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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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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秋一愕。他没想到,这个女婿还有大方的一面;虽说枋头青壮已经不多,但是四处搜集一下还是能收集几千人马的,对于目前的屠军来说,增加几千人马无疑很重要。

“好!我们分头行事,新义军放火,屠军收容人手。一起向西追杀蒲洪。”麻秋难得地赞了声好。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五十五章 临战前的军议

子时时分,第一个火头从西枋城燃起,到第二日中午,朝歌、汲县、共县一带已经燃起二三十处火头,枋头核心区域大火熊熊,烽火之中,天骑营士卒举着火把四处奔突,随后的屠军将农庄坞堡中逃出的人畜不分男女老少、公母雌雄一体裹入军中,迁延向西;随着他们踏出的脚步,烟尘逐渐向西蔓延,目标直指河内的修武、温县。

如此浩大的声势,方圆百里内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距离西枋城最近的段勤、刘国最先发现端倪,并且最先作出反应。

新义军提醒的时候,他们半信半疑地做了些准备,结果一旦证实后,一万士卒组成的段、刘联军毫不犹豫地跨过淇河,突入枋头;段勤、刘国比较谨慎,他们担心和新义军发生冲突,进入之后,(www.wrbook.com)没有向西、向南,目光盯上了北方的朝歌。朝歌一带有七八个农庄,若是能够拿下,已经足够让他们满意了。

一直密切关注行动结果的白马渡新义军行营随即得到了准确探报。

“干的好!”万牛子和常苦儿兴奋地互相捶了一拳。

伍慈跳起来阴阳怪气地大嚷:“他奶奶的!凭他蒲洪也敢和石帅对敌,找死啊——”

被他这番怪样一逗,竭力作出沉稳模样的韩彭、王龛、丁析、侗图等诸将校再也忍俊不住,中军大帐里爆出一阵哄笑。

哄笑声中,作为客卿的姚益也蹦了起来,亢声叫道:“毒蝎兄弟。新义军烧的好啊!这次可给咱们滠头兄弟出了口气。兄弟!你给哥哥一支人马吧,哥哥追到天边也要斩了老蒲洪。”

“给一支人马?”

瞧着姚益懵懂不知的模样,石青自觉有点难为情。扯着脸皮笑了一下,道:“姚大哥万金之躯,怎能轻易涉险?还是和兄弟一起坐镇中军,看兄弟们杀敌吧。”

“是啊。石帅说得对。”

“大公子和石帅坐镇中军最好不过…”

王亮、尹刺讨好地望着石青,随声附和着,两人能有此表现,归功于伍慈的‘点拨’。

几位客卿另外几人的表现又有不同。姚益生低眉垂目,一声不吭;姚襄面带微笑,下颌轻点,似乎是赞同石青之意,又似乎是沉浸在新义军攻破枋头的喜悦之中,含义颇为丰富,权翼最特殊,身为滠头人却被石青安排坐在侗图下手,他安静地待在新义军将校之中,既不烦躁也不欣喜。

这是白马渡行营临战前召开的大规模军议,但凡负责一方职司之人都必须参加;军议内容是如何击溃对面的枋头军主力。

说是军议,事实上具体的安排部署,早在天骑营前往西枋城前,石青和王猛、韩彭已经拟定下来了。这时候需要做的,只是传达命令。

“诸位!”石青开口了,他只轻轻吐出两个字,热闹的中军大营倏地安静下来,一场场战事打下来,石青表现的越来越出众,威望跟着越来越高。

“本帅预计,枋头变故午时便可传至蒲健耳中,接下来,枋头军就要准备跑路了。对于敌军撤退这一点,大家毋庸置疑;就算蒲健有心打下去,手下士卒将领也没心打下去;就算他们有心打下去,没有补给辎重,他们也没法打下去。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怎么防止对手悄悄逃走,怎么追击,怎么在追击中扩大战果,尽量多地斩杀敌军…”

大帐内几十文武个个露出微笑,却没有人敢笑出声,只怕打断了石青的话。

“几万枋头军若想退回黄河北岸,并非易事,特别是在新义军尾追的情况下;本帅估计,他们不会轻易渡河,而是会向西退,或许会退到官渡、或许会退到荥阳,甚至会退到洛阳从孟津渡河。西退之时,蒲健定会安排人马阻击我军追击,阻击地点也许是浪荡渠,也许是荥阳,也许是虎牢关…”

石青提到的地方地理,王龛、戴洛等不很熟悉,韩彭、丁析这些从征东军出来的人却露出回思的神色,他们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一年前,梁犊的征东军在此和石赵的朝廷大军鏖战数月之久,

“…我们不能让敌军的图谋得逞,不能被敌军断后部队阻在关隘之前。我们必须紧紧粘住敌军主力。为此,骑兵将是此次追击的主力…魏统大哥可在!”

