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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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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将领们独自享受高潮,石青话音一落,大批士卒已经亢奋地欢呼起来。

虎狼之师!义勇之师!胜利之师!

多么显赫的词语,竟然加到他们头上!加到流民、土匪、盗贼、叛军的头上!

几千将士如热锅沸油,群情激奋。石青不停地填柴加火。“自今日始,新义军志愿兵代表的是男人、是勇士,是荣誉、是骄傲!”

哗——

受不了了。卑贱的草根什么时候享受过如此的荣耀。热锅炸了,滚油喷溅,能射的不能射的,都痛快淋漓地射出来。

“我荣誉地报名…”

“我勇气地报名。”

“我骄傲地报名。”

“他奶奶。干啊!”

……

三千多人叫着喊着要骄傲要荣誉要报名,可不知道向谁报名,怎么报名。许多人急得七嘴八舌大叫:“石帅。你说怎么干?我们找谁干?”

“你奶奶的!干什么干!只知道干!”石青瞪眼笑骂。“都给我听着,以前的编制一律作废,是汉子的给我待在这儿,听我安排。不愿意的留下兵甲立马滚蛋。”

石青粗暴地止住士卒们的起哄,就在大军之前,站在废墟半坡,开始军议。

“诸位。为了应对新形势,义务兵、志愿兵需要全员整编。义务兵要扩充,扩充为九营五千人,按照外军编制建制。志愿兵要扩充,扩充为七营五千人,按照中军编制建制。”

石青的开场白没让将领们失望。全军扩充到一万人,按朝廷中外军编制建制。这种动作太大了,让整个新义军焕然一新,俨然一支正规军队。将领们鼓瞪着眼睛等着他们的石帅继续制造惊喜。

“现在我任命:司扬为戍卫将军,总督义务兵。下辖一个本部营,编制六百人。赵不隶为鲁郡都尉,下辖一营六百义务兵;王甫为泰山都尉,下辖一营六百义务兵;李圭为济北国都尉,下辖一营六百义务兵;张炜为东平国都尉,下辖一营六百义务兵;崔宦为教导都尉,下辖两百老兵,专事对各地义务兵进行战术教导;燕九为游击都尉,下辖一营六百人,作为戍卫将军的机动营,针对应急状况,随时做出反应。之外,再建两个预备营,每营六百人,有志进入志愿兵的义务兵在此受训,结束后,转入志愿兵。两个预备营都尉之职暂缺,以后酌情选拨。“

石青确立了义务兵新的编制后,问司扬:“子弘大哥。义务兵如此建制,你以为如何?”

司扬心里苦笑。他喜欢上阵冲杀,怎会甘心待在义务兵这块;但是不待不行。谁让他和毒蝎是生死兄弟呢?石青可以放心地将老营的安危托付给他,却不敢随易托付给别人。

“很好!义务兵这块你放心。绝不会误事!”司扬勉强笑了笑。

石青点头,继续道:“新义军志愿兵新编七个营。第一个营为轻骑营,以子弟骑为基础整编。侗图任轻骑校尉,祖凤、李崇任左右骑都尉。需要注意的是,你们三人要将五百骑要扎成大营的框架,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扩编。”

轻骑营是石青最重视的一个营。其实,在铠甲时代,骑射的威力并不彰显,特别是遇到重铠甲兵,几乎没用武之地。石青依然重视,是因为他将轻骑营视作非常规作战部队,针对敌轻装步骑,突袭骚扰,这样可以发挥出骑射无双的优势。至于对付重铠甲兵,还不在他的考虑之内;毕竟,无论哪方势力,重铠甲兵都不会太多。

侗图欣然应答。阴鹜的脸焕发出一点阳光。重新建制,他保住了骑兵统带权,并按照禁军官制,成了校尉。这个衔头可比统带正式多了,想不开心都不成。

“第二个营为天骑营。孙霸为天骑校尉,下辖人员越多越好,只要能选拨出来…”

“蝎子哥哥。天骑营是什么兵种?也是骑兵?”孙霸笑呵呵地问。石青第二个点到他,让他乐不可支。而且言明人员越多越好,想来是个大营了。

就算孙霸不问,石青也会详加解释。他心目中的天骑营就是后世的特种兵。其实这时代有很多人,在野外生存能力、体力、使用各种武器的技巧、身体灵活性等方面,一点不比特种兵逊色,甚至可能比后世特种兵更胜一筹。只不过,他们没有特种作战的概念。

“破符。天骑营是个全新的兵种,你不可大意。”

石青斟酌着词语。“天骑。顾名思义,当如天马行空。天马行空,无拘无束,无隔无阻,高山大河一跃而过,奔行之际瞬息千里。这就是天骑营。”

孙霸身子一振,朗声道:“蝎子哥哥放心,天骑营必定如你所言,无隔无阻,瞬息千里。”

“这不够。”石青摇头,继续道:“天骑营以后的战事将是奔袭千里、深入敌后、隐蔽潜伏、一击毙命。天骑营的士卒须得上马能战、下马能射、上船能摇橹,下水能泅渡;刀枪精熟,器械能用;还须得一日行百八,三日行五百,五日行八百;还须得在补给断绝之时,吃草根,捉虫蚁,作战七天。”

石青一口气说出对天骑营士卒的要求,孙霸惊呆了,其他人也惊呆了;这些要求实在不低。斥候老手也未必能全做到。如果,真有这样一营兵,其精悍不言而喻。

“做到这些,只算初步。能够用好强兵,战而胜之,达成预定目标。才算是真正的天骑营。”石青目光直直盯向孙霸。“破符。怎么样?你能带出这种强军么?”

孙霸脸发烫、心急跳。荣誉、骄傲…石青刚才讲的话在他脑海里乱窜。如果说志愿兵是真男人,是勇士;天骑营无疑是男人中的男人,勇士中的勇士。

其他人目光火热,恨不得一口吞了孙霸,太让人嫉妒,太让人羡慕,带这样的一个营,想一想都让人兴奋。

孙霸僵立一阵,身子一动,走到石青面前,跪倒行礼:“石帅!孙霸誓死带出一支真正的天骑营。”他第一次喊石青为石帅。

石青笑了笑,扶起孙霸,在他肩头拍了拍,什么也没有说。

“石帅!你准备给我按排什么差事?”诸葛攸吼了一声,蹦了出来。“我要带一个不下于孙破符那样的营。”

“我也要!”

“我要…”

诸葛攸一带头。没有安排职务的跟着嚷起来,要建制要权利。

石青脸一抹。“嚷什么?义务兵还有两个预备营的都尉空缺,谁嚷谁去!”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闭嘴令。一听到义务兵预备营,缺少管束的一群爷们立马闭嘴,万牛子唯恐闭得不紧,担心管不住自个;干脆探出大板牙,死死咬住下唇。

石青瞪了闹事的诸葛攸一眼,对万牛子道:“牛子哥哥。你知道陷阵营吗?”

万牛子懵懂地摇摇脑袋,其他人大多也不知,莫名其妙地互相询问。

石青道:“汉末时,温侯吕布麾下,曾有一营人马,最多时也才八百人,可就是这八百人,每所攻击,无阵不破。即便是千军万马,亦不可挡。这个营叫做陷阵营!”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六十三章 建制

“恁厉害!”万牛子砸砸嘴巴,没听出石青暗示之意。

韩彭听出来了,轻咳一声,试探道:“石帅。我…”

“陷阵营没你的事!一个萝卜一个坑,各是各的。”石青摆手笑笑,对万牛子道:“牛子哥哥。你可愿担任陷阵校尉,与大小英雄建一陷阵营。虽千军万马,亦敢挡之冲之。”

“愿意!俺愿意!”答话的不是万牛子,是常苦儿。

他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替万牛子应答下来。万牛子终于明白过来,痛快地大叫:“好咧。石帅。咱就喜欢像你说的那般威风,怎会不愿。”

石青向顶上大帐招了招手,随即小耗子扛着一根金瓜锤跑下来。这根金瓜锤总长八尺;铁杆七尺,椭圆的锤头一尺,全重四十七斤。

金瓜锤于唐时兴起,因为过于沉重,无法普及为制式兵刃,成了仪仗用兵。石青认为,这种兵刃若由力士使用,用来破甲最为恰当。

这是铠甲时代,没甲上战场等于找死。即便是郡守兵、乡兵也有很大的比例披甲。甲兵之中,最为恐怖的兵种就是重铠甲兵。他们的铁甲重达四十斤,一般兵刃很难穿透;重铠所过,如钢铁怪兽碾压,势不可当。反过来,因为重铠甲兵的无敌,这个时代越来越重视护具。

为了对重铠甲兵形成威胁,槊、枪、锤等武器应运而生,越来越普及,戟、戈等不利破甲的武器渐被淘汰。在破甲的武器之中,锤与槊、枪不同,锤依靠的不是锐利,而是钝击;铁锤铁甲剧烈冲撞形成的冲击力,不用破甲,就足以将甲士五脏六腑震裂。

“并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成为陷阵营士卒。”石青斜睨常苦儿一眼,递过金瓜锤道:“这是金瓜锤。身着铁铠,半柱香内能挥动一百五十次,才能入选陷阵营。没这个本事,就不要出来现眼了。”

古时的半柱香约莫现在的七八分钟,平均三秒一下,只要舞得动,时间是很宽松的。

常苦儿正好穿着铁甲,他哪受得石青的激,伸手夺过金瓜锤。“别说一百五十下,就是两百五十下对俺来说,也是家常便饭。”当即,他就站在军阵之前,呼哧呼哧地挥舞起来。

小耗子凑趣,在旁边一五一十地报数。一、二…二十二…五十三…

一开始,常苦儿还能舞得呼呼生风,待耗子数到一百,速度就慢了下来。一百二十后,他的脸憋得通红发黑,气喘如牛,手中的金瓜锤,慢吞吞地东指一下,西点一下,如端大山。这时候不是在舞,而是在坚持了。

一百五十!

小耗子叫了一声,常苦儿如释重负,颓然甩掉金瓜锤,此时的他,汗如雨下,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似的。

常苦儿的力气大多数人都知道,见他如此艰难,其他人暗自咂舌,有心一试的也犹豫了。石青走过去,伸脚一挑,金瓜锤跳到手中。双手一送,金瓜锤闪电般递出,随后他单手握着金瓜锤挥舞起来。

四十七斤重的金瓜锤在他手中如根灯草般轻巧,风车般来回旋转,不仅比常苦儿舞得好看,更比常苦儿舞得快多了。

小耗子数得极快,没有任何停滞,一口气数下来。

数到一百五的时候,石青大喝一声,使力一掷,金瓜锤飞出,砸进三丈外的泥土深处,稳稳耸立。石青面不改色心不跳,看着常苦儿问道:“如何?”

常苦儿惊得嘴都合不拢,下意识地叫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知道石青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金瓜锤的分量他清楚,连续舞动一百五十下的难处他深有体会;可石青好像没事一样完成了,这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看来你没懂。”

石青郁闷地解释道:“你用蛮力使锤,我用武道使锤,效果不同。武道借力生力、借势造势。借助金瓜锤本身之力,舞动之势;使用者只稍微使力掌控变化便可。如你那般将全身之力用在锤上,耗力不说,反使锤失去了灵性。你可明白?”

常苦儿似懂非懂,头却像捣蒜一样猛点。

“以后有暇。我会抽出时间,和陷阵营的兄弟们一起探讨金瓜锤的使法。”石青不是托大,所谓一法通,百法通,毒蝎虽不善锤,对武道的见解却非一般人能比,由他指导,陷阵营如何使用金瓜锤必定有所裨益。

陷阵营定编之后,是衡水营。衡水营是水师。

新任衡水校尉诸葛攸非常不满。在北方,没有水战用武之地;近在咫尺的黄河水势凶猛,水道明晰,不是水师交兵之地。衡水营,注定是个后勤运输兵种。更让诸葛攸不满的是,衡水营没船,也没有足够操舟的水手。

石青安慰说。没有水手,你就带出一批水手,没有船,到东莱,借苏忘的船用。如果你带出一批水手,我就调你出来,给你新组一营兵。

连哄带骗,诸葛攸才打消了去义务兵预备营的打算。勉强认了衡水营的校尉。

轻骑营、天骑营、陷阵营、衡水营都是小营,每营编制暂定五百人。

接下来是三个千人大营,也是三个步兵营。三个营分别是:锋锐营,王龛任校尉,负责先遣作战;中垒营,韩彭为校尉,负责护卫中军;跳荡营,丁析任校尉,负责隔断支援、反击、追敌。

三个营与一般禁军营组成稍有不同。

一般禁军步兵营有两个兵种,即刀盾手和长枪兵。刀盾兵盾挡刀格,利于结阵守护,是防卫兵种;长枪兵在战阵中的动作只有一个,就是不停地向前攒刺,不顾己身,以攻代守,是最犀利的进攻兵种。两种兵种组合在一起,则攻守兼备。禁军步兵另一远程打击兵种——弓手,则单列成营;以营为单位和另两个兵种配合。

新义军的三个步兵营将三个兵种包括弓手囊括在一起。以职责不同,进行不同的搭配。

三个营以什为基本单位。十个士卒中,作为先遣的锋锐营为了突出攻击力,每什配置六个长枪手,两个刀盾兵,两个弓手。作为卫护中军的中垒营,为了中军稳固,每什配备四名刀盾兵,四名长枪手,两名弓手;作为紧急时刻隔断阻击或反击或追溃的跳荡营,配置的是两名刀盾兵,五名长枪兵,三名弓手。

石青将编制和任命一一宣布,眼看就要结束,站在旁边的安离急了。“毒蝎。怎么没我的事?”安离在泰山悠闲的很,没事缠在石青左近,石青到蛇丘,他也跟来了。

“安平将军?”石青呆了一下,不知怎么向安离解释。他从没把安离当作自己人。开口闭口必客气地称‘安平将军’。何况安离是庚氏派驻泰山的代表。

司扬替石青解了围,直接反诘安离。“安离。你算新义军的人?新义军的人没有敢‘毒蝎、毒蝎’地大呼小叫,新义军的人也没有别的军主、恩主。你是不是?”

安离啊了一声,不知该怎么说。

石青道:“子弘哥哥,安平将军是我们的朋友。你不该责难。”

司扬哼了一声,道:“安离,听到没。你只是新义军的朋友。”司扬话中的意味和石青截然不同,他认定安离不能同甘苦,向来对他不屑一顾。

“石…帅!”安离踌躇着喊了一声,仿佛下了极大决心,毅然走到石青面前,跪倒行礼:“石帅对安离有救命之恩,安离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劝石帅南下,也是想借机报答。只是没想到,石帅乃真英雄,勿须投人,也能成一番事业。安离佩服。愿投到石帅麾下,一来报答石帅之恩,二来附翼牛尾,挣个功名事业。”

“啊!”石青又惊又喜,惊得是,成天嚷着要成亲的安离愿意投到新义军,喜的是,安离是庚氏使者,若是心向新义军,以后,新义军对南方的局势便不再一抹黑了。

“哈哈。这才算条汉子。”司扬调侃起来。

又一个旧友投入新义军,韩彭格外高兴,放肆地笑道:“他奶奶的,安平将军也来了,新义军想不兴旺都不行。如今也算得上人才济济了。”

“都住口!”石青厉喝,沉脸扶起安离。勃然道:“安平将军。你今日举动大大不妥。新义军与庚氏盟誓未干,你怎能叛庚氏入新义军?你将置新义军何地?”

谁也没想到石青会重视盟誓。司扬、韩彭讪讪无语,安离却羞得满面通红。

石青对四周喝道:“刚才之事,从来不曾发生;谁敢事后嚼咕,休怪我翻脸不认人。”又对安离道:“安平将军,你我患难兄弟,同袍手足。心意我已知道。只是投入新义军之事,切切不可再提。”

安离默默点头。

石青对众将喝道:“自今日始。各营就地选拨士卒,轻骑营不用参与;剩下六营,天骑营、陷阵营、衡水营优先选拨,剩下的归入步兵营。若是人手不够,去义务兵中选拔,去难民中选拔。但是,各营不许强制拉丁凑数。”

顿了一顿,石青继续道:“十天之后。我要见到满编的七营五千人。若不足编,乃校尉无能,他还是自己请辞的好。作为志愿兵,你们要骄傲地大声宣示,志愿兵是泰山的守护神,是勇士滋生之地,是荣誉诞生之地。只有真男人、真汉子才能加入。我就不信,十几万人丁,选拨不出五千血性汉子。”

一众将领齐声应是,各自散去,按兵种重新组建部属。

司扬留在最后,疑惑道:“蝎子。你是否有些急躁。你也知道,泰山现有兵甲,只能装备六千普通士卒,怎么建七营精锐志愿兵、五千义务兵?”

石青黯然点头。“没办法,先把人凑够,建制立起来。秋收过罢,让诸葛山庄连夜打制兵甲,能装备多少是多少。”

司扬眼光一闪。“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嗯。”石青对司扬没有隐瞒,沉声道:“不用多久,新义军就要打一场硬仗。这是一场关系到一二十万人生命的大仗。我们只能赢,不能输,哪怕是惨胜,也必须取胜!子弘哥哥,你要练好义务兵,以后,志愿兵可能需要大量义务兵补充。”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六十四章 一碗水酒泯恩仇

八月一日下午,志愿兵新七营开始选拨士卒,组建框架。石青悄然离开,走的时候带走了左敬庭和五十个年轻机灵的士卒;左敬庭被提拔为亲卫队长,五十个士卒和以前的二十人组成了石青的亲卫队。

在肥子耽搁一天,八月三日晚,石青赶到牟县,宴请三义连环坞、泰山五大夫峪、诸葛山庄、羊家楼四方。

被邀出席的有二十六人,两人一席;石青、孙俭一人一席;二十八人,十五张矮几,挤在旧军帅府大堂里,显得很热闹。

晚宴有肉有菜,只是没有酒。

上了四道菜后,石青起身,举起水碗,四方一让道:“诸位。前段时间,石青为势所迫,鲁莽不端,多有冒犯,实在抱歉,今先饮一碗,以示处罚。”说着,一仰脖,将白水灌下,随即对四方再次作揖致歉。

二十六位来宾反应不一,共同之处就是没人敢出言反驳。石青的鲁莽不端,可是以鲜血来书写的。

石青又端起一碗水,再次一举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世间的恩恩怨怨纠缠下去,不仅伤人,也会伤己。石青希望和大家共饮一碗;自此以后,恩仇俱泯。大家乡里乡亲,和睦相处。”

他微笑着,举着水碗,向四方让去。

这一次客人想装糊涂也不可能。见石青让来,或微笑以对,或心领神会…个个端起碗,仰头灌下。

石青很满意,兴致越发高了,再次斟了一碗水道:“这第三碗水酒,代表石青的诚心。大家知道,如今泰山郡、东平国、济北国、鲁郡十几万民众在新义军辖下如同一个大家庭。身为其中一员,各位既要为其出力献智,也该在其中享有一席之地;不能自外。在此,石青诚挚邀请各位,或自己或子弟,踊跃投军,与新义军同心戮力,共同营造守护这个家园。”

这些人之中,祖胤等三义连环坞旧人,已在新义军中任事。石青此邀,针对的是没有融入新义军的另外三家。

石青含笑望向四方,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结果比预料的好!

兴头最足的是孙鼎。作为五斗米教徒,眼看泰山一带聚集了十几万生民,他心痒难搔,早想出门传教,只担心新义军的反应。石青抛出了橄榄枝,他马上暗送秋波。至于火并之仇,他没放在心上,一个难民头子的头衔,当不当都没什么。

和孙鼎一样,戴真也没将火并之仇放在心上。

戴真做过王弥、曹嶷部属,几十年来风风雨雨经见的太多。当年王弥、曹嶷何等势大,兵马用万计,地盘按州算,只因贪图大,最后落得尸骨无存。戴真以此为鉴,躲进泰山,不想称王称霸,只图家人平安。兼并就兼并吧,只要人没事就好。石青一招揽,他就答应让儿子和亲信部属投入新义军。

诸葛山庄和羊家楼很无奈。新义军只有几千残兵时,他们没斗赢,如今再斗,无疑以卵击石;伤不到他人,只会伤到自己。不管情不情愿,他们只能有一个选择——为石青叫好。

各方纷纷表态支持,石青很满意。当场命诸葛尚到民部匠作司负责铁匠营生;羊琨、戴洛任义务兵预备营都尉;孙留北去中垒营任军司马;戴真也挂了个军帅府参赞的职务…还有三四十子弟去民部分任各屯耕田庄管事。

一个多月来,新义军收留了近十万难民,民部按照千人一个屯耕田庄的标准,在两河平原粗粗成立了近百个屯耕田庄;每个田庄至少需要五个管事。近百田庄需要好几百低级管事,石青上哪找这么多人员?

宴请四方旧人,一方面是给四方一个融入新义军的机会,以为补偿;另一方面,也想把四方子弟挖到新义军中;毕竟,这些人比一般难民多些见识经验。

不过,新义军缺乏管事人员问题之严重,这点人投进去,仍是杯水车薪,难以解决。

第二天一早,石青赶赴肥子,召集民部赵谏、青州陈然、兖州刘复以及孟还真会议。

“放手从难民中选拨管事人员。选拨标准只有一个:唯才是用!”石青急吼吼地定下选拨基调。乱世之中,顾命要紧,德行退居其次;若以德行考量,十几万难民,不知能否选拨出一个两个德行无亏的君子。

石青以为自己定的基调很合乎新义军当前现状,却不知座中四人听到唯才是用之后,齐齐一震。四个人都是真才实学之辈,对于‘唯才是用’的出处,知道的一清二楚。这是当年魏武帝曹孟德困居兖州、无人可用之时,迫不得已出的下策;其后一直被世家望族诟病。

通过一段时间的共事,在座四人已经改变了最初看法,没人认为石青是个无知兵痞。那么,他说出魏武之言,是否是种暗示呢?

石青后面的话陈然已经听不见了,脑袋里乱哄哄地,偷偷觑向其他三人,只见孟还真坦然自若,毫无反应;赵谏面色微红,目中幽光闪烁;刘复则低着头,不知再想什么,看不到表情。

不行!我要回青州,这里发生的事需要禀报大人。

陈然打定了主意。

大晋北伐、大赵南讨、南下难民潮一系列突发事件连踵而至,陈然忙得昏天黑地;一直没有理一理青州和新义军算什么回事。此时,他恍然发觉,青、兖两州和新义军之间真有些不清不白。

“陈大人。陈大人…”陈然被石青的喊声惊醒,他茫然地望向石青。“嗯?石帅是说?”

没想到陈然也会走神,石青有些好笑,重复道:“石青想请青、兖两州再支援些吏员,前来肥子安置难民,刘大人已经应允,陈大人呢,是否同意?据我所知,陈大人、刘刺史皆是赤心为民之士哦。”

陈然本想拒绝,听石青提到难民,心中又犯起踌躇;无论青州和新义军是何关系,如今联手安置难民,总是一件善举。

略一思忖,陈然道:“石帅的要求,陈然不能做主,需要回转青州禀明大人,请他老人家拿主意。”

“回青州?”石青蹙眉,露出一丝忧虑。“如今人手吃紧,陈大人亲自回转青州,这边…”

“无妨。我会安排妥当。此去青州,快马一日一夜便是一个来回。耽搁不了事情。”陈然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一趟,请老大人拿主意。

石青神色稍松,殷勤道:“那就好。一会儿我安排四个亲卫,护卫陈大人回青州。”

会议散后,陈然紧走几步,撵上刘复,边走边问道:“刘兄,你怎么想?”

刘复呆了片刻。“陈兄是指?”

