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石帅谬赞,猛愧不敢当。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能追随石帅左右,略尽绵薄,实乃王猛之福。”王猛逊谢一番,随后继续向石青讲诉青兖治理之道。
“明律法、严刑罚,秩序因此井然;此时便该定制度,选人才,完善秩序并使之延续。王猛以为,军帅府职权分为军、民、政三部,过于笼统,同时还有一点弊端不可不防,这就是部门主事威权过重,时日久了,无论是对部门主事还是对新义军来说,都不妥当;石帅设治学司、工匠司、参赞司,颇有创新之处,王猛以为,可以此为例,军帅府三部拆分为八司或者将各司拔擢为部,军帅府下设八部。八部分别为:学部、工部、吏部、农部、志愿兵部、刑部、义务兵部,参赞司可改为监察部…”
石青听着听着,眼睛不由得鼓瞪起来,王猛搞的这一套除了分工更细之外,和隋唐的六部制度相差不大啊。难道他受军帅府三部制度启发,人品大爆发,以至于将后来的制度提前鼓捣出来了?只是,隋唐的六部制度乃是朝廷施行的大政,新义军拿来治理地方适合吗?
王猛没看出石青的心事,瞧石青吃惊的样子,他谦虚一笑,继续道:“…军帅府一旦在青兖重塑秩序,有一事王猛需要提请石帅注意,那就是坞堡壁垒能拆就拆,绝不能任其轻易滋生。石帅知道,坞堡壁垒概有两个用途,一是世家豪门用于囤聚财物,积蓄人丁,保护私产。一是地方豪雄聚众自保,抵抗乱兵流匪。乱世之中,这等作为原本无可厚非,只是,青兖乃新义军下辖,抵抗外敌、缉拿盗匪、守护青兖自有志愿兵、义务兵承当,其他人拥兵自保,防范的是谁?新义军若是重塑秩序,这等坞堡私兵只有妨碍,而无助益,能够消除必须消除…”
“若是在江东大晋或者河北、关中等豪门世家众多之地,王猛不敢轻易进献此策,他们在地方上根深蒂固,并非轻易可以消除,鲁莽行事必会激起民变,反而不美。青兖不同,北地世家南逃,青兖所余尽皆破败,无力营建壁垒;两州民众以流民为众,地方豪雄不多,难阻新义军行事;此乃天赐良机,石帅可将流民农庄改为乡村亭里,关隘之处建筑简易城池,设立县治、郡治,派驻能员干吏管理地方,以此将青兖溶为一体。如此,大事可成矣。”
石青听完,又惊又佩。
历史上王猛辅佐蒲坚治理关中,行得是于民修养生息之政;只因为蒲氏是外来势力,为了保持关中的稳定,他只能怀柔施善,着意安抚本地世家豪雄;现今帮新义军治理青兖,却反其道而行;只因青兖与关中情势不同。
因地制宜、顺势而为,王猛施政,可谓深明其中窍要。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石青搓叹不已。感慨了一番后,又道:“景略兄所言实为老成谋国之道,石某受教了。只是这其中的筹措布置,仍需辛苦景略兄赶回肥子主持。石某这就传信祖凤,命参赞司予以全力配合。如此可好?”
石青带着询问之色望向王猛。
出奇地,王猛没像以往那般痛快地应承,他似乎有些踌躇,皱眉凝思半响,随后带着果决之色,对石青一揖道:“石帅恕罪。王猛有言进谏,却又怕冒犯。”
“这是何故?”王猛严肃的神情将石青惊得一怔。不解地说道:“景略兄,你我相识时日不长,却极为相得,自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景略兄有话但讲无妨,何须如此说?”
“既如此,王猛放肆了。”
王猛凝神沉气,依旧十分严肃。对石青又是一揖,道:“王猛恳请石帅,请麻小姐坐镇军帅府,祖小姐可回天骑营,也可转任他职,最好不要留在军帅府。”
“什么!”
石青倒吸口凉气,没想到王猛说得是这件事。祖凤、麻姑因为石青的关系,身份敏感,在新义军中地位尊贵,尽管王猛是军帅府长史,也不该对两人妄言。
石青知道王猛并非僭越之人,如此说必有原因,心中略一转念,他沉声问道:“景略兄。为何如此呢?”
王猛没有直接回答,反问石青道:“石帅贵庚可是二十有一?”
石青点头。“石某虚岁已二十有二。”
王猛点头附和,意有所指地说道:“说起来,到这个岁数,一般人都有家室了。石帅因常年征战,耽搁的太久了…”
石青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望着王猛,等他继续。
王猛迟疑了一阵,最终受不了石青的盯视,无奈地开口说道:“石帅。麻姑娘贤淑温良,端庄大方,是为良配。”
石青脑海中电光一闪,彻底明白王猛的意思了。
无论麻姑是否贤淑温良、端庄大方,王猛都在劝谏石青娶麻姑为妻。因为,麻姑的父亲是麻秋,麻秋手握几万大军,眼看着就要将关西雍、秦、凉三州据为己有;石青若娶了麻姑,麻秋的地盘、部众迟早都是他的,好处不言而喻。与此相比,祖凤几乎没有多大的价值。
尽管如此,祖凤却像女主人一般坐镇军帅府,麻姑则像小妾一样被石青带在身边。这种做法,王猛显然不以为然。他大概出于事主以忠的心思,甘冒得罪未来主母的风险,出言谏劝石青。
王猛的暗示就像捅破了一层薄薄的窗纸,石青潜意思里一直不敢想、不愿想,一直躲避的问题豁然暴露出来,这一刻,石青感觉到好为难,好为难…
第五集 第三章 无法选择
古时候一个男人可以有很多女人,但只能有一位妻子,这个妻子是真正的女主人,除此之外,其他的女人是妾、是婢,是奴…无论“如夫人”“爱妾”这些名称叫的是如何动听,改变不了这些女子低下的地位,改变不了她们所生子女低下的地位。
石青的困恼就来源于此。尽管这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但还是有些高门大户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为妾为婢,祖家和麻秋无疑是其中之一;石青同样不愿意让祖凤和麻姑分出高低,一个为主,一个为仆。
很久以来,石青就打定主意,要娶祖凤为妻。那个美丽的小女孩,是他在这个时代的初恋情人。他希望呵护她,陪伴她,一生一世,携手到老。那个倔强的小女孩,是他的袍泽,从悬瓠城到谯郡,从谯郡到泰山,从泰山到枋头,他们并肩战斗,同生共死,彼此心心相印。
他要娶祖凤为妻,这个主意他从来没有改变过,直到草剑死的那晚……
那一晚,麻姑救了他的性命,并且将清白的的身子交给他。
和祖凤不一样,石青认识麻姑初始,只有一些好奇有一些好感,并未动情动心。麻姑救他的当晚,感激之余,石青还有一些需要负责的念头,并未生出太多感情;与此相同的是,麻姑对于石青,可能也是如此。
可是,两人有了夫妻之实以后,接下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麻姑放弃修道,无怨无悔地随新义军四处转战;白日陪石青出生入死,晚间与石青交颈缠绵。无保留的袒露、亲密无间的接触;朝夕相对之间,两人已成为彼此最为亲近之人,一种被称作相濡以沫的感情不知不觉地在心底滋生。这种感情也许没有初恋来得单纯,没有初恋来得浪漫;却比初恋更为实在,更为坚固。
祖凤和麻姑,代表着两种不同的感情;同时还是两份责任。石青只能在其中选一。
与王猛不一样,面对选择,石青没有考虑祖家与麻秋屠军两方分量孰轻孰重,尽管这是新义军军帅必须考虑的。石青考虑的是,怎么做才能尽到自己的责任,怎么做才能不让心爱的女人受伤,任何一个都不能受到伤害!
只是,他得不到正确答案,他很为难,不知道应该如何选择。
“景略兄!军帅府现在挺好的,暂时不用调整吧。”石青涩声说道。
他感觉自己如同一头扎进沙土里的鸵鸟,无法面对这个选择,只能想法逃避。一年来的阵战拼搏,数不清的杀戮,原本让他的心变得坚硬如铠,结出了一层厚厚的茧;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在这层硬铠之下,还有一片柔软的地方;这片地方不仅温暖,而且脆弱;脆弱的他不敢去触碰。
瞥了石青一眼,王猛有些讶异,他没有料到,这么简单的问题会让杀伐果断,心硬如石的石帅为难。以他所想,人主的正室人选,必须根据政治需要联姻,哪来那么多婆婆妈妈。略一犹豫,王猛再次坚定起来,绝然道:“石帅!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军帅府眼下很好,未必一直如此。石帅今日之优柔寡断,不定会给小人留下幸进之机;他日再途更改,必有大患。”
王猛的话说得比较隐晦,不过石青还是听懂了。王猛的意思是,石青的做法会让很多人、特别是青兖旧人私下认为,他有迎娶祖凤为妻之意;这些人会因此巴结亲近祖家,时日久了难免连结过深,到时候,再想改娶麻姑,不仅麻烦,而且会遇到很大阻力。说到底,王猛是铁了心劝谏石青迎娶麻姑。
“景略兄。你…”
从理智上来说,石青明白王猛是对的,他的劝谏出自忠诚,让石青无法怪罪,可从感情上来说,石青无法决断,无法选择,至少无法立时做出选择。他可怜兮兮地盯着王猛,求道:“不要逼我…”
王猛蓦然一呆:这人终究不是个杀戮狂人啊,他也有软弱的一面。
明知这一面对于人主来说是个缺陷,不知为何,听到石青充满愁苦的恳求,王猛随之心肠一软,不再继续劝谏。长叹一声,王猛告别石青,回返肥子。
隔了一天,权翼、侗图赶到官渡。
这段时间,历城的工匠不仅为权翼部两千五百精骑配置了马镫,另外打造了三千多幅马镫,由权翼部带到官渡,以装备石青的亲卫骑和禁军精骑。至此,官渡一带集结的七千余骑,尽皆是带蹬骑兵。此番南下,石青不仅要会见冉遇、周成,另有一个重要目的,便是借机整合骑兵,演练新的战术。
权翼不仅带来了两千五百骑兵,他还为石青带来一个消息:姚弋仲希望能拜会石帅。
滠头距离乐陵并不远,不过四百里。三月中旬,滠头留下一些青壮以收割即将成熟的冬小麦,剩余大部开始迁往乐陵;随后在贾坚的安排下定居屯耕,抢播夏种。四月中旬,夏粟种下,滠头的冬小麦也已收割运回,滠头人在新义军的帮助下,渐渐在乐陵安顿下来。于是姚弋仲派人找到权翼,请他带话,表达他想拜会石青的意思。
姚弋仲很谦虚地说想拜会石青,实际上,他老病不能成行,所谓的拜会实际上是让石青前去乐陵见他。这是一般老人或资历老的人惯常的姿态,石青理解;若是无事,他倒愿意屈尊前去拜访,这样至少可以博得一个尊老知礼的好名声;可惜眼下不行。新义军和邺城闹了生分,日后青兖该当如何充满了变数,前途未卜之时,他哪有时间哪有心思去见姚弋仲?
“晚一段时间吧,从徐州回来再说。”
石青婉转拒绝了。想到昨天王猛所言,他心中一动,对权翼道:“子良!河北赵、魏相互争战,慕容鲜卑南下,四处战火,甚是危险,乐陵位于河北,难免遭受池鱼之灾。薛瓒将军、王亮先生、尹刺将军、还有子良,随新义军四处征战,居功甚伟;石某不能让汝等有后顾之忧,有意将汝等家人接到河南定居,汝以为如何?”
无论石青的话说得怎么好听,也无法隐瞒他的意图;薛瓒、王亮、尹刺、权翼这些滠头中坚若是和家人来到黄河之南,滠头势力只剩姚氏一门,差不多算是彻底瓦解了。
权翼似乎有所准备,对于石青的话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吃惊,很快做出了回答:“石帅。权氏一门追随征西大将军几近三十年,没有恩情也有私情,征西大将军风烛残年,眼见就要…权翼若行此举,征西大将军必定无法承受;若有个好歹,权翼终身难安。”
石青面色一沉,他听出权翼是在委婉拒绝。权翼低头作揖,没有发现石青脸色的转变,低沉着声音说道:“…权翼并非不识时势,时至今日,滠头离散已成定局,非一人之力能够挽回。权翼愿意投身新义军,追随石帅;只请石帅不要迫得太紧,给滠头人刘三分体面,让征西大将军安心去吧…”
石青闻言,心底一阵翻腾;权翼明确表态愿意归顺新义军,让他惊喜,可是权翼的要求实在不和他的心意。
考虑到滠头为数众多的汉人豪雄情绪,石青没有公开诛杀姚氏满门,如此隐忍已属难能;没想到,权翼犹不知足,还要请石青为姚弋仲多保留一些体面。姚弋仲豪爽仗义,果敢勇猛;不仅滠头人,北方许多人都对其服膺有加,推崇为英雄。
可这干他石青何事?对手越是杰出,他越是要给予无情地打击;他可以尊重对手,却绝不会给对手留下可趁之机。对他来说,姚氏无疑是对手之一。即便姚氏已经垮了,他也不敢大意。
历史上,滠头曾经垮过。公元三五二年,冉闵灭襄国石祗,姚弋仲病逝;姚襄率领一群孤魂野鬼流窜南下,得到了大晋的宽容和收留;一年后,这群釜地游魂回复了一些元气,首先做的就是辜恩背主;抢夺大晋边军战马,斩杀安北将军的魏憬(魏统病逝、魏憬代领其众)、兼并魏憬部五千人马,在山桑伏击大晋军;这场伏击让殷浩唯一一次真动刀兵的北伐为之夭折,给姚襄屡战屡败的军事生涯添上了一点胜利的光彩。
令石青感到奇怪的是,姚襄做下这许多事,史书却给予了极为正面的评价。
权翼辩说:姚襄抢劫大晋战马是因为“害怕殷浩攻打,整备军务以自卫”;这种逻辑只怕比强盗逻辑还要强盗一百倍。斩杀魏憬,乃是因为“奸佞小人,便是王法也不能容,杀之何害!”敢情姚襄可以代表王法!要知道,那时候,即便是大晋皇帝也不能随意斩杀一军之将。至于姚襄伏击殷浩,背叛大晋一事,乃是因为被奸臣小人逼迫,无奈之举。
史书对于姚襄毫不吝惜赞誉之辞。
品德方面,姚襄比刘玄德还要玄德:“雄武多才艺、明察善抚纳、士众爱敬之”;百姓听说他在那里,无不前往投奔,谣传他受伤逝去,无不痛哭流涕。殷浩多次派遣刺客行刺姚襄,素未谋面的刺客一见姚襄,无不被他吸引,立马拜倒,投顺效忠。
胆魄方面,如赵子龙一般浑身是胆:南下降晋之时,“匹马过江东”。
智慧方面,如诸葛孔明超群出众,能舌战群儒:“博学,善于谈论,江东士人无不敬服”。
勇武方面,比孙策强的不是一点半点:“神明器宇、孙策之铸,而雄武过之。”
一个反复无常,辜恩背义,屡战屡败,一生无成之人却被史书当作完美的圣人夸耀赞誉。这种反常现象,让石青为之心惊肉跳。
受这种心态影响,石青对姚襄以及姚氏越发的厌恶,他绝不会给姚氏任何复起的机会。
“子良!本帅不愿勉强与你,你也不要为难本帅。大家各守本心吧。”石青给了权翼一个含糊的回答。
权翼眷念故主,乃是义举,石青实在不好驳斥。但让他因为权翼放过姚氏,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第五集 第四章 力的领悟
七千二百名骑兵装备上马镫以后,分成三营:一为轻骑营,下辖两千五百骑;以骑射为主,远程打击和骚扰是其主要作战手段。一为精骑营,下辖三千骑,兵刃为长枪,对阵之时,负责对敌方轻装步骑发起攻击;有马镫可以借力,精骑的战力大幅提高,以往不能做出的战术动作,如今可以轻易做出了。一为近卫混编营,下辖一千七百骑;这是石青的亲卫扈从骑兵;其中两百骑贴身跟随石青,负责通讯、传令、斥候、护卫之责,由雷弱儿统带;另外一千五百骑,包括精骑一千、轻骑五百,由左敬亭任校尉。
石青用了两天时间,将骑兵各营建制梳理清白。跟着,陈然带了几十个管事到了。
陈留孙家坞和浪荡渠东岸的两个农庄交给了后续人手,陈然是应军帅府命令前往司州、帮助司州刺史魏统管理原枋头屯耕民的,他带的这些管事大多是青兖农庄作坊抽调出来的工头长者,肚子里墨水不多,经营实务非常有经验;这些人也是青兖真正的中坚。
石青招来屠军原统领窝盔、串子,以及现统领李历、崔宦、赵不隶等,连同陈然会议了半日,最后请来魏统。
“魏统大哥。你说过多次,意欲为麾下精骑备置马镫,如今此事已经办妥;小弟需要提醒大哥的是,马镫带给精骑的不仅仅是骑乘得更稳,发动攻击时更快;还是骑兵战术全面的改变。至于怎么改变,小弟还在摸索,故此,小弟意欲将大哥的三千精骑借去,一起整训,共同摸索…”
说到这里,石青停下来,带着征询之色望向魏统。
人马早被你收编了,这时候有必要再说借吗?
明知生死捏在石青手中,军人的矜持还是让魏统露出几分悻悻之色,他拱了拱手,应付着说道:“石帅有心。魏某替麾下兄弟多谢了。”
魏统很无奈,他麾下的禁军精骑并不知道石青和邺城翻脸一事。石青顶着统帅之名,挟大胜枋头氐人和陈留段氏之威名,越过魏统,直接整训禁军精骑,禁军精骑竟然没有多大的抵触情绪,反而兴致勃勃地跟着新义军骑兵一道摸索起新战术、新技法。当然,之所以如此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他魏统统带这股禁军时日太短,没能培养出一批死忠部属。
石青似乎没有注意到魏统的脸色,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拉住魏统的左手,引领着魏统来到陈然、串子、窝盔、崔宦等人面前,介绍道:“魏统大哥。这是陈然陈先生,这是屠军事实统带串子,这是屠军暂时统带崔宦…小弟借走魏大哥两千骑兵,心中不安,担心司州没人可用,民生难以安定;因此决意将陈然、崔宦、赵不隶以及串子、窝盔还有六千屠军拔到司州刺史府麾下,协助魏大哥安抚司州。魏大哥以为如何?”
魏统猛然一愣。石青的意思很明白,司州刺史的位置还是他魏统的,但是,这个刺史已经不再是大魏的司州刺史,而是新义军的了。刺史府上下,从幕僚到官吏再到护卫,都是新义军的人(屠军肯定是新义军的人);他若心向新义军,身为刺史自然是尊荣无比,一旦有了外心,只怕立马会被撤换或者斩杀。原本他想在大魏朝廷和新义军之间找一条夹缝生存,石青弄得这一手,将夹缝堵得严严实实,再没有容他独立存在的余地了。
一股复杂之极的滋味涌上胸腹,魏统咽了口唾沫,苦笑一声,作礼答谢道:“石帅虑事周详,卑职替司州民众多谢了。”他首次在石青面前自称“卑职”。
石青一笑,道:“青、兖、司三州彼此相连,新义军和司州军情若一家;些许小事,乃石青本份,魏统大哥勿须介怀。”
顿了一顿,石青又道:“如今司州刺史府文武齐备,足以教化地方,组织民众生产耕作了;石青不便再耽搁魏大哥,这便为大哥设宴送行。”
魏统闻言,心底蓦然一阵轻松:总算脱离了软禁的日子,回转司州,即使手下仍然是石青的人,可是毕竟以自己为尊。这比小心翼翼地跟在石青身边强上百倍。
永和六年。五月初五。
新义军在官渡分作三路;一路由六千屠军组成,他们随魏统、陈然西进,分驻洛阳、荥阳两地;修筑城池,招拢流民,恢复生产。
一路由衡水营、陆战营、天骑营组成;驻扎官渡;衡水营负责看护浮桥,护卫航道;陆战营协助衡水营之余,就地整训操演;天骑营在豫州与兖州、司州接壤地带渗透活动,以实战代替操演,密切关注豫州军动向,探查豫州各郡山川地理以及豫州军兵力辎重分布详情。
最后一路由三营七千二百名骑兵组成,石青亲自统带,他打算先南下豫州军主力所在的尉氏,然后转向东南,借道梁郡,前往徐州州治彭城看望周成。
尉氏属于兖州陈留辖区,位于陈留国西南边缘地带。河南荒芜之后,后赵没在陈留郡设流官治理,尉氏成了无主之地。段龛占据陈留孙家坞,因浪荡渠和惠济河隔挡,鲜卑人主要活动在浪荡渠以东区域,未将浪荡渠西的尉氏纳入辖内。豫州军不费一兵一卒就入主尉氏。
五月初六。
冉遇随便用了些吃食,一大早便来到校场,命人击鼓聚兵,操演士卒。
石青这个不死的毒蝎,已成了他的梦魇,眼下的局势再容不得冉遇有半点大意。被这个梦魇折磨的过程中,冉遇免不得心生怨恨,暗地里嗔怪冉闵,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连杀个人都办不好!
向邺城密报石青的特异之处后,冉遇便密切关注邺城和石青的动向。依据他对冉闵的了解,冉闵断断容不下石青这等‘异人’。果然不错所料,没多久,邺城传来诏令,冉遇推荐乐弘为司州刺史未获通过,为了安抚冉遇,朝廷任命乐弘为荆州刺史。大魏并未占有一寸荆州土地,乐弘的荆州刺史完全是个空衔;不过,冉遇并未在意这点,他在意的是诏令透露,司州刺史一职由石青推荐的魏统担任。
石青未因举报获罪,反而得宠?冉遇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好事。他知道,冉闵此举是对石青动手的先兆;想透这些后,他便在尉氏厉兵秣马,准备抢在邺城之前进入青兖,接收新义军人马兵甲。
事态的发展与冉遇的预料完全吻合,没过几天,石青踏上了北上邺城的路途,冉遇也做好了进攻青兖的准备。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石青会突然折返,而且折返后,便即从枋头撤兵,屯兵官渡,收缩防线,再看不出半点北上的意图了。
难道事情泄露,石青知道冉闵要杀他?如果这样,石青必定也会清楚其中来龙去脉,他会不会以此为借口攻伐豫州?
想到新义军生生拖垮枋头的强大势力,想到新义军围杀段氏鲜卑降兵的狠厉手段,冉遇不寒而栗。这时候,他脑海中盘旋的再不是进入青兖接受新义军人马兵甲,而是如何挡住新义军大规模入侵,如何顶住石青雷霆霹雳般的打击报复。
“兄长安好。”张焕歪斜着身子走过来问候。
冉遇从校场上收回目光,看了张焕一眼,立时皱起了眉头。
张焕披了一身皮甲;由于身子过于肥胖,军中临时找来的皮甲裹在身上,就像一副小马甲,看起来十分好笑;为防马甲挣脱,张焕勒紧了丝绦,许是丝绦过紧,将他勒得脸红脖子粗的似乎很难受,以至于走路都不利落,一歪一斜,滑稽不堪。
“汝非军士,何故如此打扮?也不怕军中士卒笑话。”冉遇板脸责备。
张焕嬉笑道:“兄长。小弟意欲投军,自此时起,小弟会尽力当好一名军士。不知豫州军可愿收留。”
冉遇狐疑道:“汝为何有此想?汝还是回转襄国,跟在父亲身边办事的好。”
张焕肥大的脑袋连连摇动,他收起惯常的嬉笑,正容道:“兄长。这段时日,小弟想明白了一件事。小弟因此不会再回襄国。”
“哦,什么事?”
