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子弘大哥!”就像亲人间的呼唤,饱含真情。石青身子一闪,扶住司扬。
司扬粲然一笑。“蝎子,恭喜你,枪法又上一层。”
“别说没用的,你怎么样?一定要坚持住!”石青口中说话,手中连出四枪,将司扬护得严严实实。
“这可不是废话,依你原来的身手,杀进来时,哥哥就成一堆肉了。幸好,你及时突破,早半刻杀进来;哈哈…挺过这次,哥哥又能继续厮杀了。哈哈…”司扬双手柱刀,摇摇欲坠,看起来十分凶险,可他竟然没心没肺地狂笑起来。
孙霸带人堪堪杀到,护住司扬。
石青刚松口气,四面八方再次响起无数喊杀声。
喊杀声起,十字路口西边,冲出无数敌军;南边具体情形石青不知,他只见到路口的征东军向南边举起了刀枪…
东、南、西三面被围,只有北门一条出路。差点被包了饺子。“向北!冲出去!”北门有韩彭,但愿可以从那撤出。
孙霸断后,崔宦护住司扬,石青在前,重新杀到十字路口。一到路口,石青的心忽然坠下,掉进冰冷的深渊。
站在路口,四周局势一目了然。东、南、西三方,各有上千敌军快速攻来;被他寄予希望的北门烟尘滚滚,不知多少敌军正在涌入,韩彭抵挡不住,边打边撤退过来。
如果在野外,还有突围的希望;可这是在城内。窄窄的街道被敌军一堵,要想过去,必须踩着敌军的尸体才行。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种情况下突围,能活几人?
“哈哈…疯虎顶不住。他奶奶的黑豹也顶不住。”司扬狞笑,伸手拔出插在身上的枪刃,胡乱包扎着。“从现在开始算,老子倒要试试,能拉几个垫背!”
司扬经惯沙场,一眼就能看清当前局势;他不再心存侥幸,决心死战。
“好!要死一齐死。”石青就像输急了的赌徒,脸色扭曲,大声嚎叫:“放火,破符!给我四面放火。烧死他们!你们坚守这里,我去接应逊之。”
丁析提醒一声。“小心。早点退回来,火势一大,想退就晚了。”
“我有甲防护,你们尽管放火烧。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在大火中和我们拼命。”嚎叫声中,他单人独枪,冲向北门。
韩彭也是一身血沫,但还保持着冷静。见到石青后禀告道:“我们被算计了。上千悍民军突然从码头杀过来。城门被事先破坏,关不上,悍民军太凶悍了,弟兄们拼不过。”
“什么都不用说了。拼吧。你收拢兄弟退下去,我来挡一阵。”石青很平静,事已至此,惟有拼死搏命。
一个人,一杆枪,石青迎着上千悍民军冲上去。
敌人如潮,汹涌扑来。石青屹立街心,如同大山一般,硬生生挡住潮水的冲击势头。寸步不让、滴水不漏。敌人巨浪般狠狠扑上,一浪接着一浪,循环不止,无止无休,他一声不吭,默默地舞动铁枪,堵住每一个缝隙。
面前尸体堆积得越来越高,血水淹没了脚面,敌人依然奋不顾身地冲上来。体力以惊人的速度衰歇,石青感觉身子渐渐迟钝下来。
“|叮——”一声轻响,终于有人能实实在在地接他一枪。
一枪过后,悍民军停止了冲击,一个大汉瞠目怒喝:“毒蝎!你也算是一条好汉,为何出尔反尔?悍民军亏负你么。”
机械的舞动停止了,石青神智一清,注目看去,原来是孙威。
麻木的脸挤出一丝歉意,石青遗憾地说道:“孙大哥。毒蝎对悍民军素来仰慕,并不愿出尔反尔,只是实在不喜欢张遇。”
“哼!虚言狡诈。你就受死吧。”孙威双刀一摆,悍民军再次冲了上来。
“今日到此为止。”石青歉意一笑,转身就跑。此时,他对孙威充满了感激,不是孙威及时住手,他可能会一直厮杀下去,直到累死。
身后,烈火熊熊,烧得正旺;没有丝毫犹豫,他伸臂遮住脸面,一头扎进火海。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二十章 火烧悬瓠城
汝水之上。二十多条船依序摆开。其中一艘,卫士林立,戒备森严。
张遇褪下甲衣,身着宽袍大袖,一副名士风范,正悠闲地跪坐在草席上。轻烟凫凫,涂了釉的小巧陶盏在手中缓缓转动。四周亮窗全开,坐在船舱,能清楚地看见悬瓠城,也能隐约观察到三义军大营方向的动静。
“彭城王李城起兵,前部督石侯一路之上,势若破竹,各地郡望,闻风归降。石侯拥戴之功,无人可比,眼见就要大用了。将军身为石侯爱将,前途无量。勃在此先行恭贺。”
“悬瓠城归附,汝南遂安;三义连环坞再破,谯郡亦平。自此,豫州生民以将军马首是瞻。此又是一贺…”
即便是吹捧,周勃的语气依旧非常恳且。张遇惬意微笑,带着几许歉意道:“为了尽早恢复边墟,为了豫南稳定,张遇容纳陈、乐两族及上官恩,说起来,着实亏待了先生。每每思及,遇心中有愧。”
周勃一揖。“汝南周氏得以回归故土,全仰将军之力。勃非忘恩无礼之徒,周氏一族,自此为将军效死耳。至于周氏与陈、乐之间的恩怨,不过因利争气,并无不共戴天之仇;将军放心,勃定与悬瓠城内各家戮力同心,将边墟商税打理清爽。”
张遇越发满意,面容如花绽放,笑意层层荡漾。就在完全绽放的那一刻,他的神情忽然凝住了,笑意转化成错愕,额头纹起条条蚯蚓,双目眨也不眨地盯向南方竟是,渐渐浮红…陶盏喀吱喀吱作响,紧握的五指,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周勃循着望去,只见悬瓠城浓烟滚滚,火头高扬;整个城池都在燃烧。周勃面色一白,骇然大叫:“完了!城中商货不保…。”叫声一滞,周勃瞅见张遇青灰色的脸,压住惊骇,温言安慰道:“幸亏将军有先见之明,将各世家人丁撤了出来。否则。后果…”
这话此时说来,像是莫大讽刺。
“匹夫!”
张遇双眼猩红,冒出熊熊怒火。低嗥声中,右手狠狠一掷。精制的陶盏飞出,摔在船板上,跌得粉碎。
这时代的木质建筑远多于土垒,点火烧城极其容易。悬瓠城内,粮草、布帛、皮革先被点燃,随后门窗、房梁、厅柱、廊榭噼啪炸响,开始吞吐火舌。没多久,大半个悬瓠城就成了一个大火场。
征东军残部挤在火场中心,火场外,悍民军、豫州兵、士族家兵被蔓延的大火逼得一点点后退。事前没有充足准备,此时想扑灭大火实在难能。
石青在火海中翻跌滚爬。
铁甲挡火,可不挡热;没多久就变得滚烫起来,烫得石青以为自己成了铁板烧。眉毛、须发都已焦透,衬里的麻衣被烙得冒出黑烟,露在外面的燎出了火苗。冲出火海之时,他整个人被烟火环绕,格挡得严严实实。不是孙霸心细,从体型上辨认出来,就会被志愿兵当作官军乱刃分尸。
韩彭、崔宦扑上来又拍又打。
“石帅,我们烧了三条街,留下南方一路用于突围。只要够快,敌军合围前杀出去,就可以脱身了。”韩彭及时撤回,建议丁析不要在南路放火,以免绝了后路。这一着,此时成了他们的活路。
南街的敌军不知是郡守兵还是家兵。城内火起,他们不敢呆在建筑之内,在街道上列阵防御;又在两边房顶上布置了两百名弓箭手,意图据高压制。
“干得好!逊之,真有你的。”石青看着南街情形,欣慰不已,头脑渐渐清明起来。毒蝎的经验、后世的见识尽为他用,一道道命令随口而出。
“丁析。带弓箭手上前压制。”张遇送了征东军几十张弓,几千支箭。丁析猎户出身,射技娴熟,这些弓箭就落到他的手中。
“崔宦、张炜。带人上房,将对方的弓箭手驱赶下来。”弓箭手以射技见长,近战能力并不出色,义务兵足以应付。
“韩彭、孙霸。你二人换铁甲,在前开路,将敌人给我驱散。”唯一的两套铁甲换过二人,石青把铁枪交给孙霸,韩彭则让部属抱了一捆木矛跟随;韩彭善使双铁矛,如今无铁矛在手,只好使用木矛;他力气太大,木矛损折极快,一到拼命的时候,就需要专人携带兵刃供他更换。
“侗图。带人断后,走一路烧一路,不留一间房屋。”侗图听后有些犹豫,但一触到石青凌厉的目光马上大声接令。征东军上下个个震骇,后路被烧,退后修整的可能都没了。石青这是要置之于死地而后生!
“诸位!悬瓠城火起,敌军对我恨之入骨,杀之方能甘心。我们没有退路,只有向前冲,杀出一条生路。”石青面无表情,冷冷说道:“于其被烧死。不如拼命一搏,杀出条活路。弟兄们!上吧!”
一声令下。丁析带着弓箭手率先冲上,与头顶上的敌军弓箭手展开对射,两百义务兵迅速攀援上屋,冒着箭矢向前掩杀。
敌军弓箭手受到干扰,无法对下面街道形成威胁。“走!随我上!”韩彭、孙霸大声呼喝,迈步向前,径奔对方战阵。
敌军支起八面大盾,挡住了整个街道;几十个枪手在盾上架起长枪,密密匝匝,如同刺猬。
“杀!”韩彭、孙霸瞠目怒喝,铁枪、木矛狠狠一挑,挑飞两面大盾,随即纵身扑进对手战阵。一杆铁枪,两根木矛施展开来,遮蔽了大半个街道。
孙霸暗以毒蝎为师,蝎尾枪法刁钻凌厉,已得八成真传;韩彭誉号‘黑豹’。盛名之下岂有虚士?两支木矛,如双龙出海,纵横无敌。
两人麾下志愿兵脸被大火炕得通红,眼也被血气激得通红,嘶喊着杀进敌阵。
四面合围之时,敌军士气高涨,不惧生死。如今一支孤军面对拼死搏命的征东军,信心显然不足,房顶上弓箭手又被义务兵吸引纠缠,没法提供支援;在志愿兵的冲杀下,街道上的敌军抵挡不住,露出后退之象。
石青身边还有近五百人。
与敌瞬间接战,征东军折损近半;特别是司扬部、韩彭部和配合韩彭控制北门的义务兵,伤折大半。
看出对方心生退意,石青大喝一声:“侗图,点火!征东军!全军向前!”
“杀!”几百征东军齐呼喝一声,疯了一般冲向南方。
哗——
不等征东军杀到,敌军转身就跑,彻底溃散了。
“杀——”
征东军跟随着向城门冲去。他们冲击的太快,太过顺利,以至于侗图的火头还没来得及点着。石青背上司扬,回身喊道:“侗图,跑吧。不用烧了。”
一路之上再无阻挡,征东军顺利冲出南门。
站在城外,石青向东望去,只见三义军大营余烟残烬,缭绕未熄,彻底成为废墟;那里既没有三义军的影子也不见敌军。
“在那!”在他背上的司扬看的更远,指着东南方说道。
八九里外,旌旗歪歪斜斜,模糊之间,但见无数人马奔走厮杀,向东南方慢慢挪去。
“追!”
石青向东南方跑去。那里有孙俭,有民部,有祖凤,有很多让他牵挂的人,他不能置之不理。没跑多远,身后杀声再起,原来是敌军反应过来,从其它城门绕过来追赶。所幸的是,没有骑兵。
“他奶奶的,征东军加油。咱们和对手比比脚程!”司扬趴在石青背上,兴奋地大叫,末了低声对石青道:“蝎子,你别跑得太快,小心硌着我。为兄是患者。”
石青咬牙忍受着疯言疯语,埋头急奔;跑出五六里后;只见前方人马分成两路,一路向南,一路向东。石青不敢分兵,稍稍犹豫,带着征东军向东斜插过去。
日到午时,双方距离拉近,首先引入眼帘的是一大队牛羊畜牲,随后是参次不齐的民部队伍。
是孙叔!石青心中一喜,随即生出几分佩服。逃跑之时,孙叔竟然没有丢下牛羊,确实有管家的潜质。
孙俭和民部还剩四百来人,看到石青,欢呼一声,孙俭、万牛子、伍慈、赵谏迎了上来。
老远,伍慈就大声叫道:“蝎帅。周方是奸细,把我们的计划卖了…”
周方?石青微微一呃,竟然是斯文知礼,见闻广博的周方。
“慈早就发觉此人心怀叵测,没想到真是奸细。好生可恶!”伍慈愤愤不一,既表忠心,又隐晦地显露了自己的预见性。
“滚你奶奶的。早干嘛去了。事后说有个屁用。”司扬挣扎着从石青背上下来,要去踹伍慈。伍慈一闪,委屈道:“慈无职无权,也没一个部属,怎能看得住周方?”
“滚蛋!这般时辰,还在想捞权!”石青怒骂,替司扬把伍慈踢了个跟斗。
“踢得好!咦?”司扬叫了声好,突然疑惑道:“蝎子。前几天你好像不对,斯文的像个娘们…现在才像毒蝎。”
司扬的话让石青很有些感慨。
乱世之中,作为首领、作为强者,首先要让手下害怕,让手下因恐惧而臣服。威信威信,先威后信。若是无威,信便一钱不值。手下不知道惧怕,再是仁德之人,终归落得众离亲叛的下场。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仁义行于天下,也是威慑后再施舍的仁义。纯粹的仁义,不过是东郭先生的迂腐。
叹息中,他迎上孙俭。“孙叔。没事吧。你们怎么带着牲畜?怎么和三义军分开了?”
孙俭身上血迹斑斑,显然经过一番苦斗,但他并不在意,平淡道:“这是伍慈的主意。他说敌人针对的是三义军,和他们在一起会受牵连,我同意了,所以和三义军分开逃。至于畜牲…不带上,不用官军围剿,饿也饿死了。呵呵,与其饿死,不如冒险带着畜牲逃。”
石青无话可说。征东军已经断粮,不带畜牲,凭民部老弱,抢都抢不到粮食。
“蝎子。接下来怎么办?”孙俭问了一声。
“与三义军会合。如今,我们和三义连环坞休戚与共,离开他们,我们逃不掉。”石青没有丝毫犹豫。
“唉…只得如此了。”孙俭叹了口气。
石青知道,他和张遇翻脸,很多部属不以为然。当时人们被悬瓠城的财富所吸引,被可能的胜利激励;没有人提出反对;如今事败,很多人开始后悔了。
事实上,他也后悔。后悔自己不经世事,不知世事艰险。
一直以来,他以为有穿越者的见识,有毒蝎高强的身手;纵横四海,啸傲天下,还不是手到擒拿。经此一役,他才知道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乱世之中,什么最难?活下去——最难。无数风云人物,哪个不是一时之雄,还不是一一陨落,自己凭什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乱世之中,什么最重要?活下去——最重要。连石闵这等人物,为了活下去,也需忍耐蛰伏;自己算什么?为何忍耐不得张遇?即使不愿忍耐,行事也该小心,怎能如此大意?竟被奸细所乘。
自己一直瞧不起南方士人,认为那些人眼高手低,只会高谈阔论,不知世事艰难;事实证明,自己也是如此。
好在,自己还有一条命,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以后,自己定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望着东南方向。石青扬声大喊:“诸位!让我们从头再来!我们会活下去,会越活越好!”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二十一章 血色浪漫
夕阳西下,一匹黑色战马出现在原野上。
“黑雪!”石青一凝,惊呼出声。
黑雪是祖凤的战马。怎么出现在这儿?祖风…霎那间,全身的血液似乎即将凝固,心脏却如擂鼓一样剧烈跳动,石青不敢想下去了。
祖凤——那个冷峻、倔强的假小子,石青甚至不知道她穿上女装会是什么样子,就已经深深牵挂上了。像是初恋的对象,没有表白,没有亲密,一切都是那么模糊,那么朦胧,可却无声无息、毫无理由地篆刻在心。
石青风一般狂卷过去。近了…战马上露出一个骑士的身影。
是祖凤!
骑士的脸埋在马鬃间,兜鍪掉落,露出缕缕青丝,整个人一动不动,软软地趴在马背上,不知是生是死。只是,细细的凤尾枪仍紧紧篡在手中,一端斜依在马颈之上。
石青伸手去扶,还没碰到,像被蜂蜇了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他有些害怕。
须臾,他再次伸出手,探到祖凤颈后大动脉上,轻轻一按,旋即精神大振,飞快地扶起祖凤,拦腰把她抱了下来。
祖凤嘴唇干裂,双目微阖,脸白得向瓷一般,没一点血色。只有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透露出生命的气息。
“水!”石青叫喊一声,小心将祖凤斜放怀中;随即仔细检查。
战袍上到处都是血,不过不是她的;皮甲完好,没有箭簇、兵刃穿透的痕迹。嘘了口气,接过万牛子递过来的水囊,石青捏开祖凤小嘴,轻轻偎过水囊。
清凉的水流进去,祖凤开始吞咽…过了一阵,细长的睫毛轻轻一抖,张了开来,露出一双茫然星眸。
看到石青,祖凤无意识地喃喃道:“子弟骑完了…”声音平静的没有半点波动,仿佛一潭死水。
石青心中一疼,不由自主抱紧了她。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没有完。只要有你在。子弟骑就没有完,我们可以重建。”
“我们?为什么是我们…”祖凤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霍然,她似乎想起什么,惊慌地问道:“我爹爹呢?三义连环坞呢?难道他们…”两滴泪珠悄然滚落,她毫无觉查,晶莹的眼中只有浓浓的悲哀。
“没有。你别乱想,好生歇着。”石青拂过她的长发,柔声道:“我们这就去找大督护,他们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事。”
“没有!?啊…我要去找爹爹!”祖凤一挣,试图站起,谁知一阵无力感袭来,她再次昏晕过去。
石青没敢惊动,晕睡更利于身体恢复。抱着祖凤上了战马,默默地向东南方行去,征东军继续向前。
行了一程,祖凤苏醒过来。她似乎异常疲惫,疲惫的没有一点挣扎的力气,任由自己软依在石青怀中,轻轻道出三义军的遭遇:
拂晓时分,汝南郡望乐弘率三千世族农庄兵和两千豫州兵,扮作悍民军,冲进三义军大营。他们早有准备,随身带着镐铲,火起之后,迅速用土铺出一条隔火带,以此据守。
三义军伏兵尽处,四面围攻,注意力被乐弘吸引。这时候,两千悍民军乘船而至,瞒过三义军斥侯,突然从背后发动攻击。正北方毫无防备的一千五百名三义军全被驱赶进火场,活活烧死。
祖胤知道大事不妙,收拢部属向南突围;悍民军、豫州兵、农庄兵随后紧追;两军打打跑跑,一路厮杀;午后,三义军只剩两三千人马,眼见就要全军覆没;祖凤请缨,率子弟骑断后,缠住敌军,掩护大部撤离。
八百子弟骑,有一百骑提前南下汝口,剩余七百骑拼死奋战,无一人后退,无一人降敌。与六千敌军厮杀半日,最终全部战殒。祖凤力尽昏迷,黑雪护主,带着她向东逃走;最后被石青发现。
石青预料到三义军处境不妙,没想到他们的遭遇比他预料得更惨。张遇得到悬瓠城和乐弘相助,麾下已有上万大军。相反,征东军和三义军却损失惨重;如此一来,三义连环坞还能保住吗?
“三位大督护一定恨死征东军了…”石青苦涩地说着。苏醒后,祖风反应很淡漠,很平静,没表现出任何怨艾;他却很内疚,恨不得祖凤痛骂自己一顿才好。
“农庄兵出现后,我们就已明白;张遇要占据汝南、谯郡,他不会放过我们;三义军不投降,就逃不过厄运。棋差一着,便是这种结局。爹爹很通达,他说,这是命运,是我们无法改变的命运。他不怨你,只可惜你也不能改变命运。”
“不!”石青手臂蓦地一紧,似乎想让祖凤感受到他的力量。“祖凤。不要灰心,不要丧气,我们一定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暮色四合,征东军逶迤向汝口进发。
三义军从谯郡乘船而来,在汝口登岸,随即奔袭悬瓠城。他们的船只停泊在汝口,等待消息。如今失败,汝口正是三义军唯一退却之路。
征东军全军现有志愿兵两百八十多,义务兵四百四十,民部老弱还近四百,合计一千一百人。战斗力折损一半。大伙很沉默,气氛很压抑。追兵不知是安营驻扎了,还是被三义军吸引去了,半天没见踪影。但没有人认为,他们是安全的。悍民军游骑一旦腾出手来搜索,他们依旧难逃被追击的命运。而这一次,他们和敌人再没有缓和的余地。
“看那边……”有人指着前方右侧惊叫出声。
那是一个结束了厮杀的修罗屠场。残旗歪倒,尸横遍野。折断的兵刃,残缺不全的尸体,倒下的战马躯体…有子弟骑,还有更多各种衣着的敌军。
“是子弟骑阻击敌军的地方。”祖凤挣扎着稍稍坐正,脸上挂上一层悲戚。
战场上,唯一透露出生命气息的,是一二十匹倘佯来去的战马,这是受惊后跑散的战马,战事结束回来找寻主人;可惜,它们的主人已经倒下,再也听不见爱骑的呼唤。可它们依旧固执地围着主人哀鸣。除此之外,战场上再没有生命的踪影。厮杀并没有结束,只是转移了地方;东南方原野上,留下大军践踏过的痕迹。三义军和敌军继续着追杀与被追杀的游戏。
“爹爹正在向汝口撤退。”望着原野上的痕迹,祖凤眼中有了些生机。
“传令!会骑战的,收拢战马。民部,分割马肉,制作干粮;义务兵收检衣甲武器。全军就地休整,一个时辰后连夜赶路。”石青随口命令,少年耗子飞跑着四处传达。这个少年身手灵活,头脑便给,石青将他收在身边当了亲卫。
石青担心祖凤看到死去的同伴伤心,远远离开了战场。将她放在厚厚的草地上,喂了些水,随后,耗子送来烤熟的马肉。石青将肉撕成极小极小的一绺,送到祖风嘴边,柔声道:“张嘴。来。多吃点肉食,力气恢复快些。”
祖凤一怔,随后听话地张口,贝齿小心地噙住肉丝,慢慢咀嚼起来。
伍慈走了过来。他精神倒好,没有一点沮丧的模样。望着石青涎笑道:“蝎帅。不知唤慈前来,有何吩咐?”
“你不是想当官吗?好!我给你个官职。从此时开始,你就是征东军中军参赞。”
石青话音未落,伍慈已经喜得扑到在地,跪拜连连:“谢蝎帅提携…慈定当…”
“好了。”石青打断了他的表演。正色道:“如今征东军士气不高,不堪一用。这如何使得!我命你,立即给我参赞一个主意,解决此事。”
伍慈眼睛咕噜转了两圈,一笑道:“蝎帅,你看这样如何…”随后嘀嘀咕咕说了一通,石青听后笑骂:“你真是个小人…尽是鬼主意。”
伍慈呵呵嬉笑,对于‘小人’的赞誉,毫不介怀。
夜空无星,灰蒙蒙的月光被阴云隔去大半。
战场已经打扫干净,能用的被征东军整理好,驮在耕牛背上。而征东军正整装待发。
“诸位!前方很危险,前方有敌军,但我们征东军必须向前,必须和三义军回合,共同承担艰险,共同杀出条生路…”静谧的夜里,石青又冷又硬的声音,金石一般铿锵奏响。“…志愿兵随我前驱。遇敌杀敌!逢阵冲阵。义务兵和民部随后跟上,不得拖延。”
正在这时,一个朴实的汉子从义务兵中冲出来,大声叫嚷:“蝎帅,俺也要当先驱,和你、和志愿兵一道拼死杀敌。”说话之人,很多人都认识,是第一支被征东军收编的山匪头目黎半山。
“嗯?”石青沉吟着问道:“你为何要当先驱?难道不怕死!”