“唯才是用!”陈然压低声音,用力说道。

刘复眼光闪了一下,旋即道:“陈兄。这与你我何干?你我在此尽心帮新义军安置难民就是了,何须多想。”

陈然一怔,难道刘复以为,青兖两州只是来帮忙安置难民,事情过罢一走了之,可以和新义军撇清干系?这是十几万人丁啊,而且还在飞快增加…

“刘兄。兖州准备和新义军保持什么关系?”陈然换了一个问话方式。

刘复没有直接回答,蹙眉反问道:“陈兄,以后之事可以由我们做主么?我们算什么?我们其实和乞活差不多,算是另一种乞活。管那么多干吗?走一天看一天吧。”

我们算什么…另一种乞活…

刘复的话震得陈然头脑嗡嗡作响。他彻底惊呆了,站在那动也不动。等他清醒过来,刘复已经走的没影了。

乞活?乞活!世间人哪个不是在乞活?

陈然苦笑。

石青这时收到一个好消息,前去东莱运盐的民部人员回报:苏忘大督护听说新义军收留的难民太多,安置困难,愿意帮忙安置两三万人。

苏忘手段不凡,新义军在泰山风生水起,他在东莱也是大有作为。六月下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苏忘攻克了海边盐场的三家坞,一旦取得立足之地,他立即亮出苏家旗号,随后合纵连横,短短半月,逼得东莱七坞纷纷俯首,联合推举他为大督护。

“太好了。”石青一拍巴掌,兴奋地大叫。过几天,诸葛攸的衡水营要去东莱学习操舟,正好顺路将难民带过去。

兴奋过后,石青想到褚衰。不知褚国丈能不能送些人来?送,又会送多少?

褚国丈的使者已经回程南下了。

前段时间,伍慈一手安排,褚国丈的使者视察了新义军辖区,接见了心向大晋的祖家、诸葛山庄、羊家楼、奉高城义民、泰山县义民、青州刺史府人员、兖州刺史府人员…

走之前,四位使者信誓旦旦,一定要将难民的孤苦,义民的忠心禀告褚国丈、上奏朝廷;并请朝廷派员帮助新义军安抚难民。

应该渡过淮河了吧。你们可要快点啊。

石青期盼地望着南方。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六十五章 惩戒

白慕聘四人南返速度远比石青想象的快,对四个使者来说,早一天离开北方,生命早一天得到保障。石青念叨之时,他们已回到广陵,请见褚衰。

褚衰安排妥当淮南防务,正欲回建康请罪。闻听白慕聘回返,就将他们一并带上。

回程之中,白慕聘详细叙说了泰山见闻,随后掏出一封书信。“石帅给国丈写了封密信,请属下代呈。”

褚衰接过,检视罢火漆封口,撕开后,几行瘦弱潦草的小楷映入眼帘,匆匆一瞥,褚衰不仅动容。传令道:“快走!今夜赶回建康。”

褚衰还未回到建康,有关北伐大败、褚国丈无能、引咎请辞等各种消息已在江左迅速蔓延开了。消息的始作俑者是江左第一名士、扬州刺史、建武将军殷浩。

殷浩与褚衰无仇无怨,相反,褚衰对殷浩还有知遇之恩。殷浩如此做,乃大势所趋,不得不为。

殷浩遭遇坎坷。其父殷羡,在长沙太守任上,贪婪残暴,终于获罪,连累殷浩也受废黜。

背负耻辱之名,身怀青云之志,殷浩沥胆披肝,奋发养望。

说起来,殷浩养望确实有法,与他养望的手段相比,年龄相仿的谢安差的不是一点半点。绞尽脑汁,一番作势之后,隐居江夏的殷浩终于获得谢尚、王濛、庚翼等人的赞誉赏识。谢尚、王濛请他出仕,傲然不就。谢、王叹息:“渊源不起,当如苍生何。”庚翼请他入仕,仍不就。庚翼赞道:“殷羡骄奢,不想竟有如此佳儿。”

殷浩名声鹊起,不数年,隐隐已是江东第一名士。

褚太后临朝,国丈辅政,褚衰荐殷浩为扬州刺史、建武将军。白衣一跃至公卿,不知羡煞多少人。但是,这显然不够。枭凫之辈桓温声势日壮,昏庸之士褚衰占据要津,背负士林厚望的天下第一名士屈居其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殷浩意欲把握时机,取褚衰而代,西压桓温,北伐中原,洗刷家门耻辱,一展真名士风采。为酬壮志,殷浩不得不出手要将举荐人拉下马。

“大人。宫里来宣,请大人前往淑华殿议事。”小书房的们噼啪两响,侍从在外轻声招呼。殷浩深吸口气,毅然拉开紧闭的木门,门开的瞬间。暖融融的秋阳霍地倾斜进来,侵占了昏暗的小书房。

殷浩来到淑华殿,快速扫了一眼;褚衰没到,在座的有抚军大将军司马昱,光禄大夫蔡谟,散骑常侍诸葛甝,散骑郎何准。殷浩上前对珠帘一揖,行罢礼,转到蔡谟下首坐定。坐下之时,他感觉司马昱和蔡谟有些异样地看过来。等他回看过去,只见两人神色若常,一个垂目守心,一个眯眼困觉。

不一会儿,褚衰到了。一个小规模的朝议开始了。

“臣愚鲁,非督帅之才。北伐失败,实乃臣一人之过。愿请辞一俟朝廷查察罪责。”

褚衰的开场白让殷浩很开心,思忖着怎么替褚衰开脱。只要褚衰辞去职务就行,追究罪责?免了吧。须得给太后、给褚氏留些体面。

未等殷浩思虑妥当,已经有人出头为褚衰说话了。散骑郎何准道:“国丈勿须妄自菲薄,区区小暇,难掩高洁之璧。北虏悍勇难敌,北伐无功,亦非今次;偶然失误,便即追究,他日还有何人再敢轻言北伐?”

殷浩闻言大恨:昏庸!老朽怎知无人再敢!

尽管异常恼怒,殷浩却没敢做出任何表示。何准乃前宰相何充之弟,为人狂放,年高德勋,一旦惹怒了他,不敢三七二十一,他非要撕掳个清白。那可不是好玩的事。

“有咎不惩,非治国之道。请太后明察。”褚衰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没有理会何准的好意,定要引咎请辞。

珠帘后静默了一阵,随后传出清音。“抚军大将军,以为如何?”

“这个…”司马昱颇为踌躇。何准的用意司马昱很清楚。

先帝临终之时,皇位传承曾有一番争执。一方以庚氏为主,欲立司马昱为帝;一方以何充为首,要立先帝襁褓中的儿子为帝;争执的结果是宰相何充赢了,襁褓中的婴儿做了皇帝,褚太后临朝监政。司马昱也没输,做了抚军大将军,临朝理政;没有皇帝的名分,实权却比皇帝大得多。

为了平衡司马昱的权利,世族望门力推外戚褚氏,于是褚衰出任征北大将军,驻屯广陵,手握重兵;明面上是因应北方大赵,实质却是与太后内外呼应,维护皇权。

北伐失败了不要紧,若褚衰引咎去职,朝廷失衡,这个问题可就严重了。

这其中关节司马昱清楚,但北伐失败,若没人承担责任;世人怎么看他这个理政的王爷?

司马昱很为难。

司马昱明白这些关窍。不代表其他人明白。江左第一名士殷浩就不知道。他是真名士,胸中所藏高洁空远,这些拆烂污的道道知道的有限;眼见司马昱犹豫,他有些着急,起身说道:“褚国丈品行高洁,一时之败瑕不掩瑜;以浩之见,国丈大才,回朝辅政。最好不过。”

他打了个如意算盘。褚衰回朝,身为扬州刺史的他,自然接替褚衰都督徐扬诸军事。同时,这个建议给了褚衰一个台阶下,又全了何准、太后的面子。可谓一举数得。

谁知一言出口,换来的是几道惊愕的目光。

褚衰回朝?与司马昱怎么相处?朝廷能得到平衡?

褚衰木然道:“谢谢何大人、殷大人的好意。吾心意已决,请太后和诸位大人成全。”

司马昱再不敢犹豫,轻笑一声道:“国丈的要求,朝廷无论如何不会成全。朝政艰难,边患不息;正需德才兼备之士扶危助困,国丈怎能悠悠林下,弃江山社稷于不顾。”

随即,司马昱又向珠帘一揖道:“以昱之见,国丈兵败,当罢免其征北大都督之职,以为惩戒;保留征北大将军之职,继续为朝廷效力。此意如何,请太后夺情决断,万万不可让国丈隐退。”

罢黜征北大都督之职以为惩戒?听到这话,殷浩目瞪口呆。征北大都督是为因应北伐,临时设置的官职;北伐事了,自然就会废黜;司马昱以此为惩戒?开什么玩笑!

“多谢会稽王看重。褚衰愧不敢当。只是,褚衰心意已决,请会稽王、太后成全。”褚衰不为所动,执意请辞。

“国丈…”珠帘后传出太后恳求的声音。

褚衰一揖,没有说话,取意甚决。

“哎!你们别闹什么虚礼了。”一声叹息,昏昏似睡的蔡谟开口了。老头子歪倒在席塌上,悠悠道:“国丈,你就直说吧。怎么样你才愿意留任?”

殷浩彻底楞住了。这种礼遇挽留,到底是败军之帅回朝还是拓疆万里的大功臣回朝?他困惑地望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诸葛甝;却见诸葛甝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乱转,不知再打什么主意。

蔡谟说话,褚衰不敢马虎,一揖道:“若想褚衰留任,也不是不可。只需朝廷答应一件事。”

司马昱高兴道:“国丈但说无妨。若又可能,朝廷无有不许。”

褚衰道:“褚衰恳请朝廷保留褚衰征北大都督一职。褚衰意欲再次北伐!”

什么?还要北伐!

殿内加上七岁的小皇帝一共八人,发出了五道惊呼。沉稳之人,除了小皇帝就是一直保持沉默的诸葛甝。

这…?这能答应吗?司马昱头脑里嗡嗡乱响,兵国大事,怎可轻易决断?

“父亲!”珠帘后的太后一时情急,忍不住叫出私下的称呼。

蔡谟有过一瞬间的动容;随即眯眼笑看褚衰。“国丈不是草率之人,意欲再次北伐,必定有因。不知…”

褚衰微一颌首,道:“蔡大人明见。褚衰在北地得到一个消息;青兖两州士民有心归附朝廷,包括两州刺史在内,七方联盟,组织了一支新义军,响应朝廷北伐。可惜,得到消息之时,王师已经回撤,兼且消息未曾查证,以至耽搁了机遇。回撤之后,褚衰谴人北上查察,证明此言非虚。而且,新义军并没因王师回撤而解散,依旧驻扎于泰山,随时准备响应朝廷北伐。”

嘘——

说到此处,殿内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竟有此事!?

“现已探明,青、兖、徐、扬四州,青、兖郡兵为我所用,真正忠于大赵的守军,只有彭城的五千骑。诸位试想,如果朝廷再次北伐,结果将会如何?”

大殿里一片静寂,各种各样的眸子骨碌碌地乱转。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六十六章 山重水复

刘启、刘征、诸葛山庄、羊家楼、祖胤从褚衰口中道出,引起一声声赞叹。这些都是忠贞之士啊。

大晋是天下正溯。

远在辽西的鲜卑慕容是这样认为的,经常不远万里,遣使觐见求封。

僻处西凉的张氏是这样认为的,为了借道益州觐见朝廷,不惜与益州以前的成汉国交好。

藏在秦岭西陲山旮旯里的氐人杨初是这样认为的,有事没事也派使者来建康觐见求封。

大晋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令人尴尬的是,如今正溯不值钱,太多的人打着尊奉正溯的名号,干着抢夺正溯传承之事。大晋人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所以,梁犊、蒲洪、杨初、慕容等胡来朝,大晋虚与伪色,却从来没把他们当作心腹臣下。

大晋深受胡人之苦,怎可能将胡人当作自己人?慕容氏曾提议与大晋南北夹击大赵。大晋拒绝了。大晋人认为,就算灭了石虎,慕容氏也会成为第二个石虎。何必大动刀兵?

不过,对于晋人,大晋另眼相看。西凉张重华以慕容氏被封燕王为由,请朝廷封其为凉王。朝廷没有答应,派得力之人前去安抚,劝告道:朝廷把你当自己人,不封王是爱护。慕容氏是个外人,你怎能和他相比呢?

正所谓:非我族内,其心必异。

让淑华殿兴奋的是,新义军盟誓七方不仅全是晋人,其中还有以忠贞闻名的世家。如祖胤、如刘启。这样的人不相信,还能相信谁!

“呵呵。褚国丈有所不知,如今新义军不是七方之盟…”一直没吭声的诸葛甝来到殿中,锊着稀疏的胡须慢悠悠地放出一个惊天消息:“…而是九方联盟。庚氏和我诸葛氏两家已经入盟。”

这个消息将另外几人最后的一点疑虑打得烟消云散。

“一个月前,庚氏一百部曲加入新义军,八千石军粮运抵泰山;至于诸葛氏,呵呵。三月之前,家兄之子诸葛攸就已北上联络各方豪杰,如今在新义军中担任一营统带。”

诸葛甝的口气让人隐隐产生一种错觉,青兖结盟是诸葛氏一门暗中策划的。

庚爰之、庚方之来到建康,第一个联系的就是有姻亲关系的诸葛甝。听说新义军之事,又得知自己的侄子也在新义军中,诸葛甝便动开了脑筋。

他没想争夺征北大将军之职,同时劝告两位庚公子,不要贪图征北大将军的职位,应该把眼光放到北方。那里才是关键。利用新义军,携青、兖、徐、扬四州回归;名望权柄,什么没有?桓温收复一个益州,功劳大的让朝廷封无可封;若是收复四州呢?这等功绩,庚氏还有复起之忧?两位庚公子欣然听从,一边积极联系新义军,一边配合诸葛甝筹措谋划。

诸葛甝谋划的第一步,便是在和适的时候,对外郑重宣布;新义军是庚氏、诸葛氏的势力范围。意欲从中分润,必先取得两家首肯。

淑华殿上的朝议,无疑是个恰当的时机。诸葛甝适时站了出来。

朝议波澜起伏,一切尽在殷浩意料之外。第一名士保留着多年练就的从容微笑,懵懂一团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大的事,无论如何不能置身在外。

诸葛甝横插一脚,褚衰早有所料,反应平静。白慕聘说见到庚二公子时。褚衰就知道,庚氏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一定会想法卷入。

司马昱有些把握不住了。褚衰说要再次北伐之时,他觉得荒唐;褚衰说出新义军之事后,他恍然如梦,感觉不真实。当诸葛甝说出庚氏和诸葛氏入盟,军粮子弟部属已抵达北方后,他不由得怦然心动。好在,多年的历练没有白费;沉住气,司马昱转对蔡谟道:“老大人,你以为如何?”

蔡谟有一阵子没困觉了,两眼专注地盯在一个地方,眉头高高纹起;凝神静思间,不经意地展现出大晋中兴“三明”的风采。

听到司马昱问话,蔡谟砸了下嘴。疑虑道:“四州之地似乎唾手可得;问题是,若大赵倾力来攻,是否守得住?特别是兖州,沟通南北东西,如此要地,大赵不可能弃之不顾。”

“所以,再次北伐当在明春,黄河解冻之后。”褚衰解释道:“据黄河天险。征北军若守不住,该当羞愧而死。”

“明春?唔…”蔡谟缓缓点头,有些意动。

“必须是明春。眼下新义军困窘之极,泰山乱成一团糟,什么都顾及不上。”褚衰随后解释道:“石虎诸子争位,自相攻伐,河北大乱;一二十万难民渡河南下,滞留在泰山附近;无粮无衣,无人安抚。新义军倾尽全力,安置照顾,依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些人都是大晋子民,朝廷不能不管不顾。在此,褚衰奏请朝廷,一是暗中派遣官吏北上,治理抚慰难民。二是拨发赈济,让这些难民熬过冬天。”

一二十万!

司马昱一下僵住了。到明春小麦成熟,还有七八个月。这需要多少粮食衣物?穷困的朝廷哪来这么多粮食布帛?有布帛钱粮的世族豪门愿意为北方难民捐献?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司马昱为难地使出了拖字诀。

“布帛粮食稍缓再议,官吏属员朝廷应该可以派遣吧?”褚衰知道朝廷的艰难,没有纠缠钱粮,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这是石青最迫切地需要。

“派官?”司马昱苦涩地重复着这个词语。

若是边区,也许会有一些仕子前往;到青兖…大赵管辖区安抚难民,无利可图,凶险无比。有人愿去?令他恼人的是,若是无人前往,他这个理政的王爷还无法勉强;如今的风气是隐居引退,收名养望。他若用强,不仅收不到效果,反会成全一些人的令名。

朝议无果而终。

新义军很好,一旦反正,朝廷唾手可得四州之地;至于钱粮布帛没有,府库空空;派遣管吏属员太难,需要慢慢征选;再次北伐?明春再说,时间还早,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变化。

唯一的成果就是,朝廷决定派遣使者北上,抚慰新义军入盟各方。出人意料的是,蔡谟毛遂自荐,奋然请缨。

午时时分,朝议散了。众人纷纷出宫,褚衰留了下来。

淑华殿后有一片园子。亭台楼阁,无一或缺。

小皇帝在花园里蹦蹦跳跳地玩耍,二十五岁的皇太后慰藉地望着一天大过一天的儿子,褚衰忧愁地站在太后身边。

“父亲着相了。”皇太后笑着打趣褚衰。

褚衰叹了口气。“那张木脸是给外人看的,老是挂着可真累。”

“父亲不要忧心。你又不是不知,许多事拿到朝堂之上,反不会有结果。”皇太后很孝顺地开解道:“父亲想怎么做,自己做就是了。未必一定要通过朝廷。我们褚家也非小家,联络上顾家、诸葛家、庚家,还有什么做不成?就说派员北上之事,朝廷征召,未必有人愿意去,父亲征召,必定有人响应的。”

褚衰呵呵一乐,道:“这是为何?”

“响应你,等于卖褚家一个人情,可以借机和褚家建立联系;响应朝廷,谁会承情呢?”皇太后咯咯笑道:“这天下尽是会算计的聪明人,谁不明白这个道理?”

褚衰点头承认女儿有理。“蒜子。我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我是国丈啊,不能让他人闲话,能够避嫌还是尽量避嫌。不过,这一次,说不得只有自己做了。”

告别女儿,褚衰出宫后径直去了诸葛甝家,和诸葛甝、庚氏两公子一通商议后,他又去了顾家,与顾和长谈一番。

褚衰从顾家回到别居,一进门,亲卫上前禀报道:“大将军。殷刺史来访,已等候大将军多时了。”

“哦?是吗,可曾奉茶…”褚衰精神一振。他闻弦歌知雅意,一听殷浩来访,便已猜到用意。殷浩殷渊源,这可是登高一呼,响着如云的人士,有他响应,大事无忧矣。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六十七章 胆大妄为诸葛攸

八月二十六,大晋宣抚使蔡谟带了两个护卫,悄然北上。蔡谟多年军旅,骑射俱佳,只是如今年龄大了,不敢放马驰骋,以马代步,缓缓而行。

二十八,一行三骑抵达广陵,褚衰的记室白慕聘加入到这支小队伍中。褚衰意欲劝降魏统,白慕聘泰山之行表现不错,于是,褚衰就将劝降魏统的重任交给他了。

从淮阴乘船渡淮河,一到泗口,蔡谟就见到新义军大旗高高树立,旗下是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帛,上千衣甲简陋的士卒正在装车搬运。他有些奇怪,找人一问,这才知道,诸葛、庚、顾、荀、褚、何江左六家,资助新义军两万石粮,五千匹布,昨日刚刚运到,六家子弟部属总计两百人,已经北上。

得知原委,蔡谟笑了笑,干脆随新义军运粮队一道北上。

魏统五千骑兵驻防彭城,泗口、下邳等地没有驻扎赵军。一路向北,新义军大旗所到之处,坞堡山匪,无不恭恭敬敬;偶尔遇到巡边的赵军铁骑,也是很亲热地互相招呼。

蔡谟暗暗称奇。

九月初七,白慕聘与蔡谟分手,转向西北,前去彭城劝降魏统。他这次的任务很失败,白慕聘见到魏统,说明来意后,魏统嗤笑道:“手下败将竟敢来劝胜者投降;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一顿乱棍将他轰走。

白慕聘被轰出彭城之时,蔡谟正好抵达鲁郡,进入了新义军的势力范围。

这里与徐州的空旷荒凉截然不同,入眼所见,到处都是衣裳褴褛之人在来回忙碌,有的建屋筑房,有的四处采集干果野菜,有的在河中捕捞。纷乱之中,蔡谟看出有人在其中组织管理。暗自点头,新义军能做到这一步确实不易。

牵马慢步,蔡谟和身边推车的士卒随意家常起来:“你家石帅是什么样的人?”

几天试探,蔡谟了解到,压粮的新义军‘义务兵’大多是南下难民,对于七方或九方联盟懵懂不知;他们知道的只有赵不隶、燕九、司扬等义务兵都尉统帅和军帅石青。

“我家石帅…嗬!那可是个英雄。大英雄!”

“哦?你家石帅如何英雄?”

“我家石帅可厉害了,一杆蝎尾枪,打遍泰山无敌手。你老不知道吧,以前鲁郡有个英雄坞,里面大、小英雄近百;可跟石帅一比,提鞋都不配。石帅的亲卫就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英雄,只要身手厉害就成。

蔡谟哑然失笑。呵呵道:“除了枪法厉害,石帅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可多呢!”这个士卒有些八卦潜质,很喜欢聊大人们的事情,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家石帅受过苦,也能耐苦,吃住和我们完全一样,和许多大人比那是大大不同。”

石青是粗鄙流民?好像不太像啊…

蔡谟沉吟着,问道:“你很喜欢石帅?把他当做父兄?”

“呵呵。那可不敢。石帅很凶的,发起火来,泰山都要抖三抖。”士卒萎缩地伸伸脖子,一副害怕的样子。

“泰山都要抖三抖?!真的么?”蔡谟一脸笑意。

蔡谟和士卒家常的时候,石青正在大发雷霆,怒气之大,雷霆之猛,前所未见,而泰山,抖也未抖。“诸葛大胆。你到底想干什么!?左敬亭!集结亲卫队,和我去东莱。他奶奶的,老子这回非撸了诸葛大胆不可!”

