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当然。那是当然!”听到‘暗中交割’石青心里已乐翻了天。什么叫郎情妾意?什么叫瞌睡来了送枕头?这就是。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四十一章 贱人,喜欢硬的
陈然和刘复一样,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得到大晋先遣使、三义军大督护的承诺后,他连祖凤都不想见,就要回转青州。
“希望石大督护记住今日之诺。青州八万生民绝不会任人欺诳。”陈然之语,掷地有声。石青郑重点头,诸葛攸认真看了陈然一眼。
临别之际,陈然提出了一个要求:“诸葛山庄、羊家楼是青州铁和石碳的唯一来源;参与北伐会盟可以,但请石大督护留意照顾,不要让他们停止了营生;否则,两个坞堡没有产出,不能换取食盐、粮、布帛,青州也会受害,没法修补冶炼农具铁器。”
“如此说来,刘刺史的消息是从矿村得到的?”石青问道。
陈然点头。“两个坞堡和青州休戚与共;如此大事,他们怎敢隐瞒。”
诸葛攸目光一闪,问道:“陈兄,诸葛山庄是何来历?小弟怎地不知?”诸葛攸在刘复、陈然面前都以本名相告。他这一问也在情理之中。
陈然沉吟片刻。道:“诸葛山庄原是你们诸葛氏的作坊之一。诸葛氏南渡后,诸葛山庄地处徂徕山中,在战乱中得以保存。诸葛氏一去经年,杳无音信。原有的作坊管事便自认诸葛姓氏,以诸葛家人的名义打理作坊,便成了眼下的诸葛山庄。嗯…这种情形,不仅是诸葛家,羊家楼亦如此;在北方,这种情形很多。世事如此,在所难免。”
诸葛攸冷笑几声,对陈然后面的托词不屑一顾。
与石青、诸葛攸轻松应对两位密使相比,祖凤明显很吃力;会盟协议难定结论。
奉高城的流民势力好说。他们一没身家二没前途,只有烂命一条,只盼着时机到来,拼搏一番。大晋北伐,祖家军前来招揽会盟,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两个坞堡可就大大不同。小日子过得安逸着,大晋北伐成功,带来的不仅是天下一统,还意味着老主人回归。到那时,哪还有山寨版的逍遥自在。所以,任由祖凤信誓旦旦,羊家楼的羊琨就是沉默不语,逼急了就憋出一句话:慈体事大,琨需要请示父亲后才能决定。
诸葛尚更沉稳,捻着三绺美髯,微笑不止。“等等…看看…北伐大军抵达兖州之时,我等自会举旗响应。”
彻头彻尾的投机主义者!石青没来由想到这句话。
等北伐军抵达兖州,用得着你响应?先驱还有何意义?哼。任你奸猾是油,只要信了北伐先驱之说,就得入新义军的套。
石青冷笑,附耳和诸葛攸嘀咕起来。诸葛攸听得连连坏笑,眼中冒光。
旋即,在石青和四个披甲士的护卫下,诸葛攸昂然入帐,冷冷环视四周,傲然道:“祖小姐。结盟不是请客吃饭;志同道合者,不请自来,道不同者,不相为谋,多说无益。此次北伐,大晋倾全国之力,汉家儿女无不争先恐后;举旗响应的豪杰之士再所多有。何必在意山旮旯里的偷生之辈…”
说着,他逼视羊琨、诸葛尚,讥笑道:“嗬!少了张屠夫,还吃不到褪毛猪?”
这是赤裸裸地威胁。
奉高城的两位小督护大呼痛快,拍手叫好。霎那间,诸葛尚、羊琨两人脸色变得又黑又红。羊琨拍案而起,怒喝:“汝是何人?胆敢如此无礼。”
诸葛攸轻蔑地瞟了一眼,淡淡道:“某是大晋北伐军先遣使,专事联络北地英雄豪杰;没时间和观风望色之辈虚应故事。两位,请吧。北伐军不欢迎你们。”
‘先遣使’的名号唬唬山里人显然足够。诸葛攸一番自我介绍,不仅诸葛尚脸色大变,羊琨也是一滞,有些畏缩。任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和朝廷官员争执。
祖凤若有所悟,在旁殷殷道:“大势未觉,顺逆由心。先遣使大人,是祖凤执着了。也罢。二庄主、少堡主回转徂徕山后,请转告你们大督护,善自珍惜。”
当下,不由分说,将诸葛尚、羊琨请出大帐。
诸葛攸转对奉高城的两个小督护一笑,道:“有个朋友告诉我,人啦,千万别将自己太当回事。呵呵,诸葛山庄和羊家楼显然不知这话,太把自己当回事,纯属自取其辱。”
戴洛、孙留北恭敬地附和着笑,态度与刚才截然不同。朝廷官员的名号远不是祖家军能比的。
四人重新入座。石青侍立一旁伺候。
“两位。泰山县王传不仅不来会盟,还向大赵告密。实在可恶。我意让祖家军、奉高军组成联军,拿下泰山县,诛杀王传,以儆效尤。两位以为如何?”
“愿以先遣使之命是从。”奉高城很有诚心,在组建联军这等大事上,两位小督护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应承,显然得到了极大授权。
石青心中暗喜。
这时,耗子在帐外招手示意。他出帐一看,原来诸葛尚和羊琨没走,迟迟疑疑意欲过来,却被亲卫队拦住了。
“他们要求见睿远大哥。”耗子上前禀报。
石青心中了然。两个坞堡想观风望色,可不是成为北伐军的敌人,诸葛攸作为朝廷代表,对他们观感太差,肯定让他们很不安。一旦大晋北伐成功,他们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暂不理会,磨磨他们的性子。”石青吩咐一声,又进入帐中,听两位小督护说话。
“…若是联络到左敬亭,想取泰山县,易如反掌。”说话的是戴洛。石青一进来就被这句话吸引了。
“左敬亭是何许人?”诸葛攸问道。
戴洛回答的很详细。“五大夫寨共有五个峪,山民村已经烟消,可以略过不提。此外还有戴峪、孙峪、王峪、左峪。左敬亭是左峪原来的当家人。半年前,王峪火并山民村和左峪,左敬亭认输服软,得以保住性命。不过,左敬亭是多年悍匪,胆大狠毒,手下有一帮跟随多年的亲信;王传很不放心;明面上让他做了副手,暗地里裹挟左峪家眷以为质。两人面和心不和;若能联系上左敬亭,只要能把王传调出城,凭左敬亭的手段,定能拿下泰山县…只不过,王传戒备森严,这时候想遣人进泰山县却有些难。”
“进泰山县城…”石青思索着,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又听四人议了一阵,石青喊出诸葛攸,说了诸葛尚、羊琨求见之事。
“这些人就是贱,哄着不吃打着吃。”诸葛攸嘲笑一句,问道:“你说怎么办?”
“不是已和奉高城约定,五日后成立联军吗。你告诉他们,愿意加入联军,五日后派军前来。这是最后的机会。”石青说着,笑着补充了一句。“当然,粮草辎重需要他们自备。他们舍家为国,大晋和皇上会记住的。”
诸葛攸低笑一声,端着架子走到诸葛尚和羊琨面前。两人老实了许多,见到诸葛攸慌不迭地行礼。诸葛攸坦然受了。他是天生当官的材料,上来一通训斥,接着抚慰了两句,最后按照石青说的,一一说了,一扬手,将两人打发了。
诸葛尚和羊琨显然不是拿主意的人。诸葛攸只是让他们传话。他相信,两个坞堡的当家人怎么也要派点兵马来意思意思,一个小小的坞堡,敢得罪大晋北伐先遣使?
打发了两人,戴洛、孙留北也来告别;他们要赶回奉高城,精选兵马,五日后赶来组建联军。
“两位小督护拳拳之心,本官铭记在心。”诸葛攸客套一番,随后压低声音道:“不知二位能不能提前两日带兵前来?本官意欲三日后破泰山县,颇有借助之处。”
“如大人所愿。三日后定当带兵前来。”两位小督护慨然应允。
客人都走了,石青也和祖凤率队回转新义军驻地。祖凤牵着白夜走在石青身边,几次欲言又止。石青看出来了。问道:“凤儿。有心事?”
祖凤迟疑道:“石帅。新义军没有任何凭证,单凭一番虚言,诈作北伐先驱,就已得到四方人士响应,你说,有这等民心可用,北伐怎会不成…北方大乱,天时地利人和,大晋无一不占。哪有失败的理由…我认为,这次北伐真的很有希望。石帅,我们助上一臂之力好吗。毕竟,我们是…”
祖凤殷殷说着,注目石青。北伐——祖家儿女无时或忘。她多么希望能投身其中,泼洒献血和忠诚。
石青不忍拒绝,也没办法拒绝。“凤儿,我和你一样希望北伐成功。若有可能,别说助上一臂之力,就是舍去了这条性命又算得什么?只是,大晋北伐注定不能成功…”
“你确信?”祖凤凝视石青。第一次对石青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拭目以待吧。”石青有些萧索,落寞道:“若是大晋北伐军能打到兖州,我定会率新义军响应,只不知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四十二章 诸葛攸入伙
禀丘距离泰山县三百来里,乘马不消一日就到。初九日,石青、诸葛攸连决来到兖州首府,以大晋先遣使的身份秘密拜访了刘启。
刘启年已五旬,面目慈和。含蓄内敛,对两人很客气。欢宴一场,临寝又安排了陪寝侍女。诸葛攸坦然自若地道了谢,随后像色中饿鬼一般,匆匆钻进了温柔乡。石青道谢推辞,刘启也不在意,任其自便。
第二天一早,他们辞别刘启,回转泰山,同行多了一人:刘复。
这次来禀丘,为的是求取兖州刺史的信印。
石青意欲冒充刺史府官员,混进泰山县,联络左敬亭,以便里应外合。谁知刘启十分诚心,听说原由后,命儿子刘复亲自出面,配合‘三义军’的行动。刘复任过肥子县长,泰山附近的人大多认识;有他出面,可信度可就高多了。
午后,行至肥子城废墟,孙霸、丁析率二十名精悍卫士迎上来。石青、诸葛攸向刘复道了声珍重,告辞而去。孙霸冒充刺史府亲卫,护卫刘复前去泰山县城。
大晋北伐,三义军先驱北上,奉高城、诸葛山庄、羊家楼响应,六月十三结盟组建联军…一个接一个的消息传入泰山县城,弄得城内一片紧张。
其他人可以响应北伐,可以投靠大晋,唯独占据泰山县的王传不行。因为王传是王弥的侄孙,而王弥是大晋司马氏的仇人。
永嘉之乱,司马氏子弟自相残杀。杀得大晋没了军队,杀得北方城城残破、村村流民,杀得天下人纷纷起事,其中有两股声势最大,规模超过二十万人;王弥是其中一股的首领。王弥的运气不好,一起事总是遇到厉害的对手,起事后,屡屡被打得头破血流。走投无路之下,他投靠了匈奴刘渊。当时刘渊没有多大实力,所有部属包括附晋的匈奴五部、附庸汉人、杂胡,加起来还没王弥手下人多;只能悄悄呆在并州,不敢跑出来惹事生非。
王弥投降匈奴,刘渊声势大涨,自此有了平定北方,覆灭西晋的潜力。
与此同时,王弥开始转运;南征北伐,战无不胜;为匈奴刘氏攻克青、兖数州之地;又伙同石勒、刘曜攻克都城洛阳,生擒晋怀帝,大晋正溯传承因此断绝。
王弥与司马氏之间,如此深仇大恨,谁会忘却?谁能忘却?王传怎敢响应大晋北伐?
向兖州刺史府告密后,王传就急不可耐地等待消息。常年躲在深山的他,除此之外,也没有向邺城朝廷示警的其他渠道。
正自坐立不安之时,城上值守部将来报,有一小队人自称是禀丘信使,前来扣城,有人认出,为首者是原肥子县长刘复。
“刘复?刘刺史的公子么?”王传大喜,亲带一帮亲信出城迎接。
刘复很擅长与人交际,一见面就送给王传一顶高帽。“王督护身在草莽,心在社稷。真乃忠贞之士。”
王传顾不得客套,一边揖让,一边急问:“刘大人,大晋北伐的消息可曾送往邺城?三义军在泰山招揽人马,活动猖獗;刺史大人可有定计?”
刘复不慌不忙。“王督护放心,大晋北伐的消息已快马传向邺城;此时,该已到了。至于三义军么…刘复正为此而来。”
王传又惊又喜。“据王某所知,三义军不下三千众,战力强悍,不容小觑,请朝廷尽早发兵剿除为好。”
刘复从容道:“等朝廷出兵只怕有些晚。奉高城、诸葛山庄、羊家楼三日后与祖家军结盟。一旦定盟,别说泰山一郡,整个兖州都可能糜乱。事不宜迟,家父决定,务必在十三日前破了祖家军。请王督护与兖州同心破贼。”
王传砸砸嘴巴,欣喜道:“哈哈。这是自然。刘大人,王某备下酒宴,为大人洗尘。请。”揖让着,引刘复进入城内。
刘复进入泰山县的时候。石青和诸葛攸也回到新义军驻地。
祖凤、司扬、韩彭、伍慈迎上来。
司扬抢在祖凤前面,冲上来擂了石青一拳。哇哇大叫:“蝎子。太棒了。奶奶的。奉高城来信,明儿上午一千二百兵丁准时到达。哈哈,新义军又添一千多人。真他妈痛快!”
奉高城人丁五千左右,青壮两千。派出一千二百人已是极限,足见诚心。一旦这些人收编降服,奉高城就名存实亡。
这样的好消息,石青听到后本应该高兴,可他仿佛有些魂不守舍,勉强笑了笑,道:“请他们明日午时前赶到泰山县东十里外埋伏,等候命令。”
女孩子心细,祖凤看出异状。靠近过来,问道:“怎么?兖州之行不顺?”语声轻轻,切意浓浓。
石青一悟,揣摩着自家心思道:“不是,兖州之行很顺。不过…我怎么感觉有点不真实。呵呵。也许是张遇留下的阴影?”
新义军计划是,联络左敬亭,调出王传,以便左敬亭有机会控制城池。为了这个计划,他们编造噱头,布置了一个败亦无损,胜则可能独霸泰山郡的陷阱,让王传往下跳。
似乎一切很顺利。兖州刘启很配合,刘复进了泰山县,奉高城襄助的人马也来了。为什么会觉得不真实呢?
石青很纳闷。
诸葛攸感觉很没面子,有些恼怒道:“石帅放心。王传一介流民,怎能和张遇相比?诸葛攸只需略施手段,定然让其束手。”
是么?石青狐疑地望过去。这家伙叫诸葛攸,不叫诸葛亮。
“不错!王传算什么?慈胸中所藏,随便挤点,淹也淹死他。”伍慈不放过任何表功的机会,意兴飞扬,拉开架式。已准备大大自褒一番。
看到伍慈,石青眉头彻底皱了起来。这家伙叫伍慈,可不是伍子胥。
这个计划出自三人之手,一个是伍慈,一个是诸葛攸,一个就是石青自己。让石青感觉不踏实的就是:这三人有一个能让人彻底放心的么?
伍慈,思维天马行空的鬼猴子,所出的主意从来没挨过地。
诸葛攸,皮厚心黑、莽撞胆大之辈。智算超群…暂时看不出。
自己,毒蝎的一半,武勇狠辣,心思没有多少;穿越客的一半,数理化不错,纸上谈兵有一套,玩阴谋诡计幼稚园还没毕业。
一想到这,石青的不踏实就变成了不安。“来!大伙儿再议议,哪儿容易出纰漏?”
司扬贼笑。“蝎子。你的胆子越来越小了。怕什么!出了纰漏能怎样?不过是王传不上钩,一时拿不下泰山县。只要我们收编了奉高城、徂徕山两个坞堡,近万大军在手,粮草辎重不愁;以后拿下泰山县还不是易如反掌?”
“不错!”韩彭点头赞成:“我们不知道王传的心思,设想的再好也是无用。依我的主意,不用这些小伎俩,以堂堂正正之师攻打,还怕拿不下小小的泰山县?”
诸葛攸、伍慈白了两人一眼,颇不满意。费尽脑筋筹划的奇谋妙策,竟成了小伎俩?
石青却是霍然顿悟。惊喜道:“对。逊之说的好。以堂堂正正之师,以实力取胜,才是正理。一厢情愿地依靠计谋,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运气,太不可靠。”
石青振奋,祖凤眼中立即熠熠闪光,凑趣道:“既然如此,目前该当如何?”
石青沉吟道:“这次筹划,如箭上弦。刘公子已进泰山县,来不及更改了。目前,我们只需要保证刘公子一行的安危就可,原有的筹划,成与不成,无关紧要。嗯…逊之,你带五百志愿兵随身携带飞钩,今夜去泰山县城外埋伏,留意城内动静。若是有变,想法接应刘公子。另外带十名子弟骑,与大营保持联络。”
韩彭应声去了。诸葛攸恼怒道:“罢了罢了。看来,新义军没有用我之地,明日我赶往东莱,和苏公子会合去。”
诸葛攸是苏忘的人,早晚一天都会走。石青明知他说的是气话,还是有些唏嘘。“苏公子的船快到东莱了。睿远兄要走,小弟不敢强留。希望睿远兄不要忘记新义军的兄弟,有暇之日,多来相聚。”
诸葛攸一瞪眼,打量了石青一阵,突然大叫起来:“石帅。你当真赶我走!”
石青一怔。“小弟怎敢?只不过睿远兄是苏公子的部属,这个…”
“狗屁的部属!”诸葛攸狂态大发。“诸葛攸乃诸葛氏子弟,怎会是那个土财主的部属。诸葛攸单身北上,人单势孤,不得已才凑到苏忘一伙。哼哼…苏忘这个土财主,一心想躲到东莱偏僻之乡称王称霸,诸葛攸不屑与之为伍。早想另谋出路…”
说到这,他脸色涨红起来。“…石帅。我说走是开玩笑,其实诸葛攸想正式入伙新义军。”
石青惊愕不已:“入伙新义军?新义军有什么好?”
诸葛攸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新义军敢干敢闯。嘿嘿…随性而为,闯哪是哪。这等新鲜刺激的日子,诸葛攸早已心神俱往。”
果然是个莽撞任性的家伙。石青彻底无语了。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四十三章 胜利来得如此简单
出事了!泰山县城里打起来了!
半夜里,石青被小耗子唤醒;子弟骑传来韩彭急讯。
子时初,泰山县城突然响起喊杀声。在外埋伏的韩彭立即指挥志愿兵飞钩攻城,让子弟骑回报石青,请求接应支援。
出事了。原来的筹划成空。伍慈表情讪讪,诸葛攸一脸黑线。
石青顾不得住些。“子弟骑,紧急集合,随我先驱;子弘大哥,率大队随后接应。”免去军议,直接给侗图和司扬下达命令后。石青拎起蝎尾枪,跨上黑雪,冲出营门。
“等等我!”祖凤骑着白夜,兜鍪悬挂马鞍,未及戴上,就慌慌张张追上来。黑夜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语气中全是担忧。“怎么会这样?这可怎么办?”
这个女孩屡遭挫折,已受不得半点风吹草动。
石青心头一软,柔声道:“没事!不用担心!孙霸、丁析武技出众,都有一搏之力。我担心的是刘复。刘家父子执掌兖州,对我们很有用,只要刘复不出事,泰山县再是内乱,也伤不到我们分毫。”
“真的?!”
“嗯!真的!”
……
子弟骑追了上来。借着月色,战马缓步小跑。一百二十多骑扯成长长的一绺。从驻地到泰山城不到二十里。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来到泰山城南门。
南门大开,韩彭部不在,城头、城门附近没一个人影,城内却是杀声连天。透过城门洞看进去,城内深处火光处处,厮杀的身影若隐若现。
石青略一诧异,旋即放下心来。很明显,韩彭冲进城了,他手下有五百志愿兵,自保绰绰有余。
“子弟骑下马。侗图,留十个人照顾战马,其他人随我进城。”石青大声下令,随后低声嘱咐祖凤:“跟在我身边,不要离开了。”祖凤的武艺大半在马上,石青担心她在乱战之中受伤。祖凤乖巧地嗯了一声,下马绰枪,跟着石青步进泰山县城。
城内到处都是厮拚的痕迹。
尸体横呈,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火头摇晃不休,折断的梭标、歪斜的铁锄、带血的菜刀,零乱地四处摆放。这不像两军对阵厮杀,更像大规模的血腥械斗。
沿着主街道走了几十步,路上出现一个身穿皮甲的死者,死者被三四支梭标交叉穿透,梭标没有拔除,一端嵌在身上,一端支在地上,死者早死透了,仍被支撑着昂立不倒。
侗图和几个子弟骑上去查看一番,禀道:“是我们的人。”
石青点头。他已经猜到了。从遗留的痕迹看,志愿兵不是在战斗,而是在屠杀。对手太弱了。一个个皮包骨头,瘦弱不堪;没有衣甲,没有兵器。除了一个肩膊扛张嘴,几乎什么都没有。
这是真正的流民武装,与坞堡兵丁相比都差得很远,遑论正规军队。难怪奉高城一心想加入联盟。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出路。
蓦地,石青冲着前方大吼:“投降免死!投降免死!投降免死!…”
祖凤接口叫道:“石帅有令。投降免死!”
子弟骑跟着一起大喊:“石帅有令!投降免死!石帅有令!投降免死!”
上百人的喊声压过石青。轰然响起来。
喊声得到回应,好几处喊杀的地方哄地爆发出阵阵喝声,显然是正在杀戮的志愿兵得知主帅到来,精神更是振奋。
“石帅有令!投降免死!”
喝声在城内到处响起来。随着喝声响起,喊杀声开始减弱。只有城中心仍然传出酣斗声。
石青循着声音向城中心走去,一路上,只见志愿兵和一些衣裳褴褛的人一道,押着更多衣着褴褛的人汇合起来。
那些人不像战士,甚至不像农夫,倒像是好几天没讨到食物的乞丐。黑瘦、肮脏、无精打采,虚弱的一阵风就能吹走。
沉默着,石青来到城中心;这里是县衙所在;县衙内战斗仍在时断时续地发生。
进入县衙正堂,从角门绕进后宅。后宅有三进,两侧有偏门。走进第一道跨院,透过月亮门,后宅的情形已经大致可见。
战斗已进入尾声;陆续有志愿兵押着对手从四周冒出来,韩彭从一个偏院出来。一见石青立即迎上来。
石青正想问问是怎么回事。突然听见一个公鸭嗓子大叫饶命。循声看去,只见最后一进小园,一个凶恶的大汉正撵着一个瘦猴子追杀。大汉拎着大号篾刀,横冲直撞。瘦猴东躲西逃,眼看不幸。
石青脸色一沉。大喝:“住手!”身子一动,快步走过去。
凶恶大汉恍若未闻;一刀狠似一刀,一刀紧似一刀;刀刀致命。
石青大怒,旋风般卷过二进,冲进第三进,隔得老远,蝎尾枪已经昂起头。
“啊——”惨呼声倏地响起,瘦猴子没能躲过厄运,被凶恶大汉一刀枭首。此时,石青的蝎尾枪刚刚出手。
凶恶大汉感应敏锐,似乎听到蝎尾枪的啸叫;一刀斩去瘦猴子首级,移步侧身,篾刀顺势后斩。当地一响,挡住蝎尾枪…
石青虽然没有全力出手,四十多斤重的蝎尾枪也不是十来斤的篾刀可以挡住的。刀枪相交,溅起两点火星,篾刀嗖地一下震飞到半空。凶恶大汉倒是机灵,一觉察到不妙,立即翻身滚到,合身扑出。
石青皱眉望了一眼身首异处的瘦猴子,蝎尾枪收了回来。
凶恶大汉翻身站起,两眼圆睁,恼怒地瞪着石青。
祖凤、侗图、韩彭随后赶来。
“大胆!竟敢忤逆军令!”