“俺当然怕死。谁不怕死呢?可怕有啥用?该死活不了,该活死不了。这是命中注定的。老人们说,危难之时见英雄。依俺想,征东军眼下就是危难之时,这时候,俺跟着蝎帅拼一次,死了去俅,活下来,就是英雄,蝎帅必定不会亏负俺,俺也算挣出了一个富贵。”黎半山一口本地口音,叽里咕噜绕口令一般,好在意思浅白,大伙都能听懂。
“说得好!要死鸟朝天,不是万万年。”石青扬声喝彩,慨然道:“黎半山,我许你跟在身边。若是你能活下来,富贵前程自然有你享用的。”
“蝎帅!我也要!”
“还有我…”
……
十几个义务兵站出来,吵吵嚷嚷要为先驱。
“万牛子。”石青高喊一声:“现在你就是我的亲卫队长,这些人都是我的亲卫,你带好他们,随我杀敌。”
“跟随蝎帅杀敌去…”一群毛头小伙跟着起哄。
“杀他狗日的。”
“他奶奶的,敢惹我们征东军…”
志愿兵们骂骂咧咧,大声吆喝,露出兵痞悍匪本色;他们可不愿被一群毛头给瞧低了。
“出发!”
夜色里,石青揽着祖凤,一摆缰,黑雪踏着碎步,迈进漆黑的前方。
“我们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吗?”祖凤的声音有了些波澜。
“能!一定能!”石青的说得很平静,平静中充满自信坚毅。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二十二章 嗬——哈!
黎明时分,祖凤体力恢复;石青依旧揽着她,希望能给她一个可以依靠、可以休憩的怀抱。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啊。
祖凤没提出另乘一骑,默默地依在石青怀中,两人合乘黑雪当先而行,二十三骑征东军左右簇拥;两百八十名志愿兵随后,他们迎着朝阳向东南行进。
朝阳升到两三杆的时候,他们来到一个干涸的河床边缘,发现了三义军。
三义军在河谷正中,四周是四五千敌军。
三义军还剩一千五百多人,攒挤成一大团,队列不正,旗子歪斜,已毫无斗志。三义军之东,五六里外有滔滔汝水。三义军之南,是黑甲齐整的悍民军;三义军之西,是一色靛蓝粗布甲的敌军,想来是乐弘的农庄兵;三义军之北,邻近征东军的是衣着驳杂的郡守兵。
四百左右的悍民军游骑散在四方戒备,发现征东军后,几十骑稍一聚拢旋即分开,从左右斜绕过来,意图包抄。
“爹爹!”
原本很消沉的祖凤看到三义军,蓦地振奋起来,一挣,脱开了石青扶持。紧咬着下唇说道:“我要过去。和爹爹一起。死也死在一起。”
“别急…稍等。”
石青搂着纤腰,在她耳边细语。“你看,他们有一千多人可以战斗,不缺你一人。若想让他们活下去,你应该给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最需要的东西?”祖凤一滞。回首问道:“那是什么?”
“信心!必胜的信心!”
石青手指河谷。“你看看三义军。他们有勇气,不怕死,但是他们已经绝望,不再努力去争取胜利。”说这话时,石青确实很感慨。第一次,见到三义军时,他有些看不起,在他眼中那是一群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
可就是这群新兵蛋子,损折四分之三,依旧没有溃散,没有投降。
七千敌军目前只剩四五千,说明三义军也给了对手以重创。冷兵器战场,在被算计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一步,简直是个奇迹。
是什么让这群新兵蛋子如此坚韧,如此顽强?石青认为,唯一的答案就是凝聚力。
三义军的亲人依靠三义连环坞生活,这是他们的牵挂,他们的寄托;为了牵挂,为了寄托,他们不敢降,不会降,也不会溃散,顽抗奋战,拼死抵抗,直至最后。
与他们比起来,征东军这支由悍匪、兵痞、禽兽组成的队伍,才是真正的乌合之众;出了周方事件后,除了几个生死兄弟,石青对任何人都不敢放心,也没有任何理由让士卒戮力拼杀。这些人没有目标,没有牵挂,为了活着,随时可以逃跑,随时可以投降。
和三义军比起来,石青为征东军惭愧。
“必胜的信心?”祖凤咀嚼着。“有么?还能胜利吗?”
“不到最后,决不放弃。我们要对自己,对未来充满信心!”望着怀中渐渐恢复小女儿姿态的祖凤,石青豪气干云。“你等着,让我给他们必胜的信心!”
“怎么给?”
“冲阵!单骑冲阵!我要让他们看到,敌人并不可怕;也要让敌人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祖凤星眸一闪,银牙紧咬:“好!冲阵!我也去。”
石青脥脥眼,调侃道:“你也冲阵?我们俩这般去冲阵?”就在祖凤双颊泛红之际,他轻松地说道:“你先歇息片刻。带我为你抢匹坐骑,我们一起冲阵。”
祖凤艾怨地下了马。石青一带马缰,黑雪前蹄腾空,嘶鸣不已。
石青昂立马上,挺枪大喝:“诸位兄弟!为我擂鼓助威,今日,我们要让敌人知道,征东军不是好惹的。”
“蝎子。小心!”伤势未愈的司扬柱刀叮嘱。
“嗬——哈!”石青发出一声不知名的啸叫,纵马而下,冲向河床上的敌军。
“快!擂鼓助威!”司扬话说出口,才恍然记起军中无鼓。正在这时,一个清亮激昂的啸叫响了起来:“嗬——哈!嗬——哈!…”
祖凤对着石青远去的背影一边边重复着他临行前的啸声。
真是个般配的母蝎子!司扬感慨一声,野兽一般啸叫起来:“嗬——哈!嗬——哈!”
三百来征东军跟着一起啸叫。“嗬——哈!”“嗬——哈!”
……
极具张力,极有节奏的啸叫,像敲响的战鼓,一声声,一阵阵,三百人的声势不下于千军万马。
啸叫声中,两翼包抄的游骑兵迟疑下来;被团团包围的三义军翘足张望;三个方向的敌军纷纷嚷嚷。几千人同时注目,那道孤单的身影。
孤单的身影风驰电掣,一往无前。“嗬——哈!”啸叫着,冲进河谷,冲向惊诧莫名的敌军。
悍民军游骑最先反应过来。两支小队斜刺冲上来拦截。
“嗬——哈!”蝎尾枪出手,第一枪敌骑咽喉开花,第二枪荡开四支长枪,第三枪一名敌骑被横扫落马。三枪出手,两小队敌骑已在身后。
悍民军游骑聚拢过来,汇成一股洪流,狂风骤雨一般卷过来。
嗬——哈!
石青迎头而上。一匹马。一杆枪,一个人。马名黑雪,枪是蝎尾,人——浑身是胆。
此时此刻,石青不知道害怕是何物,退缩是何物。对他来说,这一次冲阵,不仅是给三义军信心,是给征东军信心,更是给自己信心。他要将失败的阴影彻底抛开。
单人独骑,如出鞘的剑,如旋转的矢,敌军如潮水,此时的他,就是一把劈波斩浪的刀,“嗬——哈!”地啸叫,在几百骑中左冲右突,没有人能挡住他片刻,没有人能接下他一枪。
这一刻,人、马、枪三合为一,是毒蝎从来没有达到过的颠峰。敌阵尚未穿透,蝎尾枪已收割了十一条生命。
蓦然,一匹毛色纯白,体态修长的骏马闯进他的视线。
“别跑!就是你啦。”双眸精光闪烁,露出狂热之气;一偏马头,他迎着白马奔过去。
白马骑士没有跑的意思,毫不犹豫,挺枪迎战,随后毫不犹豫地跌落马下,石青纵马靠近,一挽白马缰绳,回身就走。
几百游骑,在他眼中如若无物。倏忽来去,说走边走。悍民军游骑竟然没敢追赶。
带着白马回到河岸之上,石青来到祖凤身边,灿然一笑。“送给你,女孩子骑白马,好看。”
祖凤精神完全恢复,幽黑的眸子里光芒流传,缓步上前,她轻轻抚摸着白马光滑得到皮毛,盈盈道:“真漂亮,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恩…就叫白夜吧。”
“白夜…好奇怪。什么意思?”
“许久以来,这个世界就处在黑暗之中,任头顶太阳当头,可大地依旧黑暗无边,这是白色的夜,这片大地已被白色的夜笼罩多年。”
祖凤眼睛扑闪了几下,蹙眉思索。
“蝎子!太帅了!”司扬一瘸一拐地扭过来,放声哀嚎:“他奶奶的,我要学骑术,我要单骑冲阵。太威风了。”
“嗬——哈!”孙霸等齐声啸叫,兴奋地围过来。
望着兴奋不已、再无畏惧的伙伴,石青一挥手,大声说道:“诸位兄弟,继续给我助威!我要再冲一阵。待敌人丧胆之时,全军掩杀下去。你们敢不敢!”
“嗬——哈!”回答的是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啸叫。
啸叫再起,所有的视线再度聚焦过来。石青、祖凤一黑骑一白马,呼啸而下。
“是小姐!”三义军中,有人认出祖凤,兴奋地大叫。祖胤捻须的手轻轻抖动,一眨不眨地看着两骑疾驰向前。
“嗬——哈!”赵不隶亢声啸叫。
“嗬——哈!”
……。
三义军亢声啸叫。
河谷之上,征东军忘情地啸叫,河谷中,三义军忘情地啸叫;敌军中,石青、祖凤忘情地啸叫。
“嗬——哈!”张扬而又高亢的啸叫震惊四野,比战鼓更震撼敌胆。
黑雪、白夜往来驰骋,蝎尾、凤尾,疾若闪电;四百游骑聚拢一处,无法堵截,无法抵挡。被两人杀的人仰马翻。
“嗬——哈!”啸叫声中,石青、祖凤相视一笑,心意相通;穿过散乱的游骑阵,直杀豫州兵军阵。
“杀——”
司扬大喝,拐着腿冲下河谷。二十多骑征东军率先冲下,征东军步卒面对游骑,毫不畏惧,紧跟着冲下。
“杀——”汝水方向喊声大作,百十骑子弟骑突然杀出。顺着河谷包抄游骑兵。
呜——
号角长鸣,敌军做出了反应。游骑兵向东北退去,豫州兵向西退去,与乐弘的农庄兵会合,结成更严密的阵势。
“嗬——哈!”
征东军、三义军、从汝口回转的一百子弟骑会合一处,放声啸叫。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二十三章 南辕北辙
征东军、三义军及一百子弟骑会合了,这本是个好消息。但是,子弟骑带回一个坏消息:汝口的船只已被张遇先行抢走了。
小胜一场带来的喜悦马上冲淡了。
汝水在东、淮河在南、悬瓠城在北,敌军大兵集结,四周环视。困境没有解除,征东军的一场小胜不过是徒劳的挣扎。更糟糕的是,三义连环坞精锐尽出,被困在汝南;若张遇趁此时机出兵谯郡,不费吹灰之力,就可轻易攻取。想到这个后果,三义军上下不寒而栗。
因为,那是他们的家园。
轰隆隆——
一阵闷雷滚过天际,天色忽然暗下来,如三义军将领的心一般,晦暗阴郁凝重。
夏日的雨季来了。
这个时候,悍民军依旧在南方严阵以待;豫州兵和农庄兵合二为一,在西布阵,防止他们向西逃窜;悍民军游骑在北方远远游弋,不敢近前招惹,却遥控着北方路路。东方没有敌军,那里是滔滔汝水。
征东军首脑会同三义军首脑,围坐一团会议,万牛子带着亲卫在四周戒备。
带来坏消息的人名叫李崇,是战马黄剽儿的主人,也是三大督护之一长睿公李承的长子。
李崇的消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响,得到的是静寂和沉闷。许久,祖凤悲坳一声:“父亲,母亲、小娘她们…”
三义军首脑尽皆沉痛,李崇望向李承,哀求道:“父亲,快想想办法,母亲和弟弟、妹妹都在长睿堡…”
“哎…这可如何是好!”韩继在大腿上重重捶了一拳。
“诸位是在杞人忧天么!”愁云惨雾之中,突然爆发出愤怒的声音。
“你们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把自己当成什么?告诉你们,你们就是一群等死之人!谯郡如何,三义连环坞如何,你们无能为力。没有粮食,没有去路,没有希望。等待你们的,是被饿死,是被杀死,是被驱赶进汝水淹死!睁开眼睛,看看周围,好好想想,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不是你们能够关心的。”
重病要用猛药,石青毫无顾忌地对着一群丧气的人咆哮,毫不理会四周惊诧愤怒的目光。“败了就是败了,失败者没有资格牵挂,没有能力保护。只能承认失败,想法保住自己的命,保住最后的本钱,否则…”
“说得好!”祖胤一改斯文,一把将手中兜鍪重重砸在地上,昂然叫好。
石青的话很残酷,也很实在;触动了祖胤心弦,他屈臂握拳,慷慨激昂道:“世事艰难,哪能百般如意。想当年,先父士雉公北上之初,败于石虎大军,退至淮河岸边之时,八千健儿,仅余八百。先父未曾言弃,坚韧磨砺,从头再来,终砥定河南。老朽相信,只要挺过这一关,三义连环坞必将涅磐重生。”
祖胤话中蕴含着强烈的信心,对三义军的号召力不是石青可以比拟的。话音一落,三义连环坞众人脸色顿时一变,现出坚韧昂扬模样,另外两个大督护注目祖胤,沉声道:“大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兄弟们拼死也要保你渡过难关。”
祖胤不答,转向石青。毅然道:“石帅,领兵冲阵,我等皆不如你。老朽以为,三义军与征东军应暂且合并,直至脱离危险。合并期间,军中以你为首,但有所令,无有不从。石帅以为如何?”
祖胤的干脆利落让石青措手不及。乱世之中还有自愿交出兵权的傻子?疑虑间他看向另外两位大督护,那两位毫不在意,没有丝毫担心劝阻的样子。石青恍然大悟:三义军和正规军不同,他们相当于家族私兵,兵丁与坞主打断胳膊连着筋,密不可分;明面上交给石青,实际上还是自己的人马。只要三义连环坞存在,谁也拆不开。
明白之后,他反而释然下来,也不再客气顾忌,直接说道:“多谢三位大督护信任。石青恭命不如从命,这就僭越了…”
话语忽地一顿,石青截然道:“以石青之意,我们向西走,进桐柏山,摆脱追兵,渡过淮河,然后再想法回转谯郡;希望三位大督护支持。”
向西?进桐柏山?这岂不是南辕北撤?
三位大督护面面相觑,尽是匪夷所思之色。
“诸位请看…”
石青遥指四周。“对手的意图很明显,围而不攻,一是等我们粮绝,自乱阵脚;一是等我们强渡汝水之即,发动攻击;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等待敌大部到来,以泰山压顶之势摧毁我军。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我们若不提前应变,就会面临全军覆没的结局。可是,如何应变呢…”
石青带着疑问扫视众人,许久…没人回答。他只好自问自答道:“向东,前有汝水挡道,后有追兵,肯定不行;向南,就算突破悍民军,前面还有淮河阻挡,也无路可去;向北,是悬瓠城,那儿有四五千敌军正自南下;迎头而上那是自蹈绝路;目前,唯一的活路就在西方,只要冲进桐柏山,就有了生机,就有了从头再来的机会…”
“可是,乐弘和豫州郡兵回合后,西边有近三千敌军,我们未必冲得过去。”韩彭提出了疑问,他是征东军中最有战局观的大将。
“说得好!所以我们需要迂回。”
石青赞许点头,继续道:“直接向西冲击,前有大军阻挠,后有悍民军的追杀,未免不智;我们先向北走,将对手全部调动起来,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跑;一俟会合孙叔,全军立刻向西转。只要跑得足够快,我们一定能突围…”
说到这里,天际又是一阵闷雷滚过,乌云低低垂落,眼看大雷雨即将到来,石青一指上天,高声叫道:“天公开眼,雨季来临,正是突围的大好时机。诸位,切莫辜负上苍美意。”
三位大督护相视一眼,默然应允。
此时正值五月酷暑,天气闷热,每一个士卒身上都粘乎乎的,衣甲仿佛浸过水,湿漉漉一片。尽管如此,石青依旧毫不迟疑地下令:“各部立即整肃部属,准备突围。”
他相信,一个人在为性命拼搏时一定比平时爆出出更大的潜力。由征东军和三义军联合起来的联军不好受,对手也不好受,并且更难忍耐。
骑兵全部集结一处,仍称子弟骑。侗图统带,祖凤担任副手。
古时诸兵种,游骑兵无疑是最为职业化,要求最高的兵种。它不像重骑那般僵化,不像步卒那般笨拙,有着各种各样的战术动作:分进合击、穿插分割、诱敌骚扰;不一而足,灵活机变。如果重骑是横冲直撞的野猪,步阵是稳重的大象,游骑兵就是凶悍难缠的狼群。
率领这样的队伍需要很高的战术素养;祖凤明显不能承担;侗图是多年的骑将,虽然个人武力稍逊,指挥游骑的能力绝对高于祖凤。
三义军队、屯以上的编制全被打散,整队整屯地编入征东军。
赵不隶统带四百战力不强的三义军士卒与石青的亲卫队组成中军;五队志愿兵各自凑满两百五十人;孙霸、丁析为前部,韩彭和万牛子暂带的司扬部断后,石青带侗图部居中策应。
天到午时的时候,越发地闷热了。
联军的动静被西、南两方敌军早早察觉,他们一直在小心戒备,酷暑之下,这种戒备无疑很辛苦,时间一长,士卒的精神衰耗下去。就算长官喊哑了嗓子,他们也打不起精神了。
对面敌军开始进食饮水,石青开始下达命令:“诸位!胜败就在此时,大家准备拼命吧。韩彭、万牛子你二人率本部,一向南佯动,一向西佯动,迷惑敌军,一俟大部目的显现,立即赶上会合。侗图你率子弟骑向北出击,缠上敌军游骑,掩护大部北进。孙霸、丁析你二人率部向北突击,配合子弟骑射杀对方战马…”丁析手下囊括了联军所有的弓箭手。
号令发出,联军顿时炸开了锅,轰然四散,到处都是攻击的态势,同时指向三个方向,中军则跟随在子弟骑身后向北移动。
其实,这种佯动,没有很大的迷惑性,不要片刻就会被明眼人发现。石青之所以依旧如此,却是另有思谋:对方分属三方,统属不清,号令不畅,难免心思各异;石青命韩彭、万牛子佯动,就是给异心者一个拖延的理由。
天色越来越暗,云层越来越厚,就是不见暴雨落下。
侗图的子弟骑对游骑兵威胁不大,但丁析的弓箭手不一样;对骑兵来说,战马是第二生命;丁析的箭矢针对的就是他们的第二生命。一轮箭矢射出,游骑兵开始缓缓退却,在远处监视着向北推进的联军中军。
悍民军步卒看出联军意图,开始移动,向北跟进;也许认为北方是对方的绝路,悍民军跟进得并不急迫,保持着阵形缓缓压上。
农庄兵和豫州兵明显不如悍民军,前锋追出老远,后军还在原地打转,散乱的队列拖出老远。
孙叔,你们快点来吧。望着北方苍茫的原野,石青暗自祷告。
敌军的大意以及相互间的不协调,正是向西突围的好时机,如今,需要等待的就是孙俭和征东军大部到来。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二十四章 霹雳天兆
没多久,孙俭来了,只是后面跟着大队追兵。与孙俭部首尾相连,次第到达。
敌军当先一人,提着双刀,撒开大脚疯狂前赶。赫然正是孙威。他离征东军民部之尾只有十几步。
“传令!全军全速向西突围。子弟骑随我来。”石青一拍黑雪,冲向孙威。
黑雪神骏,转眼到了孙威面前,蝎尾枪抖起三朵斗大枪花,分刺孙威咽喉、心脏、小腹。
孙威双刀一横,试图封住蝎尾枪枪势;蝎尾枪借助马力,哪是环首刀可以封挡的;枪刀相交,一刀折断,一刀脱手飞出;蝎尾枪枪势不变,直刺孙威小腹。
孙威大骇,合身一扑,滚倒出去,四个亲卫及时赶来,一拥而上,护住自家主将。
子弟骑急掠而来,长枪一支接一支相继攒刺,二十余骑旋风般驰过,孙威四名亲卫尽皆毙命。眼见孙威就要毙于下一个子弟骑枪下,石青长枪一摆,阻止道:“这是条汉子。饶他一命。大伙儿撤。”
子弟骑来如风,去如火,飞速后退。
孙威爬起,冲着石青背影大声呼喝:“毒蝎。军令在身,你虽有恩于某,孙某仍要拼死拿你。”
石青蝎尾枪举了举,转眼远去。
面对毒蝎,孙威不敢大意,等大队跟上后,再度追赶。
孙俭始终没有放弃牲畜,赶着畜群缓缓向西,队伍的速度很慢。孙威很快追了上来。韩继急道:“石帅,不能再带牲畜,不然休想逃脱。”
“不带牲畜,我们有吃得吗?干粮袋差不多空了,此去桐柏两百里,一路上除了世家农庄,几乎没有人烟。我们能攻下农庄吗?”石青断然否决了他的建议。“小耗子,让孙叔赶着畜群走快点。丁析带上弓箭手,随我阻击孙威。”
命令刚下,祖凤飞马跑来。“石帅,张豫从水路上岸,亲自督阵,韩逊之挡不住了。”
石青心中一沉:张遇还是来了…
无论怎么讨厌,一番交手后,对于此人,石青禁不住生出几分佩服;能在乱世中骤然崛起,果然不简单。这次交手,他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厉害,让他一直缚手缚脚,无处使力。
想保畜群,眼下便要死战;不保畜群,难逃饿死命运…到底该怎么办?
抉择如此艰难,短短一瞬,他已是满头大汗。汗珠大颗大颗滴下,砸在地上,摔成几瓣。在燥热的土地上哧哧冒烟,转眼化为蒸腾的水汽…
霍然,他恼怒地抬头,狠狠盯视上天。天空上铅云低垂,晦暗阴冥。一副风雨欲来之势,可风雨就是迟迟不来。
“老天!汝还不下雨!”石青愤怒咆哮。黑雪似乎明白主人的心意,扬蹄嘶鸣,蝎尾枪随着怒气勃发,忽地昂起,遥指苍穹。
在这一刻。在浓密的乌云之下,在晦暗的背景之中,甲士、骏马、铁枪共同构出一副挑战上苍的雄伟剪影。
恰在这时…
嗤喇——一道霹雳划破长空,从天际奔来,似乎与蝎尾枪刃连在一处。乍然之下,仿佛这道霹雳是由蝎尾枪刺出来的。
霹雳照亮了原野,映照出一张张苍白的脸。
石青的脸也被吓白了,蝎尾枪猛地一收,暗叫侥幸:差点当一回避雷针了。
闪电过后,轰隆隆的雷声紧随而至;雷声未歇,哗地一声大响,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砸下来。
嗬——下雨啦!