石青重重一锤,厚实的矮几轰然坍塌。

他刚接到一个消息:在东莱训练衡水营的诸葛攸和苏忘打起来了。不是打架斗殴,而是两军交锋。打得天昏地暗,打得东莱大乱,以至于刚刚安置的流民逃回泰山,将消息送到了军帅府。

苏忘的东莱七坞分布在掖县(今山东莱州市)、黄县(龙口市)、东牟(招远市)三县;七坞总人丁约莫一万五。这点人丁,分布在五千里方圆,显得很荒凉。所以,苏忘以安置难民的名义向新义军讨要些人丁。

八月初十,诸葛攸带领五百衡水营士卒并一万五千难民前往东莱;十二日来到掖县海边的三家坞——苏忘的老营。

双方见面,苏忘非常高兴。不仅借给诸葛攸大小十几条船只,还安排几十个渔民上船,在三家坞盐场外的海湾教导衡水营士卒操舟摇橹。

似乎一切都挺好。苏忘忙着把一万五难民分到七坞,衡水营士卒在静静地海湾操舟摇橹,海湾滩涂之上,盐工围堰晒盐,忙忙碌碌。

八月二十,在海湾训练的士卒发现,盐田里突然多出了许多老人,而且很面熟。好事的寻机一问,原来这些老人是南下难民。据老人们讲,东莱七坞压根不是安置难民,而是为了得到大批青壮农奴;年轻的被编入七坞护庄队伍,实行军屯;老弱孤寡,直接被驱赶到盐田作坊,以劳作量换取食物。

衡水营很多士卒是难民出身,大伙儿同病相怜,听说后就鼓动诸葛攸禀告石帅,向东莱七坞讨回难民。

诸葛攸武略传家;为将者当爱惜士卒、顾及士卒情绪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一听说情由,他自以为身居大义,哪还犹豫什么。也不回禀石青,以难民为内应,率领衡水营士卒一夜之间攻取了三家坞。美中不足的是,没能抓住苏忘。

苏忘带了百十亲卫,杀出三家坞,旋即纠合其他六坞反攻。

诸葛攸也不是吃素的,一边以新义军的名义恫吓其他六坞,一边整编三家坞人马,积聚了一千多人和苏忘你来我往地打起来。

苏忘有三四千人,其中一半是难民一半是其他六坞丁壮,这些人对新义军不是心存感激就是害怕畏惧,在苏忘胁迫下,出工不出力,结果,几仗打下来,诸葛攸大胜,人马越打越多,归顺的坞堡越来越多;苏忘节节败退,带着一两千裹挟的残兵退到黄县大泽坞,苦苦坚守。

石青不知道这些细节。听逃回来的难民说,苏忘虐待难民以为农奴,他很生气;但他不以为诸葛攸会为难民与苏忘交战。

诸葛攸是什么人,石青很清楚。那是养处尊优的世家子弟,难民在他眼里,不是农奴就是兵丁,这样的人会心疼难民,太阳就会从西边出来。

不仅仅是诸葛攸,目前在泰山,真正对难民有所同情的,除了同病相怜的民部人员就是青州的陈然等人;其他的,包括志愿军几个校尉、兖州官吏对难民都很冷淡。之所以安置照顾难民,只是习惯性地顺从上面的命令,就事做事罢了。

石青呆在肥子,原本准备接待江左六家子弟以及蔡谟;如今再顾不得这些,交代了赵谏一番,便带着左敬亭赶往东莱。

苏忘对新义军有恩。没有苏忘资助粮食,新义军可能在淮南饿死;不是苏忘帮助运送,新一军家眷人丁怎么能到泰山?没有苏忘的船只撑门面,石青也没有与张遇讨价还价的本钱。石青怎能容许诸葛攸如此对待苏忘?

石青当天出莱芜谷,连夜急行,第二天深夜,赶到黄县大泽山诸葛攸军营。

诸葛攸麾下现有三千多人,大部分是难民和其他坞堡丁壮,这些人不认识石青、左敬亭。看见有人接近,值哨的一声吆喝,巡夜的兵丁集结起来,弓上弦、刀出鞘,截住直闯大营的亲卫队。

左敬亭喝道:“不得无礼。这是石帅。”

哪知诸葛攸军令严明,这些人只认诸葛攸,不认左敬亭,更不会被他的话吓到,连‘石帅’的名头都不行。上百人吆五喝六地上来意欲缴械。

石青哭笑不得,暗暗佩服诸葛攸带兵有一套。扬开嗓门大声吼道:“诸葛大胆。你给我滚出来。再是不出,石某就要杀进去了。”

吼声刚歇,诸葛攸就连声喊道:“末将这就来了…石帅也不打个招呼,怎么突然来了。”一边抱怨,一边束带理裳,踉踉跄跄跑出来。兴许是连番大战,打得上劲,他的精神却是异常的好。

“招呼?你干这么大事,都不和我招呼,我这些许小事,有必要向你请示么?”石青脸色一沉,见到诸葛攸冒冒失失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诸葛攸嘻嘻一笑道:“哈哈。石帅无怪。攸意欲给石帅一个惊喜。只待明日拿下大泽坞,捷报就会立传泰山。”

“捷报立传?”石青冷笑,当头而行,跨步入营。

诸葛攸似乎沉浸在独当一面的兴奋中,也不在意石青的冷脸,笑呵呵地跟进中军大帐。道:“膻专之罪与大胜之功两两相抵。石帅何须如此生气?”

“是吗…”石青毫无表情,径直上帅案前坐定,随后一瞪诸葛攸,冷喝:“给我拿下!”

左敬亭和几位亲卫扑上去,不由分说,将诸葛攸按在地上,搂头背膀,捆绑起来。

诸葛攸一介儒将,哪有挣扎之力,惊的话不连声:“石帅!你…你…这是?”

“胆大妄为!”

石青厉声冷斥。“苏忘是什么人?是新义军的盟友。即便不对,你禀报上来,我自会与他理论。你怎能膻动刀枪?今日你能对苏忘动刀,明日会不会对我动刀?你把新义军看做什么?是你诸葛攸的刀么?”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六十八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石青一通发作,没有唬住诸葛攸。

诸葛攸脸上青白一阵,突然一搡,挣脱按住他的士卒,跳起来冲着石青大吼:“石帅。诸葛攸所做作为无愧于新义军,你怎能如此污蔑!荒唐!可笑!气死我了!”

诸葛攸异常愤怒,面红耳赤,又蹦又跳。反把石青唬住了。

石青意欲借机给他一个教训,调教调教,没想到这家伙死不认错,委屈的什么似的。石青有些不快,冷哼道:“依你说来,膻自动兵还是对的了?”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遇事而决,临机当断。此乃为将之道!”诸葛攸一梗脖子,理直气壮。

石青一皱眉,喝道:“胡搅蛮缠!你这个将是在外吗?你是在窝里斗!”

“哧——”

诸葛攸冷笑,怒道:“石帅怪我膻自动兵,诸葛攸不敢抵赖,愿担七分罪责。若是说及盟友、窝里斗之类的,诸葛攸不会认罪,反要轻看石帅几分。”

“哦!这是为何?苏忘大哥与新义军甘苦与共,你为何定要与他为敌?”石青有些奇怪,诸葛攸和苏忘认识的时间不短,应该有点香火人情,怎地如此决绝,莫非有什么恩怨。

“为敌?他苏忘不配!”

诸葛攸现出讥嘲之色,挑衅似地望着石青。“诸葛攸视苏忘如鹰犬,早晚要将其收归新义军。没想到石帅眼界如此之低,认鹰犬作盟友。哼哼。新义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石青猛然一震。卧榻之侧能容他人酣睡?!自己终究过于优柔,不如诸葛攸果决。

“东莱七坞,有船有盐有人丁,此乃上天所赐;新义军不取,将受其咎。哼。本就是囊中之物,偏偏石帅婆婆妈妈,用船求借,取盐拿粮食交换。如此行事,怎有作为!”诸葛攸一发而不可收,侃侃而谈,连石青都奚落上了。

左敬亭捂嘴而笑,似乎想起石青阻止他杀王传的那一刻。

石青彻底明了,只怕来东莱之前,诸葛攸就打定了主意,要趁机收取东莱;难民事件,不过是个由头。这么说来,诸葛攸的用心,确实是为了新义军。只是…

石青叹了口气,恍惚问道:“照你这么说,我们是不是也该占据广固、禀丘?”

诸葛攸一挺身子,冲左敬亭喝道:“给我松开。”左敬亭望望石青,见石青没有反对,便替诸葛攸松了绑。

松泛了一下身子,诸葛攸从容道:“青兖两州需要新义军占据?没必要。因为难民,因为新义军和大晋的关系,两州官吏钱粮尽为新义军所用,干吗再去占据;当然,合适的时候,肯定要占据。新义军必须将一切操控在自己手中!”

诸葛攸右臂一扬,五指握拢,做出狠狠抓捏的动作。

真是一个狂人,刚有几百人,就想掌控一切。石青哭笑不得地又问道:“北上的六大世家呢?新义军该怎么掌控?”

“六大世家?”诸葛攸呆了一下,六大世家北上在他来东莱之后,他不知道。

石青沉着脸道:“江左褚、顾、何、庚、荀、诸葛六世家派遣子弟北上,援助新义军。你说,我们该怎么控制?”

“还有我家?”诸葛攸蹙起了眉。

“哼哼。诸葛甝是你叔父吧。他在朝廷宣称,新义军乃九方之盟并非七方之盟,其中有庚氏、诸葛氏两方。安离代表庚氏,你代表诸葛氏。如此,该怎么办?”石青颇有兴趣地注视诸葛攸。

七方联盟是个西贝货,随时都可能拆穿。石青打得是拖一刻是一刻,能捞点就捞点的主意。没想到诸葛氏搅和了进来。若被拆穿,诸葛氏怎么向朝廷解释?换作其他,石青也不在意,偏偏诸葛攸是新义军的核心人物,不得不有所顾忌。

诸葛攸当然知道石青的打算,一听叔父糊里糊涂地搅和进来,顿时懵了。七方联盟的把戏拆穿之时,朝廷是否治罪姑且不论,其他受骗世家的怒火就足以将诸葛氏一门焚毁。

完了——

转眼间,诸葛攸面白如纸,失魂落魄,惶惶然再没有一点从容。俄顷,他忽地绕过帅案,抓住石青叫道:“石帅,你要帮帮诸葛氏。”

“怎么帮?”

听出石青似有相助之意,诸葛攸像溺水之人捞到了一根稻草,紧紧攒住石青的手臂,急道:“弄假成真。重新确立联盟。助大晋夺取青兖。大晋若守不住,新义军和诸葛氏早点功成身退。”

其实在新义军内部,已有不少人呼吁,携青兖之地,投奔大晋。

问题是石青很清楚,历史上大晋数次占据青兖,只因朝廷、世族不愿北上经营,以至屡屡丢失。携青兖投靠,然后再被大晋白白丢弃?泰山民众怎么办?新义军家眷怎么办?

石青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他力主自成一方势力,不投赵、不降晋。并举出扬州刺史王浃附晋的例子,王浃附晋后,部众被迁到京口屯耕,寿春被一把火烧了。新义军南投,无疑自寻死路。

诸葛攸赞成他的意见。

诸葛攸是世家子弟,若想出仕当官,轻而易举;但他没走这条路。而是孤身北上,想做一番事业;新义军投晋南下为官,他又何苦北上?

此时却不一样了。家门安危受到威胁,诸葛攸也顾不得自己的事业了,一脑门子思谋怎么保全家门。

“我倒有个主意。”

石青悠悠说道:“不如诸葛氏全族北上,加入新义军。你说如何?”

“那怎么成!”诸葛攸惊呼一声,皱眉道:“石帅,莫开玩笑。有诸葛攸为新义军效力,你还嫌不够,怎地想把诸葛氏一网打尽。”

“怎么?你兼并苏忘倒是干脆利落,轮到自己就知道难受了。”

石青轻笑一声。“睿远,你要明白,不是我拖诸葛氏进来,是你叔父不请自来的。”

“苏忘怎能和诸葛氏相提并论!”诸葛攸对石青很不满,恼怒道:“石帅若不答应,诸葛攸必须立刻回转江左,和叔父商量对策。”

“那可不行。”石青怎能轻易放他走,这家伙一回去,为了家门,不定使个什么法就把新义军买了。“你的乱摊子还没收拾好,怎能说走就走?”

“不管了。苏忘是杀是留,还是归还坞堡人丁继续做盟友是石帅的事。与诸葛攸再无干系。”诸葛攸硬硬地丢下几句话,转身就欲出帐。

深夜时分,他能往哪走。眼见诸葛攸惺惺作态,石青暗笑。口中叹道:“如此也好,就由我来收拾烂摊子吧。唉…事情真多。我虽想帮诸葛氏一把,也没一点空闲。”

诸葛攸在帐帘处一顿,少顷,转过身来,脸上布满了微笑。“石帅,你若有大事要办,攸弄得烂摊子且由攸来收拾。呵呵…以石帅之意,苏忘怎么处置?”

石青饶有意味地瞟了一眼,淡淡道:“还能怎么处理?送到泰山去吧。你可给我听好了,不许伤了苏大哥家人性命。我们收人是为了用,不是留个仇人在身边,日夜提防。”

“谨遵石帅之令。”诸葛攸恭恭敬敬地应答下来。随后面色一变,笑道:“石帅。诸葛氏…你看。”

“定盟!重新定盟!”石青慨然应诺。“新义军为一方,包括青兖两州刺史府。诸葛氏、庚氏为一方;褚氏等资助新义军的江左世族合为一方;三方会商定盟,共同经营青兖,明年春上,响应朝廷北伐。”

诸葛攸目光闪了一下,怯怯道:“石帅,这次可是真的?你不会又…”

以你之道,还治你身。石青恶狠狠地想着,口中怫然道:“睿远。石某有你想得那么不堪么?”

诸葛攸嘻嘻一笑道:“也罢。重新定盟,就不是诸葛氏一家之事,你想怎样随你。只不过,我要提醒石帅一句,不要小觑了江左人士。论斗阵冲杀。江左甘拜下风,论肚子里的弯弯道道,石帅可差得远。”

“是吗…”石青微笑。论阴谋诡计,他差得远,但他自有江左俊杰无法比拟之处。

休息了一阵子,天亮以后,石青离开大泽山。

恶人由诸葛攸来当吧,他在泰山等着安抚苏忘就是了。

回转泰山途中,他拐进了广固城。

三十年前,王弥部将曹嶷率三万军占据青州;为老营驻扎何地,曹嶷很伤脑筋。临淄城太大,三万人站上城墙,稀稀拉拉;怎么防守?青州城太小,三万兵丁加四五万民众住进去。显得过于拥挤。最后,曹嶷一不做二不休,在临淄城和青州城之间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城池,这就是广固城。

新城筑好,曹嶷废弃临淄城、青州城两城。将所有民众全部迁进广固。后来,石虎杀曹嶷,夺取广固,便将青州这座唯一完好的城池当作青州治所。

青州刺史刘征住在广固城。石青还未见过,这位给新义军提供过诸多支持的盟友。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六十九章 合并

一进青州刺史府,石青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敬意。

刺史府很朴实,五间厅堂围成一个简易院落。除两间用于大议事堂,小议事厅外。剩余三大通间用于刺史府掾属理事;通间两侧,张贴了十来张竖幅,标明‘仓曹、功曹’等各种直属。竟没一个掾属机构能独占一间。

理事院落后侧角落,一道小门挂带出一个小院。小院里,正堂三间,耳房各两间。刘征和一个老仆,两个应门童子住在其中。

刺史之尊,安居陋舍。诚为艰难。石青有些感叹,即使与并不奢华的刘启相比,刘征也显得太过简朴。石青心悦诚服,向刘征深深一揖。

刘征五旬有半,容貌清癯枯苦,紧身的文士服在他身上显得松松垮垮。老人眉目间没有时下流行的飘逸仙气,儒雅中带着严谨端方。

回了一揖,寒暄两句;刘征请石青进屋就座。

一个十三四岁的童子奉上茶水后退下。石青微一欠身,道:“刘刺史。石青忧及青兖两州及新义军下辖生民出路,心中焦灼,是以冒昧来访。”

刘征微一颌首,茶杯凝在空中,静等石青继续。

“如今。石氏争位,北方乱像频生,大变在即…”石青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畅论大势。

刘征举杯抿了口水,双目微闭,默然静听。

“…我等怎能坐以待毙,当尽早谋划,严阵以待!”石青重重一顿,声音嘎然而止。注目刘征道:“刘刺史。你以为…”

他没法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他的慷慨激昂换来的是轻微的鼾声。

“哦…啊?”

室内沉静下来,刘征似乎觉察不对;恩啊两声,睁开眼,不尴不尬地问。“石帅讲完了?”

石青尴尬地点点头。

“那…请喝茶,润润嗓子。”刘征一举茶杯,先抿了一口。

石青一僵,硬着头皮问道:“刘刺史,你以为如何?”

“什么如何?”刘征反问。

石青急道:“天下将要大乱。我们应预先筹划。”

“筹划?”刘征咀嚼了一下,问道:“石帅想做皇帝吗?”

这个问题跳跃的实在大,石青一怔,回道:“刘刺史玩笑了。石青怎敢!”

刘征嘿嘿一笑道:“天下大乱也不止一天两天,几十年啰。大家乱来乱去,不就是想当皇帝吗。既然石帅不想当皇帝,何必着急?何须筹划?”

“这…刺史是说,青兖两州勿须防备?可战火烧来怎么办?两州可有三四十万无辜民众!”石青对刘征有所了解;这个人无欲无求,无争夺心;唯一在意的就是治下民众。他相信,只要提到几十万民众,刘征绝不会不动容。

“几十万民众啊…”刘征叹息一声,果然有些动容。“石帅,刘某请你体谅民众艰难无辜,放过他们,不要把他们卷到战火之中。”

这哪跟哪?放过无辜民众?自己是罪魁祸首?石青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刘刺史…石青意欲卫护青兖民众,这才提请刺史大人预作谋划,你怎会如此认为?”

刘征悠悠道:“老朽一生都是在战乱中渡过的。八王之乱,汉国、刘赵、石赵…诸胡兴起,这些都经历了;所有的人在兴兵之前,无不喊出堂堂皇皇的口号。成都王、河间王诸王相互攻伐,说是要铲除奸佞、振兴朝纲;匈奴刘渊起兵平阳,意欲解民倒悬;匈奴刘曜平叛扶正,然后登基;石勒英雄不凡,自称天命所归…”

“…石帅口口声声卫护民众,请问,石帅意欲如何卫护?趁乱而起?兴兵攻伐?将无辜民众拖入战火,这是卫护还是驱使摧残!”

石青闻言,默然半响。刘征不相信他,担心他为了个人权欲,驱使民众上阵攻伐。

面对乱世,刘征有自己的见解。不管乱世滔滔,谁家天下,只要置身其外,不掺和,不争夺,不树敌,就可避免波及。大势定时,归顺胜利者就是了。因为,无论是谁夺取了天下,都需要民众和治理民众的官吏。

石青理解刘征,但不认同。

乱世洪流卷来之时,不是想躲就能躲开。事实上,青州的归宿就是一个例子。历史上,明年夏秋之际,段氏残余流落到青州,男女老少合计不过三万多人的段氏鲜卑,轻易占据了广固,段龛自号齐王,在青州当了六七年的土皇帝。最惨的是,慕容恪围广固,十个月后城中粮绝,鲜卑人以人为食。被食的,是无辜的广固民众。

广固民众没能避免战乱之苦,反而深受摧残;这种结局,正是刘征一相情愿造成的。

“刘刺史仁心虽好,只怕上天难如人意。”沉吟半响,石青沉痛道:“刘刺史可知。泰山之粮,只能维持到十一月末。青兖亦无余粮接济,到时…”

提到这个问题,刘征凝重起来。“石帅要求老朽配合新义军取得大晋信任,如今看来,效果不错;江左不是正在接济吗?难道出了问题?”

“暂时没出问题。只是江左不可信,能从他们手里弄到三五万石粮,已经谢天谢地了。可我们的缺口至少还有二、十、万、石。”说道二十万石时,石青一字一顿。

刘征吸了口凉气。“如此奈何?”

石青盯着刘征道:“如此境况,唯有放手一搏;意欲洁身自好,站在河岸看水绝无可能。是以,新义军意欲…攻打乐陵仓!”

“什么!”刘征霍地站起,不敢置信地瞪着石青,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喃喃道:“你疯了,这是找死。你要把泰山二十多万民众拖入火坑。你…”

刘征认为,新义军志愿兵和郡守兵差不多,义务兵算是民夫青壮。指望这样的一万人攻打乐陵仓无异找死。更何况,就算能攻下乐陵仓,邺城的二十万禁军难道是摆设。朝廷一旦追究,只需三两万禁军,就能把泰山碾成粉碎。

“事已如此,不得不为。此乃死中求活!新义军必须拿下乐陵仓,二十多万难民必须闯出条活路。绝不能坐以待毙!”石青坚定说道。

“不行!此事风险太大,朝廷追究下来,谁都承受不起。”刘征极力摇头,比石青更坚决地说道:“你若执意妄为。青州将与新义军一刀两断,绝不受你牵连。哪怕你再拿二十多万难民当借口,也绝对不行!”

石青目光一闪。缓缓道:“刘刺史。我若能拿下乐陵仓,还能保证不受朝廷追究呢?”

“怎么可能!?”刘征绝不会相信如此荒谬之事。

石青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辅国大将军石闵和乞活总帅李农密议联手反赵,你说,他们是否会成功?”

“什么?”刘征再次惊叫,一屁股坐下来,逼视着石青质问道:“若有此事,当是何等机密,你如何得知?”

“因为新义军是其中之一。”

石青笃定地说道:“十月三十,他们二位在邺城,铲除石胡,我在乐陵,夺取仓储,两边同时动手。你说我们是否能成功?泰山难民是否有出路?”

刘征沉默下来。辅国大将军和乞活总帅联手反赵,怎会不成!新义军参与其中,别说夺得乐陵仓,就是夺下黎阳仓,又有谁会追究,又有谁敢追究。若真如此,再不用发愁难民过冬之粮。问题是,新义军夺得下乐陵仓?

“只要刘刺史配合,新义军取乐陵,如探囊取物。”石青信心十足。“新义军另有暗着!”

刘征直接问道:“怎么配合?”言下之意已明,青州将随新义军一起卷进天下纷争。

“借三千郡守兵使用十天。另加刺史府一纸行文。”说道三千郡守兵,石青面不改色。要知道,青州只有三千郡守兵。一旦借去,广固就真成了不设防之地。

刘征盯着他看了半响,问道:“石帅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不错!”

终于回到最初的话题,石青一振,朗声道:“天下大变在即,为了自保,为了生存;新义军有意和青兖两州彻底融为一体。刘刺史意下如何?”

“如何融为一体?”面对石青赤裸裸地兼并,刘征不动声色。

“青兖两州刺史府融入新义军。新义军分军务、政务、民务三部。石青领军、大人领民,刘启刺史领政。”石青吐了口气,目的已经言明,结果只能有一个。无论刘征、刘启是否愿意,都必须接受。他们只能在自愿和被迫之间做出选择。

“动作太大了。等到十一月初,视情况而定吧。”刘征叹了口气。

石青一笑,信心十足地说道:“如此也好,不过,大人是否先暗中筹备一番。以免到时仓促。”

刘征点头。

告别刘征,离开广固,石青直接来到禀丘。

相比刘征,刘启功利心重些。一听石闵、李农联手反赵,新义军参与其中,立即同意与新义军合并。他这个刺史相当于禀丘城守,下辖三千郡守兵,两三万平民。实力还不如刘征。并入新义军,不仅有安全感,手中的实权反而大了。

“事不密则败。请刘刺史留意。秦州刺史的安危,我会去信托付李总帅,绝不会有半点损伤。”石青密密嘱托。

与孤身一人的刘征不同,刘启在邺城还有亲人——刘琨之子刘群。刘群是秦州刺史,他没有赴任,挂着秦州刺史的名头,待在邺城朝堂之上。石青担心,刘启出于安危的考虑,将此事透露给刘群。这可是个弥天大谎,万万不能被拆穿。

刘启点头答应了。

这时候,仆人进来禀报。“大人。有位从南方过来的老先生求见。他自称姓蔡。”

蔡谟!他怎么跑到兖州来了?石青脑中一闪念。

刘启说道:“蔡道明(蔡谟字)必想试探一二,我们是否需要改变以前的说法?”