侗图大叫一声,就想扑上去拿下凶恶大汉。韩彭拽住他,冲大汉叫道:“左敬亭。你想找死么!还不快向石帅请罪!”
听到石帅二字,左敬亭有些着慌。合身跪倒,叩首:“石帅恕罪!左某与王传仇深四海,一时不察,杀起了性。下次不敢了。”
“你就是左敬亭…罢了。起来吧。”石青待左敬亭起身后又道:“军中以军纪为重,你若想跟着我,以后不可再犯。否则,军法无情。”
左敬亭诺了一声,跟着解释了一句:“石帅,王传不杀,泰山县难稳。所以…”
“是杀是留,由我而决。难道…你想替我决断么?”石青森冷地看过去。左敬亭这时真的慌了。扑通跪倒,叩首如捣蒜。“属下不敢…”
石青很清楚,像左敬亭这样的悍匪,不同于司扬、韩彭。只有以威压服,凭感情…刚见面哪来的感情?用恩惠…他自己穷得丁当响,哪有恩惠施舍?
等左敬亭连叩了十七八个头后。石青哼了一声。“左敬亭,这两天配合韩彭收编王传旧部。精心点,别再弄出什么漏子。我不想再听人告饶。”
言毕,石青走出跨院。韩彭跟上,将事情来由说了出来。
刘复按照石青的意思,诈称兖州刺史府出兵泰山,意欲围剿三义军,请王传予以配合,出疑兵吸引三义军的注意力,兖州军从后偷袭三义军大营,然后两方合击,彻底击溃三义军。事成之后,如何如何…
王传很干脆地答应了。
夜里,丁析带人保护刘复。孙霸带人悄悄找到左敬亭,请他里应外合,破泰山县城,除掉心向胡人的奸贼王传。并承诺,北伐大军到达后,三义军将继续北上,泰山县会留给左敬亭照应。
左敬亭欣喜不已。
事情一切顺利。
谁知道,非常时刻,王传担心内部不稳,决心除掉左敬亭这个隐患。就在孙霸和左敬亭密谋的时候,王传密遣心腹部众前来暗杀左敬亭。
孙霸为防事泄,联络左敬亭时,在他住处外布有暗哨。王传的人手还没接近,就被暗哨发现。左敬亭闻报,再也顾不得许多,带了几十个心腹手下往城外杀。孙霸无奈,和手下一起跟着他们往出杀…
韩彭听到动静,立即下令攻城。正好接应了孙霸、左敬亭一伙。当下里应外合,一举破了南门。
王传不防韩彭突然杀进城,志愿兵也不是王传的人马能够抵挡的,加上左敬亭旧部响应;结果,新义军势若破竹,轻易拿下了泰山县。
知道经过后,石青啼笑皆非。
战争啊…总是充满了变数,一个偶然,一个巧合,就能把全部改写。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四十四章 我们的家
黎明时分,泰山县恢复平静。火头被扑灭,死者已焚烧,所有人都有了统属。包括活着的人。
泰山县原有四千五百人左右,一夜死了五百多青壮;剩下四千人,老弱妇孺占了大半。
志愿兵收编了三百多比较强壮的,其余一律解甲为民,归到民部孙俭、赵谏辖下;最鳖屈的是左敬亭,这个功臣连降将王甫、刘圭都不如,在韩彭手下当了一名大头兵。
“好好学习军纪,成为合格的士兵后再说其他。”石青轻描淡写地把他打发了。事实上,对他的安排石青很用了番心思。这个悍匪武艺不错,新义军中只有司扬、韩彭、孙霸寥寥几人降得住。不把他制得服服帖帖,以后反倒麻烦。
城内恢复了平静,丁析陪同刘复来见石青,他们在一间民居躲了大半夜。
刘复脸色煞白,惊吓得不轻。其实,石青对他印象非常好,孤身入新义军、从容进泰山县,似乎很有胆识。如今一见,大不以为然。一经兵火,刘复原形毕露:以前是无知者无畏;如今知道刀兵凶险,性命如草,他吃不住劲了。
石青温言抚慰一阵,又上了些粥。吃过后,刘复渐趋正常,向石青告辞。道:“泰山事了,复该去了。人多嘴杂,实不宜久留。”
“也好。我送送刘公子。”
石青没有挽留,考虑到刘复的安危,吩咐道:“侗图,安排十个子弟骑,护送刘公子回禀丘。”随后,他喊上祖凤:“祖小姐。刘公子伯父与士稚公并称双杰,你和我一起送送吧。”
石青对刘氏父子很感激,出了城门,继续前行,一送再送,直到看不见泰山县城了,才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石青不敢耽搁公子行程,就在此分别吧。”
刘复很感激石青的诚意,诚挚说道:“待北伐功成,可公开来往之时,复与大督护再叙别情。”
石青略一沉吟道:“其实,刘公子可以公开与泰山县来往…”
刘复微微一诧,询问地望向石青。
石青笑道:“北伐先驱秘密前来,联络北地英杰,为的是关键时刻,从大赵军身后突然发起攻击,协助主力军作战。所以,会盟之后,我们会隐瞒身份,蛰伏泰山,等待主力北上…刘公子明白么?”
刘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石青解释道:“如今我们是兖州生民,作为刺史府官员,刘公子来泰山合情合理,刺史府甚至可以派员前来打理泰山郡。刘公子以为如何?”
刘复显然没有诸葛攸那么变通,一听之下,忍不住骇然。“这…行吗?”
“当然可以!”石青笑眯眯地说道:“刘公子放心,会盟之后,我们会作出安排,另打旗号,等北伐主力到来,再恢复庐山真面目。如果此时,刺史府能派员前来管理地方生民,可给了我们最好的掩护。朝廷和北伐军将会感激不尽…”
扑哧——
听石青口口声声朝廷和北伐军感激不尽,祖凤忍不住笑了。新义军只沾便宜,不承人情。太坏了!
刘复有些意动。
石青郑重一揖。“刘公子,泰山郡有两万多生民,需要抚慰;刺史府不为朝廷北伐着想,也请慈悲生民,派遣能吏前来打理。兴许…北伐之后,刘刺史仍会继续抚慰兖州呢。”
刘复踌躇道:“此非刘复能够作主,回转后,将如实禀明家父。石大督护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石青点头,不经意地说道:“青州刺史刘征公倒是有意派员前来管理泰山郡。石青以为,泰山份属兖州,青州遣人前来,与理不合,就没有回复。若兖州无意,暂时委托青州代管也好。须知,青州用的铁和石炭都来自泰山郡。”
刘复惊呆了,一待石青说罢,立即问道:“青州刘刺史和你们有约?”
石青笑笑,没有直接回答。悠悠道:“我等既为北伐先驱,怎可能只和泰山郡英杰会盟?黄河以北就不说了。这黄河以南…呵呵。好了,刘公子一路保重,石青告辞。”
石青说走就走,刘复想问问青州之事,一抬眼,石青和祖凤已上马离去。他张口欲喊,想了想终于作罢。
薄薄的山雾随风漫卷,清凉的露珠打湿了裙摆。泰山南麓的清晨宁静平和。黑雪和白夜并绺缓步,不时打着响鼻儿。
石青、祖凤沉浸在幽静之中,没有说话,默默前行。待看到泰山县城时,相视一笑。
“看啦…”祖凤雀跃着指着东南,那儿,新义军民部从驻地赶了过来,络绎进入泰山县城。祖凤面向朝阳,开心地笑了起来:“那是我们的家。我们有家了…”
家!
听到这个词语,石青心中一暖。恍然记起,来到这个世界两个月,他一直在四处飘荡,睡泥窝草地,饮山泉湖水。从来没有安顿过,从来没有家这个概念。
不仅仅是他,征东军的兄弟、颍川土匪、汝南流民都是如此。也许只有祖凤、只有三义连环坞出来的人,才会想着家。
石青踏上一步,轻拥祖凤,温馨笑道:“是的,这是我们的家,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家。虽然,土地荒芜,房屋残破;虽然老人失去了儿女,孩子没有了父母;但这就是我们的家。一个等着我们去建设、去创造、去恢复往昔荣光的家…”
祖凤双眸闪亮起来,偎依在石青怀中喃喃自语:“去建设、去创造…说的真好。石青哥哥,你要记住今日的话…”
‘石青哥哥‘出口,祖凤双颊一片陀红。第一次亲昵地称呼石青,当真羞煞,双剪睫眉轻轻蒲扇,鼻翼急促翕张;急促的呼吸清晰可闻。
朝阳如血,人面桃花,辉映之下,明艳不可方物。石青心旌动摇,忍不住就想吻去…
“哈哈。佩服…城内乱成一团糟,石帅犹能效仿嵇康作惊世骇俗之举。实在非常人。”哈哈大笑声中,诸葛攸毫不知避嫌,走了过来。
对这个莽书生,石青也没有脾气。收拾起绮念,镇定问道:“乱成一团糟?什么事?”
诸葛攸摊摊手。“还能是什么?不外乎抢女人、抢房屋…哎你干么!”诸葛攸话未说完,石青已跨上黑雪冲了出去。
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石青心中火烧火燎。决不能让新义军成为流寇武装。绝然间,黑雪嘶鸣着冲进泰山城。没有丝毫减速,石青控马在大街上狂奔。
“传我军令!…为恶者…杀无赦!”
扬声呼喝之际,三个抢夺衣裳、殴打妇孺的汉子出现在眼前。没有任何犹豫,石青纵马上前、出枪、三个不可一世之人倒下、鲜血从喉间汩汩流出、一个老太太搂着一个少年一个幼女痛哭跪拜。
石青慌忙下马搀扶,温声道:“老人家放心,石青在此,任何人都不能伤你们分毫。”
司扬、侗图闻讯赶了过来。
石青嗔目怒喝:“子弘大哥。怎么回事!义务兵是怎么维持秩序的?侗图,子弟骑在干什么?立即给我传令。为恶者。杀无赦!无论是谁,先斩后奏。”
侗图老老实实,应命而去,司扬神色一僵,想说什么,终究止住。降将王甫、刘圭随后过来。石青一见,指着两人叫道:“你们二位即刻起任泰山县左右县尉,即刻带领旧部,整顿城内秩序;但有作恶者、抵抗者,杀无赦!”
两人欣喜地领命而去,司扬喉间咕噜了一下,要说的话咽了下去。蝎子这会儿太反常了,一会儿再说吧。
石帅发怒,当街格杀三人,子弟骑和左右县尉在全城斩杀作恶者…消息飞快传开。新义军上下个个惊恐,跑到石青身边一探究竟。
石青站在原处,正对赵谏大发雷霆。“你怎么管带民部的?他们是乱民还是土匪…”
事情的结果弄清楚了。抢女人、霸家产的是刚进城的几百民部。
新义军是以征东军残部为核心组成的军队。区区百十人,收编了几千土匪、山贼、三义连环坞旧部。为了防止有人作乱,石青、韩彭、司扬等人对军纪十分重视,一举一动,尽皆以律而行。所以,志愿兵、义务兵都很老实,进了泰山县城,没有引发任何骚乱。
民部人员不一样。民部人员大多是盗匪、山贼的附庸,习惯山寨生活的无拘无束。他们以前的统带孙俭,是个老好人,要求不严格;现在的统带赵谏是个书生,不了解山寨人的秉性,也没有防备。结果,这些人一进城,便以胜利者自居,开始抢掠。
民部乱子一起,赵谏管不了,志愿兵、义务兵不敢管。便形成了这种局面。
“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容忍!没有律法之前,民部暂行新义军军纪。”石青听到各方汇报后更加恼怒。“赵谏、伍慈。你们会同孟先生,立刻制定新义军民部暂行律法,一俟完成,立即推行。”
说道这里,他凶狠地瞪向耗子:“传我军谕。自今日始,新义军上下,谁敢自喻为土匪流寇,谁敢烧杀抢掠。格杀勿论!”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四十五章 翻脸不认人
天将正午,石青头昏脑涨地出了泰山县衙。
和孟还真三人议了一上午的民生律法,着实苦了他。无论毒蝎还是石青,对这种话题都比较陌生。作为业余的历史爱好者,他还没达到精熟历朝历代律法的程度。
哎。兖州若能派员管理就好了…能不能从青州弄几个人来呢…
石青很不负责任地乱打主意之时,诸葛攸的身影就像挥舞不去的蚊子,在他身前身后晃来晃去。石青心中一动,主动招呼道:“睿远。你不就是想领兵么?好吧,你为我做件事,成了。兵有你带的。”
“这个…”诸葛攸羞恼地瞪了一眼,怪石青说话太直白,不过,与许诺相比,这点怨艾诸葛攸不会放在心上。“石帅有事尽管吩咐,诸葛攸入了新义军,自当为石帅分忧。”
“你找子弘要几百义务兵,去青州跑一趟。把陈然答应援助的粮食讨来,运到莱芜谷…”
这事简单,诸葛攸心中一松,正欲大声应许。石青又道:“…然后向刘刺史借几千斤食盐,请他派十个书办官吏前来,帮‘三义军‘管理泰山郡民生事务。”
诸葛攸半张开的嘴立时紧紧闭上,一言不发。几千斤食盐还可商榷,十名书办属员可就难了。
石青斜睨一眼,怪声怪气道:“怎么?办不成?好吧,我另找高明就是…”
诸葛攸哪受得这个。明知石青故意相激,还是蹦了起来,傲然应承道。“不过十名属员,几千斤食盐而已;于其它人而言,或许难若登天,于诸葛攸而言,易如反掌,怎会不成?石帅只管静候佳音。”对石青一揖,扬长而去。
石青欣赏地望着诸葛攸远去。
这个时代的世家子弟,玄理奥妙,洒脱出众,狂放不羁之辈在所多有;稀缺的就是诸葛攸这种肯干、敢干的务实之人。
“石帅!孙鼎、戴洛率奉高城大军已到城外。”耗子前来禀报。
“孙鼎亲自来了?”石青一笑,这可是奉高城两位大当家之一啊。“耗子,请祖小姐前来,和我一起出城迎接孙大督护。”
远远看去,奉高城大军精气神很好,只是形色过于简陋。一千二百人的队伍,只有四人有坐骑,坐骑不知是战马还是驮骡;皮甲寥寥,兵刃驳杂,至少有两成人,所用是私兵。他们用得私兵,就是篾刀、柴斧之类的家当。
石青估计,就是如此简陋的军队,还可能是奉高城腾出全部家底凑出来的。
队伍前方,一个年青人和一个中年人并肩而行;年青人是戴洛,中年人面容清癯,一身大氅,飘飘如仙。想来便是孙鼎。
此时正值儒学衰落,道、玄、佛兴起。孙鼎是五斗米教徒,他与时俱进,将老土的教徒形象删改为仙风道骨。
不过,他便是真神,此时也得低头。
一夜之间,三义军全歼奉高城最头痛的大敌王传,实力强悍的让孙鼎震惊。当然,仅仅震惊肯定不行,没一会儿,他就开始震撼——强烈地震撼!
石青、祖凤陪着孙鼎、戴洛迈入泰山县城。石青轻描淡写道:“…事发突然,当时城外只有五百儿郎。为了接应自家兄弟,五百儿郎奋力攻城。呵呵…没想到王传军如此不堪,五百儿郎一击就溃。”
石青连连摇头,叹息不止。
孙鼎、戴洛睁大双眼,不敢置信。
五百人破了泰山县!?王传军是强是弱,他们清清楚楚;至少不是奉高城可以小觑的;若王传军不堪一击,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奉高城同样不堪三义军一击?!
两人震撼之余,石青又道出一个惊天消息。“朝廷先遣使诸葛大人已前往广固城,接运青州刘刺史援助的粮草辎重。两天后方回,二位在泰山县城稍歇两日吧。”
孙鼎、戴洛两人麻木的有些反应不过来,青州刘刺史援助粮草辎重?这意味着…
两天后,诸葛山庄大庄主诸葛裕率四百军兵、羊家楼羊琨率三百军兵来到泰山县,意欲和三义军正式会盟,组建联军。
如果说奉高城军是乞丐军,这两个坞堡的军队就是暴发户。两个坞堡七百人,竟有两百付铁甲。手中的兵刃是铮亮簇新的环首刀。铁器作坊的军队装备就是不一样!
韩彭、丁析、万牛子等人两眼放光,口水直流。等不及一般就想上去抢夺。新义军和奉高城军都是乞丐军;全军只有张遇送的两套铁甲;一套在司扬身上,一套石青送给孙霸了。有了战马黑雪Qī.shū.ωǎng.,步兵用的筒袖铠,石青已没法用了,至于骑兵用的两裆铠,他没敢奢望。
啾见手下的丑态,石青干咳两声,待这帮人收敛一些,便带着他们迎上去。“大庄主亲自前来,足见诚心。朝廷先遣使大人正自青州回赶,不久便到。两位请进城歇息,稍等片刻。”
诸葛裕年已五旬,像个半路出家的读书人,壮硕的外表带有刻意的文质。他和青州关系密切,知道先遣使从淄水乘筏去广固运粮。是以,对石青的解释没有半点疑心。欣然道:“如此也好。会盟盛事,由朝廷先遣使大人主持,更显隆重。”
孙鼎、戴洛也来了,他们和诸葛裕、羊琨熟识。当下上前寒暄、客气,随后相携入城。孙鼎、戴洛的奉高军提前两天来到,为了方便,分散驻进城内民居。诸葛山庄和羊家楼的士兵跟着两位督护,一直来到城中心县衙前。
县衙大堂轩亮阔大,靠里有两个角门通向内宅。朝外的一方没有门户,竖了一排木栅,坐在堂前,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街口。两个坞堡的士兵分站在街口两侧。
石青肃手请四位督护进入大堂,随后高声叫道:“韩彭、司扬。好生招呼两个坞堡的兄弟们,让大伙喝点水歇息一会儿。”
司扬、韩彭应声去了。
诸葛裕一揖致谢:“有劳大督护费心。裕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石青哈哈大笑,和祖凤并肩而入。
大堂上首正中有席有几,两边也各有三张草席三张矮几;诸葛裕、羊琨、孙鼎、戴洛一进来,扫视一眼,便心中有数。
正中之位是朝廷先遣使大人的。六张席位则是自家四人外带三义军前部督祖小姐、三义军石大督护的。四人沉吟着,正在揣摩自己该坐哪个位置时,石青大笑上前,越过众人,来到正中席位上泰然坐下。
一摆手,石青大度道:“诸位来宾!请坐。除了我这个位置不能坐,其他的位置大家随便选。”
没有人坐,没有人说话,时间仿佛停滞了,四个督护不知道是麻木,还是思维出现空白;声音、动作、表情…一切都凝固住了。
“呵呵…”一阵轻笑打破了宁静,石青悠悠说道:“怎么?嫌位子不好?你们应该珍惜啊…要知道,好多人想找个位置坐而不得。”
“石督护。你这是…”终于,孙鼎率先有了反应,疑惑不解地追问。
石青蹙起眉头,同样不解地说道:“你们还不明白?听说过什么叫做火并吗?”
“火并”一出,惊醒梦中人。四个督护激灵灵打个冷战。机灵的如孙鼎,眼睛乱转四处寻找退路,迟钝的如诸葛裕还在咆哮质问。“火并?这是三义军干的事?是北伐军干的事?”
“稍安勿躁!听我解释…”石青伸手按按,缓缓说道:“实话告诉你们,没有大晋北伐,没有三义军,没有派遣使,没有北伐先驱,只有我们——新义军。你们明白么?”
诸葛裕震骇不已,连退三步方才站稳。孙鼎、戴洛脚步一闪,向大堂外冲去,意欲夺路逃跑;羊琨嚎叫一声,冲向石青,意欲擒贼擒王。
祖凤早有准备,伸手一捞,斜倚在墙角的凤尾枪弹了起来,封住门户。“谁敢出门!格杀勿论。”小姑娘紧咬细牙,清音里带着丝丝寒意。
羊琨还未接近,石青已霍然站起;右脚一挑,矮几腾地飞起,砸在羊琨铁甲之上,裂成四五块碎片。羊琨受此干扰,稍稍一滞,石青探身长臂,拽住羊琨手腕,使力一抖。羊琨扑翻倒下。
石青上前,狠狠将他踩在脚下。大吼道:“城门已关。尔等身陷绝地,再不投降,死无葬身之地。”
与石青的吼声相呼应。街口上响起无数吼声:“投降免死!抵抗者杀无赦!”新义军从四面围过来,包围了街口的坞堡兵。衙内角门,耗子率十数人拎着钢刀,冲进大堂,扑向孙鼎、戴洛…
“给我捆了。”
石青一脚踢飞羊琨,盯向诸葛裕。“从此以后,泰山郡纳入新义军下辖,所有人等都是新义军民部人员。若想保住性命、家人、富贵,必须听从新义军的安排。否则…”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四十六章 大晋风流人物
石青说出“没有北伐先驱”的时候,真正的北伐先驱踏上了北上之路。
征北军大将王颐之和淮南坞堡大督护糜嶷遵诸衰之令,率兵由淮阴北上,过泗口、袭奔彭城、下邳。一路之上,各坞堡壁垒纷纷响应,彭城、下邳守将开门输诚。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玩儿一般,北伐先驱打开了北上中原的门户。
捷报飞马快传,不几日到了建康。
建康。诸氏别宅。
四十六岁的诸衰木然望着庭院里的一株曲柳。曲柳迎春早,春去倦怠的也快。此时的枝叶苍翠到了极处,暗绿中隐隐透出黄斑。
秋天即将来到。
诸衰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能让诸衰动容,确实难得。王导赞诸衰“皮里阳秋”,谢安誉诸衰“口虽不言,胸有四时之气。”诸衰沉稳非常人可比。
当然,能让诸衰动容的决不是这一抹枯黄。
五天前,诸衰带苻雄来到建康,敦请朝廷出兵北伐。令他想不到的是,朝堂之上一片反对声浪。朝廷诸公不反对北伐,只反对诸衰北伐。众口云云:诸国丈身份尊贵,不能深入险地,需另遣人率师北伐。
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意思诸衰明白,北伐事业太耀眼,大伙都想干。
朝廷诸公咄咄逼人,让诸衰感受到极大的压力,一时萎靡,免不得探春悲秋。
就在这时,王、糜二人的捷报到了。
“来人!快去宫中,向太后禀报佳音。”捷报一到,诸衰顿时忘记了曲柳枝叶上的黄斑,没有犹豫,立刻派人通知女儿诸太后。随后,自去梳洗换衣,整理仪容。
没多久,太后宣谕,召诸衰前往淑华殿议事。
诸衰缓了一缓,随后从容入宫。
来到淑华殿之时,朝中重臣到了不少,看到诸衰,个个面含微笑,无声地招呼示意。诸衰目不斜视,木然走到大殿上首,对着一道珠帘作揖。“臣诸衰见过太后,见过皇上。”
珠帘用的是南海珍珠;三千六百颗米粒大的珍珠串成三十六条珠链,晶莹璀璨,耀眼生花。夏末的穿堂风轻轻拂过,珍珠相互碰撞,叮当鸣响,清脆悦耳。
比珠帘更耀眼的是帘后倾国倾城的诸太后,年轻美丽的面容若隐若现。比珍珠相撞更动听的是诸太后的声音,清丽婉转。“免礼。国丈请坐。”
淑华殿两侧各有二三十张席塌。上面稀稀疏疏,依照各自地位,坐了十几人。
诸衰道声谢,转到右手第一张席塌上跪坐。他的对面,左手第一张席塌上,是一个温文谦朴的年青人。这是总理朝纲的会稽王司马昱。
待诸衰坐定,司马昱谦和一笑,道:“国丈,听说征北军前部已拿下彭城、下邳,廓清徐州。不知…”
尽管这个消息已经传开,司马昱话毕,殿中还是响起一阵兴奋得嗡声。
诸衰双目低垂,面无表情地回道:“不错。确有此事。”
“好!”诸衰下手几席外,一个穿着不文不武,不伦不类的中年人站起来,昂声道:“收复故土,诛灭胡丑,便在此时。国丈大人,谢某愿领豫章儿郎渡江北上,出安奉、进据汝南颖川,为征北军呼应。国丈以为如何?”