石青兴奋地长啸,欢声高叫:“祖凤,通知韩彭后撤,全军聚拢,我们到桐柏山。”
石青说完,没听到回应。他诧异地望过去,只见祖凤、丁析、韩继…身边所有人,不,不仅仅是身边的人,还有百十步外的孙威所率悍民军,尽皆一脸震骇地望着他。痴呆了一般。
糟糕,莫非还是被闪电擦上点边,哪儿被烧焦了?
石青慌乱地在脸上、身上摸了一遍。没发现问题。疑惑之下,他盯着祖凤问道:“祖凤。怎么啦?我有什么不对头?”
“啊…”祖凤乍然醒转,惊叫一声,慌张说道:“哦…我这就去传令。”调转马头飞一样跑了。
雨不下则已,一下起来,就收势不住;天河好像倾斜了,哗啦啦水直向下倾倒。待得联军聚拢,别说走,连方向都分不清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人影难见。
“绳索!绳索!一个挨一个套上…”石青抓住一个个士卒竭力大喊。即使方向难辨,他们也必须冒雨行走,宁可走错,也不能呆在原地,否则,雨歇后必定被敌军合围。
“鸡鸭一人带四只…两人轮换抱一只羊…牵牛的牵好没…”石青的嗓子已经哑了,忙乎了好一阵才将队伍整理完毕。“出发…黎半山,全靠你带路了。”
黎半山是本地人,熟悉地势,有他在雨中摸索带路,总比别人强些。
联军被绳子串成两列纵队,一队纯粹是人,一队由照顾牛羊牲畜的民部及子弟骑组成。蠕动一阵,终于出发了。
“他奶奶地,这鬼老天。太疯癫了。要么不下,一下就不得了。”看着队伍开始挪动,石青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和身边人说笑。
身边人沉默着,没有回应。
石青好奇起来:“咦?是谁?”
“别乱骂老天,会遭报应的…”回答的是祖凤清清亮亮的声音。
“祖凤!”石青一喜,长路漫漫,有个女孩子在身边陪着说话,倒是一件美事。身子挪了挪,靠得更近一点,他低声问道:“怎没和你爹一块?”说完之后,他就想打脸。这种搭讪水平实在太低级了。
雨季来临的第一场雨就像是想给人间一个下马威。大雨、小雨、中雨连绵不断,足足下了一天一夜。雨小的时候,黎半山认准了方向,联军纠正偏差,向西南行去。
一路上泥泞难行还在其次,最苦的是找不到干柴,无法生火做饭;无奈之际,饿急的联军只能生吃鸡鸭牛羊。就连十几个壮妇都是撕扯着血淋淋的牛肉,吃的津津有味。唯有祖凤,宁可饿着,也不吃生肉。
石青献宝一样,拿出半袋干粮。嬉笑道:“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早为大小姐准备好了。”
“为我准备的?”祖凤悄声欢呼,眸子里波光一闪,随即转了开去。将干粮袋紧紧篡住。干粮袋已经淋湿了,里面的粟米全成了糊糊。
石青有些惭愧,这袋干粮是为黑雪准备的,黑雪神骏非凡,营养需要跟上。没有黑豆,他只好用粟粒代替,时不时喂黑雪一把。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石青不想欺骗祖凤,诡诈地转移了话题。
祖凤没有回答,背过身,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道路难行,兼且大队人马拴在一起,走的越发慢了。两天时间,他们只走了出八十多里。随后雨势变得时断时续。太阳也会偶尔露下脸。这时候,他们发现了悍民军的游骑。
“他奶奶的!阴魂不散。”司扬伤势渐愈,似乎想活动身子,拎着砍山刀冲着游骑咒骂。
十余名游骑看到他们,转身就走。
韩彭阴郁地警告。“要不了多久,敌军就会追上来的。”
“不用担心。游骑能搜索到这儿,主力还不知在哪?这种道路,可不是想来就来的;等他们主力追来,我们兴许进了山。那时,是守是走,尽在我手。”
石青冷笑,吩咐侗图,将子弟骑散在周围十里内,一旦有警,立即禀报。
第二天中午,侗图来报,有两千五敌军和三百多游骑兵追来了,行动快速,距离联军只有十里,估计是悍民军。
“一定是悍民军!也只有悍民军才能跑的这么快。”韩彭肯定地解释。
石青瞟了一眼远处的群山,轻笑道:“可惜,悍民军跑得再快,也无法阻止我们进山。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子弟骑、孙霸部、司扬部在后戒备。韩彭部、丁析部先行一步,到山口布置防御。”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二十五章 不是我军无能
申末时分。
桐柏山东北山口。联军匆匆向山里开进。在他们身后,悍民军正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伍慈对中军参赞的角色很投入,凑到石青身边,洒然道:“蝎帅。慈以为,我军当遣一部在此阻击片刻,大部进山,择要埋伏。随后…呵呵,管教他悍民军来得去不得。”
“埋伏这般好用,武将不用学武,都去改学埋伏了。”石青一笑,赶走伍慈。韩彭却认为伍慈所言有些道理。“石帅,需要拖一拖悍民军,以免他们靠近纠缠。”
石青点头赞许:“放心。我们不设伏,悍民军也不敢长驱直入。孙威凭什么认为,我们没有埋伏?嗯,你们进山,容我会会孙威。给他添点戒心。”
孙威来得很快,扫了一眼山口处残留的横木、土石,右手一竖,悍民军停下步伐,就地恢复建制。
黑雪之上,石青抱枪拱手,扬声道:“孙大哥,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悍民军何故苦苦相逼?”
“毒蝎兄弟!孙某不是为你而来。”
孙威踏前两步,很诚恳地叫了声‘兄弟’后道:“孙某不愿与你为敌,悍民军不愿与你为敌。张将军说了。只要毒蝎袖手旁观,不插手悍民军与三义连环坞之间的事情。此前恩怨,一笔勾消。兄弟不愿投入悍民军,却可以是悍民军的朋友。何去何从?请毒蝎兄弟善自抉择。”
石青一愕。对张遇的佩服又多了两分,这人真个拿得起放得下,绝不简单。
征东军是一群不要命的苦哈哈,纠缠下去对张遇无益。三义连环坞不同。祖胤三人在谯郡根深蒂固,不除去三人,谯郡难安。所以,张遇放下火烧悬瓠城的仇怨,只将目光盯在三义连环坞三位大督护身上。
自己能够选择吗?
没入山之前,为部众生命着想,自己也许会考虑;如今进了山,脱离险境,又怎会将三义连环坞拱手送给张遇?
石青一脸沉思模样,孙威也不着急,泰然等待回答。
唉,我不是当骗子的材料,不忍心欺骗老实人。石青叹息一声,语气转趋坚定。“孙大哥。如果让你出卖兄弟袍泽,你会吗?”
孙威一震,眼神复杂地看向石青,不再说话,默默举起双刀,悍民军大队涌了上来。
石青哈哈大笑。勒马便走。“孙大哥,既是敌我之分,小弟在不会客气,定当好生招待悍民军。”大笑声中,黑雪踏着轻缓的碎步,不疾不徐,拐进了山谷。
悍民军没有迟疑,蜂拥而入。
一进狭隘的山口;孙威立时慎重下来。随即下令:“大队缓行。斥候搜索前进,亲卫队提供支持。全军小心戒备。”
石青沿着泥泞的足迹追赶联军。待追上大部,已置身于深山之中。
此时的桐柏山还未开发,几如原始山野;山中人迹罕至,蒿草丛生;没有道路可循。如眼所见,不是陡壁峭崖,就是荒坡深涧。
联军来到一道平缓的山脊下时,石青命令大部翻越山脊,藏匿行迹。自己则率领司扬部继续沿着山脚前行,一边走,一边拨打荆棘草丛,使力践踏泥浆。作出大军过后的模样。
又行十来里,左手出现一座乱世嶙峋的石山。他和司扬率部攀了上去…
一路之上,孙威小心翼翼,虽然没见到任何埋伏的踪迹;但他仍然不敢大意;一到险隘之处,必定先仔细搜索一番,方才率军通过;对方留下的印迹很明显,他不用担心追丢。
待得一个个险隘安然而过,孙威明白过来,他上当了。
毒蝎暗示恐骇,其实行的是缓兵之计。
恼怒之中,孙威命令悍民军循足迹加速追赶,天黑之前,一定缠上敌军。
悍民军不顾一切地前行,速度顿时快了很多;没多久也来到石山之下。石山并不险峻,悍民军不以为意,只管埋头向前冲。
就在这时,石山上突然爆发出山崩海裂般的喊杀,喊杀声中,石山发出轰隆巨响,一块块大石挟泥带沙,翻翻滚滚砸下来。
孙威吓得魂飞魄散,一时间呆若木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当了,中了毒蝎的骄兵之计…
亲卫死士蜂拥而上,拥簇着孙威向后急速退却。悍民军士卒见此,转身就跑。跑出一段路程,石山上的声势渐渐休止,不再有石头砸下,也听不到喊杀之声。静悄悄的,仿若刚才经历的是一场梦。
孙威检点人马,竟没有伤折;诧异之下,遣人查探;一会斥候来报,有两百多人匆匆翻到山的另一边去了,石山上已没有不见埋伏。
“两百多人?”孙威立知不对,向前赶去,待到石山之下,向前方查探,只见空谷幽幽,荒草萋萋,地面草丛,没有半点大队人马行走过的痕迹。
“将军,对方人呢?难道飞走了?”细心的军侯发现了异常。
“不是飞走了。是在我们眼皮之下溜走了。”孙威长叹:“哎…不是我军无能,只怨毒蝎太过狡猾…”
“将军!现下回头,也许还能找到对方留下的痕迹?”军侯进言。
“晚了。天将入黑,即便找到痕迹,也不可能连夜在山中搜寻。罢了,我们回谯郡,与张将军会合吧,一切罪责有我承担。”
孙威离开石山时很失意,司扬离开石山时也很失意。“蝎子。难逢的良机,你怎的轻易放过?适才趁机冲杀,怎么也能小胜一场。”
石青在山道上快步行走。口中应付着司扬的喋喋不休:“我们和悍民军无冤无仇,没必要分个你死我活;留一面,好见面;不定哪时,和悍民军还会再见面呢?”
“且。怎么可能。你看他们赶尽杀绝的样子…”司扬嗤之以鼻。
石青没把孙威的意思告诉其他人,说出来陡乱人心。
“石帅!我们在这儿。”少年耗子忽地从一个树林里钻了出来,扬手向他们招呼。
联军大部和石青会合后,向南翻过一道山脊,估计彻底摆脱追兵后,随即驻扎休整。
雨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滴落,石青则舒心地歪靠在一块巨石下,力保屁股下的一块干爽。孙俭忧心忡忡地过来。“蝎子,两千多号人,吃起来太狠了。畜牲只够两三天吃了,得想办法找些吃食。”几番冲突,联军还剩两千四百多号人。没有干粮,肉食不顶饱;这两天,牛羊杀的快得让孙俭心痛。孙俭半辈子都在为吃饱肚子操心,对粮食那是时刻留心在意。
“明日开始,配发减半。等出了山,不管是借还是抢,总能弄到一点粮食吧。”石青说话的底气很不足,以他的了解,淮河一线就是《边荒传说》里说的边荒之地,经常上百里见不到人烟,就算有山寨坞堡,也不知藏在那个旮旯里,岂是随便能遇到的?
“赶紧组织人手,沿途狩猎、采摘。这时节,山中有不少能吃的东西,唉,只是再多也架不住人多啊。蝎子,你要早想出路。”孙俭不仅为眼下担忧,还为以后的饭碗担忧。老年人,见识就是远。
“知道了。孙叔,我这就让人收集吃食。”石青暗叫惭愧,依依不舍告别了暖的干烘烘的‘宝座’,去找丁析商量,丁析是猎户,对这些懂行。
依靠感觉,联军摸索着向东南而行,两天后,他们渡过淮河,出了桐柏山。沿着淮河向东,又行了两天,联军从弋阳郡进入安丰郡;四天来,他们没见到一个人影,平原之上野兽也少了许多。在他们进入淮南郡的时候,牲畜终于杀光了。
杀马?似乎已是唯一的选择。石青犹自犹豫不决。回转谯郡,也许还有连场恶战,没有战马,没有子弟骑,怎么保证信息传递?怎么保证战前预警?
“大家熬一天,明晚若找不到吃食,我们就杀马。如能找到,还是尽量保住战马吧。”石青忍着饿,一边安慰大伙,一边安慰自己。
这天晚上,天难得地晴了,地上也有少许干爽。不用在泥坑中睡觉,是件很幸福的事。早早地,大伙就呼噜开了。石青也不例外地享受着这种幸福。
惬意地眯了一觉,半夜中,他忽然醒转,睁眼望去,只见夜空中圆月高悬,清清朗朗;皎洁的月光下,一个修长的身影屈腿抱膝,坐在原野上静静沉思。赫然是祖凤。
石青心中窃笑:小姑娘长大了,有心事了。
此时他已了无睡意,于是悄悄溜过去。在身后轻声问道:“祖凤。再想什么呢?”
“我想我娘。我不知道她眼下如何?我不知道三义连环坞眼下如何?”祖凤没有回头,呢喃之中,尽是愁思。“我也不知道事情最后会如何?”
“你放心。张遇想要得是人丁、财富。不会乱杀人的。”石青柔声安慰,在祖凤斜对面坐下,他听说,男女间保持这个角度最好。不会让女生尴尬,还可以充分欣赏到女生的美丽。
月光洒在祖凤身上,洒在她清秀的脸庞上,美丽的脸庞披上了一层白玉般的辉光。
偷觑一眼,石青已是如痴如醉。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二十六章 啼笑皆非
“祖凤,谯郡事了。你愿和征东军一起去北方吗?”两人对坐半个时辰,竟然都没说话,直到天际发白,石青揉揉发木的腿,站起来,看着东边的朝阳,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我父亲不会应允。为了完成先祖遗志,祖家的儿女,终其一生会为收回河南失地而战斗。”祖凤也望向初升的红日,话语缓缓,不经意地反问道:“北方真那么好?河南千里之地,不足以让征东军纵横驰骋?征东军若能留在谯郡,必将受到三义连环坞浓重礼遇。”
“这是我的选择,这是我的路。”石青淡淡一笑,走向整顿就绪的联军队伍。
雨过天晴,衣甲破旧,形容惨淡的联军沿着淮河急速东行。饥饿没有减缓行进速度,他们走的更快了;一个个面目凶恶,眼中散发着绿油油的光;疯狂前蹿,四处搜寻人迹,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老天没有辜负他们。午后时分,他们终于见到人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四千人的大军。
“嗬——”
石青、司扬…一众兵痞悍匪齐齐欢呼。
再多大军他们也不怕,只要能遇上人;打不过可以选择投降,只要能混到饭吃就好。
“大晋…是大晋的军队!”忽然,祖胤颤声高叫,他哆嗦着手,遥遥指向移动过来的大军;迎面而来的大旗果然不是大赵的制式。
大晋的军队!
联军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憾了。
怎么会是大晋的军队?难道大晋北伐了?
淮南郡如今由大赵控制,寿春是大赵第一线;大晋的军队出现在寿春之后。除了用大晋北伐来解释,还能有什么理由?
天啦!大晋北伐了!
祖胤、韩继、李承仰天悲坳,激动不已。祖凤、李崇…三义连环坞子弟骑泪眼盈盈。
大晋不是没有进行过北伐,但从来没有一次像样的北伐;过去的数次北伐只是争权夺利的工具,虚有其表,徒耗民生;让人看不到一点成功的希望;这种北伐,谁会为之鼓舞、为之雀跃?
这次不一样,石氏诸王争位,中原大乱,群心离散。从未有过的良机摆在眼前;只要不是愚蠢到家,任何人、任何朝廷都不会放过良机。机会如此难得,成功的可能如此之高,怎能不让仁人志士翘首以盼?
大晋终于北伐了。祖胤等人怎会不激动?不癫狂?不欣喜欢呼?
在三义军的振奋之中;大晋的旗号近了。对面情形渐渐清晰。看清对面的情形后,所有人都再次认定:大晋北伐了!眼前这支人马定是大晋北伐先锋。
之所以会有这种认为,是因为这支大晋军队正在追杀一小股大赵边军。
大晋军约摸三千余,大赵边军只有三四百。可这三四百赵边军异常凶悍,边打边退,在近十倍对手的追击下,虽败不乱,渐渐向联军靠近。
“将士们!报效朝廷,建功立业,就在此时!杀!”祖胤满面红光,胡须抖动,戟指前方,大声下令。此时,他浑然忘记,联军统帅乃是石青。
原三义军上下应声冲了出去,没有半点犹豫;原征东军士卒跃跃欲试,注目石青。
众意难为啊!若是大晋真有心北伐,助一臂之力未尝不可。石青一扫征东军将士,大喝:“征东军。随我杀敌!”一踢黑雪,石青率先冲出;征东军、三义军,整个联军齐声呐喊,杀气腾腾地冲上去…
大晋军距离联军三四里路,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赶到的话大约需要一炷香的功夫。
征东军上下奋力奔跑,拼命呐喊;人未到,震天的喊杀声先传了过去。
大赵边军背对着征东军,在近十倍对手的逼迫下,无暇回头察看,所以不知道身后正有一群恶狼扑来。
大晋军截然不同,他们正面对着联军。看到杀气腾腾的联军狂奔而来,大晋军不知是敌是友,显得很慌乱。
大赵边军却从大晋军的反应中得出结论,来了是援兵。顿时精神大振,嘶吼着,反过来冲击大晋军。
“杀——”
“杀!”
“妈呀——”
大赵边军、联军上下,喊杀声震天,大晋军哎呀声连天…哗地一声,大晋军猛然溃散。联军还在一里外时,三千多晋军四散飞逃……
石青冲在最前,与大赵边军不过百步;蝎尾枪竖立空中,微微抖动,已经准备厮杀;就在这时,他看见大晋军队溃散了。呆了一呆,他猛勒马缰,止住身形。双唇蠕动了一下。
我是来帮你们的…
石青想大喊着告诉溃散的大晋军。谁知脱口而出的却是:全军停止前进!违令者斩!
疯狂冲击的联军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亡命奔走的大晋军。嘴中没有了喊杀声,脸上没有了振奋之色,有的只是眼中的迷茫:这就是大晋的北伐军?
那伙大赵边军很凶悍,大晋军溃散后,他们不肯放过,大部分尾随而上恶狠狠地砍杀;只有一小伙人停止厮杀,望了联军一眼,稍一打量,便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位虎虎生气的青年士子,宽袍大袖,束发高冠,明明是一幅名士装扮,此时却锊起袍袖,綽着滴血的环首刀,活脱脱屠夫模样。走到近前,他抱刀拱手,大声道:“不知是哪路豪杰前来襄助。大恩不言谢,东莱苏忘铭记在心,日后当有所报。”
“他奶奶的!爷们不是豪杰,爷们是劫匪,是来抢劫的。”司扬恼怒地跳出来,恶声恶气地叫道:“爷们不喜欢日后回报,只喜欢现时报。”
“欺人太甚!”苏忘身后闪出一人,怒声喝斥。这人顶盔贯甲,一身武士装扮;可眉目间尽是书卷之气;即使怒目圆睁,依旧透着浓浓的书生意气。
此人和苏忘站在一起,让人有一种颠倒错乱的感觉。就像两人穿错了衣服,虎贲错穿名士袍;名士披上虎狼装。若是互相换换,一个虎贲之士、一个儒雅名士;如此才恰当。
苏忘拦住那人,朝司扬一拱手道:“好说,各位豪杰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苏忘若能拿出,必定不会迟疑。”
“把你们随身干粮全部交出来。”苏忘豪爽,让司扬郁闷之气为之一消了,口气缓和下来。“无论怎么算,我们替你们解过围,要点粮食不过分。”
“哈哈,不过分。”苏忘豪爽大笑,一指联军道:“如此多的英雄豪杰,我们随身所带干粮济得什么?稍等片刻,苏忘送诸位五百石粮食一壮行色。”
石青闻言一怔,司扬已经大笑起来:“原本以为你是个汉子,司某不想为难;不想你如此吝啬。些许干粮也不肯相借,还敢虚言哄骗。你欺司某刀不快么?”
苏忘没有回答,回头吩咐一声。“点烟火。”两个亲卫模样的立时跑到淮河岸边,搜集柴草,点起烟火。
苏忘稳稳说道:“各位稍等片刻,便知苏忘是否虚逛之徒!”
烟火升起,大赵边军纷纷回转。与此同时,淮河之中,出现四艘巨大货船。货船风帆劲鼓,径直驶了过来。
司扬惊得嘴巴张开再也合不拢。
石青露出笑容,下马上前,对苏忘一拱手,道:“小弟征东军石青,见过苏大哥。”
“哈哈,原来是征东军的兄弟。”苏忘对石青拱手还礼,笑道:“我听说过征东军,你们是东宫旧人,聚众造反,自号大晋征东军是不是?我们两家倒有些相像。我们是大赵扬州边军,也才投的大晋…”
“投晋?哪方才是?”石青有些糊涂。
“大晋朝廷好生可恶。”提起方才之事,苏忘愤愤不平。“石虎已死,大赵崩乱在即,我们随扬州刺史王浃公投了大晋,并请为北伐先锋;谁知大晋朝廷不仅不许,反要我们南下屯耕。王浃公无奈,率大部南下,我们这些都是北地旧人,不愿南下。他奶奶的,离了这个夜壶,还能被憋死?大伙商量着准备北上,大干一场。谁知惹恼了大晋新任的扬州刺史陈逵,这不,他就派兵追着我等不放。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幸亏遇上了你们征东军。”
原来王浃投了晋,这个陈逵已经来到了寿春。
想到陈逵,石青心头涌起一阵烦恶。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二十七章 财帛动人心
陈逵可能是史上逃跑最快最迅速的人。
就在两个月后,万众瞩目的大晋北伐开始了。一路之上,各地坞堡民众闻风而降,不动一刀一兵,北伐军收复徐、扬两州,兵锋直指鲁郡。形势一片大好。
这时候,大赵朝廷派李农率两万精骑,匆匆南下抵抗。北伐军先锋三千人与李农大军不期而遇,在鲁郡代陂激战一场;战果显而易见;三千步卒怎会是两万精骑的对手。
就是这场小挫,让时机最佳,最有可能成功的北伐夭折了。
远在几百里外,拥兵四万,有坚城为依托的北伐军主力闻讯,连夜逃过淮河,直接退回北伐起点广陵。将彭城、下邳、淮河、泗口…无数雄关险隘拱手让给大赵。
敢情三千前锋成了决战主力,主力大军是随后享受北伐成果的。
比北伐军主力更离谱的就是这个陈逵;远在千里之外,隔着淮河天险,占据坚城寿春的他,得知消息,跑得更快。临走之前,一把火将古城寿春及带不走的粮草辎重烧个金光。
就这样,方圆八百里,安丰郡、淮南郡唯一的完好城池没有了,中原腹地,淮河两岸,再次多出一块边荒之地。
既知刚才的领军将领是陈逵,石青对大晋军的溃散也就释然了。远在千里之外,没有渡河打算的李农能把陈逵吓得毁城而逃,面对自己这支‘赳赳雄师’,他怎敢多留片刻。
苦笑之中,他眼光一扫,豁然发现三义军将士个个失魂落魄,如丧考妣。
祖胤喃喃自语,痴痴念叨。祖凤玉面惨淡,银牙紧咬;从未绽放过笑容的脸庞,涂上了深深的悲凉。韩继傻傻地笑,李承阴沉着脸。李崇手持长枪,一下下狠狠攒刺无辜的青草。
这样下去,三义军可就完了。
石青心中一沉,向苏忘告声罪,跃上黑雪,围着三义军来回驰骋。“三义军的汉子们。你们怎么啦?痛苦?失望?怂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涅磐重生?重生成没出息的软蛋?看看苏忘大哥他们,自信果敢,几百人毅然北上,凭自己的本事干一番事业。这等豪气,才是真汉子!真英雄!看看你们,为一个尿壶憋屈死,是他妈的什么三义!枉称男子汉!”