“对!趁此机会,我们要向南方宣布一个新的说法。”

石青点头同意,斟酌道:“刘大人,你告诉他。原七方联盟合而为一。意欲与庚氏、诸葛氏以及资助新义军的世族重结联盟。新联盟愿意成为江左世族在北方的代言人,愿意卫护江左世族在北方的权益。”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七十章 不一样的思维

天已深秋,寒冷号啸的风从西北而来,泰山的清晨,铺满了凄冷的白霜。

新义军辖下都在为熬过严冬而忙碌。

简陋的屯耕田庄筑起排排相互联通的大房间,通间内,一溜垒砌的长炕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男女老少分类居住,食粮按房间分别不等。这里实行的是真正的大锅饭。没有丝毫家庭概念。

汉子们或伐木运送,或搬石垒墙;妇女们提担洗煮、打扫帮手;孩子们开始在河滩上画沙识字;老人们负责指点窍诀,传授经验。

蝼蚁们奔波乞活,高人们指点江山,大话风流。

九月二十五,蔡谟南归。蛇丘渡口,衣裳光鲜、仆役随身的世家公子纷纷来送。

“风萧萧兮汶水寒,道明公一走再不返…”

“道明公请转奏朝廷,有我等在此,必使青兖接受王化。”

“秋深气寒,汶水咆哮。如此萧索意境,道明公何不就此开坛清谈,以为千古佳话…”

……。

众声纭纭,蔡谟含笑致意,一拱手,便欲登船。

“道明公稍后。待石青相送一程。”一声呼喊传来,石青单人独骑从蛇丘废墟中穿出,出现在渡口。

“水君子…”

“水货!”

“呜呼悲哉!扰人清兴的浊物来啦。”

一见石青,各世家子弟纷纷开口。水君子、水货、浊物种种尊称,加在石青身上。

五天前,石青回到泰山,以军帅府的名义宴请北上客人。泰山无酒,酒宴的惯例是以水代酒,谁知道此举惹恼了客人。诸位来宾当场叱责石青,不知尊上,粗鄙无礼。

石青说了句:“君子之交,淡淡如水。”随即拂袖而去。

没想到,如此作为,反倒引来几个患了名士疯魔症的士子赞赏,大叹粗鄙武夫也有名士潜质,并呼石青为‘水君子’。不过,大多数世家子弟还未走火入魔,依旧恼怒地称呼石青:水货、浊物。

北上的六个世家来自三方。一方是以主人自居的庚氏、诸葛氏;代表人物是庚冰幼子庚惜。一方是大晋新兴世族,褚、何、顾三家,以何松为首;另一方是响应殷浩的寒门士子、破落士族;这一派代表士林,人数最多,以二十八岁的驸马都尉荀羡为首。

荀羡少时成名,朝野尽皆以为良质美玉;年纪轻轻,就被褚衰辟为征北大将军府长史;随后历任建威将军、吴国内史等要职。此番辞官北上,是响应好友殷浩的呼吁。荀羡是个异人,石青‘水君子’的尊号就是他喊出来的。

各种称呼如轻风过耳,引不起丝毫涟漪。石青径直奔到蔡谟身前,跃马而下。一揖道:“石青来迟了。道明公恕罪。”四更时分,他从肥子向蛇丘赶,没想到蔡谟这么早动身,差一点就误了。

“昨日已经别过,石帅勿须再送。”蔡谟呵呵笑道:“多承美意。老朽告辞了。”

“水中风浪不小,容石青陪道明公一道乘船,卫护一二。”说着,石青伸出手搀扶蔡谟登上渡船。

蔡谟没有客气,微笑着接受了石青的殷勤。

长篙一撑,渡船离岸而行;蔡谟站在船头,石青侍立在侧,小心翼翼如同卫士。,

蔡谟在泰山呆了十天,十天里,老头子不知哪来的精神,一刻没停,将左近转了个遍,包括禀丘、广固两城。

石青心中直犯嘀咕,不知道新义军的底细被他摸去多少。蔡谟不是一般人,心思活套,眼睛贼亮;新义军的说辞到处都是漏洞,应付一般人还能勉强,在他面前未必有用。心里没谱,石青只好多献殷勤。在蔡谟面前,揣揣然如敬大宾。

石青不敢乱说话,蔡谟也不说话;沉默之中渡过汶水,弃船上岸。分别之即,石青笑道:“道明公北上辛苦,泰山上下铭感于心,若有机缘,必定回报。此番回朝,请道明公看在难民困窘艰难的份上,美言一二。”

石青说得是套话,他没指望蔡谟对难民产生同情。这段时间,荀羡、何松、庚惜等名士都在他视线之内,他清楚地看到,这些名士无不自视极高,视难民如视猪狗,完全不屑一顾。

“美言?”蔡谟轻笑一声,缓步踱到一棵光秃秃的榆树之下,待石青跟上,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如何美言?是帮新义军隐瞒,借联盟之名,行兼并之实;还是帮新义军隐瞒,假响应之名,赚取钱粮之实?”

蔡谟寥寥数语,尽道新义军秘辛。石青听在耳中,如雷轰顶。糟糕!终究被这厮探查出来了!

石青呆立片刻,突然一悟:蔡谟为何直言道出?莫非意欲借机要挟?无论如何,他能直言不讳,说明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想透这些,石青强笑道:“道明公言重了。新义军胆子再大,也不敢诈取江东钱粮。实乃真心归附朝廷,绝没有二心。”

先把最大的罪状撇清,随后石青苦笑道:“至于借联盟之名,行兼并之实,实乃不得已之举。其实,青兖合为一体,既有利于安抚难民,也有利于响应朝廷。从这点来说,新义军手段虽劣,结果上佳。道明公睿智,请善加查察。”

“手段虽劣,结果上佳?”蔡谟眯眼笑道:“没想到石帅深谙为雄之道,只求结果,不择手段。哈哈…好!果然英雄。”

英雄?!

石青心中募地一沉。这个词语从蔡谟口中说出,和常苦儿说的含义可就大大不同了。

在石青的印象里,蔡谟是个真正的毒舌,一个影响极大,无数人信任钦服的毒舌。士林相传,蔡道明鉴人料事,十中八九。

他一句“北伐灭胡,非大英雄所能为。”吓得褚衰不战而退,可见分量。

这样的人若回江东说上一句:石青乃枭凫之辈,行事不择手段。新义军和江左世家的联系绝对会就此中断,大晋朝廷也将视新义军为敌。

“道明公慎言。石青不过一乞命之徒,哪是什么英雄!更不懂为雄之道!”石青收起笑容,郑重解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咦?”蔡谟惊咦。“世间人无不想成为英雄豪杰,为何石帅独不敢承认?”

石青闻言大怒,募地涌起一股杀机。蔡谟咬死自己了,辩白自谦,被他一说,便成了隐忍。这话若是传出,自己岂不是成了王莽、刘备似的人物…

蔡谟似乎不知杀机临头,轻笑转身,面向汶水喃喃自语:“可惜啊可惜…”一连声叫了十几个可惜,也不知在可惜什么。

石青盯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来覆去:杀或是不杀……

杀了,嫁祸他人,也许还能与南方保持联系。不杀,这人回去后不知会弄出什么非议,这是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年代,这是一个靠危言耸听博取名望的时代;新义军这么好的话题,谁会白白放过?

杀么…可哪有以言入罪的律法!

石青踌躇不绝。

两个人,一个面对大水自语,一个对着背影犹豫;久久保持着这个姿势立于汶水南岸。良久,蔡谟回过身来,脸上没有了笑容,他认真地看着石青问:还未拿定主意?”

“什么?“石青骤然一惊。

蔡谟失望地摇头。“石帅有杀人之心,却做不出杀人之举。妇人之仁,委实令人失望。”

“什么!”石青再次一惊,不仅惊讶蔡谟看出自己的杀意,更吃惊于蔡谟的态度。不杀他,竟然会失望?世间怎有这般怪异之人?

“石帅不杀老朽。老朽这就告辞了。”蔡谟淡漠地说了声,抬步欲走。

“等等。为什么?”石青去了杀心,但忍不住好奇一问。

似乎知道石青的疑问,蔡谟直接回答道:“老朽并非求死,石帅若是动手,老朽自有保全之道。老朽此举,是想试试撒下弥天大谎的人是英雄还是枭雄。”

“啊?”英雄枭雄可以试探出来?有这样试探的吗?

蔡谟悠然道:“一试之下,老朽很失望啊,石帅最多不过是个枭雄。”

石青已经摸不着头脑了,蔡谟的意思是,能下手杀人的是英雄,妇人之仁只算是枭雄。“为什么这样说?”

蔡谟道:“能下手杀人者,易于成事;最终可成为英雄。妇人之仁,怎能成事?一时之雄,最终难逃事败身殒,最多算是枭雄。”

原来是成王败寇论调的初级版本。石青明白过来。

“石帅放心,老朽不会与你为难。无论你做什么,与老朽无关,老朽何必多管闲事。”蔡谟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走出一段,随风飘来一句叹息:“哎…这种人,也不值得老朽为难…”

望着远去的背影,石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等高人的思维,确实不是他能够理解的。好在,他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没人作梗,新义军能从南方多捞些钱粮人员就好。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七十一章 风满楼(上)

“苏忘鲁莽愚钝,擅做威福,万死难辞其咎,愿领石帅责罚,请石帅念在苏门仅余苏忘一支,绕了苏忘一家老小。石帅开恩…”

远远看见石青,苏忘踉跄扑过来,双膝跪倒,伏地哀嚎,情之切,状之惨,闻者心伤。这个时代,双膝跪拜是个很不一般的礼节,臣子见到皇帝,也勿须行此礼节。双膝跪倒,意味着自愿为奴。

石青见状,没有欣喜,反而有些恼怒。

诸葛攸做事够绝。跟随苏忘北上的亲信部属被他杀得杀,收得收,只余苏忘一家老少二十余口孤零零被押到泰山。

苏忘足够隐忍,深仇大恨,能够吞下,见到石青,一副痛心疾首,可怜凄惶模样。只不过,他做得太过明显,反而让石青觉得异常。

石青正为蔡谟的英雄、枭雄论发晕,乍然想到诸葛攸、苏忘的作为,不由动了怒:难道一定要想他们这般,无情、隐忍,才能成事?才算英雄?

荒唐!无论英雄枭雄,未举之前,首先需要明势,其次能够借势,最后一举定势。如此方算真英雄。岂是一个狠字、一个忍字可以形容的;英雄人物的狠、忍…不过是运势的手段罢了。可笑蔡谟,不明英雄真髓,只以手段论道,未免落了下乘。

想到这里,他霍然开朗,伸手扶起苏忘,正容道:“苏大哥。诸葛睿远擅做主张,贸然相攻,确实不该;得罪之处,请苏大哥谅解…”

苏忘蠕动一下嘴,意欲说些什么;石青摆手阻止,道:“不过,事后我以为睿远所做有些道理,也就认可了。苏大哥若是记恨,就记恨石青吧,不要记恨睿远。”

苏忘一探身,又欲跪倒,嘴中急道:“不敢,不敢…苏忘罪有应得,不敢有半点记恨。”

“苏大哥确有不是,但说不上罪有应得。”

石青扶住苏忘,感叹道:“天下大变在即,东莱也在烘炉之中,意欲独善其身,势必难能。与其以后被他人所占,不如早日纳入新义军下辖,苏大哥也可与诸位兄弟一道,共同闯出个富贵前途。苏大哥若能如此想,是新义军之福,亦是苏大哥之福。”

苏忘一怔,讪讪道:“苏忘输降之辈,不敢与新义军其他好汉相提并论…”

石青一笑。“苏大哥难道不知新义军由何而来?新义军众兄弟来自征东军、三义连环坞、诸葛山庄、五大夫寨、羊家楼、南下难民,还有大英雄坞、甚至有诸葛攸等世家子弟。这些兄弟有的自愿,有的因世所逼,最终聚到新义军旗下,才有了今日之新义军。苏大哥若不自外,与大伙儿又有何异?”

苏忘单膝跪倒,抱拳拱手:“苏忘受教了。自此愿投入新义军,追随石帅,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石青微笑示意。“如此甚好。苏大哥先去安置家眷,以后石青自有重托。”

苏忘离去不久,小耗子来禀:“石帅。天骑校尉请见。”

“啊!文直回来了!快快请进。”石青惊喜地一拍案,案几上茶盏叮咚弹跳不停。

九月十二,孙霸离开泰山,渡河北上,打探乐陵仓虚实。这是石青近段时间最为牵挂之事,如今他总算回来了。

九月初,石青接到石遵上谕,命其到乐陵仓领取军粮一万五千石,随即领军去邺城效力。石遵之所以发出这道谕令,不仅是李农的面子,还因为石遵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境况。因为,他与辅国大将军石闵已经公然决裂。

决裂的原因源自关中乐平王之乱。

八月中,一直叫嚷攻打邺城的乐平王石苞终于动手了。在没得到麻秋响应的情况下,石苞孤注一掷,斩杀石光、曹曜等百余劝阻进言的部属,亲率三万大军、两万青壮兵出潼关。

石遵闻知麻秋没有响应石苞,大喜,和太尉张举相商后,直接命车骑将军王朗率两万精骑讨伐石苞。

八月底,王朗兵出邺城,迎战石苞。

眼见大赵国内又是一场大战。谁知道这个时候,石苞后院起火。

石苞出关,关中空虚。消息传出去,与关中南部接壤的大晋梁州刺史司马勋、与关中西部交界的仇池国国公杨初闻讯,不约而同出兵,夹击大赵属地城垒。旬日间,杨初拿下西城;司马勋破长城戍进入关中,离长安不过两百里。大赵属下三十多坞堡、五万多人丁纷纷投靠。大赵城垒守将,一片凄惶。

石苞无奈,只好放弃讨伐石遵之举,一边回师关中,一边派使请麻秋出兵相助。

王朗沙场宿将,见此时机,自然不肯放过;诈对石苞道:“若乐平王向朝廷输诚请罪,末将愿助乐平王抵御外敌。”

石苞大喜,向邺城递去请罪表后,迎王朗入关中,随即被王朗擒拿,解送邺城。

王朗精骑入关,司马勋、杨初吓得东蹿西躲,也不敢交战。一溜烟逃回原驻地。

冬十月,关中之乱平息。

石遵很满意关中之乱的结局;但是,他的处理手法有问题。从头至尾,是他和太尉张举联手谋划决策,既没征求总督中外诸军事的辅国大将军石闵的意见,调兵也没经过辅国大将军府。这种行为属于越制。

石遵如此做为,就是想试探石闵的底线。

石闵没有令他失望,坦然亮出了自己的底线。王朗带兵离开邺城后,在禁军诸多将士面前,石闵公开了他为禁军将士请功求赏的折单,上面一道道一叉叉尽是石遵勾画的痕迹。没有获得升迁的禁军将士怨气冲天,纷纷向石闵靠拢效忠。

石遵大恐,对禁军生出忌惮,却无法可施。

王朗西去,能够号召禁军、能与石闵相抗衡的督帅,已经不多了。张举声望高,但他是文官,在世族豪门中影响力无人可比,在军中却不如石闵;李农声望资历足够,但这个老家伙成天装糊涂,不愿与石遵联手对付石闵;蒲洪、姚弋仲声望足够,但他们隶属外军,氐、羌族兵不能轻易进邺城,若是执意征召,只怕他们没到邺城,禁军就已在城内作反。

这个时候,石遵才知道,一旦石闵翻脸,他的选择并不多。无奈之下,石遵暗自隐忍,不敢触怒石闵;私下里,开始收拢军心,培植忠心将领。石青和新义军,一早就是他想拉拢的一支力量。听李农报说,只要有粮安置家眷,新义军愿意入朝效力,石遵当即爽快地下拨了一万五千石粮。

谕令到达泰山,石青没有急着领取军粮。他请孙霸走一趟乐陵仓,恳请仓曹主管宽限些时日,待黄河封冻,便于运转之时,新义军就来领取军粮。当然,孙霸的主要任务是摸清乐陵仓的底细。

汉时,乐陵归属青州平原郡。八王之乱后,平原郡未能逃脱战火焚毁的结局;昔日粮仓之地成了旷野荒原,千里之内,只剩乐陵一城,平原郡也成了历史名词。之后。乐陵名义上属青州,不过,因为乐陵仓的缘由,大赵朝廷直接管辖。青州刺史刘征奈何不得乐陵半点。

乐陵城与广固隔黄河相望。从此地沿黄河故道西去直达邺城,北上可通幽州,南下则入青兖。这儿就像一个三岔路口,乐陵城处于三岔路口东侧;乐陵仓位于乐陵城西八里处,正好在三岔路口中间。

乐陵城和乐陵仓唇齿相依;乐陵城是生产、修补、生活、居住之地;乐陵仓是仓储之地。大赵朝廷在乐陵仓设有一仓督,全权负责一应事物;仓督之下,有一城守,领五千郡兵,负责乐陵城防及城内工匠营做;还有一仓守,率一万禁军负责乐陵仓守护。禁军分做两班,轮流值守;不当值的时候,居住在乐陵城内。

“仓督叫什么名字?”孙霸介绍了一番乐陵后,石青问了个问题。

“仓督是个年靑的胡人,叫吕护。仓守是兖州汉人,名叫李历。城守是渤海汉人,名叫逢约。”孙霸打探的很详细。

“吕护!?”石青皱了下眉头。这个人似乎不是很简单。沉思半响,他大叫一声:“小耗子!把匠户司的人都传来。我要他们赶制一件东西。”

管他简单不简单,这个时候,就是慕容恪、桓温这等人守护乐陵仓,石青也要冲上去拼一把;何况是吕护。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七十二章 风满楼(中)

永和五年的这个冬天,天气格外地冷。刚入冬,西北风一吹,北方大地就落下了鹅毛大雪。往常十月下旬才开始结冻的黄河;十月中旬就冻上了一层厚厚的冰。

与天地间冷冽的寒气相反,很多人心头一片火热。

肥子城,新义军简陋的军帅府里,人头济济,热闹非凡。

“此次行动名叫博浪。青兖民众能否熬过冬天,新义军是英雄还是狗熊,单看此次是否能迎风博浪…”

石青居中而坐,双目散发着慑人的光彩。

博浪行动是新义军全员动员的一次大行动。四千五百志愿兵(衡水营除外)、三千八百义务兵(包括教导营在内的七个营)、五千郡守兵(青兖两州老弱不堪除外)、诸葛攸带来的一千东莱营、五千丁壮。合计动员人丁近两万,可战之兵一万四千余。

博浪行动是一次筹谋已久,组织细密的大行动;预定五个阶段。袭仓、固守、夺城、溃敌、运转。每阶段各有人马负责实施。

博浪行动也是孤注一掷的冒险行动。为实施这次行动,青兖各地每一支羽箭、每一把刀枪、每一件铠甲都被搜刮出来。看守老营的义务兵,手中只有木矛梭镖。整个青兖如同不设防之地。与此同时,他们的对手装备精良、辎重取用不尽,有两座城池依靠;人数则是一万禁军、五千郡兵及三四万工匠役夫。

稍有不慎,新义军将全军覆没、前功尽弃。

“…石某有言在先,不愿者现在退出,我不怪罪。到时若有人畏缩不前、贻误军机。莫怪我刀下无情!”

石青铁拳在帅案上重重一擂。案上令箭、茶盏弹跳起来,盏中茶水荡起圈圈涟漪,涟漪摇晃不止,越阔越大,仿如汹涌的时势大潮,波及到天下的角角落落。

……

邺城。义阳王府。

义阳王石鉴雍容大度送别李农,待其远去,忍不住放下端了半日的架子,轻笑回转。连声吆喝道:“来人,上酒。今日本王要一醉方休…”

由不得石鉴不高兴。他的兄长,邺城之尊,当今皇上石遵已如无水之鱼,被石闵逼得手足无措,恹恹待毙了。而石闵则是他的人。

对于‘灭石者闵’这类流言,石鉴不仅不信,而且一早看出是张氏搞出的把戏。往年,张氏传播过‘灭石者、兰陵侯’这个流言,当时石虎没在意,石家人也没在意;偏偏今日的石遵在意了。

皇兄啊,你自愿落如窠中,为张氏张目,毁社稷干邑,呵呵,兄弟只好抱歉了。

石鉴就着壶嘴,心满意足地猛灌一气,借着酒意浮想联翩。

邺城实权人物有三。一是石闵、一是张举、一是李农。石闵与自己亲近,李农刚才话里话外的意思意欲立自己为主,张举么,一个无胆文人,除了能做些见不得光之事,还能做什么?钢刀一架到脖子上,马上软了。哈哈!如此……

石鉴得意地大笑。

这时,一个不合适宜的侍从进来打断了他的遐思。侍从禀道:“殿下,乐平王被押解回都,陛下在太后宫中为乐平王接风压惊,请殿下前去相陪。”

“乐平王!乐平王回都算个屁事!”石鉴恼怒地大吼一声,探手拔出架上钢刀,一刀削去侍从首级。

紫红紫红的鲜血喷溅而出,激情随之得以舒缓;在侍从身上抹净钢刀上的血渍,石鉴缓步而出,自去宫中赴宴。

……。

龙城。辽西苦寒之地。

王宫慕容俊的小书房里,炕火烧得正旺,暖和的让身穿皮袄的大人们身上冒汗。

占据书斋半壁的大炕上,燕王慕容俊优雅从容地坐在炕桌上手,另有五人左三右二分坐两旁。

左手第一人年青、俊雅;乃是慕容俊的叔父、辅弼将军慕容评。此时,他正侃侃说道:“…二十万精兵整备经月,靡耗无数,若不南下掳掠补充,国库将因此而衰…”

慕容俊颌首,转向右手第一人,在座诸人,属此人年龄最大,已过四旬,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一双眸子精黄澄澈。乃是燕国辅义将军阳鹜。

感受的慕容俊询问的目光,阳鹜欠身道:“数月以来,燕国蓄势以待,如弓在弦,南下势在必行。不过,如何南下却需要计较…”

“啰嗦!”一声断喝打断阳鹜,左手最末的年轻将军挺直身子,张开豁牙嘴,大声叱喝:“数月之前,某向二哥进呈南下方略,奇师、正师、偏师三路呼应,虚实结合,鼓荡而下;方略已得二哥、三哥首肯。汝为何多事,欲计较什么…”

“放肆!”慕容俊一拍炕桌,冲年轻将领厉声喝道:“三辅面前,岂有你这般说话的…”三辅指得是辅国将军慕容恪、辅义将军阳鹜、辅弼将军慕容评。这三人在燕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可与其他燕国将领同日而语。

年轻将领名叫慕容霸。时年二十三岁,却有十年的戎马生涯。十三岁开始上阵杀敌,大小数百战,毫无败绩。很得前燕王慕容皝欢心,数次欲立其为世子。只因众部属极力劝谏,并拿出立长不立贤的古训,慕容皝才告作罢。

慕容霸自诩英雄,夏初就制定了一套南下方略进呈慕容俊,并得到兄弟们的一致首肯;如今大事在即,怎能让阳鹜指指点点,从中分润。听到慕容俊喝斥,他瞪了阳鹜一眼,不服气地转对慕容俊道:“二哥!”

