绝了周成与他连床夜话的邀请,随后请周成传话,他想单独拜偈李农,当面请益。
李农似乎有些醉意,不过还是在书房接见了石青。当两杯解酒浓茶送上后,李农抿了一口,眼睛立时贼亮贼亮的,那还有半点醉意。
“小家伙。看起来你心思挺重的。说罢,为什么?”李农问的很直接。
石青心神一振,暗自提醒自己要小心应付。缓了一缓,他做出困惑的模样,问道:“听今日宴上诸位大人言谈,似乎天降瑞兆,应在总帅。石青冒昧,想知道总帅今后有何打算?”
“扯淡!”李农没好气地一挥手。“老头子不信这个。哼,这些人心太热,想得太多。”
石青听到这话,如猪八戒吃了人参果般,浑身上下无一不舒坦。当下兴奋地问道:“总帅既作此想,为何不当众言明?否则万一他人误会,却是不妥。”
李农叹了一声,悠悠道:“难啊。眼下老头子可不仅是乞活军总帅,带着一帮没有其他心思的苦命人;眼下老头子还是当朝大司马,多少人跟着、看着、指望着,个个心热着呢;若是不给他们一个盼头,呵呵,乞活军难保啊…”
石青一凛,猛然明白,李农和浑浑噩噩的周成不同,他已经充分认识到危险了,大肆招纳人才,扩充势力,原是为了挟众自保。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二十八章 弥合?
“总帅。石青有字了。武德王赐我‘云重’一字。”一口浓茶下肚,暖融融的,满嘴清香;酒意似乎也消去了很多,石青说得很慢,话题却很突兀。
李农茶杯轻微抖了一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积攒到了一处。稍倾,他垂下眼脸,淡漠地说道:“年轻人有心向上,很好!老头子恭喜云重了。”只是他的语气却没有半点恭喜的模样。
“谢总帅!只是石青心有所忧,与之相比,得一字实在不值得欢喜…”石青似乎没有感受到李农的情绪,逊谢后说道:“其实,石青率新义军来邺城,不为高官厚禄,不为荣华富贵;只为一事。此事不决,石青日夜难安。”
石青吊足了胃口,可惜李农对他说的‘一事’没有半点兴趣,眼皮不抬,鼻子里嗯了一声,显然已没有谈下去的兴致了。
少许尴尬后,石青轻咳一声,继续说道:“总帅容禀。在泰山之时,石青曾得到一可靠消息,言道辽西慕容鲜卑集结铁骑二十余万,枕戈待旦,意欲初春南下,攻略中原…”
“嗯!”李农终于有了些反应,他抬起眼脸,仔细地审视石青,似乎像从他的表情上判定此言之真假。
石青沉重地点点头,忧虑道:“今日之邺城,内患频生,外患又至,只怕难以抵挡鲜卑大军。眼见中原即将沦陷,惨遭外族铁骑践踏;石青为此寝食难安;是以,前来邺城,希望追随悍民军、乞活军共抗外虏,共赴国难。”
石青声音低沉,略带悲愤,说不上慷慨激昂,但是,一股浓烈的忧国忧民之情,却随着低沉的话语缓缓流泻…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李农的反应很平淡,远没有石闵那般强烈,听闻鲜卑南下,李农只蹙眉思索了一会儿,旋即平复下来,无所谓地说道:“节义将军多虑了。永嘉之后,中原沦陷数十年,一直在匈奴人、羯人铁骑践踏之下,眼下不过是换成鲜卑,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石青正欲辩驳,突然悟到,此时的中原还属于大赵国,石闵、李农执掌的朝政,还是大赵朝政,羯人石鉴还是名义上的主子——大赵皇帝。自己过早地认为,现今已是汉家天下,实在有些一相情愿。
李农眼神很复杂地瞅了他一眼,道:“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为,别说你这支小小的新义军,就算当年的祖狄、刘琨、当年聚众百万的乞活军,谁愿中原沦陷,受外族欺凌;哪一个不是奋起抵抗,结果又如何…”
“真的不能改变么…”石青困惑地喃喃自语。李农说的是事实,他无法辩驳,可他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怎能任由中原故土继续涂炭…想到艰难之处,他满面愁苦,真个脸挤到一处,皱纹堆叠不下于李农。
“节义将军勿须在意…”
李农瞥了他一眼,悠悠道:“自古以来,中原就是晋人的天下,匈奴、羯人、鲜卑…无论是谁打进来,只能作名义上的主人,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主人。只要手中有刀有枪,无论谁来,对我们只有安抚,没有敢用强的。哼!小家伙,乱世就是这样,老头子很希望,多几个朋友,以后大家互相照应着一些。”
李农最后几句话的口气不再是招揽,而是将新义军看做对等的同伴,隐隐有私下结盟之意。石青却没注意到这点,他已被李农先前的几句话刺得瞿然一惊:“总帅。莫非你想…”
“怎么!以为老头子会降了慕容鲜卑?”
李农恼怒地瞪了石青一眼。“你以为老头子会这么蠢?眼下乞活军权位荣耀如何,你很清楚。放着这等权位不要,投靠慕容鲜卑,他们可能给乞活军这种地位吗?”