“住口!”祖凤愤然怒吼,如一头雌虎咬牙切齿地瞪着石青,一双星眸含满晶莹的泪水,她竭力控制,泪水迟迟没有低落。
忽地,祖凤猛一甩头,泪花飞扬出去。她纵身一跃,骑着白夜闯进三义军中心,随即勒马振臂,清声高呼:“三义连环坞的好汉。是男人的,抬起头,挺起胸,休让他人笑话…大晋军懦弱无能,与三义军何干!三义连环坞除了依靠自己,从来没依靠过任何人。先祖狄公,当年创下的丰功伟绩,哪一件不是和大伙的先人共同戮力打拼出来的,哪一件依靠了南方朝廷…”
“干他娘!我们依靠自己,创出一条路!”李崇一挺枪,遥知上空,奋力呐喊。
“干他娘!创出一条路…”年轻气壮地三义军振臂高呼,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许多老成持重的也加入进来,振臂大呼。
对大晋军溃逃抱以嗤笑,对三义军表现不以为然的征东军士卒,听见这春雷般的吼声,脸色转而凝重,望向三义军的眼光渐渐变了。
石青感叹地摇摇头,兜马离开。苏忘大步过来,朗声道:“石帅,原来征东军和三义连环坞联合起来了。”
“苏大哥知道三义连环坞?”石青下马,和苏忘聊起来。
“哈哈…”苏忘神秘道:“说起来,三义连环坞和苏忘可是打着胳膊连着筋的关系。想掰都掰不开…”
苏忘,字复生,二十八岁。父亲苏峻,二十一年前,与祖狄之弟祖约以诛庚亮为名,起兵反晋。事危之时,苏峻麾下大将路永反戈,倒向大晋。路永不得已倒向大晋,但他还是有些义气,孙峻失败,满门被诛之时,路永救出苏峻幼子苏忘。带着苏忘和部属屯耕淮南。四年前,路永反晋投赵,被石虎任命为扬州刺史,苏忘跟着成了羊市守将。
羊市沟通南北,是淮河水运最为便利之处;也是淮南第一富庶之地。苏忘镇守此地,当真是个肥差,手中有钱有粮,慢慢聚起一大堆南来北往的豪杰之士。路永死后,王浃接替了扬州刺史之职。王浃对苏忘仍然照顾有加,让他过得好不逍遥快活。王浃投晋,大晋命王浃率部回京口屯耕,又任命了新的刺史陈逵。苏忘的好日子到头了,他不甘心随王浃南下作富家翁、屯耕户,便收集了积蓄,率领豢养的一帮豪杰意欲回转青州故乡。
听到三义连环坞这个名字之后,苏忘没有隐瞒,将自身来历一一如实相告。随后笑道:“石帅以为如何…祖家、孙家共举义旗,起兵反晋,这种牵连还不够深么?”
“够!够深!没想到苏忘大哥和祖家有这等渊源。”石青感慨地随声应和,突然话音一转道:“如今三义连环坞危在旦夕,征东军与他们素不相识,只因敬重祖士稚公,愿竭力相助,苏大哥与祖家既属世交,想必不会袖手旁观…”
“哈哈!这个…”苏忘仰天大笑。未等开言,他身后已窜出一人,接口说道:“当然。救援三义连环坞,义不容辞。我们怎会袖手旁观?”
说话的是和苏忘形象颠倒过来的那个青年儒将。
苏忘笑声一滞,旋即哈哈点头。“不错!不错!苏忘义不容辞!”
四艘货船一番试水,终于在淮河南岸泊下。上船参观了一番后,石青不由暗自咂舌:这个苏忘,真的攒下了诺大一份家当。
每艘船压舱之物是四五百石粮食。
皮甲上千套,铁甲数十,制式步弓五百,箭矢三四万支,布帛堆积,枪刀各自上千…其他的诸如美酒、丝绸、纸笔在所多有,他都顾不得留心察看。
天近黄昏。
苏忘原打算登船后从淮河出海,顺青州海岸线北上东莱。接受石青的邀请后,他们留了下来,答应帮助三义连环坞稳定谯郡。
于是,一坛坛美酒,一扇扇熏肉,一袋袋麦粟从船上扛下,架火支锅,三义军、征东军、苏忘部连带船上两百来家眷,合计三千余人聚在淮河岸边,饮宴狂欢。
痛快淋漓之际,司扬、韩彭、伍慈不声不响踱到石青身边。
司扬遮掩着,用手作了一个刀切的姿势,意欲杀人抢货。石青望望韩彭,韩彭缓缓点头,再望望伍慈,那厮眼放绿光,露出一口黄板牙,涎笑道:“此是伍慈之意,事后,慈不求别的,只求石帅赏慈一个女人在身边侍候。”
“滚蛋!”石青笑骂,一脚把伍慈踢了出去。“就你这个鬼猴子馊主意多。”随后转向司扬、韩彭道:“苏忘等人乃豪迈之士,我们应该以诚相待,以义结交,争取结盟互助,共成大事。不可为了蝇头小利,多树为敌。”
韩彭眼睛一亮,笑道:“高明!石帅莫非意欲人货两得。”
“哼哼…”司扬恻恻阴笑:“人货两得,哪有这般容易。以我说,杀了苏忘,尽收其部属财货,才是正理。否则,哼…苏忘非比等闲,不可小觑。”
“不可!不可如此莽撞。”石青冷斥一声,他很少用这种口气驳驳斥司扬,“此事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特别是你这个鬼猴子,少动歪脑筋。我自有主意。”
篝火的另一边,苏忘也在责备一个人:“诸葛攸,你怎地如此不晓事,三义连环坞和征东军那么多人,尚且落得如此下场;可见对手不是易于之辈,我们几百人济得什么事?你怎能轻易答应?”
诸葛攸正是那个形象颠倒的儒将。
“孙公子差矣。”面对苏忘责备,诸葛攸不慌不忙,悠悠道:“苏公子也知道,我们这几百人济不得什事,此番北上,不应该招拢四方豪杰以为奥援么?三义连环坞、征东军皆穷途末路,正是招纳施恩之时;须知锦上添花易遇,雪中送炭难得。”
孙忘阴沉着脸,摇头道:“此事甚难。征东军上下皆是桀骜不驯之辈,想施恩接纳这些人,太难了…”
诸葛攸眉头一皱,没有再说什么。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二十八章 中国式政治
淮南与谯郡紧邻,由联军现处的位置——羊市,乘船逆西淝水而上,可以一路横穿谯郡西部地带;由涡水北上,穿过谯郡中部地区,可直抵谯县。李承将谯郡的地势讲解了一番后,沿涡河返回谯郡已成共识。唯一的麻烦就是三千出头的人马,无法一次载运。
“兵分两路,水陆两路齐头并进。”石青拿定主意,笑对苏忘道:“遇上苏大哥是我们的幸运,有船只载运辎重,一路上轻松不少。”
这是凌晨时分的军议。与会人员,人头济济;征东军、三义军、苏忘部各方均有五六人参与。
苏忘部是应邀前来助拳的客人,会议之时,他一直微笑旁听,谨守身份,超然物外。听石青提到自己,抱拳一拱,哈哈笑道:“石帅客气。遇上石帅的联军是苏某之幸才对。若不然,哈哈…苏某说不定已身首异处。”
石青微一示意,转向祖胤。道:“就这么说定。兵分两路。民部、孙霸部、韩彭部、丁析部由水路乘船北上;韩彭负责这一路的指挥调度。子弟骑、司扬部、万牛子部、征东军义务兵、中军赵不隶部沿涡水东岸北上。陆上一路先行,水路随后跟进。诸位以为如何?”
“石帅。莫非忘了苏某。”苏忘站起,团团一拱,慨然道:“苏某既答应相助,自当与联军荣辱与共,麾下四百水手兵丁,愿分作两支,一支追随陆路大军,一支听从水路大军调遣;以尽绵薄。”
“好!苏大哥高义,天下无双。”
石青喜不自胜。“既然苏大哥不弃,从此以后,与联军便是一家,石青请苏大哥屈领联军副帅一职,还请苏大哥屈就。”
“哈哈。石帅客气。苏某愿为联军一冲锋陷阵之卒耳。”
辰初,陆路军一千六百余人登上货船,沿淮河南下,午后,在涡水入淮口义成县界内上岸。
船只调头回去载运水路军,陆路军略事休整,即列队北上。
“今晚赶到龙亢。龙亢有两个坞堡,一个是廖洼的明水寨,一个是龙亢的怀远坞;不管到哪,都可打听到谯郡近况。”祖胤说话时,勉强提振着精神。汝水岸边,深陷绝境,性命攸关之时,他能够振作起来,高喊“涅磐重生”。可见到大晋军队闻风而逃,不战而溃后,他迅速地衰老下去了。
“不用打听了。你们看…那是什么?”充当前部督的司扬黑着脸跑过来。
北方,一缕浓烟扶摇而上。
“啊…遇敌警讯!”三义连环坞的人抬头看着浓烟大声叫嚷。
“这是我们三义连环坞通联预警的烟火。烟火一起,四方来援。那边是廖洼,明水寨遇敌!”祖凤十分担忧,冲石青一拱手,请令道:“石帅。我要带子弟骑先行一步,接应明水寨。”
“接应个屁。”
司扬没好气地叫道:“你们看清楚,人家预警的敌人是咱们!他奶奶的,蝎子,依我看,谯郡已被姓张的占了,他布置好了,正等咱们送上门呢。”
司扬眼睛很毒,一眼看出蹊跷之处;烟火升起的地方在前方七八里外的土坡上,站在那地方瞭望,针对的明显是联军行进方向。
“祖凤,通知侗图,子弟骑为先锋,我们去闯闯廖洼…”是祸躲不过,石青早就做好苦战谯郡的准备,这只是开始。
三义连环坞的船只被抢,他们自此和谯郡失去联系;十来天过去了,谯郡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谯郡的地头蛇——三个大督护同样两眼一抹黑。
散在四周警戒的子弟骑迅速收拢,疾驰向前,大队快步跟进。等到了烟火升起土坡,看过情形,更叫确认了司扬的猜测。
这个土坡应该有个‘钉子’哨,看到联军后,‘钉子’点起烟火后跑了。站在这个位置放眼四望,能看到的、需要示警的大队人马只有他们这一支。
不祥的感觉再次袭上石青心头。
张遇攻克了谯郡?果真如此的话,没有坞堡民众支援,没有粮草辎重补充,联军凭什么对抗张遇纠合的一万多人马?
石青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历经千辛万苦,到头来仍然是一场空,付出的是生命,得到的是失败;谁能坦然承受?
“唏律律——”黑雪感受到他的躁动,仰天嘶鸣。
越是担心,事情越糟糕。在前开路的子弟骑将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过来:
子弟骑赶到廖洼明水寨,祖凤亲自出面,明水寨拒不开门。明水寨寨主廖瀚在寨墙上说了一句:迫不得已,无能为力。然后再不出面。
涡水西岸,有千余官军,正在登船渡水,前往廖洼明水寨。
东边龙亢方向,官军、青壮混杂的队伍,约莫千余人,急急赶往廖洼。
结论不言自明:张遇至少已抚平谯郡南部;明水寨、怀远坞尽皆归顺。
申末时分,联军来到明水寨,在明水寨南、涡水东岸、依水扎营。所谓扎营,不过是挖壕沟、竖鹿砦;简单布置了防御。至于帐篷、粮草在所缺缺,少的可以忽略不计。
石青交待赵不隶带人立下一个简易码头,供水路军驻泊,随后对祖胤道:“大督护,谯郡情形大致明了,张遇可能拿下了谯郡,甚至还安抚了不少的坞堡。我们想夺回来,硬拼肯定不行,唯一的希望就是大督护的旧部响应,先给我们提供一个立足之地。”
祖胤显得越发苍老了,带着几分消沉道:“上岸之时,老朽已派人出去联络,明后天会有消息传来。”
正说之间,韩继过来,在祖胤耳边嘀咕了几句,祖胤‘哦’了一声,匆匆辞了石青,和韩继一起走了。
石青啃着干粮,继续巡视,检查得十分细致,大营转完,夜已深了。返回的时候,他看见李崇正送两个人出营,那两人和李崇很亲热,说笑着告别,向明水寨方向走去。
李崇看到石青,跑过来行礼后道:“石帅,大督护请你,有事相商。”
石青点点头,向祖胤的驻地走过去;刚到左近,突见祖凤满面寒霜,似乎十分生气,怒气冲冲地从祖胤帐中跑出。他想问问,口还未张;祖凤已经去得远了。
祖胤三位大督护占据了仅有的五座帐篷中的一座。石青一进去,就感觉祖胤和另外两个大督护气色好了许多,虽然还是消沉,但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
“石帅。”祖胤给石青让了个座,温和地说道:“这段时间,多亏石帅和征东军倾力相助,老朽铭感五内,感激不尽…”
石青有些愕然,这话应该留在联军解散之时再说吧…思虑间,苏忘掀帘而入,直通通地问道:“大督护,找苏某有事?”
祖胤请苏忘坐下,对二人道:“二位前来相助三义连环坞,高义盛情,老朽也不多说谢字了。以后,但若用的着之处,招呼一声,三义连环坞不敢虚言推诿。”
“大督护。你这是?”苏忘也听出蹊跷。
“呵呵…刚才明水寨传出话来,言道张遇已拿下谯郡全境,大部分坞堡都有驻军,堡主家人子弟则被带在军中以为质。可以说,目前没有任何坞堡敢与我们勾连,夺回谯郡已经不可能了。”
石青心中一沉:张遇这一着,太狠了…
“不过…”祖胤词锋一转,继续道:“明水寨人言道,张遇的目标不仅是谯郡,还有梁国、沛国,所以他愿意与我们和谈。”
“和谈?!”石青目瞪口呆,他已被张遇变化无穷的手段弄得眼花缭乱了。不过,他可以肯定一点,这时候和谈不过是给三义连环坞一个面子,实质上就是纳降。和谈的条件不用想,石青都能猜到,不外乎将三义连环坞纳入麾下,供他驱使。
投降张遇,三义连环坞会受些损失,但能保存下来。眼前三个走投无路的人看来已经决意接受了。
“嗬!和谈?”石青露出浓浓的嘲讽口气,不知是嘲笑自己还是嘲笑三个大督护。“三位大督护应该已经应允了吧…”
“三义连环坞经此一役,损伤惨重,应该修养生息一段时间了。”李承无奈地说道。
“好啊!恭喜三义连环坞转危为安。龙潜蛰伏,它日再展宏图。”苏忘大声赞好,抱拳拱手,向三位大督护道贺。
“石帅。征东军意欲何去何从?若愿留在谯郡,我等愿为征东军建一村寨,三义连环坞也会多出一位大督护。石帅意下如何?”祖胤殷殷相询,口气非常诚恳。
“难道就是这个结局?”石青苦笑,斗来斗去,征东军还是要落到张遇手中?以前的努力、士卒的死亡有什么意义?心中稍一挣扎,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孙叔和民部需要安稳的生活。苟且偷生,总比死了好。继续抗争,无疑以卵击石,也会拖累他人。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忍辱负重。
“张遇的条件是什么?”石青怅然若失地问了一声。
“张遇提了几条。”李承回答道:“一是解散连环坞,以后,谯郡设流官治理坞堡村寨。二是每年两季交纳些许钱粮,战时提供民夫。三是每个坞堡十丁抽一,成为豫州常备兵。”
“就这?”听了这些条件,石青隐隐觉得不对,这些条款是意料之中的,但怎么保证条款得到执行?三义连环坞若假意答允,事后反悔?张遇怎么办?张遇岂是易于之辈?他会不留后手?
李承还未回答,帐帘猛地被掀开。祖凤冲进来,咬牙说道:“父亲,我答应嫁给张遇。不过,必须等到明年夏天,子弟骑周年忌日后方可。”
“什么…不行!”祖胤还未回答,石青已经腾地站起,大声反对。
“不要你管!”祖凤骄斥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悲哀。“我是祖家儿女,没有选择。这是我的责任,这是我的命!”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二十九章 我的女人我做主
祖凤俏脸苍白,凄苦悲沧;上面斑痕点点,泪水流淌过的痕迹若隐若现,当她说道‘这是我的命’时,石青听到耳中,心如万刀绞过,痛的他全身颤栗;似乎忍受不住这种痛苦,他仰天咆哮,厉声大吼:“不行!你的命我作主。我绝不许你嫁给张遇。”
三位大督护惊呆了,茫然地啾着发狂的石青。成何体统!他怎么能干涉祖凤的婚事,而且是在祖胤的面前。
“你。你…”祖胤还未见过如此蛮横之人,不禁有些失态,胡须哆嗦着,一抖一抖。“石帅。这是我祖家私事,不是军务。你…怎么能???”
“私事?这是私事么!”石青霍然逼视祖胤,目瞪欲裂。“四千多三义军死在张遇手上,你们可以忍,我不怪你们;跪倒在仇敌面前,送粮送兵,你们心甘情愿,我也不在乎。可你们竟然要用女人来献媚,用女人来换取苟且。这是他们的男人干的事!你们这帮人,自己扛不住了,想让女人来扛?我决不答应!”
“好个蛮横狂野之徒,一个名字姓氏都没有的贼叛军,竟敢出言不逊,插手祖家私事。你凭什么?”韩继被石青骂得恼羞成怒,鼓瞪起双眼,毫不示弱地怒骂。
李承冷笑道:“石帅你错了。张遇出身北地世族,和祖凤门当户对,本是良配,谈不上献媚。三义军与张遇交兵,各有死伤,事情过去,恩怨也就了结,哪能作一辈子的仇敌。至于送粮送兵,只要他张遇当了豫州刺史,我们生活在这块土地上,那是应尽的本分。大家相识一场,也是有缘,分别在即,请石帅自重。不该管的不要插手。”
听韩继一口一个贼叛军,再听李承‘门当户对,本是良配’的话语,石青彻底怒了。一脚踢飞木墩,狞声大笑:“你们忘了一件事,祖凤早已死了。这个女人是我救的,她是我的女人,谁也别想抢走!”
一言出口,大帐一片寂静。
笑吟吟旁观的苏忘张大了嘴;三个大督护尽皆震骇,一付不可思议的样子;祖凤‘啊’地失声,一时间忘记悲苦,难以置信地瞪着石青。
石青桀桀一笑:“我说的很清楚,你们明白没?从此以后,她是我的女人,命运由我作主。”
终于,李承反应过来,不知是不是气急了,他温和地笑起来,叹息道:“石帅疯了,快回帐睡上一觉,明日许就好了。适才的言语我们都没听见。”
祖胤从容潇洒数十年,此时成了最不堪的,一会颤抖,一会喃喃自语,不知在施展什么克己修身之道法。
韩继暴跳如雷,杀气毕露,望向石青的眼光像望一个死人。
“疯了?也许疯子能让你们害怕顺从,能让你们明白道理…”石青牙齿里蹦出几声压抑的冷笑。“既然如此,我就疯一次让你们看看…”话声中,他左手闪电伸出,一把拽过祖凤,左臂紧箍,一搂一送,已把祖凤扛在肩上。
“啊——”
祖凤猝不及防,直到趴上石青左肩才意识到不对;左右扭动,使力挣扎,可凤尾枪不在,她十成功夫去了九成,如何是毒蝎的对手,又如何挣得脱。她又羞又气,双手双脚乱踢乱打,对于她的‘毒手’,石青若无其事地接下来。他一身甲胄,皮糙肉厚;那在乎粉拳秀腿。这个时代,诸如‘挖眼、插喉、掏阴…;等防狼术尚未流行,祖凤不会,只凭着几招散手,如何挣得脱魔掌?
“嗷!放开!”
“大胆!”
怒吼声中,韩继、李承一左一右地扑上来。石青右脚一踢,斜倚着的蝎尾枪突地昂起,闪电般刺向两人,动作干净利落,蝎尾毒辣凌厉,没有一丝容情。
两人空手扑上,原本是想打架;没想到石青会动兵刃,而且如此狠心,竟是要取他们的性命。枪刃耀眼,闪避已然不及,两人大声惊呼,眼睁睁地看着锋利的寒芒扑面而来。
“当——”
一直看戏的苏忘及时出手,伸刀挡住蝎尾枪,随后被震退三步,骇然的同时,他心中一凛:石青不是做戏,而是真的动了杀机。
“苏大哥要与我为敌?”石青双眼一眯,盯向苏忘。
“不!不是!”苏忘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苏某怕石帅一时失手,构成大错,是以…”
“既然如此,请苏大哥退开。我今天要杀人,我要杀得让他们知道害怕,杀得他们走头无路,杀得他们跪伏在地、心甘情愿地献上女人!”
石青冷冷盯视着脸色煞白,不知是吓呆了还是气迷了的三个大督护,语言如刀、词锋似剑:“他们很贱。你给他们帮忙、为他们拼命、对他们持之以礼,他们当你是贱民奴隶,任打任杀;只有像匈奴人、像羯人、像张遇这般,杀了他们的部属兄弟,抓了他们的妻儿子女,霸占了他们的家园房产,把他们踩在脚下百般侮辱,他们才会知道自己渺小,才会知道尊重,甚至会将仇人当做主子。”
“求你…别骂了。”祖凤停止挣扎,趴在石青肩头抽泣起来。
听到哭泣声,石青心中不由得一软。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自己管那么多干吗?明天带着祖凤和兄弟们离开这里就是了。管他三义军是战是降。
“耗子!传我军令!全军戒备,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串连勾当。敢违犯者,杀无赦!”石青对帐外的耗子交代一声,扛着祖凤就走,临到帐口,霍然回头。冷笑道:“你们若想内拱,可以试试;看是征东军死的人多,还是把最后的一点本钱赔了,以后连个坞主都做不得。”
冷笑声中,石青大步而出,黑沉沉的夜迎面扑来,他怒吼一声:“他奶奶的!既然是刀子称雄的年代。老子就要作一把最锋利的刀子!”
“石帅!真汉子。骂得爽快。”苏忘随后出来,在石青身上亲热地拍了一记:“哈哈…石帅。我们合伙吧。一起上北方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石青心中一动。慨然应道:“好!苏忘大哥准备去哪?我们一起去!”