诸衰眼皮未抬,他知道说话的是征西将军谢尚。谢尚驻军豫章,这时候跑回建康,其意分明,是想在北伐大业中分一杯羹。
未等诸衰回答。殿里就响起一个清朗的笑声。“哈哈。谢征西说笑了。谢征西既名征西,何故征北?”
笑声中,一个风神俊逸,风度翩翩的中年文士飒然步入殿中。冲四周团团一揖。道:“听闻征北军北上,中原士民无不倒戈相迎,不费一兵一卒尽收徐州重镇。由此可见,石胡残忍暴掠,已触天怒,覆灭即在眼前。我大晋顺天应命,举仁义之师,解民众倒悬,旗号所至,三五万人马足以,何须劳命伤财,举全国之军北伐?再则,兵贵神速,如今征北军先部锋头正炽,一路北上,如沸汤泼雪;怎能为了聚合大军,延误时日,堕了士气?浩以为,国丈麾下征北军足以抵定中原,无需再遣王师。”
“渊源之言大善!”司马昱拍案赞叹。
说话之人是大晋建开将军、扬州刺史殷浩殷渊源。殷浩舌辨无双,乃江东数一数二的名士,也是司马昱最为看重之人。他一开口,殿中人大半点头附和。
诸衰暗自心许。不过,他还听出了殷浩的潜台词:北伐大业由征北军一军足矣,不需要征西大将军桓温擅自出兵北上。
前几天,征西大将军桓温遣使来奏:荆州军渡江北上,移师安陆,意欲北上伐赵。请朝廷允准。
这个消息令许多人像吞了个苍蝇一般,很腻味、很不舒服。
桓温算什么?一个不懂黄老、不解玄妙、不喜风流、目中无人的浊流。只因运气好,才立下抵定蜀中的大功,如今得陇望蜀,竟想把北伐中原的功绩收入囊中。这如何使得!
故此,这段时间,建康城内风潮如涌;话题是北伐,争论的焦点不是征北大将军诸衰,而是征西大将军桓温。士林清议,千夫所指,尽是桓温狂饽不逊、傲慢无礼之事。建康城有所不知,桓温北伐,此时已是有心无力。因为林邑(今越南)王文起兵叛乱,桓温部属滕畯率交州、广州之兵前去平定,结果大败。桓温后院起火,已顾不上北伐了。
听出殷浩的潜台词,诸衰知道,争论的结果出来了:绝不能让桓温主持北伐!
“真的可以吗?”珠帘后传来诸太后又惊又喜的声音:“蔡大人。你老以为如何?”
听到‘蔡大人‘这个称呼,诸衰眼皮抖动了一下,抬起眼帘注目对面第二张席塌。如果这个大殿还有一个人能令他动容,无疑就是此人。其他人不能,甚至会稽王司马昱也不能。
这个人就是光禄大夫蔡谟蔡道明。光禄大夫之职是蔡谟自己认可的职位,事实上,一年前他就已是侍中(宰相),朝廷早已颁旨,令其为侍中、司徒,领尚书事。可他一概辞去,迟迟不上任。时至今日,仍然只挂光禄大夫的职位。
蔡谟是个老人,很老的老人,老的一点精神都没有,眯着眼拘挛在席塌上,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沉醉在另一个世界。他似乎没有听见诸太后的问话,身子动也未动。
“老大人。太后问你,由征北军一军单独担纲北伐如何?”坐在他上首的会稽王侧过身子,附在他耳边温声问道。
蔡谟动了一下,眼皮也没睁开,嘴里吧嗒一声,咕哝道:“不行…”
“不行”!!!
声音很轻,殿中人却无不听得清晰。殷浩、谢尚蹙起眉头,司马昱稍稍一怔,随后笑面如初。诸衰心头咯噔剧烈跳动了一下。
“为什么呢?”珠帘后响起惊异的疑问。诸衰双眼一眯,盯视着老人双唇。
蔡谟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看向诸衰,正好与诸衰的目光相遇。他鼻子里发出一声悠悠长叹,随即闭上眼,不一会儿鼾声大作,看来是真的睡着了。
淑华殿一片静寂,只有轻微的鼾声时起时伏。
“国祚气运,岂容儿戏!”寂静声中,殷浩愤然疾呼:“北伐大业,请太后乾纲独断!”
司马昱无可奈何地望望蔡谟,跪坐着的身子朝珠帘微微一躬:“请太后决断。”
“那…就这样吧,命征北军主力立即北上,接应前部先锋。”珠帘后传出的声音,三分怯意,七分无助。
“禀遵太后旨意。”诸衰躬身应命。这一刻他心中空空落落,往昔的兴奋已荡然无存。
朝议散了,众人三三两两离去。
蔡谟的瞌睡不翼而飞,精神十足地走在前面,第一个跨出淑华殿门。
“老大人。”一个高挑端方的青年官员喊了声,快步追撵。蔡谟脚下不停,头也不回,闻声辩人。道:“是逸生啊。快走,快走,迟了,免不得一番罗嗦。”
青年官员是刚从江州刺史任上下来,回朝担任护军将军的王羲之。看着蔡谟张皇模样,王羲之苦笑,加快脚步追上。“老大人,这次北伐乃几十年未遇之良机,你怎会以为不成?”
此时蔡谟已换了一个模样,笑呵呵地,亲热地和王羲之凑在一块。淳淳道:“逸生。机遇被合适的人把握,才算是机遇。如今朝堂,有人能把握机遇吗?北伐大事,大晋倾国之力,也未必能一帆风顺;何况征北军一部?可笑朝堂诸公,视如儿戏,国运攸关之际,忙着猜忌内斗。呵呵,罢了。逸生,你我勿须烦恼,你寄情山水书法,我忙着采药研究医道…”
说笑中,两人出了皇宫。这时,一群敷粉宽袍的士子神采张扬地走过来。这些士子有的目光朝天,傲然不群;有的癫狂痴呆,如疯如魔,有的蹙眉不展,长叹短惜地忧国忧民。
两人立刻闭上嘴巴。
这群人过去,王羲之正欲劝说蔡谟;忽闻嘻嘻哈哈一阵大笑,又一群士子走过来。蔡谟促狭一笑。“这里是富贵门,只怕每天有上千人想在此一举成名。热闹的很。我们快走…”
话音一顿,蔡谟突然转口道:“…罢了,我先走了。有个聪明人过来了,今儿没办法和你叙话。”说着,他脚下加快,一溜儿跑过皇宫对面。上了一辆牛车匆匆去了。
王羲之顺着蔡谟说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辆带篷牛车缓缓行来。
牛车四角侍立着四个青涩涩、粉嫩嫩的少女。时值夏末秋初,阳光依旧炽烈;晒得四个少女脸蛋红扑扑的,鼻翼翕动,微微喘息。疼煞人了。牛车上有席,一个衣着随便的文士头靠方枕,半依半躺在席上,呼呼大睡。
看到此人,王羲之露出微笑。这是他的好友——谢家子弟谢安。
牛车驶到身边,王羲之正想招呼,酣睡的谢安突然睁开眼,朝他挤挤,随后闭上,再次发出沉沉的鼾声。
王羲之摇摇头,正不知他在捣什么鬼的时候,斜刺里冲出两人,揪着谢安摇晃叫嚷。“安石,朝廷即将北伐,你该出仕…”
王羲之一看,来人是谢尚和谢万。
谢安被两人摇醒,迷迷糊糊道:“北伐?好啊。驾者,快。冲锋,我们是北伐军…”
牛车驾者听话地一扬鞭,牛车忽地加速,轱辘轱辘远去了。恨得谢尚、谢万连连顿足。
望着远去的牛车,王羲之心中生出一丝怅惘:这些聪明人怎么都不愿追随大晋北伐的步伐呢?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四十七章 大赵的反应
建康、邺城。南北两个朝廷的都城都不大;两个皇宫也因此显得局促。局促之中,建康是温婉雅致的,小桥流水,厅榭楼阁,尽显文化风流。
邺城相反,粗犷朴实,高台林立;扩张性的霸气跃然而出。小小的邺城容纳不下,于是有了城北的华林苑,有了城西的太子东宫。这两处地方成了羯人兴衰的见证。兴,热闹非凡;衰,冷清凄凉。
时至今日,太子东宫被改成猪圈牛栏。比邺城大几倍的华林苑人影稀疏,长草及腰,渐渐荒废。现任大赵皇帝石遵没在此住过。他成天成夜呆在邺城小皇宫里,忙得不可开交。
与张豺交战、登基称帝、与石冲交战、安葬石虎、诛杀前皇帝石世和皇太后刘氏…事情一件接一件,有时几件连在一起,没等处理妥当,又有新的事情等着处理应付。
扬州刺史王浃率部归晋之事,石遵还未来得及反应;荆州军移屯安陆、徐州被大晋占据的消息就送到了案头。
石遵麻木地扫了两眼,郁郁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他考虑得是另外一件事,与两个边州丢失相比,这件事才真的让他坐卧不安。
事情的起因来自近侍密报,这段时间,邺城内流传着一个说法:石闵对今上不满,非常不满。因为石遵曾许诺立石闵为太子,最后变卦,立了自家的亲侄儿石衍。
这让石遵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流言:“灭石者,兰陵侯”。当时,石闵的封爵正好是兰陵侯。石虎听到流言后,笑了笑,下令将兰陵郡改称武兴郡,石闵的兰陵侯随之改成武兴侯。
石虎有底气和自信,石遵没有。两个流言凑在一起,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
石遵没有嫡系部属,除了姓石之外,他这个皇帝几乎没有其他依靠。拉拢石闵,压制张举、李农、麻秋、羌人、氐人以及觊觎皇位的兄弟们。是他苦思妙想出来的一着好棋。可若流言成真,这就不是好棋,而是臭的不能再臭的臭棋。
“皇上。辅国大将军求见。”值守郎将进来通禀。
“请辅国大将军进来。”石遵停下脚步,镇定情绪,随后回御座后跪坐。胡椅坐着舒服,可习自大晋的皇家礼仪不允许他坐胡椅,没办法,他只得去习惯跪坐。
“皇上万安。”石闵一身黑铁铠,健步而入,位至公爵的他依旧军人做派,一丝不苟地行标准军礼。随后呈上一摞纸张,道:“皇上,这是禁军和宿卫军需要升迁拔擢的将领名单。”
“怎么这么多?”石遵有些恍惚,质疑脱口而出,话出口后,他有些后悔,偷偷觑了眼石闵。
对他生硬的质疑,石闵毫不在意,详细解说道:“确实不少。之所以如此,有两个原因。一是,半年征战,军中将领战殁者甚众,出现不少空缺。二是,皇上登基不久,四方不平,敌军蠢蠢欲动,眼看就要连番大战;闵以为应该破格拔擢一批将领,以激励士气。”
石遵默然,石闵说的在理,换作平日,他已经应允。此时却极为不愿,他心障未除。一边假意审视名单,一边思谋怎么回绝。
石闵侍立一侧,不急不躁,过了一阵,随意问道:“皇上,听说徐、扬两州丢失,大晋来势凶猛。臣请缨带军南下,抵抗大晋,夺回失地。请皇上允可。”
石闵想带大军南下!这如何使得…
石遵心里咯噔一下。也没有心思再看名单,霍然抬头,断然道:“不可!”
石闵一怔,刚硬的面容顿时黯然,头微微下垂,沉声不语。
“呵呵…”石遵强笑,安慰道:“武兴公。休要多心。徐扬两州虽失,不过芥癣之患,怎能轻易劳动你这个辅国大将军。目前,关中石苞不稳、辽东慕容虎视眈眈,到处都在漏风冒雨;寡人需要你坐镇邺城,运筹帷幄。并非阻你立功杀敌。你切不可懈怠。”
石遵淳淳话语似乎起到了作用,石闵抬头,眼中闪光,欣喜道:“谢皇上看重,闵虽死难报知遇大恩。”顿了一顿,又道:“皇上。你看这份名单…”
“准了,准了。寡人这就用印。”石遵爽朗大笑,拿出小印,重重按下。
“闵替军中将士谢过皇上体恤之恩。”石闵轻笑着接过名单。
一时间,君臣二人其乐融融。
石闵告退出宫,径直回到辅国大将军府。王泰早已等候在此,迎上来,先啾啾石闵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遂试探着问:“成了?”
石闵点头,沉郁地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刻,他看起来显得异常沉重。
“怎么啦?”王泰有些不安。
石闵额上的青筋弹跳两下,鼻息重了起来。缓缓呼吸,强行克制;稍倾,他才咬着钢牙低声道:“流言传到石遵耳中了。”
“他妈的!”素来沉稳的王泰一反常态,愤声怒骂,似乎大骂不足以泄愤,他又在石墙上狠狠蹬了几脚。“前几年搞出兰陵侯之事,现今又搞出争夺太子之事。他妈的,这到底是谁干的,怎么就盯上大将军了?”
“左右不过那几人…”石闵沉思半响,一挥手道:“无妨,就当不知此事,我们干自己的。哼!若被些许阴谋诡计困住,只能说明我们太过无用。”
王泰点头,道:“军中将领大多都有依附的恩主世族,想让他们倾向我们,一时半会儿很难办到…”
“一时半会不行,就一年半载,一年半载不行,就三年五年。等、熬、忍…十年八年还会不成?!”石闵沉声说道。
王泰微微蹙眉,忧虑道:“只怕没有那么多时间。暗中有人盯上了大将军,石遵犯上忌讳,以后只怕很难…”
“难?!干什么事情不难?”石闵反诘,截然道:“努力干,别着急,这么多年,哪一年不艰难?我们还不是一步步走过来了,而且一天比一天过得好?”
“不错!我们是一天比一天好。”王泰霍然顿悟,不好意思道:“过了两天好日子,我就开始急躁了。呵呵。若被张遇那小子知道,肯定会笑话的。”
“张遇?”听到这个名字,石闵蓦然想起什么,若有所思道:“我猜到可能是谁在暗中捣鬼了。”
“是谁?”王泰精神一振,恶狠狠地说道:“属下安排死士,屠了他。”
石闵缓缓摇头,神色更加沉重了。“不行,我一直想联络这人,若有机会我希望他能和我们同心戮力,共举大事…哎!若是所有人都能同心协力,该有多好啊!”
王泰似乎被石闵感染了,话语中带上几分沉重。叹道:“人心难测,同心协力太难了。”
石闵抬头望向头顶的天空,天空之上,云彩忽聚忽合,变幻莫测,也不知谁在其中拨弄。
两人沉思之际,大赵皇宫里,石遵签发了一道旨意:“着大司空李农为南讨大都督,统率乞活精骑、宿卫军精骑各一万,南下讨晋,收复失地。乞活军步卒枕戈待命,准备随时南下接应。”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四十八章 露馅后的责难
新义军统帅石青比皇帝石遵更忙,他忙的事与石遵相比微不足道,但对石青来说,桩桩件件都至关重要,马虎不得。
五天时间,奉高城、诸葛山庄、包括最棘手的羊家楼全被新义军拿下。占据只是开始,接下来,如何安抚稳定,如何组织管理,这才是最令人头痛的。
以强硬的手段,新义军将各地民众打散分拆,倒腾一遍,掺杂居住在泰山县、奉高城、赢县、牟县、莱芜五地。诸葛山庄和羊家楼成了军管作坊,除了工匠家眷,闲杂人等一律迁出。山寨版诸葛氏、羊氏,分别迁往泰山县、奉高城。孙鼎、戴真两家迁往牟县、赢县。
新义军军帅府和志愿兵驻扎赢县,这儿是泰山郡地理中心,急行快走,两个时辰内可以赶到泰山郡大部分辖区;志愿兵增加了一个诸葛攸营,扩编成六营三千人。义务兵也达到三千人;崔宦、赵不隶、张炜、黎半山每营六百人分别驻防泰山县、奉高城、莱芜、诸葛山庄;司扬本部中军营六百人,驻守牟县和羊家楼。
霹雳手段、刀枪威逼;三天时间,泰山郡稳定下来,隐患可以忽略不计。随后是建立管理体系,组织生产。
这个领域,石青指望兖州刺史府、青州刺史府来人帮忙解决。如他所愿,六月底,两州各来了十名属办官吏。兖州是刘复带队,青州是陈然带队。同时,孙俭等海路人员抵达泰山郡,苏忘的旧部赶往东莱,只有诸葛攸留了下来。
两州官吏一到,石青立刻将他们安排到孙俭、赵谏下辖,和新义军民部人员混杂一处。“诸位,安心管理地方民众。以后无论是大赵天下、大晋天下,或是其他人的天下;石青保证让各位成为正式官员,抚化一方。”
石青说得信誓旦旦,浑不知在他身后,刘复、陈然一脸黑线。
不怪刘复、陈然生气。两州派员前来,是帮助北伐先驱,不是帮来历不明的新义军。石青的许诺显然没有北伐先驱的立场和觉悟。
刘复、陈然疑虑之际,两州官吏逐渐深入各地,接触民生;于是,新义军如何冒充北伐先驱,如何诈取、霸占泰山郡的真相浮出水面。
石青曾在刘复面前做过铺垫,言道北伐先驱为了隐秘行事势必改头换面,因此刘复对这些说法,半信半疑;陈然恰恰相反,听说后极其愤怒,邀请刘复一道前去责问石青。
石青正在赢县军帅府。
军帅府很简陋,只有一个议事大厅。大厅用原木茅草匆匆搭就,大厅角落上的一堆干草就是新义军军帅石青的寝帐。
难民营一般的军帅府里,此时却是人头汹汹,十分热闹。
除了石青、孟还真、赵谏之外,祖胤、祖凤、韩继、李承、李崇、赵不隶…三义连环坞以前的头面人物尽皆在场。
石青身披轻甲,没戴兜鍪,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笑面偃偃,不见半点武人的霸道、狠戾。“长阳公。石青对你老的心志很佩服,无论成败,携家北上,誓死完成士稚公遗愿,这等豪情壮志,当流传千古。所以,石青意欲请你老与孟先生一道,教授子弟,让所有的汉家男儿都知道,先辈们当年是如何的慷慨悲歌,如何的拼死抗争…”
经过一个月的磨砺,祖胤想通了许多。闻言颌首道:“也许胤本是教授之才,勉强效仿先父冲锋陷阵,有些自大了…”话虽如此,其间却透着许多遗憾和失落。
祖凤偎在他身边,体贴地说道:“爹爹。祖父奋战终身,未能廓清中原;何也?只因人单势孤。爹爹若是教导出几十几百名中流击楫之士,何愁中原不复?这岂不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祖胤怅然一笑,伸手溺爱地拂拂祖凤长发,没再言语。
石青道:“长信公进入志愿兵,暂且在军帅府帮忙打理,稍待两月,自有重用。长睿公进入义务兵,任子弘大哥的副手,坐镇牟县。李崇,你去子弟骑,任百骑将…”
各方搜集,子弟骑凑了一百五十匹战马,人员却达到五百,五百人都是善骑之士,只是缺少战马。之所以急于扩充子弟骑人数,是因为,石青想推广马镫。
懂得冷兵器战争的人都知道,马镫的普及是骑兵重要的分水岭。马镫之前的骑兵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骑兵,马镫之后的骑兵才是冷兵器战争中无往而不利的杀器。
此时,马镫已在辽西争霸战场上出现。鲜卑慕容氏铁骑依靠马镫优势,横扫百济、高句丽、段氏鲜卑、宇文鲜卑…不久就要横扫中原。而中原,还未开始使用马镫。
石青把推广马镫,当作新义军安定下来的首要之事。战马缺乏,大伙轮流上马训练。泰山郡善骑之士被子弟骑一网打尽。司扬、韩彭等不善骑的将官,也开始学习骑术。
三义连环坞的旧人一一得到安置,无论情不情愿,大多数人都拱手致谢。唯有李崇仍然一副愣头青的模样,鼻中不屑地哼了一声。
石青也不生气,淡淡道:“不要以为,不怕死就能够天下无敌。世间只以成败论英雄,不是…”
正说间,外面响起一阵喧闹。陈然高亢的声音远远传来:“让开。今日石青必须给青州一个交代。”
来了。
石青暗叫一声。是祸躲不过。终有一日他将面对青、兖两州的责难。“就这样吧。大家安顿家小后,尽早到任;如今百废待兴,正是各位大显身手的好机会。”
打发走三义连环坞的旧人,他请刘复、陈然进来。“两位繁劳之际,能亲来军帅府,石某实感…”
“少废话!”陈然打断了他的客套,如出鞘利剑,咄咄逼人。“石青。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新义军想干什么?你必须给青州一个明白的解释。否则…哼!”
刘复面嫩,一时翻不了脸,疑惑中带着希翼,盼石青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喝些花茶吧。”石青捧起陶盏对两人一举。淡淡的金银花香凫凫娜娜,沁人心脾,将陶盏凑到鼻下,他闭上眼细细体味,似乎忘了兴师问罪之人。
“啪哒!”一声爆响,陈然使力掷出,陶盏摔得粉碎。亲卫闻声扑进来,冲向陈然,眼睛望向石青。
石青睁开眼,波光一闪,努努嘴。亲卫退出。刘复呆呆地望着退出的亲卫和愤怒的陈然,不知所措。
“刘公子。你需要我解释么?”石青没有理会陈然,反而问刘复。
“这个…”刘复讷讷一阵,豁然道:“刘复信得过石帅,不过,家父那里需要一个说法。”
“好吧。我会给二位一个信得过的说法。”石青郑重点头。“在此之前,我想邀请二位去看一件正在发生的事。看过之后,二位自明。”
“休要虚言巧饰…”陈然冷笑、“真相已明,天理昭昭,你想瞒天过海只怕不能?”
“真相?天理?到底是什么?”石青没有在意陈然的愤怒和指责,自失一笑,道:“即使陈大人已有定论,又何惧陪石青走一趟呢?”