石青一悟,石闵、李农是真正的权臣;这是任何一个有为之君都不能容忍的,如日中天的慕容氏更不会容许;李农若投慕容氏,得到的地位和眼下相比肯定是天差地别。
老头子头脑清明的很啦!石青暗自感叹。
看着石青悻悻的样子,李农一乐,直接道:“武德王既赐字与你,此次你来,他必定知晓。回去之后,你可以这样告诉他:老头子没有上进之意,只想保住眼下所有。谁若想夺去老头子挣来的东西,先问问几十万乞活是否答应。嗯,其他的一切好说,乞活军与悍民军并肩走到今日,有什么艰难大家一起扛着就是了。”
仔细咀嚼着李农的话,石青心中喜忧参半。李农的话貌似很大度很有义气,但是,从这句话的态度上看,李农没有奉石闵为主,只是将他看做同等的‘山寨当家’。有了这个态度,其他的即使再好,也会为人所不容。
让石青稍感欣慰的是,由于自己的到来,石闵、李农提前知道了鲜卑人的威胁,为了手中的权利地位,两人必须同心协力,抵抗强敌入侵,这样以来,短时间内,也许不会翻脸。
从李农书斋出来,已过三更时分,刚刚眯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石青一直警醒着,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四下有人走动的声音,当即起床,招呼了左敬亭等,辞别李农、周成后,前去武德王府听差。
来到武德王府,天色还早,兼且零零落落的雪花一直没断,王府外还很冷清;府门对面一向热闹的大街上,只停了一辆牛车,四个仆佣打扮的汉子蹲在牛车一侧躲风避雪。
左敬亭等人在府外找地方躲雪,石青单独进了王府。如今他算王府中人,出入勿须通名盘查。进了王府,一路轻车熟路,七拐八绕,石青径直来到石闵理事的雅阁前。
雅阁外驻跸森严,一个个王府卫士脸绷得黑铁一般。雅阁外,一个皮裘绶带的青年文官也是脸色紧绷,双眉蹙眉,不安地在积雪上踱来踱去。
石青一看,倒也认得,乃是不久前被石闵拔擢为司空的郎闿。
历史上的郎闿极有才气,富于实干;只因资历浅,又非世家子弟,在邺城默默无闻;石闵当政,慧眼识荆,对其大力拔擢,他才有一展所长之机;否则,即便再能干十倍,也不可能年纪青青就登上司空高位。郎闿知恩图报,对石闵忠心耿耿,乃是石闵真正的心腹。后石闵孤军北上迎战慕容恪,郎闿不忍见其兵败,自尽以殉。
他来得倒早…石青想着,正欲拐上雅阁小径,突听哗啦一声响,雅阁里传出盏碟破碎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低沉的咆哮怒吼,怒吼声中,夹杂着哗啦哗啦无数器皿碎裂之声。
石青一怔,脚下慢了下来。随即,左臂一紧,被一只手抓住。他偏转看去,只见郎闿抓着他的左臂,一边摇头示意他不要进去,一边将他向一旁带去。
“节义将军听说过‘继赵李’这句话吗?”郎闿将石青扯到一边,直到听不见雅阁的声响,他才停住,语气深沉地解释着:“这话原先只在坊间流传,大伙没敢说,瞒了武德王。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戚里了…”
石青无力地叹了口气。当初自己雄心勃勃,前来邺城意欲弥合石闵、李农之间的裂隙;如今看来,何其难也。人心之复杂,岂是一朝一夕、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郎闿心思很重,说了一句便没了言语;两人静静地站在道边,各自凝思,任雪花飘落,,洒在身上,也一动不动,不一会儿,两人都成了雪人。
“二位这是怎么啦。不怕着凉吗?”一声关切的问候打断了两人的遐思。石青循声看去,只见石闵没有着甲,披了件宽袍,缓缓出了雅阁,他面容平静,除了眼中残留了几丝血红,再也看不到一点暴怒后的痕迹。
两人迎上去,正欲见礼叩拜,石闵一摆手,感慨道:“好大的雪。谁能想到在这肃杀的天地之下,孕育的是万物勃发之机。哈哈,二位陪本王转转吧,这许是今冬最后一场雪。”
说着,他已当先而行。石青、郎闿齐声应是,紧紧跟上。
“云重。昨日汝去总帅府上喝酒,喝的可还畅快?”沿着积雪铺就的小径,三人随心信步。石闵折下一根两尺长的冰凌,拿在手中把玩,很随意问了一句。
“开始倒是畅快,后来…”石青斟酌着词语,小心地回道:“…酒宴中,总帅听到了一些流言,有些不喜。总帅说,他很自足,能保住手里的家当便足以自慰,不想再有所进去;偏生有些小人暗中觊觎,生些事非,竟欲让他保住这份家当也不可得。他绝不会让这些小人得逞。”
石闵不知不觉停下脚步,望着遥远的天际,似在回想。“总帅这人本王深知,本王也信得及;乞活军中俱是苦难深重之士,数十年来,奋力抗争,拼死搏命,所求不过衣食之温饱。乃是最为本份守己的…”
石青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天是石青真正意义上的当差第一天,他跟在石闵身边,看着石闵接见司徒刘茂、中书令卢甚、领兵省尚书胡睦、以及张温、孙威等一干文臣武将,安排布置春节前后防务、犒赏、升迁等诸般事宜。
对于朝政之事,石青半懂不懂,只觉得石闵手笔有些大,升迁超次拔擢,犒赏之物丰厚,确实有些出格。联想到石闵正在想法收拢人心,石青便没敢插言。
中午仆人用大木桶送来饭菜,放在雅阁内,石闵、石青、郎闿还有四个书办吏员,各自盛了,或蹲或站,简简单单吃后,继续交代差事。
石闵很忙,会见官吏,安排事物,一个接着一个;稍有闲暇,便一臂支案,蹙眉沉思,间或会想起什么疏露,便即命书办记录下来。
石青倒是无事,像个打杂的。他知道这是一个免不了的熟悉过程,也就安心地待在一边,用心记下各种人事。
一天很快过去了,申末时分,石闵命书办下了一张令谕,盖因签押后,交给石青道:“两天后就是祭灶节,明天云重不用过来,去领兵省领些酒肉,和兄弟们好生乐一乐。嗯,新义军的兄弟出门在外,也不容易,云重替本王问候一声。”
“石青替新义军的兄弟谢过武德王恩德!”石青大声称谢,全礼拜倒。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二十九章 两个女人
腊月二十一上午。
石青带四百亲卫进了邺城,去领兵省领取犒赏。石闵给的犒赏很丰厚,有四百只羊,四万枚钱,四百坛酒,还有一千匹布。其他的好说,去了领兵省,石青才知道,四百只羊还需要到太子东宫去领。军用牲畜都储备在那。
当下让荀羡把布、酒、钱先送回大营,他和左敬亭带两百卫士又绕着邺城转了大半圈,直到午后,才将四百只羊赶回大营。
回营之后,想到几天没到明光宫去了,不知锋锐营一切是否顺当,左右无事,石青便命人带了些酒、肉、钱、布,亲自率队赶往明光宫。
这场大雪足足下了两日两夜,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华林苑大路小径尽皆埋在雪下,很难分辨;队伍缓缓前行,其间有士卒不小心踩进洼地,倏地一陷,整个下半身都陷进积雪中。
这种天气正是躲在房屋里烤火猫冬的好时光;华林苑内白茫茫一片,不见一个人影。一道道林子冰雕雪盖化成的雾凇美景,只能供这群不识风雅的新义军军汉嘻嘻哈哈地指点。
石青暗叫可惜。过来的时候怎么忘了叫上荀羡、诸葛羽。若这二人在,不定能作出一篇好赋。
将近明光宫营地的时候,石青不由自主地向右望去,那边有一道白杨林,那是他认识草剑的地方。来到邺城以后,石青过得很不好,有心无力的感觉时时压在心头。在这沉重的三十多天里,草剑,这个莫名其妙认识的女孩子给他的邺城之行添上了一抹亮色。
想到草剑娇怯怯的身影,石青心中一暖,已被温柔包围。
蓦地,石青眼皮一跳,霍地睁大了双眼。在那里——稀稀疏疏、洁白晶莹的白杨树丛里,有一点紫色正在闪烁。
是她——草剑!
石青与草剑第一次相遇的白杨树边,草剑一身紫衣,悄然独立;紫纱的衣诀被风吹得四处飘扬,宛若一朵盛开的焰火。她似乎没有注意到石青这支队伍,静静地凝视着树枝上悬挂的冰凌,神色忧郁而寂寞。
“草剑!”石青大喊一声,拎着蝎尾枪飞奔过去。
草剑听到喊声,茫然地转过头来,看到石青,眼睛一亮,整个人霍然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草剑…”石青连声呼喊,突然哎哟一声,栽倒下去,他为了尽快赶到草剑身边,也不管脚下路径,径直向前奔,不防一脚踩进了洼地。
“哎呀…小心!”草剑关切地娇呼一声。
石青一边向起爬,一边呵呵憨笑。“呵呵…不碍事。呵呵。”
瞅见他这副模样,草剑似乎想笑,却忽然一捂嘴,阻止笑声发出,只是两只眸子里流露出浓浓的笑意。
待得近了,石青发现草剑双颊青紫,嘴唇发乌,显然是冻得不轻。他一伸手,将草剑搂在怀里紧紧抱住,心痛地说道:“这么冷的天,你出来干吗?也不知道穿厚一点。”
“我不冷。”草剑很舒服地倚在他怀里,声音柔柔的、怯怯的。“我…想你的时候,就…到这来。”
石青身子一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热哄哄的,灼的他难受。他一垂头,双臂一带,意欲将草剑向外带离一点,以便于吻她。就在这时,他抓住草剑右臂的左手感觉有异,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冰凉之物。
“这是…”稍稍一怔,石青恍然道:“草剑。这就是你用的剑么?”