“力是什么?小弟至今才明白,何为力!”
张焕握拳屈臂,模仿出一个有力的姿势。“小弟以前认为,金钱财富、名望人脉、人丁地位都可为力,如今看来,大为不然。或者这样说,这些不是直接的力,需要通过某种转化,才能成为力…”
冉遇目光一闪,诧异地望着张焕,仿佛不认识似的。
张焕的亲生母亲是张举如夫人,尽管出自关中望族姜氏,张焕仍然不算张举嫡亲子;因他从小生的胖乎乎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兼且人也机灵,很会讨张举欢心,这才在张氏有些地位。
冉遇从来没将这个兄弟放在心上,他没想到,他看不上的兄弟还能有这般念想。尽管如此,冉遇仍然不在乎,如今他自立门户,已经不需要南和张家的荫护,也没想去争夺南和张家的继承权。
张焕不知冉遇的心思,沉思着说道:“…冉闵无名无钱无权,凭什么一年不到成了一国之尊?毒蝎一个残匪一无所有,凭什么短短时间便据有青兖两州、麾下数万之众?只因为他们掌握了最简单、最直接的力——刀!有了刀,没有钱财粮食,可以去抢;冉闵将邺城仓收入囊中,毒蝎把乐陵仓抢掠一空;没有权利地位,也可以去抢;冉闵抢到国君之位,毒蝎抢到镇南将军之职;没有名望人脉,这个更简单,只要手中有刀不需要抢,自然有名人高士投靠;冉闵因为杀胡,刘群、郎闿、韦瞍…倾心相投;毒蝎因为有刀,刘征、刘启甘愿为之用。如今世道只要有刀在手,一切都可以拥有。我南和张氏有名望人脉,有权利地位,有金钱财富,还有刀…可是说,比冉闵、比毒蝎强上十倍、百倍;但是这一年下来,张氏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得到!兄长以为,张氏为何会如此?”
张焕越说越激动,说得口沫横飞,气喘吁吁,他犹自未能尽兴,眼珠浮红瞪着冉遇,问得又急又快。
“为何如此?”冉遇凝神想了一下,不得要领,又将问题推给张焕:“芝华以为是何原因呢?”
“父亲老了。做事思前想后,顾虑太多;他总是想万全之策,总是想着退路,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以至于张氏有刀而不能用,张氏的名望、财富、人脉更没能转化为最简单、最直接的力。因此,小弟不愿再回襄国,小弟要跟着兄长,要握着最简单、最直接的力量。”
张焕恳求地望着冉遇,毫不掩饰眼神中对力量追求的疯狂。
冉遇还未回答,一个斥候飞马赶来,打断了兄弟俩的恳谈。“启禀使君。城北二十里发现新义军踪迹,其中似乎有新义军主帅石青的旗子…”
“石青!他终于来了!带来多少人马!”未等斥候回禀结束,冉遇猛一跨步,俯身逼视着斥候连声追问。
第五集 第五章 再续前盟
斥候很从容,回道:“对方一人一马,共计两百骑左右。”
“两百骑?毒蝎再搞什么?”
冉遇惊呼一声,身子倒退两步,松弛了许多。沉思半响,他目光一闪,再次逼问斥候:“其中确有新义军军帅石青?”
“启禀使君,属下在远处只看到旗号,却不敢就近确认。”
冉遇嘴角慢慢挑起,浮现出几分笑意;忽地,他一握拳,亢奋地叫道:“击鼓。召集诸将听令…”
咚——咚——咚——
将台之上,沉闷地战鼓擂响起来。
“毒蝎,你好狂妄,带两百骑就敢前来窥视尉氏。哼!既如此,本使君让你有来无回。”冉遇冷笑连连,声音中满是振奋。
张焕比较冷静,瞧见后提醒道:“兄长。需防有诈。想那毒蝎并非易于之辈,怎会作此孤军深入之事?”
“芝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毒蝎小儿自恃武勇,亲自冲阵、单身赴会之事干得多了。这等事对他来说很是寻常。”
向张焕略一解释,冉遇嘴角一撇,傲然道:“芝华。为兄待会便要让毒蝎知道,悍民双璧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兄长!小弟请令,小弟要追随兄长左右,上阵厮杀。”张焕挺着大肚子,竭力板正身子,试图做出铁血军士的模样。
冉遇一笑,点头道:“喊上姜屠。他是一把好手,兴许能帮为兄诛杀毒蝎。”
姜屠是关中姜氏家奴,张焕母亲出嫁时,他作为陪嫁来到张家,积功甚多被张举废黜家奴之身,待为门客。因这层缘由,姜屠对张焕格外亲近。
张焕干脆地应了。
鼓声停息。校场上演练的士卒结阵肃立,豫州军各营各部将校在将台下雁翅分开,对冉遇躬身行礼,齐声唱诺:“属下参见使君!”
“免礼!”冉遇一摆手,待诸将分两列在台下站定后,凛然道:“据斥候禀报,新义军军帅石青率两百骑从北边向尉氏靠近,试图窥视豫州军虚实。此乃天赐良机,某决意趁机诛拿此枭,诸位当奋勇戮力,不可坏了本使君大事!”
“属下必定奋勇戮力,不敢耽搁使君大事!”台下诸将再次应诺。
冉遇满意地一点头,旋即爆喝一声:“上官恩!听令——”
上官恩昂首上前,冉遇道:“本使君命汝点起三千步卒,从西门出,轻装急进,迂回到城北二十里外,从后堵住石青归路。”
豫州军驻守尉氏两月有余,操演之余,把尉氏城墙修补完善了一番,城内四门尽复旧观。
上官恩躬身应诺,退下去清点人马。冉遇又道:“乐弘!听令——本使君命汝率三千步卒,轻装急进,赶赴浪荡渠西岸布防,切切不可让石青从浪荡渠方向逃脱!”
乐弘应诺而下。冉遇嘴唇一动,欲待继续下令,眼光一扫,瞅见一个斥候飞马驰进校场。当下闭上嘴巴。
斥候来到台下,飞身下马,疾步之中慌不跌地禀报道:“启禀使君!东边浪荡渠十五里外河段发现新义军骑兵,约莫一千五百骑,正向尉氏靠近。”
“一千五百骑?”
听到这个数字,冉遇一个愣怔,随即连声吩咐道:“来人,传令上官恩、乐弘,不用点兵出城,过来听候命令。”
包括冉遇亲卫骑在内,豫州军大约有一千三百多名骑兵。这股骑兵在步兵的配合下围剿石青的两百骑绰绰有余,但想围剿一千七百骑新义军显然很难。冉遇听到新的探报后,只得打消突袭石青的主意。
“毒蝎是何用意?难道骑兵是先锋,其后还有大多步兵吗?”张焕怔仲不定。
“不应该。对方主力驻守官渡,若是攻略尉氏,当从正北而来,绕到浪荡渠岂不是多走许多路?”冉遇思虑着,既像是回答张焕,又像是再问自己。
惊疑之间,一匹快马飞奔过来,离得老远,马上斥候就迫不及待地禀报道:“报——使君!城西二十里外,发现新义军骑兵行踪,三千新义军精骑正急速向尉氏靠近。”
“怎么回事?又三千啊——还有没有…”
台下豫州军将校一阵咂舌,这种数目原本不足以让人惊奇,但是探报的新义军骑兵从北边两百骑一股、到东边一千五骑的大队、再到西边三千骑,三个方向,一个个向上涨,给人一种越来越多、四面合围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人压抑、令人绝望。
听到台下将校的哄声,冉遇一阵心浮气躁。恼怒地冲斥候吼道:“南边呢!南边有多少新义军骑兵?可曾探明!”
“属下…南边…不知…”斥候被吼得惶恐不安,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南边不是他负责探查的区域啊,他怎么知道有没有新义军骑兵。
张焕上前一步,劝慰道:“兄长无忧。南边乃豫州地界,怎么会有新义军骑兵?”
“哼!”
冉遇哼了一声,短短一刻,他的心情从乍闻石青孤军现身的喜悦,变为三面敌骑逼近的窘迫,极大的反差让他恼怒异常。是以明知张焕说的有理,他还是发泄性地斥责道:“汝懂得什么?兵者诡道,越是不可能的,越是容易成真……”
冉遇正自教训自己兄弟,又有一马飞奔而来。马上斥候扬声叫道:“启禀使君!大事不好!城南十五里外,突然出现两千五百骑新义军,属下不知这股骑兵是从豫州而来或是从其他地方绕过来的…”
张焕佩服地望着自家兄长,果然不愧为久经战阵的悍民双璧之一,早早就预料到南方会有新义军出现。
不知是不是承受不起兄弟的敬仰,冉遇身子一颤,打了个冷战。张焕眼见,有些明白,担忧地问道:“兄长!新义军气势汹汹,来意不善。我等当尽快布置城防…”
“慌乱什么…”
冉遇横了他一眼,不满地教训道:“对方现身的尽皆是骑兵,怎么攻城?对方步兵现出踪迹再布置城防不迟。”
“兄长教训的是,小弟懂了。”张焕恍然大悟。他显然是个很上进的好青年,稍顿了顿,又问道:“以兄长之见,毒蝎此举是何用心?是否是担心豫州军南撤,所以才动用骑兵四面合围,以便追击。”
“咦——”张遇被这种可能惊得脸色一白,定住心神沉思起来。过了许久,他绝然说道:“石青太小看豫州军了,豫州军岂会临阵脱逃。哼,新义军若是敢来,为兄便要依托尉氏和他见个分晓。某要让蒲氏白马渡之败在他身上重现。”
张焕精神一振,亢声道:“兄长英雄了得!小弟得能追随,与有荣焉。以小弟之见,新义军大举而来,司州、兖州必定空虚。若有一支人马趁虚而入,毒蝎前后难顾,此战必败。”
冉遇闻言,长叹一声,道:“话是有理,奈何豫州军只两万余人马。尉氏一地便集结了万五之众,其他五六千分散在各城各郡,不可稍离。此时实在无兵可调啊。”
张焕觑了眼冉遇,小心地说道:“听闻二叔遣了一支大军南下河内,与蒲洪会合,在野王一带集结了近两万人马。小弟有意让姜屠走一趟河内,劝说蒲洪兵分两路,一路偷渡孟津,沿黄河南岸向东扫荡;一路从黄河北岸向枋头推进。兄长以为如何?”
自张焕一开口,冉遇便黑沉着脸,待张焕说罢,他怒气冲冲道:“就凭毒蝎和新义军,岂能奈何的豫州军。此事不需芝华操心,为兄就是战死,亦不会向那个老东西开口求救。”
张焕眼珠转了几转,试探道:“兄长误会了,小弟不是替兄长向二叔求援。小弟是劝说蒲洪,趁机出兵夺回枋头和司州。与兄长和豫州军无关。”
冉遇脸色缓和了一些,沉声道:“既如此说这便是你的事,为兄懒得过问。”
张焕高兴地答应了,当下唤来姜屠仔细交代;冉遇分遣诸将、清点兵力,布置城防。一切就绪后,斥候来报,新义军主帅石青抵近城下。冉遇喊上张焕,下了将台,出校场向北门行去。
刚出校场没多久,迎头奔来一个小校,见到冉遇,小校慌忙禀道:“启禀使君。石青在城下喊话,约使君一会,并说新义军此番前来,是为了和豫州军结盟。”
“结盟?”冉遇眼睛一咪,将这两个字直接当作笑话,心里开始琢磨石青此举是何用意,有何阴谋诡计。
“石青说…”小校迟疑着补充:“他说使君或许不相信他的诚意,若是如此,他请使君回想当年在明水寨双赢的合议,只要对双方日后有利,过去的恩怨何必太在意呢…”
“明水寨?双赢?”冉遇复杂地嘿了一声,那场协议也许可以算是双赢,但是冉遇知道,石青赢得比他多了太多。而且,上次的协议是否答应,决定权操之在自己手中,这一次…能不答应吗?石青大兵压境,打得就是城下之盟的主意。
这一次的决定权操在石青手中了。
第五集 第六章 抗敌爱国阵线?
时值盛夏,午时的阳光火辣辣地直刺下来,如滚烫的铁板灼得人头晕眼花,脂油四溅。
张焕似乎没有感受到这股灼热,满头满身的大汗擦也没擦一下,肥胖的身子裹着皮甲在城墙上四处奔走,城下新义军骑兵的身姿,让他的瞳孔不时扩张收缩,这一刻,他心凉如冰。
怎么可能!禁军精骑也不能这样吧…
尉氏四周,新义军骑兵似乎在进行某种演练,一队队骑士纵横来去,纵马奔驰,时而如霹雳电闪,时而如风驰流光。穿插分割、阻挡突击、迂回包抄…一个个战术动作顺畅圆润,熟稔无比。
张焕知道,因为担心被颠下马背的缘故,无论是游骑、精骑或是重铠骑兵,全速前进也只敢让战马跑出七成的速度,再不敢快了;一旦临战,速度更会大幅降下,能保持五成就算不错了。新义军骑兵似乎突破了这种限制,此时,他们的马速至少达到战马最快速度的八九成,并且在这种速度下进行战术操演。
这可能吗!新义军骑兵是怎么做到的!
张焕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咽口唾沫,可是嗓子里干燥火热,哪有半点唾液?干咳一声,他顾不得理会这些,匆匆来到尉氏北门,趴上垛口,双手紧紧扣住城墙砖缝,向城下张望。他很想告诉城下的兄长,若是能够与新义军媾合,就一定要媾合,千万不能意气用事。
城下两箭之地。四名战将分作两方,骑在战马之上相对而立;靠近尉氏的是冉遇和上官恩、乐弘。三人披甲持刃,森严戒备。在他们对面,是单人独骑,拎着长枪的石青。他的亲卫骑散在百十步外,远远监视着尉氏城的动静。
“冉使君。石某所倡之议如何?哈哈,石某曾听人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石某很希望能与冉使君共同获取永远的利益。”
石青一脸爽朗的笑着,额头滚滚而下的汗珠和被汗水浸湿的眉梢、发际让他的笑容显得更加的厚道、实诚。
石青此次前来会晤冉遇,一共提了条协议:
一是青、兖、司、豫、徐五州互联互保,同心协力将河南经营成大魏之根基,为邺城扫平襄国、抵挡鲜卑慕容提供强力支撑。
二是河南五州相互不设防,鼓励民众来往通商,或者三月、半年各派代表会晤洽谈,以官府的名义,进行大批量土特产交易。
三是请冉遇允许青兖人士自由进出悬瓠城与大晋客商交易,作为交换,官渡浮桥同样向冉遇开放,豫州军民可以自由通过浮桥,往来河南河北。
四是青兖遇到灾荒时,希望能得到豫州、徐州、司州的资助,这三州遇外敌侵犯时,青兖也会给予其回报支援。因为青、兖南部被徐州遮掩、西部和西南被司州、豫州遮掩,地理位置相对比较优越,没有直接面对大晋或者关中、河内方向的威胁。
石青绝口不提冉遇密报之事,口口声声为大魏朝廷经营河南,这让冉遇惊疑不一。难道石青不知道皇上要杀他?
目光一闪,冉遇没有回答是否允可石青的倡议,而是问道:“听闻石琨举兵犯邺,皇上有意招新义军助战,镇南将军不挥兵北上,怎地来尉氏与某商讨这个?难道镇南将军不怕皇上怪罪吗?”
石青憨厚地一笑,老老实实说道:“冉使君说得不差。石青确实是奉诏北上,只是行到西枋城时,身染重恙,无法动弹,无奈之下只得回转官渡养病。其中情由,石青已遣专人回报皇上。石青原本打算病愈后再行北上,以为皇上效力。哪知道,呵呵…南方出事了,石青只得先往徐州走一遭。”
“南方出了什么事?”冉遇狐疑地问。石青的话虚虚实实,让他无法得出确切判断,他必须进一步了解试探,因此少了些顾忌。
石青没有在意冉遇的唐突,他似乎不胜其烦,砸吧了一些嘴巴,苦恼地说道:“朝中奸佞横行,以至于皇上误杀了李总帅。消息传到大晋,扬州殷浩以为有机可趁,便遣人游说徐州刺史周成大哥南投。徐州乃青兖门户,石青对此不敢大意,必须走一趟,即便不能劝阻周大哥南投,也得探明虚实早作应对。故此,暂时无法北上了。”
听石青解释一通,冉遇不仅无法解惑反而更迷糊了。他知道殷浩劝说周成南投之事,甚至于殷浩也给他递了几次秋波。石青因此顾虑,倒也算在理。不过,石青说李农被误杀乃是因为奸佞横行,他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糊涂?假装糊涂,对他有什么好处?
冉遇眯着眼,仔细审视着石青。这个人到底是聪慧通达还是糊涂鲁莽?难道以前所获皆因鸿运当头?
“冉使君以为,石青所提倡议如何?可愿响应?”石青笑眯眯,笑得很单纯。
冉遇绷紧的脸终于绽出了笑容:“镇南将军有心了。本使君怎会不从。哈哈哈——镇南将军放心,豫州自此和青、兖、司、徐四州休戚与共,同进同退…”
冉遇连想得未曾想一下,附和赞成的话语已然滔滔不绝从口中道出。无论对方是真情还是假意,虚与委蛇是当下最好的策略。
“多谢冉使君响应。过一段时间,石青当遣专人前来豫州,详细商谈其中细务。”石青双手抱枪,作揖行礼,语气诚恳。
冉遇呵呵一笑,回礼道:“好!本使君在许昌恭候了。”
石青又是一揖,道:“冉使君,石青打算由此赶赴徐州,需借道豫州梁郡,尚请使君允可。”
冉遇爽快地答应道:“好说,好说!河南五州互联互保之后,别说是梁郡,便是豫州全境也任镇南将军自由来去。镇南将军自管请便。”
“多谢冉使君…石青告辞了!”石青连声称谢,随即一举蝎尾枪,呼道:“雷弱儿!吹号!我们走——”
号角鸣响中,尉氏四周烟尘腾空,铁蹄震天,各路新义军骑兵吆喝着从城下飞奔而过,来到城东集结。
“传令!轻骑营从正东渡浪荡渠,然后向南迂回;精骑营从东南过浪荡渠;亲卫混编营先南下,迂回至东渡浪荡渠。黄昏时分,全军在惠济河东岸,与梁郡交界的襄邑(故址在河南睢县西边,当时属兖州陈留国辖下)集结。”
石青说罢,抓了一把干粮塞进口中,一通大嚼。
麻姑纵马靠近,将自己的水囊递过去,瞅着石青问道:“你这是干嘛?为什么对那个冉遇这般客气?”
“一切都是为了抵抗鲜卑人!我要帮助皇上将鲜卑人赶出中原。”石青接过水囊,没有就喝,嘶哑着嗓子说:“为此我要积聚一切力量,建立抗敌爱国阵线,哪怕其中有些人只是虚以应付,只要他们不在后头添乱就行。”
麻姑听见他声音有异,于是在战马上侧身向他正面张望,只见石青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两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弹动,双眼布满红丝。看起来十分狰狞。哪还有与冉遇谈笑风声的温和模样。
“你怎么啦——喝点水吧…”麻姑酸酸地说,她与石青朝夕相处,知之甚深;她知道,石青心里一直很苦,好像有什么无法开解的重负一般,即便是打了很大的胜仗,他也很少真正开心过。
“麻姑。你看我,很年轻,我和其他年轻人一样,渴望勇往直前,喜欢快意恩仇;我不喜欢老谋深算,不喜欢隐忍。可又不得不如此。”
石青冲麻姑做了个无奈的鬼脸,一仰脖灌了几口清水,随后一抹嘴,道:“熬吧…等把鲜卑人赶出中原之后,我再和那些人算账。”
“不要太执,那样太苦…”麻姑低声恳求,她的声音低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执著不是她能劝阻的,她不愿意再给他增添无益的苦恼。
太阳还有两三杆高的时候,其他三队人马还未到,石青这一小队人先行赶到襄邑,在惠济河东岸寻了一处平坦的河谷上驻扎休息。
“雷弱儿!派人四处找找,看看那三个营到哪了?”石青吩咐一声后,喊上麻姑,两人在河谷上随意漫步,任由战马寻找着鲜嫩的水草咀嚼。
快速奔袭,迂回集结是眼下新义军骑兵操演的主要科目。石青认为,对于骑兵而言,首要保证就是机动能力。
没有马镫的骑兵,短程机动能力比步兵强不少,长途跋涉可就未必了。造成这种情况地原因,在于骑士身体素质的限制;没有马镫借力,骑士若想坐稳战马,不仅需要有很好的平衡感,还要靠双腿用力紧夹战马,这种辛苦,一会两会还好,一天两天也能咬牙支撑,时间再长一些,就是铁打的骑士也会扛不住的。
有了马镫便不一样了;马镫不仅能让平衡感不好的人士轻易学会骑乘,还能让骑乘变得比较轻松,甚至能让骑士真正体会到驰骋千里的快感。
鉴于此,石青在梳理了骑兵建制后,第一件事就是操练骑兵的速度;他要让骑在战马上战战兢兢的骑士,习惯放马奔驰,肆意纵横。
“什么人?滚出来!”
雷弱儿声音引起了石青的注意,他循声看过去,只见雷弱儿手持长槊,正对着河边一处茂密的芦苇荡厉声呼喝。
第五集 第七章 义士
河南荒僻,人烟稀少,以至于千里之地,野草丛生。惠济河畔不外如是,芦苇、水草密密丛丛,繁茂的如墙边一般。
雷弱儿呼声未歇,芦苇丛呼啦一阵响,水草分开,现出四条小筏子。
四条筏子首尾各有一持篙汉子,持篙汉子都是腰间围了块布,黑黝黝的身子几乎完全裸露;被发现踪迹后,汉子们双手上下连动,撑着筏子快速向河中逃去。
襄邑自古以来便是有名的水中之国,湖河处处,港汊横生,当地人除了蚕桑之业,便以渔猎为主。
雷弱儿瞅了眼汉子的打扮,眼光随即在筏子上一扫,入目所见尽是鱼篓、渔网、鱼叉等猎具,并无枪刀、弓矢这一类的兵刃,当即放下心来。他断定这该是当地的土著渔民,不防之下与己方马队相遇,担心惊扰,是以偷偷躲进芦苇丛中。
尽管如此,作为负责石青安全的扈从队长,雷弱儿还是有些不放心,扬声吆喝道:“来人啊!给雷某烧了这些芦苇,免得老鼠、水蛇在里面乱蹿。”
雷弱儿的声音一落,石青亲卫还没来得及点火,正在逃窜的四条筏子先停了下来,一个三十许的敦实汉子扬声叫道:“义士!快走啊!对方要放火了——”
雷弱儿一听就明白,敢情对方还有人躲在芦苇丛里,只是不知道躲在哪一块,当即催促亲卫。“快!快点火——”
“老何啊,你吆喝个嘛——”芦苇丛中响起一声无奈地叹息,随后水草分开,一条筏子晃悠悠地从中撑了出来。筏子上撑篙的一个是年轻后生,看起来二十不到;另一位年龄稍长,约莫二十七八。
两人打扮与刚才八人相仿,同样是在腰间系了块破布。年轻的后生身上疙瘩凸凹,看起来颇为健壮;年龄稍长的个子中挑,身子骨很瘦,以至于看不到一点赘肉。
说话的是年龄稍长的瘦子,他站在筏子前面,悠闲地撑着长篙,口中懒洋洋地抱怨道:“老何啊,你也不想想,春夏时分的水草哪能轻易点燃?这又不是双方阵战,军令哪会执行的很严?对方点两下,燃不起火头,便会罢休。偏你多嘴,把俺暴露了…俺好不容易等到一匹战马靠过来,被你这一嗓子给叫没了。”
瘦子说得肆无忌惮,毫不隐瞒抢马的心思。他还和适才匆忙逃窜的八人不同,撑篙撑的极慢极从容,一点也不担心河谷里的新义军追杀。
在这人抱怨的时候,石青便留了心。因为他说得话很有道理,雷弱儿他们一旦点不燃芦苇,定会不耐烦地罢手,如他这般沉得住气的,躲在芦苇丛中弄不好真的会抢走一匹战马。看着这人从容的模样,石青有多生出几分欣赏。
这人之所以如此,只因为他知道对方的骑兵对他根本无可奈何。
惠济河是浪荡渠的支流;这时候的浪荡渠水量并不十分充沛,不到雨季,大部分河段水位不过一人多高,作为分支的惠济河水位又低了一些,以至于新义军骑兵过浪荡渠和惠济河时都是乘坐战马泅渡的。
战马可以泅渡惠济河,却没法在水中快速奔驰。对方显然是想到这一点,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这人短短时间,能想透这许多关窍,脑筋确实很灵光。
“义士——对不住啊,俺老何又坏了你的事,回去请你喝酒赔罪…”先前提醒的‘老何’似乎对‘义士’颇为服膺,连声赔罪。
石青听到‘义士’这个称呼,心中一动,待老何说罢,便冲河面扬声喊道:“义士,可是真义士么?若是真义士,石某送你一匹战马又有何妨?”