慕容俊满脸阴霾,冷冷地盯着慕容霸。暖房里的空气顿时粘稠起来。

“辅义将军的意思是…”燥热之中,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一起,沉闷的气氛顿然柔和许多。

阳鹜堆起微笑,望着慕容霸上首道:“以鹜之见,我军意欲南下,当争取大晋、西凉为呼应。如此,既不让他人做了渔翁,也可分担些压力。毕竟,大赵国力之强,不是我燕国可以比拟的…”

“善哉斯言。”慕容霸上首传出一句清赞。赞许之人是个二十八九岁的青年,一个青年赞许一个中年人,看起来有些奇怪,可青年赞誉出口,没有人感到怪异,座中人俱俱露出微笑,似乎理所当然。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说话之人乃是燕国辅国将军慕容恪。

慕容恪衣着简朴,羊皮袍子剪裁的儒士文服在一众华丽衣裳之中很不起眼,就座时他故意向后缩了半尺,以至于上首被慕容评所挡,下首被慕容霸所遮,整个人不显山不露水,躲在偏僻的角落。可无论位置再不起眼,一旦开口说话,他整个人立即成了一个中心。

正不服气瞪向慕容俊的慕容霸爽朗一笑:“辅义将军也不早说,这等策略当然要得。”

“建锋将军哪给阳鹜说话的机会…”阳鹜笑着对慕容霸解释,眼睛看的却是慕容恪。“南下军略建锋将军之策足矣,阳鹜能做的,就是在政略上拾阕补遗…”

慕容恪微笑着转对慕容俊:“二哥。辅义将军之政略与五弟之军略,相辅相成,合而为一,当为我军南下之大计。”

慕容俊笑道:“大燕有五弟、有阳士秋,实乃国家之福…”

计议停当,慕容俊当即遣使分别南下、西去,争取大晋、西凉出兵夹击大赵。

各人散去,慕容恪相随出宫,和慕容评、慕容霸、阳鹜、皇甫真话别后,在宫外等候的亲卫牵着坐骑,赶着马车迎上来。

慕容恪摆手示意免了,随后在雪地上漫步而行;思虑着南下方略。

如今的鲜卑慕容不再是那个只有两三万部族的野蛮部落。

如今的慕容鲜卑是灭高句丽、扶余、新罗诸国,兼并独孤鲜卑,肢解段氏鲜卑,大败石虎、获得大晋赐封的燕国了。

如今的慕容鲜卑下辖万里土地,两百万人丁,四五十个民族,拥有二十多万精兵。

如今的鲜卑慕容踏上了一个前人未敢想像的高点。下一步,它会走到哪里?它登的究竟会有多高?它走的究竟会有多远?

慕容恪脑中一阵迷糊,这些问题的答案在哪里?

“见过辅国将军!将军是来寻我家建锋将军么?属下这就去通报…”一声问候打断了慕容恪的沉思。

慕容恪凝神一看,不知不觉,他竟来到五弟慕容霸的府外。

“不用了…我只是路过此地。”慕容恪叫住准备通报的护卫,转身急匆匆而去。心里一阵懊恼:我这是怎么啦?堂堂的慕容恪,难道控制不住自己么?

自责之时,他的心底却不由自主泛出一个温婉的声音: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以霸道猎之,以王道治之;如此可定矣。

慕容恪脚步一错,踉跄一下,随即慌慌张张逃离了建锋将军府。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七十三章 风满楼(下)

西陲凉州,金城(今兰州)。

王擢恭敬地侍立在战马一侧。战马之上,年近五旬的麻秋睥睨四顾。“石闵小儿,一勇夫耳。焉敢在邺城称雄!”

麻秋嘴角微扬,极其不屑,自有一种卓尔不群的孤傲。与‘屠夫’‘杀人如麻’这些形容他的词语相反,名字能让小儿止啼的凉州刺史身材高挑,面貌俊美,很有儒将风度。只是双目顾盼间,不经意流露出丝丝冷意,才会让人生出寒意。

“大帅说得是!只因大帅不在,才由得竖子称雄。”王擢恭敬附和。作为麻秋使者,他在邺城呆了三个月,将邺城大大小小的事摸得通透;十天前他才返回凉州,向麻秋禀明了朝中动向。

麻秋闻报后没有犹豫,立刻着手回返邺城。“先皇待吾不薄,今皇上窘困,正是吾报答之时。汝留在金城,带好屠军,严防西凉张氏;吾回转邺城,整顿朝纲。事成后必奏请皇上,重用拔擢。”

王擢得到许诺,心里乐开了花。麻帅回朝,谁是敌手?朝政大权还不是手到擒拿?到那时,作为麻帅手下第一人,别说接任凉州刺史之职,就是再高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朝中凶险,麻帅回邺,还需多带些兵马。”王擢适时地表达了心腹下属的贴心。

麻秋皱眉,眼中闪过几丝阴霾。多带兵马?哪有多的兵马?与西凉交手三年,八万屠军被谢艾杀得不足三万。后来依靠掳掠、纳降又凑了八万兵丁;可如今屠军与以前相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这次回朝,带的一万人全是老兵;若再添加,王擢手下无人可用,未必镇得住降兵了。

“罢了!”麻秋很有气概地一挥手。傲然道:“吾一人不足挡十万精兵么!”呵斥声中,战马放开步伐,向东而去。三千精骑,七千步卒随后跟上。

麻秋踌躇满志,完全没有预料到,枋头——这个回转邺城最主要的道路已被氐人完全阻断。

魏武曹操攻袁尚,为便于漕运,在淇水入黄口附近开堰凿渠,营造了一片水网航道。因这片水网如枋头状,于是这个地区就被人称作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

魏晋以来,邺城渐成中原中心;与之毗邻的枋头随之成为黄河最主要的渡口。幽冀与南方豫、司,以及与西边关中、并州的交通,大多经由枋头。

石勒、石虎强迁略阳氐人到内地,将他们安置在枋头一带屯耕放牧。二十年发展,枋头地区成一个以氐人为主体,氐、羌、汉、乌恒、匈奴等数十种族,七八万人口杂居的大部落。

如今的部落首领是老当益壮、雄心勃勃的蒲洪。

麻秋动身东返的时候,蒲洪正在大发雷霆,并顺手将枋头戒严了。

“滚回去,告诉段勤。清点府库仓储投我,不然,等蒲某拿下黎阳(今河南浚县),定不轻饶。”老蒲洪吹胡子瞪眼,凶神恶煞般。吓得黎阳仓督段勤派来催要兵甲的使者拔腿就跑。

梁安、雷弱儿面面相觑。梁安试探道:“大将军,什么时候攻打黎阳仓?”蒲洪暗中降晋,被大晋封为征北大将军(实质上被封为征北大将军的还有褚衰。两个征北大将军,褚衰是实领,蒲洪是噱头。);这个官职在大赵、大晋封他的十几个官职中是最高的;所以,麾下人等皆以大将军称呼。

“打什么打!”蒲洪烦躁地喝了声,命令道:“雷弱儿,给我将枋头控制起来;过往人等,无乱是谁,一概掳回部族。”

蒲洪很着急,中原形势就像一锅热水,石冲起兵、石苞起兵、大晋北伐、石闵雄起…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向外冒泡,眼看就要沸腾,可这锅水偏偏就是不开,一个个泡泡冒出来,不久又销声匿迹。这如何使得。

中原必须大乱,否则没有他蒲洪取事的机会。不到十万人丁,三四万可战之兵,枋头氐人怎敢当出头鸟?不当出头鸟,但也不能干等下去,蒲洪决定给这锅水添加点柴,只要把邺城与河南、关中的联系掐断,自有人出来折腾。

雷弱儿接令后,没有离开,犹豫半响,提醒道:“大将军,世子还在邺城…”石虎对军主、豪门提防多多,稍有实力,就会强令其家人子弟入朝为官,也是为质。蒲洪世子蒲健,羌人姚弋仲的儿子要姚益、姚若都在邺城禁军中当值。

“派人通知他,就是杀也要给我杀回来。”蒲洪冷哼一声。“他若被邺城困住,就不配当某家世子。”

雷弱领命而去,梁安问道:“大将军。我们需要竖旗吗?若是竖,是竖大晋的旗号,还是另打旗号?”

“勿须竖旗!截断渡口道路,过往人丁掳到军中,派人出击,将附近的坞堡壁垒通通破了。”老头子目光一闪,流露出几分煞气。“某要扩军,某要在三个月内扩出十万大军。”

梁安冷吸口气。老头子雄心勃勃啊!

蒲洪运气很好,不到旬日,已掳到上万人丁,部众迅速扩充起来。这一天,他亲率五千人马,准备去西边山里碰碰运气,大军即将起行之即;雷弱儿派人快马来报:东边来了一大股人马,不下两三万之众,请示是否拦截;若是拦截,请即刻发兵支援。

“走!杀过去!不得放跑一人。”听说两三万人丁,老头子眼都红了,匆忙赶向东边。

他来得很及时,雷弱儿五千部众正感觉吃力的时候,蒲洪到了。

“杀!”蒲洪一挺马槊,带头冲上去。

雷弱儿凑过来禀告:“大将军,他们是鲜卑人…”

“管他什么人!给我杀。不降就杀!”老头子红着眼,吼了一声,意欲冲锋陷阵,被雷弱儿扯住马缰:“交给我了。大将军在后观战就是。”

这是鲜卑人段龛的部落,为避仇人慕容氏,他们从幽州南迁,被大赵安置在令支(今河北迁安)。石虎死后,地方上没人管治,段龛认为这是南下良机,于是举全部落三万人继续南下,这一日来到枋头,遭到了雷弱儿的攻击。

段龛全部落老幼妇孺加上不到三万,能战之人算上壮妇仅有万余;身在异地,心中凄惶;如何是氐人的对手。蒲洪一到,段氏立刻不支。

“杀!不降就杀!”蒲洪瞪着眼大声吼叫,声音里全是笑意。这支部落很殷实;有不少的牲畜战马,还有不少女人。

“杀——”

就在蒲洪乐翻天的时候,对方阵营突然冲出十来铁铠重骑;重骑之上尽是凶猛大汉,人手一支长大马槊,呼啸着冲进氐人之中;搠、捅、扫、劈,威猛无铸,直若战神,挡者无不披靡。

“杀!”段氏鲜卑趁势反击,将氐人冲退一些。随后匆忙退却;十来重骑缓缓而行,在后压阵。

“后退者斩!给我杀!”

雷弱儿气急败坏。正欲举军追击,蒲洪扬声叫住。“罢了!任他们去吧。这伙人不好降服,收下来反而容易为患。”

段氏部落戒备地缓慢后退,直到与氐人脱离了接触,七八个大汉才放马追赶大部。段龛迎上来,冲其中一个雄武剽悍的青年大笑道:“罴弟神威,当令宵小之辈丧胆。”

青年是段龛之弟,名叫段罴,雄武号称段氏鲜卑第一。不过,段罴显然不仅是一个武夫,得到兄长的夸奖后,谦逊一笑,道:“大哥,天下真要乱了。枋头重地,被人霸占;朝廷竟然无可奈何,517Ζ石家的大赵不长远了…”

“石家朝廷干我等兄弟何事…”段龛哈哈笑。“过了黄河,我们且找一处地方安身,在南北两朝间左右逢源,坐观天下大变。岂不美哉!”

“大哥说得是!”段罴钦服不已。

段龛部过黄河,继续南行,一天后,来到惠济渠附近,望着千里平原,段龛兴奋道:“就是这里!这儿有草有水,可以放牧,还可掳掠汉民过来耕种。”

“单于。前方十里有个坞堡。”

探查的斥候飞马来报。“单于,这里属兖州陈留国地界,兖州刺史刘启没有在此驻军;方圆五百里,只有前方一个孙家坞,里面聚集了两三千人。推本地人孙昱为督护。”

“哈哈…好!上天所赐,不取则咎。诸位随我来,取了孙家坞,我们就有过冬之处了。”段龛喊声一落,两三万部落族民不分男女老幼,一起啸叫,拎着刀枪棍棒吆喝着向前冲。

孙家坞不大,没有挖壕,寨墙也不高。

段氏部落的人们见此情景,兴奋地大叫。这种坞堡也许只需付出百十条性命就可攻下。正当他们抬着巨木准备撞击寨门的时候,寨门突然打开;一个瘦高汉子孤身走出,扬声道:“孙家坞愿降,请贵军善待堡内民众。”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七十四章 前夕(上)

北方风雨欲来,如鼎油干柴;南方和风细语,名士们依旧志向高洁。

十月初,褚衰回到京口家中,重新温习《太玄经》。大半年来,忙忙碌碌地北伐,修身养性的功课撂下了许多,褚衰意欲趁冬闲时段好生温习一番。

天不遂人愿,在书斋读了两天书,褚衰就开始呵斥下人:四周这许多动静是怎么回事?

自回京口,他就隐隐听到四周尽是哭啼之声,凄凄惨惨,让他心烦气躁,那还有半点温习功课的清净。

仆人嚅嗫了一下,回道:“这些嚎哭之人,听说是代陂之战死者遗孀…”

褚衰募地一震,随即无力挥手。“罢了,由她们去吧…”

按照史料记载,褚衰自此心生内疚,不到一月,便即抑郁而死。只不过,随着石青和新义军的出现,此时褚衰有了盼头,因此渡过一劫。

十月下,褚衰为躲避哭嚎声,回转广陵征北大将军府,开始筹备来年春上北伐。

褚衰回广陵大展拳脚的消息传到广陵扬州刺史府内,刺史殷浩摔了一个茶壶,三只茶杯,还有一只被他拿在手中当大锤一样挥舞。“蠢货!笨蛋!猪…”一连串褒扬从殷浩口中吐出,夹枪带棒地砸向一个精干黑瘦的中年人。

中年人身子笔挺,头颅软软低垂着忍受,待殷浩发泄一阵后,他没敢抬头,俯身低语道:“属下找了几百遗孀轮替,每日有近百人在褚府四周哭丧。谁知,国丈心地恁是坚忍…”

“滚!没用的废物!”殷浩狠狠跺脚,拂袖而去。对于清贵的名士来说,号令一下,不需要知道过程,不需要理由解释,只需要满意的结果。回到内宅,殷浩怒气冲冲地吩咐:“上酒!逸心阁架火烧烤…”他欲放肆一番,以舒心中憋闷。

吩咐声下,刺史府忙碌开了,野趣园逸心阁内,大白天架起了篝火,两个玲珑侍女提壶侍酒,两个清秀童子穿插烤架,一个油光满面的屠子在阁外不远处宰羊杀鸡…

殷浩甩脱大氅,拧手撕开衣襟,呼哧呼哧如牛喘气。可人的侍女识趣地偎上,抚摸着三绺美髯,腻声道:“大人暂息雷霆之怒,小婢才得一首曲子…”

这时一个仆人匆匆来报。“大人。真长先生前来拜访。”

殷浩衣襟半解、美人在怀,正无味地单人闷酒,一听老友来访,兴致大增:“真长?!快快有请…”

真长先生姓刘名惔,出生破落士族,此公聪明非同小可,少年时便好大言。其后,几番挫拔,声名渐起;与殷浩、韩伯、荀羡并称为当世四大名士。

俄顷,仆人领着脸色青灰,年逾三十有半的刘惔来到逸心阁。

两人关系非同寻常,殷浩也不起身,身子歪倒,环抱美婢,呵呵笑道:“真长贤弟何时回的江东?”

刘惔原为丹阳尹,何充举荐桓温任荆州刺史时,举朝赞赏,唯有他一再疾呼:桓温有不臣之心,不可让其盘踞西陲要地。

他的呼吁得到很多人赞赏,但没人当回事。荆州远离中枢,无论谁去经营打理,朝廷都会提防猜忌,作为舆论的引导者,士林更会随时指责监督,提醒坐镇荆州之士:小心点奇﹕书﹕网,我们盯着你呢。

这是一种手段。

以前镇戍荆州的温峤、庚翼都经历过。桓温前去,自然免不了一顿训诫警告。

刘惔适时替朝廷提出了警告,于是,江左世家大加赞赏,拔擢刘惔为义阳太守,把他当作钉子按在桓温辖下。

世家施恩拔擢,对刘惔来说,却是一种折磨;他是真名士,向往的是有权有钱之余,服服丹散,戏戏美人,悠哉乐哉地大言清淡生涯,哪愿去穷乡僻壤之地卫戍?原本,穷乡僻壤也有一番野趣可供赏玩一段时间,可惜,桓温很不识趣,将刘惔的兴致破坏殆尽。

这段时间,荆州兵屯扎安陆,桓温磨刀霍霍,亲自巡边查察敌情,经常一身戎装在义阳郡出没。赏玩野趣的刘惔话带禅机地警告道:“大将军一身杀伐,剑指何方?”

桓温反唇相讥:“没有我这身杀伐,汝能在此安坐赏玩?”

一听这话,刘惔受不了了。他可以任意指摘桓温有不臣之心,可以笑话桓温一声戎装,没有风度,却受不了桓温的讥笑;于是,他回转建康,意欲利用士林呼声对付桓温。

刘惔极伶俐,和殷浩闲话几句,已经听出殷浩有心事。当下试探道:“源兄为何烦恼?”

殷浩叹道:“兄有心为国出力,奈何人微言轻,有力无处使。憾哉!恨哉!”

两人相交多年,彼此熟知,一听殷浩话语,刘惔便已明白:哦,原来渊源兄嫌弃刺史的位置小了,意欲再上一步。

眼珠一转,联想到自己的来意,刘惔大笑一声道:“源兄名满天下,担负士林重托,千万莫要自谦…”

殷浩长叹一声,没有说话。依靠士林名声,他有了今日地位;但若再上,就不是士林声望可以左右的了。

刘惔细细思量,已经明白殷浩的难处了。随即道:“源兄被两座大山相夹,生出难于攀越之感?”

殷浩怔了怔,注目刘惔,只见刘惔似乎胸有成竹,不仅喜道:“长贤弟可有教我?”

“此事易耳。”刘惔轻缀了口酒,眯眼笑道:“只需渊源兄跳出两山间,外面天宽地阔,大有所为!”

“你是说?”殷浩若有所悟。

“褚国丈、会稽王一皇亲一外戚,互相牵制,朝廷遂安。渊源兄想在其中有所作为,势所难能。”刘惔一语点醒梦中人,殷浩恍然顿悟。

“渊源兄乃士林所望,不容任何人小觑;若是运用得当,自成高山,何需夹在其间踌躇。”

刘惔言语殷殷,饱含深意。低声道:“渊源兄只需竖立一个敌人,让朝廷忌惮的敌人;如此,朝廷自会起用士林之力抗衡,渊源兄还愁没有用武之地。”

“真长大才!为兄远远不如…”殷浩双目放光,由衷赞赏。

大才?

刘惔心中苦笑,没来由涌起一股烦躁,随即掏出一粒丹散服下,道:“渊源兄,府上可有静室,供小弟散散劲道。”

“为兄虽不好神仙之道,为友着想,静室还是备了几间。”与刘惔青灰脸上的黯然不同,殷浩神清气爽,兴致勃勃地亲自引领刘惔。将其送至一静室外,略带遗憾道:“见到真长,为兄不由想起洪乔(荀羡字),因我之请,他如今正在北地受苦…”

殷浩说得是客套话。只是他没有想到,荀羡真的在北方受苦,受得不是一般的苦。

十月二十八,是博浪行动正式实施之日,也是荀羡等世家子弟的悲惨日。

这一天午时,所有参与人员将赶到历城(今济南集结)集结。青兖两地由两位刘刺史以及孙俭、司扬留守。

一大早,石青开始巡视军帅府,对各司各部再次叮咛。

巡视途中,石青发现一个问题:民部各司、特别是兖州原有官吏,都在羊皮袍子外套了件长袖宽松的名士装。

这些北方儒生不像南方士子那般久受熏陶,穿上宽袍大袖后,走路磕磕拌拌,别别扭扭;不仅没有名士风采,反而怪模怪样,不伦不类。偏偏这些儒生不以为怪,反而昂首挺胸,很以为荣。

流行文化的感染力真是强啊…

暗叹声中,石青闻到一股刺鼻的香气。他皱眉看去,只见伍慈黑脸上扑了薄薄的粉,小丑一般迎上来,诠释着沐猴而冠的最终奥义。

这段时间,石青专注于博浪计划,虚应世家子弟的事情,他交给伍慈全权负责。如今看到伍慈这番模样,石青恼怒之余,开始重新审视南方风气的侵蚀力度。

“这段时间,各家公子可还满意?平日都在做些什么?”石青随意地向伍慈问道。

“满意…还算满意…”伍慈谄笑着回答。“泰山穷僻,和江左繁华没法比的。各位公子也算体谅,没怎么计较。他们倒会作乐,上泰山观日出,出东平湖寻野趣。好不逍遥。”

听出伍慈口中的羡慕之意,石青笑道:“你可知他们现在何处?容我去道声别。”

伍慈回答道:“知道。知道…诸位公子欲往东莱海边一游,正自收拾行装,待会会在肥子南门聚集。”

石青眼中闪了一下,淡淡地吩咐:“走吧。我们一起送送。嗯,你去叫上与公子们平素交好的吏员。大伙一起热闹一些…”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七十五章 前夕(下)

月中下的雪正在消融,田野被忙碌的难民践踏得到处都是泥泞;四周的景致也被破坏了。兼且在泰山呆得时日不短,荀羡等名士有些腻烦,便相约去东莱海边观景。

辰末时分,三家子弟、六七士子聚到肥子南门,十几个仆役扛包挑担相随。一群人跺脚哈气,肆意说笑,勾得来往难民不住投去羡慕钦佩的目光。这个时候,石青来了。

“荀都尉。石帅亲自来送诸位…”隔得老远,伍慈便亲热地打起招呼。

荀羡、何松十分沉稳,听伍慈叫喊,眉眼未动半分,施施然转身,不经意地瞥过来。见到石青,何松哧地一笑。“真长兄好大的面子,竟然劳动偌大的‘石帅’亲送。”

荀羡微一仰头,轻飘飘地说道:“荀羡哪有那般面子,诸位没听见刚才的言语么。‘石帅’屈尊送的可是诸位…”

几个士子大笑起来。一群人言及‘石帅’,不屑之意流露无余。

狂笑声中,石青走过来,直挺挺地忤着,面无表情,沉默地盯视着一伙高人。伍慈讨了个没趣,萎缩到石青身后,不再说话,随行的十几个官吏没人敢抢先说话,簇拥在伍慈身后。左敬亭等一帮亲卫悄悄散了开来。

荀羡笑了一阵,感觉有些怪异;住了口。何松盯了石青一眼,诧异道:“诸位仁兄,石帅果非寻常污浊物,说来相送,没有言语,用的却是眼睛。莫非是来目送的…”

“果然不假。原是来目送的…”一群人再次哄笑。

“怎般目送法?容我一观…”惊诧声中,庚惜三家子弟带着一帮仆役出城,凌波微步,飘飘而来。

荀羡埋怨道:“庚贤弟何其迟也,累我等久候,君不知罪,还欲与俗物纠缠,荒唐之极!”

“知罪…吾知罪!”庚惜呵呵笑着,走过来,路过石青身边,斜睨一眼道:“石帅目送,庚某目还,可以休矣。走了…”说着,长袖一摆,极其潇洒地向荀羡走去。

“诸位可记得,来泰山所为何事?”石青突然开口了。

庚惜身子一顿,哈哈大笑,头也没回道:“抚育生民,施以王化。吾等不敢辞。”

石青又问道:“悠悠山林,寻幽探胜;这就是诸位所谓的抚育生民?施以王化?”

“哈哈…果然是个污浊物。”士子们爆出哄笑。

荀羡嘿然道:“石帅归顺朝廷,必先习我大晋品级规制。清贵之士,以文导世;汝莫非将吾等当作下品之人,做那贱浊之业?”

清、浊之分,九品之制。石青倒是知道。不过,若是扯这些东西,那可有得扯,他哪有这个时间?

“诸位。你们记住,这里是泰山,规矩由我定,一切由我做主。我认为,诸位玩的够了,该收心干些正事。”

石青说得风轻云淡,引来的是更大的嘲笑。士子们是干什么的,是捞名声的;名声怎么捞?傲视权贵最便捷。别说是石青,就是会稽王司马昱,照样被讥讽嘲笑过无数次。

与普通士子相反,六个世家子弟十分恼怒。一个流民武装督护,一个指望他们救济的粗鄙武夫,一个依靠他们才能在朝廷立足的北沧,竟敢如此无礼。

放肆!狂妄!

一声声呵斥铺天盖地地砸向石青。石青皱了一下眉,不耐烦道:“你们真不懂规矩。自今日始,诸位先进军营,从军规军纪开始学起。”

“走!不要理这个疯子!”荀羡恼怒地嚷了一声,带着愤怒的士子们意欲离开。

这些人到底是狂妄还是愚笨?石青摇摇头,对左敬亭一努嘴。“拿下了,一人二十棍,让他们懂得点规矩。”

正欲离开的士子们齐转身,不敢置信地望向石青。

一人二十棍?是不是听错了?世间有人敢这般对待他们?