石青首先点到魏统,他依然称呼魏统为‘大哥’,话语却异常的严厉,用得是上官下令的口吻。

“魏统在此!请石帅吩咐。”魏统起身离座,上前接令。

“有劳魏统大哥了!此次追击,禁军精骑将是主力中的主力,其首要任务,就是粘住对方大部,不得让其脱离接触。本帅命你即刻整顿人马,在枋头军营前游弋,监视对方营内动静,保持足够压力。敌军撤退之时,可能会派遣骑兵出战,以便阻止我军骑兵追击。若果真如此,魏大哥不可与其作战,可向南退,迂回西进,追杀敌军步卒;至于敌军骑兵,魏统大哥勿须在意,本帅会遣轻骑营上去缠住。”

“遵命!”魏统行了一礼,随即上前接过令旗,昂然而出。

“权翼听令!本帅两百亲卫骑暂时编入汝部麾下!汝率本部精骑带齐三日所用资用,即刻南下,从浪荡渠下游悄悄渡过鸿沟,绕到敌军退路之上,见机行事,若有敌军在浪荡渠对岸布防,须得杀散他们,不得让敌军意图得逞。”

听石青说将两百亲卫骑编入自己麾下,权翼素来平静的表情终于浮出些涟漪,他暗自叹息一声,躬身领命告退。

“侗图听令!轻骑营整鞍备羽,随时候命。”

三支骑兵各自领命而去。

石青随后任命韩彭为后军统带,率中垒营、衡水营、戴洛部义务兵、一千枋头降兵总计三千五百人,镇守白马渡大营。

前锋和后军分派完毕,还剩八千人步卒。石青将其分成左、中、右三军,用于追击。

其中锋锐营、一千义务兵、一千枋头降兵为左翼,由丁析负责统带。跳荡营、一千义务兵、一千枋头降兵为右翼,由王龛负责统带;亲卫营步卒、陆战营、薛瓒部滠头军、一千义务兵为中军;石青亲自统带。

左、中、右三军将跟在骑兵身后,间隔十里,齐头并进,以声势压迫枋头军,促使对方溃散。

午时时分,军议结束,诸将纷纷退下去整顿士卒,石青将韩彭和王猛留了下来。

“逊之。一定要向南多派探马,密切注意冉遇的豫州军动向。这个人胆子极大,不会在意我和他通殿称臣这个名分,若能动手,他绝不会放过新义军。”

石青淳淳交代。韩彭默思着点头,旋即问道:“青、兖内地呢?只怕有些空虚,冉遇若是挥兵直取青、兖怎么办?”

石青和王猛相视一笑。

王猛开口解说道:“冉遇不敢!豫州是他根基所在,他若深入青兖,我军回师之时,顺路攻打他的豫州,他来得及赶回来吗?再则,他若深入青兖,必从白马渡东南而过,白马渡大营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辎重运送路途上,没有把握,他怎敢绕过白马渡大营径直攻击青兖。不过,为了稳妥,石帅已经传令历城,命令子弘率三千义务兵在大清河一线防御,又传令禀丘祖小姐,命令禀丘时刻戒备,小心偷袭。如此,应该可以应付了。”

韩彭点点头,不解地说道:“冉遇真的会打白马渡?不一定吧。”

“一定会的。”

石青肯定地说道:“这人胆大心细,用兵奇诡,一旦我军追入追过浪荡渠,他会发现,豫州军只要在浪荡渠一线布防,就可切断新义军的退路,将新义军逼成在外流离的孤军。这等好机会他不会放弃的。不过,他要利用浪荡渠布防,就必须先拔出背后的白马渡大营,不然腹背受敌的滋味可不好受。所以,我估计,他若向利用此次机会打击新义军,一定会先行袭取白马渡大营。而且,多半是用偷袭诈取的手法。逊之一定要小心在意。”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五十六章 雨夜追击

二月二十五。

永和六年的第一场春雨落了下来。春雨从黄昏时开始,细细绵绵,牛毛一般拂拂而下。

这场春雨无疑增加了新义军追击难度,石青、王猛搓叹之余,除了严令各部戒备待命,严密监视对面的枋头军,防止他们逃脱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枋头军的撤退一开始就乱了套,与其说是撤退,不如说是炸营、是亡命逃蹿。

屠军联合新义军火烧西枋城、汲县、共县;段勤、刘国率军渡过淇河,侵入朝歌;蒲洪和一众亲贵家眷仓惶逃过修武,西走河内;整个枋头一片大乱,完全置于屠军控制之下…种种噩耗,午时传到蒲健耳中。

震惊之余,蒲健忘了封锁消息,没过多久,枋头军上下尽皆知晓,大营里当即一片哗然。

老家都被人端了,这仗还打得下去?还有打下去的意义吗?有觉悟的将领如是想;一般的普通士卒,想得更多的是自己的家人是否能逃过一劫,牛羊畜牲是否被抢走,田园房舍是否还在?