‘义士’听见招呼,用长篙支住筏子,转过身来,远远地端详了石青一阵,见说话的是个穿着普通皮甲、一身风尘的年轻骑士,便即笑了,回道:“那位军士,竟敢虚言欺诳戴某么!不过你小小年龄,反应倒快,比那大个子将军强多了。日后富贵定在他之上。”
大个子将军指得是雷弱儿。石青从这句话里听出端倪,这人瞧自己年少,以为是个普通士卒在欺诳他,普通士卒怎么有权将战马轻易送与他人?他反应倒是极快,立马施以报复,明着夸赞石青,实质是‘捧杀’石青,石青若真是普通士卒,雷弱儿听到对方言语后,不定会产生什么想法呢。
这人心思也太诡诈了一些。石青有些哭笑不得。
不等石青发话,雷弱儿已经厉声呵斥。“大胆!汝敢冒犯石帅,当真不怕死么!汝若不上来受缚请罪,雷某便踏平襄邑,诛杀汝满门老小。”
情势斗转之下,‘大将军’竟然对‘普通士卒’如此恭敬!雷弱儿横插进来的这一杠,让这人有点拿不准了。他似乎胆气极壮,雷弱儿的恫吓毫无作用,嗤笑一声,这人道:“襄邑早被汝等踏平了无数次,汝若有兴,尽管来就是了。汝想诛杀戴某满门老小,哼!却需些本事才行。”
说罢,这人有些气恼,一扬长篙,骂骂咧咧地叫道:“真他奶奶的晦气!遇见这么多死人;哥哥弟弟们,走啰——再不走沾得晦气越发多了。”
雷弱儿哪受过这等辱骂,闻言后勃然变色,他望了眼石青,石青若是发令,他便是骑马沿岸追踪,也要将这些人一一诛杀。
石青摇了摇头,示意雷弱儿不要莽撞,随后石青再次开口道:“义士!你往哪里去?新义军来了,你还不快快回家归队。”
石青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吸引了‘义士’兴趣,他再次停下筏子,回身对石青说道:“新义军?你们是青兖的新义军?”
“不错!”
石青给了个肯定的答复。随后笑道:“新义军上下皆是义士,新义军是义士之家;你若真是义士,还不快快回家。”
那人知道石青身份不低,口气庄重了许多,不过仍旧有些漫不经心。“戴某曾听先贤说,大丈夫立世,当知何为忠义,行事以信义为先,并以此自勉;因此被乡人谑称为义士。不知新义军之新义又有何解?”
石青自信地一笑,向河畔靠近两步,道:“新义军的新义自然离不开忠义、信义,只是既为新义,当有一些意思要超过先贤言语涵盖才是。”
“真的么?”
义士嗤笑一声,扬起长篙指点着石青,冷斥道:“汝所谓的新义不过是背义忘本而已,也好在戴某面前卖弄?汝等身为晋人,不思迎接王师北伐,反而甘愿受羯赵驱使,对北伐军刀兵相向,使北伐功败垂成。羯赵倾颓,中原大乱,汝等不南投回归朝廷,反而四处争战,趁机扩充势力,意欲独霸一方。哼!就便是汝等所谓的新义?幸亏汝等是‘新义’,若是旧义。戴某必弃‘义士’之名不用,否则,与汝等同名,戴某羞也羞死了。”
这人唇枪舌剑,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砸的石青头晕眼花。他实在没想到,在对方眼中,新义军的作为竟如此不堪。
“好贼子!汝等着受死吧。”雷弱儿忍无可忍,暴跳而起,亢声向石青请令:“石帅!轻骑营和亲卫混编营到了,这几个狂徒跑不掉了,请传令阻截。”
石青扫视一眼,这才发觉,轻骑营从惠济河上游处迂回过来,亲卫混编营从下游向这边迂回。两营一上一下,只要往河心一拦,正好夹住对方。
“吹号——传令!只需擒拿,不可伤了他们。”石青应允了雷弱儿的请求,转而得意地向那人笑道:“无论是新义还是旧义,汝等还是乖乖登岸为好,石某保证不伤害汝等。否则,手下兄弟不知轻重,免不得要让汝等吃些苦头。”
另外九个土著渔民发现不对,顿时慌乱起来,一起看向‘义士’,指望他拿主意。
变起仓猝,实在出人意料之外,饶是‘义士’反应敏锐,面对上下游四千骑兵的包抄他也无计可施。目瞪口呆了一阵,‘义士’懊恼地叫道:“晦气!真他奶奶滴晦气!”
石青暗地一乐,取笑道:“不是汝晦气,而是石某运气。呵呵,汝还不到石某身边沾点运气,更待何时!”
‘义士’左手抚额,一点点地向下抹去,当抹到下颌时,那张脸已经堆满了笑。声音里带着谄媚,‘义士’道:“小将军英姿雄伟,红光满面,果然是幸运之人,戴某晦气太重,真的需要到小将军身边沾点运气。呵呵,请小将军稍待,我等这就过去…”
话音中,他撮唇打了个呼哨,随即撑起长篙,筏子向岸边靠过来。另外四条
石青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摇摇头,问道:“汝姓戴?名字叫什么?”
“小将军容禀,小民姓戴名施,表字行义…”义士停止撑篙,在筏上对石青一揖,尽显谦逊之美德。
“戴…施!”石青双眼一咪,紧紧盯了过去。难怪胆气如此之壮,心思如此敏锐,原来是他!
大晋偏安江东之后,数十年间大张旗鼓地发动了十数次北伐,这些北伐,包括桓温的北伐在内,除了虚耗钱财、折损将士之外,最终结果都是无功而返。如果一定要说取得过那么一点成绩,这点成绩便是将传国玉玺从邺城弄回了建康,结束了大晋皇诏有印无玺的尴尬局面,为大晋挽回了不少面子。
北伐的这点成绩就是戴施为大晋取得的。而且没费大晋一兵一卒,纯粹是依靠个人的机智和胆气冒险诈骗的。
历史上,两年后,鲜卑慕容大兵围困邺城。大魏守城主将蒋干派人南下表达投晋之愿,请谢尚出兵援救邺城,并答应邺城之围解出后,将传国玉玺献给建康。这件事如果指望谢尚来办,邺城之围不可能解,传国玉玺也不可能被大晋得到。好在戴施听说了这件事,他当即率一百青壮,冲进邺城,帮助蒋干死守西苑,从而得到蒋干的信任,诈得了玉玺,随后遣人偷偷送给谢尚。邺城被攻破后,他和蒋干缒墙出城,逃回河南。
鲜卑慕容军势最盛之时,带一百部属闯进数万大军围困的邺城,戴施胆气之豪,由此可见一斑。
石青奇怪地是,戴施怎么会在襄邑?两年后大晋北伐时,他应该是仓恒的流民头目,因迎回传国玉玺之功,被提拨为河南太守。
“仓恒在哪?”石青问正在登岸的戴施。
戴施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禀小将军,西北六十里外,就是仓恒。”
西北六十里?那不就是陈留孙家坞吗?原来仓恒就是陈留。石青恍然。
只是戴施怎么会在两年后成了孙家坞的流民督护?莫非在历史上,孙昱等孙家坞原住民随段龛迁居青州,孙家坞随后被襄邑戴施这伙流民占据了?
石青明白过来。望着老老实实,谦逊恭敬地戴施,他暗自好笑,这家伙倒是能屈能伸,装得挺像。既然如此,说不得要难为他一番了。
想到这里,石青板着脸说道:“戴行义。石某乃新义军主帅,大魏镇南将军;汝适才胡言乱语,颇多轻慢,论罪便是砍下汝等脑袋也不为过;所谓不知者不为罪,石某网开一面,不忍治汝等死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汝等且随在石某身边,做三年苦役,以赎前罪吧。”
第五集 第八章 谶言岂会无稽
营房内很阴暗,没有烛火,唯一的光源是营房半开的帘幕外的天空。天将入黑,傍晚前的昏黄天幕向营房投射的一点点光彩被两道披甲士的人身躯一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两道身躯的主人正沉浸在心事之中,没有注意到夜色的变化。他们围着一个矮几上萁坐,矮几上几件物件杂陈摆放,有两只酒碗,两双竹筷,还有一大盘由好几种吃食拼凑起来的下酒之物。其中一人身份尊贵一些,枝桠开来得身子盘踞在矮几正面;一个似乎是下属,带了些小心打横侧坐。
“他真的不怪我么…”正面而坐之人咕哝了一句,端起酒盏,送到唇边,一仰脖,一饮而尽。
打横之人端起酒碗,唏嘘道:“石帅乃性情中人,他说不怪将军,自然真的不会怨怪将军。唉…末将明白,石帅识破末将身份,却未点破,只借故将末将遣回邺城,不就是看在将军的情份上吗?”
似乎是触及到心事,这人嘿了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后一抹嘴,感慨道:“…末将投入新义军几近半年,平日所见,石帅对皇上、对大魏忠诚不二,对羯胡蛮夷刻骨仇恨。行事光明磊落,所作所为无不可对人言。实乃真正的豪杰,他说不怪将军,便不会怨怪将军。将军休要烦恼…”
说话之人是从河南回返邺城的马愿,正面而坐的乃是邺城戍卫将军孙威。
马愿只是一个普通坐奸,诸如冉闵和石青之间的关系出现变故这等隐秘之事无缘得闻,他以为自己被遣回邺城,是因为石青识破了自己身份。孙威不好向他明说,沉闷地喝了碗酒,问道:“如今青兖到底是何模样?当地民众是否拥戴石云重?你可听说过什么传言?”
“传言倒是没有听说过…”
马愿端着酒碗的手凝在半空,回思道:“说起来,眼下青兖比前几年倒是强多了,有了些人烟气象,当地民众大多是去年秋从河北南下的难民,因为时间仓促,安置得很匆忙,看起来依旧窘困,比起幽冀差的远了。末将去过几个简易农庄,那里的民众不是成家成户,而是集中在一起,男的住一大屋、女的住一大屋…这大屋比仓房还宽,长长一排,男女老少分类而聚,倒也别致。农庄就像军营,无论男女老少,尽皆奉令干活做事,食物衣裳等日常所用也是定时定量发放。末将听说,因为青、兖底子太薄,夏收之前,几十万人都指望着乐陵仓的一点缴获过日子,为了不让饿死、冻死这类事情发生,军帅府只得统一分配资用。不过,夏收过后,青兖的日子应该好过多了。末将沿路看到,泰山一带乃至黄河南岸,到处都是将熟的麦地呢;听说,去年秋天,石帅下了死令,命令军帅府不遗余力地组织民众开耕麦地,播撒种子。眼下到了收获的时候。嗯,夏收过后,距离秋收不足四个月,这可比秋播夏收短了一半辰光。也许有了这两季收获,青兖就会好起来的…”
马愿絮絮叨叨说个不休,偏偏孙威一点也不嫌厌烦,听得津津有味。两个人忘了喝酒,似乎思绪飘荡到了青、兖大地,沉醉在忙碌的春播、夏收的遐想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黑了下来,营房内黑漆漆一片,除了缓缓地叙谈声响起,已看不见说话之人的身影面貌。
“将军。宫里来人通传。皇上急招将军进宫议事。”
营房外亲卫的禀报打断了两人的谈兴,孙威略带些遗憾地对马愿说道:“今日到此为止,来日有暇,本将再唤汝来喝酒叙话。”
孙威赶到琨华殿的时候,王泰、张温、郎闿、刘群等人已经到了,冉闵高踞上首,正拄案沉思。孙威悄悄向上首的张温打听了一下,得知襄国石琨率大军抵达邯郸,大魏守将靳豚倒戈投降,邺城北边门户自此大开。冉闵召集众人为的就是此事。
孙威稍稍安心了一些,北边战事虽然紧张,终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武将来说反觉得省心。他担心冉闵揪住石青和新义军不放,那可太让人为难了。
石青北上中途止步,率领新义军退回到河南之后,如何处置石青和新义军,已经成了大魏朝廷的禁忌话题。事情很明显,石青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会如此。只是,是谁透漏的风声呢?
与石青关系密切的孙威嫌疑最大,与石青关系不错的郎闿、蒋干、张温也有可能,甚至刘群因为兖州刺史刘启的关系也有可能传讯。问题是,这些人不能被轻易怀疑,他们是大魏朝廷真正的梁柱,是冉闵最亲近的人,任何一个出现不稳,对于新生的大魏朝廷都是莫大的打击。
冉闵只能装糊涂,他无法对这些人挨次盘查追问;这些人身处嫌疑之地,对有关石青的话题更是讳莫如深。以至于,石青和新义军仿佛被大魏朝廷遗忘了一般,退回河南以后,再没有被人公开提起过。
当然,之所以没人公开提及,不仅因为上述一个原因,还因为石青和新义军的棘手。
青、兖远在河南,不是新生的大魏朝廷控制范围,兼且新义军成立以来,退大晋北伐军、袭取乐陵仓、大败氐人蒲洪、收滠头姚弋仲、灭段氏鲜卑…战果辉煌,实力强悍;岂是轻易能够解决的?既然不能解决,谁提这个问题,不是让皇上难看吗?
这个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遗忘。
令人欣慰地是,大魏朝廷虽然遗忘了新义军,石青却没有遗忘朝廷,他遣回马愿,向冉闵奏明了不能北上的理由。无论这个理由是真是假,石青的这个姿态足以说明,他没打算公然反叛,依旧会尊奉大魏。这对于朝廷的声名无疑十分有利。
冉闵当然不会真正忘记石青,但他实在没有精力顾及。石琨的十万大军已经够让他头痛的了,靳豚邯郸倒戈又给他敲了一记警钟;后赵禁军虽然被强行收编,如靳豚这种暗地不服大魏统治的大有人在,一旦有机可趁,这些人就会突然倒戈,从背后给他冉闵一刀啊。
冉闵沉思之间,蒋干、胡睦等人先后来到。
人到齐后,冉闵将靳豚倒戈、石琨进驻邯郸、南边的刘国有意北上与石琨会合、西边的张贺度在石渎蠢蠢欲动等邺城四周动态一一通报,最后道出自己对禁军和乞活军不稳的忧虑。
殿中诸人针对冉闵所说,逐一讨论,最后决议由王泰为督帅,蒋干、张温副之,统带六万亲信精兵北上邯郸,迎战石琨。冉闵坐镇邺城,压制不稳禁军以及乞活军将领,吓阻石渎张贺度等人。
五月十二。
王泰、蒋干、张温统军北上,冉闵亲送至华林苑。大军远去后,冉闵回转皇宫,接到了豫州牧冉遇的奏书。
冉遇在奏书中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大晋没有理会大魏的请求。
鲜卑二十多万铁骑呼啸南下,势头凶猛,短短月余,便席卷了幽州全境,并有继续南下冀州的势头;与此同时,石祗、石琨大兵压境;新生的大魏面对两大强敌,难免力不从心。有鉴于此,冉闵前段时间着冉遇与大晋暗中联系,言道:逆胡乱中原,今已诛之;能共讨者,可遣兵来也。
大晋朝廷处心积虑地想当渔翁,正等着鹤蚌相争呢,怎会轻易跳进这个火坑。因此没有理睬冉闵的呼吁。
冉遇奏报的第二件事是,大晋庐江太守袁真举兵攻打大魏扬州之合肥县,合肥遣人向豫州求救,冉遇认为豫州军无力南渡淮河,没有出兵,并请冉闵放弃合肥,以维持与大晋关系的稳定。
褚衰北伐失败,陈逵焚寿春城,退还广陵之后,扬州淮南郡成了天高皇帝远的无主之地。北方的大赵和后来的大魏无暇顾及,南方的大晋不敢在此驻兵;在合肥屯耕的北方南逃流民逐渐成了这里真正的主人。冉闵杀胡令传到合肥后,饱受胡人摧残的合肥屯耕民欢喜鼓舞,群起响应,并特地遣人北上,表达尊奉大魏朝廷的意愿。大魏的辖区因此越过淮河,与大晋庐州郡交界。
合肥虽然纳入大魏下辖,实际上大魏既没有在合肥征一粒粮,也没有向合肥派遣一名官员;这种辖治,象征的意味更浓。因此冉遇不愿出兵救援。
冉闵看罢,摇了摇头,合肥是得是失,不是远在邺城的他能够决定的。叹息声中,冉闵目光下移,扫到‘石青’两字的时候,他眼皮一跳,双目倏地睁大了许多。
第三件事冉遇说得是石青的跋扈嚣张。
冉遇把新义军兵临尉氏,耀武扬威,石青逼迫他签定城下之盟诸事添油加醋地详述一遍,最后提醒冉闵,石青打着抵抗鲜卑人的旗号,大张旗鼓地整合河南五州,实际上是意图自立。他对大魏忠心不二,绝不会与之为伍,只是豫州军力量单薄,难以抵抗新义军的侵袭,希望能得到邺城的援助。
冉遇与石青的恩怨,冉闵知之甚清;是以,若非证据确凿,他并不相信冉遇所说。看到奏书上写的“…石青狂悖,大言欲把河南经营成大魏之根基,为邺城扫平襄国、抵挡鲜卑慕容提供强力支撑…”这句话的时候,冉闵反而相信石青出于真心。因为他知道,很早以前石青就在担心慕容鲜卑入侵中原,不时提醒他注意北方动向。
“石云重啊石云重!你耿耿之心,寡人岂会不知!若是没有那些谶言该有多好,你我君臣际遇,必成千古史话。可惜了…”
冉闵黯然低叹,不自觉中用力过度,将冉遇奏书揉成了一团皱。
第五集 第九章 荀羡之荐
徐州州治彭城。刺史府。
冉闵明了石青耿耿之心之时,石青同样在向另外两人表白自己的耿耿之心,只是内容和冉闵理解的有点出入。
“石某并非不愿南投,亦并非不知忠义之辈,可以说,对大晋之忠义,石某比之南方大多诸公犹有过之。但是石青不愿南投,眼下更不能南投。因为…”
大堂上灯火通明,三人三几呈品字形摆放就座;主位之上是徐州刺史周成,李农的死对他打击很大,时间过去四旬,这个豪爽的汉子看起来依旧是哀戚满怀,形容惨淡。
石青和荀羡一左一右跪坐下首宾位。
荀羡的身份是扬州刺史殷浩的特使。离开新义军后,大晋朝廷没有为荀羡安排新的官职,因为有北地的生活经验和人脉关系,荀羡成了殷浩或者是大晋沟通北方的特使,一直在淮河南北奔走。此番北上,他意欲劝降周成投晋,没想到恰恰遇上了石青。
石青和新义军骑兵于五月十二午后赶到彭城,骑兵大部在彭城之东的泗水河滩露宿歇息,石青率两百亲卫骑和戴施等十名‘苦力’进了彭城,前来拜会周成。
石青的到来,让周成有了一吐衷肠的机会。欣喜之余,他召集麾下乞活将领盛情款待石青以及荀羡。饮宴过后,宾主大多散去,周成留下石青、荀羡单独叙话。
石青显然喝了不少酒,荀羡抱怨新义军身为晋人,无论如何都应该心向朝廷南投大晋的时候,他拍案而起,大声驳斥,情绪极为激动。
“…新义军一旦南投,桎梏之下,数万大有作为之男儿必将沦为一群废人;或如扬州刺史王侠,南投后仿如南下流民,在广陵京口间屯耕开荒;或如刘琨公、祖狄公,面对大敌,不能得到朝廷丝毫援助反而受尽羁绊牵制,有力也无处使。石某绝不甘心新义军落得如此下场…”
顿了一顿,石青低下声音,沉重说道:“…眼下北方离乱,鲜卑慕容大军压境。中原大地正在经历千古难见之浩劫。但凡英雄豪杰,无不舍身弃家,赴危经险;石某岂能落后!逢此轰轰烈烈之时,让新义军南投,不仅会让数万男儿遗憾终生,无数中原民众也将孤苦无助,忍受乱世煎熬。石某绝不容许此事发生!”
话不投机半句多。荀羡见势不对,只得作罢,向周成、石青两人揖手告退。
荀羡出去后,周成疑惑地问道:“云重。你真的会对大晋心存忠义?以为兄所知,你对冉闵和大魏朝廷可是死心塌地的啊。”
“不!”
石青断然否定,随后自嘲道:“周大哥并非小弟知音啊。其实,无论是大晋司马氏或是大魏皇帝,小弟都难以生出死心塌地的效忠之心;准确地说,小弟不会效忠一个人、一个皇帝,只会效忠这片土地,还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族人。小弟适才说的大晋,指得是华夏的历史传承,小弟必须对之心怀敬畏并且忠诚不二,而不是指司马氏。至于皇上,小弟更多的是倾慕和尊重,并希望能与之并肩战斗,而不是忠诚。”
周成双目大睁,懵然若失,听了石青一通解释,他反而更加迷惑了。大晋朝廷指得竟然不是司马氏,而是什么历史传承?臣子的忠诚不献给高高在上的皇帝,反而低下身段献给万千蝼蚁般的民众?石青的阐述远远超出了周成的理解范围。
“新义军没有追随乞活而是选择了悍民军,周大哥对此一直有想法吧?”石青直接问道。
石青的问题触及到周成的伤心事,撇下那些令人懵懂的疑问,他黯然叹道:“事实证明,云重的选择是对的。你若是跟了总帅,此刻只怕也…”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未完之意石青懂得。
“时也。命也。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石青苦笑一声,讪讪道:“周大哥有所不知,即便新义军没有追随乞活,小弟差点也和总帅一般结果了…”
“嗯?怎么回事?”周成眉际渐渐堆叠起来。
石青当下将冉遇密奏、冉闵假借助战之名诏令新义军前往邺城实则欲对他不利、途中得闻消息迅速撤回河南这些事一一相告,只隐瞒了传递消息的刘群姓名。
“哼!冉闵昏庸至此,枉你还为他如此拼命。”
周成听罢,横眉怒目,一拍矮几,截然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云重,你随为兄一道南投大晋;新义军、乞活军即便是在淮南作屯耕农,大晋也少不了我等兄弟的富贵荣华。岂不比在此担惊受怕强甚。”
石青没有回答。过了半响,当周成询问的目光盯视过来,石青才缓缓地、极坚决地摇了摇头。用力回答道:“不!新义军绝不南下!”