刘复有些意动,在旁劝道:“陈兄,就依石帅之意,一同看个究竟也好。”
“也罢!陈某就陪你走一趟。看看究竟是何事?看你如何欺瞒哄骗?”陈然一拂袖,怒气未息。
“二位请随我来。”石青面无表情,肃手相请,随后唤来耗子交待几声,便当先出了军帅府。刘复、陈然紧紧跟上。
一路前行,跟随石青出了赢县北门。刘复、陈然脚步一顿,相视一眼,再次跟上。
石青脚下不停,径直向北,一口气走出十来里,来到汶水岸边。刘、陈二人以为总该到了。这时候,汶水中一叶木筏迎上来。木筏上站着不知何时赶到前方的耗子和四个亲卫,另有两个大包裹。
难道是到对岸的奉高城?疑惑之中,两人随石青登上木筏,渡过汶水。和两人的猜测相反,石青没有向北去奉高城,而是转道向西。
原来是去泰山县…
两人恍然,此时已是午后。正好来得及赶到泰山县。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泰山县城下。石青没有停留,直接越过泰山县,继续西行。
这是到哪?再走就出了泰山郡?
刘复抢前几步,问道:“石帅。我们去哪?”
“去肥子。”石青简单地回了一句。
去肥子…两个文士一阵眩晕;他们脚不停蹄地行了四十里路,早已累得够呛;而去肥子,至少还有五十里路。看样子还要走夜路。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四十九章 将忽悠进行到底
天过三更,一行八人来到肥子城废墟。
两位文士没等进城,就一屁股塌在地上,吸溜着冷气。刘复还好,怨言埋在心底,陈然早憋不住了,狠声威胁。“石青。你若不给一个交待,休怪我翻脸。”
石青没有回答,少年小耗子抢白了一句:“给脸不要脸。若不是石帅仁慈,你这样的憨货,早不知被砍成多少块了。”
陈然一愣,猛然醒起,石青若如传言所说,狠辣阴险,自己早已身处险地。该当想法保全性命,向青州报讯,怎能如此冲动一再挑衅。
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看向刘复,夜色冥暗中,只见刘复眼光闪烁,惊恐地瞪过来。
“耗子,休得无礼。”石青沉声训斥,对陈然、刘复道:“石某虽是杀士,却非滥杀之人,二位大人不要在意小孩子胡言乱语。”
“石帅意欲让我二人看什么?”
陈然语气平和下来,石青从平和中感受到深深地戒备。他苦笑道:“二位暂且休息片刻,稍后我们进城。”
肥子城已经不算是城池。只是四绺土砊围起来的洼地。土砊般的城墙上到处都是豁口,他们随便选了一个后走进去。
残桓断壁零散地竖立,树木光秃秃的,天未入秋,这里已如冬天般苍凉。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向里走。
突然,刘复大叫一声,双脚不断弹跳,乱蹬乱踢…
“怎么?”石青惊问,带着耗子等人冲上去,意欲保护,没等人到,就听见刘复脚下响起一个嗯嗯唧唧的声音:“哎哟…你叫屁!踩到别人了你鬼叫什么…”
这声音一出,刘复立马安静下来。原来他刚才踩在一个人的肚子上,只觉得脚下软软的,滑滑的,黑夜之中分辨不清,一时受了惊。弄清楚以后,很不好意思。
“诈尸啊…还让人睡觉不?”黑夜里响起一阵咕哝声。
黑暗之中,影影绰绰,一阵晃动;似乎不少人在此露宿,被刘复弄醒后,有的翻身、有的起夜尿尿、有的坐起来察看动静…朦朦胧胧之中,人影来回晃动,幽灵一般,看得人心悸。
陈然暗自心惊。这股流民什么时候跑到肥子来的?似乎人数不少?
“打火!”黑夜之中,响起石青平静的声音。刘复、陈然心中一安,向石青靠近一些。小耗子带的有松脂火把,一阵叮叮敲响中,火苗窜了起来。
随着火把亮起,不满地咒骂从四周响起来。火光的映照下,四周情形清晰可见。
这是一个倒塌了两堵墙的大堂,剩下的两堵墙根上,歪歪倒倒地躺着二三十人;有男有女,有小孩还有老人。这些人携带着简单的包袱,分成五团聚在一起,像是五户人家。
“都起来!石帅要问话。”小耗子喝了一声。随后警告道:“注意点,不得无礼。”
这些人看见小耗子等五个亲卫衣甲齐整,钢刀闪亮,便都住了嘴。
石青和声道:“大伙儿别怕。我们是新义军,不是官军,没有恶意。只想问问,你们是哪里人,这是准备到哪里去?大爷,你说说好么?”
石青凑到一个老人身前蹲下。老人看起来很镇静,像个经过世面的。
“我们这伙人是前天过黄河时凑到一块的,老朽一家是广平的,其他有内黄的,有上白的。”老人随口说着,并不畏惧。“我们能到哪儿?还不是准备南下大晋?”
“前天过的黄河,今日才走到这?”石青有些不解。肥子离黄河不过五六十里。就他的脚程一天走个来回还轻松的玩似的。
“是啊。怎么快的了?有老人有孩子,还要四下找食。出门带的几斤干粮早就光了…”老人叹了口气。
刘复从中插了一句:“你们为什么南下?拖家带口的几千里,没有干粮,怎么熬到南方?”
听到问起这些,老人皱纹堆叠起来,一片愁苦之色:“谁愿意一走几千里?可不南下不行啊。河北天天打仗,哪有安生日子过?听说,大晋北伐了,我们只要遇上北伐军,就有得吃了,哎,没遇上前,忍一忍吧。”
陈然诧异道:“你们怎么知道大晋北伐了?”
“大晋北伐的消息,很多河北人都知道。”老人娓娓说道:“乞活军屯里忙乎得很,听他们说,李总帅要带大军南下讨晋,收复徐州。所以,想南下的人都开始跑了,北伐军在徐州,这可近多了,熬一熬就到了。”
“大爷。你是否听说,有人从豫州南下?”石青问道。
老人思索了一阵,说道:“走豫州?很少…有些编户没准备南下大晋,想回家乡,可能会走豫州吧。”
石青点点头道:“大爷。以你们这种走法,没到徐州就被李总帅的大军赶上了。这很危险,依我说,你们暂时不要南下,等大晋和李总帅分出胜负后,再南下可好?”
“哪怎么行?”老人吃惊道:“这一路上至少有好几千人,野地里篦得精光,再不遇到北伐军,饿也饿死了。哪能等他们分出胜负?”
“没事的。”石青温言安慰道:“明天你们路上留心一点,可能会遇到我们新义军。他们会接你们进泰山躲避一段时间,在那不愁吃喝;只要避过一时,等双方分出胜负,再决定去留就是了。”
“真的?”老人狐疑地盯着石青。
“没错!”石青重重地点头。“大爷放心,新义军不是土匪。你们也没有让人觊觎的财货。尽管去我们那儿住上一段时间。”
聊了一阵,天渐渐亮了。
石青告别老人,带着陈然、刘复在城内转了起来。城里不止老人那一伙,三三两两的,,到处都是。粗略估计有两三百人。个个一脸菜色,估计都已断粮,只依靠山果野菜充饥。
把干粮送给带有孩子的人家后,石青转而南下。
“石帅。你这是?”陈然很怜悯难民,但是,这与新义军抢占泰山郡、欺骗各方的行为有关系吗?
“陈大人。你以为李总帅和大晋交兵谁会赢?”石青没有解释,反过来问陈然。
陈然沉思片刻,道:“兵者,诡道。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确定胜败。石帅的问题,陈然没法回答。”
“那么,陈大人知道每天南下的难民有多少吗?”石青又问了一个问题。
陈然摇头。“不知。似乎不少,总有三五百吧。”
“半月之前,每天只有一两百;五天前,每天有五百;这几天,每天有近千人南下。而且,人数每天都在增加;陈大人应该知道,新义军收留了八千难民;这八千难民就是从这截留的。”石青越说语气越沉重。人口大量的增加,搜集储备的四五千石粮食直线下降。离秋收还有一个月,剩余的粮食是否能够支撑到秋收呢?
“这又如何?”陈然依然不明白石青的意思。
石青解释道:“陈大人知战事难料。应该明白,大晋北伐同样胜负难料,胜了固然好,南下难民有了接济,万事大吉。可万一败了呢?南下难民成千上万,缺食少穿,没有大晋北伐军的接济,你让他们怎么办?实不相瞒,新义军从谯郡北上,千里迢迢来到泰山郡,欲为北伐先驱,意欲联络北方豪杰。真心与青州刘刺史、兖州刘刺史结盟,真心与奉高城、诸葛山庄、羊家楼结盟…”
咳咳咳——
一连串的爆咳声响起。小耗子一直憋着笑,谁知一不留心憋岔了气。
石青横了他一眼,随后长叹一声,悲怜地说道:“新义军来到泰山郡后,没想到会见到如此多的难民。这些难民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新义军怎能坐视不理?随着难民逐渐增加,增加到一个恐怖的数字时,我们意识到,万一北伐失败,这里将会发生一场灾难,一场令任何汉家儿女都感到痛心的灾难。好在有新义军在,我们绝不允许这种灾难发生。所以…”
石青目光炯炯地望向陈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要避免灾难发生,要保证难民安全,就要利用附近所有资源,所以我们强硬地占据了奉高城、占据了诸葛山庄、占据了羊家楼,以便统筹规划。事情便是如此。”
“原来如此…”新义军行动虽然粗暴,还算有情可原;刘复明显松了口气,兖州刺史府和新义军来往很深,他不希望失去这个盟友。
陈然还是不满,道:“新义军想做什么,可以和我们商量,身为同盟,应该同心协力。如新义军这般做法,还有信义可言?”
石青朗声道:“新义军是否有信义,不久便知。陈大人,石青在此立诺。若北伐军击败李总帅,诸葛山庄、羊家楼、奉高城将交给故主,难民将继续南下大晋。而新义军,将离开泰山郡,追随北伐军的步伐,北击胡虏!”
石青说的慷慨激昂,陈然心摇神动。肃然道:“好!陈然拭目以待。”
“既如此,还请陈大人、刘大人费心操劳,将这些可怜的难民安置妥当。”石青指着眼前的难民语声殷殷。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汶水北岸;在这,沿河驻扎着一队队新义军士卒,一队难民正在新义军的劝说下,转道向东,沿着汶水向泰山郡走去。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五十章 倾巢而出
泰山郡越来越热闹,六月下旬开始,大量难民被截留下来,短短十来日,人数突破一万,成为泰山郡人数最多的一方,这种现象造成的最大影响,就是让三义连环坞、五大夫寨、诸葛山庄、羊家楼四方旧人成了相对少数。
新义军最大的危机解除了。原征东军旧人扬眉吐气,一脸轻松。
“各位。人丁快速增长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大问题。这就是粮食!我们必须要弄到足够的粮食。”六月二十八的军帅府会议上,石青显得十分沉重。
泰山郡军、民两方头面人物尽皆在座。
除他之外,也许没人意识到,对穷困的新义军来说,大量人丁代表的不是部属兵丁,不是势力扩张,而是负担,极其沉重的负担。没人意识到,他们截留的人口不是一万两万,而将是二十万人。二十万张嘴,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一千石?两千石?一个冬天呢?等到明年春上收成下来,还有两百多天。这需要多少粮食?三十万石?四十万石?想到这个数字,石青一阵心悸。
“从此刻起。新义军正式进入战时,年满十二岁的人丁全部动员,为粮食而战。”
“民部该如何做?”赵谏问道。
“民部第一目标是在七月底前,开耕出二十万亩新田;八月初,新旧二十六万亩田地播种完毕。”
赵谏吸了口冷气。民部现有两万六千多人,除去铁匠、采矿工、老幼妇孺,真正能做农事的不到一万,农具缺乏,耕牛稀少。完成二十万亩新垦地,实在艰难。
“诸葛山庄正全力以赴打制农具,民部不用担心农具。至于青壮劳力,也不用发愁,每天都有上千人来到泰山,还怕没人使唤?”
陈然疑惑地问道:“石帅,新义军如此大的动作,莫非料定北伐失败,新义军和难民意欲在此扎根?”
“未雨绸缪。陈大人应该听说过吧。新义军所作之事,原本就是未雨绸缪。”石青淡淡地回了一句,继续道:“民部第二目标,秋播之后,每百人组成一队,进山打猎、采集山果野菜,下水捕鱼、挖藕摘菱。将能吃得通通带回来,酿晒储备,准备熬冬…”
陈然眉头坟起,没再说什么。
“第三目标,建房打火炕,要让所有衣裳单薄的民众有房住,有火炕熬冬。”当前,火炕只在辽东高句丽一带使用,黄河上下未曾普及;因为穿越客的存在,这一平民熬冬的法宝,提前几十年出现在黄河岸边。
“第四个目标。选拔能干之员,接替新义军,去汶、泗一带招收难民,截住所有南下难民,并安置妥当…”
四个目标说完,孙俭点头嗯了一声,赵谏站起来回道:“民部上下会全力以赴,完成石帅的四个目标。”
石青双目如电,从四十多位民部人员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赵谏身上,肃然道:“拜托各位。请大家即刻筹备布置,万万不可有失。”
民部人员退出,议事大堂立即热闹起来,志愿兵、义务兵的将领们嘻嘻哈哈嚷起来。
“石帅。我们干吗?抢粮么,去鲁郡还是济北国?”
“不会去抢北伐军和李总帅吧?他们还没接战呢?”
“没接战又能如何?哼,咱们新义军六千人马,谁不敢抢…”
一帮兵痞肆无忌惮地指点北伐军和李农的南讨大军。石青只能苦笑,这些家伙不知天高地厚,大猫小猫三两只,腰杆子硬不硬还未可知,嘴壳子倒是硬。
轻咳一声,众人闭上嘴。石青慎重道:“诸位!新义军是一飞冲天还是继续当山贼草寇,就看此次能否如愿。希望诸位小心谨慎,不可懈怠,不可骄恣。”
这帮兵痞一端身子,人模狗样地板起面孔,倒有几分森严之象。
石青满意地点点头。“司扬听令!”
司扬大声应诺,上前三步,单膝跪倒。“请石帅下令!”
“我命你为泰山郡留守,率本部一营及诸葛攸一营。担纲泰山全郡防务。你可敢接令!”
诸葛攸和司扬各自一怔,有些失望。稍一犹豫,司扬亢声道:“司扬接令!”
“诸葛攸!”石青高叫一声。诸葛攸正为留守泰山郡不快,闻言怏怏地应了一声,出众接令。
“我命你率子弟骑无战马骑卒,明日前去肥子;俟李总帅大军到来,立即到军前响应相投,你可愿接令?”
这个命令不仅让诸葛攸迷糊,其他人也迷糊;石青一再强调不介入大晋、大赵之间战事,为何让诸葛攸响应李农,带得还不是本部,而是没有战马的骑卒。
尽管不解,诸葛攸仍然很高兴,至少不用在家留守了。“诸葛攸接令!”这一声喊得特别响亮。
“赵不隶、张炜听令。我命你二人率本部义务兵及一千青壮,多带车辆草袋,午后赶赴南阳湖,编制木筏,从水路南下,七月初五前赶到彭城北部的微山湖隐蔽;等我军令…”
“崔宦、燕九听令,我命你二人率本部义务兵及一千青壮,多带车辆草袋,明日出发,七月初五前赶赴郯城东马陵山一带隐蔽,等我军令…”
四人朗声应命。
“伍慈听令。我命你留守军帅府,留意泰山郡各地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禀报司扬。”
“属下接令…”伍慈第一次独领一方军令,喜得眉开眼笑,回话都轻飘飘的不着地。
……
军议结束,众将散去;石青留下诸葛攸。
祖凤拖拖拉拉地落在最后,瞥见她脸上的忧虑,石青心中了然,不过没有理会,反而奇怪地问诸葛攸:“睿远。我让你响应李农,你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诸葛一族尽在江左,你不怕给家族招祸?”
诸葛攸斜睨石青,傲然道:“石帅,你的计谋瞒得过他人,却瞒不过诸葛攸。哼,你命攸前去,响应李农是假,与大部里应外合是真。是否如此?石帅。”
祖凤眼睛忽地一亮,脚步轻快地走了。
石青抚掌赞道:“睿远所言,虽不中亦不远矣。石青的意思是这样的…”说着,石青附到诸葛攸耳边一阵嘀咕。
诸葛攸脸上变幻,须臾,他哀叹一声。“石帅,这般所为,变通的太过。这已不是变通,这是卑鄙。”
嗯!石青脸一沉。“你若不愿,我不勉强,换人就是了。”
呵呵——
诸葛攸笑道:“攸怎会不愿?虽说有点卑鄙,不过确实刺激。石帅放心,攸定然不负所托。”
六月二十日午后。赵不隶、张炜一行两千二百人前往南阳湖。
六月二十九晨。诸葛攸率三百五十人前往肥子;崔宦、燕九率两千二百人前往郯城马陵山。
七月初二,严密注视黄河两岸的子弟骑回报,李农的大军出现在对岸。
七月初三,志愿兵主力两千二百人离开赢县,向西南方的鲁郡进发。
“我们到哪去?”祖凤问道。
“去捡粮食。”石青回答。
“捡?”祖凤不解。粮食能够捡到?
石青意态索然。“也许就是捡。嗯,现今情况不明,走一步看一步。捡不到就只有抢。”
志愿兵行动快捷,七月初四进入鲁郡。七月初五下午,抵达孟还真居住之处——驺城四基山。子弟骑来报,前方十五里,出现一支军队,人数约摸三千,打得是大晋的旗号。
“我们向东避避,沿东山、凫山南下。别让对方发现,以免冲突。”石青淡漠地下令。
“这是北伐军的先锋。他们遇上李农的大军,凶多吉少…”祖凤啾了眼石青,试探道:“我们是否应该帮一把,通知他们暂缓向前,等待主力到来,再与李农决战。”
“人需自救,才能生存。指望他人相帮,总有一天还会蹈上死路。”石青艰难地拒绝了祖凤的提议。救了这三千人,会是什么结果?结果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北伐军的全军覆灭。一个从来没打过仗的文人统帅一帮温驯的绵羊,怎么会是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将和他手下虎狼之师的对手?
“走吧。有些结果不是我们能改变的,我们只做力所能及之事。”悠悠叹息中,新义军继续南行。
七月初六。志愿兵进入东海郡。正式进入徐州地界。
站在高岗上,石青回首北望。
远方,一场意义深远的大战正在拉开序幕。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五十一章 信念与本能的对决
朝阳如血,泼洒在代陂之上。战旗随风飘摇,猎猎中透出一抹苍凉。三千大晋北伐军肃穆地望向北方,那里的烟尘隔天蔽日,黑压压的大军铺满了视野。
“李将军。快下令后撤!”雄武大汉盯着身形笔挺的中年将军,焦急地声嘶力喊。中年将军没有回答,他身边一位青年将军摇头,代替他回答道:“来不及了。敌军是骑兵。后退意味着被屠杀。”
青年将军话音一落,四周顿时静寂下来。雄武大汉是老军旅,闻言一悟,眼中黯淡下来。
中年将军是北伐军前部督李迈;青年将军是他的副将王龛;雄武大汉是他们的俘虏,大赵原泗口守将支重。
寂静之中,霍然响起一个高亢的声音:“全军结阵!誓死杀敌!扬我北伐军威!”
声音从李迈瘦削的身体里发出,三千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
“誓死杀敌!扬我北伐军威!”三千人激昂高呼,在代陂半腰处结成方阵。
支重眼中精光闪射,振臂高呼,忘却了俘虏的身份。
这是一支与一般大晋军不同的军队,他们是大晋最前线——淮阴的守军。凭着区区三千人,北巡淮河,西扼洪泽湖。不仅挡住了泗口、寿春两地的大赵军,甚至不时反击。支重就是在半年前的一次反击中被擒的。
支重这个俘虏,很快喜欢并融入到这支军队。因为这支军队的军人,不同于一般大晋人。他们有的是心怀故土的北方人,有的是壮志激烈的南方人,有的是心志坚毅的俊杰,有的是豪放的猛士…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性格不同,经历不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心愿:好男儿当驰骋疆场,殄灭胡虏。
这些人都是好男儿。有着共同信念的好男儿。
在两万敌军的逼迫下,在铁骑轰鸣的振颤中,他们昂首挺胸,无畏无惧,誓死奋战。
陂下。
两万铁骑熟唸地回归建制,整理队形。这些人绝大多数是汉家儿郎。与陂上之士不同,他们冷漠无情、残酷血腥。如同野兽,为了生存,可以疯狂地杀戮,又如草芥,随时被杀。
如果说陂上之士还有信念,还有热情。陂下的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信念、没有希望。他们是天地间的弃儿,孤独地行走在荒野之上。保留着最后的一丝本能——乞活!
乞活。
这面自刘渊占据晋阳之后,由晋阳平民首先举起的大旗。是汉家儿女最后、最悲壮的呐喊。也是汉家儿女最后的底线。
哪管它谁家之天下,哪管它洪水滔滔,他们只求生存,只求活命。谁敢不允!和谁死拼到底!
天意弄人,命运无情,七月初六,在代陂。一群求生之士和一群信念之士相遇,拔刀相向。
令人感到诡异的是。在肃杀的战场,在两万闪亮的铁骑边缘,一群乞丐般的队伍毫不示弱地举起一杆大旗。大旗上书“新义”两字。这是新义军子弟骑,他们很不协调地插进一足。
子弟骑临时统帅诸葛攸没肝没肺,不会多愁善感。眼看三千大晋军要被铁骑淹没,毫不动容。嘻嘻哈哈跑到铁骑阵中李农面前,牵着李农战马缰绳恭维道:“螳臂当车。自不量力!诸葛攸在此恭贺总帅旗开得胜。”
李农面容愁苦,堆叠的皱纹动也未动。索然无味地问道:“新义军能够阻击北伐军主力?”
“当然!总帅放心。有新义军在,绝不容大晋主力北上半步!”
诸葛攸激动得只差拍胸脯保证,李农没有任何反应。周成驰马奔来禀道:“总帅。侦骑确认,三十里内不见敌军踪影。”
“进攻吧。你来指挥。”李农交代一声,双眼眯起,似乎困了。
“属下接令。”
周成拱手应承,随后发出第一道命令。“弓骑。次第突进,压制射击。”
传令兵接过令旗,纵马向西奔驰,一边摇晃着令旗一边大声呼喝:“弓骑!次第突进!压制射击!”
呜——
号角长鸣,西边阵列里冲出几百骑弓骑兵,他们一边控马,一边摘弓拈羽,向陂上缓步前冲。这一队刚刚突进二十步,第二列几百骑随之越出阵列,紧跟着第三列,第四列…波浪般冲出来。
第一列距离八十步时,北伐军阵中射出几百雕翎;十几骑倒了下来,剩余的依旧前冲。不等第二轮箭到,他们到了六十步的马弓射程之内。战马适时停止,马上骑士张弓搭箭,射出箭矢,随即向两边分开,绕向北伐军侧翼,再次张弓射箭…
第二轮,第三轮…次第而来,射出箭矢后,立即闪到北伐军阵四周;运动中取箭,一俟准备完毕,便即驻马引弓。
三千名马弓手和三百名步弓手率先拉开大战序幕。
“射!射得好!射死他…哎呀,不要射马。”观战的诸葛攸不知在为哪一方喝彩,见到战马倒毙,顿足低呼,像心口被捅了一刀似的。
“命左右两翼各出一千精骑,箭程外戒备。防止对方突击。”上百弓骑倒下,周成眼睛眨也没眨。冷静地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箭矢是密集杀伤。北伐军弓手少,很难达到杀伤效果,何况他们的目标——弓骑兵分得很散。与此相反,北伐军聚成一团,象一个大靶子。不需要瞄准,弓骑兵只需射出手中的箭矢就是了。北伐军唯一的优势——步弓射程远,在弓骑进入射程后,荡然无存。三千弓骑对三百步弓。结果只有一个,就是北伐军全军覆没。
大赵军明白,大晋军也明白。赵军倒下百十骑,晋军已倒下三四百人。
“这是勇气之战!不论胜负!大晋的勇士们。可有人愿与我冲阵杀敌!”李迈大声疾呼。
“愿追随将军冲阵杀敌!”三千晋军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周成微微动容,沉声下令:“铠骑上马,准备冲阵…”
晋军群情激昂,战意汹汹;李迈制止,令道:“王龛。汝统帅各部谨守本阵,不得轻动。支重。选五十名勇士,随某冲阵!”