草剑低头恩了一声。
“干吗要随身带着剑?你不是没再值守了吗?”石青有些不解,随口问了一句。
草剑低头不语,没有回答。
石青以为这是草剑多年养成的习惯,没有在意,转而轻轻抚摸着草剑断臂之处,柔声问道:“当时很痛吧?”
“不痛…”草剑想了想又说:“当时只顾着往出冲,顾不上痛。”
越是这样说,石青越发心痛,他不自觉地搂紧草剑,怜惜地说道:“如你这般的女孩子,不应该再动刀枪。嗯。草剑听话,以后别带剑,有我在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不动刀剑?”草剑有些困惑,喃喃道:“那草剑能干什么呢?”
“嗯,草剑干什么呢?”石青故意沉吟了半响,随后取笑道:“草剑可以带孩子呀,以后到了泰山,我们多生几个孩子,嗯,草剑就像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四下里跑。哈哈…”
石青说到高兴处,兴奋地哈哈大笑,草剑身子却是一震,继而猛地钻进他怀里,使力地向进拱,恨不能钻进他身子里面。
石青直以为她是害羞,意犹未尽道:“你和凤儿一人生他十个八个孩子,嗯,到时我们老石家也就后继有人,呵呵,再不是我这根独苗了。”
草剑身子一僵,随即颤抖起来。石青感觉有异,忙搂紧了一些,轻声问道:“怎么啦,冷么?”
过了一阵,草剑才恩了一声,道:“真的有些冷。我要回去了。”说着,她单手一推,将石青推离几步,掉头就走。
“等等,把我的战袍穿上再走…”石青喊了一声,慌忙解甲。当他把左侧袢带解开,抬头看时,草剑已经去的远了。
“怎么回事?草剑比凤儿古怪多了…”石青纳闷地咕哝一声,摇摇头,无奈回转。
冬季日短,天黑的早。石青来到明光宫大营的时候,暮色之中,一队队锋锐营士卒正自回营。看到石青和一辆辆装载美酒的推车,这些士卒欢呼一声,迎了上来。
“石青。”刚刚回营的一什士卒小队中,一个面目青黑的军汉极其清脆地喊叫一声,一蹦一跳地向石青奔来。
“麻姑?!你还在啊?”石青纳闷地挠挠头。
传说中的麻姑不象一般大户小姐;而是一个喜欢到处逛荡,随遇而安的女孩子;帮难民,可以和难民同榻共食,帮麻秋麾下士卒,可以半夜趴在荒草中学鸡打鸣;麻秋为此很生气,想教训她,谁知她一个人跑进大别山,一躲好多天。麻秋没办法,只能由着她的性子;她不想嫁给赵县臣,也由着她,只叮嘱她不许公开露面,以免和赵家发生龌龊。
看到麻姑兴致盎然地和新义军士卒一同巡视。石青苦笑,传说果然不差啊。
麻姑却没有理会石青的心思,跑过来不满地嚷道:“唉。我要回去了。父亲不在家,只能由我祭灶神了。要不,呵呵,在这过祭灶节肯定很热闹…”
回去就好。石青暗自松了口气,军营里呆着一个女孩子像什么样子?若是出了事,倒霉的肯定是新义军的兄弟。
没等他这口气松完,麻姑有叽叽咕咕地嚷道:“…哎。石青,你这套衣甲送给我吧,过几天,我回来时还要穿的。”
“还…”石青咽了口唾沫,连带着把‘回来啊’一起咽了下去。他不仅有点佩服麻姑,女孩子打扮成这样,她也不嫌丑,还要继续玩下去。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三十章 王猛王景略
在明光宫营地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石青带大队回返,同行的多了一人——麻姑。行至清漳水浮桥,麻姑一抱拳,憋着嗓子,粗豪地说道:“石青。我们祭灶节后再会。”
“好说好说,再会再会…”石青苦笑着告别麻姑,沿着清漳水西上,回转大营。
清漳水、浊漳水自西而来,分从邺城北、南流过。这两条河流就像天然的护城河般,卫护住邺城南北西三面。
石青辞别麻姑回营的时候,邺城之南的浊漳水,来了两位乡下人。两位乡下人都是年青男人,年龄大点的约莫二十七八,年轻一点的约莫二十四五。
和当初小耗子一样的是,两人蓬头垢面,衣裳褴褛,和四周住户格格不入。和小耗子有些不一样的是,这二人没有乡下人进城的那股子兴奋的好奇劲。
年长之人,一身布衣短褂,葛藤腰带上斜插一柄短斧,步子沉稳,很有砍柴高手的风范。年青之人,瘦骨嶙峋的身上披了一席肮脏的宽袍,西北风吹过,袍角飞扬起来,露出里面斑驳粗陋的兽皮袄。自有一股潇洒出尘之姿。
两人过了浊漳河,前方的邺城和左手的太子东宫遥遥在望。“咦吁唏——”年青之人发出一阵含义不明的蹉叹。年长之人听了精神一振,欢声道:“景略。可是看出些名堂,未来英主却在何方!”
年青之人一摇头,发屑草沫一阵飞扬,他也不以为意,唏吁道:“中岳大哥,小弟并未望气,适才感慨,乃是因邺城山川地势而发。大哥你看,浊漳水、清漳水有西而来,从邺城南北五六里处流过…啧啧。魏武不愧是用兵大家,当初看中邺城,想来就因为此。”
年长的‘中岳’大哥似乎不是很明白,疑惑道:“景略此言何解?”
年青的‘景略’很有气慨地伸臂一圈,道:“大哥请看。若有人意欲攻打邺城,将从何处入手?从西?邺城之西两水相夹,地势狭隘,小股部队尚可活动,大军则无法施展。从南?从北?邺城南北五六里处,各有清、浊漳水掩护,若是越过漳水扎营,营地临近城下,在城头弩炮打击之下,实为自取死路。在漳水之外扎营?对方拒河而守,有城可依;想下邺城,诚为艰难。如此,攻城之处,唯余东方一途,反之,守城一方只需守住东城便可。呵呵,如此大的城池,只需守护一方,诚实容易,亦是难得。以景略观之,当年魏武在此立基,不惟看中漳水左近之肥沃田土,只怕更看中的是此城地势,易守难攻。”
年长的‘中岳’哦了一声,看起来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他似乎不喜欢这种话题,咕哝了一声,道:“景略。你所学乃是治国安民之道,怎地如此留意山川地势这等军略兵学?”
唤作景略的年青人惆怅地叹了一声,道:“中岳大哥。乱世之中,只懂治国安民之道却也不成。当初蜀汉诸葛武侯,孜孜苦学意欲治国安民,不也是不可得,仍需身披箭矢,亲上沙场?”