几万将士如丧考妣,惶恐不安地相互问询打探,只是具体如何谁也不知道;越是不知道结果,枋头军将士的心越是落不下来,越是慌张;一个个如没头地苍蝇般在营地里乱窜,老乡一堆、亲戚一伙地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商讨对策。说得大多是如何逃到对岸,逃回枋头看一看。

军心士气落到这般程度,这仗没法打了,眼下只能撤退。只是,在对手的监视下,如何才能安全撤退呢?想把几万大军安全撤往黄河北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蒲健乱糟糟地脑袋中,还残留了一点理智,他清醒地认识到,枋头事变只是新义军策划的一系列动作中的一环,新义军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追击途中歼击自己麾下的三四万人马。

如何保证大部安然撤退呢?这是个问题。蒲健请来蒲安、蒲法、梁椤、王堕等大小酋长、督护共同商议撤退事宜。

撤退是必须的,若想尽量多地保全麾下人马,必须牺牲少数人的性命,以便让大多数人得以安全撤离。

这是蒲健和大小酋长们的共识,其中,有个难题是,牺牲谁?谁来断后?

说起来,在座诸人中,对新义军最为痛恨的是蒲健和蒲法;他们俩一个的儿子被新义军杀了,一个的老子被新义军逼得跳进黄河;两人都有心找新义军报仇;只是,报仇不等于送死,明知是死,还要留下来阻击,那不是报仇,而是找死了。再说了,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两位君子还未报仇,怎么能不珍惜生命呢?

申时召开的军议,直到天黑下来,还没有得出结果。这时候,枋头军普通士卒替他们做了决定。

黄昏雨下下来的时候,有些机灵的枋头军士卒三三两两地溜出大营,向西逃蹿,天黑下来以后,枋头军大规模的逃跑开始了,枋头军士卒成股成绺的,有的甚至是成队成屯地纠集在一起,公开冲出大营,向西逃窜。

会议的诸位将校顿时傻了眼,蒲健见势不对,会合蒲安、蒲法,梁椤、王堕,集结了一万余骑兵,也不管两万多名步卒了,率先向西逃走。

枋头军自此完全崩溃,近四万大军汇成混乱的人潮,在夜幕的掩盖下,滚滚向西冲突。

石青和王猛高估了蒲健的威信以及驾驭部属的能力,也高估了枋头军的凝聚力。枋头军崩溃之时;勿须探马回报,石青、王猛便从震天的喧嚣声中判断出对方要跑了。

“击鼓!吹号!魏统部精骑、轻骑营即刻出发追击。三军步卒按计划集结,准备追击。”

石青一边整鞍,一边下令;跨上黑雪之后,他又对王猛、韩彭叮嘱道:“收缴辎重,安置俘获烦请景略兄多多费心;提防冉遇,守备白马渡,乃逊之之责,务必小心在意。”

王猛、韩彭齐声应诺。

石青默默地点头示意,骑乘着黑雪来到营中校场;此时八千步卒已集结完毕,整顿就绪,石青来到队伍前列,一扬蝎尾枪,呼道:“新义军儿郎们!杀敌立功,便在此时!本帅命令你们一直向前,尽诛敌军,绝不容蒲健渡过黄河。”

“一直向前!尽诛敌军!”八千步卒爆出震天吼声。

石青满意地大喝一声:“出发——”

八千人流水一般出了大营,在暗夜中分作三路,向西边的枋头军大营快速突进,石青骑乘着黑雪,一路畅通无阻地深入到敌军大营。

大营里面一片狼藉,牛皮帐篷有的塌倒,有的依然扎得紧紧地;兵刃盔甲金鼓旗杖四处散落;一堆堆粮草辎重冷清清地码放着,没有人顾得理会…

石青看出,这些痕迹不是匆忙撤退留下的,只可能在大溃逃时才会形成。“传令后军,请王长史带人前来收缴辎重;传令丁析、王龛,左、右两翼脱离中军,自主追击。”

对方崩溃式的逃跑让石青之前拟定的各种应对方案一一成空,这个时候,双方一个拼命追一个亡命逃,考校的是单纯的脚力,而不是组织指挥能力。虑及此处,石青干脆将三军分开,各追各的,这样反应速度会更快。

“诸葛攸。”石青喊住跃跃欲试的诸葛攸,命令道:“陆战营随后而行,负责收容俘虏。”

诸葛攸一愕,不愿意地叫道:“石帅!收容俘虏这等小事其他营不能干吗?怎地偏偏是陆战营?”