支重大声应诺。诸晋军士卒热切地望向支重,希望能被选拔。
“杀——”李迈一马当先,冲出本阵。身后五十名晋军健儿高声齐呼,紧随李迈,冲向弓骑兵。
早已戒备的赵军精骑拍马迎上。
周成右手高扬,正欲下令铠骑冲阵。闪眼间,只见晋军本阵屹立如故,冲出来的人像土垒上滚落的土屑;土垒出现了斑驳,却丝毫不影响稳定。
“想不到大晋也有如此强军。”惊咦之中,扬起的右手缓缓放下。
五十名勇士继续前冲。冲向两千名精骑,冲向三千名弓骑。李迈单人独骑冲在最前。
“杀!”李迈喉中嘶吼,手中长枪戳在敌手胸膛。长枪尚未拔除。无数敌骑蜂拥而来,长枪电闪而至。
“杀——”支重紧随而来,一带马,反而冲前一步,长刀舞开,替李迈挡了四支。李迈枪尾一抡,格开两支,顺势抽出长枪。大吼一声,和支重并肩向重重精骑杀去。
五十名步卒勇士,嘶声大呼,扎进精骑阵中。如同细小的浪花,义无反顾地拍击高峻的岩石,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
这是勇气之战!
一个冲击都未能完成,敌军精骑都未能穿过,所有的步卒全部倒下。赵军精骑的汪洋里,只有披头散发,血迹斑斑的李迈和支重。
“杀!”单薄的身躯爆发出无数呐喊,李迈无视一支支夺命而来的长枪,机械地将手中枪快速刺出,收回…
“死啦!终于要死啦!”支重疯狂大笑,他即将死在以前的袍泽手下,他在为以前的敌手卖命,在为一个没有见过的皇帝卖命,在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朝廷卖命。死亡来临的一刻,他突然有些后悔…
“不!李迈!王龛!我是为你们这些兄弟而死…”话音嘎然而止。四五支长枪将他戳成了一个筛子。
“兄弟…”混乱的战场上,李迈竟然听见了支重临死前的呼声,痛心大叫,就在这时,一片黑影迎面撞来,撞得他整个人腾空飞起…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五十二章 谁会记住
李迈被战马撞飞,五十名勇士烟消云散,这一次冲阵甚至没溅起一朵浪花。
王龛心沉如水,沉声说道:“诸位兄弟!今日之战有死无生,乃勇气之战。我等身死事小,弘扬大晋男儿豪气事大,激励主力军士气事大。我意与敌玉石皆焚,愿意者随我冲阵杀敌!”
“杀——”
五十人倒下,更多的人冲出来,王龛在前,三千大晋军没有一人滞后,全军誓死突击。
周成肃然挥手。令旗摇摆,号角再响;五百重铠铁骑呼啸冲出。他们是几十万乞活最凶猛的杀器。
战马披着厚实的皮铠,骑士身着森严的两档铠,槊是马槊,丈八长粗大的绞合杆,两尺长的锋刃其中三面散发着耀眼的寒光。五百骑,威势已不下于千军万马。
李农涩声长叹。“这支大晋军完了…晋人勇士剩下的越来越少了。”
诸葛攸心里有些堵,告声罪,回到本军,不耐烦地吆喝手下:“你们给我听好了,待会行动,每个人必须弄回一匹战马,两套甲。若弄不到,就从子弟骑里滚出去…大伙放心,大胆去做就是。李总帅人好,不会和我们计较。好了。开始吧!”
“杀——”
三千晋军步卒誓死冲锋,五百重铠铁骑迎头而上。
就像蝼蚁和大象之间的战斗。铁蹄践踏,如锯齿利刃,如钢铁轱辘,不可抵挡,无处躲避;五百骑肆意前冲,三千大晋军像被筛子筛过一样,分割成散乱的一绺绺,一道道。
“杀敌!”王龛双目欲裂。挥舞着纤细的环首刀迎着铁骑冲上,以单薄之躯撞向钢铁怪兽…
“将军…杀敌!”亲卫一拥而上,陪着王龛撞上去。
人影腾空;三四个亲卫破麻袋一样摔出去。铁骑迟滞下来,剩余的人一拥而上,对着钢铁怪兽一阵乱剁。当当声响,十几刀砍下,却无损甲士分毫。
“杀马!”王龛大呼,透过皮铠一刀捅入马颈,战马扬蹄嘶鸣,将甲士摔落下来。大晋军一拥而上,意欲扒掉甲士铁铠,取其性命…
忽然,四五支寒芒倏然而至,锋利的马槊如同铁铧犁过来;大晋军泥土一样向两边翻卷。四五个串在马槊上的士卒一时未死,发出阵阵惨号…
倏忽之间,血肉与钢铁激烈碰撞,溅起阵阵血雾肉雨。钢铁怪兽之后,两千精骑随后跟上,轻巧地在散乱的大晋军中奔驰,长枪如蛇信忽伸忽缩,收割着低贱的生命。
三千弓骑远远退开;大赵军本阵纹丝不动。惨烈的杀戮场景,在他们眼中,如同文人眼里的是春花秋月。
就在这时,一群拾荒者出现了,他们冒着铁蹄践踏的危险,在刀山枪林间穿梭;三五成群,围追堵截受惊的战马,肆意剥取死者的衣甲。仿佛不是置身在杀戮战场,而是进了宝山。
诸葛攸施施然来到李农面前,一揖道:“惭愧!新义军不能帮总帅冲锋陷阵,只好做做打扫战场的小事。”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李农,此时也禁不住嘿嘿一乐,瞅了诸葛攸一眼,混浊的眼中透出久经世事的通达和淡泊。
诸葛攸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讷讷道:“让总帅见笑了。”
李农莞尔,一笑道:“老夫率部渡河南下,所见所闻,皆是响应大晋北伐的呼声;惟有新义军与众不同,响应我大赵南讨。嘿嘿…新义军做事确实出人意表。”
诸葛攸脸色一正,道:“总帅记错了。攸秉承新义军石帅之令,前来响应李总帅,却不是响应大赵朝廷。”
“呵呵。有区别么?”李农淡淡说了一句,没再理会诸葛攸,打马向代陂而去。
代陂上的战斗进入尾声;三千大晋军还剩一两百人,往来奔驰的精骑将他们围成一个圈子。重铠铁骑退出,弓骑再度上前,一支支箭矢泼洒过去,大晋残兵个个身上都挂着箭矢。
他们没有了拼杀的力气,沉默地承受着箭矢,互相搀扶,昂然面对死亡。
“好了。可以结束了。给晋人保留一些勇士吧。”李农淡淡地吩咐。
弓骑退却,精骑后缩。
大晋军中却响起王龛高亢的喝声:“我等誓死不降!愿以身死激励北伐主力奋勇杀敌!”
“誓死不降!”一两百大晋勇士同声齐喝。
“一群不知生命艰难的孩子啊。”李农叹息摇头,吩咐左右:“给他们治伤,告诉他们,我们会放他们回转大晋。”
……。
大队已经远去,石青兀自驻马遥望北方。沉重中带着怜悯。
祖凤骑着白夜小心靠过来。“石青哥哥。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一出人间惨剧。”石青怅然回答。
“惨剧?惨剧是什么意思?怎么看?”祖凤有些困惑。
“惨剧是正在发生的悲惨之事。走吧,不要再提了。”
石青索然回头,纵马追赶大队。子弟骑来报。“石帅。马陵山隐蔽待命的义务兵已奉命南下,将在今晚赶到下邳城北二十里的泗水岸边与我们会合。”
“知道了。”石青答应了一声。
祖凤听了有点疑惑。新义军主力到下邳干什么?新义军意欲劫掠战败方的后勤辎重,可下邳是北伐军的后方,不是大晋、大赵交兵的主战场。她嘴唇一张,正欲询问,一队子弟骑飞马驰来,高声禀道:“石帅,我们抓到两名从北方过来的大晋军信使。”
祖凤只好暂时打住追问的念头。
两名大晋军骑卒被一队子弟骑押了过来。
“你们想回彭城求援?代陂之战结果如何?”石青顾不得是否会引起他人惊疑,直接了当地开口发问。
两名大晋骑卒一惊,互视一眼,闭住嘴巴,一声不吭。
“我们新义军,是来响应大晋北伐的,不是大赵军。你们看仔细点。”石青勉强挂起笑容,指着新义军的旗号温声说道。尽管已知战局结果,但他仍然存有一丝侥幸,希望得到不一样的回答。
“没什么好隐瞒的。”
一个粗豪士卒朗声说道:“我们是北伐先锋军,在代陂遭遇敌军主力。先锋军上至前部督李将军,下至伙头兵,决心死战,让敌军见识到大晋男儿的勇气。李将军派我们回彭城不是求援,是要告诉朝廷、告诉北伐军主力,先锋军男儿的无畏和决心。请主力兄弟奋勇杀敌,为先锋军三千儿郎报仇。”
“嘿嘿…呵呵…原来如此。”
石青苦涩地笑着,“先锋军的无畏和决心,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看到、能够记住…”挥一挥手,他黯然道:“放他们走。让他们将先锋军的英雄事迹传扬出去。”
两位晋军信使拱手离去,石青随后下令。“传令赵不隶、张炜,率部向彭城运动;若见大晋军弃城而走,立即进城,将城内能用之物通通搬到微山湖。另。不得骚扰城内平民,谁若敢犯,我杀他全家。”
……
彭城,征北大将军行营。
国丈诸衰有些心神不宁。照说,北伐军一路之上势若破竹,进展顺利。他不该有此情绪。但蔡谟的话却像根刺,一直扎在心头。
蔡谟不比一般人,南渡重塑大晋朝廷有他一份功劳,平王敦之乱有他一份功劳,平苏峻、祖约之乱还有他一份功劳;诸衰还是一个小伙子,没有出仕之时,蔡谟已经坐在征北大将军的位置上了。
这人早就到达了人生顶峰,难得的是,他能够激流勇退;在巅峰上略一驻足,便即从容而下。这份睿智,谁敢小觑。他对北伐说“不”,自然有其道理。
为了蔡谟说的“不行”二字,诸衰费尽心思,最后七转八弯,找到和蔡谟关系亲近的王羲之,托他打听。
王羲之不负所望,向他转告蔡谟的意思。“殄灭胡虏,这么好的事,老朽怎会说不行呢?老朽说的不行,是说国丈不适合做这种事。收复故土,恢复中原,这等丰功伟绩,必得大英雄、大豪杰竭尽所能,才能成事,哪是随便一人就能成功?这等大事,若是随意支吾,不仅不成,反而劳命伤财,让百姓朝廷更加困顿。不如不干的好…”
诸衰有自知之明,自己顶多算是一个好人,一个慈和仁德之士,决不是大英雄、大豪杰。
这次北伐难道真的不成?若是失败又当如何?劳命伤财?
哎。真若如此。蒜子的日子更难过了…
蒜子是他的女儿,临朝理政的当今皇太后——诸蒜子。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五十三章 四千打劫三万
听闻先锋军誓死血战,全军覆没,褚衰没有热血沸腾,锐意北上;而是迅速做出决断:全军退回广陵,北伐到此为止。
七月初八一大早,三万北伐军,以比北上更快的速度沿泗水南岸东行下邳,准备回合下邳的一万晋军后,南渡淮河。
“快走!不得停留,今晚必须赶到下邳。”带队将官急声催促。
彭城距离下邳百十里;三万人的大军想在一日间赶到,换作平时,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今日不同。不用打仗了,可以回家了,大晋军将士脚底生风,走的轻快无比。午时时分,他们赶了一半路程,来到下邳之西的山丘地带。
低矮的群山中,提前一夜到达的新义军蓄势以待。
“来了!北伐军来了…”常苦儿一身重铠,摇晃着跑过来。语气兴奋得有些压抑。新义军计划趁战败方溃散之时抢粮。没想到形势变了,没有战败的,只有弃战的。弃战的三万大军从容后撤,但石青坚持要抢。算上民夫,新义军四千五百人要抢三万北伐军?!
这实在太疯狂了,也太他奶奶地刺激了。常苦儿黑脸涨得更黑了。不仅是他,新义军上下大都如此,无论是兴奋还是恐慌,血气都一个劲地向上蹿,把张张黑脸憋得黑红黑红。
“怕么?”石青嘴角扬起,挂着一丝轻蔑。
如今的常苦儿很老实。往日睥睨天下的英雄气慨被万牛子、司扬、韩彭、孙霸等人隔三岔五地揍没了。被扁多次后,他得出一个结论,想当‘大英雄’,就需要挨揍,不如当个‘小英雄’实在。不过,老实归老实,胆气他还是有的。
“石帅,俺不是大英雄,也算小英雄,英雄岂有害怕的道理!”几句话说得威风凛凛,掷地有声。
“好!待会儿你们这些小英雄可要给我端起架子,别让人小瞧了。”石青给大小英雄们鼓了把劲。
韩彭禀道:“石帅。民部青壮已经上山,到达指定地点,志愿兵、义务兵准备就绪,只等你下令。”
石青点点头。望向山区边缘地带的晋军。
五千晋军前部正从他们面前三里外经过,随后是两万五千晋军大部,辎重队伍裹在晋军中间,拖拖拉拉延伸出十来里。
“开始!侗图!万牛子!随我去见诸国丈。韩彭,带领大队列阵堵截。”下令之时,石青眼中厉芒闪烁。二十万难民冲着北伐军南下,你们怎能一走了之。走可以,留下粮草!
“子弟骑!出发!”
“兄弟们!走!”
没有喊杀,侗图、万牛子吆喝一声,六百多人紧随石青,悄悄从山沟里冒出来,静静地,一声不吭迎着两万五千大晋军冲去。
韩彭带着三千人,次第跟上。
四五座山头之上,一面面新义军大旗被民部青壮无声地竖了起来。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无声无息,一切都已完成,北伐军的视野里到处都是新义军的踪迹。
最先发现新义军的是五千晋军先锋。他们已经越过新义军出没的山沟,距离新义军至少有四里。但是…
哗——
一声躁响,寂静被打破。
敌军!
有埋伏!
跑啊……
惊叫声刚起,晋军前部哗地溃散;五千人不约而同拔腿就跑。没有队列,没有建制,一蜂窝地逃向下邳。在没有任何追击的情况下。
忐忑中迎向晋军的新义军猛然一愣,随后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奶奶的。干了!抢啊!这帮胆小鬼…
晋军大部发现了新义军,因赶路而散乱的队列更加乱了。有的慌乱地整理队形,准备迎战,有的开始向山林里逃窜。
石青带着子弟骑冲到晋军百步外,蝎尾枪一举,子弟骑停下;他呵斥着黑雪继续前冲。
“快放箭…”晋军中有人慌乱地叫喊,接着几十支散乱的箭矢射向石青,只是最近的也在一丈开外。
石青单人独骑冲到大晋军二十步外,一勒马缰,扬声高喝:“某乃泰山新义军石青,闻听大晋北伐,特率新义军前来相投。汝等为何以敌相待!”
呼喝声中,凌乱的箭矢停止了。一个文气熏然的中年人打马迎来,大声叱喝:“汝等既是来投,为何不遣使关说,却领军截住我大军归路,是何道理?汝意欲何为?”
韩彭率人在半里外严阵以待,万牛子的大小英雄和侗图的子弟骑虎视眈眈。任谁看到这幅架势,也会认为新义军来者不善。
“意欲何为?”石青脸色一沉,厉声反问:“北伐军不向北去,反向东南。这是为何?哼!新义军此来,是督请大晋北伐军继续北上的。你明白没有!”
文士闻言大怒,戟指喝道:“大胆!狂妄!朝廷大事,你这个贱民也敢质缘?”
“你是谁?”石青斜睨一眼,淡淡地问。
“吾乃淮南糜嶷。”糜嶷对自己的名头很有自信,口气骄傲的很。
“你奶奶的给我滚开!”
蓦地,石青虎吼,怒声咆哮:“你算什么东西。敢在石某面前指手画脚。滚开。让诸国丈出来说话。”
正自得意的糜嶷仿佛被一道闷雷当头击中。一个趔趄,从马上一头栽下,躺在地上一抽一动,直吐白沫。
四五个晋军急忙抢出,将糜嶷抬下。
石青蝎尾枪仰天一指,对着大晋军怒喝。“请诸国丈出来答话,否则,汝等休想南下。”
“打劫!留下买路钱。不给钱,谁也别想走!”小英雄们趁势吆喝起来。几百人站在两万多大军面前,嚣张得不可一世。
两万多大军实在可怜。至今没整出一个队形。特别是队伍的中后部。一个个士卒伸头勾脑地张望,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前面的几千人乱哄哄地向一块挤。只怕站到危险的外圈了。
“新义军石青是吧…你找本官何事?”纷纷嚷嚷中,诸衰在将佐的簇拥下越出军阵。一向保养很好的诸衰,此时无精打采,苍老了许多。
石青瞥了一眼,见诸衰是个木讷、憨厚的文士,想到这人不久后因内疚而死,心中有些怜悯。随即在马上抱拳躬身,恭谨地说道:“新义军石青见过诸国丈。”
诸衰挥挥手,索然无味道:“我看你也是晋人,为何带军堵住朝廷大军去路。莫非欲效豆萁相煎之事。”
“石青不敢!”石青面容一肃,道:“石青此来,是请诸国丈救救北地汉民,请北伐军继续北上。诸国丈若是允可,新义军愿为先锋。”
“不成啊…”
诸衰仰天长叹,语气悲怜。“不是本官不想,只恨自己无能,不懂兵事。若是执意北上,只怕会拖累几万北伐军儿郎。”
石青一怔。诸衰因为这个原因逃回淮南?他既有自知之明,当初为何一力主张北伐?以至于造成如此恶果,让二十多万河北民众欢喜南下,却尸骨无存!
这时显然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石青沉声说道:“诸国丈可能不知,大晋北伐传到河北,二十多万民众因此渡河南下。北伐军若一走了之,这些民众怎么办?眼下天已入秋,他们背井离乡,缺衣少食,如何活下去?石青恳请诸国丈救救他们。”
“啊?有这么多人?”诸衰大惊,他知道有河北民众渡河南下,也收容了一些;不过,由于新义军的截留和大规模的南下潮尚未到来;他不知道具体是多少人。
石青指天而誓:“石青若有半句虚言,愿受五雷轰顶而死。”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五十四章 一手硬还要一手软
石青郑重立誓,褚衰身子一震。二十多万难民!听到这个数字,任何人都不能无动于衷。
褚衰木然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黯淡,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没办法。褚某无能,要顾惜江东儿郎的性命,只恨…”
“有办法!”
石青扬声打断褚衰的推脱,恳声道:“褚国丈顾惜江东儿郎,新义军顾惜南下难民。褚国丈不能之事,新义军可以做。只要褚国丈愿意伸出援手。”
“哦!真的吗?褚某该怎么做?”褚衰眼光一闪,注目石青。
石青向褚衰注目望去,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一个深沉,一个澄澈,但彼此都感受到对方浓浓的诚意。石青缓缓道:“很简单。褚国丈只需馈赠些粮草辎重,新义军会尽力收容难民,帮助他们重新安居。”
听到这里,褚衰身边的大晋将佐终于忍不住怒气,大声呵斥。
“好胆!”
“放肆!”
……
石青说得天花乱坠,没有几个人相信,一旦提到粮草辎重,他们立即反应过来:新义军居心不良,要来趁火打劫。
“给我拿下!把那个贱奴给我拿下…”
霍然,大晋军中传出歇斯底里地喝令声,令声之下,一两百军士冲出军阵,从石青左右两边包抄过来。
原来是糜嶷苏醒过来了。顾不得抹去满嘴沫,恼羞成怒的他立即指挥心腹私军来拿石青。
“找死!”
石青不惊反喜,厉喝声中,打马迎上。他需要布武施威,糜嶷就配合地送上门来。
“他奶奶的。凭这些胆小鬼也敢在石帅面前大呼小叫。兄弟们,上啊!”万牛子啐了一口,带着五百大小英雄来帮石青。
“杀!杀!杀…”严阵以待的韩彭指挥三千士卒适时发出阵阵虎吼。
顷刻间,平和对峙的局面变得怒潮汹涌,杀气盎然。
“杀!”
石青一挺蝎尾枪,冲进糜嶷私军,挑刺拨打,近前的七八人随即翻跌出去。
“狗东西!”
万牛子的吼声闷雷般轰隆隆滚过来,无匹的威势配上黑锅脸,铁塔个子,实在惊煞人。人未到,大晋军上下已经丧胆。将佐们护住惊呆了的褚衰往阵中躲避。
万牛子撒开大脚丫子,风一般卷到,紧随其后的常苦儿,率领大小英雄一股脑冲进糜嶷私军。刀砍棒砸,一通乱打,将一两百糜嶷心腹打得四处逃窜。
“罪魁祸首是那个狗东西!”
万牛子一指大晋阵中的糜嶷,虎吼一声。“兄弟们,上!剁了那个狗东西!”
“剁了他!”常苦儿大声吆喝,当先冲进大晋军本阵。五百小英雄啸叫一声,赤红着眼睛跟上。
“杀啊…”
五百人视两万五千人如无物,勇往直前。逢阵闯阵,逢人赶人。盯着糜嶷杀过去。
两万五千人视五百人如洪水猛兽,纷纷辟易,莫不敢挡。糜嶷如惊弓之鸟,选人多的地方乱钻;大晋军躲避瘟神一样,躲着糜嶷,他躲到哪,哪的人就四散飞逃。
草草结就的军阵乱得象哄闹的集市。
幸好万牛子营盯得是糜嶷,晋军四散走避之时,他们没有乱砍乱杀。否则,只怕真个北伐军都要溃散了。
“烂透了,大晋已从根子里烂透了…这样的军队若能北伐成功,除非老天爷瞎了眼。”石青怅然若失,勒马环顾四周,只见一帮将佐护着褚衰还在后退,看那势头,不退出十里八里是不会罢休的。至于指挥防御、组织反击…没人记得,没人做出反应,大伙有意无意地忘了自己军官的身份,自觉自愿地做起国丈的侍从。
“牛子!带兄弟们退出来。”石青叫住撵得正欢的万牛子,扬声高喊:“褚国丈!请回来叙话。石青和新义军没有恶意。”
正在退走的褚衰顿了一下,似乎想回来,奈何一帮忠心耿耿的将佐围在身边,苦苦劝阻。
石青心中腻味,抹下脸沉声喝道:“你等真是糊涂!新义军若有敌意,只需纠缠一两天,待大赵南讨军赶到,你等休想有一人南渡淮河。哼!这般情势,是友是敌,你等还不明白!”