“云重!你这是…”
“周大哥。你知道小弟为何没有追随乞活军,而是选择追随悍民军?”摇晃的烛火下,石青黑沉沉的双眸闪烁着幽光,紧紧逼视着周成。
周成迟疑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因为——与悍民军相比,乞活军太过自私!太没有进取心!”
石青口气陌生的让周成感觉换了个人似的。“乱世之中,乞活众抱团自保,挣扎求存;出于人之常情,原本无可厚非。但是,小弟想要的不是这些,小弟想要的是驱除胡虏,光复中原,复我华夏衣冠。而这些,只有悍民军有可能做到,也只有他们真正在做。小弟别无选择,只能追随悍民军。此乃公义,无关私谊。”
周成身子蓦然一紧,痛苦地缩成一团。
杀胡令出,冉闵声望大振,自此将李农抛在身后;那个时候,乞活军有识之士便认识到,乞活军过于保守,“乞活”这面旗子不是一面真正的战旗,更像是投诚的降旗。这样的旗号,在纷乱的时代是不会有任何作为的。
但是,李农在世的时候,这个话题没人敢提出来。李农过世之后,乞活军人心惶惶,包括周成在内,没人再顾得这个话题。此时,石青毫不留情地揭露出乞活军的缺陷,周成闻听后,想到李农的惨死,想到乞活军数十年的艰辛苦难,想到未来前途的惨淡,不由得百感交集,情难自已。
石青的声音越来越冷。“如果说乞活军目光短浅,难有作为的话,大晋朝廷与之相比,更为不堪。那是一帮醉生梦死、苟且偷生之辈。他们罔顾家园沦陷,罔顾民众受苦;他们为名求利,虚谈玄言,如幼稚儿童般,不通半点实务;他们一个个煌煌如道德高士,实质上是一群贪生怕死,掩耳盗铃之辈。这样的人,这样的朝廷,是你我应该追随的吗!是英雄豪杰愿意追随的吗!”
周成没有想到石青会这般刻薄,疾言厉色,不留半分情面,将大晋朝廷和乞活军说得一无是处,他被石青这一通言语震的有些呆滞了,迟钝之中,他隐隐感到不对,迟疑着问道:“云重。你的意思是大晋不值得投靠,可是冉闵害了总帅,而且还要杀你。大魏也没你我容身之地,这如何是好?”
“周大哥勿须担忧。天下之大,怎会没有我等容身之地?即便不投大晋,不去邺城,新义军、乞活军雄踞青、兖、徐三州,谁又能奈何的你我…”
石青放缓了语气,开始道出自己此行的目的。“…当然,这只是目前的情势,无论是大晋或是大魏目前都没有能力对我等构成威胁。小弟忧虑的是,也许要不了多久,鲜卑慕容就会攻到黄河岸边。慕容氏二十多万铁骑一旦跨过黄河,青、兖、徐可就危险了…”
“云重以为该当如何应对?”
“小弟以为,为了阻止鲜卑慕容南下,无论是新义军或是乞活军,应该暂时忘掉怨恨,支持邺城,支持皇上,阻击鲜卑人。有些事情,可以在赶跑外敌后,我们自己人关上门商量着解决…”
“支持皇上…云重!你还叫他皇上!”周成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越来越看不清石青了。
“周大哥。你听小弟说…”
石青将鲜卑人南下,征东将军邓恒不战而退、月余光阴慕容氏扫平幽州全境以及襄国石祗、石琨发兵十万攻打邺城等消息一一相告,又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翻来覆去地解说了一通。最后终于说得周成放弃南下投晋的想法,与新义军联手互保,共同经营徐州。只是,对于石青所提,不遗余力地支援邺城抗击襄国和鲜卑人,周成还是有些保留。知道周成感情上一时难以接受,石青没再勉强。
天将三更的时候,石青出了刺史府,回转周成给石青亲卫队安排的驻地。周成知道石青身边有个女人,也就没有安排留宿。
所谓的驻地其实是个大户人家的府邸,这栋院落的主人虽然逃到了南方,房舍保存的倒还完好,于是便成了历任徐州刺史招待来客的馆驿。
石青在雷弱儿的引领下来到驻地,转过一道回廊后,突然听到一阵窃窃私语。他循声看过去,但见右手一道凉亭里模模糊糊杵着两团人影。凉亭里的人也听到了脚步声,跟着住下口不再说话。
“谁在哪里?”石青问了一声。
“是石帅啊。”凉亭里传来荀羡的声音,随后黑影一动,两人走近过来。
石青辨认出,其中一个是荀羡,另一个则是‘苦力义士’戴施。
“是令则和行义啊,你们怎么还没有休息。”石青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荀羡回道:“石帅。荀羡睡觉前习惯先散散步,适才散步时见到戴施兄弟,羡感觉很面生,便上来问问,没想到这便聊上了。”
“哦。”石青应了一声,叮嘱道?:“天不早了。早点休息吧。”说罢,他拔腿就走。刚刚走出两步,荀羡在身后招呼道:“石帅稍等…”
石青止住身子,回身问道:“令则还有何事?”
荀羡赶上来,对石青一揖,闷声说道:“石帅。令则不能劝降新义军,也不能劝降周刺史,有辱朝廷使命,无颜再回江东。以后只能跟在石帅身边了,请石帅收留。”
石青呵呵一笑,道:“令则若是舍得妻儿老小,那便来青兖吧,石某欢迎之至。”
“荀羡虽非英雄,却也非儿女情长之辈。石帅放心,荀羡到青兖后,绝不会挂念家小。”荀羡连声应承。
石青点点头,沉吟道:“令则来得正好。皇上厚恩,拔擢某为镇南将军。此番回转青兖,石某欲开府建衙,正缺人手呢,令则这就来了。嗯,令则,以你之才,无论是在军帅府帮办,还是回军中统带一营人马,都可当得。不知令则意愿为何?”
“荀羡想回军中去。”荀羡没有丝毫犹豫便做出了选择,顿了一顿,他又道:“石帅开府若缺人手,荀羡愿意回一趟建康,邀些知己好友过来帮办…”
“咦!不错啊…”石青闻言一振,只是一想到褚衰帮忙邀请的士子他又有些丧气,口吻一改道:“令则若能邀些经世实干之士前来,石某欢迎之至,若是风流名士,呵呵…反倒不如将荀家农庄作坊里的管事弄一批来。”
荀羡听得直翻白眼。风流名士落到石青眼中竟不如低贱的管事,世间焉有此理。他也不好和石青争辩,只是一揖道:“石帅放心。无论如何,荀羡总让石帅满意就是了。”
第五集 第十章 回家
五月十四。晨。
石青告别周成,率骑兵大队踏上归程。七千余骑轻装快马,推进的十分迅速,午后便即抵达鲁郡,进入新义军辖区,当晚,队伍在驺城驻扎下来。
鲁郡有二十七个难民安置点,另有五个归顺新义军的本地坞堡;总计约莫近四万人丁。第二日,各营骑兵在驺城附近继续操演,石青带着麻姑四处走访,用了两天时间,将二十七个安置点和五个坞堡一一走遍。
五月十七。
大队人马继续北上,过鲁县,渡泗水,黄昏之前赶到汶水之畔。牵着战马走在汶水浮桥之上,石青感慨连声。
“麻姑。你知道吗?一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新义军从谯郡北上,来到泰山;渡过汶水的时候,大伙那个兴奋,就甭提了…”
“小耗子人最小,声音倒是最大,调子真高啊,河对面的韩彭都能听见…唉,这小子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挺机灵的,那晚怎么没能脱身呢?”
麻姑没有插口,兴致盎然地听石青絮叨。路上的尘土混合着汗水把她那张俏脸涂抹成了一张以黑白为主色调的花脸,她没有察觉到这点,努力地将笑容向身边人绽放;笑容和黑白线条拼凑在一起,看起来颇为怪异,若非那双宝石般的眸子不时闪现出浓浓的笑意,让人真的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石青看到后,莞尔一笑,停了下来,将左手腕处的衬里扯长了一些,伸过去在麻姑脸上轻轻地擦了一擦。
麻姑下颌轻抬,微扬起脸,将眼睛眯了起来,十分惬意地享受着男人的温存。
石青掸了掸她的发梢,薄薄的灰尘随着他的手指飞扬起来,石青带着些愧疚,柔声说道:“麻姑,辛苦你了。回到肥子以后,日后就在军帅府好生歇着,不要随我出征了。”
“不辛苦的。”
麻姑一笑,细密净白的牙齿露出一些,珠贝一般,点缀得一张俏脸顿时生动起来。“我喜欢,我愿意。”
听到“我喜欢,我愿意。”这句话,石青感觉体内那颗硬邦邦的心几乎要全部融化了。
“石帅!长史王先生专程迎接石帅来了。”
雷弱儿的禀报打断了两人的温馨。石青哦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惊问道:“是景略兄?他怎么跑到这儿来迎接?”
石青惊讶不已。汶水距离肥子还有五六十里,若真是专程迎接,距离未免太远了一点。嗯,许是王猛来蛇丘办事,正好遇上自己吧。
待石青登上汶水北岸,一看岸边以王猛为首的迎候队伍,便知道自己猜错了,王猛还真是专程前来迎接的。
王猛的迎候队伍并不大,不过十个人一辆车,除了伍兹和四名护卫之外,赫然还有四名年轻女子。
四名女子显然是从邺城接回来的宫女,衣饰华丽,举止有度,凫凫婷婷侧立在大车之旁。那辆大车青布蒙顶,桐油刷壁,席塌铺厢,枕裘齐备,而且不是牛车,是由四皮毛色一般的黄骍马驾辕的马车,这样的马车已经不是一般意义的马车,按照古制,应该称之为驷黄。
无论是驷黄还是宫女,若是是为了专程迎接石青,王猛断然不会带到蛇丘的。
望着疾步迎上来的王猛,石青讶异地问道:“景略兄。你这是为何?”
王猛郑重一礼,随后回道:“启禀石帅。军帅府以为,石帅率领新义军征战数月,大破枋头,抚平滠头,除段氏鲜卑,纳司州大部以及陈留郡、枋头数千里之地,实乃大捷,班师之际,青兖该当浓重迎接,是以…”
王猛话未说完,便被石青插口打断,他不悦地说道:“景略兄该当知道,石某并不在意这些凡俗礼仪。青兖困僻经年,民众吃用尚且难以维持,军帅府为些虚礼铺张浪费,虚耗钱粮,石某怎能心安。”
“石帅。此并非虚礼,而是必须之道。”
王猛踏前两步,正容说道:“新义军来泰山为时不到一年,石帅在泰山更只待了半年,其中与收容的二十多万南下难民相处时间不过两三月光景。石帅若是不讲这些虚礼,只怕要不了多久,他人会忘了谁才是青兖的主人,难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帮助他们渡过的严冬。”
“哦?难道有人暗中什么企图?”石青一震,眼光瞥向伍慈。
伍慈凑上来,谄笑道:“石帅放心。伍慈日夜紧盯,青兖平安的紧呢。不过,凡事预着立,不预则废;青兖一时平安不代表一直平安无事。王长史认为,军帅府应该趁大胜之机,大张旗鼓地宣扬新义军战果,广谕青兖生民知道,谁才是青兖真正的主人,以杜绝小人侥幸之心,防患于未然。祖小姐和两位刘大人对此颇为赞同,是以…”
石青心里一亮,恍然明白过来。此举虽然耗费一些财物,但是,对比自己威望树立后青兖人心更为凝结、日后麻烦减少这些好处,耗费些财物真的很值得。
赞许地对王猛点点头,石青笑道:“于细微处见真知,景略兄实乃经世之大才。石青佩服。”
王猛微微一笑,再度进言道:“石帅英雄无双,龙虎之姿,左右必有鸾凤相随,如此阴阳调合,方显威仪。王猛特地带来四位侍女服侍麻小姐和石帅,梳理更衣,以添仪容。”
石青此时心情甚好,瞅瞅麻姑那张大花脸,呵呵笑道:“景略兄。由你安排就是了。石某无有不遵。”
队伍在蛇丘停了下来。驻扎休息。
石青好生洗了个澡,重新梳理了头发,才长出来的一点绒须被他用环刀刮得干干净净。麻姑在四个侍女的服侍下梳理打扮,挽髻带簪,恢复了女儿家颜色。
石青还是首次见到精心打扮后的麻姑真容,但见花容月貌,眉不描而黛,腮不敷而艳;玉骨雪肤,飘飘兮若秋水凌波,皎皎兮如碧月流光。
“真美…”石青不由看得呆住了。麻姑瞅见,抿嘴一笑,两颊升起淡淡的晕红,有着三分欣喜,有着三分害羞…
第二天起床之后.石青换上崭新的衬里、皮甲,整个人顿时焕然一新,雄武之中带上了三分英气。
麻姑着了一件月白色为底的委地精锻长裙,长裙上绣着一朵朵鲜艳夺目的大红花,红花玉肤相映,耀得石青两眼发花。
两人登上驷黄,石青挺直身躯,扶栏傲立,宛若狩巡四方的王者。麻姑错后半步,扶着石青左手俏生生地站立一侧。
“驾——”雷弱儿亲自担任御者,吆喝声中,长鞭打了个响哨,驷黄平稳地向前驶去。
车辚辚、马萧萧。烟尘腾空弥漫,旌旗招展如云。七千余铁骑肃杀严整,护着新义军军帅的车驾——驷黄,滚滚向北。
“镇南将军得胜回师——”
“新义军天下无敌——”
“志愿兵是泰山守护神——”
……
一队队骑兵高呼口号,在难民安置点中穿梭,在劳作的人群中穿梭,在广褒的青兖大地上穿梭。
距离肥子三十里时,刘复、孟还真率军帅府民务部、政务部二三十官吏迎上前来,诸人一一和石青见过礼后,队伍再次前行。
午时许,距离肥子二十里时,戴真、刘征带领孙鼎、诸葛裕等几百名乡老郡望箪食壶浆前来劳军。
大军驻地驻扎,休息进食,石青走下驷黄,携麻姑和乡老郡望一一招呼叙话,一个时辰后,再次踏上归程。
大军抵达肥子城南十里之时,祖凤、刘启率军帅府有职司官吏,以及数千肥子居民一起来迎,场面与前几次更为热闹,更为庄重。
石青扶栏四望,但见两侧将士肃杀威严,兵戈如林闪耀着寒光;前面人头蜂涌,无数民众高声欢呼,对自己遥遥叩拜。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围绕着他石青在运转。这一刻,他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年时间,我竟然走得这么远!竟然到了这一步!”穿越以来发生的一切一幕幕在他脑海里快速掠过,他看到褚衰黯然留下了粮草辎重,他看到吕护授首之时的不甘,他看到蒲洪的愤怒和惊骇,看到姚苌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到姚襄永远如一的微笑,看到段龛的绝望…
莫名地,一种强烈到极处的自信油然而生。
我行的!我能够改变!我已经改变了许多…
石青眼光缓缓扫视着欢呼的人群,这些人的命运已经被他改变。
突然,石青目光一凝,落在一个挺直的倩影身上。一年时间,当初那个稚气的骄傲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在她身上,再也看不到骄傲,有的只是沉稳;也看不到稚气,有的只是磨砺之后的坚韧。
只是,她的眼神为什么如此忧郁…石青心头蓦地一痛。
“停车!”石青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下意识地挪动脚步,他想尽快下车,到那个小女孩身边,问她为什么如此忧郁。
“石青。等等我…”麻姑甜甜脆脆的声音传入耳中。石青一怔,停下了步子;随即麻姑柔柔的小手抓紧了他的左手小臂。
当麻姑淡淡的体香沁满他的口鼻之时。石青突然明白,那个小女孩为什么这么忧郁了。他心虚向小女孩望过去,只见那张美丽的脸庞神情如故,只是眸子里的忧郁似乎更加地浓了。
景略兄啊景略兄!你想害死我——
石青懊恼不已。他终于明白王猛大张旗鼓地迎接自己背后蕴含的用意了。趁这个机会,王猛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了青、兖士民一个错觉——麻姑是青兖两州真正的女主人。
第五集 第十一章 雏形
石青揉着发木的额头,高一掉低一脚向军帅府议事大堂走去;按说他的酒量已经足够大了,可还是没能在昨晚的庆功宴上架住几百位乡老郡望的轮番敬酒,依旧落得个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醒的结局。过了一夜,酒意竟然尚未消退,让他感觉这身体不全是自己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无法控制一般。
为了迎接石青得胜归来,军帅府里里外外重新修缮了一番;白灰粉墙,屋脊兽瓦,议事大堂的梁柱门窗也刷了清漆,还画了许多花草虫鸟,花花绿绿的,颇为热闹。石青知道这是王猛的主意,尽管看不惯这种浮夸的奢华,他也只能作罢。
王猛是想提高军帅府和军帅的威仪啊。
此时是辰初时分,时辰还早,军帅府里除了巡视护卫的身影不时出现,没见多少掾属佐吏,只王猛除外,他抱了一大堆卷轴等候在议事堂前。
瞧见石青,王猛趋前几步,他想行礼,奈何怀中的一大堆卷轴碍事,让他无法弯腰。尴尬地笑了笑,王猛略屈了屈身子,算是行礼。然后说道:“石帅。王猛会同军帅府诸位大人草拟了一些规制律令,请石帅核定。石帅若是以为妥当,日后可在青兖推行下去。”
“辛苦景略兄了。景略兄不必拘礼。”
石青过去取了七八管卷轴,替王猛分担了一些负担,随即踱进议事堂,来到上首,将卷轴放到矮几上坐定下来,王猛将怀中的卷轴放在矮几之上,随后侍立在侧。
一二十管卷轴少了约束,骨碌碌在案几上散开;石青选了其中最粗的一束徐徐展开…
洁白的宣纸之上,一行行工整质朴的钟繇章程体小隶登时扑入眼帘,令人赏心悦目。石青精神一振,凝神看去,只见右手眉头第一行写着“新义军军帅府吏士行能制”十一个字。
第一行字体稍大,接下来分门别类介绍军帅府麾下职司掾属,字体稍微小了一些——
军帅府左辅:军帅府辅政,佐理军帅调合青兖,教化生民,布政行令,参新义军军政事…
军帅府右辅:军帅府辅政,佐理军帅调合青兖,教化生民,布政行令,参新义军军政事…
看到左右辅政两个职位,石青心中一动,这定是为刘征、刘启准备的职位,以此看来,军帅府掾属人选,无论是无奈地妥协或是深明大义的揖让,大伙已经达成了初步共识。只是这个辅政之职,不知是谁的首创。略一思忖,他收拢心神,继续看下去——
军帅府长史:军帅府掾属之长,总领军帅府事,参新义军军政事…
军帅府主簿:军帅文书佐吏,参新义军军政事…
军帅府功曹:军帅选署功劳佐吏,参新义军军政事…
军帅府仓曹:军帅府仓禀佐吏,参新义军军政事…
军帅府学部:……
………
“新义军军帅府吏士行能制”共有三十七条,规范的是新义军军帅府下辖的两辅、四幕僚、八职司部以及郡、县、村三级共计三十七种官吏的辖治责权。与此同时,也将三十七种官吏的直属结构描画了出来。这种结构也即是新义军的行政体系。
这种行政体系的构建框架是这样的:军帅府和军帅为权利中枢。协理中枢运作的是军帅府长史、主簿、功曹、仓曹四幕僚掾属。军帅府中枢向外延伸出两条并行的权利主线,一条是两辅麾下的军帅府八职司部,一条是郡县村三级地方行政体系。
两条权力主线原则上互不统属,实际上有很多交接点。
军帅府八职司掾属,其中志愿兵部、监察部、吏部、工部、刑部等五部没在郡县设立分支掾属,另外之学部、农部、义务兵部三部因为需要会在地方安排掾属,这三部掾属既需服从职司部门的调遣,还需在地方官吏的监护下行使职权,同时受两方辖治,不能将任何一方摒除在外。
同样的,郡县村主事不仅受幕僚机构中的功曹监督、考核,还受八职司部中的监察部、吏部监督,也要接受刑部的指导,并非单单对石青一人负责。
这种围绕着一个核心,并行中相互交叉的权利结构虽然有些繁琐,却极好地体现了平衡之道。石青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对此了然于胸。这应该是集权于核心的权利兴致,相对与皇权旁落,地方各自为政,动辄割据自立的当世代来说,这种集权的做法无疑是一种进步。只不过,这种进步只能在青兖——至多包括徐州、司州等荒僻州郡实现,因为这里没有强力的世家豪门。若想在繁华的江南和幽冀推行,只会被碰的头破血流。
一卷《新义军军帅府吏士行能制》用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完,矮几上还有一二十束卷轴。石青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一一展开后大略扫视了一下,只见卷轴眉头之上分别写着:奏定制、推贤选能制、士卒抚恤制、青兖风俗制、赡灾制…屯耕律、租赋律、刑罚律、内戒律…
十九束卷轴分为制、律、令三纲十九目,详细条款不下几百条。几乎涵盖了青兖政治民生的方方面面。
“好啊。景略兄大才,干的好极了!”石青只大略翻阅了一下条目,便高兴得忍不住连声赞叹。
在此之前青兖施行的一直是军律军令,与动辄砍头示众、插耳游营的军律军令相比,这些律法不仅更适合普通民众,也更为细致翔实。石青完全可以预料,一旦将这些推行下去,青兖两州必将恢复成正常的人类社会,而不再是混乱仓促的难民集中营。
这不就是真正有序而又健康的家园吗?