看的出来,这个年青人对诸葛武侯甚为推崇,提到武侯,便忍不住遥思向往,默然出神。
年青人姓王名猛,字景略,这人对诸葛武侯十分推崇,历史上,他的上司兼主子——前秦皇帝苻坚大度地满足了他这个心愿,效仿刘备厚待诸葛之典古,也赐封他为武侯。
王猛原是青州北海人氏,年幼时,他家被征为编户向北迁移,王猛随父母一道来到安阳亭南,在一个编户屯耕点内落户。
王猛十六岁时,父母相继过世,全家只剩他一人,也就没了管束。他生来不是安份之人,无心农耕;于是编了些簸箕,打着卖簸箕的名义,四处游历。有一日到得嵩山,偶遇一位名叫王佐的隐士。
王佐是洛阳望族子弟,家族因战乱几乎湮灭,他带了襁褓中的幼子逃进嵩山,心灰意懒之余,给幼子改名为嵩,从此在嵩山隐居,再不出世。
王猛与王佐十分投缘,王猛欣慕王佐满腹文采,求知若渴;此时的王佐正恼恨自己的儿子王嵩愚钝难训,学文不成,成天只顾野兽厮打;遇到王猛,感他机灵敏锐,天资聪慧,实为不可多得之好弟子,遂将准备教导儿子的韬略都传给了王猛。
自此,王猛既不回家,也不卖簸箕了,呆在嵩山之中,随王佐识字习文。王佐赐他景略一字。过了五年,王佐去世之时,王猛已非当初南下阿蒙,可谓文韬武略无一不精,诸子百家,无一不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王猛不是安份人,王佐过世不久,他就鼓动王佐之子——王嵩王中岳随他出山,试试有没有名扬天下,夺取功名富贵的机会。
首次出山,王猛惨遭败绩,他在邺城一番游说,并没有博得达官贵人的注意和重视,只有时任侍中的徐统看中他的文采,为他在功曹处谋了个书办的吏员职位。
王猛自然看不上这个职位,悄然遁走。
失意之下,王猛认识到自己声望不足、缺乏后台等等不利之处,于是奋发养望。鉴于嵩山远离朝廷,不利声名传播,王猛带着王嵩转走华山,以隐士高人自诩,杜撰出‘王佐慧眼识荆、徐统有识人之明’等故事,随着故事的传播,故事主人公共同看重的年青人——王猛王景略在关中一带声名鹊起。
山居是寂寞的,在华山呆了几年,年已二十五的王猛闻听邺城动荡,天下大变在即,当下颇为心动。所谓时势造英雄,天下动荡之时,英雄俊彦怎能蛰伏不出?王猛不甘寂寞,意欲来邺城在碰运气,遂和王嵩出了华山,腊月二十二这一天,抵到邺城。
来到邺城南门的时候,两人和当初的小耗子一样傻了眼。他们傻眼不是因为路引,而是因为没有入城费。
隐士并不是那么好当的,山居艰难;两人依靠狩猎、采集,保住肚子不饿已然不易,偶尔打到完整的动物皮毛也是硝干了赶紧拿去交换食盐;事实上,山居之时,王猛要么披挂草叶,要么赤条条无牵无挂,身上这套破破烂烂的宽袍只有出山或会客才舍得穿。穷困成这般模样,怎么可能有入城费?
王嵩抑郁地抹下脸,埋怨道:“这可如何是好?景略,就算你嫌弃华阴县丞职位太低,依你在关中的名声,也可以在长安找个好差事,干吗非要跑这来找不自在?”
“中岳大哥稍安勿躁。”
王猛拉着王嵩,拐到东边的小道上,解释道:“大哥有所不知。关中久经战乱,穷困贫弊,人烟稀少,虽有地利,却已非王霸之地。除非有英主精耕细作,再有天时,不受滋扰地休养生息数年。否则绝难成事。我们若是到那去,实属自断前程。”
“是吗?这些道理我却是不懂得。”王嵩懵懂着说了一声,话语间带着膺服,道:“景略懂得多,大哥听你的就是,你到哪,大哥就到哪。”
王猛一笑,安慰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们贸然进了邺城,很可能先入了局,不定会有所疏忽;眼下进不得倒好,正好可容我们在城外留意观察;哈哈,一俟弄清邺城行事,有用之时,必定事半功倍。”
“景略说得有理。”王嵩被王猛一通胡侃,说得心花怒放,适才的抑郁早就丢到爪哇国外。
中午时分,王猛和王嵩来到建安驿,行至僻静之处,两人蹲了下来。王嵩取下背上的干粮袋;打开后一阵摸索,掏出一只腌老鼠,递给王猛。
王猛接过,龇牙裂嘴地大嚼起来,王嵩随后又掏出一只,往嘴里一丢,吧唧吧唧嚼得比王猛香多了。吃完老鼠,王嵩拿出七个晒得干巴巴的野果,分给王猛三个,自己取了三个,剩下的一个重新装进干粮袋。
王猛吃了三个干果,双手在地上一划拉,捧了一捧雪,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吞咽,一捧雪下肚后,他已是‘酒足饭饱’,精气神十足。“走!中岳大哥。我们四处转转。若能找间无主的破庙乱屋落脚,夜里可就好受多了。”
邺城这段时间确实动荡,但厮杀发生在城内、在皇宫;城外并没有受到波及;王猛兴冲冲地和王嵩四处搜寻,转了大半个时辰也未能找到一间无主的房屋。
“往北转一转…”王猛很潇洒地一指华林苑,拉着王嵩就往北行。“我们若欲成事,终究要将邺城四周探查清楚,此时倒是巧了,一箭双雕。哈哈…”
“景略说得在理。”王嵩精神一振,和王猛肩并肩进了华林苑。
华林苑确实已被大赵皇室遗忘,但是这里还住着近十万宫女内侍。两个衣裳破烂、蓬头垢面之人,鬼鬼祟祟地在亭台楼阁间窥视逡巡,不一会儿,就引发出一阵阵恐慌的尖叫声浪。
“不好!”王猛被声浪激得全身起了一层疙瘩,慌张地对王嵩道:“中岳大哥,这样下去只怕不妙,我们还是快点离开为妙…”
“景略说得有…”
王嵩正在附和,一声怒吼传了过来。“何人在此窥视?快快受缚,听后我家将军发落。”声音来处,一什士卒刀出鞘、枪斜举,径直奔了过来。
“不好!景略快走…”王嵩拔出腰间短斧戒备,一手抓着王猛就跑。
刚跑几步,身后就响起一声警告:“新义军在此。胆敢抵抗者!杀无赦!胆敢逃窜者!杀无赦!”
警告声刚落,那什士卒爆出整齐的喝声:“杀!”