苏忘大笑道:“我要回青州故土。那儿良田沃土,山青水足,千里平原,正等着我们兄弟前去驰骋呢。”
大笑声中,苏忘渐行渐远。
“放我下来!”静谧之中,祖凤低声哀求。
“不放!你是我抢来的压寨夫人。”能和苏忘联手,孙叔们也有了着落;石青兴奋起来,扛着祖凤回转和司扬、侗图等人共用的营帐。想到青州,石青心中豁然开郎;那儿可是好地方,比谯郡强多了。
“大坏蛋!土匪!野兽!…”祖凤无力地趴在他背上,嘤嘤哭出声来。
也许她不是无力反抗,也许她只是不愿意反抗。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乍逢巨变,需要她忘却子弟骑的仇恨,需要她忍辱负重、委身侍敌、以换取家族的平安。这种重担,她能理解,却无法坦然承受。无奈之中,石青荒唐的搅局,给了她一个躲避的理由。尽管是掩耳盗铃,尽管最终仍需面对,她依然需要暂时的忘却,依然希望有人能替她隔挡;哪怕这人隔挡下的天空漆黑一片,不见希望…
“我是毒蝎。”石青坚定地说着,大踏步回到自己的帐中。不知是不是小耗子提前通知,帐内一个人都没有。
祖凤被放下来,一旦得到自由,清斥一声,扑了上来。双手双脚乱踢乱打。一边打一边骂:“让你侮辱三义连环坞,让你侮辱我父亲…”石青一动不动,任她打骂;谁知祖凤打着打着,却突然住手,捂着脸蹲下,呜呜地哭了起来。
石青蹲到她面前,为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柔声道:“祖凤,我喜欢你。我想等你长大,然后追求你,让你心甘情愿地嫁给我。谁知不行,老天没给我时间等你长大,没给我时间追求你,我只好抢了。”
“不可能的…”祖凤身子一僵,叹息一声,摇头道:“其它的不说,我娘她们还在张遇手中,我不能不管…”说到这,她似乎没有了力气,颓然坐倒,哀声道:“我若不嫁张遇,不取得张遇的信任,他不会放我娘,不会和谈。三义连环坞没有退路了…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没办法。舍我一人,救了三义连环坞。值得!”
“值得个屁!”
石青烦躁地说了句粗话:“三义连环坞的存在若是靠女人支撑;那它就该散了。你父亲没本事,就别逞强去完成你祖父的遗愿。勉强下去,害了你,害了追随三义军的热血汉子。也害了他自己。你知道吗!这是罪孽。光明旗号下的罪孽!”
石青越说越愤怒,断然道:“不行!三义连环坞必须解散。否则,不知会被三个老东西折腾成什么样!”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三十章 不一样的承担
“你太霸道了!三义连环坞是我父多年心血。能不能存在不是你说了算。我要救我娘,要让祖士稚公这一系在豫州延续。这是祖家儿女的责任,不能回避。我要走了。”
祖凤口气越来越认真,石青慌了,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怒骂祖胤、李承,但祖凤以稚嫩的肩膀承担起家族亲人的安危,这种举动,让他不仅不能翻脸,反而痛之惜之。
“你不能走!若是敢走,我就把生麦煮成熟麦。”石青色厉内茬地恐吓,只不过,他曲改的词语显然用错了对象。
“生麦煮成熟麦?你煮就煮吧,与我何干?”祖凤显得很困惑,扑闪着眼睛望着他。
一阵邪火在石青心中蹿来蹿去,他烦躁地站起来,在帐内转来转去,苦恼无比地说道:“祖凤。你父亲的用意很明显。他想用你稳住张遇,隐忍下来,伺机而动。可惜他们连遭败绩,至今没有一点教训。他们还不明白吗?他们根本不是张遇的对手。我担心,他们图谋一场,到头来,不仅赔了你还会赔了三义连环坞。你明白吗?”
“你怎么知道…”祖凤霍然站起,吃惊地望着石青,震骇中带着忧虑。
“我怎么知道?当然是自己琢磨的!”
石青恼怒道:“你父亲的心思早被无数人用过无数次了,怎么瞒得过有心人?这种计策纯属一厢情愿,遇到稍微精明的对象,就没半点用处。”
“啊…这可怎么办?”祖凤摇摇欲坠,仿佛支柱倒塌,身子无法支撑了。
石青及时上前,搂住她,轻轻拥着她,安慰道:“不怕…惹不起,我们躲得起,这天下大着呢?何处没有容身之地;我们远走高飞就是了。”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祖凤一把将他推开,痛惜地望着他,语声铿锵:“我以为英雄不论出身。你虽出身微末,总算是个敢于承担的男人。谁知你竟让我丢下娘亲家人,一走了之。真亏你说得出口!你走吧,我要和家人在一起,共同承担艰难。”
石青脑袋轰地一响,祖凤的话一声声在耳边回响:承担!承担…霎那间,他被激得热血沸腾,斗志像熊熊大火一般燃烧起来。
“好!一切由我来承担!”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话,他一转身,毅然出了大帐。
祖凤心中震颤,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无论成不成,有人愿意帮着承担,感觉真好!
石青出去后,祖风一个人在大帐里转来转去,她想回到父亲身边,又想等石青回转;她多么希望,石青只手回天,帮她渡过难关。
不知不觉中,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突然响起糟杂的声音。祖凤一凛。夜半之时,军营怎会有那么大的响动?石青在干什么?他耍起蛮来可怎么办?
心慌意乱,坐立难安;但祖凤始终没有出帐;她害怕一旦出去,唯一的希望就会破灭。
不知过了多久,帐幕豁然掀起,石青进来了。后面跟着三个愤怒的大督护,再后则是苏忘、赵不隶、李崇、司扬、侗图…联军排得上号的大小将领都来了。个个面沉似水,神色肃穆。
祖凤愕然,瞅了眼父亲,立刻心虚地低下头。没人强迫,她自觉自愿地待在石青帐中。这一点可不好解释。想到这儿,她面上一热,心如鹿撞。
就在这时,石青轻轻一句话,将她乱七八糟的心思统统扫除干净。
“现在,我宣布,即时起,三义连环坞解散,三义军解散,征东军解散。原三义军和原征东军合并,组建新义军…”
石青的声音听在祖凤耳中,空空洞洞的,她感觉一阵昏眩: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这一刻,祖凤万念俱灰,连愤怒生气的精神都没了。子弟骑大部战殒、四千多三义军将士埋骨汝南、母亲家人被劫持、家园被霸占…
半个月的时间,世界完全颠倒,一切都变了。她已经无力承受。啪嗒——一滴泪水无声地落在地面上。
“石青!你凭什么解散三义连环坞!凭什么解散三义军!”石青宣布解散三义军,苏忘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司扬、伍慈等人神采飞扬;赵不隶眼珠子乱转;三个大督护和祖凤默不作声,只有李崇忍耐不住,直呼石青的名字大声呵责。
“我这是命令,是宣布,不是商议。你明白么?”石青冷冷瞟向李崇:“你要抗令吗?在军中,抗令者只有一个结果——死!”
“石青,少来吓我。三义军岂有怕死之辈。”李崇嗤笑一声,转身意欲出帐,李承上前拽住,瞪着他低声斥道:“不许走!快向石帅赔罪。”
李崇骇然看向自己的父亲。不敢置信道:“赔罪?他想吞并三义军,我还要向他赔罪?”
李承懦弱,经验还是有的,知道火并之时,冒头的一定会被杀了示威,为了儿子的性命,忍气吞声也要让李崇赔罪。李崇明显没有经历过这等事,这时候还指望出去招集人手;他不知道,只要他一出帐,就会被乱刀不分清红兆白地砍死。
父子争执,石青有些不耐。“来人。将李崇捆了!”话音一落,帐外呼拉进来七八个士卒,将李崇按住,三下五去二地捆了起来。
李承被士卒粗暴地推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却顾不得这些,一俯身跪在石青身前,接连拜首:“小儿狂妄。请石帅念他年青无知;饶他一命。大恩大德,李承永不敢忘…”
“爹!你起来,不要求他。死便死啦,没什么大不了的。”被按在地上的李崇梗着脖子大叫。
石青脸一沉。
祖胤、韩继一看不妙,僵着身子上前,一揖道:“石帅,你想怎的就怎的。请不要与小儿辈计较。饶他一命吧。”
“关起来饿几天,看他是否还有力气叫唤。”
石青处置了李崇,对三个大督护淡淡地说道:“三位大叔。新义军不设大督护之职,以后三位和孙叔一道,好生打理民部事务吧。”
三位‘大叔’应付地一拱手,默不作声地后退。他们人老成精,人为刀殂之时,首要的是保住性命,其他的以后再说。
“赵大哥…”石青转向赵不隶。
赵不隶应声而出,单膝跪倒,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肃然道:“属下在此。一切听凭石帅定夺。”
石青点头赞许。“很好。赵大哥戎马多年,以后石青多有借助之处,当下,请赵大哥配合司扬、崔宦、张炜…尽快整编新义军。你们要让三义军将士们好好想想,是该苟且偷生,投降杀害四千多袍泽的敌人,还是该跟随并肩战斗过的同伴,一起闯出一个新天地。”
赵不隶、司扬等人应声而去。石青对苏忘一拱手,苦笑道:“石青迫不得已,行此举动,让苏大哥见笑了。”
“石帅霹雳手段。苏某佩服。”苏忘没有再发出豪爽的大笑,显得异常沉稳。
石青脸上越发苦了,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苏大哥!小弟有一事相求。”
“石帅请说。”
“新义军意欲前去兖州安顿,只是,军中家眷多有老幼妇孺;小弟想请苏大哥将她们捎到淄口。小弟到时会遣人去接。”
苏忘闻言精神一振,轻松笑道:“此等小事,石帅吩咐一声就是了。何用一个‘求’字。不过…石帅,你说的新义军家眷在哪?苏某怎的不知?”
石青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她们还在张遇手上。哎…不想法从张遇手上讨回家眷,一起带上,谁有心思去兖州?”
听到这话,三位大叔和祖凤蓦地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石青。
祖凤以为自己已被打入深渊之时,那人偏偏又给了她一点希望。泪眼模糊之中,那人的身影就像他的枪一样挺直、一样犀利、一样危险。
“你不是让我承担吗?这就是我的承担。我用自己的方式来承担。”不知什么时候,四周静静的,只有那个人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回荡。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三十一章 双赢
天气晴转阴。乌云在上空疾速掠走,风很大,吹得荒野上的青草呼拉拉猎响。
祖凤的脸阴转晴,精神恢复了许多,这得益于石青,外科见习医生客串了一把心理医生。
黑雪、白夜并绺向明水寨方向缓缓行去。
“…三义连环坞之所以能得谯郡乡梓拥戴,得益于士稚公的威名和遗泽,与你父亲无关。你父亲缺乏完成士稚公遗愿的才具,勉力为之,害人害己,让他和你母亲安享晚年,也算孝顺不是?…张遇强势入主豫州,我们应暂避锋芒,待新义军足够强大之时,别说谯郡,就是整个豫州、整个河南还不任由我们驰骋…不是我兼并三义军,三义连环坞被张遇解散,三义军还能存在?新义军是什么?是换了个名称的联军。明确统属,规划建制。会提高很多战斗力,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再说,我也不是外人,我是祖家的女婿,三义军由我指挥,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呸。谁认你是女婿了…”祖凤娇嗔,一抖马缰,远远地跑开了。
石青灰孙子一样追上去,死皮厚脸、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外带诅咒发誓,一番艰辛,换来一个证明的机会。
“好吧。你把我母亲和三义军的亲眷接回来,我就信你。”
“是新义军亲眷!”石青纠正着,随后轻飘飘地说道:“走吧,我们去找张遇要人。”石青说找张遇要人,随意得像说出去遛马一般。
“我们?就这样去要人?”祖凤惊诧莫名,见石青点头承认,她也懒得再问,跟着他向明水寨而来。经过几次死去活来的打击,祖凤无法在石青面前保持冷峻肃杀的模样,一举一动俨然刚经世事的小女孩,时不时一惊一诧,随性憨直。
这两天,石青在整编新义军,张遇也在明水寨集结了七千兵马。
听到这个消息,石青更加笃定了。张遇在汝南纠合了一万四五千人马,如今只能集结七千,足以说明张遇顾忌之处太多,需要留兵照看,人马已被摊薄。
“告诉张遇。就说毒蝎来访。”
两人来到明水寨,石青冲寨墙上探头探脑的士卒喊了一声,随后退回到祖凤身边。一边在搜骨刮肠地说笑话哄祖凤开心,一边盯着明水寨。
没多久,明水寨寨门大开,几骑快马飞奔出来。当先一人,春风满面,英气勃勃,正是张遇。
“毒蝎。可是前来归顺?”人没到,自信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张遇有资格自信,不到一月,凭借三千五百悍民军,他廓清颖川、汝南、谯郡三郡,手下可用军兵超过万五。这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功绩。相比之下,心中的对手三义连环坞老营被他掌握,乐弘俯首,上官恩归顺,悬瓠城、许昌刺史府尽入囊中…就算眼前这个不能算作对手的毒蝎,也被他逼得走投无路。
“毒蝎并非前来归顺。”石青复杂地望了眼张遇,在马上拱手道:“毒蝎此来,一是恭贺张将军…哦不。应该是张刺史才对;毒蝎恭贺张刺史梦想成真,从此教化豫州,抚育万民,大展宏图。二是来向张刺史告别,豫州一会,刺史英姿铭刻心底,毒蝎终身难忘。”
五月初,石遵攻克邺城,斩张豺,废石世,擢石闵为辅国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进号武兴公。石闵荐张遇为豫州刺史,石遵欣然许可。这个消息经明水寨传至祖胤等人耳中,石青恰好听到。所以,有此一贺。
闻听毒蝎告辞,张遇有些遗憾;几次交战,一众部将交口称赞毒蝎神勇,他越发渴望收毒蝎为己用。至于以前的背叛和火烧悬瓠城之事,他大人大量不会斤斤计较。“毒蝎欲往何处?豫州初定,正是用人之际,张某求贤若渴。若得毒蝎相助,实是幸甚。”
“免了吧。”石青失意地笑笑,旋即正容道:“毒蝎此来,还有一事要请刺史大人帮忙。”
“哦?何事?”
“毒蝎请大人放还三义连环坞家眷,并借毒蝎两千石粮秣资用。”石青说着,语气突地一寒:“毒蝎往后,与大人是敌是友,以此而抉。”
张遇闻言,霍然变色,双眼一眯,杀机隐露。只是转眼间,他已神色自若,仰天大笑起来。“哈哈。毒蝎,你好胆识,竟敢威胁张某。你不知道吗?几日之后,长阳堡祖家就会与张遇结亲。这般时候,你索要三义连环坞家眷意欲何为?”
张遇前来明水寨,主要为和谈结亲,他不知道,短短的一天两夜,事情已经大相径庭。
“长阳堡不会和你结亲。和谈之事由我作主。”石青冷冷说道,随后添了一句。“祖凤是我的女人。你就不用奢望了。”
祖凤暗啐一声。脸早已红了,不自觉地垂下头。
张遇不认识祖凤,甚至不知祖凤是美是丑。结亲不过是稳定谯郡的手段。见石青愤愤然,他忍不住大笑:“毒蝎啊毒蝎,你让我想到一个人,和你一般模样,把女人当作了宝。哈哈,这等人难成大事,早晚败在女人手上。”
石青冷然不语。
张遇大笑一阵,似乎畅快许多,傲然道:“毒蝎,张某不会计较一个女人,但你要求过高,恕难办到。若是无事,张某这就告辞了。”
“你会答应的。”石青盯着张遇,肯定地说着,言语充满了威胁:“张刺史,毒蝎深陷绝路,如今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带兄弟们到颖川、到汝南、在全豫州抢人、抢粮、将大人下辖抢个寸草不留…大人将会看到,征东军是如何抢掠的!二是带着三义连环坞的家眷,远走他乡,另谋安身之处,求个平安自在。你让我选哪一个?”
“毒蝎!”张遇勃然大怒。“你定要与张某为敌?须知,张某多次容忍,只是惜你,可不是怕你。”
“我知道。张刺史怎会怕我?应该是我怕张刺史才对。所以…”石青的语气谦逊而又诚恳。“我遇到刺史,定然退避三舍。张刺史在谯郡,我到汝南,张刺史往汝南,我去颖川。呵呵。张刺史请看…”
伸手一指涡水岸边停泊的四艘货船。石青嘿嘿冷笑:“那是毒蝎的船,有船在手,走汝水、颖水、西淝水、涡水,往来豫州方便的很。毒蝎手下区区三四千兵,打是打不过,难道不会跑么?张刺史有把握置毒蝎于死地么?”
张遇瞟了一眼货船,随即放声大笑。“毒蝎,你太小看张某了。张某久经沙场,岂是可以虚言恫吓的?休要多说,来日你我疆场再见。”
你就硬撑吧。
石青暗自冷笑,淡漠道:“张刺史不愿放人。是担心三义连环坞卷土重来吧?毒蝎实言相告,三义连环坞和毒蝎自此会放弃谯郡。大人也许不信,但毒蝎奉劝大人赌一把,信一次。大人赌赢了,谯郡安,豫州安,大人安。赌输了,毒蝎带着许多家眷累赘,行动不便,吃用不便,更易被刺史乘机灭杀。怎么算来,放了家眷,对大人来说都是好事。大人怎能不赌?呵呵…大人若是不赌,那便是两败俱伤之局,我们失去家眷亲人,刺史也要为我们这些亡命之徒,日夜操劳了。此非智者所为矣。”
哼!
“没想到毒蝎还有一张利口。”张遇郁闷地审视着石青,颇为踌躇。事实上,张遇有苦难言,他的处境并不妙。他的军主石闵被任命为辅国大将军,总督中外诸军事,看似显赫,其实没有多少实权。
这是割据时代,军主、世族、坞堡自称势力,外人很难插手;石闵孤儿出身,靠军功博得高位,没有氏族门阀支持,没有师长子弟相助,人单势孤,怎么控制各种出身的军中将领?正因如此,石遵才放心拨擢石闵为辅国大将军,而不是麻秋、王朗、李农等人。
石闵名列高位,行事反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方面利用职权便利,提携年青骨干将领,一方面悄悄扩充悍民军。扩军需要老兵的传帮带,悍民军原有老兵实在太少,扩充困难重重。
张遇任豫州刺史,作为禁军的悍民军必须回返邺城;南下的三千五百悍民军目前只剩两千七百多,张遇需要补足原有数量,另外还要增加一两千人,才算对得起自己的军主。这样一来,张遇麾下能用人马顿时减少五六千,只剩万余。这么大的豫州,万余人马济得什么事?
石青的威胁正好戳在他的痛脚上。
他不是不想彻底剿杀石青这支人马;而是不能。对手拚死抵抗,以寨而守,不付出五六千以上的伤亡,休想得逞。
五六千的伤亡,在豫州不稳的时候,他不愿承受。
信还是不信?赌还是不赌?张遇颇为踌躇。
石青淡定地望着张遇,祖凤紧张地盯着张遇。时间缓慢流逝,短短一瞬,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张遇抬起眼帘,冲石青一笑。“毒蝎。你赢了。”
石青淡淡一笑。“不!是我们赢了。双赢!”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三十二章 踏上旅程
石青、张遇达成协议,皆大欢喜。唯一不爽的是三义连环坞的首脑;地位没了,权力没了,坞堡田地没了。只剩下赤条条一条性命。
“有命在,不算输。用心做事,一切还可从手上挣回来。性命不再,什么都没了。”石青安慰的言辞很恳切也很难听。
三个大督护唯唯称诺,敢怒不敢言;他们被裹挟在军中,受石青管束,家人被装上船,控制在石青手中,这种境况下,他们不敢有多余的心思。与他们相比,普通兵丁倒挺安心,石青为他们讨来家眷,只要父子兄弟妻儿团聚,到哪不都是一样过活?
在明水寨滞留了三四天,四方汇聚来的家眷已达上千,四艘船无法捎带;无奈之下,苏忘将自家部属赶下船,随新义军大队,从陆上去青州;民部中体力稍好的,无论是少年还是壮妇,一律下船步行。一番统筹,剩下的千余老弱妇孺,可勉强挤进船舱了。
大晋永和五年。五月底,四艘货船离岸起航。
岸上,近三千新义军随后北上沛国,计划从沛国转道向东,经徐州彭城,绕过微山湖,北上兖州。张遇命苏威沿路监视,悍民军尾随护送,一定要将新义军赶出豫州才算罢休。
大晋永和五年。五月三十。沛国抒秋县东部边界。
在新义军踏上彭城地界的时候,孙威撵了上来:“毒蝎兄弟,贵部这么多张嘴,只怕以后日子难过;孙某没有能力相帮,只有这些军粮,送给兄弟吧。”
在孙威身后,悍民军士卒推着五六十辆满载的粮车跟上来;估计至少有四五百石粮食。
石青心头火热。上前紧紧握住孙威双手。“孙大哥,危难之际见真情。盛情高义。毒蝎永记在心。”
“毒蝎兄弟。孙某记得你说过,因不喜张将军,你才降而复反;如今张将军升任豫州刺史,已不属悍民军,兄弟可愿回来,与我并肩杀敌。”
孙威殷殷劝说,语气恳切真挚。石青有些意动。望着正自远去的新义军,他郑重说道:“承蒙孙大哥不弃,毒蝎怎敢不识抬举。只待安顿好民众家眷,便带弟兄们前去投你。”
“好!有你一言,孙某在北方翘首以盼。”孙威欣喜道:“兄弟放心,只要是英雄,在悍民军中必能出头。石帅对下,如同手足,再是体贴不过了。”
两人把手惜别,孙威率军北上邺城。新义军继续向东,从彭城和微山湖之间穿过,随即转头北上,进入徐州东海郡境内。
“睿远(诸葛攸字)。东海、琅琊毗邻,到了这儿,也算到了诸葛氏的地头。你是否该尽一番地主之谊,请我们大吃一顿?”石青随口开着诸葛攸的玩笑。
初初认识诸葛攸之时,石青当真愣怔了好一会。依他想来,诸葛攸怎么能长得这么文绉绉?怎么能有这副卖相。像他这等率性鲁莽、胆大妄为的,长得应该像猛张飞、莽李逵才是。
诸葛攸是史上留名之人。史料记载,大晋升平二年,也就是九年后,鲜卑慕容声势鼎盛,天下英雄莫不束手。诸葛攸时任大晋泰山郡守,凭借一郡之地,三千残军,他东征西讨,平复豫、司、青、兖四州,兵锋直指河北。为此,慕容恪亲自领兵,将其打回泰山。诸葛攸败回泰山不到一年,招收流民,又组建了一支两万多人的‘大军’,打造船只,筹备渡河攻邺,再次将鲜卑慕容吓了一跳。这次是慕容评亲领五万大军出战。又将诸葛攸赶回了泰山。
诸葛攸虽屡次败于慕容,但他那份胆气豪情,在以避敌畏敌著称的东晋时期,绝对是一时之选。石青看到他的事迹后,很是佩服。如今,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他在七分好奇之外,另加三分亲热。有事没事就把他喊在身边聊天。
明知石青打趣,诸葛攸仍然脸现赫颜,为难道:“石帅,诸葛氏南下近三十年,北方哪还有物业农庄犒赏大军。若在江左,攸定会招待新义军上下欢宴。”
石青好奇道:“睿远,你一高门望族子弟,不好生待在江左享福,干吗到要北方受苦?”
“石帅之见,有失偏颇。谁说世家子弟只会享受?”诸葛攸说话向来不加虚饰,直言不讳,无论是对石青或是苏忘,都是如此。
石青又是一奇。“世家子弟不去享受,难道会去耕种劳作?”