左敬亭不管他们相不相信,一声吆喝,几十个亲兵扑上去就要拿人…

士子们的家奴护卫怎肯答应,手中家什一丢,拦住亲兵厮打起来。几十个家奴护主心切,不管不顾地厮缠,左敬亭一时竟拿不住人。一帮世家子弟气的浑身哆嗦,指着石青斥骂,叫嚷着要派人回家禀告。

石青心急赶往历城,眼中所见、耳中所听,乱哄哄一片,早就不耐烦了。“左敬亭!你奶奶的,恁是无用!”大吼声中,石青伸手抢过耗子背上的环手刀,抢上去,噗噗两刀,砍翻两个护卫。

“敢阻挡者!杀无赦!”拎着滴血的钢刀,石青再次大吼。

左敬亭开始不敢动刀,被纠缠的心火直冒,一听石青发令,立马大吼一声:“给我砍!”话音未落,他已出刀砍翻一个,当他恶狠狠地扑向下一个时,一帮家奴护卫已经傻了眼,拨腿就跑。原来这伙贱民不怕自家主子,真敢动刀杀啊…

世家子弟们也傻了眼。看到滴血的钢刀,看到凶神恶煞一般的石青,看到地上横陈的七八具尸体;这些世家子弟意识到,这不是江左;眼前这些人不是大晋朝廷体制内的。

惊愕、懵懂、惧怕…各种心情还未完全施展释放,凶恶的新义军已扑上来,不论三七二十一把他们一一按倒,一头杵进冰冷的泥泞中。随即袍子被撩起来,屁股裸露在刺骨的寒风里。

他们又羞又冷,正欲大声抗议,突然啪地一声脆响,屁股已挨了重重一击,火辣辣地疼痛蓦然袭遍全身。抗议声自动化作凄惨的哀号。

伍慈等官吏目瞪口呆,这些尊贵的不可一世的人物,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冰冷的泥水里,竟然被石帅扒下亵衣狠揍!

“士可杀不可辱!你们有的是选择,愿意成为真正的士,可以拿刀自尽。我必厚葬之。”石青在一群光屁股间漫步,轻语间,钢刀飞出,颤巍巍插进泥土。

好一阵,传来的只有哀嚎,没人选择抹脖子。石青肆意地讥笑起来。“一群自大的东西,自以为高贵、了不起;在我眼中,不过是一群废物、寄生虫。你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说话间,他踱到伍慈等人面前,对军帅府的官吏们道:“你们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自以为高贵未必高贵,但若自以为低贱,必定低贱!高贵不是穿件衣裳、涂点香粉就可以换来,高贵是靠功绩垒叠出来的,是靠性命搏杀出来的…”

二十军棍打完,哀号声却未停止。这帮人哪受过这种折磨。羞辱、疼痛、寒冷、挫败各种感受让他们脑袋迟钝,不知道思考,只能下意思地惨叫。

石青面如表情地听了一阵,忽地厉吼。“都给我闭嘴!谁敢哭嚎!再打四十军棍。”

再没有比这更灵验的了。士子们身子一震,随即颤抖起来,身子一抽一抽,默默抽泣,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石青木着脸冷笑:“娘们一样的东西,也敢妄称是士。左敬亭,交给你了,把他们的衣服趴下来,换上皮甲…哦,不!皮甲应该给勇士使用,他们不配。找几张羊皮,一人一张围上。让他们上战场去。”

士子们颤抖的更厉害了…

“诸位!守住本心,好好做事。再会!”石青对伍慈等人一示意,带着左敬亭和一帮士子出发赶往历城。

午时,石青来到历城,新义军已集结完毕,正自待命。

“出发吧…”石青轻轻说了一声,近两万人分为东、西两路,踏上北去之路。博浪行动开始了。

石青唤来小耗子:“耗子。你带几个兄弟,去邺城找李农总帅,如此这般…嗯,可记住了?”

耗子用心默想,随即点头道:“石帅放心,耗子记住了。”

石青再次叮嘱道:“路上小心。邺城可能会有大乱。若是遇到危险,你们能跑就跑,不能跑则降,不可逞强,以保住性命为要。切切!”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七十六章 博浪(一)

曹魏以来,邺城成了中原的中心,河北跟着兴旺起来;人口稠密,市井繁华,各种景象不是河南能够比拟的。

这里所说的河北,指得是黄河故道以北,并非后来夺取济水河道的黄河以北地带。

乐陵城和乐陵仓位于黄河故道北二十来里处。处于河北边缘,人烟相对少一些。

十月三十日清晨,乐陵城南的黄河故道里冒出一排车队。十余辆牛车,百十车夫护卫,络绎向乐陵城而来;当头那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正是新义军天骑校尉孙霸。

孙霸是东路军前锋将。

军帅府上下一致认为;博浪行动最艰难之处,不是攻取乐陵仓,而是如何将数之不尽的仓储运回泰山。在乐陵城上万敌军环顾之下,即使拿下乐陵仓,新义军也不可能将乐陵仓搬回泰山。若想顺利运回乐陵仓仓储,新义军必须与乐陵守军正面决战,将他们彻底打败、击垮,使其成为威胁。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博浪行动由东、西两路大军分别展开。西路军的第一目标是乐陵仓,东路军的第一目标则是乐陵城。

东路军九千五百人,韩彭为督帅,下辖天骑、中垒两营一千五百志愿兵、三千义务兵以及五千青壮。

“我乃青州刘大人麾下都尉孙霸,奉刺史之命,求见逢将军,有事相商…”孙霸挥舞着公文敕书,仰头向城上呼喝。

乐陵城有四门,平日只开东、西两门,以为禁军、盐工进出。南北二门则很少开启。孙霸喊过话,城头有守兵放下吊篮,索取公文验看一番后,打开城门放他们入了城。

冬日寒冷,人们大多贪睡。辰末的乐陵城沉浸在静谧之中,还未完全苏醒。

乐陵城中心,奢华的仓督府内宅。

吕护掀开狐裘,赤脚下地,一丝不挂地出了寝房,站在廊下,他望了眼天空。天空迷迷蒙蒙,厚厚的云层铅灰一片,把阳光隔挡得严严实实。

冷冽的寒气吹来,赤裸的肌肤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疙瘩;吕护呵斥几声,蹬腿伸拳,使力虚击;随着动作,他身上的踺子肉簌簌抖动,如绞紧的弦、绷紧的鼓,顿时鼓楞起来。

“嗥——”

陡地,吕护振臂仰天,凄厉长嚎,仿佛一只望月的狼。

“将军——”一个少女娇喊着撵出来,手拿一袭狐裘,给吕护披上。娇嗔道:“天寒地冻。请将军在意身体。”

因为急于给吕护加衣,少女只穿着轻纱亵衣就匆忙奔出。轻纱通透,美妙的胴体半掩半映,隐约可见。

一阵冷风吹来,少女娇躯一颤,胸前两粒鲜红蓓蕾被寒气激得倏地硬挺起来。

“休说些许寒气,纵然是刀山枪林,本将军也敢赤身而过。”吕护傲然大吼。一瞥眼,正见到少女曼妙的躯体。邪邪一笑道:“若不然,怎算是男人…”

‘男人’二字出口,他一伸手,掀翻狐裘,猛力一揽,少女嘤咛一声,已被他搂进怀里。

“将军威武…婢女承受不起。愿与姐妹一起逢迎。”少女敏锐地感觉到一个巨大滚热的物事抵住了身子,不由羞红了脸,缩在吕护怀中软语恳求。

“哈哈——”吕护得意大笑。晋女温柔可意,当真名不虚传。该当好生谢谢新义军石青大督护。

一番鏖战,吕护心满意足,出府前往乐陵仓。今日是新义军领取军粮之日,不说皇上的青睐,单看在送来的两个晋女份上,他也要好生接待。

吕护从乐陵西城而出的时候,正是孙霸见到乐陵城守逢约之时。

逢约年约三十许。此人既非士族,也非世家;凭一身武勇以及豪爽仗义的名声,在渤海、平原一带威风赫赫,乃一地方大雄。

“…青兖两州用盐取自东莱,今有难民闹事,东莱盐业荒废,青兖两州断绝食用。两位刺史大人合议,欲从乐陵仓暂借一二万斤食盐,东莱平复,便即归还…”孙霸娓娓说明来意。

“两位刘刺史,某闻名久矣,只恨无缘拜会。”逢约哈哈大笑,客套一番后,话音一转,问道:“两位刺史意欲借盐,需征得吕将军的同意。与逢某何干?贵使前来…”

孙霸一笑道:“逢将军仗义之名闻于天下,我家大人如雷贯耳。遣小将前来,意欲请大人从中说项。呵呵,吕将军乃清贵胡人,没有将军说项,只怕未必卖我家刺史情面。”

原来如此。逢约颌首,突地问道:“听说泰山新近冒起一支新义军,几个月来,好生兴旺,几千人马,生生打退几万大晋北伐军。贵使可有所闻?”

孙霸暗笑,一抱拳道:“似乎确有此事。听说新义军得今上青睐,即将入朝整编为禁军。我家大人正欲交结…”

“哦?贵使若是知道新义军之事,不妨说来听听…”逢约对新义军颇有兴趣。

……

不消半个时辰,吕护便来到乐陵仓。

乐陵仓是个纯粹的军事堡垒;城墙高达四丈。东西宽一里,南北长两里。外围有一道五丈宽的壕沟,春夏秋三季从附近河堰引水如壕,冬季将水排入黄河故道。

整个仓只有两道门户,一道在西,宽阔高大,两辆牛车并行绰绰有余,以供辎重运转之用;一道在东,门户狭窄,是守仓军队进出道路。

吕护从东门而入,当值的仓守将李历迎上,殷勤说道:“天寒地冻的,何须将军来回奔波;有事吩咐一声就是了。”

吕护一抖马缰,马槊横端,继续向城西走去,随口问道:“今日是新义军取粮之日,他们可曾来人联络?”

李历亦步亦趋,落后半步道:“来过人了。麾下已将规矩告之,压粮军队不得进入十里之内,入仓民夫,不许携带武器。估摸着,他们就快到了…”

说话间,来到乐陵仓西,吕护下马登城,站在城楼向西望去,只见三四里外,上千牛车拖曳成五六里长的庞大车队正缓缓而来。

“新义军倒有些家底,嗬!能弄到上千头牛…”吕护咕哝了一句。

李历凑趣道:“许是从大晋北伐军那儿缴获的,呵呵,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新义军打败大晋北伐军,缴获会少得了?哪差这一万多石军粮?”

吕护双唇一动,意欲给自己的部属解说其中奥妙,踌躇片刻,却又作罢。有些东西,不是蠢人可以理解的。

新义军车队越来越近,城楼上的将士渐渐睁大了眼,莫名其妙地望过去。这是什么?牛车吗…好古怪!

石青请匠人给牛车装上了简易的‘马车车厢’,由于时间紧,车厢做得很粗糙,外观没有规则,像个偏圆形的大桶。大桶六尺来高,上面有盖,可以隔风挡雨。

“这是垛仓吧?”一个脑袋灵活的军士指着简易车厢叫了出来。听他一嚷,其他人恍然大悟:不错!牛车上装的像是垛仓。

“好主意啊!”一个军士一拍脑袋,叫嚷道:“这般运粮不仅省袋子,还不怕雨雪。我们以后也该照着做些…”

四周响起一片应和声。

“开城门!放吊桥!迎接客人…”吕护走下城楼,若有所思地跨上战马,当先出了乐陵仓,近百部属亲卫众星捧月一般跟上。

“…听说石大督护岁数比某还小。真有些等不及了,哈哈,好想早一刻见到这位少年英雄。”吕护兴致似乎很高,阴鸷的脸上却殊无笑容。

牛车两辆一排,车夫是两名没有装备的青壮。车队前首,一群步卒武士高举一杆大旗,大旗一面上书‘新义军’,另一面是个斗大的‘石’字,大旗之下,一个面孔黝黑刚毅,双眼精光四射的年轻人骑乘一匹纯黑战马,正向吕护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忽地一撞。

年轻人粲然一笑,刚毅的面孔顿时生动起来,透出出些微清秀。

不错!这小子我喜欢。

吕护无声地笑了,面容越发狰狞。

车队越来越近,吕护的目光从年轻人身上移到牛车上,仔细瞅瞅怪模怪样的车厢,吕护心头没来由地一跳,一皱双眉,他看向车轮…

突然,吕护双目一凝,死死地盯在车辙上。

雪融土软,车轮碾过,道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拉车的牛似乎并不轻松,喷吐着薄薄的气雾。

几乎是一种直觉,忽然间,吕护感到不对,没有任何犹豫,马槊霍地一指,他扬声吼叫:“站住!不得向前。”

两者之间不到二十步。

年轻人无声地冲吕护颌首示意,低声对身边人吩咐着。牛车和坐骑依旧缓缓向前,没有丝毫停下的意图。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七十七章 博浪(二)

石青一脸灿烂地冲吕护微笑,心头却充满阴霾;没料到吕护如此谨慎,稍有不对,立马阻拦,不容半点延误。

原定进入乐陵仓后发动的袭击,只有提前了。问题是,提前发动能够成功吗?新义军拖曳成五六里的纵队,没有建制,没时间集结,身处坚城之外…种种不利因素在脑海中一晃而过。

“不要理他,继续走!通知兄弟们准备…”

石青低声交代,仿佛没有听到吕护的喊声,缓咎徐行,人畜无害地笑对吕护,道:“这位将军如此威武,可是仓督吕将军,小将乃…”

“闭嘴!”吕护横眉怒目,眼见不对,回首下令:“走!退回去!收吊桥!关城门!”喝声中,他轻偏马头,横槊戒备,亲自断后。

此时,双方最前端相距不过十余步。

石青再不犹豫,蓦地大喝:“动手!”

喝声中,最前两辆牛车车厢轰然炸列,原来这些车厢没被钉死,被人一推就会散开。

车厢化作木片四处散开,两辆牛车上露出十名全副衣甲的天骑营军士。十名军士严阵以待,各自端着一把诸葛连弩,没有半刻迟疑,十支连弩对准吕护的方向,同时扣动了扳擎。

嘭——

清脆的爆响连绵不断,钢铁矢雨泼洒而出…

吕护全身一冷,从未有的危机感袭上心头,生死关头,他一勒马缰,战马忽地扬蹄人立。

扑扑扑——

疾风骤雨般的爆响,夹杂着嘶声哀鸣,吕护战马连中几支箭矢,再也支持不住,摇摇欲倒。吕护翻身滚落,却听见身边哎哟惨叫不断,有不少守仓将士中了箭矢,他心中一寒,连续几个翻滚,拖着马槊躲进亲卫大队中。再不敢逞强断后了。

诸葛连弩射程短(最远三十步)、使用的纯铁短矢造价昂贵、损坏后维修费工费时、破甲性能较差…种种弊端不利于实战,因此已被淘汰,没有军队将之作为制式器械装备。但石青以为,这种武器用于天骑营特种作战,还是足够犀利的。于是请诸葛攸指点制作了二十付。

对于家传之器诸葛连弩,诸葛攸不是很精通,只知道大致制作方法;和几个匠人鼓捣几天,最后弄出了一种山寨版诸葛连弩——一发五矢。与原版一发十矢很有些差距。

“杀!”

五十支钢矢倾泻而过,石青大喝,纵马冲向吕护。狭路相逢勇者胜,箭已在弦,引弓待发,哪还顾得许多。诸多不利因素通通抛开,石青只有一个念头,抢夺吊桥、抢夺城门,杀进去再说。

左敬亭和二十名贴身护卫、前面六辆牛车上的几十个敢死士卒呼喝一声跟上石青。

吕护一撑马槊,翻身而起,厉声大喝:“草寇流民,又有何惧!把他们给我杀退!”随他出城的亲卫将领俱是骁勇之辈。他们身披甲衣,防护周密,诸葛连弩让其中十余人受了轻重不一的伤,却不致命;渡过最初的慌乱,在吕护的指挥下,他们稳住心神,在吊桥前结成一团,迎战石青。

嘭——

城头下、吊桥前,两军精锐迎头撞上,没有人退缩,没有人防守;每个人、每一把兵刃,都毫不犹豫地指向前;只有抢先杀死对手,自己才能活下来。这就是残酷的战阵厮杀。

呐喊声、兵刃撞击声轰然爆发,血雨冲天喷洒,断肢四处飞溅。短短一瞬,平静、祥和的迎宾盛景化作修罗屠场。

“吹号!吹号!通令全军行动。衡水校尉和轻骑校尉即刻赶来接应。”王龛大声下令。这原本是石青的活,可石青急着抢吊桥、城门,已顾不得指挥,王龛及时接替了他的角色。

“呜——呜——呜——”

一声声号角由近及远,依次向西传递。

号角声响起,一千车厢瞬间被掀翻,隐藏在车厢里的五千新义军士卒稍稍懵懂一阵,随即飞跃而下,来不及建制,也不分队列,啸叫着冲向乐陵仓。

整个新义军形成一列长长的冲击队形,队伍之首的石青,已冲上吊桥,和吕护的部属交上了手;队伍末尾的赵不隶部,还在五里开外。

与预定计划相差太大,还能拿下乐陵仓么?王龛忧心忡忡,焦虑之间,突然感觉身周有异,拿眼一扫,只见一群身披羊皮之士正自瑟瑟发抖,原来是惶恐不安的江左世家子弟。

不知所谓!石帅为何将这群废物弄上战场?

王龛厌恶地瞟了一眼,指着江左子弟吩咐左右:“传令下去,这些人若敢逃跑退缩,勿须请命,立刻乱刀砍死。”

“扑——”未等刀枪加身,栖栖遑遑的江左子弟闻声已倒下小半。

“点狼烟!三道…”

鏖战间暇,吕护冲城头大声呼喊,喊声未完,一支大铁枪破空而来。吕护嘎然止声,匆忙低头,恰恰躲过石青急刺的一枪。

吕护并不认为,敌人会容他轻易躲过;和石青间隔交手好几招,吕护很清楚对手的厉害,若在马上,他还敢博上一搏,如今不行,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拿着长大马槊与这种强敌交手。低头之后,没有半点犹豫,吕护猛一矮身,拖着马槊,钻进自己人堆里。

“啊!”挡在他身前的亲卫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吕护心中更寒,钻得越发快了。

“哪里走!”石青爆喝,蝎尾枪连挑,杀开一条血路。紧随其后的新义军士卒趁隙而进,哗地涌过吊桥。

乐陵仓西门内外乱成一团。

新义军未按预定计划行事,大部人马尚未到达就仓促发动,攻击显得混乱而且无序。

城头守军也好不到哪去。他们没有心理准备,惊慌失措之下,稍一迟疑,吊桥已经收不起来;欲关城门,主将还在城外。并且,由于事发突然,仓里其他守军不清楚情由,也未接到军令,迟迟未过来增援。

这给了新义军一线机会,越来越多的新义军赶到城下,在城门和吊桥间狭窄地带,缠住吕护百十部属激烈厮杀。

“放箭!放箭…”城头上反应过来,开始向下放箭,弓箭手不多,为怕误伤,他们没有针对缠战地带,而是对准吊桥外沿进行阻断射击。箭雨稀稀疏疏,伤害不大,但还是给新义军造成了阻碍。

新义军后续受阻之时,城头之上,三道狼烟凫凫飘向空中。狼烟是向乐陵城示警的;一道代表出现异常,需小心谨慎。两道代表有敌攻击,戒备待令,准备增援。三道狼烟代表危急万分,立刻全力救援。三道狼烟一起,半个时辰内,乐陵城援军就会赶到,城内其他守军也会知道是哪出现危急,需要增援。

诸葛攸看到狼烟之时,号角声恰恰传递过来。

作为西路军后部督,诸葛攸率领包括轻骑营在内的三千军士,伪作压粮队伍在乐陵仓西十里外暂驻,等待军号通传。

一听号角响起,正急得抓耳挠腮的诸葛攸全身一振,飞跃上马。“兄弟们!开始了——全速冲击!”

一打战马,诸葛攸正欲冲出,忽然想起一事,勒马回身,大声喊叫道。“侗图!轻骑营走东北,绕到乐陵仓、乐陵城之间,全力阻击敌援军,等候下一步命令。”

“知道了!”侗图吆喝一声,五百战马奔腾驰向东北,喷溅而起的泥泞喷了诸葛攸一脸一身。

诸葛攸斥骂一声,抹了把脸,旋即打马狂奔。他担心战事过早结束,没有建立功勋的机会,是以急忙忙飞驰狂飙,没一会儿,就将大队人马抛得没了踪影。

事实上,战事远远不想诸葛攸想的那么顺利。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乐陵仓沸腾起来,所有守军都知有敌来犯,随即做出反应,以屯、部、曲为单位集结,向仓西门增援而来。守军是禁卫中军,平时经过无数演练;紧急关头,立刻显现出演练效果。狼烟升起一刻钟后,南、北城墙上下驰道、城中大道小径开始冒出一支支或大或小的队伍。

新义军刚刚冲过城门洞,正好遇到来援的各路敌军;双方在城门两侧上马道上和入城的车马大道上展开鏖战。

西门一带,近千人挤在一处,人碰人、刀挨刀,几乎连腾落的余地都没有。石青骑在马上,反而不如步战的左敬亭利落。看到新义军一队队抢进城门,他干脆结束冲锋将的角色,收枪驻马,环目四顾,开始恢复主帅的身份。

.吕护和一帮将佐在新义军的逼迫下向仓中心缓步退却,城墙上右边驰道过来的敌援军还很远,至少有两三百步,左边驰道不知怎么回事,没见到增援敌军;这是个空隙,攻上去就可在城楼立定脚跟。

“左敬亭。给我拿下左边上马道。”石青吩咐罢左敬亭,一带马返身出城。

城外,越来越多的新义军赶过来,冒着稀疏的箭矢,潮水一般涌过吊桥,涌向城内,可吊桥狭窄,城门洞也不宽阔,兼且还有敌军挡路,以至于越来越多的新义军挤到一处,前进不得,后退不能。石青裹在其中,想回城外竟然艰难无比。

石青急得心火大旺,厉声疾呼:“王龛!立即拦住后续兄弟,城外集结,成建制进城。”

一边大喊,他一边拼命望外挤。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他甚至不敢说“退后”“退开”等包含“退”字的话,否则,引发的后果很可能就是全军大溃退。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七十八章 博浪(三)

听到石青的命令,王龛心中稍定,不再拼命往里塞人:“青州兵、兖州兵在左集结;志愿兵、义务兵在右集结…”

吊桥中线立下旗帜,陆续赶来的新义军开始归建。

石青挤到壕沟外的时候。突然,头顶爆出一阵兴奋的喝声。他抬头看去,只见新义军的大旗正在城楼上飘扬,垛口间不时闪现左敬亭魁梧的身影;守军的箭雨停了,弓箭手被新义军撵得四处乱窜。

城头夺下来了。

堵在城门附近的新义军有了新的冲击方向,顺着上马道杀上城楼,城门内外交通顺畅了。

“丁析!”石青发现丁析已收拢几百士卒,人未到,急令已经先行传出:“你带跳荡营,不计代价,向仓中心突进一百步,为后续人马腾出列阵空间。”

“遵令!”丁析兴奋地回答,跳荡营和王龛的锋锐营一直暗中较劲,这次无论如何不能丢脸。“兄弟们。石帅命令跳荡营突进一百步,我给你们的命令是:有进无退,把乐陵仓彻底捅穿。”

“捅穿乐陵仓!”志愿兵都是血性十足的汉子,只要一激,立马战意盎然。

石青心中一热,有此勇士,怕什么意外。

王龛一脸肃然,走过来询问道:“石帅,是否需要调整计划?”