随即咚咚咚一阵沉重地脚步声响,那什士卒追了上来。
王猛心头一颤,一把拉住王嵩,急道:“中岳大哥!快。丢了斧子,休要反抗。这些士兵一看就是上过战阵,杀过人的。我们不能招惹…”
王嵩刚一犹豫,一声号角蓦然响起,二人前后左右远远近近,四面八方都有一什一什的士兵冒了出来。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三十一章 祭灶节(上)
北方的祭灶节一般是在腊月二十三这一天,也就是后来的小年。和后来的小年有所区别的是,此时的祭灶节不属于除夕范畴内的节日,而是《礼记。祭法》规定的一年七祀中的一祀。
这时候的祭祀远比后来的节日更庄重。这种庄重体现的不是物质层面,而是精神层面。无论富庶、高低,大家、小户,对上苍仙神拜祭许愿,祈求未来平安幸福,都是一样的虔诚。
新义军大营的各个灶台上都摆上了香案。香案上供奉的很简单,正中用碗碟或盆盏,盛了沙土,插上几支线香,就是供奉灶神之物了。线香两侧,又有一碗清水、一束干草、一碗黑豆。这是供奉灶神坐骑的。
石青正个上午都在军营内走动,到各队灶台上拜三拜,和士卒随意家常。待六七十个灶台转下来,半天过去了。
“宰羊!开酒!每位兄弟一斤肉、半斤酒,今儿大伙好生乐一乐。来日准备上阵拼杀。”
石青一声令下,大营里顿时响起一阵咩咩咩的声音,一只只羊惨叫着被新义军士卒放倒,柴草架了起来,铁锅冒出浓浓的白汽…节日的气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石帅。军帅府通联小队来了。嗬!这倒是巧了,肉香味刚飘出来,他们就闻着来了…”韩彭吆喝着带了一行人过来。为首之人乃是刘复。
石青一见刘复,当即奇道:“咦?今次怎地劳动刘国相大驾?”刘复由刘启向邺城朝廷保荐,如今名义上的身份乃是东平国国相。
“石帅安好。”刘复仍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先向石青行了一礼,待石青还了一礼后道:“泰山军帅府有些事情需要向石帅回禀请示,家父和刘刺史认为,由复走一趟较妥。所以…”
莫非发生了什么事?石青一闪念,肃手请刘复单独进了大帐。
“石帅勿须忧虑,泰山一切都好,各地民众渐已安置妥当,地方上的治理、办学越来越像样子了。”
见石青脸色沉重,刘复先宽慰了一句,然后道:“刘复此来,是向石帅禀报南边传来的一些消息,另有一件事,也需要石帅拿个章程…”
刘复此来,告诉了石青两个消息,一是受新义军连累,褚衰已辞职归隐。新义军因此和大晋断绝了联系。二是扬州殷浩接替褚衰,主掌大晋北方诸般事宜。殷浩一到任,便遣密使到了泰山,以打听荀羡近况为由,实是想试探新义军对大晋真实的态度。
以刘启、刘征的意思,大赵乱成这般模样,迟早必亡,新义军若能投身大晋,是为上佳。只是,这二人也拿不准石青的打算,是以遣刘复前来邺城,意欲劝说石青南投。
没等刘复说完,石青已陷入沉思之中。
换作以前,他对大晋自然是不屑一顾,之所以和大晋保持联系,存的心思就是能骗一点是一点,一锤子买卖。现今在邺城几经挫磨,石青深深地意识到,很多事情不是他能轻易改变的;如果,张举逃出邺城,李农、石闵注定因分裂而失败,最终枋头氐人攻取关中,鲜卑慕容席卷中原…
如果这些成真,新义军将怎么办?大晋再是荒唐无稽,毕竟与新义军上下人等同族同种,也许到时就是新义军唯一的依靠。
沉吟良久,石青缓缓说道:“刘国相。你回去告诉两位刺史,先与殷浩保持着联系,我们边走边看,不急于成事。”
刘复松了口气,石青这般处理,也是应有之意。只有他不拒绝,就勿须自己费力劝说了。
请刘复下去休息后,石青命人喊来荀羡。
“令则。来。坐。来到北方有段日子了,令则可曾想家?”石青端了一杯热水,递给荀羡,亲热地招呼着。“令则家里可是有位千娇百媚的公主哦。”
石青这种态度,令荀羡很不习惯,他接过热水,坐下之即,脸皮扯动了一下,问道:“石帅。招属下过来有事?”
石青呵呵笑了两声,道:“也没什么大事,随便拉拉家常吗…哦,对了,告诉你个消息。殷浩殷渊源使持节,接替褚衰监徐、扬、兖三州军事。”
“啊!真的?”荀羡刚坐下,又忽地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阵兴奋的光芒。“太好了!渊源从此尽展所长,必定一飞冲天。”
石青彻底无语了。这个殷浩确实是第一名士,可出了一个‘名’字,几乎一无是处,没想到荀羡这么瞧得起他。他努力着,在脸上挤出一堆笑,附和着说道:“殷渊源确实不凡,甫一上任,便知新义军被人误解,遣人前来安抚…”
“哦?”荀羡疑惑地看向石青,他敏感地感觉到,石青唤他来,必定和好友监三州军事之事有关。
“令则。对肥子城杖责诸位一事,你是怎么看的?”石青肃手请荀羡就座,然后坐在他对面,拉开长谈的架势。
荀羡思索了一阵,斟酌着说道:“实话说吧,当时我觉得不可思议,直以为天地颠倒了一般,那两天浑浑噩噩,不知怎么过来的。后来乐陵仓外一场厮杀,亲眼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我才知道,与死亡相比,责打算不了什么;来到邺城,再次见到大赵一个个显贵大吏,说被砍死就被砍死,这让我更加明白。人,真的不要把自己太当回事,这世间少了谁都没什么,一切照旧。如果,肥子城外的杖责再来一次,我想,我会认为很正常…”
这个人算是真正成熟了。石青一笑。
“…来到北方有一段时间了,以我看来,北方、南方就像两个世界,行得是两套规矩…”
荀羡若有所思地说着。“…有些事在南方很正常,到了北方就显得奇怪了;有的事,在北方很正常,南方人却禁受不得。也许,问题就出在这里。”
“很好!”石青抚掌大赞,笑吟吟地对荀羡说道:“令则能如此想,石某就放心了。我欲让令则回返南方,沟通新义军和大晋朝廷之间的联系,不知令则意下如何…”
荀羡还未回答,左敬亭掀开帐帘,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禀道:“石帅。有些不对。邺城之内似乎有厮杀的声音。”
“嗯。厮杀?!”石青忽地站起,疾步向外走去,走到帐口,他又转头交代一声:“适才石某所说之事,令则好生考虑,闲暇时禀告与我。”说完,他急匆匆出了大帐。
新义军营地正对的就是一道城门,这道城门专供西苑禁军进出,平时并不开启。石青从冰面上越过清漳水,就开始听到风中夹带着隐隐的喊杀声。
“斥候亲卫可曾派出?”石青一边向邺城靠近,一边问左敬亭。
“已经派出。稍后就有回报。”
石青临近邺城的时候,城内喊杀声突然大了起来,不知是靠近的缘故,还是因为厮杀更加激烈了。
会不会是孙伏都的那场伏击?难道大变已经开始了?石青脚步一顿,脸色阴晴不定。
据史料记载,邺城最大的一场动乱,是由孙伏都伏击石闵、李农开始的。由于史料残缺,这次动乱的发生只记载了一个大致时间,也就是元日(春节)前几天,没有准确说明是哪一天。石青原打算痛痛快快过个祭灶节,明日开始战备,谁知今日城内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怎么啦?石帅。”左敬亭疑惑地望着突然止步的石青。
“不用看了,城内有变,而且是大变。传我将令…”石青转身返回大营,一边走一边下达命令。
“命令诸葛羽率本部守护大营,就地待命。”
“命令中垒营于西苑城门外集结待命,随时准备进入西苑作战,支援武德王、李总帅。”
“命令跳荡营立即集结,随本将一起开赴北门,准备进城作战。”
“命令锋锐营,放弃巡防明光宫,全营移驻清漳水浮桥,严守浮桥及清漳水一线。”
石青每下达一条命令,立即就有一位传令亲卫,飞马前往各营传令。
驻守明光宫的锋锐营最远,校尉丁析接到命令后已到了午后,当时他就急了,锋锐营大部人马尚且在外巡视,未曾归营;离天黑不到两个时辰,他需要收拢士卒,需要收拾拔营,还要徒步十好几里路。这么多事,时间哪够啊?