王猛一揖,谦让道:“此乃军帅府参议司会同政务部、民务部等诸位大人共同拟定的,非王猛一人所为,王猛不敢贪功。”
“石帅!李承这厢有礼了。”一个谦和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堂上两人的叙话,石青循声看去,只见原三义连环坞二坞主李承踏进议事堂,正堆着满脸的笑作揖行礼。
李承是祖凤的长辈,石青不敢马虎,起身揖让道:“长睿公勿须多礼,请坐下叙话。”
李承和王猛见过礼后坐了下来,寒暄了两句后,说道:“石帅!李承此来是为了一桩喜事。”
王猛闻言,眉头顿时蹙紧了一些,石青还未反应过来,兴致勃勃地问道:“哦,不知是何喜事?烦请长睿公见告。”
李承喜滋滋地说道:“石帅贵庚二十有二吧,确是到了成家的年龄。祖胤大哥家的凤儿早已及笄,也该谈婚论嫁了。说起来,去年石帅和凤儿订下亲事之时,你们就该成婚的,可惜当时战事连绵,新义军四处奔走,把这桩喜事也给耽搁下来了。祖胤大哥一直为此揪心呢。呵呵,现在好了,青兖安定下来了,石帅也回来了,趁此机会正好把这桩喜事办了不是。”
石青没料到李承说得是这桩‘喜事’。闻听之后,不仅迟疑起来。说实话,到底是应该和麻姑成婚还是应该和祖凤成婚,对这个问题,他还没有半点主意。
犹豫之中,石青听到一声轻咳,他下意识地望过去,只见王猛一脸紧张地盯着他,缓慢而又坚决地轻轻摇头。
不能答应么?娶谁不娶谁此乃私事,岂能由王景略替我选择。可这也太仓促了,我应该多想一想,再做决定。只是,我能拒绝吗…
石青心念电闪。一时间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为难之间,他余光一扫,透过窗棂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赫然正是祖凤。
也许知道议事堂内发生的事,祖凤显得很不安,低着头在军帅府的小径上彷徨来去,一刻不敢稍停,似乎承受不住压力,祖凤瘦削的双肩微微向下塌陷,看起来十分地脆弱无助。
我答应过要为她承担,答应娶她,给她幸福,为此不惜火并了三义军。如今怎能言而无信,怎能伤害她、折磨她…
看到那个不堪重负的纤弱身影,石青心中一痛,不再有任何的犹豫,慨然说道:“好!烦请长睿公转告长义公。稍待几日,石某便请刘大人做媒,去祖家说合,然后筹备和凤儿的婚事。”
作出决定的这一刻,石青体内热血沸腾,他似乎忘记了麻姑,也听不见王猛深沉的叹息,甚至于不知道笑容满面的李承何时告退的。他的眼前浮现的只有那个小女孩开心地笑容。
“石帅。石帅!石帅——”
不知过了多久,王猛的声音传到耳中,石青回过神来。
和王猛忧虑的眼神一碰,石青带着歉意说道:“景略兄。对不住。”
王猛苦恼地说道:“石帅。为人主者,当抛私情,循公义。施大德,少小惠。如石帅这般,实在是…”
石青跟着苦笑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对亲人寡恩,怎会对天下生民有情?景略兄,石某若是依靠女人才能与屠军联手,与阴柔小人有何差别?不仅自己看不起自己,只怕麻姑也会看不起石某…”
“说得对哦…”嬉笑声响起,麻姑带着两个侍女,捧着食盒进入议事堂。原来不知不觉中,天已过午;麻姑见石青没回内宅吃饭,便将饭菜送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再说什么呢?石青你说的倒有些气概哈……”麻姑一边向案几上布菜,一边叽叽呱呱地询问。
王猛瞧见不对,一揖道:“石帅。王猛先行告退。”
“别…景略兄陪石某一道用饭吧。”石青招呼。
“多谢石帅。只是王猛还有一点急事需要处理,就不打扰了。”王猛再次一揖,随即慌慌张张地退下。
麻姑瞅瞅石青,再瞅瞅王猛急速遁去的背影,奇怪地问道:“怎么啦?莫非是麻姑不能与闻的军机大事?嗬——不说也罢。麻姑还不愿听呢。只是…石青,你不许算计我父亲,也不许算计屠军哦。要不然,哼——”
第五集 第十二章 出巡
石青想请刘征出面做媒去向祖胤提亲,可是迟迟未能得逞。
五月底六月初,正值春耕夏收与秋收秋播之间的农闲时光,可是青兖大地上反而更加忙碌了,刘征四处奔走,召集民务部各地主事,组织民众筑造房屋,争取在冬季到来之前让每家难民都能有一栋小屋,让他们家人团聚,安心定居。
肥子军帅府上下人等同样不轻松。两辅、四幕僚、八职司部,郡县村主事,新的行政体系,不是任命一帮人便即了事,新的掾属不仅需要主事、从事,还需要配置佐吏帮办。这种新秩序的构建绝非易事,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会把青兖每个角落都重新梳理一遍。刘启的政务部和参议司为此通宵达旦,忙的四脚朝天。
石青的日程也被王猛按排的满满的。
五月二十一。在一千七百名亲卫骑的护卫下,石青乘驷黄车驾出肥子向东进发,踏上了巡视青兖的行程。
王猛建议依循前例,由麻姑陪伴巡视,被石青拒绝了。石青想让祖凤陪伴,最后顾及到祖凤还是待嫁之身,再则军帅府也需要人维持,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干脆一个都不带独自上了路。
巡视第一站是兖州泰山郡,这里是新义军最初立足开发的地方,也是新义军核心所在。石青在泰山呆了三天,先后去了泰山县、奉告城、牟县、诸葛山庄、羊家楼、赢县,莱芜谷,最后经莱芜谷穿过鲁山,抵达第二站广固。
广固是青兖最大最坚固的城池,八万多民众在城内和周边定居生息,使得广固看起来如幽冀一般,很有些生气和热闹。
在广固待了两天,石青继续向东,抵到第三站东莱。东莱地广人稀,即便从泰山迁移了几万难民过来,一路之上仍然很难看到人烟。直到临近海边后,才有了点变化。
东莱是巡视队伍向东的终点,返回之时,石青转道西北走北海郡,随后渡过黄河,抵达乐陵。乐陵是他最重要的一站。
青兖两州有不少郡县的地域延伸到黄河北岸,如乐陵郡、平原郡、济北国一部分…这些郡县大多没有纳入新义军下辖。就地安顿南下难民已经足够军帅府忙乎的了,新义军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河北的辖区。
唯独乐陵郡除外。
乐陵郡是新义军势力探到河北的一根触手,意义非同寻常,无论是石青还是军帅府,对此一响比较重视;另外,乐陵郡还安置着以姚弋仲为首的两三万滠头人。无论是为了消除姚氏的影响,还是为了让权翼、薛瓒这等归入新义军的滠头将领安心,石青都必须亲自来一趟乐陵,深入了解一下滠头人的心思。
六月初九。
石青一行抵达乐陵城,驻防乐陵城的豪杰营校尉贾坚率子侄部众南迎十里。
贾坚年已六旬,须发银霜一般遮盖了大半头脸,只那皱巴巴的脸上红光浮彩,看上去精神十分的好。远远觑见石青,他迈开大步,敦实的身子风火火地迎上来,老远便大笑着招呼:“石帅果然英雄啊。几个月不到,新义军竟然大败枋头蒲洪,尽诛段龛残部,哈哈哈…连姚弋仲都来投靠。真个了不得!”
老头子这话并无恭维之意,完全发自于肺腑。他久历战阵,对于蒲洪、姚弋仲的厉害知之甚深,对他来说,那两人高高在上,乃是战神一般的人物,无论如何他也没想到,在石青手上这两人会落得这等境况。
“石某侥幸而已。”石青微笑着一扬手,驷黄停了下来。
贾坚走近前,在车下行礼道:“贾坚拜见石帅。并恭喜石帅连番大捷。属下只恨当时未能追随石帅左右,冲阵杀敌!”
“老将军请起。”石青欠身虚扶。待贾坚身子直起后,他伸手向搀,道:“老将军请上车,陪石某说说话。”
贾坚甚是豪爽,抱拳躬身道:“遵命!”待雷弱儿搬来一个踏板靠上驷黄,他也不脱鞋,径直上车,在席塌上跪坐下来。
驷黄一动,继续向乐陵城行去,石青倒了一碗清水,端给贾坚,问道:“老将军。滠头人对安置有什么不满吗?可有什么异动?”
安置滠头人的时候,石青命令军帅府和贾坚暗中做了些手脚。乐陵湖泊众多,河流交叉,为滠头人选取的安置地,很多安置地只隔一道河流,或者一个湖东一个湖西,看似很近,但是在没有渡船和桥梁的情况下来往却极不方便。滠头人被这种方式隔离在联系松散的七八块区域上。
“没!滠头人老实着呢。什么事都没。眼下滠头人实际主事的是姚若,他很愿意听新义军调遣。姚弋仲老病在床,很少出来走动。唉,说起来,他和属下年龄相差不多,身子骨可差远了。属下去看过他三次,只有一次他精神还行,与属下说了一阵子话。嗯,他想拜访石帅,请属下代为转告呢…”
贾坚性格爽直,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石青含笑听着,不时颌首附和。说了一阵滠头人,贾坚口气一变,有些疑虑道:“石帅。鲜卑慕容快打过来了,石帅打算如何迎敌?”
听到鲜卑慕容这个名字,石青眉头一皱,心底倏地涌起一股焦虑。鲜卑慕容越来越近了,新义军能够帮助冉闵挡住他们南下的脚步吗?
三月中,鲜卑慕容全取幽州之后,为了巩固胜利成果,大军南下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以便在幽州各郡县安置城守官长,安抚幽州生民。三月底,燕王慕容俊命慕容霸为先锋,自己亲率大军南下冀州,攻伐盘踞在冀州北部鲁口(今河北饶阳附近)的邓恒、王午。
鲜卑大军行至鲁口西北的清梁(今河北清苑西南)时,被逼的退无可退的征东将军邓恒命令麾下悍将鹿勃早率三千精兵夜袭鲜卑军大营。
鲜卑大军先锋慕容霸从睡梦中醒来,遇险不乱,奋起反击;中军大将慕舆根稳住惊慌失措的慕容俊之后,率几百亲卫助慕容霸抗击鹿勃早;内史李洪保护慕容俊退到高地上,随即收拢散骑,展开反击。
在慕容霸、慕舆根、李洪三人戮力冲杀下,鲜卑大军不仅避免了一场很可能发生的大溃败,最后还反败为胜,袭营敌军除鹿勃早一人逃脱外,其余尽皆被歼。
需要说明的是,这场夜袭战虽然以鹿勃早败走为结束,但是,鹿勃早的三千精兵死的并非没有价值,战事之初,他们给鲜卑人造成了极大的伤亡,以至于鲜卑大军虽然反败为胜,依旧丧失了锐气;特别是慕容俊,南下以来首次遇上这等凶险的战事,让他颇为不安,加上春耕在即,鲜卑青壮尽皆南下,再不回撤,很可能会误了农时。于是他决定率军回撤,让邓恒、王午又多了一段喘息时间。
当然,每一个关注北方之人都很清楚,鲜卑慕容的撤军是暂时的,一旦秋收过罢,天气转凉;鲜卑铁骑便会再度南下。
乐陵郡与西北的鲁口相距不过三四百里,乐陵之北的渤海郡直接面对幽州的鲜卑大军。也就是说,一旦鲜卑人攻克鲁口或者占据渤海,乐陵便将直接面对鲜卑大军。
为此,贾坚很忧虑。
同时,贾坚还告诉石青一个消息。慕容氏的大军虽然退了,但是,他们对于南方的渗透活动反而更频繁了。这段时间,鲜卑人让幽州降人李产、封奕等,利用本地人脉关系,劝说冀州士人归顺,特别是他的家乡渤海郡,因为远离邺城,没有管束,更是鲜卑人渗透的重点。
“渤海郡…近日可有人过来联系?”石青皱着眉头问道。
杀胡令出,渤海郡随之大乱,后赵太守刘准挂印而去,率亲信郡守兵回到家乡浮阳(今河北沧州附近)据地自守,基本控制了渤海郡北部,只浮阳东边的柳县(今河北黄骅)被土豪封放占据;原乐陵城守逢约,在新义军占据乐陵后,回转家乡渤海郡治南皮,被一两万乡民推为督护控制了渤海郡南部;如此,一个渤海郡被三股地方势力占据。
冉闵称帝后,刘准、逢约尽皆响应,表示愿意尊奉大魏朝廷。冉闵遂拔擢刘准为幽州刺史,拔擢逢约为渤海郡太守;因幽州被鲜卑人占据,冉闵诏令渤海郡北部暂为刘准下辖之地;南部则为逢约辖地。
石青通过贾坚了解的渤海郡近况,逢约和贾坚不仅是乡党,还是好友,即便对新义军心怀不满,逢约依旧和贾坚保持着联系。
“有。昨天晚上有逢约的人过来。”
贾坚回答道:“封奕遣人给逢约去信道,燕王奕也载德,奉义讨乱,所征无敌;今已督蓟,南临赵、魏,远近之民,襁负归之。天命如此,不可与之争也…劝说逢约早日归降。逢约没有答应。封奕乃是柳县豪雄封放之兄,封奕若是劝降封放,浮阳、南皮腹背受敌,如此危矣。逢约担心,鲜卑人一旦南下,渤海便无法坚守。因此来信向属下讨要主意。属下也不知该怎样应对,石帅可否教我?”
石青从贾坚话语中,感觉到了大魏朝廷的窘迫。渤海和邺城之间隔着石琨盘踞的冀州,因此,即便刘准、逢约愿意尊奉大魏为正溯,冉闵也无力救援渤海。新生的大魏朝廷,控制力甚至还未能将邺城周边完全囊括在内。
尽管,这只是暂时的。
石青不知道,就在他和贾坚说话之时,在邯郸城南,一场由双方十八万将士参与的大战已经拉开了序幕。
大魏卫将军王泰督率六万精锐禁军迎战襄国石琨和原司州刺史刘国的十二万联军。
邯郸靳豚献城纳降,司州刘国不远千里赶来助战,这两件事鼓得石琨斗志昂扬,信心满怀。当知道大魏只有六万人马时,石琨决意与对手决战,以压倒性的力量将敌人碾成粉碎。
出身悍民军的王泰毫不畏惧,率军迎战。
双方在邯郸城南的原野上,展开了一场不用任何计谋,没有任何花巧,实打实的大战。
大战历时半日,六万精锐禁军披坚执锐,配合无间,轻易击溃了由坞堡私兵、农庄青壮、世家护卫组成的十二万杂兵。石琨率先逃走,他连邯郸都没敢进,绕城而过,直逃襄国。
刘国这段时间吃亏多了增长了不少经验,一见不对,立即率部退往繁阳,沿途收拢溃逃的襄国兵,待到达繁阳时,麾下人马不仅没有损折,数量反而略有增加。
此战过后,邺城和襄国攻守移位,襄国再没有能力发起进攻,只能坐困愁城,等待大魏大军的到来。
第五集 第十三章 见到姚弋仲
清漳水、浊漳水从邺城南、北流过,到达魏郡时合而为一,统称漳水,漳水向东北流淌,穿过乐陵郡中部平原,与北边的马颊河并排而行,最终汇入大海。滠头人就安置在漳水与马颊河两水三岸之间。
乐陵城位于漳水之南,作为滠头人的核心人物,姚弋仲一家老小也被安置在距离乐陵城不远的漳水南岸,以方便照顾。
在乐陵城歇了一宿,第二天在贾坚的陪同下,石青逆漳水而上,前去拜会姚弋仲。他们这一行的向导,乃是挂着大魏武卫将军名号的姚若。
姚若听说石青来到乐陵城后,连夜赶了过来。此时的姚若既没有武卫将军的傲气,也没有尽到一个向导应尽的本份。也许是因为不方便活动,他没有骑马,而是甩开大步绕着驷黄左右跑动,不住冲车上的石青讨好地谄笑,间或插上一句两句。
石青和贾坚坐在车上,说说笑笑,聊些渤海、乐陵的风土人情,也聊邺城人士的趣味轶事,只始终没有邀请姚若上车叙话。
行了一个多时辰后,漳水南岸渐渐多了些人烟,一座座帐篷,一辆辆大车随处可见。滠头人中无论是羌族、氐族,还是汉人、匈奴…大多祖籍陇山一带,几十年来,他们由陇山到长安,到河东,再到滠头。脚步一路向东,迁移已成了一种常态,以至于大车、帐篷成了不可或缺的家什,走哪带哪。
“石帅!我父亲迎接石帅来了——”姚若斜指前方,叫喊一声。
石青凝目望去,只见一辆撑了纱棚的牛车孤零零停在右手处的河堤高砊上,一个御者似乎承受不住日头的暴晒,无精打采地牵着驾驭的黄牛;车上还有一人,大热的天,那人盖了一张羊皮袄,斜靠着大车车厢,露出大半个身子。双方还有一段距离,石青看不清对方面貌,但他知道,车上那人必是姚弋仲无疑。
“停车!”石青招呼雷弱儿停下驷黄,随后邀请贾坚道:“老将军。征西大将军英雄一世,我们不可失礼马虎,还是步行过去吧。”
“好好——”贾坚无可无不可地应承着。
姚若收起笑脸,对石青一揖道:“谢石帅成全!”
石青不在意地摆摆手,轻步下了驷黄,带着贾坚、左敬亭以及姚若上了河堤,缓缓走过去。
毒蝎曾经远远见过一次姚弋仲,在给石青的记忆里姚弋仲是个须发虬张,跃马横槊的雄武老将;如今离得近了,石青才发现,毒蝎的记忆未必靠得住。在眼前的姚弋仲身上,已很难发现雄武之气,与其说是武将,不如说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姚弋仲和贾坚一样,须发尽白;不同的是,他的这种白,不是贾坚如银一般的闪亮,而是如萧索的秋霜,带着黯淡的灰色。须发间露出的肌肤也是如此,松弛而又干燥。
姚弋仲真的老了。
石青心底一念头。扬声招呼道:“征西大将军安好。新义军石青前来看你了…”说着,他双手抱拳,微微躬了下腰,行得是私下场合用得半礼。
姚弋仲闭眼依靠着车厢,似乎睡着了。石青问候罢,他那双耷拉着的眼皮动了一下,似乎想睁开又感觉阳光刺眼,最终只挤出两道缝隙,露出些散乱的目光。
散乱的目光从脚下开始打量,逐渐上移,挪到石青那刀砍斧劈一般的脸上之时,忽地一定,那双眯缝的眼猛然大睁,两团精光爆射而出。姚弋仲大声喝道:“好!又有一个杀将出世,这世间越发热闹了。姚某只恨不能与会矣!”
在这一刻,姚弋仲仿佛换了一个人。双目神光乍现,须发张扬飘拂,牙关紧咬,脸上松弛的皮肉倏地鼓了起来。即便他躺在牛车上,依然让人感受到久经沙场之士的沛然杀气
这才是姚弋仲的真面目吧。石青微微颌首,随即沉声问道:“又出一个杀将?征西大将军此言何意?”
“嘿嘿——汝便是新义军军帅石青吧。见到汝,姚某想起了石勒、石虎、还有冉闵、蒲洪。汝等手持杀器,皆能肆无忌惮地杀戮。是以称为杀将。这等乱世正是汝等肆意纵横之天地…”姚弋仲说着说着,忽然向泄了气的皮球,精气神越来越少,越来越弱,以至于声音也变得微弱断续了。
难怪刚才他那般精神,原来是鼓了半日力气。石青恍然之下,走近几步,听姚弋仲含糊地说道:“…可惜…啊…姚某再…无缘…与会。”
“征西大将军错了。石青手中刀只杀该杀之人,只杀敌人,并非肆无忌惮。”
石青对他的说法很不以为然。“如果杀戮亦有道,石青便是正义之杀戮。岂是石勒、石虎这等暴虐野蛮之徒可以比拟的?任他石勒、石虎再是雄横,石青亦耻与为伍。”
姚弋仲闭目不语,他似乎在蓄积精神,过了好一阵,才睁开眼说道:“石帅。让他们都退下,姚某欲和汝单独说话。”
石青挥手示意,待左敬亭、贾坚连带姚若和牛车御者尽皆退下河堤后,他迈步上了牛车,在姚弋仲对面跪坐下来,静默不语。他发现姚弋仲精神不济,每次开口说话,必须蓄积一段时间的精神方可。是以,他耐住性子,等待对方开口说话。
过了许久,姚弋仲依旧闭着眼睛,悠悠说道:“石帅!姚某本属晋人,晋室南渡,中原归赵;姚某受石氏厚恩,不得已归赵。今石氏气数已尽,某欲带子侄儿孙南下,重归晋属。请石帅成全。至于滠头旧部,当交由新义军统带…”
南下投晋?石青惊愕不已,他没料到姚弋仲这么直白;坦言要用滠头人丁换取姚氏一门南下投晋的机会。眼下滠头所有人丁包括姚氏满门都在新义军掌控之中,还能当作筹码用来交换吗?
石青暗自冷笑,他说什么也不会放姚襄离去。这个人足够隐忍,又长得一副淳淳君子模样,真要让姚襄去了南方,肯定能将大晋上下人等忽悠的不知道东南西北。不定最后会成什么气候呢?
等了许久没有回答,姚弋仲双眼慢慢张开,瞧见石青迟疑犹豫的神色,他似乎有些明白。情急之下,不知哪来的力气,他身子霍地一直,双手一捞,铁钳一般箍住石青双腕。
“石青!汝敢不允么!”
姚弋仲目瞠欲裂,厉声呵斥:“汝若不允,姚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厮在滠头人中威信不小,为了权翼、薛瓒这些人,还是先稳住他吧。嗯,这厮病成这般,也许时日不多了。忍一忍吧。
石青拿定主意,皱眉说道:“征西大将军多虑了。石某并非不愿,而是因为另一件事犹豫。”
“嗯?另一件事?”姚弋仲闻言,气势一泄,整个人立时瘫软下去,他不肯甘休,竭力开口问道:“汝因何事犹豫?”
“征西大将军若是有意投晋,自可率部一道南下,怎能将部众留在乐陵呢?如此会让他人怎生猜测?石青不愿背此不义之名。是以,新义军不会收留滠头人士,让他们随征西大将军一道南投吧。”
石青缓缓解说,很是真诚。姚弋仲听后却有些傻眼。
滠头还有两三万人丁,其中三停有两停是老弱妇孺。逢滠头破败之时,这些人不再是财富而是负担了。单单姚氏一门南下自然十分容易,若是带上近两万老弱妇孺南下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那可是一两千里的长途跋涉。而且,南下后的安置也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因为,南方的大晋未必同乐陵的新义军一般,会给予滠头人一定的帮助。
另外,滠头青壮有一半还在新义军中,那些经历过沙场的战士是滠头最宝贵的财富,绝不能轻易丢弃。可是,这些人在新义军控制之下,石青若是有意为难,暗中使个手段拖一拖,就能逼得滠头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姚弋仲豁然发现,对方真的大大方方地放行之时,自己反倒不容易走了。正在为难之际,石青一句问话让他认识到,也许南下不是仓促之间能够成行的。
石青问道:“征西大将军可曾与大晋朝廷取得联络,若已取得联络,石某这就派人前往徐州关说,恳请徐州周刺史放行。”
徐州——那是大魏的辖区。姚氏一门数百人可以偷偷溜过去,两三万人扶老携幼,怎能闯得过去?
“烦劳石帅…若识得周刺史,还请关说一二。姚某静候佳音。”姚弋仲闭上眼睛,身子缓缓倒在席塌上,他似乎连依靠在车厢壁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五集 第十四章 好苗子
石青清晰地认识到,新义军连战连胜,并不能说明新义军是一支无敌雄师,甚至于新义军整体的战力比之悍民军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之前所以能够胜利,其中大半要归功于自己的先知先明。因此,石青认为,新义军没有独自坚守或者帮助逢约、刘准坚守渤海的能力。
“新义军愿意竭尽所能地帮助渤海,但这并不意味着新义军愿意陷入不能自拔之泥坑。渤海郡无论是浮阳或是南皮,尽皆无关隘险阻可以倚仗,兼且远离青兖,补给困难,缺少支撑。在这种窘迫的情况下,新义军凭什么和数十万鲜卑大军对抗?”