石青一指跳荡营,亢声道:“不!不需要!王龛!你看到没有。新义军个个都是真汉子,敢于任何敌人对战;如今我们在城内有了立足之地,人数比对手多,还有突袭攻击的心理优势。这种情况下,我们还不能击败对手吗!”

王龛呆了一下,提醒道:“石帅。敌人的援军不要半个时辰就会赶来。半个时辰,只怕没法占据乐陵仓…”

预定计划,新义军入仓后动手,出其不意之下,大半个时辰足以占据乐陵仓;随后以乐陵仓为饵,拖住敌援军,为东路军奇袭乐陵城创造条件。只要东路军占据乐陵城,博浪行动就算大功告成。家眷成为人质、没带帐篷粮草的敌军,人数再多,到时也只有两个选择,溃散逃亡或者投降。

没想到出师不利,开局的突袭演变成缠斗;这般僵持,变数实在太多了,敌人援军也许不仅来自乐陵城,还可能有临近的军屯点或其他城池。拖延过久,新义军很可能折在此地。

事实上,王龛已经萌生退意。

石青不满地瞪了王龛一眼,虎吼道。“王龛,把你在代陂死战的气概拿出来!新义军敢于面对一切艰险,一往无前!永不言退!”

“是!”王龛使出吃奶的力气,回答了一声。

石青略微满意一些,继续逼问道:“王龛。给你六千五百兵,三个时辰内,你能不能给我拿下乐陵仓。”

三个时辰似乎不短,六千五百人似乎不少,但其中只有两千志愿兵。而对手是五千禁军,石青的要求不可谓不高。但王龛回答的没有丝毫犹豫。“除非王龛战死。否则必定拿下!”稍稍一顿,王龛疑惑道:“石帅。你?”

“我带陷阵营和轻骑营前去堵住乐陵城的援军。诸葛攸赶来后,你让他去接应我。”石青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王龛霍然一惊。

他虽然不知道乐陵城具体会派多少援军,但怎么也不会少于七千。陷阵营和轻骑营区区一千人堵住七千人三个时辰?而且是野战!这该怎么堵!用命填吗?

王龛没有考虑诸葛攸的两千五百人,不仅因为他们没有赶到,还因为他们的作用实在有限;那是东莱坞堡私兵与青兖的郡守兵,战力低下,只当青壮来使的。

“石帅!属下请令堵截敌援军,请石帅坐镇指挥,攻取乐陵仓。”王龛单膝跪倒,拱手恳求。

“放心!我死不了。我也不容许自己轻易死去。”石青一笑,霍然扬声喊道:“万牛子!陷阵营的英雄们,随我杀敌去。”

万牛子、常苦儿欢呼一声,率领集结完毕的陷阵营跟随石青往东北而去。

王龛有幸,再次遇到一位身先士卒的军帅!

望着石青远去的身影,王龛喃喃自语,旋即,他冲着集结的队伍扬声高喊:“青兖的汉子们!无论你们是志愿兵、义务兵还是郡守兵。今日一战,胜则生!败则死!毫无侥幸。是被敌人从后追砍屈辱地死,还是将刀枪插进敌人身上,杀出一个活路。请君自决!”

“杀出一个活路!”锋锐军的士卒率先高喊。

“杀出一条活路!”义务兵、郡守兵紧随其后。

“杀——”

新义军大部开始向仓内突进。以仓内车马道为主,城墙上的驰道为辅,分三个方向攻击。

“李历!你带一千人上城墙,将敌军赶下去。”城墙制高点极其重要,配上弓箭手,全仓尽在打击之内,吕护绝不能容许对手占据。

此时,他正坐镇仓中心,布置防御反击。仓内除了关键位置上还留有人防守,其余四千余人尽皆汇集到他身边。

“拓跋瑰,给你一千人,能否挡住正面敌军!”吕护指着一个满面虬髯的胡人厉声喝问。正面攻击的敌军有三千人。五百一轮换,滚动向前,禁军抵挡得十分吃力,不住后退。

拓跋瑰狰狞一笑。“将军少坐片刻,待拓跋将这些贼寇赶出城。将军自知。”

吕护粲然一笑:“好!某家温酒等你报捷。”

拓跋瑰狼嗥一声,翻身上马,率领一千禁军冲向西方。

新义军结成密集战阵,第一排五十名刀盾手竖盾缓慢推进,第二排第三排是长枪兵,长枪探出,突前盾牌五尺,与盾合二为一,如巨大的刺猬不停滚动。

长枪兵之后,又是几排刀盾手和长枪兵,一旦前方出现空隙,他们立即上去替补。在他们之后,则是弓箭手。在阵型的保护下,弓箭手毫无顾忌地释放着远程打击力量。

拓跋瑰还未近前,自己的阵形就被弓箭射得出现点点空白。

“冲上去!缠斗!””拓跋瑰一手捞住前方中箭士卒,当作护身盾牌,顶着箭矢冲上来。守仓禁军不再保持队形,厉吼着蜂拥而上。

他们面目狰狞,异常凶恶。换作一般兵士可惜,吓也吓坏了。可惜,今次他们面对的是新义军锋锐营。这是以代陂勇士为骨干组成的营,王龛挑选士卒的标准出了名的严苛,向来是只问胆气,不问体质。因此,锋锐营士卒体质也许不是新义军第一流,但胆气绝对是第一流的。面对凶狠的禁军,他们没有止步,甚至连节奏都没有乱,缓慢、坚定地向前推进。

一方是狂泻奔腾的急流,一方是厚重稳健的山岳。在狭窄的道路上,终于撞到一起。

轰——

喊杀声骤然爆发,震天动地,所有的人都出现片刻失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一张张声嘶力竭的嘴,一把把闪亮的钢刀,一支支锋利的长枪,一蓬蓬喷洒的血雨构成一个静止的画面。

轰——

一声爆响,一切恢复正常,刀举起,枪刺出,人倒下…

“杀!”

拓跋瑰大吼,格开三支长枪,一带马缰,战马嘶鸣一声,腾空而起,从锋锐营刀盾兵头顶越过…

新义军士卒没防他如此悍勇,大哗声中,出现了些许慌乱。枪兵只能前刺,没法向上攻击,刀盾兵攻击距离短,攻击力弱,眼睁睁看着战马从空中践踏下来,只有拼命地用盾牌格挡。

咚——

战马重重落下,三四名新义军跌翻出去。拓跋瑰挥槊一扫,枪盾组合的刺猬战阵露出一大片空隙,紧随其后的禁军呼啸涌入…

“护阵——”锋锐营都伯施单大声发令。

护阵。很简单的口令,在锋锐营代表的意义却截然不同。这声口令代表危险,必须不顾一切地保持阵形。

口令声中,第四排第五排第六排…

新义军预备队盾起枪出,密密麻麻、义无反顾地向阵型空隙攒刺过去,这时无法分清敌我,顾不得分清敌我,长枪只管前刺,一往无前,将面前的一切全部刺倒。

口令声中,所有的弓箭手一起拈羽张弓,对准空隙部——覆盖射击。

嗡——

箭雨泼洒,枪刃吐信,二十多名新义军士卒、三十多禁军全部倒下,拓跋瑰瞪着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的坐骑中了五枪,他的身子被三支长枪捅透。他之所以没有倒下,是因为手中的马槊支撑住了身体。

“锋锐——”

施单语气平静地发令。预备队冲上去,填补了空隙。冲在最前的一个刀盾兵随手用盾一拨,拓跋瑰软软倒下,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分别。

急流不可久。

拓跋瑰倒下,一鼓作气的冲锋化作散乱的泡沫;没有阵型的禁军后劲消退,抵挡不住,渐趋后退。新义军依旧缓慢却又无比稳健地向前推进。这里是新义军主攻方向;一千锋锐营和一千跳荡营尽皆在此。

“禁军不过如此。未必是志愿兵的对手。”王龛站在西门城楼上,望着在仓中心忙碌布置防御的禁军松了口气,新义军占足了气势上。“哦?对!”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对身边的左敬亭道:“这里用不着你们上阵,石帅那儿吃紧,你快去卫护石帅吧。”

“我正准备走,耽搁一刻,是想看清这儿的情况。以便禀报石帅。”左敬亭一挥手,招呼麾下亲卫。“兄弟们,走了,找石帅去。”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七十九章 博浪(四)

左敬亭出城时,正巧遇见狂奔而来的诸葛攸。“诸葛睿远。你的人马呢?石帅在仓东堵截敌援军,正等你接应呢。”

“啊…”诸葛攸恍然惊醒,回头一瞄,身后却空无一人,当下支吾道:“大队在后,马上就到。某先行前来意欲查探…”

“快快收拢人马,绕到东边接应,阻击敌人援军全指望你们了…”左敬亭不虞有他,随意招呼一声,匆匆忙忙绕城北上,赶往东边。

诸葛攸一阵发晕:指望自己麾下杂兵阻击敌人援军?只呆了片刻,他马上精神一振:战事不顺,后军成了胜负关键,若是阻敌成功,谁敢与他争抢头功?头功到手,还怕不能领一营志愿兵步卒!

兴奋之下,诸葛攸挥马扬鞭,沿长长的车队北侧急往回赶,跑了几步,他的脑袋就开始转腾:自己这点杂兵,凭什么以少击多、以弱击强,阻击敌人援军…

蹙眉凝神之间,他余光一瞥,啾见道左一辆辆散乱的牛车,心中一动:也许,依靠这些,可以一搏…

想到这里,诸葛攸脑中豁然一亮,吆喝一声,扬鞭催马,向回急赶。

乐陵仓南北长、东西短。由于南北向长长的城墙格挡,在仓西无法见到仓东的情形。左敬亭转告诸葛攸带人接应之时,仓东的石青已危在眉睫。

乐陵仓和乐陵城相距八里,距离之短,站在城楼上彼此可见。这种距离,甚至不需要斥候。石青绕到乐陵仓东两里处,未等斥候通报,就已看到黑压压的敌骑蜂拥而来。

“一千五百精骑在前,四千禁军间隔两里尾随在后。还有数目不清的郡守兵正在出城。”斥候依旧尽职地禀报刺探的军情。

“一万禁军竟有一千五百精骑!”这个比例实在不小。石青双眉一抖。孙霸探查到守军大体数字,却无法查到具体兵种组成。

事实上,守仓禁军比一般禁军更精锐,对石赵朝廷更忠心,装备也比一般禁军超出一筹。乐陵仓守卫禁军不是一千五百精骑,而是两千,其中一千被困在仓内。斥候探查的一千五百精骑,有五百是郡守兵的。

依靠陷阵营、轻骑营和后续的诸葛攸后军,石青有信心和一倍以上的敌军步卒缠战,可如今冒出一千五百精骑…

石青心中越来越沉重。博浪行动开局以来,出现诸般变数,尽皆不利于新义军。

敌骑距离只有两里,隆隆的马蹄声紧迫而来,大地都在颤栗。

作为志愿兵中最威武最勇猛的五百陷阵营士卒,一个个脸色涨红,不知是激动还是怎么,反正不是畏惧,五百套铁甲耀眼生辉,五百根金瓜锤紧紧篡在手中,憋足了劲。这是一群憨直鲁钝,不知害怕为何物的真汉子。

石青望着严阵以待的陷阵营,忽地一笑。“各位英雄,干嘛那么严肃?不就是一千五百个畜牲顺带一千五百个敌人吗,用得着蹩这么大的劲?”

陷阵营老兵无声微笑,曲张的手放松了些。石青声音蓦地一扬,再次说道:“陷阵营是什么?是英雄营!别说这点人马,就算再多十倍。一样不被陷阵营放在眼中!”

这次不管是老兵,连新兵都露出了笑容。

他们露出了笑容,石青却是面色一正,蝎尾枪向后一摆,遥指敌军精骑,大声道:“陷阵营从来不用防守!诸位是英雄还是狗熊,一试便知。现在,我命令你们,冲上去,把敌人给我冲垮!”

“冲啊!”

万牛子、常苦儿率先冲出。五百陷阵营士卒迎着一千五百精骑冲过去。

陷阵营不需要防守,不需要阵型,只需要勇气,只需要力量,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能退缩,只能埋头冲上去,用钢铁碾碎一切。

“把旗子给我立在这。退过旗子者,杀无赦!”石青凶狠地扫了一眼世家子弟。

陷阵营冲出去了,他身边除了二十名传令、护旗的职司亲卫,就是近二十畏畏缩缩的世家子弟。世家子弟知道新义军军令无情,一听帅令,脸色煞白,哆嗦着蹭前几步,远离帅旗;只怕无意间退到大旗之后。

石青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他们,下令之后,立即凝目战场…

敌骑如一道波浪,呼啸着卷过来。陷阵营加快脚步,如劈波斩浪的大锥毫不示弱地迎上去。战马腾跃,长枪散发着寒芒,划破了虚空;金瓜锤扬起,陷阵营士卒身子前倾,连人带锤飞掷出去,誓要粉碎一起。

激烈的碰撞不可避免,眨眼间,陷阵营前端与敌骑锋头搅到一处。人与马、甲与枪、锤与骑士…

呼啸的波浪停滞冲击,钢铁轱辘停止滚动。五百陷阵营和一千五精骑如同彼此无法融合的液体,一旦相遇,便发生剧烈的反应,反应的结果就是喷溅——人在空中飞舞,战马在空中飞舞,枪、锤在空中飞舞,断肢血雨在空中飞舞…

石青的眼睛霍地直了。

一次相撞,近百陷阵营士卒飞了起来。浑身铁甲的他们,也许不惧刀枪,却抵守不住战马的冲撞。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换来的是,敌军铁骑的停滞,缺少了冲击力,敌军手中的长枪对陷阵营的威胁大大降低。

“杀!”

一声雷鸣般的吼声响起,在陷阵营最前沿,在敌骑之中,一个黑塔身影站起来,抡起金瓜锤横扫。

“牛子哥哥!”石青惊喜地叫出声。他见到万牛子冲在最前,以为他不能幸免;谁知他竟躲过一劫。

“杀!”余下的四百来陷阵营士卒狂声怒吼,卷进了敌骑之中。

八尺长的金瓜锤比丈二长枪更方便、更有力,混战中的步卒比骑士更灵活,陷阵营士卒无疑比其实更威猛更勇敢。

“杀!”常苦儿的金瓜锤不知被撞飞到哪儿,他挥舞着陷阵营的大旗冲进敌骑深处。

石青血脉贲张,握着蝎尾枪的手因为用力,关节上尽是青白之色。突然,他眼光一凝,眉头高高坟起。

敌骑之后,大队敌军步卒现出身影。敌军步卒显然早已发现前方战事激烈,为了支援友军,推进的十分迅速。

正在这时,北方传来战马奔腾之声。天骑营的身影从北边城墙后露了出来。

石青心中一宽,疾声下令:“吹号,传令侗图!天骑营立即插上去,阻截敌军步卒。即便拼得不剩一人,也不得让敌军骑、步合一。”步骑合一,相互配合,威力绝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

乐陵仓到乐陵城只有八里。乐陵仓东门城楼上,一两百禁军小心戒备,石青站在城下两里处观战,陷阵营和对手铁骑在三里处交手,轻骑营在五里处截住敌步卒,再往东三里,就是乐陵城。郡守兵源源不断地从城内冒出来。两城之间,已经成为一个大战场。

“分开!分开…”侗图挥鞭遥指,连声下令。“李崇!你带两百骑从目标左翼环形骚扰。祖凤带两百骑在目标右翼环形骚扰。其余人随我正面阻击。”

轻骑营的战术向来以骚扰中射杀敌军为主,他们配备的长枪只是防身之用,从不是用来攻击的。而步兵,正是最适合他们攻击的目标。

嗡——嗡——嗡——

弓弦震响,天骑营从三个方向斜斜冲向对手,奔驰中完成一轮射击;羽箭过后,马不停蹄,左右两翼绕到禁军步卒阵后,又是一轮射击,随即左右两翼互换位置,左翼环形至禁军右翼,右翼环形至禁军左翼,再次引弓射击。

真正意义上的骑射之术首次作用在战场之上。

面对从四面八方倾泻过来的箭雨,禁军一阵骚动,推进的队伍停下稳住,弓箭手取弓准备反击,只是刚刚认准攻击方向,天骑营已经一掠而过。

侗图率领一百骑,在禁军行进方向前来回奔射。与环行的左右两翼相比,活动余地小了许多。这给了禁军弓箭手一个很好的攻击目标。

嗡——

禁军箭雨开始倾泻,侗图身前身后,不断有人落马。轻骑营开始出现伤亡。奔驰一个来回,侗图身边还有六十多骑,再一个来回,只有三十来骑。

祖凤分派五十骑过来支援,不多久,侗图身边再次只剩三十骑,侗图中了两箭,不过,他骑术精湛,没有落马。

李崇分派了五十骑前去支援,侗图身上挂着箭支,带着不足百骑轻骑营骑士,来回奔驰,和禁军弓箭手对射,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越来越少,他们依旧来回不掇。

禁军前方如同一个绞肉机,将轻骑营骑士一个个绞了进去。正常情况下,侗图绝对不会使用这种战术。今次不行,石青下了严令,拼光最后一人,也要把对手拖住。侗图只有拼命了。

损失虽重,但他们将四千禁军拖住了。并且,禁军的伤亡比他们大的多。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八十章 博浪(五)

禁军步卒和轻骑营绞肉对射之时,陷阵营和禁军精骑之间胜负已见分晓。

“撤!”禁军精骑承受不住,开始后撤。他们无法战胜陷阵营,但若撤走,陷阵营的两条腿却追撵不上。

“吹号!命令侗图回撤!”石青冷漠下令,接战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陷阵营伤亡过半,轻骑营损折近四成,仿佛不能让他心田浮起一丝涟漪。这时左敬亭赶到了,石青随口问道:“诸葛攸呢?怎么还没到?”

左敬亭回道:“属下已传达了帅令,不过,他们若想赶到,至少还要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石青苦涩地念叨着,霍然跃下马,快步迎上退回的陷阵营。残存的两百多名陷阵营士卒浑身血腥,大半带伤,将近一半是互相搀扶着回来的,还有二三十名是干脆是被袍泽背、抬回来的。

“经此一战!足以证明陷阵营是个真正的英雄营!”石青上前,狠狠搂抱住万牛子,随即搂抱常苦儿,最后将每个陷阵营士卒都搂抱一下,说了声“辛苦”。

少顷,他穿行在陷阵营中,大声说道:“你们是英雄!是真正的士,应该受到尊重!在此,我授予你们,‘陷阵士’的称号!这个称号,代表勇气、代表荣誉、代表尊贵…”

话音未落,石青迎上缓咎而来的轻骑营。凝视着侗图、祖凤、李崇…他再次大声宣布:“轻骑营和陷阵营一样英勇无畏,同样应该获得尊重。我授予今日之战的轻骑营士卒‘风骑士’的称号。让所有人都为你们感到骄傲!”

六百多新义军或端坐战马之上,或静静矗立,忘记了疲累,忘记了凶险,望着石青,一双双眸子散发出灼人的光彩。称号!骄傲!尊贵!荣誉!这些不再是大人物们的特权,低贱的草民也可通过英勇杀敌挣来。至少,在新义军旗下可以挣来。

这一刻,他们忘记或忽略了庞大的敌军。而敌军却越来越多。

在陷阵营和轻骑营的攻击下,敌军他们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但更多的敌军从城内开拔出来。

“有三千郡守兵出城与禁军会合,敌军总数约七千人。”斥候大声禀报。

“好啊。城里的敌军越少。韩彭夺城越容易。”石青轻松地大笑起来,命令道:“侗图,带天骑营骚扰,以杀伤和迟滞敌军为主,不用硬拼。”

天骑营没有来得及休整,再次出发。

石青端详对面敌军,估摸了一下距离,命令道:“我们再退一退,让敌军离乐陵城远一点。哼哼。到时,看他们能不能及时回救。”

左敬亭问道:“不知中垒校尉抢城是否顺利?”

“我相信韩彭,再难,他也会抢下乐陵城。”石青说得异常平静,微笑着带领陷阵营残兵和亲卫退至乐陵仓东门一箭之地外。

陷阵营士卒抓紧时间喝水、进食,石青指着城头上稀稀拉拉的守军,大笑道:“王龛进展不错。城头守军抽调光了。不用担心他们,我们就在此阻击,绝不放一名敌军进仓支援。”

左敬亭思虑道:“石帅。此地太危险。仓内敌军抵敌不住,万一从此溃退。我们就是腹背受敌。”

石青呆了一呆,旋即笑道:“大伙儿都惊醒点,仓内敌军若是溃逃出来,我们可要撒丫子跑。呵呵,那时大局一定,没必要再和他们拼命。”

万牛子、常苦儿一帮憨直的大汉大声哄笑,似乎新义军胜券在握。

笑声之中,轻骑营和敌军精骑再度交手。敌军大约还有九百精骑,分做三支;其中两支各约四百骑,护住步卒大军两翼,另一支百十骑在大军之后机动游走。

轻骑营没有分兵,三百骑集中一处向对方右翼靠拢。对方精骑冲出,意欲驱赶迎战,轻骑营忽然斜掠离去,临走之际,嗡地射出一轮箭雨,十几名接近的敌骑应声倒马。

禁军精骑穷追不舍,试图靠近后发动攻击,轻骑营一边撤离一边回身引弓。弓弦震响中,敌军精骑不时落马。四百精骑追逐五里,和轻骑营距离拉近得不多,却已折损了七八十骑。

禁军精骑一见不妙,回身撤退,轻骑营却如跗骨之蛆,返身追击。人未到,一轮箭矢先行射到。

这才是轻骑营擅长的战法,也是基本战法——奔射!

精骑战败,无法驱赶轻骑营,也就不能护卫步卒;正在推进的禁军大部不得不暂停下来。一番调动一番,上千名步弓手越阵而出,与精骑混编。分散在两翼。一俟轻骑营接近,弓箭手立刻还击。

轻骑营没有与对方对射,石青的命令是迟滞,所以,侗图再次将轻骑营分成三个百骑队。三支骑兵小队围着对方大军来回打转,只要对方稍有懈怠,便会射出一阵箭矢。

禁军为了保持阵形稳定,小心防护,缓缓推进,半个时辰,还没推进五里。

新义军赢得了喘息之机,等来了诸葛攸和他的两千五杂兵,还有近千辆牛车。

看到一帮杂兵驱赶着长长车队,匆匆奔来。石青双眼一亮,真想大夸特夸诸葛攸一通。诸葛攸做事莽撞,喜欢擅作主张,却总会带来惊喜。问题是,这家伙不能夸,否则,定会更加莽撞,更爱自作主张了。指不定就会惹出祸事来。

诸葛攸不知道石青的心思,他看到战事惨烈,心中不免揣揣:自己丢下大队先跑以至耽搁了军机,石帅会不会生气?