“吹号!快吹集结号…传令,集结一部开拔一部,全营天黑之前赶至浮桥后再行集结,”他慌得连声大喊,匆忙安排开拔事宜。
“校尉。昨天抓的两个人怎么办?”一个亲卫匆匆询问。全营开拔,关押的人怎么处理得有个章程。
“嗯?”丁析忙的焦头乱额,哪顾得再去审问那两个难民,没好气地一挥手,怒道:“便宜他们了,放了吧。把他们给我乱棍打出营…”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三十二章 祭灶节(中)
石青回到大营,喊来荀羡交代几句,让他随刘复的通联小队回转泰山,转道南下。随后带了跳荡营和亲卫营大部赶赴邺城北门。
向来申末才会关闭的邺城北门此时紧紧闭合着。马愿奉命跑到城下高喊:“城上是哪一部兄弟值守?某乃新义军军司马马愿,以前跟在孙将军身边,可有兄弟识得…”
喊话之后,城上垛口露出几个禁军的身影,其中一人向下喊道:“军司马。我们识得你。只是,你若想进城,却有些难了。武德王王府和孙将军严令:没有王府将令,不得放任何人进出。”那名禁军将‘任何人’三个字咬的死死的。
石青在一旁听闻,有些焦急。他很清楚这次大乱的结果,石闵、李农终归安然无恙,没必要为此担忧。他急于进城,主要是想借大乱之机,率军打进太尉府,诛杀张举。
张举地位尊荣,身边护卫死士众多,平时没有他可趁之机,这次大乱,可谓最后的机会。当然,诛杀之后,不仅张遇要找他拼命,其他各方只怕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顾不得这些,只想做了再说。
杀戮无力扭转人心,但一定可以改变许多事情的进程。
可是…如今进不了城,这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城内喊杀声蓦地大作,一浪接着一浪,一浪更比一浪高。直如热锅鼎油沸腾了一般。
这是…石青蹙眉细听,只听见城内到处都是厮杀声,仿佛整个城池都化作了战场。
不对!石青浑身打了个机灵。迈步出来,冲城头喊道:“城上主将何人?报上名来。某乃新义军主帅石青,意欲率部进城救援。汝再敢拖延,若贻误军机,必唯汝是问!”
石青连唬带吓,谁知城上禁军并不害怕,适才答话之人扬声道:“节义将军稍安勿躁,城内大军云集,若是顶不住,几千新义军便是入城也无益处。小将乃孙将军麾下校尉白奉,若有得罪,以后甘领将军责罚,城门却是万万不能开的。”
石青一滞,焦躁地踱了两步,对这个白奉一点办法也无。若是强攻,一则不敢,二则未必攻得下来。心烦意乱之即,马愿站在壕沟边和白奉一阵喊,随后跑来禀道:“石帅。属下和白奉说了,他答应放个人进城去王府请令。”
石青脚步一顿,道:“只能如此了。这样,由本将进城讨令,顺带了解城内动向…王龛,城外由你指挥,在此待命。”
石青欲单身进城,左敬亭有些不放心,坚持跟随护卫;马愿和白奉又一顿说,随后吊桥放下,城头缒下一个吊篮,将石青、左敬亭连带马愿一起吊上城头。
上了城头,石青粗粗瞧了一眼,立时大吃一惊。以他想来,即使孙伏都作乱,也没多大的事,谁知不然,站在城头,城内情形一目了然。此时的邺城处处烽火,家家冒烟;不知有多少人呼喝嘶喊,追砍厮杀,竟是每一个街巷都成了战场。
这…这是全城暴动?怎么成了这般模样?石青瞠目结舌。他清楚地发现,厮杀之人,有许多是布衣装扮,兵刃更是五花八门,明显不是禁军士卒。对敌各方,也无明显标识,有军士对平民,有平民对平民,有军士对军士…乱成一团糟。
“到底是怎么回事!”石青凶巴巴地对白奉瞠目大喝,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礼节。
白奉是个三十许的精悍壮汉,他摇摇头,有些忧虑道:“末将不知,只听说武德王和总帅被困领兵省,卫将军、左将军领兵去救,尚未救出。然后城里就…”
“领兵省?”石青瞿然向东望去,领兵省位于官署区西侧,与皇城相邻,他去过两次。领兵省与邺城北门相隔不远,只是被宫墙格挡,到底是什么情形却看不清楚,石青只能听到那里爆出一浪浪的厮杀,似乎斗得正自炽烈。
“走!先过去看看。”石青顺着上马道疾步而下,城内的情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更替石闵、李农担忧。
石青带着左敬亭和马愿,顺着城墙与宫墙相夹的驰道飞速奔跑,过了凤阳门不久,驰道对应着南拐的宫墙分出一条岔道,石青转过墙角,一踏上岔道,厮杀声霍然大了起来。
前方,宫城东墙之下的驰道上不知有多少军马正自激烈交锋。
驰道不过两里长,两丈宽;重骑、轻骑、弓手、枪手、刀盾手,制式装扮的禁军、颜色驳杂的私兵、布衣皮袍的青壮…各种人等不下两三万,挤挤挨挨一起,刀砍枪刺、槊击弓射;个个张大了嘴,死命地呐喊。无数声音混合在一起,发出震人耳膜的嗡嗡鸣响,谁也听不出来,各自人喊得具体是什么。
石青身子一滞,停了下来,这种稠密的沙场,已无个人勇力施展之处。他仔细瞧去,看出这场厮杀的焦点在宫城东掖门一带。
东掖门正对的就是位于官署区的领兵省;几千私兵围着领兵省院落奋力攻杀,一群黑甲悍民军依靠地势拼死抵抗。
领兵省外围,几千重铠具装甲士在一股禁军步卒的配合下,遮蔽了整个驰道,石青认出,这些甲士正是孙伏都麾下,号称大赵最精锐,杀伤力最强的黑槊龙镶军。
驰道南端张温率领上万禁军向里冲杀,驰道北端,石青站的方向,蒋干正指挥万余禁军向前突进;东掖门里,皇宫之内,同样厮杀连天。以石青想来,该是王泰率领宿卫军从宫里杀过来了。
战场的态势很清楚。
领兵省内的石闵、李农是战斗的中心,他们也是力量最弱的一方;在他们外层,是孙伏都的黑槊龙镶军、一股作乱禁军和几千私兵合起来的万余杂兵;孙伏都之外,是从三个方向攻来,救援石闵的两三万禁军。相对外围救援石闵的禁军而言,孙伏都一伙人数偏少,但和石闵身边的人相比,却占足了上风。
石青拿眼一扫,就已看出,此战的关键,就看是孙伏都先行攻下领兵省,还是蒋干等人先行击溃孙伏都。
形势对石闵很不利。孙伏都的三千黑槊龙镶军人马俱是重铠,如同钢铁堡垒一般,横在三个方向,长槊劈砍刺搠,犀利无比,在一股轻装禁军马前马后的配合下,与数倍于己的对手斗得正烈,丝毫不坠下风。几千私兵如蚂蚁一般向领兵省内攀爬,奋不顾身,骁勇异常,领兵省内的护卫虽然同样骁勇,只是人数太少,顾得这里,顾不得那里,眼见越来越多的私兵杀进院落…
明知石闵应该没事,石青仍然忍不住担心。这种场面与他看史料时想象的相差太大。蹙眉凝思一阵,石青奔到正在指挥作战的蒋干身边,匆匆一揖后,指着领兵省方向,说道:“左将军。前路受阻,一时难以攻克。不如调支人马,从旁边迂回过去,遇墙撞墙,遇屋拆屋。不定会快一些。”
从石青所站的位置到领兵省还有一里,其间房屋层叠,不知有多少。不过,蒋干听到这个主意后,眼睛却是一亮。
这里是官署区,每个官署都有一个大院落,占地很广;别看到领兵省还有一里,其实中间只有十几个官署衙门。衙门内自有道路,房屋再多,也不用去拆,只要拆开衙门之间的十几道隔墙,就可直接进入领兵省了。
“好主意!”蒋干赞了一声。命道:“既然是结义将军的主意,此事就交给节义将军了。蒋某命张艾营助你。”
张艾营是个一千二百人的大营。蒋干命令下达后,一千多人随石青冲进官署。石青让他们拆下几根房梁,当作撞槌,随后几十人抬着撞槌吆喝着向官署间的隔墙撞去。
一千多人一路吆喝,向南推进的极快;连着撞开了几道高墙后,石青静下心来,问张艾道:“今天是怎么回事?”