石青坦诚地告诉贾坚。
“新义军抗击鲜卑人的防线会设在漳水、马颊河一线。以乐陵城、乐陵仓两地为堡垒,以青兖两州为支撑,据河阻击;如此才能以少击众,才能争取胜利,除此之外,再无他途。烦请老将军如实告知逢约,他若不愿降燕,可以安排亲眷子弟先行南下,新义军必会妥当照顾。当然,石某更欢迎他和刘准放弃渤海,率部南迁,大家抱成一团,共同阻击鲜卑人。至于渤海的家当根基…老将军不妨直言相告,鲜卑人在,一切都无从谈起,只有将鲜卑人赶走,那些坛坛罐罐才算是自己的。”
明确了渤海应对方略,石青又叮嘱贾坚和义务兵都尉李历抓紧时间整训士卒,随时注意鲜卑人的动态,随后离开了乐陵。
六月十三,石青巡视两州的仪仗队伍对过黄河,赶赴历城。驻守历城的义务兵督护,新义军戍卫将军司扬率部在黄河南岸相迎。
兄弟重逢,石青显得异常振奋,远远就下了驷黄大步向前,扬声和司扬招呼。走得近了,石青豁然发现,司扬身后还跟了八九人,其中大半他竟然不认识。即便是认识的几人,也让他感觉到意外,因为他们不应该在此出现。
其中认识的人只有王猛、祖凤、荀羡。
军帅府忙的不亦乐乎,王猛、祖凤怎么有时间到历城来?心头刚刚冒出一丝疑虑,石青闪眼瞧见王猛、祖凤平和的笑容,便即释然。看样子没出什么坏事。
觑见荀羡之时,石青心中一动,令则不是回南方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莫非这些人是他从南方带回来的?
想到这里,石青精神一振,仔细打量那群陌生之人。
陌生人一共六位。
年龄最大的约莫四十左右,最小的不过十五六岁。六人锦衣华缎,气宇轩昂,修饰作派一看就是世家豪门子弟。六人中有三位年龄稍大,约莫三四十岁之间,内敛自抑,举止稳重,不怎么引人注意,另外三人,却各有特色,让石青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这三人最大的大约将近三十,这人也是世家子弟装饰打扮,长得却极为敦厚朴实,让人一见便生好感,与他的面貌相比,那身衣饰显得格外地华丽刺眼。
第二人年约二十二三,脸上斑斑白白,扑了厚厚一层粉。石青眼尖,发现这人应该是患了白癜风之类的皮肤病,脸上一块白一块黄,鬼怪一般,因此他才扑了这么厚的粉。许是面貌残疾的原因,此人目光躲躲闪闪,时不时露出些自卑;不经意流露的自备和世家子弟的傲气混杂一处,让这样看起来时而峥嵘毕露,时而偃旗息鼓,好像微风吹拂的烛火一般,时暗时明,佪异常人。
最后一人却是一个年方十四五、机灵活泼的少年。那少年一点都不老诚,一双小眼贼亮贼亮,骨碌碌地乱转,看到他石青一下子想到了小耗子。
“蝎子!”呼喊声中,一双有力的胳膊箍住了石青。这是司扬独有的权利,孙俭战殁后,只有他才能和石青这般亲热。
“子弘大哥!”石青还以更有力的搂抱。
当身上的皮甲被勒得吱吱生响,筋骨嘎蹦嘎嘣地交错之时,两人哈哈大笑,同时松开手来。
“石青哥哥——”
“参见石帅…”
祖凤、王猛、荀羡纷纷上来见礼。另外六人跟着上前,笑对石青,很有风度地等着招呼。
石青向祖凤、王猛点头示意,随后对荀羡道:“令则辛苦了。这几位先生是令则从江东邀来得么?烦请令则为石青一一引见。”
“石帅一猜就着。荀羡佩服。”荀羡奉承了石青一句,随即引着石青来到六人面前,指着年龄最长之人说道:“这是荀羡兄长。荀蕤(音rui)荀令远…”
“见过石帅。”荀蕤微笑着对石青揖手。
石青慌忙还礼道:“承蒙令远先生爱重,不畏艰险北上青兖,石青代新义军上下多谢了。”
两人见礼罢,荀羡转而指向两个年龄相近的士子,介绍道:“石帅,这是郗愔郗放回、郗昙郗重熙贤昆仲。”
这些都是史上留名之士啊。石青暗自感慨,当下和郗氏一一见礼。
郗愔和石青见罢礼,冲身边的少年招招手道:“景兴。过来见过石帅。”又对石青笑道:“此乃犬子景兴,性喜顽劣,听说吾与其二叔北上青兖,便吵闹着要来北地见识一下,日后免不得会滋扰石帅,请石帅见谅。”
“无妨。方回先生过谦了。石某只怕青兖苦寒,贵公子会受委屈。呵呵…”石青微笑着和郗愔寒暄两句,随即转移视线重新打量少年。
听到父亲招唤,那少年老实了许多,低眉垂目,十分老诚的模样。只是当他走近以后,石青却觑见少年低垂的眼皮下有物不住滚动。当下暗笑,这少年当真不是个安份的主。
“郗超郗景兴见过石帅。”少年像模像样地向石青行了一礼。
石青一笑,正欲伸手相搀,脑袋一激灵,惊呼出声:“你叫郗超?!”
少年抬起头,嘻嘻一笑,答道:“石帅说得是,吾乃郗超郗景兴。莫非石帅听说过?嘻嘻,郗超有幸,竟然已名传青兖矣…”
石青没有回答,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少年,脑海里不住翻腾。
郗超这个名字可比郗愔、郗昙有名的太多了。这人也许说不上有什么辉煌的成就,但是,在以后的历史中,这人绝对是左右大晋走向的主要推手之一。
公元三七一年,桓温带兵还朝,废黜司马奕,拥立司马昱为帝,策划这次行动的始作俑者就是郗超。
桓温废帝后,带兵返回荆州,替他留守健康、控制朝政的就是郗超。当时郗超不过是小小的中书侍郎,可无数历史上赫赫有名之人在他面前无不谦卑有加。例如谢安和王坦之相约拜会郗超,等他天黑,郗超还未接见,王坦之意欲告退,谢安劝道:不能为性命忍俄顷焉?
郗超之所以能够如此,盖因于桓温的赏识和重用。为了回报这份知遇之恩,作为桓温的心腹幕僚,郗超也向桓温献出了全部的才华和忠诚。为了桓温,他甚至背叛了亲生父亲和整个郗氏家族。
公元三六九年,大晋朝廷命令时任徐、兖两州刺史的郗愔联合桓温北伐,郗愔给桓温去了一封慷慨激昂、满怀壮烈的书信,邀请桓温与他联手北伐。信件先落到桓温心腹幕僚郗超手中,郗超撕碎信件,以郗愔的口气写了一封自谦信,言道老迈多病,不能出征,请桓温前来,统带徐、兖两州士卒北伐中原。这一封信,打破了大晋长久以来辛苦维持的东西平衡局面,桓温的势力因此向东延伸,直至建康城下。
郗超因忠诚而断亲情,却并非无情之人。这人死时不过四十二岁,其父郗愔尚在。他担心老夫悲伤,临死前给弟子交代了一番。当他的死讯传到郗愔耳中时,郗愔果然悲伤不已。这时候郗超弟子带了一箱文书交给郗愔。郗愔打开一看,里面尽是郗超如何帮助桓温谋夺大晋权利,为何要废黜司马奕、拥立司马昱…等等。郗愔对晋室忠心耿耿,一见之下,连声痛骂郗超,从此再不悲伤。
这是一个很叛逆、很有才华、也很有意思的人,难得的是年纪轻轻,真的很适合塑造啊……
石青目光炯炯地盯着郗超,仿佛猛兽发现了可口的食物一般。
可惜‘食物’并没有这份自觉,郗超毫不畏惧地盯着石青,嬉笑道:“看来是真的啦。嘻嘻,石帅这副模样必定是以前听说过郗超哦。”
第五集 第十五章 监察部采风司
“石帅。这是王羲之。羲之兄表字逸君。”荀羡含着笑,指着那个憨厚朴实的青年为石青介绍。
“王羲之?!”石青双目忽地瞪圆,他还未从见到郗超时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全身便又是一震。这这这…老天爷,你有没有搞错。怎么不经意间,这些个牛人一个个都来到我身边了?
事实上,石青绝不会为一个书圣的名号吃惊,这个时候,青兖需要的不是书圣。但是,王羲之绝不仅仅只是一个书法家;这人对于时局的认识,对大晋朝政的见解颇为精准,这种见解不是大晋名士那种浮夸的清谈,而是切合实际,务实经世。
王羲之出生王氏,出于朝局平衡的需要,他不能在政治上有太大的进取,另外因为书法上的成就过大,以至于将其政治上才华完全给掩盖住了。
青兖不需要书法家,但是需要王羲之这样有才华的人。同样的,王羲之在江东受到束缚,无法施展政治抱负,在青兖却可以大展拳脚。
石青心花怒放,见王羲之整衣作礼,连忙跟着作礼,乐呵呵地说道:“日后能与羲之兄共事,石某三生有幸。呵呵。逸君兄若是有暇,还请不吝赐几幅墨宝…”
“石帅消息很是灵通,江东人士听说的不少啊。”王羲之倒未表现出半点兴奋,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石青讨要墨宝的请求。随后道:“羲之北上之前,曾去过一趟司徒府,蔡公托羲之转问石帅好呢。”
“蔡公?蔡道明老爷子?”石青脑海一闪,想起汶水岸边,那个直言问自己是枭雄还是英雄的睿智老人。只是任他再是睿智,又怎懂一两千年后的人的心思?英雄、枭雄岂能轻易定断?
有了郗超、王羲之这等美玉在前,当荀羡介绍最后一人——谢石的时候,石青的心已经起不了多大的波澜了,尽管这人是谢安的六弟,是淝水大败苻坚的主要功臣,尽管这人对复兴国学做出了不少贡献,仍然激不起石青多大的兴奋了。他的热情已经在郗超和王羲之身上透支一空。
回转历城的路上,荀羡又告诉了石青一个好消息。北上的六人并非孤身北上,而是带来了一百多位门生子弟打算充当管事书吏的。
“令则!此次北上之士,俱是贤才良能;对新义军助益与上次褚国丈所荐不可同日而语。他日青兖再见繁盛,得益于你荀令则多矣。”
赞许了一番后,石青慨然叹道:“江东素来人杰多有,只可惜风气颓废,制度僵化;致使才智之士难尽其才,有志之人难抒其志;即便是山河破碎,民众流离,英雄豪杰也只能袖手旁观,而不能挺身奋起。思之实在可悲!”
“风气颓废?制度僵化?”受石青邀请,同车而行的王羲之咀嚼了一阵,反问道:“石帅以为风气何处颓废?制度又是何处僵化了?”
驷黄上共有四人,石青不仅邀请了荀羡、王羲之还喊上了小郗超。其他的客人乘坐在另外几辆牛车上。
王羲之问罢,未等石青回答,小郗超抢先道:“北地沧桑,社稷半倾;如此危局,江东当卧薪尝胆,励兵弘武,以待振作才是,然则江东之士在做什么?标新立异,怪诞不经,日日为一虚名,绞尽脑汁。哼,石帅说风气倾颓,那是给我等留了些面子;以郗超看来,这等不识大体之举,已不足以用倾颓形容。”
郗超时年虚岁十六,身子还未完全长成;他挺着单薄的小身板,傲立车上,慷慨激昂,指点江山,做出一副老诚模样,看起来委实可笑。只是,车上的另外三人都没有笑。
“英雄出在少年!”石青赞叹一声,问道:“景兴。汝可敢跟在石某身边,冲杀陷阵,杀敌荡寇!”
“郗超有何不敢?斩首不过割韭耳!”郗超这句话露出了少年人的底蓄,逗得车上三人哈哈大笑。
进了历城以后,天已向晚。石青大摆酒宴,以青兖主人的身份盛情款待王羲之一行。
这一晚,石青抛下武人之身,和王羲之、荀蕤、郗愔等谈道谈佛,谈江东趣闻,谈北方轶事,五花八门,无所不谈。虽然在佛道的造诣上,他没有在座诸人研究的精深,但是他间或借用点后人的语句、玄言,也能产生不小的震摄力;不仅让江东诸人连声喝彩,便是司扬、祖凤、王猛等人也惊讶不一,他们不知什么时候,石青变得这么有学问。
天到二更,宾主尽欢,江东诸人退下去安歇。
王猛、祖凤褪下笑脸,一脸肃然地陪着石青来到一个干净的小轩坐下;司扬招呼雷弱儿安排警哔,不得闲杂人员乱闯,随后也跟了过来。
“不就是审定各职司部人选吗?干嘛那么紧张?”石青笑呵呵地望着如临大敌的三位亲信。问了一声。
王猛、祖凤没有开口,一起瞅向司扬,司扬没有直接回答石青的问题,反问道:“蝎子,江东来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石青感觉到有点异常,想了想,答道:“荀羡以前说过,他想回军中,小郗超我打算带在身边,这两人就不在军帅府任职了,另外五人才智都不错,依我看来,足以担纲一部之责,或者在地方担任一郡之主事。怎么?莫非有什么不妥?”
“蝎子。是这样的。新义军达到泰山后,通过兼并流民、坞堡起家,先后收拢南下难民,与青、兖两州刺史部合并,收容滠头人、枋头人。短短一年,从几千人扩充到四五十万人,发展可谓迅速,只是一直未能彻底整合好方方面面,以至于显得有些松散。军帅府开府建衙,不就是因为此吗?”
石青点点头,听司扬继续道:“王景略认为,这次大规模整合青兖民生政治,也是树立各职守部、各郡县主事个人威信的好时机。他担心,江东人若是位居要职,趁机夺得青兖人望,日后万一有什么意外,会有很多麻烦。你没来之前,他和我们提起这事,我和祖凤觉得他的顾虑很有道理。蝎子,你看…”
王猛的顾虑确实有道理,经这一提醒,石青忽然意识到一点异常,那就是荀羡邀请来的这帮人太不寻常了。司扬、王猛不知道这些人在南方的地位声名,石青却是知道的。
上次褚衰为帮新义军安置难民,也送了一些世家子弟北上;那是真正的世家子弟,除了荀羡,大多没有出仕。
这一次不同,包括荀羡在内的六人,都是出过仕并且是官居要职的世家家族中坚人物。譬如荀蕤,便是大晋辅政司马昱的心腹,官拜建威将军。王羲之应该刚从江州刺史任上下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郗愔呢?在此之前,先后任过骠骑大将军何充和征北大将军褚衰帐下长史,还任过临海太守。
这些人物论起身份、地位很多比荀羡还要高,他们岂会将北方的一个私军头目放在眼里,荀羡又是凭什么将他们邀请到北方来得?
想到深处,石青瞿然一惊。难道荀羡有什么想法?
想到这里,石青禁不住有点沮丧。这些人都是人才啊,若是能够为新义军所用,那可是青兖之福,若是不能用,那就太可惜了……
怔忡不定了一阵,石青忽然恼怒地说道:“这些人要用!送上门来的不用白不用!只是…需要有所保留。”
“蝎子——”司扬不知道这几个人在石青心目中的分量,眉头一皱,试图劝说。
王猛却问道:“石帅!如何保留?”王猛对石青知之甚深。他知道,一旦石青明白过来,就不会放任,一定会有所对策。
“新义军需要成立特务部门,用于防范不测。”石青绝然说道。对他来说,做出这个决定非常艰难,特务向来是个不光彩的名词,特务机构历来容易被人诟病。但是,为了青兖和新义军的稳定,他别无选择,只能违背本能地善良意愿,设立特务机构。
“特务机构?那是什么?”另外三人茫然不懂地一起发问。
石青解释道:“就是负有特殊任务的职司部门。”
“特殊任务是什么?”
“暗中监视、查探可疑人员,四处观风,捉影,防患于未然。”
石青简单地解释了一下,随后说道:“这个机构就叫‘采风司’,归入监察部下辖;它的职能除了我们几个,不要让局外人知道了。伍慈伍行云一肚子歪门邪道,用到堂堂正正的行政、对战不适合,用到这里倒适合,就让他来做这个采风司主事好了。”
石青的说法获得三人赞同。伍慈的经天纬地之才也只适合干这个‘特殊任务’了。
“为了保证青兖和新义军的稳定,还有两点需要调整。景略兄和凤儿记好了…”
石青思索着说道:“此次出巡,我感觉很多地方的人烟太过分散。这样不好,既不利于军帅府管治,民众生活也很不方便,还增添了义务兵的防卫负担。青兖十几个郡国不过四五十万人丁,我觉得选取土地肥沃,水草丰美之地,每郡建一两个、最多不超过三个居住区,以此为中心将民众集中起来,方才妥当。”
“另一个是,徐州、司州、枋头虽然不是新义军直接下辖,但是那里的民生新义军不能不顾。军帅府应该早做准备,抽调人手,组成对外援助部。专门应对这种问题。嗯,这个部门可以设在长史处,勿须另立职司部门。秋播以后,必须组织一批人手,赶赴徐州、司州帮助周大哥、魏统大哥治理地方民生。”
第五集 第十六章 蛰伏
次日一早,石青离开历城,继续他未完的巡视行程。王猛、祖凤也告别司扬,带着荀羡、王羲之等人赶回肥子。
四辆牛车载着七个文人慢悠悠地在泰山西部余脉、平阿一带的丘陵间穿行。王猛独乘一车,小郗超被石青带走了,江左剩下的六人分乘三辆牛车,祖凤披甲持刃,骑乘白夜,亲率一队卫士在四周护卫。
王羲之和荀羡同乘一车。
望着两侧莽莽苍苍,阗无人迹的荒原,王羲之喟然叹道:“北地风光,古朴苍凉,与纤细秀丽的南方截然不同。说来好笑,吾祖籍琅琊,算是青兖士人了,竟然未曾登临过泰山。思之实是憾事。令则,他日有暇,我等一道前去赏玩岱岳风光可好?”
荀羡无声地笑了一笑,俄顷,他收拢笑容,正色道:“逸君兄可曾听说过雪地受杖一事?”
‘雪地受杖’指的是去年冬何惜等一帮世家子弟在肥子南门外受石青责打一事。这事在江东传的沸沸扬扬,王羲之自然听说过。他听说的版本起因是何惜等人打算去泰山游玩,不知为何触动了石青,借故将他们狠狠羞辱了一番。
想到传言,王羲之疑惑地问道:“令则。吾观石青并非桀骜无礼之徒,怎会做此反常之举?难道去泰山游玩也算罪过么?”
牛车轱辘哑哑作响,御者挥鞭吆喝,专注地驾驭着牛车,在起起伏伏的坡道上行驶。
荀羡瞥了御者一眼,随后挪了挪身子,凑近王羲之,附耳说道:“石帅最看不惯江左游玩赏谈的风气,尝言:江左士子,能用者百不余一,便是这个一,也不知被滚滚世风卷到哪个角落去了;青、兖百废待兴,军帅府看重的是经事实干之才,养不起虚言空谈之辈…小弟在北地半年,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逸君兄初来乍到,还请小心在意,千万不可自误。”
王羲之吸了口凉气,讶异道:“石帅年纪轻轻,有此见识,有此手段,确实不凡啊。”
荀羡悻悻道:“石帅手段本事都是有的,令则佩服有加,只是不识得大体,不知我大晋朝廷才是天下正溯,无心归降,思之着实令人可恼。”
“若是不识大体,不知纲常;任他再是聪明也是枉然。”
王羲之缓缓点头,目光一闪,低声问道:“令则。青兖士民呢?北地民众呢?他们一定是心向朝廷的。对吧?”
听到这个问题,荀羡有些尴尬,犹豫了一阵,说道:“逸君兄。朝廷南渡经年,北地士民新老更替,换了一两代人了。新生士民没有受过朝廷教化,难免…唉!逸君兄,实话告诉你吧,如今中原士民,只有走投无路了,才会想到江东躲祸;要不然就是蒲洪之流,需要竖旗造反,才会假借江东的名号。其他的,嗬——记得朝廷的不多了。”
“什么!”王羲之惊异之下,声音不由得大了许多,慌得他掩住嘴巴,觑了眼御者,发现并无异常后,这才再次压低声音,问道:“北地若成如此局面,殷渊源此计还能成否?”
“尽人事,安天命。”
荀羡有些无奈,回思着说道:“石帅说过,若是把结果寄托在阴谋诡计之上,那说明离失败已经不远了;剩下的唯一希望,就是等待老天爷的垂怜。”
“是吗?”王羲之蹙紧了眉头,默默思索起来。
这支队伍中途在黄河南岸的榆林歇了一宿,第二天再度启程,午后时分,回到了肥子。
王羲之随着车队刚刚进入北门,就被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吸引住了。
“…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比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王羲之细细咀嚼书中之意,若有所悟,他诧异地循着读书声看去,只见三四十位大小不一的少年郎跪坐在城墙根下的阴凉处,每人手捧一本书读的正自入神,一个衣裳褴褛的年青文士拿着一根木条在少年之中来回巡视,听到有人读错,便用木条在地上写写画画地讲解。
看到少年郎们俭朴的衣着,王羲之大为讶异。什么时候,庶民百姓也能进学读书了?“令则。这些是新义军官吏家的子弟吗?”
“不!他们不是官吏子弟,而是难民;也许要不了多久,这些人都会成为对新义军忠心耿耿的官吏。”
荀羡眼神复杂地盯着那群少年郎,闷闷地说道:“据荀羡了解,新义军治学司办得这等简易学校至少有五十所,识字读书的进学蒙童不下一两千。”
“啊——”
王羲之被这个数字惊得呆住了。过了一阵,他又问道:“他们读得是什么书?吾听得甚为陌生。再个,青兖哪里来得多书籍供蒙童就读?”
“他们读的是《孟书》。共有七卷。逸君兄不用着急去借,至迟明日便会有人送书与你。军帅府规定,青兖但凡识得字的,都必须会背诵《孟书》,但凡写得字的,都必须抄录两本《孟书》,以为治学司教授之用。除了《孟书》,青兖似乎没其他书可以读了。治学司为此想了个办法,自己凑起了一份千字表,以此教导蒙童进学。”
荀羡解释的时候,显得很是萧索。王羲之听后,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个时代,书籍珍稀无比,家藏书籍的多寡是衡量门户高低的主要标准,读书因此成了上等士族的特权,新义军弄出一个千字表,教庶民百姓读书识字,等于间接剥脱了士族独享的读书特权和荣耀。
“逸君兄、令则兄…”
一声招呼打断了王羲之的遐想,王猛笑吟吟走过来说道:“两位一路辛苦,今日就到此为止,都回去安歇吧。明日辰正,还请准时赶往军帅府。军帅府有一大堆事情,等着诸位英才分担了。”
王羲之、荀羡应下后,王猛一揖手,告辞而去。
江左诸人带着各自的门生管事,分别住在相距不远的四个宅子里;荀羡和王羲之、两郗、一谢一一告别,然后会合了兄长荀蕤回转住处。
用过晚饭,荀羡、荀蕤兄弟二人褪下宽袍,袒胸露肚坐在庭院纳凉,荀羡将青兖风情人物一一向荀蕤详细介绍。两人正叙着入巷,院墙根在咕咚一声响,一个黑影跃了进来。
荀蕤吃了一惊,刚想开口喊人,被荀羡拦住了。
荀羡经历了好几次生死阵战,胆气颇豪,遭遇意外并不惊慌,盯着黑影沉声问道:“什么人?”
“荀大人。是戴某——”黑影在身上扑打了一阵,随后从容走过来,对荀羡、荀蕤作揖行礼,道:“戴施戴行义见过二位大人。”
“行义啊…勿须多礼。来——请坐。”
荀羡松弛下来,将戴施介绍给荀蕤。
荀蕤谦和道:“原来是向令则献计的义士。好,北地有汝等忠臣义士,实是我大晋之幸。”
荀羡引着戴施坐下后,问道:“行义为何如此举动?羡已交代过门上管事,行义随时来随时可进。”
“戴施并非担心被府上阻拦,实是为了遮人耳目,身处新义军腹心之地,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这话在理。行义此来,找荀羡可是有事?”