“快!布车阵!”敌军越来越近,轻骑营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已经很难迟滞敌军了。石青感觉已来不及布下车阵。一口气下了四道命令:“诸葛攸,你立即布置车阵,率部防御…传令轻骑营配合诸葛攸防御…牛子哥哥。陷阵营准备冲锋…左敬亭,率兄弟们和我一起上…”

“他们怎么办?”临战之际,左敬亭还没忘记石青安排给他的另一件‘任务’,指着不知所措的世家子弟问道。

石青在世家子弟脸上一扫,冷冷道:“战场!属于真正的男人。你们个个老大不小,该当个男人了…”

石青话音未落,一帮子弟已经可怜巴巴地望向诸葛攸。这些人大多和他熟识,荀羡、何松还是经常取笑他的损友,诸葛羽更是他本家族侄。

“哧——”诸葛攸轻蔑一笑。“诸位真没长大?恁地幼稚。这是军中,新义军军令比大赵禁军还严厉,你们以为这是晋军?讲究人情面子…可笑!”他一摇头,径直去布置车阵防御。

“敢拿刀上阵者,新义军当袍泽卫护。不敢拿刀上阵者,立即滚开,新义军不要这样的盟友,不收留这样的废物。”石青冷喝一声,回身就走,他带这些人前来,原是想调教一番,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战场,什么是血性,如今却没时间和他们纠缠。

“杀——”敌军已到两百步外,六七千人一起呼喝,发动全面冲锋,试图依靠数量彻底击溃新义军。

“新义军必胜!”石青大喝,策马冲出。

“新义军必胜!”左敬亭率领所有的亲卫冲出。

“新义军必胜!”万牛子和陷阵营冲出。

“新义军…必胜!”迟疑声中,荀羡、诸葛羽等七八名士子冲了出去。

“新义军必胜!”诸葛攸大喝,畏畏缩缩的东莱私兵和青、兖郡守兵干活利落了许多。

新义军包括石青、包括八名士子在内,合计三百零五人,迎着六千多敌军冲上去。两军相交,没有剧烈的碰撞,没有大面积的震荡;三百零五人在六千多敌军组成的大阵上荡起了一道涟漪。可这道涟漪绝不微弱,后劲绵绵,越扩越大,不一会儿,影响就扩及大半敌阵。

“牛子哥哥!可敢与我比试一番。我们分头闯阵,看谁先搅乱敌阵!”石青奋力杀敌,还不忘高喊叫嚷;手中蝎尾枪一荡,扫开几支长枪,斜刺闯进敌军阵中。

“好咧!”万牛子痛快地大叫:“陷阵士!可敢与某奉陪石帅。”一挥金瓜锤,从另一个方向冲进敌阵。

“愿奉陪石帅!”两百多陷阵士齐声嚎叫,冲进敌阵。

“杀!”石青在马上,蝎尾枪使开,刺挑槊拨,挡者披靡。左敬亭在马下,手持石青为他设计的鬼头大刀,泼风般劈砍出去,不比蝎尾枪逊色多少。五十多名亲卫四周跟随护佑,在敌阵中左闯右突。

“呀——”荀羡尖声长叫,一刀从敌军肋下捅进去,敌军软软倒下,他兴奋地大叫:“我杀死了一…”叫声中,他一抽刀,一股血箭喷出,溅了一头一脸,腥臭的味道熏得他直欲呕吐,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荀羡抹了把脸,一睁眼,霍然发现四周全是敌军,刀枪映着寒光,挤挤攒攒劈刺而来。“哎哟…我命休矣。”他一闭眼,意欲受死。

霍地,耳边响起一声爆喝。“蠢货!”跟着传来一阵兵器激烈碰撞之声。如山的刀枪却未加身。他疑惑地睁开双眼,只见左敬亭一身是血,在身边左冲右突。“蠢货!战场上哪有闭眼等死的!他奶奶的,真汉子临死也要捞个垫背的。”

荀羡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却没开口反驳。战场上该当如何,他一无所知;即便看了无数兵书,对他而言,这仍是一个陌生的天地。

“还楞着干吗!走…”左敬亭一刀扫出,拖着他靠拢大队。

“注意!闯阵不能落单。除非你有石帅那身武艺!”左敬亭将他推入大队中,交代罢,便即厉喝一声,冲到大队前方,和石青一起向敌阵深处闯去。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八十一章 博浪(六)

大赵四大仓守军无不是精选的禁军精锐,纪律严明,配合默契;陷阵营和石青分做两路,在阵内横冲直撞,没能搅乱对方阵势;当他们反应过来后,立即集结人手,调整部署,两路新义军的处境反而越来越艰难了。

“杀——”

七八支长枪前后相夹,抵住一名陷阵营士卒,更多的长枪向这名士卒脸上、腿上等裸露在铁甲外的部位捅刺。

“你奶奶的!”陷阵营士卒扬手甩出金瓜锤,砸死一名敌军,自己跟着倒下…无数敌军从他身上蜂拥而过,扑向下一个目标,坚硬的铁甲瞬间被踩得凹凸不平。

“杀——”

禁军长枪手围在陷阵营四周,利用兵刃稍长的优势,将脱离大队的陷阵营士卒分别围杀。

“杀——”石青提气长啸,铁枪抖起十数点寒星,六七名敌军咽喉喷溅血箭。

“上!不许退!挤死他…”

为对付石青,敌军调集上千刀盾手,从四面八向涌过来,试图依靠人力挤死他。后面的敌军得到命令死死前推,前面的敌军虽被石青杀得胆寒,依旧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刀、盾、人,层层叠叠,无止无尽。在这种情况下,石青别说突进冲阵,就算想守住身边的空间,也是异常吃力。

“石帅!突围吧。弟兄们拼死保护石帅撤回去。”左敬亭揪着空隙大声劝谏。石青身旁,包括左敬亭在内,还有十五人。八名士子只剩两人,一人是诸葛羽,负创三处,一个是荀羡,他出奇地毫发无损。

“杀!”

半个时辰,荀羡已有了些杀场老手的模样,爆出的喊杀声短促有力,震人胆魄,短短一刻的沙场历练,他整个人已是云泥之别。

“好!我们和陷阵营会合,一起突围,兄弟们加把劲,随我——杀!”

石青话音重重一落,蝎尾枪爆起,奋力向右突杀。

“杀!”左敬亭、荀羡、诸葛羽及十二名亲卫齐声呼喝,猛然发力。

粘稠的用血肉堆摞出来的敌阵被生生斩出一道狭窄缝隙,十六人、一匹战马从刀枪密布的甬道拼命向外挤钻。一两千敌军使力推攘,刀枪裹挟血肉,混合成巨大的浪潮沉重地逼压过来。十六个人,十六件兵刃在四周撑起一道脆弱的防护,死死抵住。

“杀!”石青首先从敌军最密集之处冲出。

“杀!”左敬亭、荀羡、诸葛羽…九人随后冲出。还有六人被敌军浪潮吞没。

陷阵营还剩七十多人。金瓜锤突出的是打击力,分量沉重,灵活欠缺,以至于他们被上千支长枪逼得左绌右支,异常狼狈。

石青适时赶到。

左敬亭等人手中的刀攻击不如长枪犀利,混战格挡却比长枪和金瓜锤都更便利。

“杀!”

石青猛地一冲,分波劈水般冲开枪林,与万牛子会合一处。“左敬亭护阵!陷阵营突击!随我杀出去!”没有一丝停留,石青勒马回缰,往外突围。

“杀!”左敬亭等十人护在两侧格挡长枪。陷阵营士卒得以放开手脚,挥锤猛砸。两队人马合一,威势大振。旋风般杀到阵外。

石青当先冲出阵。这时候,诸葛攸已经布好车阵;近千辆牛车反扣过来,三辆一摞,堆砌出一道近一里的弧形木墙;木墙圈围住乐陵仓东门吊桥外沿,不突破车阵,敌军休想入城。

石青松了口气,返身杀回,意欲接应后续出阵的陷阵营。忽然,他眼皮一跳,心头一阵发慌,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他急忙循着感应看过去,只见敌军围住了一匹白色战马,战马之上,祖凤轻甲银枪,左支右挡,正自寻隙突围,可她孤身一人,突围岂是易事?

嗡——

石青眼前一暗,耳边嗡嗡作响。怎么回事?凤儿怎会陷入敌阵…

“你们先退!我去接应祖凤!”没有时间寻找答案,石青下意识地吩咐一声,黑雪随即腾跃而起,嘶鸣着闯进敌阵。没有犹豫,没法选择,他心头空白一片,什么也顾不得,什么也来不及想;眼中所见,心中所念,就是白马上的倩影。

近半时辰接战,禁军主将看出石青乃是敌方主将。一见石青再次闯阵,立即下令围截堵杀。

石青冲进去,四周敌军就如潮水般涌上来,纠缠不休。

“嗥——”

刀山枪林中,石青霍地仰天长嗥。这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都已经沸腾,爆炸性的力量在筋骨深处汹涌鼓荡,似乎不发泄出来,就会爆炸一般。长嗥声起,手中铁枪猛地一变,如银光泄地,如巨龙腾渊,挟带无匹威势,横扫一切。

这不是蝎尾枪法,这是在悬瓠城救援司扬时,石青顿悟的腾龙枪法。长时间未经历生死搏杀,腾龙枪法一直未能再现威势。此时,情切之下,终于再次爆发…

扑扑扑——

闷响不绝,十几个敌军如稻草一样跌飞出去。

此时,他手中铁枪已脱去桎梏,不仅是一杆铁枪,还是铁棍,还是铁锤。千变万化,无休无止,大开大阖,威猛无铸。纵然是千军万马,也难挡去路。

“凤儿!”黑雪风一般纵到白夜之侧。石青忍不住斥责。“胡闹!你干嘛冲阵?”

祖凤看起来疲累不堪,双颊露出脱力后的酡红,呼吸急促,兜鍪歪斜,散乱的发丝垂落下来,将双眸遮挡大半。只是,当她蓦然看见石青,发丝间隙立即散发出夺目的光彩。口中急切地叫道:“青子哥哥。快走!车阵已经布好…”

原来凤儿想通知我突围,她是为我冲阵的…

瞥见祖凤被征尘涂满的俏脸,石青心中一疼。柔声道:“好!我们一起杀出去,你坚持要坚持住…”

“嗯!”祖凤脆声应着,也许是因为石青在身边,她的精神好了许多。

两人合力突围,杀出一程,前方敌军一阵大乱,原来陷阵营再度杀来接应,天骑营也在敌阵外围来回奔射,提供支持。两人顺势突出重围。

“大家先走!我来断后!”石青在后戒备,幸存的七十多名士卒退往车阵。敌军没有追击,停下来整理阵形。

退到车阵外,一下战马,石青有些发愣,木墙竟然有一人多高。人可以攀爬过去,战马怎么办?略一沉吟,他喊过诸葛攸,指着木墙道:“这墙太高了。内外互不可见,不利于防守。拆下一层,齐胸高就好。”

“对啊!我正觉别扭呢,只没看出别扭在哪。”诸葛攸拍了下脑袋,正欲重新颁令,石青又道:“等等…被墙一围,仓内守军万一从城内溃退出来,我们跑都没处跑。这样,你把拆下来的牛车摞到吊桥附近,以为鹿砦,能堵得敌军一时就好。”

“不错!呵呵,待会再弄些油脂抹上,敌军溃退出来,我们就放火,看他们怎么逃。”诸葛攸大笑,召集人手重新调整。

乐陵仓东门外,两军出现了片刻僵持。

新义军抓紧喝水、进食;禁军整顿归建,调整攻击阵形;一切就绪后,禁军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反而出现了犹豫。

几个将领站在阵首,打量新义军车阵;其中有人指向西北,意欲绕道向城西走;有人摇头反驳,似乎担心后背暴露在新义军面前;还有人对车阵指指点点…

十一个世家子弟畏缩在偏僻角落,诸葛攸狠不心赶他们走。看到上阵的八个同伴,只回来两人,这些人露出庆幸之色。庚惜觑见荀羡走近,低低招呼一声,招了招手;荀羡迟疑了一下,没有过去,用眼神询问。

“令则(荀羡字)。休要莽撞,稍加忍耐,待回转江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庚惜低语密瞩,因为同病相怜的缘故,他的语气比往常更亲热。

荀羡怔了一下,随后一笑,走过去为诸葛羽包扎伤口。诸葛羽脸上没有失血后苍白,反而红扑扑的,仍处在亢奋之中,荀羡包扎之时,他不住动弹、叫嚷。“真过瘾!令则。你以前有没有上阵杀敌的念头…我是没有的,没料到真得干起来,他奶奶的!真够刺激!”

荀羡望望亢奋的诸葛羽,再望望躲在角落的何松、庚惜一伙儿,一阵无语。“东莱的兄弟、青兖郡守兵兄弟。大伙听我说…”这时,石青的喊声吸引了荀羡的注意力。

“…此战过后,兖州、青州、包括东莱,会与新义军完全合并。从此,东莱没有坞堡私兵、青兖没有郡守兵;只有新义军志愿兵和义务兵。志愿兵是勇士!是青兖大地的守护神!义务兵是勇士诞生之地。青兖的英雄好汉若想成为志愿兵,成为青兖守护神,必须先到义务兵中受训、选拔;这可是非常难的。今日不同,有一个机会摆在各位面前,只看各位是否能够把握了…”

“…在场各位,有没有英雄好汉,有没有人愿意成为青兖守护神的?若有,请站出来。与新义军并肩抗敌,在战场上一显身手…我数十下,但凡敢站出来,他就是一名勇士!他就是一名志愿兵!”

这个石青,好诡诈!他真是鲁莽武夫?

荀羡脸色深沉,沉思不语。诸葛羽嘿了一声,眼泛光彩。“新义军真不错!闲暇给攸叔招呼一声,我们留下来得了。嘿,令则,你说呢?”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八十二章 博浪(七)

任何时代、任何军队都不缺乏勇猛之士。单看有没有勇士崭露头角的机会。

军队是一个容易受氛围感染的组织。将帅身先,袍泽勇猛,激励之下,普通士兵也会爆发出血性;在某一刻成为青史留名的英雄、成为真正的勇士;反之亦然,兵败如山倒,上下无斗志;再猛的勇士也只能随波逐流,亡命奔逃。更多的具有勇士潜质的血性汉子,也因没机会爆发、没机会崭露而渐渐湮灭了血性。

石青给了东莱私兵、青兖郡守兵一个成为勇士的机会,两百多不怕死的厮杀汉应声站了出来。这些人也给了石青一个机会,防御反攻的机会。如今,陷阵营残了,轻骑营不能用于防守,诸葛攸的两千多杂兵会不会在紧要关头溃败?石青心中没底。而对面的敌军又要进攻击。

“好!”石青大声赞叹,能有两百多可用之人,他很满意。“诸葛攸,我给你五十个好汉,组成督战队。放弃防线,畏缩后退者,立斩!左敬亭。你带五十人照应左翼;牛子哥哥带五十人照应右翼;其他人随我照应中线。”

“注意!躲避!”忽然,斥候大声报警。

禁军弓箭手出阵了。

“各自就位!”石青喊了一声,一矮身靠上木墙,透过牛车木板缝隙观察敌军动向。

扑扑扑——箭雨倾泻过来,打在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三轮抛射之后,敌军弓箭手校准了角度,拈羽引弓,蓄势以待;只要新义军露头,就会遭受上千支箭矢浇洒。

随后,敌军第一波攻击开始了。第一波攻击由五百精骑和一千长枪兵混编组成。战马踏着碎步,步卒排成队列,缓缓向木墙压来。

敌军的攻击部署很得当,步卒主攻,精骑掩护。精骑在战马上,居高临下可以隔着木墙攻击新义军,以便掩护步卒攀越。

“传令下去,敌军进入十步内,弓箭手自由射击,长枪手架枪。”石青对左右吩咐,口令从一个个蹲伏的士卒口中依次下传。敌军进入十步之内,对方弓箭手担心误伤,是不会放箭的。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敌军越来越近,许多杂兵开始喘息,身子因为紧张而颤抖。

二十步…

敌军沉重的脚步震得木墙微微摇晃,刀枪、甲叶相撞的脆响清晰可闻。

“准备!”石青低声发令。

“杀——”

二十步时,一千五敌军蓦然发动,厮喊着全速冲来,不要队形,不要建制,潮水一样漫过来。禁军精骑冲在最前方。

“放箭!杀敌!”石青大喝,挺身站起。

嗡嗡嗡——

两百多张弓不停颤响,这种距离,这种密集的目标,不需要瞄准,射出去就能中。

二十步换算成现在的距离就是三十米;两三个呼吸就可杀到。新义军只来得及射出一轮箭矢,禁军就已冲到幕墙前。

“新义军!奋勇杀敌!”石青扬声高喊。蝎尾枪闪电般刺出,一个刚刚到达木墙前的敌军扑然倒下。

“杀——”木墙内外,双方士卒齐声高喊,长枪隔着木墙相互攒刺。

禁军精骑的优势这时候显现出来了,他们手中的马枪比步卒的枪矛长出三四尺,他们的位置也更高,伸手一探,便可刺到木墙之内。在他们长枪的逼迫下,新义军东躲西闪,几乎顾不得防卫。对方的步卒开始趁机攀越。

“弓箭手!对准敌人骑兵,给我射!”石青率领一帮勇士救火般来回跑动,趁隙指令弓箭手攻击精骑。

“杀!”

木墙内外的攻防战刚刚揭开序幕,第二波敌军就吆喝着冲上来。

第二波攻击由一千五百名刀盾手组成,这才是敌军真正的攻击主力。在新义军与精骑及长枪兵纠缠之时,刀盾手口衔钢刀,飞快地攀跃、越过木墙,冲进新义军车阵之中。

“吹号!命令侗图出击,拦腰截断敌军!”轻骑营鏖战已久,战马疲累不堪,可在此危及关头,石青没法顾惜。

呜——

号角吹响,在木墙外侧翼休整的轻骑营出击了;战马沿着木墙,飞速奔驰,横插进敌军之中。此刻,他们手中拿得不再是弓,而是长枪。弓箭无法有效阻止敌军,若想更加有效,只有拿起枪,充当精骑的角色。

“杀——”

祖凤冲在最前,凤尾枪耀眼生花,寒气逼人,哗地扫开一条血路。两百多骑风骑士利剑般刺进敌阵。

“陷阵士!还能站起来吗。”万牛子扬声喝问。陷阵营全营只剩八十三人,能动的几乎没有。金瓜锤耗力不说,一身铁甲也不轻松,鏖战时间如此之长;八十余陷阵士不是受伤就是累趴下了。听到主将呼唤,二十几个陷阵士动了动,随即苦笑摇头。如果连站起来都艰难,怎么着甲冲阵?怎么挥锤杀敌?

“大英雄!俺还能打!”常苦儿一骨碌爬起来,精神头倒是很足。

“好!他奶奶的。你常苦儿也是个大英雄。”万牛子嚎叫一声:“常大英雄,敢不敢和某一起冲阵。挫挫敌军锐气。”

“干啦!”大英雄的名头终于挣回来了,常苦儿满面红光,厉声狂叫。

“好!走。随我陷阵!杀敌!”万牛子怒吼一声,一跃翻过木墙,冲击敌军之中。

“陷阵!杀敌!”常苦儿亢声大吼,猛地跃出。

这是新义军第一个反冲锋;由两个陷阵士发起的反冲锋,反冲锋的武器只是两根金瓜锤。两根金瓜锤足矣!

两个陷阵士冲了出去,在汹涌的敌潮中呐喊。万牛子管带的五十名勇士一声吆喝,跃过木墙,跟了出去。

“杀!”

木墙左翼内外,双方针锋相对,以攻对攻。

木墙右翼外,轻骑营用枪刺,用战马撞,用性命和敌人交换。木墙右翼内,左敬亭对五十名勇士大声说道:“新义军只有向前!向前!一往无前!诸位,随我杀出去!”

“杀!”五十一名勇士跃过木墙,反击敌军。

“他奶奶的!和敌军拼了!”石青大喝,长枪一挑,四五百斤重的牛车轰隆隆翻砸出去,木墙露出一个缺口。

“杀!”蝎尾枪一挺,石青当先从缺口冲出。

“杀!”所有的勇士,包括荀羡、诸葛攸、还有开始没有站出来的杂兵,呼啸着冲出去,在木墙外和敌军厮杀起来。

当当当——

禁军猝不及防,一阵散乱;对方将领见势不对,敲响了金锣。

禁军退了下去…

新义军傲立木墙之前,放声欢呼。

欢呼声未歇,石青忽然惊叫:“兄弟们!快躲!小心敌人弓箭手…”

喊声一出,哗地一下,意气风发的新义军跑的比兔子还快,三下两下攀上木墙,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扑扑扑——

迟到的箭雨倾泻过来。

禁军开始为难了。八千五百人出城救援,损折三千,依然没能击溃对手。这样耗下去,拼到最后还会剩下几人,还有救援的意义吗?可若不救援,乐陵仓丢了怎么办?

乐陵仓内喊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城西向城东一点点挪了过来;站在城外能听得清清楚楚。稍有经验之人都能判断出,城内守军抵敌不住,正在不断退却。

和禁军相反,新义军听到城内越来越近的喊声杀,个个劲头十足。石青蹲在木墙下,轻松地说道:“快了!兄弟们。再熬一会儿,城内快结束了。呵呵。诸葛攸,你的油脂抹了吗?留意着放火…”

诸葛攸左臂被长枪挂了一下,正在包扎,听石青问。颇为不满道:“什么我的油脂。石帅说话留意!”

荀羡满是血斑的脸僵硬地动了一下,无声地笑了。他不知道,此时,他的笑容和以前儒雅风流的微笑已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子的硬气。

“石帅!快看——”众人轻松闲聊之中,瞭望的斥候指着乐陵城方向突然惊叫起来。

众人齐齐注目,只见远方模模糊糊的乐陵城中,升起了一绺绺烟火。烟火东一处、西一处,杂乱无章,绝不是报讯之用。

“韩彭开始夺城了!”石青忽地站立,满面肃然。“兄弟们。最后的时刻来了。大伙打起精神,再努把力气,只要拖住对面敌军,我们就可以大获全胜。”

“请石帅下令!”诸葛攸、左敬亭、万牛子躬身作礼。

“诸葛攸!点火,将乐陵仓内外联系掐断。左敬亭,传令轻骑营,敌军若是退回乐陵城,不惜一切代价阻截,迟滞。牛子哥哥。你带领勇士配合轻骑营,准备追击敌军。其余人等,随大部一起策应。”

新义军看到乐陵城火光的时候,乐陵仓城头守军也看到了;他们惊恐地叫了起来,叫声中,诸葛攸点燃了吊桥外的牛车,两百多辆牛车燃烧的火焰直冲城头。石青对面的敌军也看到了乐陵城的火头,他们同样惊慌失措,乐陵城是他们的家,那里有他们的亲人。

望着乐陵城,他们茫然无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该怎么办?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八十三章 博浪(八)

乐陵城的火是天骑营放的。

孙霸拜访逢约不久,乐陵仓传来警讯;逢约道声失陪,急着去整顿城防,组织人马救援,孙霸随即展开行动,二十名天骑营士卒散到城内,制造混乱,他率八十名趋到南门。

南门守卫和他们照过面,对青兖来的客人也没戒备。孙霸亲热地和他们搭起讪,又拿出几匹丝绢分发,借故滞留在城门附近。

没多久,城内守军大部出城,前去救援乐陵仓,天骑营士卒开始四处放火,制造骚乱,孙霸动手了。

城内留有一千五百守军,南北东三个城门各有两百,其余的由逢约督率,在西门集结戒备。两百守军,如何禁得住八十天骑营士卒的突然袭击。连弩一通狂射,天骑营士卒风卷残云般扫荡了南门守军,随即打开城门,发出讯号。

天骑营大部从南门外的小树林里冲出来,快速进城,站稳脚跟。韩彭和东路军大部则从十几里外的黄河故道里冒出,赶来接应。

城里火起,矗立在西门城楼上的逢约倏然惊醒:泰山新义军乐陵仓取粮——乐陵仓乱、青兖刺史府来人请托——城内骚乱…乐陵仓、乐陵城被青兖两州联合新义军算计了。

顾不得震骇,逢约匆忙集结全城郡守兵反扑南门。郡守兵和禁军相比有差距,和新义军精锐天骑营相比更有差距;一千多人对阵五百,别说反扑,即使自保都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