诸葛攸白了一眼,带着几分无奈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世家子弟,需要学习经学,需要劳心治人,这是学问,并非易事。石帅别把纨绔子弟当作世家子弟了。”
“原来如此,确是我想偏了。”石青一笑,揶揄道:“如此说来,睿远必是学业大成,此番北上,意欲治人的了。”
诸葛攸脸又是一红,结巴道:“这个…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又有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个…攸自认书读得够多了,世事经得不够…意欲北上历练。诸葛家向来以经世著称,不善于清谈…”
他结巴了一阵,看见石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心中一恼,直通通地说道:“诸葛攸喜欢任事,不会谈云山雾罩地玄虚,也不想呆在江左被那帮人笑话,所以跑到北方来干一番大事;就是这样。石帅满意吧。”
原来他是口才欠佳,不会清谈;又怕狐朋狗友笑话,被逼无奈才北上的。
石青暗笑。摇头道:“我不满意;想诸葛氏传家百年,钱多粮足,睿远既然有意北上干一番大事,怎地不带几船粮食?偏生要在我们穷人碗里抢食。”
“咄!”诸葛攸气得脸红脖子粗,一跺脚,拂袖而走。石青哈哈大笑。
“难听死了。”祖凤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嘀咕一声。石青笑道:“小丫头懂什么?我这笑声饱含了粗犷沧桑的感觉,这是阳刚之美。”
祖凤一扭头,脸朝外嘀咕道:“声音难听,人也难看,笑起来更难看,还不如板着脸好。”
石青终于挂不住了,笑声嘎然而止。右手捏住下巴,郁闷道:“不至于吧。我对水照过,这张脸也不算难看。”
祖凤噗嗤一声笑了:“大男人照镜。不知羞!”
说笑声中,他们经东海郡合城,进入鲁郡。
鲁郡属豫州辖下,位于豫州西北突出部。它远离许昌不说,与豫州其他郡国的交通还被昭阳湖、南阳湖、巨野泽隔阻的严严实实;算是一块飞地。连张遇都没把这块飞地纳入治下,以前的刺史更无心管理。眼下这里是真正的无政府状态,坞堡猖獗,如土皇帝一般,各辖一片领地。
一进鲁郡,石青就感觉到不同;与谯郡、东海郡相比,在这儿遇到的人明显多些。前几日,他们只遥遥见到两个城池,一个是彭城,一个是郯城;除此之外,上百里难见人烟。到了鲁郡,不过半天,就能见到不少人。
这些人聚合成一支支队伍,或一两百、或三四百,多的也有五六百,打着不同的旗号,来来往往,不知在忙什么。共同之处在于,这些队伍一见新义军,立刻飞一般跑了。
“侗图,追上去问问,他们在干什么?”这么多队伍在四周跑来跑去,让人感到别扭。
侗图带子弟骑追上去,没一会儿就回来禀报。“石帅,不干咱们事。这些队伍分属蒙山、凫山、凤凰山…算是本地坞堡,据他们说,北方正有许多编户渡河南下,他们意欲在此拦截,为寨子添些人丁耕户。”
“渡河南下?”石青心头一紧,猛然想起一件事,急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侗图掰着指头算道:“今天是六月初三。”
六月初三!这是开始,一个大灾难的开始…
石青记得,这一年,石虎死后,北方战乱持续不断。五月初,石遵夺位,与张豺交兵。五月中,镇守蓟城的沛王石冲不服石遵,起兵十万,南下攻邺;五月下,辽西慕容鲜卑选拔精兵二十万,枕戈以待,伺机南下…
幽冀混乱一片,脆弱的石赵统治彻底瘫痪,不堪忍受石赵统治的编户趁机南逃。
这只是开始。据记载,永和七月之前,只有两万多人陆续南下。
大规模的南逃,发生在七月,正值大晋北伐之时。二十多万北方民众听说大晋北伐,欢欣鼓舞,搀家带口,沿着泰山、蒙山东麓;沿着大晋北伐进兵路线,滚滚南下。可惜,在他们渡过黄河之时,大晋北伐军已经逃回淮河南岸;那时,天已深秋,二十多万民众又冷又饿,尽皆倒毙在南下道路之上。
二十多万逃难民众,二十多万汉家骨血。就这么轻易地去了。突然间,沉重的感觉压得石青喘不过气来。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三十三章 大英雄前来犒军
邺城。华林苑西。赵皇石遵亲来迎接大胜班师的讨逆军。
太尉张举小心伺立在后,面带隐忧。石虎死了,朝中势力重新洗牌;无论是张豺上台,还是石闵辅国;石虎朝首屈一指的南和张氏都会首当其冲。稍有大意,张氏便会失去权柄,泯然与其他北地世族一般。
绝不能这样!
想到这儿,张举抬眼望向远处的大军,双眸寒光四射,尽是绝然之气。
远方,讨逆大军之首,两位将军并驾齐驱。
其中一人年近三十,正当青壮,丰姿魁伟,英气毕露。正是新任的辅国大将军、武兴公石闵。
另一人看起来很老。肤色黝黑,皱纹堆叠,面目慈和;一幅田间老农模样。这副形容与兜鍪盔甲,钢刀战马揉合一处。看起来十分别扭。这就是乞活军总帅、大司空李农。
此次讨伐叛逆石冲,是以石闵为帅,李农为副。
石闵戎马十年,为帅尚属首次。首次为帅,他便统率十万大军对阵十万敌军,并全歼敌军。这种大规模的会战,这种全胜战果;胜利后得到的不仅是功绩,还是资历。足以鼓舞士气、足以让将领士卒膺服顺从的资历。
遥望身后以乞活军为主,悍民军为辅的汉儿雄师,石闵充满了自信。笑谓李农道:“老大人。汉家英儿若能如你我这般携手,这天下岂容胡儿肆意驰骋!”
李农眼光一闪,旋即黯然。谓然道:“乞活军连场激战,死伤过万;春耕夏收误了大半,乞活军秋后的日子不好过了。哎…活的艰难,能活着就是万幸;其他的管他作甚。”
石闵有些不以为然:“此言差矣,老大人只知活着难,却不知为何会活着难。盖因苟且偷生之辈如过江之鲫,豪歌悲壮之士寥寥无几;无人敢厮杀拼打,无人敢抛头洒血,以至于愈活愈难。若有十万虎贲忘死之士,齐心戮力。活着岂会艰难!”
李农面如止水,喃喃道:“哎…说易行难啊。”
话语之间,李农亲信大将,乞活军渠帅周成飞骑上前提醒。“大将军、总帅。陛下亲自迎上来了。”
石闵、李农面容一正,抛掉遐思。石闵匆匆交代一声。“老大人,闵留有几坛陈酒,几时有暇,请老大人前去品尝一番。”
李农一笑。“恭命不如从命。老朽家中无酒;瘾来时,便四处打秋风,成天指望着有人请宴呢。”
说笑声中,两人飞马前驱,迎上石遵,行礼拜偈。
石遵下马,先扶李农,温言道:“老帅辛苦了。今晚寡人亲自陪老帅欢饮几杯。”
李农笑眯眯拱身应是。
石遵再扶石闵。“大将军不负寡人所望。灿灿然已是我大赵庭柱。”他身后的张举闻言,脸皮不受控制地连续抽搐。
石闵起身逊谢一番,随后道:“半月不见,陛下清减了;国事繁重,非一时能清理妥当;请陛下善自节制,保重身体。”
石遵欣慰点头。“过了这段时间,寡人自当爱惜。眼下却是不能;几桩大事集在一处,桩桩件件都拖延不得…先皇过世两月,必须安葬。略阳郡公蒲洪,先帝遗命都督秦、雍诸军事,今来邺城辞行,寡人须亲送一程。另外,为稳定朝臣之心,太子之位不能虚悬,寡人有意为汝,汝既坚辞,寡人意欲以石衍侄儿为太子,汝意下如何?”
“恭喜陛下,后继有人。为陛下、为太子,臣宵肝夜胆,死而后己。”
石闵躬身行礼贺罢,略一踌躇,低声进谏道:“臣为一事忧虑…蒲洪原是关中人杰,若回转故地,便如猛虎进山,秦雍之地只怕将不属于我大赵。虽有先皇遗命在前,然,今日大赵皇帝乃是,天下人应该遵循陛下之意才是。”
石遵点头,暗自欣许。
张举目光一闪,心中开始计较。
当晚,从宫中饮罢,张举唤来五名心腹子弟,一一交代,其中四人领命后,不敢迟疑立刻分头行事,唯有一个年轻胖子留在最后,待其他人远去后,方道:“父亲,石闵是我同族,蒲洪乃是氐人;同族相争,便宜外人;是否不妥。”这个胖子是张举十一子张焕。
张举闻言,脸色一沉,斥道:“汝好没见识。外族怎的?羯人、氐人,不过十万;无论谁人入主,都需我们辅助;否则,如何管制辽阔中原?名义上是外族入主,归根结底,还是我们执掌中原。若是汉人,那就不同;汉人众多,有世族,有军主,有乞活,还有各地坞堡以及寒门庶族…任选任用,选择在所多多;怎能保住张氏的权势富贵?”
张焕唯唯诺诺,出了张宅,找到蒲洪,将张举交代之言一一禀告。
当着张焕的面,蒲洪哈哈大笑,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待张焕一走,他便暴跳如雷,连着摔了四个茶杯一个茶壶外带两张胡椅,随后唤来儿子蒲雄,命其连夜南下,出使大晋。言称氐人诚心归附大晋,请朝廷出兵北伐石赵,氐人愿意响应。
蒲雄星夜兼程,不几日便来到广陵。
驻镇广陵、全权应对大赵事务的大晋最高军事长官——征北大将军诸衰闻讯大喜,亲自接见;与蒲雄一席谈后,认为进兵北伐时机已到,收复故土自是手到擒拿。
不能全怪诸衰。褚衰其实是一个老实、慈和的书生。他不会勾心斗角,更不懂战阵冲杀;因为女儿成了执政的皇太后,这个没有野心的老人迫不得已出仕——他要为女儿捧场。几经劝谏之下,他勉强就任了征北大将军之职。
历史的机遇落到了这样一个人手中。
如果说,石虎的死,是根导火索,勾起了大晋北伐的念头;王浃举寿春投降,便已点燃了北伐的导火索;而氐人蒲洪的归降,直接将大晋北伐给引爆了。
诸衰命令枕戈待命的王颐之兵发彭城,糜嶷兵发下邳。随后带蒲雄回转大晋都城建康,奏请朝廷举师北伐。
这个时候,正是新义军进入鲁郡之时。
北方骚乱,编户渐次南下。听到这个消息,石青回想起史料记载,不由得忧心忡忡。
祖凤看出他心中有事,温顺下来,默默随在身边,不时偷偷觑上一眼。过了一阵,终究忍不住,将一张俏脸绽成朵花,娇声道:“石帅,我们赛马吧。我想知道,到底是黑雪厉害一些,还是白夜更胜一筹。”
石青愣怔了一下,揉揉脸,刚应了声好。侗图飞马奔来,面色古怪地说道:“石帅,前面来了伙人,说是要犒军。”
“犒军?!”石青还没说话,祖凤已经高兴地叫了出来:“好啊,好啊。以前三义军行走谯郡,走到哪都有人犒赏欢迎;改成新义军后,还是第一次有人犒军呢?”
“不是三义军改成新义军。是三义军加入新义军。”石青不厌其烦地纠正祖凤的语病;随即看向侗图:“这是好事。犒军的民众是哪的人?有多少?走,大伙一起看看。”
祖凤、司扬、万牛子等人轰叫一声,兴奋地跟上。侗图跟在石青身边,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对方是来犒劳大晋北伐军的,只把我们错认了…”
“呵呵…原来如此。”石青哑然失笑。原来是个大乌龙。
大晋北伐军怎么就如此受欢迎?三十多年来,北方民众没食大晋一粒粟,没穿大晋一根纱;怎么依然对大晋念念不忘呢?
当他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来后。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能回答出来。
许久,祖凤若有所思道:“每个人都需要有一个家,一个族也需要有一个家。北方汉人在大赵朝廷盘剥之下,不会产生家的感觉;只好把对家的期望放在大晋朝廷身上。除了大晋,哪还有汉人的家呢?”
众人沉默下来。连万牛子、司扬都不再说话。
前来犒军的大概有四五十人,赶了两头猪,挑了五担酒。还有一些山果、菜蔬。
一见来人,石青脑袋里立刻蹦出一个词——山东大汉。
这四五十人是标准的山东大汉;魁伟高大,身材比一般的高力士还要健壮三分。难得的是几十人一般,难得的齐整。
那队山东大汉也看到了新义军,上百道目光齐刷刷瞅过来,每一道目光都充满了欣喜、狂热。一个身材不逊于万牛子的成年大汉越众而出,冲石青等人一拱手,直通通地说道:“大将军请了。凫山英雄坞大英雄常苦儿率一众英雄好汉前来迎接王师,并请为王师先锋,和他娘的大赵军好生干一场。”
常苦儿一开口,石青、司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三十四章 异人
好一群英雄!
一干人粗布短褂,手提粗大木棒,横肉坟起,眼睛鼓瞪得溜圆,凶光四射,比悍匪还要凶悍三分。只不过,这帮英雄实在憨直了点,能把破破烂烂的新义军认作‘王师’,大概是把脑袋里的东西都长到肌肉上了。
“你奶奶的。你这蛮汉也算大英雄。那咱们算什么!”司扬忍不住开口笑骂。
常苦儿也不着恼。腆着肚子大声道:“俺们在草莽称雄,王师的各位将军在朝廷称雄;和俺们那是大大的不同。”
此人看似憨直,说话倒能扯出几分歪理。石青暗笑,直言道:“常大英雄,我们是从谯郡过来的新义军,不是你想象的王师。”
“不是?!”常苦儿懊恼地挠挠头。
“大英雄的眼光不怎么高明哦。我们的旗号上哪有大晋字样?”司扬取笑着。
常苦儿一梗脖子。理直气壮道:“你这厮好不晓事。俺们草莽英豪要识得字识得旗号,早去混个将军当了;还呆在山旮旯里干啥。”说罢,一摆手,吼了一嗓子:“兄弟们,走了走了。真他娘的晦气,碰上个不知啥鸟的新义军。”
大小英雄骂骂咧咧,赶着猪,挑着酒转身就走,一点情面都不留。
新义军一帮人火了;平白被人耍了,空欢喜一场不说,还让人如此小瞧,传出去脸上如何下得来?司扬、孙霸、万牛子窜了出去。
司扬大喝:“站住!你奶奶的。竟敢出言不逊;要走可以,留下酒肉当作赔礼。”
常苦儿一众英雄闻声扭头,互相看了一眼,突然大笑起来。“今儿撞邪了,还有人敢向俺们英雄坞的人要酒要肉。你娘的,不是看你们人多,俺们早上去干翻你们。”
没有最嚣张,只有更嚣张。
“一群没见识的蠢猪。今儿谁要仗着人多,不是好汉,爷爷一个人就解决你们这群狗屁英雄。”司扬恼得挺刀跨步,跃跃欲试,要上去撕杀。
谁知常苦儿抱着膀子,理都懒得理他,不屑道:“你这斯文娃娃怎禁得起俺一棒打;快快退下,想较量的话,让你们最厉害的出来尝尝常大英雄的厉害。”说着他一指万牛子。“兀那黑汉,看你倒有几分厉害;来来来,俺俩大战三百合。”
他这么一说,新义军上下目瞪口呆。司扬更是尴尬的不知是上还是退了。
司扬长得确实斯文,可他是真正的斯文禽兽。杀法凶猛毒辣,新义军中,除了石青,只有韩彭、孙霸、祖凤勉强可以比肩,哪是万牛子可以相提并论的?万牛子力大凶猛,武技却平常;真的对战起来,两个万牛子也不够司扬砍;可大英雄慧眼识荆,偏偏看上万牛子,看不上司扬。
就在司扬为难之时,万牛子嗷叫一声,跑到旁边去了…奔到一棵小腿粗的榆树前,蹲身抱住,一阵嘿咻嘿咻,随即喀嚓一声,榆树被他齐根拗断。
万牛子连树冠一起抱着榆树,冲向常苦儿:“他奶奶的!牛子倒要试试,你这大英雄是否能坚持三百合。”
万牛子威势惊人,大小英雄见状,不仅不怕,反倒齐声喝彩。
石青看的津津有味。这一群大汉确实不错。胆气豪壮,心思憨直。训练得当,用于冲锋陷阵,定是一群虎贲猛士。
沉思之中,万牛子和常苦儿交上了手。两人没有花招,一个使丈长的粗大木棒,一个使连枝带叶的半截榆树;你砸我一棍,我砸你一树;硬碰硬,实打实,没有半点虚的。
两人来来往往,各砸了三四十下后,胜负渐分,常苦儿有些气喘,万牛子久经战阵,耐力悠久,精神依旧旺盛。一树一树狠狠砸下。
又硬撑了十几下,常苦儿瞅了个空子,一转身,跳出圈外,大声叫嚷:“好了好了。你这黑汉厉害,你是大英雄;俺不是对手,俺是小英雄。”
石青适时出头,沉声喝道:“你既承认牛子哥哥是大英雄,你们是小英雄;小英雄以后就跟着大英雄吧。”
常苦儿傻了眼,恼怒道:“大英雄也没说让我们跟随服侍,你算个啥。胡言乱语。”
“好胆。敢对石帅无礼。”万牛子爆喝一声,举起榆树就砸。
常苦儿对万牛子倒是服了。一边躲一边叫道:“不敢了。不敢了。以后我们跟着大英雄就是了。”
“牛子哥哥。这些小英雄就交给你管带,须得让他们知道军规军纪。”石青乐呵呵地说。经这伙英雄一打搅,他的心情好了许多。
一众英雄颇为潇洒;常苦儿说跟着万牛子,大伙乐呵呵地就跟着了;只是嚷着要回凫山搬家当。
“这是什么地方?离凫山多远?”石青问常苦儿。常苦儿白了他一眼,理都不理;万牛子冲上去,毫不留情地将他摁在地上拳打脚踢好一顿。末了教训道:“以后石帅问话,要恭敬回答。听到没。”
小英雄们兴灾乐祸地看着常苦儿挨打,越发令常苦儿恼火,他哎哟着应了,爬起来,爱搭不理地回石青道:“这是代陂,翻过代陂向东走一程就是凫山。”
“代陂!”听到这个名字,石青禁不住脱口惊呼。放眼四望,只见东北连绵群山缓缓倾斜过来,到了这儿,转为平缓起伏的丘陵岗地,再往西南就是平整的原野了。
让大晋北伐成为笑柄的地方竟然如此平常,看不到一点奇峻异常。也许与地方无关,因为整个大晋就是一个笑柄。
过了代陂,二十多个小英雄回凫山搬家;常苦儿不情不愿地跟在石青身边。有个土著带路,比依靠方向寻路方便多了。只不过,常苦儿不听话;石青无奈,只好频繁地请万牛子‘教育’。
黄昏的时候,新义军前方出现了一个土围子。
“那是以前的驺县县城。”石青询问后,常苦儿答了一句。
“县城里还有人住吗?”
“啧!”常苦儿不屑地砸嘴,纳闷自语:“俺一看你这娃,就知你没经过世面。怎的当了新义军军帅;要俺说啊。这个军帅不如让万大英雄当的好。万大英雄在新义军最厉害。”
石青也不废话,一努嘴,万牛子马上扑了上去;常苦儿一边躲闪着一边回道:“就是这个理儿。这娃连编户都不知道,哪见过世面。”
大赵从石勒开始,习惯将边民掳到河北,从新编订户籍,在幽州南部和冀州一带耕种;既便于管理,也便于搜刮。这些人即是编户。大赵朝廷把边民的范围定得非常大,青、兖、豫、秦等四五个州的民众,都是边民;囊括了北方大部分地区。
石青不是不知道编户制度。只是无意识地随口一问;听常苦儿一说,就记了起来。经过石勒、石虎一二十年的不断掳掠,距离河北稍远的地方,驰道左右,平原中无处躲藏的地带,真的是没什么人烟。
“再赶一程吧。”石青随口下令。这个土围子一样的县城,里面尽是废墟,不是很好的宿营之地。不如趁黄昏天气凉快多赶一程。
绕过驺县,行了十来里,左前方出现了数座山峰。
祖凤咦了一声,指着山脚下一个茅屋,奇道:“石帅,你看…”
石青一看,也是颇为好奇。荒山旷野,怎么会有间茅屋呢?且不说遍地野兽的可怕,居住在此不怕路过的土匪和官军?
“走!我俩儿过去看看。耗子。传令下去,新义军今晚在此歇息。”石青只带祖凤一人前去,他怕一群凶巴巴的手下去了,会吓坏茅屋的主人。
茅屋里有人。石青未到,已经看见屋里人影晃动。随即一个粗布短褂的汉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汉子沉稳地站在茅屋门外,眼光从石青、祖凤脸上一掠而过。随即作了一揖:“两位将军前来蜗居,不知有何贵干?”
此人衣着身材和常苦儿一帮大小英雄仿佛,似乎也憨直的山东大汉;可落在石青眼中,却是大大不同。此人含蓄内敛,适意淡泊,气质和大小英雄那帮武夫截然不同。
石青不敢马虎,翻身下马。还了一揖道:“新义军石青、祖凤途经贵地,见到仁兄雅居,心中好奇,冒昧前来;打扰仁兄清静了。”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三十五章 亚圣后裔
汉子不卑不亢,微笑道:“山野荒地,二位将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若是无事,还请进屋一叙。”
石青含笑应了,和祖凤进了茅屋。
茅屋不大,很简陋。一边放了张草席算是榻,一边支了个火塘算是灶;两者之间散放着三个木墩。算是厅堂了。
石青、祖凤各找木墩坐下。汉子一手拎了把粗糙的泥壶,一手拿来两只不知是碗还是茶盅的泥盏,倒过两盏清水递上来。“这是四基山泉水,日晒不到,风尘不沾,四季常温,清心甜冽;请两位将军解乏。”两杯清水,被他说得似乎珍酿一般。
石青接过泥盏,端在手中,好奇地问道:“仁兄在此隐居,不怕流寇土匪以及路过的官军骚扰?”驺县处于彭城北上河北驰道正中;住在这儿,免不了会受南来北往的大军骚扰。
汉子从容回道:“人有善恶廉耻之辨、争权夺利之心。土匪流寇官军亦是人,亦知是非正邪。孟某蜗居简陋,身无财货;任他盗匪官军前来,无利可图,谁会无端作恶?是以,天下纷嚷,孟某在此安如泰山。”
汉子胆识不凡,见识不俗;石青不住顿首;听他自称孟某,霍然想起一事,惊问道:“仁兄姓孟。不知是否亚圣一系?”