“适才军帅府通知,各地流散民众需集中定居,以便于组织护卫;襄邑的几百乡亲也要迁往孙家坞;因此戴施需要赶回陈留,组织乡亲搬迁,这一去只怕秋后才能回来。”
解释了几句,戴施略顿了顿,口气一变,肃然说道:“戴施离开之前,有几言相劝,还请两位大人留意。”
“哦?是什么?行义请说——”
戴施道:“戴某来到泰山后,这段时间一直在细心留意,戴某发现,新义军中能人确实不少,很难对付。北上的诸位大人若是不小心谨慎,很可能露出破绽,以至于功败垂成。”
“是吗?”
荀羡一笑,傲然道:“行义放心,新义军确是有几人不俗。不过,荀羡敢说,此次北上的诸位大人更非俗流。断断不至于误事的。”
“戴某就怕诸位大人作如此想。大人还记得戴某在徐州冒昧求见的那一晚吗?被石帅撞到之时,大人解释说,因见戴某面生,故此过来相询。事实上,那晚夜色甚暗,无论如何,大人是看不清戴某面貌的,怎知‘面相甚生’。这句话原有一个老大的破绽,只因石帅信任,没有深思,才被大人糊弄过去。但是,这次许多大人北上,以石帅的精明,他便是不疑,也会留心的,日后若是再出什么破绽,只怕就…”
荀羡、荀蕤面面相觑。荀羡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早露出过马脚。
戴施叹了一声。忧虑地说道:“若论民生国政,诸位大人当仁不让,自是朝廷之栋梁,经世之良才。奈何此番北上,做得不是布政施仁,而是窃取人心民望,谋夺新义军之勾当。这等事不仅需胆大心细,反应敏锐,还得忍得、耐得,时机不到,不可妄动;时机一到,一击致命……”
两兄弟听得心服口服,暗自点头。戴施之言,深得作奸之精髓。
荀羡已没了傲气,很诚恳地问道:“以行义之见,我等当如何做方为妥当?”
“诸位大人所为之事,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成功。故此,戴施请诸位大人暂时忘掉北上的使命。诚心为新义军做事,争取获得军帅府的信任,然后再说其他。”
戴施说罢,起身一揖道:“戴某鲁莽狂妄,言语多有冒犯,请两位大人恕罪。”
第五集 第十七章 关中来得喜讯
邯郸大战的胜利,使得大魏朝廷的威望登上了一个新的高峰,邺城之内,无论士民百姓,还是将帅士卒,无不欢欣鼓舞,俯首归心;邺城之外,近的如黎阳、石渎、繁阳、阴安的段勤、张贺度、刘国、靳豚,远的如襄国、冀州的石祗、石琨、张举,无不惊慌失措。
冉闵挟大胜之威,调整战略,开始转守为攻。
永和六年七月。
大魏禁军向周边四处出击,意欲肃清张贺度、段勤等附在邺城腹心的毒瘤,为远征襄国做准备。
石青巡视之行结束,回到肥子的时候,正好接到了冉闵的亲笔诏书。
冉闵在诏书中叙述了邯郸大捷的经过,随后告诉石青,蒋干、张温、孙威诸将各率精兵在外征战,清剿张贺度等逆党,眼下战事进展顺利,胜利指日可待。待诸将班师之后,他将亲自带兵北上襄国,剿除后赵余孽。诏书最后说,大魏立国半年来战火不止,邺城仓靡耗殆尽,邺城周边受战事影响,春耕秋播尽皆搁荒;如今朝廷仓禀空乏,过冬都有问题。诏令石青在青、兖筹备粮食布帛,秋后解往邺城。
“青兖现有多少余粮?”
石青将诏书递给王猛,思索着道:“青兖布帛入不敷用,怎么办呢?我记得在枋头收缴了不少羊皮,这东西可以当作布帛御寒,嗯,给邺城解送一些吧。”
王猛看完诏书,脸色阴沉的厉害;虽然他同意石青支持邺城抵抗鲜卑慕容的做法,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乐意让青兖大出血。粮食布帛这些东西,在战乱时代,可是比银钱还要贵重啊。
叹了口气,王猛回道:“夏秋之间时日短暂,青兖大约节余出二十万石麦子,秋收到明春时日太长,秋收的粟米刚刚够用,不会有半点节余,为了应付意外,青兖至少需要备下十五万石存粮,石帅若想支援邺城,就解五万石去吧。至于羊皮褥子,可以解送两万张;青兖有炕有石炭,民众熬冬用不着羊皮褥子,留两万张是防着有战事,给新义军士卒用的…”
停了一下,王猛辨解道:“大魏朝廷下辖的不仅有青、兖两州,就算司州困难,还有豫州、徐州呢。王猛以为,皇上也会给周刺史、张刺史下诏,让他们提供支持的。这两州若是再凑一些,足够邺城资用一段时日了。”
“军帅府筹集两万张羊皮褥子,十万石粮。秋后就解往邺城。”
石青拍板定案下来,伸手阻止王猛谏劝。“景略兄,秋后皇上征讨襄国之战极为重要,石青料定,鲜卑慕容会插上一手。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胜了,打击的不(奇)仅是襄国,更是鲜卑(书)人的锐气,很可能就此阻(网)住鲜卑铁骑南下的脚步。若是败了,可就…”
历史上的这一战,冉闵围困襄国百十日,久攻不下。就在兵力疲惫之际,石琨、鲜卑人、滠头人同时来援,与城内的石祗里应外合,四面夹攻,冉闵因此大败,麾下十余万精锐士卒死伤略尽。
石青以为,这一仗是一个转折点,刚刚对襄国获得战略优势的大魏朝廷因此元气大伤,再次落到下风,一蹶不振。即便冉闵最终战胜了襄国,也不是因为大魏朝庭实力强盛,而是因为襄国的内乱。
石青处心积虑地想改变这一战的结果,他一直在为此努力。
历史上的襄国之战,双方动用兵力合计二十六万。大魏一方有精兵十万;由襄国石祗、冀州石琨、鲜卑慕容,滠头人四方组成的联军步骑约莫十六万。十万大魏精兵对十六万联军原本可以一战,只是大魏身为客兵,连续攻城三四个月,早已疲惫不堪,精神不济。与之相反的是,对方乃是主场作战,有坚城可依,三路十余万援兵一起赶到,声势浩大。因为这些原因,大魏才最终战败。
在石青的算计下,历史已经发生了变化,滠头人再不可能组织两万八千步骑援助襄国了。石青相信,少了这一路援兵,襄国联军不仅数量大为减少,声势上也会逊色不少。如果青兖等河南诸州再为冉闵提供足够的支持,这一战的结果很可能会改变。为此,新义军绝不应该吝惜粮食布帛。
“景略兄。请带石某给皇上写本回奏,就说,青兖会竭尽所能支持朝廷荡平襄国;两万张羊皮、十万石冬麦会在八月中旬解往邺城;乐陵仓的飞钩、车盾、强弩等攻城器械将于九月初解往邺城,以便皇上攻打襄国辎用…”
说道这里,石青心中一闪,突然忆起一事。历史上冉闵讨伐襄国,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想安抚胡人,任命次子太原王冉胤为大单于,并拨一千降胡作为冉胤部众。光禄大夫韦瞍苦苦劝谏不果,反被冉闵杀了。
毋庸讳言,这件事可谓冉闵一生中最大的污点。
既然来到这个时代,石青自然不希望心目中的英雄继续背负这个污点。他必须想法避免此事的发生。沉思半响,石青继续说道:“…景略兄请代石某向皇上进言:杀胡复汉,乃万千汉人之心声,乃千秋万世之功业;请皇上义旗高张,义无反顾,将此大业进行到底,万万不可犹豫,万万不可反复…”
王猛摇了摇头,无奈地拿起笔,按照石青的意思润色奏本…
这一日是永和六年七月初一。恰逢军帅府开府建衙最关键之时。
依照方便民生,利于卫护的原则,青兖两州四十八万余人丁分别集中到二十三个居住区;加上豫州鲁郡,两州合计十五个郡国;其中人口最为密集的广固、泰山各有三个居住区,一般的郡国有两个集中定居区,至于陈留、北海这等荒僻之地,则只有一个居住区。
为了因应这一变化,军帅府的郡县村三级地方体制也因此改为县村两级,郡国一级去除,一个居住区为一个县。秋收之后,二十三个直属军帅府,由县主事、治学主事、农部主事、义务兵都尉组成的县长府将会公开亮相,正式管理地方。
因为没有秋收和民众迁移的制约,军帅府的改制进程比地方上更快一步。军帅府两辅、四幕僚、八职司部人选已经公开。
两辅政毫无例外地由刘启、刘征担纲。
四幕僚分别为:长史王猛、主簿王亮、功曹掾王羲之、仓曹掾郗愔。
八职司部主事分别为:志愿兵主事戴真、义务兵主事祖胤、监察部主事祖凤、农部主事李承、工部主事诸葛裕、吏部主事陈然、刑部主事刘复、学部主事孟还真。
需要说明的是,以上皆为文职,乃是青兖行政体系。新义军下辖的两大兵种志愿兵、义务兵的控制权依旧被石青紧紧抓在手中。乱世之中,刀枪才是最为直接最为有效的力量。
七月上旬,青兖民众正忙着秋收秋播,军帅府内,石青与王猛、刘征、刘启连日会商,终将各部、各县人事一一敲定。
这件心头大事一去,石青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当即蒙头大睡了一觉。
第二天饷时,石青起床随便洗涮了一下,从麻姑端来的食盘里抓了一个窝盔,随后,悠悠达达地转到前面的议事堂。
入门坐定下来。石青一边啃嚼着窝盔,一边沉思回想,他感觉自己好像遗忘了一件什么事…就在这时候,刘征、刘启以及王猛三人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石帅!大喜啊——”王猛抖着一封信笺,一进门就大声报喜。两位老大人反倒是沉稳的很,任由颌下的长髯簌簌抖动,强忍着没有开口。
“哦!”石青一见三人神态,便知此事不同寻常;他撩衣站起,肃手相请两位辅政坐下,然后问道:“景略兄!到底是何事?”
王猛将信笺呈给石青,亢奋地说道:“石帅。麻帅来信,屠军已进入关中了…。”
“啊——真的吗?”石青精神一振,接过信笺,仔细观看。
六月二十五。麻秋亲率五千精兵,佯装借道回转冀州,进入散关,随即以征西大都督的名义接管散关;麻秋心腹部将王擢率三万屠军随后蜂拥而入,不几日便占据了关内秦州诸郡。
七月初一,麻秋率两万五千屠军进兵关内雍州。
征西大都督旗号所至,沿途郡县无不闻风而降。麻秋屠军恶名在外,一般官吏守军根本不敢与他作对;王朗走后,关中守军虽然以王朗中军司马杜洪为主,然则杜洪威信与麻秋相比实在天差地远,以至于关中郡县守军宁愿听从麻秋号令,也不愿听从顶头上司杜洪之令。
七月初五,麻秋大军在长安遇阻。因为杜洪半年来的苦心经营,长安周边的潼关、华阴等地守将皆不附于麻秋。双方开始出现僵持。麻秋一边打造攻城器械,准备强攻长安,一边遣人顺河而下,向石青报讯,请新义军会同关外屠军佯攻弘农,以震摄关中守军,争取不战而屈人之兵。
“大事定矣!”石青抚掌大笑。
对屠军和新义军来说,夺取关中唯一的困难就是入关,一旦打开关中门户,杜洪和他匆忙聚集的乌合之众绝对不是两军联手后的敌手。
第五集 第十八章 搁置争议
“恭喜石帅!新义军自此可于乱世立足矣——”刘启手锊长须,对新义军取得的成绩甚是满意。
刘征笑吟吟地为刘启的话做了个注脚。“新义军携手徐、司二州,与关中犄角呼应;北依黄河,南巡江淮;南方大晋来犯,可向大魏求助;邺城若是咄咄逼人,可借大晋之力与之相抗。如此左右逢源,进退自如,从此无忧矣。”
心中所想虽然和二位辅政大人不一样,值此兴头,石青也不好说破,附和着笑了一阵,他将值守亲卫何三娃唤进来,吩咐道:“传本帅将领。任命诸葛攸为西进督帅,官渡浮桥交由衡水营看守,陆战营即刻向西进发,会合司州屠军佯攻弘农…”
陆战营和司州屠军合计八千人,正常情况下,这点人手根本奈何不了弘农。弘农前身是秦时的函谷关,地势险要无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乃是真正的雄关险隘。
石青无意正面攻打弘农,西进是为了配合麻秋,声援屠军;从心理上打击关内守军。所以,他没打算亲自带兵前往。诸葛攸有胆有谋,能够随机应变,正是西进的好人选。
何三娃退下后,王猛一抖袍袖,来到石青面前,极为罕见地跪倒下来,俯首叩头。
石青惊得一怔,当初为了保命,王猛俯首称臣甘为家奴,向石青行过一次叩拜礼,自此以后再没有如此浓重过。“景略兄!你这是何意?”
“王猛有言在喉,不吐不快,请石帅恕罪!”王猛双手驻地,俯首恳声。
石青诧异道:“景略兄有话但讲无妨。何须如此?”说着,伸手前去搀扶,谁知这一搀竟然没有搀起。
王猛使力沉着身子,扬着脖子,亢声说道:“为青兖数十万百姓计,为新义军数万将士计,请石帅迎娶麻小姐为妻。”
迎娶麻姑?石青心念一闪,终于想起自己遗忘了一件什么事。当初回肥子的时候,自己答应过李承,要请刘征为媒,迎娶祖凤,谁知这段时间忙得把这件事给耽搁了。
“景略兄请起——”石青手中加了几分力,将王猛‘搀’了起来。
王猛的用意石青很清楚,麻秋是否能夺得关中以前还在两可之间,因此王猛劝谏石青迎娶麻姑也在两可之间;如今麻秋眼看着就要夺下关中,麻姑的分量骤然大增,王猛自然也要全力劝谏石青。
石青理解,却很难接受这种纯粹以利益决定情感的做法。他不想在这件事上耗费精力,他想彻底斩断王猛这类人的想法。于是转对刘征,道:“刘大人。石青有个不情之请。石青对祖家女儿祖凤爱慕已久,有心迎娶。是以,恳请刘大人出面做媒,去祖家说合。”
“石帅——”
王猛痛声疾呼,身子一倒,又欲跪下。石青早有防备,一把薅住,托着王猛双肩,说什么也不让他跪下。
瞧着两人纠缠的古怪模样,刘征忍不住嘿嘿一乐。旋即收拢笑容,肃然道:“石帅。王景略之言极有道理,为了青兖,为了新义军,老朽敦请石帅三思…”
石青愕然一愣,没想到温淳君子般的刘征会委婉拒绝他的请求。
王猛得到支持,更加来了精神,亢声呼道:“石帅!慎重啊——”
茫然地瞅瞅两人,石青转向刘启,试探道:“刘大人,要不你帮石青去一趟祖家…”
“石帅!青兖百废待兴,军帅府上下无不忙得焦头烂额,刘启哪有时间去祖家?石帅若是不急,过个一年半载,待刘启闲暇下来,再为石帅说和如何?”刘启锊着长须悠悠回道。
石青听得一阵气闷,祖家早已搬到肥子,祖胤居处就在军帅府隔壁,不要半个时辰就能办妥的事,他刘启竟然说要等一年半载?这不是明摆着拒绝吗!
更令石青懊恼的是,刘征、刘启拒绝为石青做媒这件事一定会被王猛有意传扬出去,如此以来,其他人只怕也不敢轻易为石青做媒了。
“哼——”
石青不满地哼了一声,气恼地说道:“罢了。这事到此为止,我不娶了成不成?一个都不娶了。”
说罢,石青一拂袖,黑着脸出了议事堂;临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身对王猛恶声恶气地说道:“王景略,今日之事乃军帅府最高机密,只能我等四人与闻;汝不可四处传扬。否则——”他也未说明否则如何,含糊地威胁了一番后,撇下三人,径直离去。
军帅府原本很简陋,也没有内外宅第之分。王猛来到肥子后,指挥护卫在府后砌了一道围墙,圈了七八间房舍作为内宅,供石青和麻姑居住。王猛很细心,砌墙时,专取府后偏僻处一地之土,墙砌好后,小院一侧也挖出了一个大坑。王猛命人开沟引水,灌入土坑,便成了一个小小的池塘。麻姑来后,四个服侍的宫女跟着入住后宅,麻姑闲暇无事,便领着四个宫女在池塘边栽花植草。旬月之间,小院内碧波池塘,绿柳繁花,倒也有了些景致。
石青心中烦闷,回小院后没有进屋,而是蹙到池塘偏僻处,躲到一株大柳树的树荫里席地坐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不是气恼王猛,而是心痛祖凤。
他觉得亏欠祖凤太多。
祖凤不仅是他心爱的女子,还是他的战友。为了新义军,祖凤忘记了祖家小姐的身份,乐陵仓外冲敌陷阵,淇河之战深入敌后,禀丘城中面对数倍敌军临危不乱,军帅府里坐镇一方…
这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用她那稚嫩的肩膀为石青承担的太多太多了…
令石青心痛的是,在很多人眼中,这个倔强的小姑娘却成了可有可无的角色,与麻姑一比,分量轻的可以忽略不计。事实上,哪怕麻姑救过石青,在别人的心目中也没有多少分量,有分量的是——麻秋的女儿。
“石青。你怎么啦?”
石青思绪纷乱之时,一声问候响起,麻姑分花拂柳,凫凫婷婷地走了过来。她似乎感觉不对,一双黑眸骨碌碌在石青脸上打转,想探究些什么。
“刚才去给你送饭,听他们说你回来了,嘻嘻,我就找来了。”麻姑说着,来到石青面前蹲下来,定定地望着石青,问道:“怎么啦?是哪出事啦?”
“别担心。是好事。”石青怅然说道:“麻姑。你父亲率兵进了关中。”
“哪…你干嘛还不高兴?”
麻姑噘着嘴,怨艾道:“你还有别的心事?是不是?干嘛不告诉我?憋着不难受?”
美人如花,轻嗔薄怨,销魂荡魄;此时石青却无心欣赏,他伸出手,轻轻将麻姑揽入怀中,歉疚地说道:“麻姑。刚才王景略和两位辅政劝我娶你为妻…”
石青感觉怀中的身子一僵,旋即扭动起来。麻姑转过身,捏住他的下颌,嗔道:“好啊。石青——原来你不想娶我,所以烦恼是吧。哼…”
石青没有回答,眉头蹙得更紧了。
麻姑眼珠一转,突然嬉笑道:“好了好了,不娶就不娶呗,谁稀罕嫁给你啦…”说着,她伸出手抚在石青额头,来回揉搓,似乎想把那一处的皱褶抚平,口中继续叽叽呱呱道:“这才多大的事,用得着这么烦恼吗?麻姑知道你的难处。娶麻姑吧,对不住祖凤妹子,娶祖凤妹子吧,又怕麻姑不愿意是吧。没事哈——麻姑不在意的,你娶祖凤妹子就是了。”
石青闻言一震。“你——麻姑你…”
麻姑莞尔一笑道:“麻姑是修道之人,和你在一起,是缘份。修道之人一切随缘,麻姑不强求什么,你呀——就不要替麻姑为难了。”
“麻姑。你真好。”石青不由得紧紧揽住麻姑。
“才知道啊——”麻姑在他怀中噗嗤一笑。
“只是…”
石青郁郁地说道:“即便麻姑不争,王景略他们还是会让我娶麻姑的。”
“啊!为什么呢?”麻姑将石青的怀抱挣得松了些,随后扬起头不解地望着石青。
“因为你父亲。”
石青刚刚被麻姑抚平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麻姑可以不争,你父亲不可能不替麻姑争,王景略他们担心你父亲会不满。”
“这可这么办?”麻姑撅起嘴,秀眉跟着皱了起来,她拿麻秋也没办法。
“暂时先这样吧——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第五集 第十九章 胜利的顶峰
“传令精骑!全速突进——”
呜呜的号角响起,三千精骑放马狂驰,骤雨般密集的铁蹄声中,邺城北城外的原野上腾起漫天烟尘。
“传令重骑!冲敌陷阵——”
号角再度响起之后,大地开始震颤,闷雷般的轰鸣声中,五百重铠铁骑绕过城墙拐角,接跟着精骑的步伐向前冲刺。
太阳当顶,阳光火辣辣地洒下来,洒在密林一般的长枪锋刃上,洒在铮亮簇新的甲叶上,随即四处反射,明晃晃的耀得人眼花缭乱。
“杀——”
正在冲刺的三千精骑厉声吆喝,冲到一处灰印前,忽然如水分波,左右分开,斜掠过去,前方露出一道漏斗装的空隙。
“杀——”
五百重铠铁骑适时赶到,长槊倾斜向下,钢铁重锤一般,砸向漏斗空隙之中。
自此,整个骑兵冲击阵线行成。五百重铠居中,三千精骑分列左右。三千支长枪、五百杆马槊仿佛密密麻麻的梳齿,顺序向前梳理,将面前一切阻碍穿透切割成四处洞穿的筛子。
“好!有此马镫在手,骑兵战力至少提高三成——”
铜雀台上,冉闵右手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擂击着垛口。看到城下骑兵演练到精彩之处,忍不住开口叫好。
“新义军有此秘技却一直隐瞒不报,石青小儿不臣之心,由此可见一斑!”王泰瞅着城下全速奔驰的骑兵,极为恼怒,亢声道:“皇上。臣请令,愿率一支精兵,渡河南下荡平青兖新义军。”
城下带蹬骑兵来自于收编的乞活军,据他们回报,石青早在去年便向李农敬献了马镫。知道这个消息后,不止王泰恼怒,冉闵也非常气恼——这就是石青石云重的忠诚?
“不可莽撞——”
未等冉闵回答,随驾的光禄大夫韦膄便抢先进言,道:“大魏当前之敌是襄国羯胡残余,是南下的鲜卑慕容。对于青、兖新义军以及徐州周成、司州魏统,当以安抚为上。”
王泰张口欲辨,话未出口,便被一阵通通通的脚步声打断了,刘群顺着台阶疾步而上,人未到,声音先传了过来。“皇上。新义军有回奏了…”
“嗯,是吗?”冉闵眉头一挑。“石云重怎么说…”
陪驾的亲信文武听到新义军回奏,神情俱是一凝,一起望向刘群。
刘群疾步过来,稍微喘息片刻,随后将一本奏书呈给冉闵,笑道:“皇上亲看,石云重还是很有心的…”
冉闵接过奏书,徐徐展开,细细看了起来……
石青回奏有四个方面的内容:
首先,石青恭贺冉闵邯郸大捷,并祝朝廷此次用兵能彻底廓清邺城周边羯胡残余。
石青接着请求,为了配合朝廷用兵,为了防止段勤、张贺度之流向枋头流窜,请朝廷允许新义军渡河北上,在淇河一线设防…
冉闵看到这里犹豫了一下,石青说的是实情。因为黎阳段勤的阻隔,即便新义军退到河南,邺城也无法对枋头行使管制权;这时候的枋头几乎成了不设防之地;张贺度、段勤等人被撵急了,真的可能会窜进枋头。更可虑的是,他们若因此同河内的蒲洪勾搭上,后患无穷。思忖了片刻,冉闵继续向下看…
回奏的第三个问题是新义军解往邺城的粮食辎重数额。石青说了些青兖目前的困难,然后表示,无论如何,青兖都会倾尽全力支持邺城对襄国之战。同时,他提醒朝廷,对襄城作战,鲜卑人起初可能会坐山观虎斗,最后出来收拾残局,请冉闵早作提防。
看到十万石麦子,两万张硝好的羊皮和若干的攻城器械。冉闵一阵感慨。这个数目远超他的预估,与新义军相比,拥有边墟之地悬瓠城的冉遇那三万石粮食,一万匹丝绢委实小气了一些。
石云重啊石云重…你到底是再想什么?马镫战技隐秘不报,出手却又恁是大方?