石青脸一沉,嗔怪道:“睿远,收容俘虏是小事?你太糊涂了。如敌军这般溃逃,你以为我军会抓获多少俘虏?实话告诉你,石某估计,至少会有上万。上万俘虏需要多少人看管?万一做起乱来,如何了得?这等重要之事,只因有你诸葛睿远在,石某才敢让陆战营一营担之,否则,石某只能亲率中军充当收容队了。”

诸葛攸恍然大悟,喜道:“属下遵命,石帅放心,有陆战营在,别说一万俘虏,就是两万三万,诸葛攸照样把他们料理得老老实实。”

春雨太过细密,洒在干硬的大地上,不能及时沁入地层,却如油脂一般涂抹在地表上,使得地面异常的光滑;马蹄稍一放快,便会打滑,一不小心,战马甚至会摔倒。这种路况给禁军精骑、轻骑营的追击带来了许多麻烦。追了一个时辰,他们不仅没有追上枋头军骑兵,甚至没能追上枋头军步卒。

“石帅有令!禁军精骑和天骑营勿须急躁,放慢速度,小心出现伤损。”石青的一个亲卫从后大步跑来,撵上禁军精骑和天骑营,向魏统和侗图一一传达石青将令。

魏统接令之后,苦笑着对兄弟魏憬道:“这算什么?步卒能赶上马队了…”

“兄长不要着急,天黑路滑,只得如此了。”魏憬望了一眼黑糊糊的夜,劝解道:“我们的战马跑不起来,枋头军的战马能跑起来?大家一样,彼此…”

魏憬说到这里,话语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腾腾腾——”

这种脚步声一听便是大队步卒奔跑时发出来的;急促而又有力;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到了他们身后。魏统魏憬两兄弟相视一眼,知道是新义军步卒从后面追上来了。

“快!快跑——跳荡营的兄弟们,打起精神,不要被锋锐营抛下来了…”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步卒大队中响起来,声音刚落,众多步卒纷纷应和道:“军司马放心,这次咱们一定能将锋锐营比下去。兄弟们,加油啊——”

呼喝声中,一排排跳荡营士卒越过魏家兄弟,向西快速突进。

魏憬砸吧了一下嘴巴,感叹道:“兄长!真没想到,这才短短几个月不见,新义军便有了这般气象。”

魏统叹了口气,带着些苦闷,道:“若有好的统帅,私军发展起来可比快多了。禁军桎梏太多了。譬如我们,此战过后,一回转邺城,手下人马就要交出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两兄弟一路闲说着,向西赶去。

黄河南岸的这一天夜晚异常的平静,平静的让人看不出两支大军正一前一后,一追一逃,随时会爆发冲突,随时会有人丧生。

之所以会如此,应归功于这场牛毛细雨和漆黑的夜色。

在这个漆黑的夜里,逃亡的枋头大军挤挤攘攘,如同一个五六里长、两三里宽的大肉团,蠕动着向前,虽然混乱,速度却非常快。

与新义军骑兵处境相同的是,枋头骑兵落到了肉团的尾部;好在作为逃生的一方,他们没有顾惜伤损,宁可让战马摔倒,也要尽可能地提升速度;因此没有被步卒远远抛下;这个肉团的前部和中部,是枋头军普通的步卒,求生本能的刺激,让他们轻易超越了骑兵。

若是能够看见的话,就会发现,在后追击的新义军队形比枋头军好看多了。

前锋距离枋头军尾部只有七八里的新义军分列成五个纵队;五个纵队呈前二后三的排列结构;看起来像是一只直行的螃蟹。跳荡营、锋锐营如同螃蟹探出的两支钢钳,舞动着向枋头军扑去,距离枋头军尾部越来越近。禁军精骑、石青的中军、轻骑营依次排开,横向拉开一道六七里的搜索线,不紧不缓地粘上来;这三部人马速度与枋头军大致差不多,两者间距大约有十一二里,追赶了一两个时辰后,间距依然如此,既没有拉近,也没有缩小。

双方合计五万多大军,一前一后,各自埋头向西冲。

当黑夜即将过去,天际露出一点灰白色的时候,新义军各部接到了石青的命令:“浪荡渠到了,各部注意,要趁敌军泅渡之时,给予对方最大杀伤!”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五十七章 敌我同行