“今日不是祭灶节吗?”张艾答道:“一大早,武德王和总帅就进了宫,率领朝中百官祭拜灶神,结束以后,武德王和总帅一道四处走访,探视城内耆老郡望。走到胡天的时候出事了;孙伏都带着伏兵杀了出来。武德王带的人少,抵挡不住黑槊龙镶军,边打边退,退到领兵省被围上了…”
“城里其他地方是怎么回事?”石青又问。
张艾懊恼地唉了一声。道:“武德王大意了,为了让兄弟们痛痛快快过个祭灶节,今天留得当值人太少。一开始,大伙没来得及过来救援,结果,武德王被孙伏都追杀一路,随后被困领兵省;消息传出去后,有异心的都动了。啰。正在围攻武德王的私兵,就是刘洙响应孙伏都召集起来的匈奴人。不光胡天的羯人动了,就是坊间的六夷杂胡都动了。”
难怪!
此时,石青对邺城已经比较了解。知道邺城不仅是大城还是胡汉杂居的大城。不包括华林苑和太子东宫,邺城内有近三十万人,其中近十万士兵、二十万身份高低不一的居民。士兵之中胡人只占了一两万,居民中却占了七八万。这些人一旦全部作反,整个邺城不乱才怪。
“城门呢?是怎么回事?怎么不打开城门,调集大军进城?”据石青了解,华林苑驻扎的新义军,太子东宫驻扎的乞活军,邺城西驻扎的张遇豫州军,合计三四万大军,都是石闵、李农嫡系人马,可以放心使用。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三十三章 祭灶节(下)
“这是郎司空和刘左丞的主意。”
张艾回答道:“武德王被困,城里胡人乱了起来,郎司空和刘左丞担心,若有居心叵测的世家趁机作乱,局势可能彻底失控。为了阻止城内世家与城外农庄作坊联系,他们联合下令孙将军,城防军严守七门,不放任何人进出;再说城里有好几万军兵,救出武德王和总帅之后,足以扫清胡人。”
原来如此。
一想到邺城世家参与进来后的局面,石青一惊之下,暗暗佩服郎闿、刘群两人应对有方。据他所知,邺城一圈,乃是天下人口最为稠密之处,世家豪族的农庄、作坊星罗棋布,每地都有几百上千青壮。这些人若是作起反,旦夕之间可聚十万之众。
“到了!到了…”士卒哄喊声中,响起一声院墙坍塌之声;巨响打断了石青的沉思,原来他们一路向南冲撞,半个时辰之内,已推进到与领兵省相邻的中书监。
杀——
院墙坍塌引发的烟尘弥漫之中,上百私兵打扮的匈奴吆喝着冲上来。
匈奴四面围攻领兵省,中书监院内也有好几百,看见石青一行,几百匈奴分做两股,一股继续攀墙攻击领兵省,一股冲上来迎战。
值此酣战之际,所有的人都杀红了眼,不知道畏惧,不知道后退,也无处退缩逃窜,只知道奋力砍杀。
石青见此,血脉贲张。大喝一声:“张校尉!你带撞槌将领兵省的院墙撞开,其他人随我来,杀匈奴!”喝声之中,他迈开大步,绰了蝎尾枪当头迎上。
“杀!”左敬亭爆出一声喝,冲到石青前面,率先杀进匈奴之中。
杀——
几百张艾营士卒和匈奴搅到一处,这里地势狭窄,又有花圃假山阻碍,双方无法摆开阵势,直如私下斗殴一般,三五成群缠斗在一处。
乱战之中,张艾指挥着撞槌吆喝着撞响领兵省的围墙,只撞的几撞,喀喇几声大响,围墙倒塌下来。张艾欢呼一声,带着士卒越过围墙,冲进领兵省。
石青大喝,挑开两名匈奴,跟着杀进领兵省。
领兵省官署是个前后两进的大院落。后院有数十间房屋,是领兵省尚书以及左、右丞等掾属办公之处;前院两侧各有七八间房屋,乃护卫、杂役、书办歇宿值守之地,正中一间穿堂大厅,既是部曹办公之处,也是进入后院的通道。
这时候情况已经非常危急;好几百匈奴涌进前院,将前院挤得密不透风。石闵、李农一方只剩一二十人,石闵站在穿堂大厅前的石阶上,全身是血,怒声喝斥,两刃矛、连钩戟狂风疾舞,以一人之力,挡住大半敌人。若非他武艺超强,只怕已全军尽覆。
“武德王!末将救援来迟。请武德王恕罪!”石青大喝一声,冲上前去。
酣战之中,石闵哈哈大笑,听声音竟是中气十足,没有丝毫疲累的样子。“不晚!节义将军!本王给你留了不少敌人。单看你杀不杀得尽。”
“武德王稍带——杀!”短促的爆喝声中,石青杀开一条血路,带领左敬亭等护在石闵身前,随即亢声道:“武德王和总帅歇息片刻,坐看小将杀敌…”抱拳作揖,石青对二人一摆,转过身冲进匈奴之中。
“嗥——”石青虎吼龙啸,蝎尾枪倏地一变,如潜龙腾渊,似神龙摆尾;龙腾枪法挟带着无匹威势使将出来,左近七八个匈奴惨嗷着翻跌出去。
“真乃一员虎将!”
石闵收戟罢手,笑谓李农道:“总帅。我们就依了节义将军,坐看他杀敌破贼如何?”