困惑之中,冉闵双目一凝,向下扫视…
奏书最后,石青以非常慎重的口吻,连篇累牍地敦请冉闵,一定要高张杀胡复汉的大旗,万万不可反复。
冉闵看罢,哑然一笑,挥着奏书,戏谑地对四周亲信说道:“哈哈——真是好笑。石云重竟然担心寡人会出现反复,不能一力坚持杀胡复汉之大业。”
冉闵说这话时,完全没有意思到。原本历史上,大魏虽然有邯郸大捷,虽然攻破石渎、黎阳,斩杀靳豚…但是,这些胜利并未完全扭转邺城的战略劣势。邺城被襄国石祗、冀州石琨、滠头姚弋仲、枋头蒲洪以及幽州慕容氏这些胡人强敌死死压制着;以至于让他最终做出了试图安抚胡人的昏招。
如今不一样。因为新义军的出现,枋头、滠头两股毗邻邺城的胡人势利被瓦解,冉闵的压力大为降低,他自然不会想安抚胡人,自然不会反复。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石青此举无异于杞人忧天。
不仅冉闵认为可笑,韦膄也感觉石青的担忧很可笑。“镇南将军也算有心,只是恁是糊涂。一点也不明了皇上的心思…”
郎闿、刘群一起大笑。“韦大人说得有理,镇南将军毕竟年青,难免糊涂…”
这几人一唱一和,明着说石青年青糊涂,实是为石青开脱。王泰听得明白,眼光阴郁地一闪,道:“毒蝎年青糊涂便已闯下如此功业,若真个睿智沉稳下来,哪还了得…”
此言一处,铜雀台上立马变得鸦雀无声。这种禁忌的话题任谁都不敢沾染,除了挟邯郸大胜之功,正受冉闵宠信的王泰。
感受到气氛有异,冉闵无声地笑了,望着城下来回驰骋的铁骑,慨然说道:“寡人幼失双亲,以孤苦之身颠簸于乱世之中;十四时从军,十六时为将,十七建悍民军;二十八岁颁杀胡令,五胡六夷为之丧胆;二十九岁复汉家社稷,天下豪杰无不归心;千古英雄,几人如此!之所以有所成,实因上天欲假寡人之手重整河山,寡人承天受命,谁敢敌之!石青石云重他敢吗!凭新义军三两万士卒,四五十万人丁,他这个楞头小子也敢与寡人为敌?他若以为打败枋头蒲洪,杀了鲜卑段龛,就能与寡人对阵,那就是找死!”
冉闵越说声音越是高亢,越是自信。一股强大的气势蓬勃而出,在铜雀台上弥漫涌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铜雀台上,文臣武将无不为这股气势所摄,不由自主地俯身下去,高呼万岁。
“此事日后休得再提。石云重不是寡人的敌人,他没有成为对手的资格。”
冉闵遥望北方,铿锵有力地说道:“寡人的敌人在北方,在襄国,在幽州。待寡人荡平羯胡,赶走慕容鲜卑,倒要看看,天下还有谁敢不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魏群臣再次高呼。
邺城将士似乎尽皆感受到冉闵在铜雀台上的豪气。
七月十八。左将军蒋干率部攻克石渎,张贺度带领残部,趁夜逃遁,沿着太行山东麓仓惶南下,意欲逃往枋头暂避一时。
七月二十一。车骑将军张温率部攻克黎阳,段勤、段思兄弟率残部走西城,向枋头方向逃窜,张温紧追不舍。次日。南下的张贺度突然杀出,击退张温,救出段勤、段思。张贺度告诉段氏兄弟,东枋城以及淇河渡口均有新义军防守,枋头已无他们立足之地。
听说新义军重回枋头。段氏兄弟二话没说,会同张贺度部转道向南,渡过卫水,到昌城歇脚。
七月二十四。戍卫将军孙威率部攻克繁阳(今河南省内黄县一带)。被石祗任命为镇南将军的刘国伙同原邯郸守将靳豚,一道向南退去。退过卫水后,恰逢昌城的段勤、张贺度。
张贺度、段勤、靳豚、刘国四人会合后,凑起了六万人马,声势旋即大振。四人竖起联军大旗,一边四处劫掠粮食辎重,一边操练士卒,意欲讨伐大魏。
消息传到邺城,冉闵大怒,决定趁此机会,将这些后赵余孽一网打尽。
八月初二。冉闵于邺城西苑誓师,亲率五万马步精兵出征南下,攻打盘踞在昌城的联军。
张贺度等不敢迎战,顺着黄河北岸向东逃窜。行至东阿河段的苍亭津时,被大魏禁军追上。五万精锐禁军轻轻一击,六万乌合之众便即崩溃,联军四散而逃,大魏禁军趁势追击,斩杀两万八千余人,俘获两万余。
靳豚逃至阴安(今河南清丰一带)时被追兵诛杀,张贺度、刘国在乱军中失踪;段勤家底殷实,有五千骑兵,瞧见不对,招呼上兄弟段思率五千骑兵逃到绎幕(今山东平原县一带)。
苍亭一役,困扰邺城周边的四股较大势力就此瓦解,从此以后,大魏朝廷后顾无忧,可以专心对付北边的主要对手襄国石祗和冀州石琨以及北方的慕容鲜卑了。
第五集 第二十章 关中的意外
苍亭之战,大魏荡平后赵余孽,廓清四野,邺城周边为之震动,远近坞堡农庄,纷纷来使来书,表达尊奉大魏之意愿。
冉闵大军班师途中,大股小股三三两两的散兵流寇闻风归附。算上这些新归附的人马和收降的俘虏,邺城中、外军兵达到二十余万,号称三十万。史书说“闵戎卒三十余万,旌旗、钲鼓绵亘百余里,虽石氏之盛,无以过也。”便由此而来。
冉闵率领大军一路缓行,遇城而驻,逢堡歇马,大力宣扬大魏之赫赫兵威。
这般走走停停,三日的行程整整走了八日。回到邺城之时,中秋刚刚过罢,田间的作物收割完毕,时令已经到了农闲时节。新义军缴纳的粮食、羊皮也运到了邺城。
押运车队的是新义军目前驻守东枋城的守将、中垒营校尉韩彭;韩彭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大魏朝廷扬威将军。
新义军大败枋头时,冉闵不仅封石青为镇南将军,还提拔了一批新义军校尉为杂号将军,双方有了裂隙之后,在新义军内部,大伙把那一堆将军名号都给废了,依旧按照原来的职称相互称呼。只是,到了邺城后又当别论。
“扬威将军韩彭参见皇上。”车队进了邺城仓后,韩彭被人引着来到皇宫,报名叩见冉闵。
“原来是逊之啊。免礼——嗯,听说汝驻守东枋城,吓得张贺度、段勤不敢西顾。哈哈…强将手下无若兵,石云重干得好!汝也不差啊…”
冉闵对韩彭有些印象,招呼韩彭上前,随意地和他聊了起来。
韩彭有问必答,不问不答。直到临走之前,他才主动开口,躬身为礼道:“皇上。末将前来邺城之时,石帅请末将代为禀奏:枋头距离肥子太远,新义军无力长期在此驻守,请皇上派能员干吏前去接管。”
冉闵沉吟片刻,随后道:“寡人即将对北方用兵,此乃攸关江山社稷之大事,朝廷上下无不为此奔忙,暂时无法派员前去接管;枋头吗…就由新义军再为朝廷驻守一段时日。”
韩彭说了声“是”便告退而去。
望着韩彭的背影,冉闵蹙着眉头吩咐郎闿、刘群。“逊之口风紧得很,他不主动开口,寡人也不便打听关中的战事。两位大人辛苦一趟,去和逊之聊聊,打听一下关中的事情。”
石青和麻秋的关系冉闵是通过私下渠道了解到的,只要石青没把这个关系公开,冉闵就只好装作不知道,以至于他想向韩彭打听关中战事,也没法问出口。
郎闿、刘群明白其中的关窍,得令之后,跟着韩彭的脚跟出了皇宫,进了西苑邺城仓,他俩撵上韩彭,把他请到一个僻静的空仓房里。
“逊之。关中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会不知道吧…”郎闿和石青关系不错,也认得韩彭,当下毫不客气地单刀直入。“说来听听。”
说实话,韩彭有些冤枉,他若知道冉闵想知道关中战事,一定会详细道出来,关中战事新义军有关人等都知道,既不是什么秘密,也没有什么忌讳。
七月中旬,麻秋兵临长安城下,杜洪依城而守拒不投降。
长安城方圆四十里,城墙高大坚固,麻秋只有两万五千屠军,围城只能围住一面,攻城只怕人马耗光也未必能攻上城头,一时间,对长安城竟是奈何不得。
令麻秋高兴地是,屠军虽然受阻于长安城下,王擢的进展却异常顺利。
七月上旬,麻秋麾下大将王擢、石宁率八千军兵,沿洛河北上渭北,高陵氐酋毛受,好畤土豪徐磋,黄白羌酋白犊一听征西大都督大军到来,无不闻风归附,献粮献兵;短短十日,王擢麾下聚齐两万多人马,
王擢随即挥军南下,与杜洪亲信、冯翊守将张琚大战一场,张琚大败,率残部逃过渭水,躲进潼关。
七月下旬,诸葛攸率军抵达弘农,弘农守将开门归降。自此,杜洪部两万人马被分割包围在长安和潼关两地。关中大部,置于屠军掌控之下。
长安、潼关俱为险关,易守难攻,麻秋担心损折过大,没敢轻易强攻;此时恰逢夏粟成熟,麻秋命令王擢率五千人马监视潼关之敌,自带一万人马监视长安城内的杜洪,石宁率大部人马抢收夏粮,以断绝长安补给。
七月底。杜洪向大晋乞降得到了答复,大晋梁州刺史司马勋率大军三万,突然从五丈原杀出,沿渭河南岸向长安推进,从背后给了麻秋狠狠一击。出其不意之下,正在抢收秋粮的屠军吃了一个大亏,损折了四五千人马。
趁屠军慌乱之际,张琚弃守潼关,率部突围,冲进长安。杜洪与司马勋会合后,五万大军依托梁州(今陕西南部一带,治所汉中)牢牢控制住渭水以南的长安、周至、眉县一线。
面对强敌,麻秋四下调集人马,包括诸葛攸陆战营在内,集结出一支六万骑步的大军,沿散关以东的渭水北岸布防,并以潼关为前突,对长安保持着攻击态势。
自此,关中一分为二,十余万大军隔着渭水对峙。双方势均力敌,谁都不敢轻易发起攻击,谁也不敢马虎大意。
听韩彭介绍罢关中战事,郎闿、刘群不禁皱起眉头,没想到关中局面这么复杂,大晋也搅了进来。
“石云重有什么打算?新义军怎么没有进关援助征西大都督?”郎闿连声发问。
韩彭带着点无奈,说道:“新义军也是有心无力。一两万人马,驻守枋头就用去了一半,还要防范…”
迟疑了一下,韩彭叹道:“两位大人应该明白,豫州牧对青兖一直虎视眈眈,新义军不能不留点人手看家呀。”
韩彭说新义军只有一两万人马,郎闿说什么都不会相信,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觉得新义军无论如何也能抽调万余人支援关中,石青为什么没有呢?
“石云重呢?这段时间,他在干什么?”郎闿不讲一点客气,直接发问。
“石帅啊…他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剿匪呢。”
韩彭瞧两人似乎不懂,便仔细解释道:“黎阳的建义将军段勤,两位大人应该知道吧。苍亭之战后,段勤带着几千鲜卑和羯胡骑兵逃到平原国的绎幕躲了起来。平原国向南渡过黄河就是青兖腹地,向东是新义军下辖的乐陵。有他们这伙胡虏待在身边,石帅实在放心不下,就亲自率军征讨去了。”
韩彭说得不错。石青确实不放心让段勤待在绎幕。
段勤这伙人是由羯胡残余和鲜卑段氏部落的叛逆组成的。他们无家可归,如同四处流浪的孤狼,血腥残忍,为了生存,不惜一切;所过之处,留下的只有毁灭和杀戮;偏偏生命力还异常地旺盛。即便石祗、石琨身死族灭,即便冉闵战败、大魏朝廷塌,段勤依旧还活的好好的,甚至活得还更好一些——在平原国野王山立了国,称起了王。
当然,之所以急于对段勤用兵,还有一个原因,石青要用实战代替操演,提升新义军骑兵战力。
得到驻防枋头的许可后,不仅中垒营去了枋头,锋锐营、跳荡营、陷阵营、亲卫步兵营、轻骑营尽皆去了。
其中亲卫步兵营会同天骑营、衡水营驻守官渡,防范豫州军;中垒营、跳荡营、轻骑营驻守东枋城;锋锐营、陷阵营顶替魏憬的两千骑兵驻防获嘉,魏憬的骑兵调到历城,装备马镫之后,参与扫荡平原国段勤之战。
在此之前,石青一直密切注意着苍亭之战,得到段勤率五千骑向东北方向逃窜的消息后,他决定以骑对骑,此次作战不动用一个步卒。
平原国位于河北,原是人烟比较稠密的地区。石虎死后,诸子争位,河北大乱,地方失去官府管制,被强迁到河北的编户纷纷归乡或南下投晋,形成一股股南下、西归的人潮。平原国地处黄河北岸,最易脱身不过。南下、西归之人也最多,甚至于一些县令、城守也加入到归乡大军之中。一二十万人丁的郡国因此十室九空,渐渐荒凉下来。绎幕同样如此,变成了一个不设防的城池,除了偶尔有些流民出没,平日里很少看到人影。
八月初九,五千段勤部精骑逃进绎幕城,石青随即率七千七百名新义军骑兵从四面围了上来。
第五集 第二十一章 哪有恁多为什么
绎幕城有南北两道正门,东西方向开得是偏门,很小,很难容得大队人马进出。
因为“传帮带”的缘故,魏憬的三千精骑被拆散。权翼部精骑扩充到三千六百骑,左敬亭的混编骑扩充到两千四百骑,石青中军有一千七百骑,其中魏憬率一千骑扈从,雷弱儿率七百骑贴身护卫。
八月初九黄昏,权翼部精骑抵达绎幕之东,摆出阻止段勤东进乐陵的态势。左敬亭部游弋在绎幕城西,隔断了段勤回归黎阳之路;石青率中军拦在绎幕南门,似乎担心段勤南下黄河。
新义军三面围城,只在绎幕北门留出一个缺口,似乎在督促段勤由此而走。
鏖战奔逃连续数日,黎阳军上下疲惫不堪,实在没有精神再跑,并且,段勤并未把城外的新义军放在心上。
枋头一战,新义军和黎阳关系暖味,至今没有撕破脸,尽管石青诛杀了段氏鲜卑满族,段勤还是不认为石青要与他为敌,他也不会为段龛报仇,因为他率亲信子弟从段氏部落叛逃南下,就是被段兰、段龛父子逼得。相比石青,段兰、段龛才是他真正的仇人。
另外,段勤对于亲信部众的战力很有信心,新义军人数略微占优,但是真打起来,鹿死谁手还未一定,何况,打不过的时候他不会跑吗?他不信新义军能拦下他的五千精骑。
于是,段勤大咧咧地吩咐手下,不要理会城外人马,安心歇息就是,对方是骑兵,断然不会弃马为步,冒险攻城。
果然不出段勤所料,新义军没有任何动静,这一夜,城内城外极其平静,彼此相安无事。次日一早,段勤觉得应该和石青打个招呼,问个究竟,毕竟新义军不是易于之辈,能不为敌当然更好。
“思陪!汝靡勒部众,好生看管城池。待为兄会会石青去。”段勤吩咐罢兄弟段思陪,吆喝一声:“走!随某出城——”
当先跃上战马,带着两百亲卫骑兵泼啦啦冲出绎幕南门。
一行人刚出城门,立即被城外监视的新义军游骑兵发觉。
“传讯——集结——”
新义军游骑连声呼喝。呼喝声中,号角次第鸣响,绎幕南边的原野上燃起几道狼烟,一股股小队骑兵来回奔走,有几骑飞马向南传讯,另有百十骑集中聚拢,堵住段勤一行;仓促之间,这些游骑并不慌乱,井然有序,一转眼功夫便形成战斗序列。
段勤暗自点了点头,扬鞭催马冲出一程,距离城门一两里时勒住马缰,大声喝道:“某乃大赵建义将军,欲与你家石帅说话,汝等速去禀报,不得有误…”
段勤话音未落,募地,南方响起一阵更为雄浑,更为苍凉的号角,号角声拖曳着长长的尾音,由远而近,迅速靠拢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急骤的铁骑奔腾之声和愈扬愈高的烟尘。
“石帅来了!石帅来了…”新义军游骑望着南边的烟尘,挥舞着长枪,雀跃呼喝。
段勤双眼一咪,盯视过去,只见南方三四里外,一队骑兵风驰电擎一般疾驰而来。这队骑兵人数并不多,不过两百多骑,只因队形太过整齐,以至于两百多匹战马的铁蹄似乎同时抬起同时落下,声势看起来着实不小,当真是人如虎,马如龙;两百多骑如两百多只出闸之猛虎,威风凛凛,霸气无双。
阴鸷之色一闪而过,段勤勒马回身,往后退去,直到距离城门百十步时,才勒马驻足,回身等待。
两百多骑新义军恰恰赶上,距离段勤二十步时,为首的一位年轻骑士左手一带马缰,乌黑的战马前蹄腾空,人立而起;骑士稳稳坐立,右手铁枪向天一举,身后大队骑兵一起勒马,杂乱的嘶鸣声中,急速奔驰的马队倏地停下,只有马蹄裹挟的烟尘毫无管束,依旧肆无忌惮地席卷向前,一瞬间就将段勤和他的两百护卫淹没其中。
段勤眯起双眼,呸地一声,吐出口中的泥沙,正在恼火之际,他听到前方响起一个冷漠的喝问声:“汝就是黎阳段勤么?”
段勤揉了揉眼睛,透过烟尘看去,发现对方为首的年轻骑士长枪遥指,想来问话的就是他了。听说石青石云重年纪甚是年轻,莫非就是他?
段勤一闪念,不甘示弱地喝道:“不错!某正是黎阳段勤。来者可是石青石云重?”
来人正是石青。
瞅见段勤灰头土脸依旧强撑着架子的模样,石青心底好笑,脸上却不露分毫。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傲然道:“不错!某正是大魏镇南将军、新义军军帅石青。”
听到大魏镇南将军这个称号,段勤一激灵,恍然想起,石青和他的新义军尊奉的可是大魏朝廷,与自己可算是对头了。他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戒心。
心念一闪,段勤不悦地喝道:“石帅!段某与新义军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对付枋头蒲洪之时,甚至还有些烟火人情。如今石帅大军围我绎幕,意欲何为!莫非欺段某苍亭兵败,欲趁火打劫么!”
段勤义愤填膺,慷慨陈辞,却没有激起半点波澜。石青眼皮一抬,淡然问道:“汝求见石某,就是想说这些?说完没有?”
“求见…说完没有…”段勤被石青的口气堵得差点窒息,除了石虎,还有谁敢对自己这样说话!
这一刻,段勤感觉全身火烧火燎的,一团邪火在肚子里蹿来蹿去,却无法发泄出来。吭哧吭哧了好一阵,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没有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段勤想死的心都有。堂堂建义将军、段氏鲜卑部落亲贵、四十好几的人了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面前,竟然像小辈一样老老实实地应承答话。
更让段勤气愤难忍的是对方接下来的态度。听到回答后,对方不在意地挥挥手,驱赶什么讨厌的东西一样,轻飘飘地说道:“没有了。嗯,那就回城等死吧——”
“…回城等死!”段勤双眸倏地一瞪,杀机迸射。听到这句话他的脑袋为之一清,所有的恼怒立即消失的干干净净。对方的立场表达得很清楚了,敌我已分,还有必要计较羞辱吗?
“为什么?”
段勤一手勒缰,一手提了长槊,准备转身回城的时候,他仍然问了一句,这一问并非他想知道答案,纯属于下意识的行为。
“石某有点懒,给人讲讲道理还能勉强,却懒得给野兽畜牲再讲道理。”石青懒洋洋地回答,那副模样,真的像是一句话都懒得再说了。
段勤眼前一黑,差点一头从战马上栽下去。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他一举长槊,厉声喝道:“不报今日此辱。段某誓不为人!”
“不报此辱!誓不为人!”
段勤亲卫颇会凑兴,冲着石青厉声呼喝。只是——包括段勤在内都没有选择冲上去报仇雪耻,他们选择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走!”段勤一带马缰,当先奔回城内。
“来人——传令!全军严加戒备,防止新义军偷袭攻城!”
回到绎幕,段勤便忙不迭地下达命令。露面的虽然是新义军骑兵,但是段勤不敢保证对方没有步卒,甚至于,他隐隐觉得,对方的步卒也许正隐蔽在什么地方,随时会来偷袭攻城。
“大哥!闹翻了?”段思陪听到风声,匆匆赶了过来。
“嗯。新义军石青铁心要和我们干了。”
段勤肯定地嗯了一声,简略地说了一下自己受辱的经过。见自己兄弟即将暴走,他阻止道:“思陪。仇恨需要用刀来报复,耻辱需要鲜血来洗刷。现在什么也不用说。先派几队斥候出去武力侦查,探明对方虚实后再说。”
段思陪闻言,犹豫了一阵,问道:“大哥。探明虚实还来得及吗?我们从苍亭过来的仓促,随身带的粮食快光了,马料更是一点也无;对方一围城,战马立时就没吃的了。”
段勤点点头,道:“思陪说的我明白。对方围而不攻,欺负的就是我军无粮,以此逼迫我军出城决战。思陪,适才我看了,对方骑兵颇为了得,而且数量不少,一旦决战,我担心兄弟们损伤太大。所以,我打算突围,向东走,去乐陵…”
说到这里,段勤眼中尽是怨毒之色。“…石青敢辱我,我奈何不得他,只能拿他治下人丁的血来洗刷耻辱。哼——思陪。去吧,一定要打探清绎幕东面的虚实。”
第五集 第二十二章 狩猎(上)
秋天的夜空辽阔寂寥,格外地高远,仿佛欲离人间而去;青碧的夜色越发地幽深了,朦胧之间,直让人错以为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苍穹笼罩四野,大地远比天空更为黑暗。距离黎明还有一段辰光,远处卧伏的孤城、近处黑糊糊的密林,影影绰绰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事实上,与其说‘看见’,不如说是‘感觉’见。
石青揉了揉发涩的眼,五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竖立着黑雪长长的马鬃,安抚带了很长时间嚼子的战马,在他身后,默立着一千七百匹战马和一千七百名新义军骑兵。
这是八月十二的凌晨。是新义军骑兵守候的第二个早晨,大网早已在绎幕城四周撒开,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猎物入网。
依照石青的想法,新义军一旦表明敌意,段勤就应该毫不犹豫地率部突围,因为拖得久了,没有补给的杂胡骑还没饿死,战马就先饿死了。段勤突围之时,便是新义军狩猎、练兵之时。石青没料到,段勤这般沉得住气;八月初十、十一两天,他只是不断地派小股骑兵出城,四处出击试探新义军虚实,大队人马动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