春汛未到,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浪荡渠水不是很深,渠中心有很多地方只及人的颈项。这给了枋头军一条逃生之路。

辰时左右,枋头军大队逃到浪荡渠东岸;几万人马来到沟边,想也不想,一个个扑腾扑腾跳下去,拼了命地向对岸挣。因为,随着天色亮起来,新义军的骑兵加快了速度,由后面追了上来。与此同时,枋头军骑兵的速度也快了许多,超越了步卒,先行赶到浪荡渠。

“小兄弟!呵呵,帮忙带一程…”

一个枋头军步卒嫌自己在水中走得太慢,顺手抓住一匹路过的战马马尾,在马上骑士回首横眉怒目之际,他堆起笑脸,讨好地恳求。

“松手!滚开!”骑士似乎有些无名的火气,面对笑脸并不心动,烦恶地叱喝着。

步卒年龄不小,像是老兵油子,嬉笑着并不松手。“小兄弟!熟不熟的,都是枋头的乡邻,相互…”

骑士早已不耐,手中长枪向后一挥,直接动手驱赶。

这一下惹恼了步卒老兵,因为骑士不是有心伤人,长枪挥动的并不迅速,步卒老兵松开马尾,一把抓住长枪,恶狠狠地骂道:“你奶奶的!枋头烧成这般模样了,你们还狂什么狂?”大骂声中,老兵使力一夺,将骑士拽下战马。

那个步卒老兵犹自不解恨,舞者枪杆在骑士头脸上一通乱砸,一边砸一边叫道:“爷爷拼了这么多年命,还要靠一双腿跑。你个小崽子,拎了几天刀?凭什么就有马骑…”

“因为他是烧刀羌。你是汉人啥…”一个豪爽的步卒从旁接了一句。

枋头军中有一万匹战马,其中有五六千是骑兵坐骑,还有几千匹战马主人死在范县,成了无主之物;这些无主的战马在昨日临逃前分配给了各部族子弟,也分了一些给汉人豪雄,但是普通汉人却没有份。

老兵久在枋头,知道其中的根由;枋头是以蒲洪为大督护聚集起的流民屯耕点;身为氐人,蒲洪对羌、氐、匈奴、鲜卑以及吐蕃等各部胡人更认同更贴心,虽然他也任用了一些汉人豪雄俊杰,但是,对于普通汉人和普通胡人,老蒲洪区分的可就很清楚。普通汉人在他眼中是牛羊奴仆,普通胡人则是他的战士和部属。

想到这里,老兵越加恼怒,一枪杆将那个‘烧刀羌’杵进渠水里。

那个豪爽步卒瞅见机会,一跃上了‘烧刀羌‘的战马,哈哈大笑道:“老哥。谢谢你…”随后拍马就跑。

老兵“啊”地一声,叫道:“等等——帮忙带一程啥…”

听到叫声,豪爽步卒跑的越发快了,只扬声丢下一句话:“后面还有,再抢一匹吧。”

这句话不仅提醒了老兵,也提醒了在渠水中挣扎的胆大步卒;先是一个两个,后来是十个八个,再后来是成百上千…胆大的先动手,胆小的看了一阵也被激得胆子变大,跟着动手;无数步卒嗷叫着,对身边的骑士痛下杀手;他们拽下骑士,将骑士仵进水里,只仵得两眼翻白,这才放手,随后跃上抢来的战马狂奔。

原本人马同行涉水,互不相扰的浪荡渠顿时沸腾起来,你抢我夺,争个不休。

就在这时,对岸有人高声哭嚎着:“不要抢了,敌军追来了,快跑啊——”渠水中大多枋头士卒都认得那个哭嚎之人,那是蒲雄之子蒲法。

与蒲法哭声相映衬的,是新义军铁骑的奔腾和震天的喊杀。

“杀——”

魏统部五千精骑、侗图率轻骑营抢在锋锐营和跳荡营之前赶到,六千多铁骑狂飙一般卷到浪荡渠东岸,长枪闪烁着寒芒不断攒刺,弓弦蹦响间箭矢怒射。

浪荡渠东岸还有几千枋头军步卒未能下水,他们哇哇哀叫着扑到,艰难地躲避铁蹄的践踏,兴不起半点抵抗的念头;浪荡渠中还有一两万步卒在拼命前挣,试图逃过箭矢的追击,脱离铁骑的追击,只是水的阻力让他们无法快起来,他们徒劳地叫喊着,乞求上天的垂怜。

“杀——”

“不可放跑敌军!”