这话再直白不过。褚衰和一帮将佐彻底明白了自身处境。不给新义军一个交代,他们别想过淮河。别说粮食辎重,就算是人,也得留下来。
将佐们惶恐不安,不敢劝阻,一个个泪眼花花地望向褚衰,指望他这个国丈能顶点用。褚衰不惊不怖,缓缓点头,安抚了诸将,单人独骑驰向石青。
石青不敢马虎,迎上去抱拳施礼。恳声道:“手下粗鄙,惊吓了国丈,石青大罪。”
褚衰摆摆手。“石督护。你我都是明白人,当前情势,北伐军粮草辎重,任新义军予取予夺。石督护依然如此多礼,莫非另有所求?”
姜是老的辣!这人带兵不行,心思还是通透的。
石青心中暗赞,面容却是一正,悲愤道:“褚国丈如此说,实令新义军上下寒心。新义军虽非大晋治下之民,然耿耿之心,天日可照。石青一再申明,此来是请褚国丈给予援手,馈赠些粮草辎重以救助难民,却不敢峙强硬取。”
褚衰淡淡一笑,道:“好说。北伐军有粮五万余石,愿意馈赠新义军五万石,只留三五日资用之粮,如此,北伐军可以和新义军别过么?”
石青一滞,旋即大笑道:“当然。当然可以…不过,石青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褚衰眼中闪过淡淡的讥嘲,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待石青提出要求。
石青有些尴尬,驱使黑雪碎步踱到褚衰身前,低声道:“新义军欲请褚国丈禀奏朝廷,请朝廷派遣强员能吏、锐意进取之士,北上青兖,治理地方民生。”
石青语音轻轻,落到褚衰耳中却如乍然轰响的平地春雷。不防之下,被震得一阵眩晕。对于新义军的目的,事先他有过百般猜测,可却没猜到是这个…请朝廷派员治理青兖?这说明什么?说明新义军乃是真正心向大晋的忠贞之士!
等等…褚衰豁然发现异常。
请大晋朝廷派员治理大赵管辖的青、兖…是不是说明青、兖两州包括大赵的刺史尽在新义军下辖?
褚衰终于有些动容,情不自禁地问出了心中疑惑。“青、兖两州刺史允许朝廷官员北上?”
石青笑了,细声解释道:“石青不敢欺瞒国丈。其实,新义军成军不过半月,并非一人一家之私军…半月之前,听闻大晋北伐,青州、兖州的两位刘刺史、谯郡三义连环坞、大晋征东军、泰山五大夫寨、诸葛山庄、羊家楼计七方北地豪杰,于泰山歃血为盟,立誓响应北伐。这才临时组成了新义军。可惜…”
说道这里,石青惋惜地叹了口气,望向一脸骇异的褚衰。道:“国丈是否明白?”
此时,褚衰心里乱哄哄的。
天时良机啊,就这么错过了。北伐军若是再快一步,可兵不血刃得到青兖两州;随后据河而守,阻止大赵南讨军南下;如此,北伐可算煌煌赫赫了。
可惜啊可惜…褚衰心中的可惜必石青的多出数十万倍。
“你说的可能当真?我能够相信你吗?”许久,褚衰恢复清明,狐疑地盯着石青。
“褚国丈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试目以待。”
石青重重点头,配合郑重话语。“石青建议国丈先派属员使者,随新义军回转泰山郡查察,一来可知石青所言是实是虚;二来新义军和国丈有了通联渠道,随时保持联系,若有时机,我们南北应和,大事可成。”
石青态度诚挚,言之凿凿,褚衰疼惜之中有了一番安慰。
北伐失败了,好在得到两州之地的暗中响应;三千先锋虽然身殒,可二十多万南下流民有了依靠着落。
“也罢。褚某可以留几名掾属去泰山看看。若是需要,褚某会督请朝廷派员北上。”唏嘘之中,褚衰爽利地应承下来。
石青欣喜不已,似乎比得到五万石粮草更高兴,道谢道:“数十年了,青、兖生民终得朝廷教化,幸甚!此乃褚国丈之恩。石青替青、兖生民谢过…”
“该当,该当的…”听出石青语中心酸,褚衰面不改色,心中却在翻江倒海。
一波三折后的结果皆大欢喜。
北伐军高高兴兴,继续南下回家;新义军欢天喜地,将五万石粮食运进山中藏起。
“白先生,请暂时进山躲一躲。待新义军引开大赵南讨军后,四位先生再随大队一起回转泰山郡。”褚衰留下了四个惶恐不安的书佐当使者,作为还未建立信任关系的使者,他不会轻易留下心腹部属。明白四个人的心情,石情尽量以温和商量的口吻说话。
一听南讨军要来,四个书佐对石青的主意连声赞好,急匆匆跟着民部青壮进了山。
石青留下万牛子营和子弟骑进山看守粮食。这两个营太扎眼,一个是铁甲近半的营,一个有一百五十骑战马。完全不符和新义军的穷酸形象吗。
“韩彭。你带义务兵及青壮前去收复‘下邳’。其他的兄弟随我去‘收复’彭城,准备迎接李总帅。”
石青亢声下令,语气中满是兴奋。对新义军来说,这个结局实在太完美了。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五十五章 意料之外的大鱼
彭城四门大开,能搬得通通被赵不隶搬走了。
北伐军一走,赵不隶率部进城;按照石青的意思,在城里蓖了一道;除了三百多户平民没敢骚扰外;能用之物一律搬走。粮草、盐、布帛、兵甲没指望。但石炮、飞钩这些攻防器械还在,城门的铜丁还在,陶碗茶壶还在,草席镐铲还在;各种粗笨物事拉了两三百车。
深夜时分,志愿兵赶到彭城,留守人员禀报详情后,石青传令赵不隶,回转泰山,帮助民部安置难民,开垦屯荒。随后眯了一会,天就亮了。
洗了个冷水澡后,石青牵着黑雪,出了北城,战马四处觅食,石青背着手在草地上来回踱着,思谋怎么应付李农:新义军以一军之力,收复彭城、下邳,击退大晋北伐军。这等大功,能换多少粮食?
“石帅!真有趣。你猜怎么着…”
耗子跑过来,小脸古里古怪地笑着。
“什么事?让耗子高兴成这般。”石青来了兴致。耗子是个孤儿,从小四处流离,历经艰险,没有欢愉;石青怜他孤苦,带在身边,他也不负所望,小小年龄,做事一板一眼,深沉干练,只是脸上很少露出笑容。
“石帅。西南过来了一队晋军,打着北伐的旗号。孙大哥听说后,想去缴他们的兵甲。呵呵…”小耗子笑得合不拢嘴,含含糊糊地说道:“哪知道,哈…大水冲了龙王庙…来得是石帅的老朋友。石帅,你猜是谁?”
“老朋友?大晋北伐军…”石青琢磨着,心中一闪念,一拍脑袋叫道:“安离?肯定是安离!”
“哈。石帅真厉害。”耗子拍手跳起来,兴奋道:“来得可不正是安平将军么。不过,带军的却是一个姓庚的公子。安平将军只是副将。”
“庚公子!”石青吸了口凉气,两眼发光。喃喃念叨:“太好了。发财了…”
庚公子自然是庚氏子弟。终东晋一朝,庚氏名声也许比不上王、谢、桓三家;但庚氏鼎盛时期的权势比这三家一点都不差。鼎盛时期,东晋朝政、兵权尽在庚氏掌握;权利之大,可轻易行废替之事,而且这种权势保持了近二十年,一直到庚翼逝去方告衰落。
庚氏衰落的是权势,财富没受半点损失。目前泰山郡需要的,恰恰是大量的财富。想到庚家,石青口水都流了出来。他似乎看见,几个少不更事的儿童,正无聊地在金山银海上戏耍。
“石帅。”丁析和一帮嬉笑的新义军走过来,打断了石青的yy梦。“斥候来报,南讨军已出东海郡,估计黄昏之前赶到彭城。”
石青点点头,好奇地望了丁析一眼。“破符。李总帅来就来呗,你们干嘛高兴成这般?”
丁析一愣。转头看看四周洋溢的笑脸,问道:“石帅问话了,你们干嘛高兴成这样?”
“高兴就是高兴…需要理由吗…。”一群部属嘻嘻哈哈地笑着起哄。
听着这些轻松的回答,石青若有所悟。与大晋北伐军一场交锋,不知不觉地,新义军上下士气高涨,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信心。
特别是丁析、耗子这些从豫州跟过来的老人。兵败张遇、被逼出谯郡、以区区千人压制三义连环坞、不断兼并人数越来越多的泰山土著…这段时间无不紧张万分。
而今,他们终于扬眉吐气了。因为,新义军创造了一个奇迹——从几万大军手中夺到五万石粮草。
尽管这个奇迹来得莫名其妙,来得如此容易;但依然让他们骄傲,让他们有了面对未来的信心。
“哈哈…原来如此。”石青大笑,没有理会丁析询问的目光,扬手吼了一嗓子。“兄弟们!走!一起去会会老朋友。”
与庚氏权势相对应的是庚氏北伐之志。桓温之前,江左对北伐最热心,口号喊得最响亮的,就是庚氏。可惜的是,庚氏数次北伐却没取得半点成绩,所有的北伐结局都是劳命伤财,损兵折将。庚氏北伐因此成了眼高手低最形象的诠释。不过,这并不妨碍庚氏将北伐之志当作家风传承,数十年来,庚氏子弟开口闭口必是北伐胡狄,收复中原。
庚翼次子庚方之,家学渊源,北伐心志之坚固在庚氏子弟中出类拔萃。年龄轻轻就出任弋阳郡太守,奋战在抗击北胡的最前线。庚翼逝后,他和兄长庚爰之被匹马来到荆州的桓温略施手段,解除了兵权,回豫章闲居。
庚氏旧部安离回到豫章,一番撺掇,壮志未已的庚家公子心潮起伏。天不假年!庚氏执掌朝政之时,怎么没有这般时机?若是有,庚氏北伐功成,不仅收复故土,完成夙愿。还能保全家名,哪像今日这般不堪。
当安离提到征东军残部及祖家的三义连环坞可以接应时,庚家两位不甘寂寞的公子决心北上拼搏一番。为了家名,为了社稷,庚方之率八百私兵渡过长江,从庐陵北上,来分北伐大业一杯羹。
世事多艰,庚氏私兵渡过淮河,没能联系到征东军,也找不到三义连环坞。无奈之下,他们赶往彭城,意欲与大晋北伐军会合。谁知道…
从安离和孙霸的交谈中,得知北伐军回撤,庚方之勃然大怒:“庸臣误国!此乃大晋之耻。此乃汉家儿郎之耻!天赐良机啊!可恨庚某不能提雄师、挥劲旅,解民众之倒悬,复华夏之衣裳。呜呼…可悲!可叹!”
一席话慷慨激昂,催人奋发。庚氏私兵无不崇敬仰望;孙霸麾下的义务兵也有一两个不再嘻哈,肃然起敬注目庚方之。
石青恰恰赶到。击掌大声赞叹:“说得好!朝廷诸公若存此念,何愁北伐不成。”
庚方之不嫌知音多,但他心目中的知音应是风流儒雅之士,可不是石青这种彪悍粗野之徒。听到有人大声附和,他扫了一眼,随即遗憾地抬头向天,不再理会。
他久经场面,来往的尽是赫赫有名之辈,寻常竖子岂在眼中。
石青犹自未觉,笑容满面地迎上前…
安离亲热地大叫一声:“哈哈,毒蝎,我们兄弟又见面了…”双臂张开,就来拥抱。石青伸手将他向旁边一拨拉,兴冲冲的安离不防,一头栽倒在地。石青眼中似乎没有他的存在,微笑着从他身上迈过,走到庚方之身边,抱拳躬腰,恭敬道:“新义军石青见过庚公子。”
孙霸眼睛霍地睁圆了。石帅怎么能行躬腰礼?这可是下属拜见上官的礼节!
庚方之斜了一眼,淡淡道:“嗯。罢了。”随即玩味地自言自语:“新义军?石青?”
“公子容禀。”安离从地上爬起,隔着老远就喊道:“他就是我提过的毒蝎。征东军余部统帅毒蝎将军。”
庚方之重新打量一眼石青,末了失望地摇摇头。叹息一声,没说什么。
石青也不尴尬,笑眯眯地瞅着庚方之,越看越爱。
安离冲过来,擂了石青一拳。“好你个毒蝎,两月不见,莫非不认识兄弟了。”一别两个多月,安离已非当时落魄模样。凌乱的胡子修剪后颇有威武气概,簇新的衣甲缝隙露出亮闪闪的绸缎。一张黑脸也白静许多。
石青呵呵笑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安平将军跟着庚公子,看来是走对路了。”
“那是当然。哈哈。毒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安某就要娶亲成家了…”安离得意地打趣石青。“毒蝎。当初你若听安某相劝,南下豫章。不定公子也给你说一门好亲呢?”
石青双眉一扬。慨然道:“好叫安平将军知道,征东军的兄弟们北上泰山,在青兖一带做了好大一番事业。呵呵。新义军当前如何,文直和你说了吗?”
提到孙霸,安离颇为不满,摇头叫嚷:“孙文直这厮,好不利索。吭吭嗤嗤,就是不说你们现今过得怎样?”
石青听了却感欣慰。为孙霸开脱道:“这须怪不得文直,只因为新义军树大招风,不得不小心谨慎。呵呵,安平将军不知…”
说道这里,石青伸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傲然道:“如今,新义军下辖青、兖两州及豫州鲁郡,二十多万人丁唯新义军马首是儋。”
庚方之轻咦一声,耳朵竖了起来。
安离惊叫:“毒蝎。真的假的?你们怎么可能玩这么大?”
石青谦谦一笑。“新义军此番南下接应北伐军,前部督有八千兵马。安平将军以为石青所言是真是假?”
庚方之不知不觉转过身子,安离嘴都合不拢了,丁析、孙霸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跑开了。
霍然,石青眉头蹙起,面色沉重,长叹一声:“哎!可惜新义军来迟一步,王师竟然回撤淮南,我等空有报效之心,却无进身之门。委实可惜可叹!”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五十六章 金钩
庚方之眼光一闪,若有所思。
安离大咧咧地嗤笑。“毒蝎。少来这套。你有没有报效之心,我还不知?”
石青哭笑不得地瞪了安离一眼,恼道:“此言差矣。两月不见,安平将军焕然若新,就不许石青更弦易辙?何况,新义军并非石青私军,大势所趋,人心所向;石青当需审时度势。”
“哦?新义军不是你的?毒蝎。你投了谁?”玩笑归玩笑,安离对石青还是很关切的。
“石青暂时无人可投,新义军也并非征东军一家。安平将军不会忘了三义连环坞吧?”
石青解释道:“当然,仅凭征东军和三义连环坞也凑不起新义军,还有青州刺史刘大…”说到这里,石青霍然住口,警惕地望了一眼四周。旋即摇头道:“算了。这些事情,安平将军勿需知道。”
“都退下!”
庚方之轻喝一声,斥退亲随部属,踱到石青面前,亲切地笑道:“毒蝎将军,吾对你说的很有兴趣,不知可否见告?”
“哎哟。石青失礼了。只顾和安平将军叙旧,怠慢了庚公子,真是该死。”石青连声道歉,又是作揖,又是抱拳,将心中敬意表达的淋漓尽致,随后道:“庚公子见问,石青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庚方之眼含笑意,以之鼓励。安离仿佛不认识石青,瞪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
石青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附在庚方之耳边道:“公子亦知,北地民众盼王师如盼星月。朝廷北伐,青、兖两地士民无不欢喜鼓舞,翘首以待。为响应王师北上,征东军、祖家三义连环坞、泰山五大夫寨、羊家楼、诸葛山庄、青州刺史府、兖州刺史府七方合议,歃血结盟,共组义军,这便是新义军的由来。石青不才,蒙诸方英豪推为军帅,指挥两万联军配合王师作战,原本想好男儿终不负此躯,轰轰烈烈与胡虏厮杀一场,哎。哪知道…”
说道这儿,石青埋首掩面,语声凄凉,尽是沉痛悲哀之意。“几万义士耿耿之心,可恨报效无门。痛哉!悲哉!”
“褚衰该死!朝中诸公碌碌无为着实可恨!”庚方之手指南方,顿足大呼。和失意低落的石青构成一道对比强烈的风景。
俄顷,庚方之一正衣冠,肃然道:“毒蝎将…哦,不。应该是石帅。石帅不必气馁,朝庭诸公碌碌无为,然,江左如庚家一般立志北伐之士在所多多,江北如新义军这等忠贞不屈之师不时涌现;只要我们南北呼应,必有新义军报效朝廷之日。”
庚方之语声激越,石青悲苦神情愈重,头颅异常沉重地缓缓摇动,苦涩道:“晚了。没有新义军了。北伐军回撤,新义军没有理由继续存在。回到泰山,便会解散…”
“啊…怎会如此?”庚方之大惊失色。
石青苦笑。“七方乌合之众,因北伐而聚成就了新义军,北伐事了,理当散去。说来好笑,各方豪雄向来互不服气,结盟之时,只因征东军势单力薄,才将石青推为军帅。石青这个一军之主,在七方之中,最为弱小,哪能阻止其他豪杰散去?”
说到这里,石青遥望蓝天,悠悠长叹:“若非大英雄,真名士,岂能让各方英雄膺服、自愿拜在旗下?只是,哎…此等高士不知身处何方?他们怎会知道,濒临解散的新义军需要他们以无上威名聚合?”
“大英雄!真名士!”庚方之身子一震。这种称誉,除了庚家子弟,还有人敢当么?庚氏若能收复新义军,在青兖另辟一块根基,以后在朝廷将进退有余矣。
拿定主意,庚方之眼光一扫,盯向安离,缓缓点了点头。
安离一怔,露出为难的神情。
庚方之双目之中霍地爆出一团精光,恶狠狠瞪了安离一眼。
安离喉咙吞咽了一下,干巴巴地对石青笑道:“毒蝎。你若真心想保住新义军,安某愿助一臂之力,推荐一位大英雄,真名士,慑服群雄,重竖义帜。”
他们的表情石青尽收眼中,看着安离为难的模样,心中暗笑,脸上却是又惊又喜又有三分怀疑道:“真的?!这等大事,安平将军休要说笑。”
安离道:“安某并非说笑。安某所荐,乃百年僭族子弟,家学渊源,四海皆知。难得的是,此君满门上下,以北伐中原,解民众之倒悬,复华夏之衣裳为己任。与朝中碌碌诸公相比,无疑于天壤之别。如此门第家世,不足令英豪膺服么?”
石青双眼放光,上前紧紧篡住安离双臂,激动道。“安平将军,此君到底何许人也?请快快道来。”
安离被石青揪得痛的呲牙咧嘴,强忍着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毒蝎你好糊涂。庚二公子不正是大英雄真名士么?”
庚方之哎呀一声,埋怨安离。“胡闹。安离好不晓事。庚氏南渡经年,在江东倒有些薄名,北地好汉只怕不知…”
说着,他悄悄觑了石青一眼。
安离提到庚方之时,石青有过一瞬间的亢奋,随即突然沉寂下来,一声不吭,凝神沉思。
安离说项道:“二公子不用自谦,毒蝎这个粗鲁武人能知二公子,可见庚氏名满天下,并非虚言。北人岂有不知的道理?”
“这话说的是。庚氏一门名传天下,山野之人只怕也听说过一些。”石青点头赞同,庚方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再看石青时,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欣赏:人才啊。虽然粗鄙野蛮,却不失为一忠贞义士…
“不过,只怕还是不成…”
石青话音一转,庚方之热烘烘的心一下又掉进了冰窟。
石青坦然一笑,解释道:“我说不成,和二公子无关。以庚氏名望及二公子高才,登高一呼,新义军七方豪杰谁敢不应!只是两万大军,一应支用,不是小数。北地穷困,难以解决。这些琐碎俗事,还是不要劳烦二公子。依我看,新义军解散为好。”
安离一僵,抬眼望向庚方之。
庚方之也是一愕。他有心依靠名望收复新义军为己用,可没想出钱出粮养一支军队。
三人不再说话,各自低头沉思。
许久,石青抬头,嘘了口气。“可惜了青、兖要地。朝廷若能暗中扶持新义军,占而据之;徐、扬便是无根之草,唾手可得。如此,我大晋不费一兵一卒,尽得青、兖、徐、扬四州。进可与荆州军夹击豫、司,或渡河窥视幽、冀;退,据河而守,经营四州,以为征讨胡虏之基。大事可成矣。”
石青字字句句,如刀砍斧剁,击在庚方之心头,震得他心跳气喘,激动的难以自已。恍若醍醐灌顶。
目前庚氏,缺的不是财富,而是在朝堂崛起的时机,如何重建家门声名?如何在朝堂崛起?是庚氏子弟处心积虑意欲完成的课题。要完成这个课题,最快捷的方式,无疑是夺取北伐主导权。
换作以前,庚氏不敢奢望重掌北伐主导权。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褚衰北伐失败,朝政将进行新一轮更替。这给了庚氏一线希望。
同时,若将新义军纳入庚氏,暗中占据青兖,如石青所言,一旦事起,截断徐扬与北方的联系,北伐便很有希望成功。
庚氏以此为筹码,在朝堂上争取北伐主导权已不是不可能。
“且慢!石帅。以吾所见,新义军万万不能解散。”庚方之断然说道。
石青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庚方之一振,打起精神,慨然道:“石帅无忧。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月,吾筹措安排一番,并能让新义军得以保留。”
石青眼睛一亮,热辣辣地望向庚方之:“真的?二公子愿意担当?”
庚方之嘉许地注目石青,慨然道:“襄助忠臣义士,庚家义不容辞,份所当为。只是,不知其他群雄是何心思?是否如征东军一般?这就需要石帅费心了。”
石青拱手抱拳,一躬腰道:“二公子放心。北地群雄互不服膺,对南方高门却心存仰慕。庚氏若能施以援手,其他群雄包在石青身上,管教他们个个服帖。”
庚方之满意颌首,目光温和,甚是嘉许。
石青稍一迟疑,又道:“禀公子,新义军目前只有半月之粮。原指望自北伐军中得到补给,或与胡虏作战缴获。谁知…”
“啊?这么紧?”庚方之微微皱眉,道:“即便快马回豫章调粮,没有近月辰光只怕也调不来…”
“若是一月之内能够调到粮食,新义军半粮度日,倒可以应付过去,左右最近也无战事。”石青大度地原谅了庚方之。
“如此就好。”庚方之欣慰不已,兴冲冲吩咐安离:“汝即刻回转豫章,告知我兄前后之事,请他即刻调拨八千石粮运到北方。并尽快前去建康,观望朝中动静…”
听到八千石粮,石青大失所望。要知道,象庚氏这等豪富之家,粮食积蓄动辄就是一二十万石。八千石粮不过是个零头。
其实,石青冤枉了庚方之。庚二公子不在乎八千石粮,只是南北相距近两千里,运粮殊不是轻松之事。石青之所以失望,最主要的原因是把这当做一锤子买卖;捞一次是一次,自然希望越多越好。
庚方之不知道石青的心思,打发安离回去报信后,笑对石青。“石帅。我们是不是该北上泰山,会会各路英雄豪杰了。”
这时候的庚方之刚满二十七岁。正是英姿勃发,踌躇满志之时。
石青谦谦一笑道:“二公子,还有一点麻烦。大赵南讨军两万铁骑距此不过二十里。我们还要想法摆脱才是。”
庚方之听到两万铁骑时脸唰地白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二公子无忧,一切有新义军在。”石青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讥讽,口气无比温和,道:“二公子麾下暂时去掉大晋旗号,扮作新义军可好?我们需要和南讨军虚应一场故事。”
“好…如此甚好。一切但凭石帅做主!”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五十七章 大礼的回报
呜——
号角鸣响,两万铁骑挟带着冷肃杀气漫过荒野,出现在彭城之东。
齐整的铁甲战袍中,有一队人马最为显眼,这队人仿佛从死人堆里滚过,衣甲上涂满干涸的血斑。面容上露出的散漫随意,与其他骑士的冷峻格格不入。
这队人马的首领,是个精力旺盛的年青人,一个愣头愣脑,四处张望,随时准备找事的角色。看到彭城方向出现一些模糊的人影后,他打马追上大军统帅——乞活军总帅李农。
“总帅容禀。我新义军主力经三日苦战,大败大晋北伐军,尽复彭城、下邳等淮北失地。具体战况,我军渠帅石青会向总帅亲自禀明。诺。石帅前来迎接总帅了…”说话之人自然是诸葛攸。他得到通传,知道北伐军回撤,新义军已‘收复’彭城、下邳,便提前给李农交个底。
李农无语,即便阅历无数,此时他也有些困惑。
凭什么?名不传经传的新义军能把北伐军打跑?是北伐军无能?代陂一战,大晋军虽败尤荣,怎是无能之军?新义军是强军?军容军阵连乞活都不如,能算是强军?