“亚圣?此是何人?”孟姓汉子诧异反问。
石青一愕,猛然悟到,此时没有孔圣一说,更没有亚圣一说。讪讪道:“石青所说仁兄姓孟,不由想起古时一位著名贤士,此人名叫孟轲,也是驺城人士。不知仁兄…”
不等石青说完,孟姓汉子已肃然作礼。“将军所言,正是孟某先祖。时值八百年,不曾想仍有人记得先祖。孟还真多谢了。”
孟还真如此说不是谦虚。
孟子的思想得到重视,起于唐时韩愈的推崇。宋时朱熹将孟子编入四书,成为学子必读功课;孟子之名,从此为世人所知。在此之前,即便汉时,董仲舒独尊儒术,孟子学说依旧默默无闻。董仲舒尊儒尊的是孔儒,尊的是礼治,是汉武帝中央集权的需要。
孟子之儒,有别与孔儒。其中最大的差别在于,孔儒以君为纲,孟儒以民为本。孟子的思想,超越了时代;不仅不容于奴隶制的春秋战国,也不被乾坤独断的封建制皇帝看中。所以,此时的孟子声名别说与孔圣相比,就算与七十二贤相比,也是天壤之别。
石青的“古时先贤”赞誉,着实让孟还真感激涕零,大有知音之感。
“啊。原来是先贤后裔。难怪难怪…”比孟还真更激动的是石青;孟子是他最为推崇的古代思想家;见到孟子后裔,哪敢马虎;起身肃然回礼:“古人见贤思齐,石青见仁兄遥想先贤风范。得见仁兄,当真三生有幸。”
他以一个后来人的崇敬心情见礼,令孟还真惶恐不安。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皇室失统、民不聊生。以王允为首的世家大族将此归咎为儒家治政的失败;开始抨击、摒弃儒家思想,转向黄老学说;随后演变出非道非佛非儒的四不像——玄学。此时玄学大行其道,儒学衰微,就算得到几百年尊崇的鲁县孔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何况没有发迹的孟家。
孟氏何时受过这等推崇!虽然推崇来自武人莽夫,可也弥足珍贵。
“咦!这屋里好大一股酸气。”石青、孟还真互相客套寒暄,惺惺相惜;祖凤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出言调笑。
两人哈哈大笑,重新坐下叙话。
孟还真确是孟子嫡亲后裔。孟氏还未发迹,没有专人修订族谱,所以他也不知算是孟子多少代子孙。北方纷乱,世家大族大多南迁。孟氏不算世家,渡江南下,不定会成为屯耕民或者农奴;所以,孟还真没有南下,一边在四基山看守祖墓,一边研读家学。
听他提起家学。石青心中一动,出口相邀道:“新义军打算到泰山一带落脚,其中有不少家眷子弟需要就学;孟兄可愿一同前往,教授子弟,发扬孟学?”
“教授子弟?”孟还真颇为意动。孟子学成之后,曾效仿孔圣,周游列国,宣扬学说;只是结果不佳;自此以后,孟说便即沉寂。若有机会,弘扬家学,自是好事。不过,孟还真很谨慎,问道:“新义军所图为何。石帅可以相告么?”
“新义军二字,已经道尽新义军所图。新者。新的天下,新的秩序。义者。信义、仁义。如此说,孟兄可否满意。”
石青直言不讳。孟还真深吸口气,目光炯炯盯向石青。“石帅年龄不大,竟有如此胸怀!”
石青莞尔一笑:“孟兄高看了。石青以己之力,如何做的如此大事!天下英杰在所多有,石青所思者,是与天下英杰同心携手,共同完成这一伟业。呵呵。若是真有那天,孟书当为天下学子必读之书。”
“若得如此。孟某此生无憾。”孟还真慨然而起,对石青珍重一揖。“成与不成。孟某都先谢过石帅推崇。”
“哈哈!好好好…孟兄收拾收拾,这就跟新义军走吧。”石青乐不可支。
“石帅稍等!我去取出家传书籍。”孟还真很干脆,没不迟疑,拿了一把木锹,转到屋后山坡;不一会儿,扛回来一个泥土粘连的木箱。木箱颇为沉重,压得他腰都弯了起来。
石青接住,小心放下。
孟还真手抚木箱,颇为感慨。“这里面是孟家七篇家学。至今已历七百多年。”说着,他缓缓打开木箱。木箱四角堆放着各种辛辣料,中间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打开油布,七束竹简分三层整齐码放。竹简颜色苍黄,上面的皮索粗细不均,绽出无数毛刺,随时就会断裂的样子。
这是一箱无价之宝啊。石青眼中射出狂热的光芒,却不敢伸手抚摸。
好一阵。
待孟还真合上木箱,石青缓缓道:“待到泰山后,我会请人将孟兄家学抄录出来,供子弟学习。孟兄家学原本,还请善自珍藏。”
孟还真很利落,答应下来后,也不等到第二天再走,当晚就跟石青回转军营。三人一回来,伍慈、赵谏连带司扬、韩彭就迎了上来。
很例外,这次是赵谏率先开口禀事:“石帅。有百十个流民被子弘、逊之扣下,掳入军中。谏以为,此举不妥。新义军目前最缺的是粮食,不是人。”
赵谏平时很少发话,但有所言,必定切中重点,务实不虚,和天马行空、歪点子多多的伍慈截然相反。石青对他颇为看重。
赵谏话音一落,伍慈就叫嚷起来了。“石帅,是伍慈建议司将军、韩将军这般行事…”伍慈的口吻完全是一幅抢功的模样。“…新义军只有两个多月的粮食;没有这些人,仍然不足以过冬。所以,慈以为,新义军必须扩充人马,分兵扫荡,寻找坞堡山寨就粮熬冬。”
孟还真乍然一听,脸色顿变。
石青不置可否,对耗子道:“把各部统带叫过来,召开军议。”
小耗子应声而去,石青对赵谏道:“丕之先生精于实务,跟在孙叔身边参赞民部事务;更为合适。先生一下如何?”
伍慈闻言,暗自得意。乱世之中,以刀为尊;新义军是一个纯军事组织,赵谏被石青调到民部,等于被打入冷宫。从此之后,新义军文人谋士,便只有他伍慈一人了。
赵谏不急不躁,一揖道:“赵谏孤身流落在外,没有新义军,早成路边枯骨;既蒙石帅相救,加入新义军,该当如何,由石帅安排决断。谏不敢懈怠。”
说话间,赵不隶、孙霸、丁析等纷纷到来。二十多人刚刚坐下,石青一句话就惊得大伙差一点蹦起来:“我宣布,自此时起,新义军进入临战状态…”
众人神色一肃,眼中却满是疑问,石青随后给出了答案。“这次的对手是粮食。新义军要为生存而战。要不计一切代价为储备过冬粮食而战。”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三十六章 新的任务
如何得到粮食?这是攸关生死的大事。
对新义军来讲,除了抢。还有别的办法吗?没有。他们只能去抢。抢坞堡。抢山寨。将附近所有的粮食都抢到手中。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唯一答案。石青给出了另一个答案。一个疯狂的计划——抢军粮!无论是大晋的或是大赵,只要能抢到,就毫不犹豫地去抢。
“大晋正着手北伐,大赵会出兵抵抗。两军交战之地,不外乎淮河以北,黄河以南。他们谁胜谁负,与新义军无关。新义军要做的是,痛打落水狗,抢夺战败方的粮食。战败者忙于逃命,不会用心保护;这是机会。只要抢先一步,赶在胜利者前面,就可收缴大量粮草辎重。”
石青的设想疯狂、大胆而且很难施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能提前预知结果,谁能判断胜负揭晓时刻?不知道这些信息,新义军怎么做到适时出击?怎么能抢到战败方的粮食又不被紧随而来的胜利方发现?其中间隔短短一瞬,谁能把握得如此精准?
新义军文武人人震骇,没人认为这个计划能够成功。连最疯狂的司扬,也蹙起了眉头。连思维如天马行空的伍慈,也沉默不语;这个计划超出了他的想象。
但是没人反对!
首领之所以能成为首领,就是因为,他能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时创造出可能。尽管有诸多疑虑,众人仍然希望首领是正确的。
对于穿越客石青来说,这不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知道大晋必败,知道失败的过程。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针对此制定详细周密的计划,以个人权威强势推行下去。一旦成功,他就创造了一个奇迹,他的权威将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新义军上下会因此盲目崇拜。
“未来三个月,新义军的一切行动将围绕这个计划展开。为了确保计划顺利进行,新义军需要确立新的建制。”
石青似乎早有考虑,一条条任命随口道出。
“新义军比照中外军事,分两大兵种;一是相当于禁军的志愿兵,为常备兵。先建五个营,每营定编一千二百人,目前人手不足,每个营可先凑齐三百人。孙霸、侗图、万牛子、丁析、崔宦分任五营校尉。韩彭为志愿兵统带。一是相当于郡乡兵的义务兵,是后备兵。义务兵先建四个营,每营定编三千人,不足人员,留待以后补充。赵不隶、张炜、黎半山、燕九分任四营都尉。司扬为义务兵统带。两兵种之外,新义军家眷、子弟及辖下人丁组建民部…”
新义军上下个个长大了嘴,震骇、疑虑、振奋…不一而足。
五营志愿兵六千人,四营义务兵一万二千人。一万八千人啊!这个数字让人疯狂。
让人疑惑的是,新义军需要多少时间,需要收编多少坞堡山寨,才能完成这个目标?养活这么多军队,需要下辖多少人丁?要知道,整个兖州也未必能养活这么多军队,三义连环坞二十年经营,不过三万多人丁,万余青壮士卒。
疑惑之余,这个数字又是那么令人振奋,一旦完成这个目标,新义军足以傲视天下,不容任何人小觑。
石青没想那么多。
接下来的秋冬两季,有二十多万人南下;只要截住这些人,还用发愁兵源人丁?单纯从数字上来将,再扩一倍也不是难事。如今他发愁的是,如何弄到粮食,让二十多万人捱过这个严冬。
“…民部由孙叔掌总,赵谏协理。辖下设治学司、匠户司、屯耕司、建筑司。孙叔未到之时,民部事务赵谏负责,要立刻运作起来,选拔人手,组建各司,理顺职责;一到地头,建房屯耕。不能耽误秋播…”
“石帅,请问,民部各司人手从何处选拔?”赵谏插了一句。原有民部人员多随孙俭乘船,不知何时才能抵达。新义军一穷二白,怎么完成组建民部各司以及建房秋播这许多事?
石青点头示意知道了。继续说道:“自明日起,全军分三路北上,志愿兵为西路军,义务兵为东路军,民部和我为中路。各军间隔十里,搜索前进,遇到南下编户通通收容,然后交给民部管理,丕之可以从中挑选能力出众者予以任用。需要强调的是,这些编户以后会是我们的乡邻兄弟,收容只能好生劝说,不可动辄打杀…”
石青说到打杀之时,眼睛看向司扬。
司扬佯怒道:“蝎子,瞪我干吗?莫非我胜过黑豹、毒蝎,先行修成了杀人魔王?”
石青笑笑,没再理会,对大伙道:“大晋与大赵交兵就在眼前,时间紧迫,各营统带好生准备。新义军能不能在兖州立住脚跟,就看这一次了。”
……。
众人散开,伍慈迟迟捱捱,待人走的差不多了,转回石青身边,望了眼祖凤,小声道:“石帅。慈提议收拢流民,不仅为增加辖下丁口,更主要的目的是补充新的士卒,以免三义连环坞旧人在新义军里坐大,以慈之意,把他们调拨些到民部,志愿兵尽量从编户中选拔,较为妥当。”
“坏东西!一肚子馊主意。”祖凤忍不住怒骂起来。
伍慈畏缩了一下,依旧殷勤地注视石青。石青默然点头。“行云的顾虑有道理。三义连环坞的兄弟,我们既要诚心接纳,不能自外;也要防止少数宵小之辈…”
“你说谁是宵小之辈!”祖凤勃然变色,厉声冷斥,真的生气了。她可以不计较伍慈,石青的话却不能不在意。
石青尴尬地摸摸下巴,哄道:“防患于未然吗,这也是爱护三义连环坞的兄弟一种…”
“其实…”伍慈涎笑着上来解围。“石帅应尽快与祖小姐成婚,大家一家人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三义连环坞的兄弟也会安心,宵小之辈也掀不起风浪。”
“呸!做梦!”祖凤轻啐,恼怒中带上几分羞涩。
石青谓然一叹。成婚?怎么可能。
为了新义军民部能有新的家园,为了挽救二十多万南下流民的生命;对孙威的许诺、北上大干一场的心愿,他都统统抛弃了,哪还顾得上成婚。
听见叹声,祖凤脸色一黯,噘着嘴走了,远去的身影孤伶伶的。石青正想追上去解释,霍然发现夜色下还有一个更为落寞的身影。
是孟还真。
“孟兄。耗子没为你安排住处?”石青踱了过去。
来到新义军只半个时辰,孟还真整个精气神完全变了。初来的意气风发变成现在的黯然消沉。听到石青问话,他淡漠地回道:“谢石帅挂念,孟某住处已安置妥当。”
“孟兄似乎有心事?”石青看了看他的脸色,试探地问了一句。
“说不上心思。有些失意罢了。”
孟还真盯着石青,困惑道:“孟某与石帅一晤,原本以为,石帅明辨是非,怜民疾苦;乃仁人义士。谁知…实在很失望。石帅意欲掳掠民众,抢夺军粮;所作所为,到底立身何处?持何立场?以某观之,新义军除了胆子更大,更疯狂,与其他盗匪一般无二。”
石青沉吟不语,思索着怎么向他解释。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家祖说此话时,定然没想到,世人皆有私欲,但凡有刀有枪,就会驱民以逞,谁会真个以民为贵?”孟还真黯然叹息,转身离去。
“等等。”
石青追上,一揖道:“孟兄金玉良言,石青铭记在心。只是,这世间并非任由我等涂抹挥洒的乐土。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石青有不得已的苦衷,望孟兄体谅。”
“苦衷?”孟还真顿住脚步,等着石青解释。
石青苦笑。他知道未来,知道将有二十多万人会在南下途中死亡倒毙,可怎么解释?“孟兄。行动比语言更有说服力;石青与新义军如何,请君拭目以待。”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三十七章 依靠
泰山郡北枕泰山、南踏蒙山、东临鲁山,中部和西部是平坦的汶水、泗水冲积平原。三山相夹,像口袋一样,把肥沃的汶泗平原抱在怀中。
袋子口向西敞开。从这道口子向北,渡黄河通达河北;向南过鲁郡,直下许、扬;沿黄河向西,可抵豫州、司州;向东从淄水河谷出鲁山,大半日便到青州。
“哇。天啊!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的地方。”远山、河流,草场、耕地…应有尽有。司扬大声欢叫。“蝎子。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我原本就是这儿的人。怎会不知道。石青得意地笑着,闭口不答。
不仅司扬,新义军大多有些激动,矜持之人挂上微笑,轻狂的已经大声呼喝起来。长途跋涉,一路艰辛;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了。这么美的地方将是他们新的家园,将是他们自由驰骋之地。
永和五年。六月初五。新义军大部来到南北汶水交汇处,这儿已是泰山郡地界。随新义军一同抵达的,还有一两百南下编户。
编户大多是青壮,老弱妇孺无论如何不敢远走几千里。石青没有将这些编户吸收到军中,因为,他没有武器配发。
“志愿兵留下来,继续收容南下编户。义务兵、民部继续前进,向东!我们去泰山县、去奉高、去赢县、牟县、去莱芜…嗬!”
石青兴奋地大喊大叫。
这里有足以养活几十万人的良田,有大大小小七八条河流可供灌溉,有易于开采的铁矿和煤矿,有数之不尽的木材建筑房屋,山里的野果、走兽,水里的鱼虾藕菱…除了食盐,这里应有尽有,自给自足。即便是食盐,从淄水河谷去青州、去东莱,也很容易弄到。
最妙的是,这是一片自由的土地;没有军事价值,不是通衢要道;大赵没在此驻军,大晋没有能力在此驻军。这儿将由新义军做主,随意涂抹建设。
“前进!”耗子欢呼雀跃,高举帅旗,当先而行。
“白夜。冲啊…”祖凤一抖马缰,冲了出去。这个子弟骑副统带,这两天没和志愿兵一起,只在石青身边晃来晃去。石青隐约猜到,她是为了避嫌。
两千余人哄叫着向东而去。疲惫不翼而飞,脚步轻快利落。一个时辰,他们赶出三十里路,来到北汶水南岸。这里已是泰山郡腹地。从这向北,是泰山县和泰山郡治奉高;向东三十里是赢县、牟县。
渡河!渡河!今晚赶到泰山县。
耗子飞跑着传达命令。
汶水上游,河道较浅,民部直接涉渡,义务兵吆喝着扛着车、背着粮渡到对岸。
目睹这种情形,被收容的编户惊诧莫名:世间有这样的军队?不役使掳掠之人,依靠自己人驮运辎重。
“祖凤!走,我们去前面探路。子弘大哥,队伍交给你了。”石青丢下一句话,骑马冲过汶水,白夜嘶鸣一声,紧紧跟上。
“蝎子!重色轻友…”司扬的话被石青直接抛在耳后。
两人放马奔驰,奔出七八里后,已看不见大队的影子。石青“吁—”地一声,放慢马速。
祖凤风尘仆仆,俏脸上扑了层飞灰,几缕汗水淌下,划出黑黑白白的痕迹;她几乎成了个泥娃娃,可兀自未觉,冲过来不满地嚷道:“石帅,怎么不跑了?白夜就要追上黑雪了…”
石青没有说话,拢过去,倾斜着身子,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汗水,又替她拂去发梢上的灰尘。
祖凤脸红了,头不自觉地垂下,身子僵硬,很别扭地矗在白夜上。
“凤儿。”石青亲昵地唤了声。
祖凤没吭声。
“我喜欢你。想娶你,做梦都想与你成亲…”石青柔声说着。随着他的话语,祖凤轻微地颤抖起来。
“…前晚,伍慈建议我们成亲,我打心眼里高兴。但我没有同意。你知道为什么吗?”这两天祖凤情绪不佳,笑容很勉强;石青揣摩,前晚伍慈提议后,自己叹了口气,可能伤了祖凤自尊。所以,他特地约祖凤单独出来,向她解释。
祖凤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藏进怀里。从兜鍪间隙露出的后颈,通红通红。石青一瞥,嘴角漾起温柔的笑。“因为我不想让你感觉委屈。我要让你父母生活的快乐安足;让三义连环坞的人心甘情愿地追随新义军;我要功成名就,让其他人知道,我没有辱没祖家的女儿;我还要举办浓重盛大的婚礼迎娶你;我要让你看到,我的诚意,我要让你全心全意地嫁给我。因为爱嫁给我,不是为了你的爹娘,不是为了三义连环坞…”
祖凤垂首默默倾听;直到这时,她才抬起头,轻啐道:“傻瓜!”口气亦嗔亦喜。
她的脸颊上有两抹嫣红,漆黑的眸子明亮熠然,焕发出从未有过的美丽光彩。石青看得痴了。
两人骑在马上,两马之间有一尺宽的间隙;为了语言生动,石青凑近祖凤,上半身倾斜成四十五度。如醉如痴的他,此时就像倾斜的泥偶木胎。看起来极其怪异;祖凤正好觑见。“噗哧”一笑,伸手搡了一把,嗔道:“呆子!”
石青应声歪跌马下。
祖凤轻笑,打马飞跑,留下一串笑声。
这下摔得着实不轻,石青却恍然未觉,爬起来揉揉屁股,飞身上马追赶,一边撵,一边扬声呼喝:“凤儿!我不是呆子。我明白的。”
祖凤跑出一阵后停下,回过身,静静地凝视石青;看起来已恢复了清明。
“石帅。你知道吗。三义军被你解散,爹爹和两位叔叔被你胁迫。我其实并不着恼。”
石青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问道:“真的?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也说不好…”祖凤望着远山,若有所思道:“也许因为相信。嗯,对,就是这样,我相信你!”
石青脸颊火热,愧疚悄悄包围了他。
“我从小生活在三义连环坞,入眼所见的是谯郡的豪杰勇士,入耳听到的是收复河南、完成先祖遗愿的豪情壮语,因此,我很骄傲,为三义连环坞骄傲,为自己是祖家的儿女骄傲。直到兵发悬瓠城,遇到了你们…说实话,见到征东军时,我看不起这支难民般的队伍。可是接下来,我就知道我错了。三义连环坞第一高手被你生擒,三义连环坞最精悍的勇士败给征东军。这个结果,让我难受,也让我明白:三义连环坞太小,而天下实在很大,我们是一群井底之蛙…”
说到‘井底之蛙’的时候,祖凤吁了口气,有些失意又有些轻松。
“…只是,明白之时已经晚了;残酷的打击一个接一个,厄运突然降临;我茫然无措,爹爹和两位叔叔也慌了神,没有人知道怎么应对。我们就像洪水中的枯枝残叶,征东军让我们进桐柏山,我们就进桐柏山;张遇愿意纳降,我们就投降;张遇要和亲,我就只能嫁给他。我们没有挣扎的勇气和信心,只能顺从命运的安排。那时。我绝望了,我不甘心嫁给三义军的仇人,可必须要嫁过去…”
两行清泪无声地淌出来,缓缓下滑,灰扑扑的俏脸再次露出两道白痕。祖凤恍然未觉,石青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却不敢伸手去抹拭。
“…这时候,你站了出来;疯狂、横蛮,不讲道理。但我感到了实实在在的依靠。不仅是我的,还是我爹我娘,还是三义连环坞所有人的依靠。”
祖凤抬眼望着石青,里面满满的都是柔情。“你明白吗?三义连环坞的人很可怜,他们没有希望,没有信心,没有依靠,你要成为他们的依靠,不要让他们感到孤独。”
石青下马,走近白夜,伸手把祖凤抱下,搂在怀中,痛惜道:“你放心,我会给他们信心,给他们希望,让他们感觉到依靠。”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三十八章 变通之道
与祖凤一番私话,两人彻底解开心结。笑语焉焉,彼此再无隔阂。不过,前面的路可不像他们的心情那么美妙…他们连决来到泰山县,一看之下,不由吃了一惊。
泰山县是个土城,北枕泰山,南面正对汶水平原;没有城壕。从他们站的角度望过去,城墙低矮斑驳,新旧颜色杂呈;很多地方像是刚刚修补过。城头之上,几面粗粗制作的陈旧大旗歪歪斜斜…
这一切说明:泰山县是有主之地。
“怎么办?”祖凤投来一个询问的眼色。
石青原本蹙着眉头,看到祖凤,不由笑了,调侃道:“自然是抓个舌头问问,了解了情况再说。呵呵,想抓舌头,还需要凤儿出面施展美人计…”
祖凤脸色一红,啐道:“不知羞。一个大男子不能承担,让人家女孩子出头露面。”
石青腆着脸笑道:“我真想知道,凤儿女儿家模样…”话音未落,他手中一动,蝎尾枪电闪而出,出其不意地挑下祖凤头上兜鍪。
祖凤啊地惊叫,青丝纷乱,裹住了头面;羞恼之际,听见石青低笑吩咐“还不快跑。”她不由自主地打马向泰山县城奔去。身后传来石青大声地呼喝:“美女!别跑。跟大王回山寨享福去…嘎嘎嘎!”