锋锐营、跳荡营同时杀到。王龛、丁析暗自较劲已久,一旦相遇,便拼命鼓动士卒冲杀。两路人马一到,渠岸上的枋头军顿时遭了殃,面对步卒大军的突击,生存机会比遭受骑兵冲击更低。

“我投降——”

“饶命——”

无数求饶的声音响起来。

“放下武器。蹲下来——”

锋锐营士卒大声呼喝,开始收降。

王龛看了一眼水中的枋头军和对岸的敌骑,一舞环刀,喝道:“跳荡营,随我杀过去——收降交给锋锐营。”

“杀过去——收降交给锋锐营——”跳荡营士卒戏谑地大呼,紧随着王龛跳下浪荡渠,向前追击。

丁析闻言大怒,命令道:“左翼各部人马,随锋锐营杀过河去,收降之事交给石帅了。”左翼两千五百多将士欢呼一声:“收降之事交给石帅了。杀——”紧跟着跳荡营跃下浪荡渠。

“禁军精骑!轻骑营!立即渡水,粘住枋头骑兵,不要理会对方步兵。”跳荡营、锋锐营刚刚跃下浪荡渠,石青派亲卫飞奔而来,命令骑兵即刻追击。

禁军精骑和轻骑营跃下浪荡渠,相继向对岸追去,浪荡渠东岸几千降兵,再也无人理会,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该寻路逃跑还是等对方后续部队来了后投降。

在白马渡之时,蒲健打算留一部人马阻击新义军,结果未能实现;渡过浪荡渠后,他又打起了这个主意;一来是以渠而守,稳占地利,阻击相当容易;二来渠水中还有一万多步卒,他舍不得丢弃;枋头军已经禁受不起损失了。

蒲健把自己的打算和蒲安、蒲法一说,立即得到了他们的响应;在此阻击不用搭上自己的性命,自然应该阻上一阻,以便收拢一些步卒。就在他们召集人手,准备布防的时候,权翼率一千多精骑沿着渠岸从南杀了过来。

虽然只是一千多骑,却吓得两万多惊弓之鸟上马飞逃,新义军已经过河了,还能倚仗地势阻击吗?这种阻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蒲健最后的一次努力化为泡影后,接下来的逃亡路途,枋头军再无人提及阻击一事。

“子良——石帅有令,追击骑兵,不要理会步卒!”

侗图渡到渠水中段,发现权翼部精骑围着西岸枋头军步卒打转,他明白权翼担心对方步卒会沿渠岸阻击新义军大部,是以在渠岸上监视。当下扯着嗓子向权翼传达石青的命令。开玩笑,蒲健、梁椤这些枋头中坚人物都被吓跑了,这群没头的苍蝇还能有什么作为?

侗图连喊几遍,终于让权翼听到了,许是想明白了其中道理,长枪向天举了几下,权翼略一示意,便即带着精骑向西追去。

轻骑营和禁军精骑旋即登上对岸,魏统和侗图同时将长枪向西一指,六千多铁骑越过一波波逃亡的枋头军步卒,泼啦啦风一般向西卷去。

三支骑兵刚刚离去,王龛的左翼人马和丁析的右翼人马相续登上对岸。

浪荡渠之西,两万多枋头军步卒络绎成十余里的一长串逃亡队伍,无论是前首的还是末尾的,依旧按照惯性,拼命向前跑;即使新义军的骑兵已经越过他们,赶到了他们前方。

王龛站在渠西的堤坝上向西瞭望片刻,随即命令道:“右翼各部。中途不得收降,一直向前,不追上对方步卒最前一人,绝不停足!”

两千多右翼人马迈开步子,呼喇喇继续向西追去。

丁析和锋锐营上岸迟了片刻,一登上对岸,他没有半点迟疑,喝令道:“左翼各部!登岸后立即出发——只要丁某脚下没停,任何人不得停下。”

左翼两千多人连队形都没来得及整顿,一个个地登岸,一个个向西追赶,拖出里许长的一大串。

石青站在对岸,看着密密麻麻蚂蚁一样的枋头逃军和混杂其间的新义军,忍不住心惊胆战。眼下的情况实在很怪异,双方搅和在一处,互不干扰,都只顾埋头向西冲,看起来似乎同一支军队;可实际上,大家都清楚,双方是生死相拼的敌人。石青担忧的是,新义军左右两翼合计不过五千人,对方却有两万多,若是爆起发难,新义军可就惨了。

想到这里,石青再也忍不住了。连声下令道:“诸葛攸!你率陆战营沿路收容俘虏。诸葛羽!我们走!快点渡水!追上左、右两翼。”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五十八章 痛打落水狗