抬起浑浊的双眼,李农打量着迎来的一小队人马。
这队人马称得上是支乞讨军。四五十人,除了主帅有战马,亲随护卫竟然没一个有战马有铁甲。就那身皮甲,也是斑斑点点,破破烂烂的。令人好笑的是,破了两个洞的主帅认旗,正被一个半大孩子骄傲地举得笔直。
难怪他们打扫战场的时候,还相互争抢衣甲战马,实在…李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乞活更落魄的队伍。
“石帅来了…”诸葛攸低声提示。
李农闪眼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的过分的小将骑着纯一匹黑战马飞驰而来。小将年龄虽轻,但体长身高,两颊瘦削如斧砍,双目铮然有光,透出浓烈的剽悍之气。
好一位虎贲猛士。李农暗赞,控马驻足,平和地望过去。
石青来到左近,飞身下了黑雪。没有辨认,龙行虎步径直来到李农马前,单膝跪倒,抱拳道:“新义军石青拜见总帅。久仰总帅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李农眉开眼笑道:“呵呵。不要拍了,再拍下去,老头子的骨头都酥了。石帅请起,到老头子身边来叙叙话吧。”
“好咧。”石青干脆地应了一声,跃上黑雪,将诸葛攸挤到一边,凑到李农身边。道:“总帅精神真好。我孙叔若是见到,必定羡慕死了…呵呵。”
李农眯着眼,高兴地笑了起来。
被挤开的诸葛攸看见一老一小亲热的样子,暗自忿忿:老东西,相处几日,没见你对我笑过,说的话加起来不如这会和石帅说的多。莫非我长得不如石帅讨喜?
伸手摸了摸脸。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长得会不如石青。
“新义军立下大功,朝廷不会亏负的。石帅有什么打算可以直接给老头子说;是想到朝廷里封妻荫子,还是谋个城守郡守在地方上逍遥?”两人聊了会战事,李农知道新义军大败北伐军的‘真相’后,随意问起石青的打算。“呵呵。以老头子的面子,为石帅谋个郡守还是可以的。”
“多谢总帅。”石青在马上欠了欠身。道:“新义军是义民,保卫乡梓份所当为,不敢贪图朝廷封赏。”
李农哑然失笑。呵呵两声道:“如此说来,倒是老头子俗气了。罢了罢了。咱们就此别过。老头子不敢污了石帅精白之心。”
石青脸腾地红了,心中暗恨。以后一定不能在老家伙面前玩小伎俩,纯属自取其辱。
吭哧几声,石青厚着脸皮凑过去,支支唔唔道:“总帅。新义军为了抗击敌军,误了秋播农时。连带家眷一两万口,冬天可难熬了。石青不敢贪图封赏,你看,是否能救济些粮食。”
提到秋播农时,李农立即肃穆起来。“你和那个诸葛攸不一样,一看就是受过苦的,知道秋播农时的重要啊…”
石青不知道诸葛攸因此受到李农的冷落,只是眼巴巴地盯着李农的双唇,盼着从那蹦出一个带万的数字。
“…老头子率部南下,轻装急进,只带了一个月的食用。军中只怕没多少粮食了。”
李农的话让石青心中一凉。这个冬天,他至少有三十万石的粮食缺口。如今有着落的不过五万八千石。对李农,他抱着非常高的期望,预估了一个很高的数字。谁知…没带大批军粮,李农人再好,又有什么办法?
石青沉默下来,任由黑雪踢踏着碎步,李农似乎想到了秋播农时,带着几分忧思,望着茫茫原野出神。
申时,两万铁骑来到彭城。
李农从恍惚中回过神,直接在城外下令。“乞活军在城外扎营,明日一早返回河北,回家秋播…。”
石青听到这话,心都凉透了。
李农哪顾得理会石青的心思,继续下令。“昭烈将军魏统。你率五千禁军,镇戍徐州。以后任用朝廷自会下旨。”
一个三十许的严谨将官按捺住惊喜之色,上前领命。
大赵官制,杂号将军较刺史稍逊。不过从杂号将军拔擢为内地刺史却非常难,没有家世背景或足够强的军队,几乎不可能。同样,内地刺史想调任边州刺史也是困难重重。边州刺史太过重要,非一般人能够谋得。
魏统显然是没有背景没有实力的一类人,能暂摄徐州,对他来说太意外了,也是千载难逢的出人头地的机会。
“周成。你率五千禁军,沿河巡视,确定大晋完全撤回淮南后,将防务交给魏统,也回河北。”
周成楞了一下。问道:“总帅。人马都撤回去了,扬州怎么办?我们还没取回寿春呢?”
“我们一没船只,二没步卒,怎么过河攻打寿春?”李农不耐烦地挥挥手,赶走周成。咕哝道:“收回徐州,回去能交差就行,哪来这么多事?”
石青听了,更为寿春抱屈。安如泰山的寿春终究被一把火烧没了。
李农转向石青,道:“石帅。你若想当官,老头子可以给你谋个一官半职。若要粮食,却是没有。最多,老头子回转途中,给兖州刘刺史写信,请他调拨一两千石接济一下新义军。除此之外,也无法可想。”
兖州刘刺史?呵呵,不用你写信,我也会把他榨干。石青苦笑着谢过,随后道:“总帅。石青给你老准备了一个礼物。首先申明,这个礼物是送给乞活军的,不是送给朝廷的。”
“哦?”李农目光一闪,颇有兴趣地打量石青。没有得到粮食,石青对乞活军依旧如此,并送上一份礼物,无论礼轻礼重,这种心意都让李农感到很高兴。
“是什么好东西?快给老头子看看。呵呵,石帅不知,老头子生平有两大爱好。一是有人请喝酒。二是有人送礼物。呵呵。老头子穷啊…”
石青肃手相请道:“这是战马上使用的物事。总帅随我来,上马一试。”
李农、周成及一帮乞活军随石青来到一片开阔地,石青从坐骑马褡里,掏出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这东西中间是一根三尺长的皮索,皮索两端系有两个弓形铁环,弓形开口处又有一块四方形铁块。
这就是石青设计的马镫了。
石青搬下李农的马鞍,将马镫固定在马背上,随后压上马鞍。一伸手道:“总帅,请上马一试。”
李农饶有兴趣地瞪着马镫,跨上战马道:“石帅,这是双边马扣么?”他把马镫当作上马用的马扣。骑上战马后,习惯性地把双脚从马镫上移开,夹到马腹下。
石青笑笑,道:“李总帅。你把双脚蹬在上面,遛一圈试试再说。”
“可以吗?”李农狐疑地松开紧夹的双腿,双脚蹬上马镫。随即试着动了一下身子,身子很稳,没有歪倒的势头。他呵呵一笑。“真的可以。你等稍待,容我遛一圈。”
呵斥一声,战马四蹄迈开,先是碎步,随后缓跑,最后越来越快。
跑了一圈,李农有些适应了,不仅不拘谨,反而因为新奇,在马背上扭来扭去,试着新的骑术。他一试不打紧,惊得周成等一众乞活脸都白了,追上去大声喊叫:“总帅。小心!”
没有马镫的时代,骑士们身在奔马之上,无不小心翼翼,哪能像李农这般胡来。
“哈哈哈…”李农大笑,纵马过来,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叫起来:“宝贝啊。这是宝贝。你们来试试…应该这样,对!就是这样…好了。”
口沫横飞和心腹部属讲了一通心得体会,又做了一阵子指导后。李农来到石青面前,认真地看着石青。
石青笑道:“总帅对这个礼物还满意吧。”
李农吁了口气,皱着眉道:“这个礼物太贵重了。贵重的老头子有些不好意思了。”
石青若无其事道:“这是新义军对乞活军的心意。是否贵重并不重要。哦,对了,李总帅。这叫马镫,蹬脚之处内芯是木块,便于安装固定;外层包铁,如此则坚固耐久。”
没有粮食就没有粮食吧。这趟出来,能够结识乞活军,本身就是一个大收获。石青想通了,干脆抛开烦恼,和李农聊起马镫的制作,以及使用马镫后可以改进的骑兵战术。
李农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颌首。待石青告一段落后,他霍然道:“石帅。回转邺城之后,老头子拉下老脸,也要求一道圣旨,从乐陵仓调拨一两万石粮食给新义军。办好后,我会派人通知,你只需提前准备好搬运人手就是了。”
“乐陵仓!”
听到这个名字,石青浑身一震,如被闪电击中。强烈的幸福感从天而降,将他紧紧包围,差点让他窒息了…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五十八章 见便宜就捞
大赵立国,最重战前储备。石虎在世时,搜刮天下财富,费尽无数人力,制作了大量兵甲装备,以供大军征伐之用。这些装备辎重集中存放在四个仓。乐陵仓是其中之一。里面粮草辎重兵甲盐布堆积如山,专供大赵军从徐扬南下,讨伐大晋所用。据石青所知,仓里储备的粮食,少的时候有三四十万石,多的时候有上百万石。
石青早就想打它的主意。可惜的是,乐陵仓与乐陵城间隔仅仅八里,一万禁军和五千郡守兵驻扎两地,唇齿相依,互相拱卫。按照正常途径攻打,新义军崩掉满嘴牙,也啃不下乐陵仓一块城墙砖。若是使计奇袭,泰山与乐陵隔着一道黄河天险,大军渡河难免有些动静,也就失去了奇袭之效。
新义军若能光明正大地去乐陵仓运粮。哪会发生什么?石青不敢保证能啃下乐陵仓,但已经有了可能。为了这点可能,新义军情愿全力以赴。
兵甲、布帛、盐…这些石青可以通通不要。只要得到粮食,泰山郡就不会发愁了,不会饿死人了,所有的缺口都能补上。
想到这里,石青眼里有些湿润。
“呵呵。石帅,不用乐成这样。一两万石粮食比起新义军收复徐州的大功,比起马镫,算不得什么。”李农出言打趣。石青因为高兴而失态,让他再次肯定,新义军真的比乞活军还穷,否则,堂堂一军之帅,怎会为一两万石粮食激动的热泪盈眶?
石青唏嘘几声,郑重道:“李总帅。你对新义军太好了。为了表达谢意,今晚我请客…不过新义军没酒。”
“哈哈…”李农开怀大笑。“罢了,老头子平生不请客的,今日破例一次。谁让新义军比乞活更穷呢…”
“该请!该请…”周成满面红光走过来,抱住石青,又是拍肩又是捶背,连价叫道:“石帅。太好了。你这个马镫太有用了。”
“嘘——”石青在他耳边嘘了一声,挣脱他的怀抱,慎重道:“保密。”
周成三十多岁,瘦瘦的,看起来很精干。听石青一说,谦谦一笑,恢复常态,注目石青道:“总帅请客,不醉无归。石帅中途不得溜席。”
一行人回转驻地,乞活军的营盘已经扎好,炊烟升了起来。
石青命人喊来诸葛攸、孙霸、丁析。有人请客,同吃的兄弟自然越多越好。
“总帅知道新义军穷酸,有马镫没马,连一支充门面的骑兵都无。是否发发慈悲,援助几匹战马。”进了李农的大帐,未等坐定,石青已开口央求。
“新义军好啊,不仅帮老头子赶跑了北伐军,还派人替老头子打扫战场,照看战马;哈哈,既然石帅开口,那些战马就送给新义军如何…”
李农揶揄地笑道。诸葛攸一脸黑线,自己带着部众冒着刀光剑影抢来的战马竟然是替他照看。“哦,对了,还有那些衣甲也援助给新义军吧。”李农很大方地补上一句。气的诸葛攸差点吐血。
石青可怜巴巴地看着李农,惹得周成等人哄堂大笑。
这时,一个亲卫进来禀道:“总帅。王龛请见。”
“王龛。他们没走?”李农纳闷地问了一句。“让他进来吧。”
石青听说了代陂之战,知道李农已放王龛回转淮南。没想到他们没走。
帐帘掀开,王龛一脸平静跨步而入,对两边人视若未睹。直直走到居中而坐的李农面前,单膝跪倒道:“败将王龛,特来投奔乞活军。请总帅收留。”
一言出口,四座皆惊。
这是在代陂之战宁死不降的勇士?更奇怪的是,明明已被释放,他们反倒愿意降了。
李农眼皮抖了一下,沉声道:“你等为何要降?”
“因为大晋负了我们。”王龛淡淡回道:“淮阴军三千人舍命死战,不求荣华富贵、封妻荫子;只求北伐主力,能锐意北上。谁知,几万大军竟被几千乡民打得大败,逃回淮南。我们耻与这等人为伍。决定留在北方,投到乞活旗下,不想建功立业,只求安安稳稳了此残生。”
李农神色微动,心中默许,正欲答应,突听石青道:“王龛将军是吧。你若是想安安稳稳了此残生,不如投我吧。”
王龛偏转身子,疑惑地扫了石青一眼。“请问,你是…”
石青微微一笑道:“打败北伐军就是我。”
王龛身子一挺,双目爆出精光。直挺挺地瞪向石青。石青不以为意,转对李农一揖道:“总帅,石青再向你讨个请,将王龛将军让给我吧。”
李农呵呵一乐。这个石青,见啥划拉啥,几个降兵也争抢着要。嘿嘿一笑,李农道:“这个老头子可做不得主。你要问王龛将军,愿不愿投你。”
石青也是嘿嘿一笑,道:“总帅答应就成。王龛将军一定想知道,几千乡兵为何能打败几万北伐军。嘿嘿,一旦加入新义军,不就知道了。是不是,王龛将军?”
王龛紧紧盯着石青,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石青突地大喝:“大丈夫一言而决。何需婆婆妈妈。你若愿意,便过来坐下喝酒。若是不愿,就去求李总帅吧。”
王龛嘿了一声,径直走到石青身边坐下,不满地说道:“酒呢?哪里有酒可喝?”
石青大笑:“总帅,客人早已齐了,怎地酒还没上。莫非舍不得。”
…………
七月十日。
李农率一万乞活北返。周成率五千禁军巡视淮河北岸,魏统率五千禁军分镇彭城、下邳。石青和新义军赖在彭城,和魏统厮缠。
魏统在禁军中待了十余年,是个正统军人,很不待见新义军这等私兵,顺带也没瞧上石青;若不是李农一再交代,让他对新义军照顾一二,早将石青乱棍打出。
石青碰了几个冷钉子后,有点明白,话里话外透出高力士的身份。
这一着管用。
魏统对新义军态度依旧,对石青已经刮目相看了。“原来石帅是从东宫出来的。难怪李总帅另眼相待。不错,这么年轻,能在东宫出人头地,石帅非比寻常。”
“昭烈将军缪赞。石青痴混二十年,所求不过一口食罢了。呵呵。以后,只怕要请昭烈将军担当些了。”
石青又是抱拳又是作揖,恳请魏统允许新义军在徐州行走。“泰山穷蔽,粮帛需要得到淮南接济。请将军成全…”
魏统沉吟不语,颇为踌躇。他是中央禁军,地方形势只有耳闻没有目睹。知道各地边州与南朝有些勾连,轮到自己却不敢轻易决定。
“不过是些商贸沟通罢了。绝不会危及将军防务。”石青拍着胸脯保证。“将军也知,新义军一力赶走北伐军,与大晋势同水火,怎会有其他关联?将军若是同意,新义军半年送…”
保证加上许诺,终于让魏统同意新义军自由通行徐州。新义军许诺的厚赠礼品,每半年结算一次。
目的达到后,石青没有急着回返。实际上,他归心是箭,早已急不可耐;但他不能走。周成在徐州,五万石粮草也还藏在山中,这些问题没有解决,他不放心走。更何况,泰山的伍慈,也需要一段时间的准备,以便于迎接庚二公子和褚衰的使者。
“石帅。你怎么还没走?”
七月十三,周成回返彭城,见到石青仍在,不由得很诧异。
“我想再见周大哥一面。”石青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兄弟之情。
周成有些感动,颌首道:“也好。明日你我一起北返吧。”
石青一听急了。连忙摆手推辞。“周大哥。你是马军,我是步军。你想累死兄弟的部属?罢了,你今晚请我喝顿酒,明日一早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周成大笑:“乞活军只有占人便宜,从不被人占便宜。没想到遇到新义军,倒落了下风。哈哈…走吧。今晚哥哥请客。”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五十九章 朋友越多越好
七月十四。彭城东门。
“石帅。有暇到邺城来,你我再谋一醉…”周成大声吆喝,一挥手,五千禁军铁骑当先离去,蹄声阵阵,留下一路烟尘。
庚方之控马缓跑,来到队伍前列,恰恰超前石青一个马头。
这四天,可把庚方之憋闷坏了。身处敌军环视之下,一举一动无不小心翼翼,他哪受过这种约束。一俟周成远去,他就像出笼的鸟一般,放开束缚,神采飞扬。
“青子。你真把他们糊弄走了。哈哈…”庚方之哈哈大笑,亲热地招呼石青。他听到的北伐军后撤版本自然与李农不一样,所以,对石青虚与伪色,骗得大赵南讨军回返河北,庚方之很欣赏。
因为,如今青、兖、徐、扬四周只有五千大赵守军。新义军却有‘两万’,若筹划得当,与朝廷里应外合,四个州唾手可得。
这是庚氏崛起的机会!
石青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什么。他的谦逊越发让庚方之欣赏。
“是你的功劳,谁也抢不去。青子当知当仁不让的道理。好好努力吧,吾心中有算。”庚方之嘉许称赞。
石青诺诺称是。
庚方之的意气没有风发多久…
一骑快马飞驰来报。“大晋征北将军褚衰遣使来告,并赠送新义军粮草五万石。”
石青当即大声叫好,下令新义军掉头南下,迎接征北大将军的使者。
庚方之癔症了。新义军若是搭上褚衰,还会看上庚氏的家门声望?
褚氏一门正处于鼎盛时期,哪怕是北伐失败,一言一行仍然代表着朝廷,岂是落魄的庚氏能够相比的。
庚方之浑浑噩噩南下,当见到堆集如山的粮草和四个宽袍文士时,他没敢再存半点侥幸。事情很明白:褚衰插进来一手,他也要保留新义军,为下次北伐做准备。褚氏不会引咎去职,会拼死保住现有的权利。
庚方之心中乱纷纷的,不知如何是好。石青也有麻烦。新义军包括民夫包括庚方之的八百人,合计五千三百人,最多能运三万五千石粮;还剩一万五千石怎么办?
“子弟骑留下,带蹬带弓,就地练习骑射,顺带看护粮食。其余人,一律推车运粮。”石青下令,五万石粮要分两次运回泰山了。
如今的子弟骑战马凑足,马弓齐备,马镫备好,只等普及骑射。至于骑射之法具体如何,没人清楚怎样练习,怎样作战。石青也不清楚。他将脑海里零碎的印象说出来,和侗图等几个百骑长探讨,摸索了一些土法。效果如何,还需在实战中得到检验。
四千八百人推着两千来辆大车上路了。没有牛,没有骡马,纯靠人力,一遇到沟坎,五六个人齐声吆喝,才能将一辆车推过去。如此行军,异常缓慢,一天只能行出三四十里。七月十八,新义军才进入东海郡。
不经意间,石青恍然发现,这几日,庚方之魂不守舍,十分安份。
这怎么行?石青需要他和褚衰的使者针锋相对、鹬蚌相争呢?
“这是褚国丈帐下记室白慕聘白先生。受国丈委托,前来泰山查察新义军。”石青拉着白慕聘向庚方之介绍。白慕聘斯斯文文,清清秀秀,若在南方,一定是位俊逸潇洒的人物;可到了荒僻凶险的北地,兢兢颤颤中,清秀斯文不假,潇洒俊逸却半点没有。
“白先生。这是庚二公子,讳字方之。庚公子乃真正的名门望族,江左俊彦。难得相遇,你可要多多请教啊…”
“…两位慢聊,石青失陪一会儿。”石青含笑离开,驱马钻到两辆粮车缝隙间,偷偷张望。只见白慕聘诚惶诚恐地向庚方之行礼,庚方之意兴索然地应酬。
咦!怎地碰不出火花?
他有点纳闷。按照他的理解,新义军就是一个香饽饽,有心借北伐之名争夺权利名望的各方势力,会毫不犹豫地上来争抢。谁知结果…
结果与他想得大相径庭。
到达鲁郡驺城废墟时,石青命令崔宦留下,同时留下的还有五百义务兵和一万石粮食。“以后,鲁郡归属新义军下辖。你们把南下难民全部截留下来。回到泰山,我会派人前来,安顿难民,开荒屯耕。”
交代一番,大部准备启程的时候。庚方之找到石青。
“石帅。吾欲回返豫章,特来告辞。他日有暇,请石帅去豫章盘桓。”庚方之神情萧索,哪还有踌躇满志的模样。
石青大惊:“这是为何?”
“有褚国丈扶持,新义军保留不难,用不着庚氏出头露面,号召诸方豪杰。”庚方之说得酸溜溜的。
石青有些明白。庚方之有自知之明,知道争不过褚氏,便想趁早抽身退出。自己指望鹤蚌相争,谁知双方不是一个等量级的,有一方不敢相争。
就此放过庚氏,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许诺的八千石粮还未运到呢?
石青蹙起眉头,沉吟不语。
庚方之不知道石青的心思,也不在乎石青的心思;此番受挫,他受挫于褚衰,与石青无关。在他眼中,石青仍是一个等着他救赎的下等人。和石青打过招呼,他扭头就去招拢部属,准备南返。
石青还没反应过来。韩彭、孙霸急了。他们把庚方之这伙人看做是自家圈里的羊,好言好语哄了许久,怎能白白放走。唿哨一声,给手下使个戒备的眼色,俩人凑到石青面前,急问:“怎么办?”
“怎么办?”石青瞪了两人一眼。“不得轻举妄动!”