听到公鸭嗓子般的‘奸笑’,祖凤忍不住笑得一颤一颤,幸亏青丝隔住脸庞,也隔住了笑容。否则,美人计必定穿帮。
两人一前一后,一追一逃。离泰山县城老远,就被守军发现;城头之上一阵吆喝,上百人呼啦啦奔出城门。
“张三,你有两婆娘了,这个让给我…”
“李四,老子两婆娘还没一个崽,你他妈一个婆娘六个崽,你好意思跟老子抢…”
……。
污言秽语随风传来,祖凤面色一沉,一锊青丝,随即篡紧了凤尾枪。正在这时,身边忽地一阵风起,黑雪疾掠而过。紧握的手不由得松开,不用她动手,她的依靠自会替她出气。
“张三。那是你他妈的没用,跟婆娘有啥…”李四的大实话未曾说完,突听四周惊叫,诧异间,一团黑影扑天盖地地掩过来。
他临危不惧,扭身、低头、哈腰…赖驴打滚完成得干净利落。就在这时,四周再次惊呼,他刚预感不妙,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腰间丝绦,提在半空。
青草地刷刷地快速倒退,李三吓得在半空张牙舞爪。“妈呀。大爷饶命。可怜我家还有一个婆娘六个崽子。”
他也算老实,没有虚报八十岁的老娘。石青哈哈大笑,拎着他拨马回头,汇合了祖凤,风一般去了。
回到大队,一提问张三,石青大感头痛。
队伍在泰山县南十里外扎下营寨。石青召来司扬、伍慈、赵谏、赵不隶、张炜、包括苏忘部领队诸葛攸等人前来商议。
“泰山郡被人占了。”石青的声音很沉重,新义军若想在这扎根,需要一番腥风血雨的争夺;结果不是对手俯首,就是新义军败亡。
“据说,泰山郡已被两个势力瓜分。一个是泰山五大夫寨。一个是徂徕山两大山庄。五大夫寨是泰山五个山寨联合起来的大寨,有近万人丁,三五千青壮;今春出的山,占据了泰山县和奉高城。徂徕山两大山庄,一个叫诸葛山庄,原是瑯琊诸葛氏的冶铁矿村…”
石青望向诸葛攸,诸葛攸回思一阵后摇摇头。
“…一个叫羊家楼,原是羊氏采掘石炭的矿村。羊氏、诸葛氏南下,两个矿村因为僻处山野,保存下来;目前,两村各有人丁四千多、青壮近两千。为保证矿物能安全运至青州,两庄互联互保,联手占据赢、牟、莱芜谷等鲁山西麓一线地带。”
审问得到的情报介绍完毕,石青环视四周。“这是泰山郡目前现状,大家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调志愿兵回来,合兵一处,分头击破。”司扬没有多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到对手,拼命就是了。貌似五大夫寨、两大山庄比新义军人多势强,但分守各处;真对上阵,人数最少的新义军反能在局部占到优势。
司扬的主张很和武人胃口。赵不隶、张炜纷纷赞成,磨拳擦掌,摆出大干一场的架势。
赵谏道:“一旦开战,出其不意之下,新义军也许能占上风;可拖延下去,没有补给,没有立足之地,新义军就危险了。何况,当前首要之事,是筹备粮食,安置民部,渡过严冬;稍加耽搁,就无法完成这些事。那时,即使新义军战胜,也没法捱过冬天。”
石青诧异地望过去;赵谏说中了他的心事;新义军没有时间开战,也禁受不起消耗。
众人心中一凉,新义军带着家眷和民部累赘,无法向征东军那般放开手脚,任意妄为,闯到哪是哪。
伍慈急得抓头,这是表现的大好时机,也是他分内职责,可他偏偏想不出办法。
哎!只有拼杀了,只是不知道需要死多少人。
望着一张张愁苦的脸,石青有些黯然。抵达时的兴奋和雄心不翼而飞。正欲分遣人手之时,他隐约感觉有点不对,余光一扫,盯住了诸葛攸。
诸葛攸不知想到什么,喜不自胜地抓耳挠腮。与沉重的军议氛围格格不入。
诸葛攸是苏忘的部属,不算新义军的人。新义军的难题与他无关,可也不能幸灾乐祸吧。
石青沉下脸来。不悦道:“睿远。新义军遭逢艰难,前途坎坷;你很高兴么?”
诸葛攸一个愣怔,旋即大笑道:“非也,非也。攸是想通了一件事,心中高兴;忍不住喜形于色。”
“何事让睿远如此忘形?军议之时分心旁鹜。睿远须知,石青视你为友,这才请你前来商议。睿远此举,岂是为友之道?”石青越发不悦。
“哈哈…”诸葛攸毫不在意,笑道:“攸想通之事,正是石帅忧心之事。石帅待我如友,攸自当为石帅分忧。”
石青乍闻,又惊又喜,慌忙抱拳告罪。“石青鲁莽,错怪睿远兄了。不知…睿远兄如何为我分忧?”
诸葛攸没有直接回答,直截问道:“石帅,你可知新义军当前最紧缺的是什么?”
“最紧缺的?”石青咀嚼着。“应该是没有立足之地?”
“错!”诸葛攸断然否定:“立足之地算什么?世间荒芜之地甚多,哪儿里容不下新义军?以诸葛攸看来,新义军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自身持何立场。大晋?大赵?或是另立旗号,打出一片天下?我不知道,新义军士卒不知道,石帅是否知道?”
石青有些踌躇,他的立场很清楚,新义军站在汉家黎民百姓一方。可这个答案却不能说。因为这是大晋、大赵的天下。公开自己的立场,等于造反。传扬出去,会遭到围剿。
诸葛攸有所误会,看到石青沉默,他眼中精光一闪,道:“石帅想做大事,当知变通之术。须知刚直易折…”
诸葛攸来开架式,意欲长篇大论,却不知司扬最烦这个调调,不耐烦地叫道:“诸葛攸,你有什么主意说出来就是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诸葛攸一窒,恼怒地瞪了一眼。“司扬。你是征东军出来的;你可曾见梁犊派使者降晋?他的征东大将军可是大晋任命的?”
“呵呵…怎么可能?”司扬嗤笑道:“什么大晋征东军,不过是哄人罢了。”
“哄人罢了?哪有你说的这般轻巧?”诸葛攸斜视司扬,颇有些看不起。“实话告诉你,这个哄人的旗号,抵得上十万大军。义旗高张。望风景从。懂不懂是什么意思?就是因为有个哄人的旗号。而新义军最紧缺的就是这个哄死人不管埋的旗号。”
石青一震,有所领悟。
诸葛攸转向石青,截然道:“以诸葛攸看来,解决五大夫寨、徂徕山矿村易如反掌。石帅只需竖起大晋先锋旗号,派人前去联络就是了。对方未必都愿归降。一定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有人坐视旁观;如此便会分化。石帅暗中收纳愿降之人为内应,安抚观望之徒,去其戒心后,里应外合,突然发难;如此,什么泰山五大夫寨,还有冒充诸葛氏、羊氏的山庄,岂不尽在掌握;是偏是圆,任由石帅揉搓。稳定了泰山郡,这个大晋先锋旗号是继续还是丢弃,到时石帅一言可决,谁能阻挡。”
诸葛攸一席话,惊翻一群人。这个斯文人,怎么这般无耻,这般阴险?
“诸葛攸,你好奸诈!”司扬兴冲冲地吼一声。随后补充一句。“不过,我喜欢。”
诸葛攸白了他一眼,不屑道:“什么奸诈?不懂不要装懂;这叫权谋!这是变通!哼,算了,和没文化的人说了也是白搭。”
变通?
石青深吸口气。“好!我们变通!新义军衣甲无法改成大晋军制式;我们干脆扮作三义军。子弘。今夜大队由你负责统带,将三义军的旗号竖起来。我去通知韩彭,连夜把自愿兵拉过来。明天早上,我们就是北伐先锋,是响应大晋北伐的三义军…”
望向祖凤、诸葛攸;石青大笑。“…以后,睿远就是大晋朝廷先遣使,为联络青兖豪杰而来。祖大小姐就是三义军前部督,请大小姐以祖家名义遍发请柬,请五大夫寨、诸葛山庄、羊家楼的英雄们前来聚义会盟,大伙准备大干一场!”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三十九章 意料之外
王师北伐,解民倒悬;三义军不敢懈怠,自请为先锋。北上兖州,希翼与泰山群雄合议会盟,共攘盛举。有意者可去汶水北草滩定盟立誓。三义军前部督祖凤恭候大驾。
子弟骑飞马传缴,泰山县、奉高城、诸葛山庄、羊家楼莫不震惊。
王师北伐?北伐军将从彭城北上?
请问三义军是怎么回事?祖凤又是何人?
震惊之余,各方人物纷纷向子弟骑打探消息。
“三义军由祖士稚公旧部组成。祖凤大小姐乃祖士稚公之孙;三义军前部督。”子弟骑傲然回答。
整个泰山郡为之震动。祖狄——这个名字不容置疑,不容小觑。哪怕是他的后人,一样不容置疑,不容小觑。
大晋北伐了!北伐军将从彭城而上!
永和五年,六月初八。
泰山群雄会盟汶水北草滩。
北草滩位于泰山县东南二十里处,新义军大营正东十里。
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一是为了去除各方群雄戒心,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新义军家当过于寒酸,不能让人看到。否则,难免会让群雄心生疑虑。
一大早,北草滩上已是一片肃杀。一百二十名子弟骑打起精神散在四方,两百名用精选的衣甲装扮停当的步卒威武列阵。
唔——
号角长鸣。子弟骑飞驰快报:奉高城戴洛、孙留北两位小督护率部前来会盟。
全身披挂,英姿飒爽的祖凤眉际闪过忧色。疑问道:“怎么是小督护?”
奉高城由五大夫寨中的戴峪、孙峪联手占据。
戴峪之主名叫戴真,原是大晋东莱守将,大晋南渡,他降了占据青州称王称霸的曹嶷;石虎打败曹嶷,将曹嶷部众降兵尽皆斩首;戴真吓得既不敢战,也不敢降,带着亲信家人逃进泰山。
孙峪之主名叫孙鼎,瑯琊人,五斗米教徒;石虎征伐青徐,北方大乱,孙氏全族南渡,惟有孙鼎留下来,带着部分信众进了泰山。
戴真、孙鼎手下部众人丁各有两三千,算是一方豪雄;他们没来北草滩,只派儿子为代表。一方面说明足够谨慎,另一方面也是自重身份。毕竟,祖凤只是三义军前部督。
“无妨。今日初会,只是加强信任,摸清底细。谁来都一样。”诸葛攸慢悠悠地说。
石青暗自焦急,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是这个理,走吧,我们迎迎两位小督护。”
祖凤当先,石青扮作亲卫随后跟上;两骑飞驰东北,不久就见到一支两百来人的队伍。队伍分两列纵队,当先两人年龄都不大。一个斯文英气,约莫二十出头,一个英武健壮,不到三十。想必就是两位小督护。
祖凤纵马迎上,拱手抱拳:“三义军前部督祖凤有礼了。两位小督护前来会盟。三义军幸甚,祖凤幸甚!”
两个小督护看到祖凤,眼中俱是一亮,双双打马上前,抱拳还礼:“戴洛(孙留北)不敢当祖小姐大礼。今日戴洛(孙某)能与英雄后裔相见相识,三生有幸。”
戴洛、孙留北最先来到北草滩,诚心可鉴。石青不敢马虎,请祖凤亲自陪二人叙话,伍慈扮装文士,一旁插科打诨,曲意打听泰山郡情形。
不知道是因为祖士稚的名声太响,还是奉高城诚心结盟;戴洛、孙留北没有戒心,几乎是问必答。从他们口中,石青了解到,五大夫寨已名存实亡。
所谓的五大夫寨,是泰山戴峪、孙峪、王峪、左峪、山民村这五个峪的总称。五峪中人来路不一,初始每峪只有三五百人丁。去年春,五峪联合组成互联互保的五大夫寨,开始出山活动,掳掠附近人丁进山。由此短短半年,五大夫寨就膨胀起来,最大的王峪人丁一度达到四千多;就算最小的山民村也有七八百人。
人口急剧增加,不一定只意味着财富,有时还意味着负担;对于困居泰山的五大夫寨而言,庞大的人口与贫瘠的产出格格不入。去年冬天,粮食短缺的隐患爆发了,一万多山民陷入饥荒之中。为了争夺有限的食物储备,内讧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实力最强的王峪率先下手,火并了较小的山民村和左峪。戴峪、孙峪一见不对,结成联盟,共抗王峪。五大夫寨分成势同水火的两大阵营。与此同时,粮食的短缺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两大阵营各有上千人饿死。
这样下去,不用火并,饥饿就会让整个五大夫寨灰飞烟灭。两方阵营一见不对,随即停火,捱到今年春上,不约而同出山寻找出路,一方占了泰山县,一方占了奉高城。随后开荒屯耕,想法保住肚皮。
摸清了五大夫寨的底细,石青松了口气。只要他们不是铁板一块,新义军就容易趁机取事。
“北地沧桑,民众流离;实乃汉家儿女之大不幸。三义军响应王师北伐,为解黎民之倒悬。祖凤在此,恳求北地英雄戮力同心,共成大事。还北地民众温饱福祉…”祖凤激昂慷慨,一番话出口,举座动容。
戴洛、孙留北肃然站起,正容道:“戴峪(孙峪)敢不效死力耳。”
正说之间,号角再响,子弟骑来报:诸葛山庄二庄主诸葛尚、羊家楼少堡主羊琨前来会盟。
“好!北地豪杰历经艰难,犹自不忘汉家衣裳,一俟时机到来,立刻举师响应。祖凤佩服。”祖凤慨然赞叹,对孙、戴二人道:“两位小督护稍待片刻,祖凤失陪,要去迎迎二庄主、羊少堡主。”
戴洛一揖,斯斯文文道:“戴洛愿同往迎接二庄主、羊少堡主。请祖小姐首肯。”
“去吧!大伙儿一起去。热闹。”孙留北很豪爽,干脆利落地出了帐。
自此,泰山郡各方势力来得差不多了,虽然都是使者一级,但仍然让人振奋。只待泰山县使者抵达,这次试探性的会盟,就算大功告成。
泰山县最近,可使者迟迟不到。这是为何?石青百思不得其解。
沉吟间,他随祖凤迎来了诸葛尚和羊琨。诸葛尚年近四十,是个文人,一身名士装扮。羊琨则是个锋芒外露的年青小伙。
~奇~与奉高城两位小督护的热情相比,后来的两位对王师北伐的兴趣淡漠了许多;应付、观望之色很浓。
~书~诸葛攸也过来了,眼睛盯着诸葛尚不放。在他的记忆里,诸葛氏全族南渡,没有留下人手照管北方产业;这个诸葛尚是从哪冒出来的?
~网~客套寒暄一阵,诸葛攸啾准时机,趋到诸葛尚身边问道:“二庄主,小可与诸葛氏颇有些渊源,对诸葛氏家系也算熟悉。不知二庄主是哪一系?”
诸葛尚警惕地啾了他一眼。“请问,阁下是…”
“小可葛攸。”诸葛攸笑眯眯地回答。诸葛氏原本姓葛,他说自己姓葛倒没有心理负担。
“呜…”诸葛尚含糊一声,转身与羊琨攀谈,将他谅在一边。
山寨啊山寨,李鬼撞见了李逵。
石青正好瞧见这一幕,摇头晃脑地叹息。这时候,耗子悄悄靠近,低声道:“石帅!子弟骑抓了一个名叫刘复的文人,他自称是兖州刺史刘启的密使。”
“兖州刺史刘启?”石青一楞神。这还得了,短短两天,消息就传到兖州刺史耳中了,这可是大赵朝廷的官员。唯一让石青安心的是,这个刘启是晋代双杰之一刘琨的幺弟。刘琨是和祖狄并称的人物,他的弟弟会真心事赵?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据史料记载,一年后,刘启孤身南下,投奔大晋。如此看来,他绝不会从中作梗,破坏新义军的好事。
心惊肉跳之余,石青疾步而出,去见刘复;一出大帐,正碰上一脸慎重的侗图。侗图神秘道:“石帅,东北来了一伙不速之客。自称是青州刺史刘政的密使,请见祖小姐。”
青州刺史刘政?
石青一阵眩晕。这事闹大发了;新义军为夺取泰山郡,随便竖了个旗号;不想假戏成真,四周心向大晋的全都跑来联系。
他奶奶的。这些人该怎么打发?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四十章 两个密使
“睿远。你出的主意,你负责善后。”石青喊来诸葛攸,将情况一说,强迫诸葛攸去应付兖州和青州密使。
“此事易耳。”诸葛攸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却让石青心惊肉跳。“新义军索性假戏真做,以大晋名义拿下青兖两州再说。”
这家伙真是个莽书生!难怪敢用三千残兵平定河南,屡屡挑战慕容氏。可新义军拿下青兖两州,夹在大晋北伐军和大赵之间,岂不是找死。石青冷汗淋漓,连连摇头:“不可!不可…新义军必须蛰伏,绝不能让影响扩大。”
“不会扩大。石帅,你不见青、兖来的皆是密使么?这些人提前联络,意欲安排后路。可不会公开和大晋勾连。”
诸葛攸一言点醒梦中人。石青一拍脑袋。“不错。他们有顾虑,不敢和我们公开来往。暗中么…呵呵。睿远,你去见见他们,来使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替大晋朝先答应下来,然后,想办法找他们要点援助。”
“放心!攸自会省得。”诸葛攸坦然自若,毫无愧色。对他来说,这不是行骗,这是手段,是智慧。
兖州密使刘复是刺史刘启的儿子。刘复斯文有礼,说话不紧不慢,很是从容。没有密使那种鬼鬼祟祟的感觉。
石青侍立在诸葛攸身后三步外,一边打量一边暗自点头。不服不行,世家子弟的风度气质,伍慈这等草根寒门拍马也赶不上。
刘复没说兖州意欲投诚附晋,也不提大晋北伐;只随口打听了一下三义军。然后就聊起南渡各世家境况。
石青摸不着要领之际,也在暗自庆幸。幸亏是诸葛攸出面,换作他人,还真应付不来这种话题。
诸葛攸是大晋先遣使,北上是为了联络北地豪雄。为了饰演这个身份,此时他格外沉稳谦和。和刘复说起世家逸事,不时发出愉悦的笑声。
天近午时,石青上前附到诸葛攸耳边,低声提醒,还有青州来使等着他应付呢。
刘复看出有异,一揖道:“刘复此次前来,主要是想见识一下三义军的威武。如今大开眼界,这便告辞了。”
“啊…”诸葛攸一惊。这个密使是来聊天的?没说到任何实质话题怎么就想走。“刘公子何故如此匆忙。用过午饭再走不迟。”
“谢诸葛大人盛情,刘复意欲尽早回禀家父,不敢耽搁。”刘复去意甚绝,一拱手,转身欲行;就在这时,他身子顿了一顿,回过头不经意地问道:“哦。对了,诸葛大人,这次朝廷北伐,以何人为帅?”
“哈哈…这事江淮一带人人皆知。征北大将军诸国丈乃此次北伐主帅。”石青担心诸葛攸回答不上,抢先开口。
“诸国丈!”刘复闻之动容,眼中闪着惊喜。“好!好。贤后稳定朝局,国丈进兵北伐。如此一来,收复故土有望了。”国丈诸衰和女儿诸太后贤良方正,天下闻名,人所共仰。北方士子也不例外。刘复听说诸衰为帅,忍不住喜形于色。
“刘公子。刺史大人是从何处得知三义军之事?”石青趁机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刘复脸色一肃,郑重道:“这正是刘复前来的目的。实不相瞒,泰山县王传谴人向家父告密,言道祖家军北上泰山,意欲响应大晋北伐,请朝廷派大军征讨。家父把这个消息压了下来。不过,不知王传有没有其它告密渠道…”
刘复话音一顿道:“当然,若是王师早日北上,就算王传告到邺城也是无用。只是不知王师何日北上,刘复父子早就翘首以盼了。罢了,诸葛大人请小心在意,若有用得着刘复父子之处,遣人去禀丘知会一声就是。刘复先告辞了。”
刘复乘马而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诸葛攸得意地笑道:“石帅。如何?”
石青满意地点点头。和兖州保持默契最好,更妙的是,刘复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若有用得着之处,知会一声就是。
对新义军来说,用的着兖州刺史的地方太多了。至于王传告密之事,他们没放在心上。只要占据了泰山郡,三义军自会销声匿迹。大赵派军来剿,只会扑个空。石青比诸葛攸更加笃定。因为他知道,大赵国不过半年寿命,怎么顾得上新义军?
和刘复的愉快接洽相反,诸葛攸刚和青州来使见面,就吵了起来。
青州使者陈然是个三十许的文人。一见此人,石青就有一种犀利的感觉。特别是他的双眼,锋芒尽露;如刀如剑。
此人非寻常人。石青一凛。
诸葛攸似乎没什么感觉;他是胆大妄为的莽书生,如同一柄横冲直撞的大铁椎,怎么会感受到刀剑的犀利?
于是,冲突不可避免。
陈然来势凶猛,不像是暗通款曲,倒像是来告诫的。“无论是大晋北伐军还是与之呼应的三义军,不得轻进青州,不得骚扰青州生民。北伐军若能抵达黄河南岸,青州自会开城输诚,不费一兵一卒,即可平复。”
这种口气诸葛攸如何受的,他饰演的是‘大晋先遣使’的脚色,怎么也要摆摆官架子。当即,他就沉下脸,怒斥道:“北地沧桑,衣冠尽失;此我汉民之耻。今王师北上,意欲收故土,复衣冠。尔等不箪食壶浆,举旗响应。还将王师拒之门外。到底是何居心?”
“是何居心?”陈然冷声讥笑,话语如刀剑一般。“我们没有任何居心,我们只担心北伐不成,反害了无数生民。大晋不在乎无辜生民的性命,我们在乎,刘刺史在乎。”
“刘刺史?那个出身君子营,服侍了石勒又服侍石虎,被石虎年年评定为政绩卓优,向北方遣送无数编户人丁的刘征是么?他会在乎生民的生命?”诸葛攸对北方的情况很熟悉,一口道出了青州刺史刘征的生平。
“对!正是他老人家。”陈然傲然作答:“你知道刘刺史年年遣送编户,却不知为了少送几人,他给石虎叩了多少首;你知道刘刺史服侍石虎,却不知为了从石虎刀下救出三万多青州民众,他冒了多大的凶险;你知道刘刺史政绩卓优,却不知道这意味着青州没有流民、没有叛乱;八万多青州生民安居乐业…”
石青记得刘征,历史上刘征是个爱惜民众、机巧多智的人物。是很有代表性的‘士子’。这样的人不在意谁夺得天下,也不是强项令;很务实地,在职权范围内体恤民众,牧守一方;对于苛政尽力转圜应付,将损失减到最低,对于善政,也是循机而行。
刘征曾在石虎下令屠城之后,巧妙进言,让石虎心甘情愿地更改命令,挽救了三万多青州民众,仅此一项,就能称作能吏。这样的人,自然不同一般人,一听大晋北伐就欢喜鼓舞、倒戈举旗。刘征清醒地认识到,大晋北伐未必一帆风顺,未必如人所愿。所以,他派来了使者。他的用意很明显,无论北伐是成功或是失败,都不要把战火烧到青州,不要让青州民众受到牵连。
这是一个智者。
石青拿定主意,上前打断了两个人的争吵,肃然道:“陈先生,我答应你。三义军不会进入青州,不会骚扰青州民众。”
陈然望望石青,有些不解。这人一身士卒装扮,说话怎地如此托大?“请问…你是?”
“我叫石青。是三义军大督护,也是军帅。听说泰山会盟,便赶了过来。幸好赶上。”石青语气很谦逊,刘征和陈然真心爱惜青州民生,让他顿生敬意。
陈然看看诸葛攸。诸葛攸颓然道:“是啦,石大督护的话比我管用。哎,我说陈兄,我们可以不进入青州,不过,青州是不是给我们补充点给养,也算为王师北伐稍尽绵薄吧。”
陈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听到请求后,缓缓点头,“青州很苦,但再苦我们也会凑上两三千石麦粟。以资军用。只不过…”他紧紧盯住石青,不容反驳道:“粮草交割需得暗中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