追兵和逃兵混合一处,这等诡异的事情不仅让石青心惊胆战,也让王龛和丁析为之担心。王龛追出十余里后,无意间扫视了一眼四周,入目所见尽是慌慌张张奔走的逃兵,自己麾下两千多人如同溃逃大潮中的一朵浪花,稍不留心,便会在其中淹没。

明知逃兵群龙无首,难以同心协力对己方发难,为了稳妥起见,王龛还是放慢了脚步,等到丁析赶上来,他和丁析议论了一阵,决定对敌军切割,分而治之。随后两人将五千多人马集合一处,在溃兵潮尾部斜斜一横,沿着西、西南两个方向拉出一道弧线,堵住了好几千逃兵的去路。

枋头逃兵一见去路被挡,有少数人下意识地反抗,结果被一通乱刀砍死,后面的瞧出不妙,大多弃械投降,还有一些折而向南往豫州方向逃窜,些许残余,王龛、丁析也顾不得理会,就地将降兵拘押起来,待中军赶到,他们和石青招呼一声,率领本部继续向前追赶。

三四千俘虏不能丢在这里不管,石青无奈,只得留下诸葛羽和一千五百名士卒拘押整肃,等候诸葛攸接收。他自己率五百士卒继续向西。

午后,石青来到官渡,算是正式进入了枋头控制的河南区域。站在官渡向大河北岸眺望,也许因为阴雨浇熄了火焰,对岸已看不见烟火升腾的景象。

对很多人来说,这场雨可谓之幸运之雨了…石青遗憾地收回目光,转而眺望大河南岸。南岸的原野上,狼奔狗豸;不仅有溃逃的枋头军,还有许多拖家带口的平民,这些平民应该是附近的农庄住户,他们许是得知己方大败,害怕跟着遭殃因而冒险出逃。

石青没有理会这些平民,甚至没有理会其中夹杂的小股小股的溃兵,他的目标在前方,前方还有近万敌骑和一万多步卒,那才是枋头军的根本。

顶着毛毛细雨急速追赶,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来到管城(今郑州)地界,追上了以锋锐营为主的左翼和以跳荡营为主的右翼人马。

两翼新义军已是筋疲力尽,截下了三千多名逃兵后在此休整。王龛、丁析前来偈见石青,随后招呼一声,传令部众,作势要连夜追击。

石青叫住了暗自较劲的两位校尉。调侃道:“二位眼光不差,怎么看不出来本帅身边只有五百人,哪有多余人手拘押降兵?两位莫不成要让本帅亲自当牢头?”

王龛、丁析这才注意到石青身边没有多少人了;两人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石青问道:“骑兵呢?追到哪里去了?”

王龛、丁析面面相觑,随即都摇了摇头;骑兵早就没影了,他们没有派人回来联系,具体方位两人怎么会知道?

“骑兵过去差不多两三个时辰了,看留下来的痕迹,他们没走驰道,而是顺着黄河堤岸径直向西。如果一直这样跑下去,这时只怕进了邙山了。”

丁析猎户出身,观察很仔细,解说之后,末了补充了一句。“枋头军步卒同样没有顺着驰道向南逃,他们跟着骑兵,顺着河岸向西去,似乎有意借邙山脱身,”

“知道方向就好!只要能盯住敌人大部,漏网之鱼不用理会。”石青想了想,吩咐道:“破符。你和锋锐营留下看管俘虏吧,左翼其他两部随大队一起,连夜追赶。”

听到这个命令,王龛高兴地笑了起来,丁析没有在意,凛然应诺。

“我们累,敌人因为害怕会更加的累;只要我们坚持下来,敌人就无处可逃!大家打起精神,再坚持一段时间;这可是难得的打狗良机啊,我们要趁这个机会将枋头军这只落水狗打痛、打残;让它再也无法威吓我们。出发吧——”

石青简单地动员了一下,将王龛的右翼、左翼两部以及五百中军合在一处,集结出四千多步卒后,连夜向前追击。子时左右,他们抵达邙山东部边缘;此时天黑路滑,再难行进,石青命令各部士卒就地休憩。

四千多人在树荫下草丛中散开坐下,成什成伍地聚拢吃着干粮休整,因为是轻装追击,新义军没有携带帐篷皮毡之物;石青吃了几口炒麦后,抱着蝎尾枪倚在一棵小树上呼呼大睡起来;其他士卒见到,有样学样,各自找些依靠之物,睡觉休息;有累的狠的,干脆坐在泥泞里,两两相互抵靠着瞌睡。风雨依旧飘飘洒洒,可对于这一行人来说,休息睡觉更为重要;些许风雨泥泞算不得什么。