李农首次见识到石青冲阵杀敌的武勇,见石青使出腾龙枪法,他双目忽地一亮,眼神极其复杂,听到石闵提议,他没有开口,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收刀退后。
从官署区开开一条通道后,蒋干有了新的进兵之路,当即源源不断地将禁军调派过来支援。成营、成部的禁军来到领兵省、中书监,将刘洙的匈奴私兵驱赶出去,随后衔尾追杀。
孙伏都见事不妙,心知难杀石闵、李农;当即请刘洙稳住阵势,自带一千黑槊龙骧军向宫内突击。王泰宿卫军抵挡不住黑槊龙镶军的冲击,溃退下去,被孙伏都一直撵出西华门。
占领皇城之后,孙伏都立即请见赵皇石鉴。
大乱起后,惊慌失措的石鉴带着护卫逃上了皇宫正中的高台,高台木制台阶以及与四周相通的空中木廊也被他命人毁去。
孙伏都来到台下,向上扬声喊道:“陛下。石闵、李农事上不尊,造反谋逆之心路人皆知;臣有心为国除奸,是以反动兵变;奈何这二人党羽众多,兵强马壮,臣难以抵敌。故此,欲请陛下登上皇城,吁请天下忠臣义士共同奋起,讨贼诛逆。”
孙伏都打的主意很好。邺城已乱,其中不服石闵、李农之士甚多;这是良机,石鉴若能登高一呼,定然有许多人响应,如此,和石闵一拼,鹿死谁手,尤未可知。可惜的是,石鉴一听黑槊龙镶军都抵敌不住石闵,当即吓得不敢生出半点妄念;强打精神安慰孙伏都道:“寡人知道,卿是忠臣。卿且去努力杀贼,寡人在台上观之;卿勿须担心有功无报…”
孙伏都知道指望不了石鉴,当下悻悻离开,收拢士兵,布置防御,打算坚守皇城。
刘洙率军退守皇城,张温、蒋干率部追击,却在东掖门被黑槊龙镶军打了一个反突击。
“停止追击!”石闵步出领兵省,命令二人道:“厮杀半日,士卒依然疲惫。传令,全军休整,吃粮饮水,重归编制。”
这时候,天已暗了下来;城内其他地方的厮杀声越发大了,特别是坊里,不时冒出一股股火苗浓烟,也不知乱成什么模样了。
石闵显得十分烦躁,蒋干、张温向他禀报城内情形时,他不住地来回踱着,待两人一说完,他一挥手,怒道:“这帮狄夷,可恶之至!作威作福、祸乱中原数十年,尤不甘心。时值今日,不知悔改,仍自作孽。某绝不答应!”
石青听到此,已是血脉贲张,慨然大呼道:“杀!杀光这些丑类!”
石闵眼中厉光一闪,狠声道:“说得好!杀尽这些丑类,天下自然太平。不过…”顿了一顿,他又思虑道:“杀有杀的方法,不能乱杀一气,反坏了自己的根基。”
终于开杀了!石青脑袋一热,上前请命道:“武德王!小将愿率新义军进城平乱,请武德王赐予令箭。”
石闵沉吟半响,随后摇头道:“新义军勿须进城,此事本王自有安排。”
新义军不能进城,怎么攻杀张举?石青心情顿时一下跌入谷底。但石闵既然开口,他也无可奈何,只好喊过左敬亭,让他出城传令王龛、韩彭,带队回营休整待命。
东掖门外只有一条南北驰道,地势狭隘,大军铺展不开,不利攻打皇城。石闵决定从金明门方向主攻皇城,为了防止黑槊龙镶军反冲击,攻击定在二更以后。到时候,天色漆黑,在逼窄复杂的宫城里,黑槊龙镶军别说冲击,就算骑乘都有问题。可说是彻底废了。
计议已定,石闵、李农率部转往金明门,来到东西直道的时候,遇上从西华门溃退的王泰和万余宿卫军。
石闵心情本来就不好,瞧见王泰狼狈的样子,他更加恼怒,并指叱喝道:“汝这等模样,也配称悍民军双壁?”
王泰脸刷地一下红了,石闵理政以来,作为心腹手下,王泰是邺城蹿起最快的新贵,无论何时何地,受到的都是奉承吹捧,哪受过这种羞辱。嘴唇蠕动了一下,王泰道:“武德王…这些兵丁实不堪…”
王泰有王泰的苦衷。他麾下几万宿卫军的战力别说和悍民军相比,就算和一般禁军比,也颇有不如。大赵宿卫军不是不参与战事,只不过,他们参与战事时,大多充作石虎或石虎诸子的中军本阵,冲锋陷阵的机会少,耀武扬威的机会多,战力自然低下一些。兼且,为了尽快收拢人心,石闵、王泰对宿卫军士卒向来以恩惠示之,少有严苛之处;直将这伙兵丁娇惯成了一帮大老爷。这样的兵,一旦上阵,自然不顶用。
此时石闵却理会不了这些,见到王泰辩解,他愈发恼怒,讥刺道:“兵丁不堪,乃主将之责,你这个卫将军当得真好!”
王泰不敢再辨,涨红着脸退了下去。
听闻石闵脱困,郎闿、刘群、王简、王郁等一帮重臣都赶到金明门与之会合,并且带了一个好消息,虽然城内胡人群起大乱,好在汉人各大世家还算安静,自是聚众自保。
“很好,只要我们根基不乱,些许胡人翻不起大浪。”困顿许久之后,石闵终于有了些安慰。
二更时分,石闵命令苏彦率部佯攻西华门,孙威率城防军佯攻凤阳门,王泰率宿卫军佯攻东掖门;自己亲自坐镇,指挥蒋干部、张温部攻打金明门。
孙伏都苦苦抵挡,金明门被撞塌之后,又率残部退入皇宫坚守。
石鉴见事不妙,率皇宫护卫偷偷打开宫门,对石闵说道:“孙伏都反叛。卿速入宫诛杀反贼。”
石闵恩了一声,吩咐随身的尚书王简、少府王郁道:“反贼猖獗,扰乱宫室,请二位大人小心保护皇上,切莫让皇上被贼人劫持去了。”
王简、王郁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搀扶了石鉴,到皇城内的御龙观安顿。
石鉴护卫正欲跟随,石闵稍一示意,张艾率人上前拦住,道:“汝等之中,可混有反贼?且去了兵甲,待武德王详加审查。”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三十四章 杀胡令
天亮时分,宫内战斗进入尾声。
孙伏都、刘洙被乱刀分尸,三千黑槊龙镶军尽皆服诛,作乱的禁军和匈奴私兵死的七七八八,石闵命王泰继续清剿隐藏在宫内的残敌,自带文武大员回转武德王府。
虽然取得了胜利,石闵脸上却殊无笑容,待众人坐定之后,他很是疲惫说道:“半年以来,邺城几经烽火,残破不堪,本王不忍再度摧残。故此,欲下敕令,赦免乱民,以止干戈。”
石闵沉重的语声传入耳中,石青一沉,忍不住有些悲凉。
邺城——百年来北方最为繁华之地,现今除了戚里和西苑稍显完整,其他地方已不堪入目;太子东宫成了军营和畜牲圈养地,华林苑成为荒园,皇宫、皇城处处倒塌,官署区一片狼藉,占了城内一般面积的坊间正被战火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