新义军不再是流寇山贼,而是有泰山之地容身,下辖无数难民的一个地方势力。它正在进行蜕变,必须从没有规矩的胡来蜕变成有严谨法度的组织。
“庚公子。”石青踱过去,悠悠道:“既来之则安之。此地距离泰山不过两三日路程。公子难得北上,既然来了,何不盘桓数日,让石青尽尽地主之谊。”
庚方之坚决地摇摇头。“吾心情欠佳,无心欣赏泰山风光。以后再说吧。”
石青不明白,对于高门子弟来说,面子受挫比被杀还难受。石青认为无所谓的事情,对庚方之却是不然,他自认颜面丢尽,怎会北上?
石青没有勉强,诚恳地说道:“庚氏北伐之志,北地豪杰尽皆敬服,新义军依然。二公子无心北上,石青不敢勉强,但请二公子能记住新义军,与新义军随时保持联络。若有用得着之处,通传一声。新义军必为二公子呼应。”
“啊!?”庚方之讶异出声。没想到新义军攀上褚衰后,对庚氏依然如此看重。脑中一转念,就明白过来,对方是想左右逢源,预留退路。
庚方之上上下下打量石青一阵,眼光认真了一些。一个粗鄙武人能做到这点,实在超出他的预料。
石青淡淡一笑道:“褚国丈投桃,新义军报李。但在石青心中,更认可庚氏一门。二公子若是不嫌弃,新义军愿与庚氏结盟,以后南北呼应,共同进退。”
换作平常,石青的要求会被人笑为不知天高地厚,一支杂牌私军也敢与庚氏平起平坐地结盟?不过,对于心灰意冷的庚方之来说,多一支力量可用,也算聊胜于无。虽然新义军在大晋朝堂没有任何影响力,但如果利用的好,它会成为争夺话语权的重要筹码。
庚方之铁灰的脸上浮起几丝血色,露出些许笑意。缓缓点头。“石帅,你不错。庚氏会把你当作朋友的。”
石青也笑了起来。新义军需要朋友,更需要有钱有人的朋友。
就在这时,远方有人高声呼喊:“二公子。毒蝎。我回来了。”
石青、庚方子循声看去,只见安离骑乘战马,飞驰而来,老远就在对他们挥手。
两人相视讶异。安离!他怎么回来这么快。
安离单骑赶回豫章,向庚爰之汇报北上之行结果。庚爰之一听之下,比庚方之更为心热,他比庚方之更明白新义军的重要性;当即命令安离速回北方,告诉庚方之;务必保住新义军,不能让其解散。他则赶赴建康;一方面联络亲旧,想法让庚氏复起;一方面在淮南故友处拆借粮食,急送泰山。
听了安离的回禀,庚方之苦笑片刻,随后对石青说道:“石帅。庚氏、新义军自此荣辱与共;庚氏私下会给新义军以资助,也会呼吁朝廷大力扶持新义军。他日庚氏若有需要新义军之时,请石帅记住刚才之言。”
石青大喜,连声道:“一定。一定。石青信诺之名,泰山郡无人不知。庚公子放心就是。”
庚方之又道:“石帅。让安离带一百庚氏部属留在泰山郡。保持庚氏和新义军之间通联。如此可好?”
“好!好!”石青不住赞叹。“二公子大才,想得细致周到。”
安离苦着脸,咕哝了一声:“公子,我快成亲了…”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六十章 酒盟
七月二十,李农率军回返邺城。乞活大军上缴兵甲后,直接回家秋播耕种,李农带百余亲卫进城觐见石遵。
石遵正在兼作书房的西阁皱眉苦思,时不时在一摞名单上勾勾画画;他似乎想到极深处,见到李农后仍然心神不属。随口道:“许久不见,老帅一向可好?”话毕,他才意识到错误,苦笑一声,请李农就座,重新问道:“老帅南讨辛苦了。不过,南讨军为何不趁胜追击,收回扬州?”
李农砸砸嘴,叹息不止:“大晋军沿河布防,戒备森严。南讨军兵力单薄,无舟楫水师,渡河太难啊…”褚衰渡过淮河后,担心南讨军趁机渡河南下,确实在沿河一线布置防御。李农并不知道这些,只是顺嘴胡扯,谅身处宫中的石遵不会知道。
石遵只是随口一问,淮河之南的扬州于他而言,可有可无。大晋也不是他的主要威胁。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大赵朝廷之内。
关中密报,镇戍雍州的乐平王石苞对他极其不满,扬言要攻打邺城。雍州作为西部中心,秦、凉二州也在石苞下辖。秦州好说,没有兵力;凉州却驻扎有八万屠军。若是麻秋响应石苞,挥师邺城,那就麻烦了。
石遵为此忧心忡忡。同时,石闵也不让他省心。
这段时间,石闵不断上呈升迁奖励的将士名单。石遵对石闵已生戒心,怎会容许石闵借升迁奖励之名扩充羽翼?所以,但凡石闵送来的名单,他都费尽心思,删减大半。
石闵也不争执。你不批准,好吧,过两天,继续呈递。
两人就像在玩一个游戏,一个隔三岔五地呈递,一个挑挑拣拣地删减。忙的不亦乐呼。
“老帅。捷报奏说,有支叫做新义军的私军,对朝廷忠心耿耿,主动迎战晋军。以少胜多,击退晋军大部。可是真的?”石遵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对朝廷对皇帝忠心耿耿的军队太难得了,这样的军队必须引为己用,而且这支军队似乎战力不弱。
李农点头称是,回道:“禀皇上。老臣此来,意欲为新义军讨些赏赐。望皇上允准。”
“如此忠臣义士,该赏!”石遵一拍案几,慨然道:“不仅要赏,还要重赏!并立为天下楷模!”
李农笑眯眯地躬了躬身。“老臣替新义军谢皇上赏。新义军想…”
“不用你代谢!”石遵打断李农,起身绕过案几,在殿前快速踱步。兴冲冲地说道:“你把他们招到邺城,寡人要亲自封赏。女人、田庄、布帛…哈哈。寡人不会吝惜。只要对我大赵忠心,寡人又何惜一个将军职位。”
李农面容顿时愁苦起来,正欲解说,值卫郎将进来禀报。“皇上。辅国大将军请见。”
石遵一听,被忠心的新义军勾起的兴头立即没了。脸一沉,一拂袖,背手坐回案几,冷冷道:“请辅国大将军进来。”
李农混沌的老眼里精光一闪,随即眼皮一塔拉,眯成了一条缝。
石闵大步而入,看起来很平静,不易察觉地扫了李农一眼,径直走到殿首,躬身施礼。“臣石闵见过皇上。”
“罢了。”石遵轻轻抬手,淡淡问道:“辅国大将军有何事要奏?”
石闵再次躬身道:“有关此次升迁的将士,不知皇上是否审定。若已审定,臣便早早发文,将此事了结。”
大殿里忽地一静。
旋即,石遵沉声道:“辅国大将军来得正好,寡人刚刚审定完毕。你这就拿去吧。”
说着,他将一摞名单递出。石闵上前接住。
石遵起身,道:“若无他事,便都退了吧。寡人有些乏了。”
“臣无事。请皇上保重身体。”石闵躬身说道。
石遵恩了一声,径直从偏门离去。
李农站起,吧嗒了下嘴巴。喃喃道:“今个皇上怎么啦?惯常会请老头子吃顿御宴的?”
“老大人,好久不见。哈哈,皇上不请,却给了石闵亲近老大人的机会。”石闵微笑着过来,抱拳道:“石闵家宴没御宴丰盛,酒水管保老大人尽兴。”
“那敢情好。多谢辅国大将军了。”李农顿时眉开眼笑。
两人说笑着走出偏殿。
石闵侧身致意。“石闵鲁钝,忘了恭贺老大人南讨旗开得胜。该打。”
李农笑眯眯地。“辅国大将军不要笑话老头子,捷报上写得清楚。呵呵,老头子就打了一场仗,两万骑兵打三千步卒,有什么值得夸耀。”
“听说有支新义军响应老大人,起兵和晋军打了一场。”石闵很有兴趣地摇头笑道:“真是奇了。青兖一带竟有反晋的军队?”
李农也笑了。“是怪。新义军不仅反晋,还不愿归顺朝廷,不知道小家伙怎么想的?呵呵,皇上想招他们入朝,只怕难啰。”
“哦。他们不愿入朝?他们是怎么想的?”石闵眉头微微一蹙。
“那帮家伙一看就是受不得管束的,大概想在泰山逍遥自在吧。”李农悠悠说了一句。
出了皇宫,李农点了四个护卫随身,和石闵来到辅国大将军府。
孙威、苏彦迎上来。悍民军双壁张遇、王泰如今独挡一面,孙威、苏彦成了石闵身边最得用之人。两人领四位乞活亲随另开一席,李农则在石闵亲陪下来到一个精致的雅阁。
雅阁地处僻静,孤零零立于一小丘之上,四周开阔,有大队士卒来回巡视。雅阁不大,里面相对摆了两张席塌,既无上下之分,也无主客之别。看起来似乎是个随性之处。
李农向来随意,进去后不客气地选了一席坐下,石闵在他对面跪坐。八个侍女上前,端热水,递面巾,摆放果菜酒具。
任由一个侍女敷面,两个侍女捶背揉腿,李农惬意道:“老啰。再不享享福,以后就享受不到啰。”
石闵哈哈一笑。“别人贪图享受,老大人决不会。哈哈…来,我陪老大人安静地喝酒,不要让庸脂俗粉扰了兴头。”
他一挥手,八个侍女悄悄退下。阁内只剩下相对而坐的酒友。
李农是酒虫。是个在家不喝,他人宴请时拼命喝的酒虫。石闵深知这点,是以在他面前的矮几上摆了十壶风味不同的佳酿。
李农拎起酒壶,也不斟杯,就着壶嘴直接畅饮。石闵没有打扰,端酒微笑。待李农连喝三壶后方道:“老大人。风雨欲来啊…”
李农搁下空壶,又拎起一只,含糊道:“管他是风是雨。我们手中有人有刀,还怕了不成…”话未完,酒壶已凑到嘴上,吱吱作响。
“只怕整个中原都将天翻地覆…”石闵似乎没有听出李农言外之意,感叹一声,接下来的话说得又急又密。“大晋北伐军虽退,桓温驻屯安陆虎视眈眈,司马勋兵出秦关,蠢蠢欲动;慕容鲜卑秣兵厉马,磨刀霍霍;乐平王四发缴文,意欲出关中伐邺城…。这哪一件不能动摇中原根本?皇上对此熟视无睹,只顾挞伐功臣,任用全凭个人好恶。朝廷危矣。”
李农咕咚一声吞下口酒水,笑眯眯地道:“大将军。朝廷是否危矣,管我等何事?先皇去后,所遗子嗣无人能镇制中原,这些许事,早晚都会发生。不是你我能管,也不是你我该管的。来来来。喝酒。咱们继续…”
石闵没有端杯,面容一肃道:“老大人忘了一事。天下大乱,能洁身自好,置身于外者几人?闵祖上出身乞活,也知乱世之中,首当其害者不是乞活便是无辜民众。老大人真的不担心?”
李农心神一震。他不忧心是假,问题是忧心了又能如何?
乞活看起来风光,五六十万人丁,十万大军;庞庞然,威风凛凛。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乞活有乞活的苦衷,更有致命的缺陷——乞活军是一面大旗下松散的联盟,没有完整的组织体系。
乞活高层有名望者多,杰出之士少,李农能被推为总帅,原因是因为其德望而非才识。
乞活没有中坚,上层和下层之间出现了一个断层。乞活子弟但凡有点出息,早早就投了世族或朝廷,谋取个人荣华富贵去了。谁愿意一辈子甚至子子孙孙,只为祈求活命而存在?也就是说,乞活军让有志之士看不到希望,缺乏凝聚力。
丧失中坚,乞活底层便成了一盘散沙,乌合而聚,过得一天是一天,有口气在就成。
作为总帅,李农知道乞活军的境况,他对乞活军从来没有奢望。凑合着过,能活下去就是乞活军存在的意义。他一直以为,只要圆滑点,不与各方争权夺利,就足以保证乞活的安全。
听石闵一说,他蓦然醒悟,自己想岔了。乱世之中,充斥着掠夺、贪婪;斧釜加身之际,谁管你是否洁身自好,是否无欲无求。
老了,安稳日子过多了。竟然忘了以往的苦难。李农苦笑着把玩酒壶;他经历过匈奴汉国、匈奴前赵、石勒后赵以及石虎时代,阅历丰富。许多事情不需多言,一点就明。
石闵酒杯凝在半空,双眸眨也未眨地盯着李农,稍倾,双手微微一动,他端起酒杯,欣喜道:“悍民军、乞活军俱是底层草民,同病相怜,当互扶互助,患难与共。老大人若是同意石闵之言,请满饮一杯。”
李农没有说话,就着壶嘴咕咚咕咚将一壶酒喝的点滴不剩。
石闵一仰头,喝下杯中酒。随即酒杯在矮几上重重一墩,感慨道:“老大人看得起悍民军。闵不胜感激。说来好笑,之前,闵一直以为,老大人会拒绝石闵,而与太尉携手进退呢。”
李农淡然一笑。“老头子和张太尉乃是私交,并非公谊。张氏豪门与乞活怎是一路人?”
石闵恍然,欣喜之下,连番劝酒…
十壶酒空,李农已经歪歪倒倒,趔趄着出阁之即,他咕哝了一句。“天道不公啊。皇上不满臣子,可以换一个;臣子不满皇上,却是无可奈何啦…”
随后相送的石闵身子忽地一顿:换一个?!豁然间,他心中一亮;人未出雅阁,已经连声吩咐道:“来人。备份礼物。某即刻拜访义阳王。”义阳王——石虎之子石鉴的封号。
醉得糊里糊涂的李农呵呵大笑,出了大将军府。
第二天一早,李农派遣亲信前去泰山,询问石青是否有意入朝为将。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六十一章 记住这个日子
李农信使到达泰山的时候,已是七月二十六,正值流民南下的高峰。
古时候,讯息传递的很慢;李农班师还朝,北伐军回撤这个消息只在小范围内传播;与此相反,大晋北伐的消息正流传的如火如荼。河北民众背着包裹,赶着家畜,拖家带口南下。每日渡河人数不下三四千。
面对爆发性的南下人潮,吏员缺缺的新义军欲将难民全部迁到泰山郡,显得非常吃力。
就地安置!非常之时,新义军怎能因循守例!
军帅府一声令下,民部移驻肥子,在肥子、蛇丘、无盐、鲁县、驺城等地安置难民。东平国、鲁郡,连带济北国南部,实质归入新义军辖区。
军帅府也迁到肥子。这个时候,李农的信使上门了。
带兵进朝为官?
一听这话石青立刻火了。不说愿不愿为还有几个月寿命的石赵卖命,单就眼前的形势,他和新义军怎么离得开泰山。“李总帅怎么说?他不是允可,求皇上从乐陵仓为我们调拨些冬粮么?”
来使解释道:“总帅没特别交代。只将皇上的意思转达给石帅。何去何从,由石帅自决。”
石青烦躁地疾走几步,踱了几个来回后,霍地上前,紧握信使双手。声泪齐下:“大哥。你告诉总帅。一定要从乐陵仓为新义军调拨些冬粮啊。你告诉总帅。若冬粮有望,石青得以安顿好新义军家眷,入朝也不是不可。”
难怪总帅说,新义军比乞活还艰难。果然不假,一军之帅,为万石冬粮急成这般模样?信使看出石青的凄惶,有些同情。临走时安慰石青:“某定将石帅的意思带给总帅。无论如何,会请总帅调拨些冬粮。石帅放心,在邺城,总帅说话还是管用的。”
石青感激得热泪盈眶,送走信使后,吩咐小耗子。“传令。三日后,志愿兵,义务兵各统带到蛇丘集结。任何人不得延误。”
蛇丘位于肥子正南五十里的汶水北岸,属东平国辖区。由于县城荒废的厉害,不适合人居,新义军没再重建,保留了汶水码头后,在废墟左近新筑了三个屯耕田庄,安顿南下难民。
八月初一清晨。新义军帅旗插上蛇丘最高处,帅帐扎于大旗之前。这儿是坍塌的北门城楼,约莫三四丈高。石青衣甲齐整,柱枪笔立于废墟半腰,朝阳铺洒下来,废墟、大旗、圆帐、战士、钢枪尽皆抹上几分金黄的色彩。恰成一副冷杀、肃穆的画面。
八一!今日竟是八一!
想到这个日子,石青格外肃穆。许多年以后,这个日子将会成为一个神圣的日子。不管后来有多少人诟病,不管后来演变的是否让人失望;一千五百多年后的这一天,一群充满激情的热血军人,为了理想,为了民族,拿起了枪,开始战斗…
咚————咚————咚————
战鼓低沉缓慢,新义军士卒从地平线上冒出,向他们的帅旗聚拢。
侗图和子弟骑到了、孙霸营到了、韩彭营到了…
王龛和淮阴降军也到了。投到新义军后,王龛部跟在石青身边,未明确归属。这时候的王龛部已失去了精气神,个个象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与其他新义军格格不入。正自缅怀激烈的石青皱起了眉头。
王龛上前,机械地禀报:“禀石帅!王龛及麾下一百五十八人奉令前来,无一人缺员。”
石青颌首,问道:“王将军北上以后,可有什么想法?”
王龛有些漫不经心。“王龛没有其他念想,兄弟们有个安身之处就行;得蒙石帅不弃,收为麾下,众兄弟感激不尽;若是有令,定不敢辞。”
“嘿嘿。这就是代陂之战的勇士?不过如此。”石青冷笑两声。
王龛双眼一闪,露出几分峥嵘,旋即眼皮一搭,又复黯淡,沉默着也不辩解。
“怎么?不服气?可怜你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石青讥嘲道:“看看你们,一个个像什么?孬种!软蛋!被主子抛弃了,很委屈是吗?天生的奴才样,没有主子活不下去的东西!”
石青话语如刀,一字字一句句,毫不留情。不仅一帮降将受不了,其他将士也诧异不已。所谓士可杀不可辱,石帅什么时候这么刻薄了。
“你!”王龛瞪着赤红的双目,浑身颤抖,双拳紧握,青筋一蹦一蹦。
“我怎么?哼!你能做的,我反倒说不得?”
石青嗤笑,声音一抬,忽然咆哮起来:“你们这些狗屁勇士,给我睁开眼睛看看。看看周围,看看普通的新义军士卒,看看民部办事人员,好好看看他们。他们不比你们可怜?他们没有家,生下来就被抛弃,一生都在流离颠簸…他们的苦向谁抱怨!他们的委屈有谁知道!可他们怂了吗?他们绝望吗?你们看看,他们如今在做什么…他们在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帮助同胞,他们在用自己的手重建家园,他们只有破刀烂枪,仍然拼死挣扎…他们很普通,如草芥一般,可他们从不放弃!看看他们,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勇士羞不羞愧。”
王龛的头垂了下来,一百多降兵的头垂了下来。
他们自诩为勇士,失败,非战之罪。北逃,缘于失望;他们拥有勇士的骄傲,看不起盗匪一般的新义军,看不起草芥一般的难民。高处不胜寒,他们高高在上地痛苦着,并沾沾自得,沉醉其中,与卑微的普通人格格不入。
石青的话却像大铁锤将他们的骄傲砸得粉碎。
孙霸、韩彭、司扬、丁析…一个个脸色涨红。原来自己应该骄傲,有资格骄傲!虽然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虽然也是糊里糊涂地混日子,但石帅说得好啊,我们没有怂过,没有抱屈,没有犯软,不靠主子,只靠自己。凭这点,就是他奶奶的真汉子。
石青没有就此放过王龛,咆哮声一浪比一浪高。“少了个破夜壶,就憋屈成这样?算什么男人。是男人,当如新义军!不靠别人只靠自己,也要安抚黎民百姓;不靠别人只靠自己,也要驱除胡虏,恢复中原!”
趁训斥王龛之机,石青终于在全军面前亮出新义军的志向。喊出“驱除胡虏、恢复中原”的口号。喊出口号之即,他双眼紧紧盯向新义军大小将领,他要弄清楚手下将领的反应。
结果令他几乎绝望。手下将领兴奋激昂倒是有的,喊出的口号却是:
“新义军是男人!”
“破夜壶甩了去俅,新义军是个好夜壶。”
“他奶奶的。干了!”
……
新义军的将领们劲头十足,可有过半听不出石青之意,只纠缠在男人和夜壶这些词语上。石青哭笑不得,蓄了十二分的力,一拳打出,却打在棉花包上。
不过还是有人听懂了,王龛显然也听懂了。他昂起头,大步来到石青面前,单膝跪倒,亢声道:“王龛受教了。自此以后,愿追随石帅,做真男人!大丈夫!”
此时,他的双眼异常清澈,没有失意委屈,没有怒火羞恼,有的只是坚毅。
“嗯!朝闻道,夕死可矣。”
石青欣慰地扶起王龛,和他并肩而立,大声呼喝:“全军上前,听我号令…”
不同阵营散在四周的士卒闻声聚拢过来后,石青说道:“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因为我要宣布一项重要命令。在此之前,我请诸位记住今天这个日子,记住这一刻。”
新义军将领和三千志愿兵相互对视,没人明白石青的意思。
“这一天这一刻将是一个特殊时刻,将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从这一刻起,旧的志愿兵全体解散,新的志愿兵开始诞生。”石青给出了答案,可没有人明白。
新的旧的?不还是新义军志愿兵么?
石青一推王龛,让他站前一步,扬声道:“大家认识他吗?不认识,我可以介绍。他叫王龛,曾经带着三千步卒迎战两万精骑,三千步卒死亡殆尽,只剩一百五十九人,他们没有溃散,没有乞降;战到最后,宁死不屈。他曾经是勇士,他的部属曾经也是勇士。我相信,他们以后仍然是勇士。所有的志愿兵都应该是这样的勇士,只有这样的勇士才配的上志愿兵这个称号。所以,我决定解散原有的各营志愿兵,建立一支由勇士组成的志愿兵队伍。就是今天,就是此刻,我宣布,以前的志愿兵全部解散,苟且偷生,胆小懦弱之徒给我通通滚开,自认为是勇士的,愿意成为勇士的,过来报名,从此成为一名有荣誉的新义军志愿兵。”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六十二章 荣誉与骄傲
志愿兵都是自愿拿刀上战场的厮杀汉,哪有人肯背上懦弱胆小的名声。一听说重新报名,个个鼓噪着嗓子吆喝着要加入,就连万牛子、侗图这等粗鲁将领也跟着鼓噪起来。三千余人闹闹哄哄,唯恐落后,没一个有离去之意。[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换汤不换药?这样的重建有意义吗?
石青没有理会诸葛攸、司扬等人的疑惑,继续推波助澜,大声宣讲。“兄弟们!今日已不同往日。南渡难民需要收容安置,新的家园需要从头建设。孩子们需要进学成长,女人们需要男人守护。如此种种,新义军若想承担,就需要一支全新的队伍,需要敢于担当、勇于承担的真汉子。你们是否是真汉子?是否愿意承担?”
“是!我们是!”几千人齐声应答,不知道回答的是第一个问题还是第二个问题。
石青不拘小节,他要的是昂让的气慨,荣誉的启蒙。他没有天真地认为,一通讲话就能让莽夫变成深明大义的英雄俊彦;他也不怕士卒听不懂,他只想将血性、勇气、担当、责任这些意识灌输下去,埋上一粒种子,总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刻,他们中会有一个人或一群人悟到。如此,他的心血就不算白费。
“兄弟们!请记住今日,自今日始,新义军志愿兵将会是支虎狼之师!义勇之师!胜利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