二月二十七凌晨时分,天色微亮。

石青一骨碌从泥泞里蹦起来,没等他开口,王龛、戴洛、薛瓒等几位围着他休憩的将校睁开眼,一双双黑瞳瞪着溜圆,先后问道:“石帅!是要出发么?”敢情这些人挂念着石青的安危,都没有睡死,一有动静,立时醒了过来。

“出发——”石青揉了揉冰凉发木的脸,截然道:“把大伙叫醒!我们边吃边赶路。”

随着一声声呼喝,临时营地从沉寂中苏醒过来;一队队士卒抄起兵刃,匆匆忙忙地归建列队,随后在将校的引领下依序向西开拔,循着枋头军留下的痕迹,进入管、洛之间的群山之中。

黄河南岸,管、洛之间的山势既不陡峭,也不高耸;最高处海拔不过三百多米;尽管如此,与之前的平原地带以及驰道相比,依旧难行了许多。

四千多人在细雨浇洒的山路上艰难跋涉,逶迤向西;越是向前,他们距离溃逃枋头军步卒大部越近,时不时的,会在路上遇上一股股的逃军;逃军见到新义军,有的一哄而散,往山野里钻,有的累的跑不动了,干脆偎在泥水里,引颈待戮。

石青没有理会小股的逃军,只将遇上的成百成屯的降兵裹入军中,若又抵抗,一律格杀。如此下来,越往前行,队伍越是膨胀,待黄昏抵达洛口之时,四千多人的队伍已经变成一支万余人的臃肿大军。

待渡过洛口,石青遇到了侗图遣回来传讯的一队轻骑营骑士。

这队骑士禀报道:“枋头骑兵大约还有八千余骑,在我新义军各部骑兵追赶下逃进洛阳,依据金镛城据守;轻骑营以及其他两部骑兵按照石帅不得让对手有机会渡河的指令,抢占了孟津渡口,沿河岸线戒备。另外,我军斥候探知,对方曾派遣了一些死士泅渡黄河,试图向对岸求救,不知对岸敌军是否会渡河接应?”

“哈哈。好啊——”

石青听说八千多敌骑被困金镛城,兴奋地大笑起来,新义军一旦将这股敌骑解决,枋头军等于彻底玩完,蒲氏也将成为历史的尘埃,再不可能有任何作为了。

“接应?对岸的老蒲洪还能派遣人马接应吗?呵呵,他若真能再召集一支人马渡河接应,也是有来无回!”

石青信心十足,握拳向虚空狠狠一挥,老蒲洪的接应人马似乎在他这一挥之下,烟消云散了一般。“王龛!薛瓒!戴洛!命令全军就地休整,即刻将降兵编入建制,明日一早,我们赶赴洛阳,攻打金镛城。本帅要将蒲洪最后的一点家底抢过来…”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五十九章 媾合

新义军攻入枋头!新义军大败蒲健!新义军彻底击垮了雄踞黄河两岸多年的氐人!蒲洪完了……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在枋头烽火燃起的那一刻,开始四下传播。

邺城震动!中原震动!江东震动!天下为之震动…

伴随着这些消息的传播,新义军和石青,这两个名不传经不传的名字,忽然之间闯入人们的视野,在话语里被翻来覆去地提及,一张张文书谍报上到处显现。

新义军打哪冒出来的?石青是谁家子弟?他们有多少人马?为什么和枋头蒲洪打起来?……。

人们相互询问着这一个个问题,看见对方懵懂的神情,他们这才明白过来,对方和自己一样,对此茫然不知。

新义军!石青!

在很多人眼中,竟是谜一样的存在。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无知。在邺城,在江左大晋还是有不少人知道这两个名字的,不过,知道新义军和石青的人,听到这些消息后,受到的震惊丝毫不下于那些茫然不知的。

怎么可能!新义军和石青怎么可能打败枋头?怎么可能打败蒲洪?他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强大,如此厉害了?

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难解的谜题;其中有些人在意的不是谜底,而是如何让制造这个谜的新义军以及他们的统帅石青倒下来。

反应最快的,是距离白马渡最近的豫州军屯驻地陈留国尉氏。两天之前,这里已经作出了反应。

二月二十五黄昏,当蒲健正在召开军议,商讨大军后撤事宜之时,张焕肥胖的身影就出现在陈留国段龛占据的孙家坞前。

与他同行的还有两人,其中一个落后几个马身,身子挺得笔直如枪,正是南和张氏第一杀手江屠。

另一人与张焕并倃同行;身子同样直挺着,只是给人的感觉不像江屠那般锐利,沉稳之中增了许多威势;赫然正是冉遇。

三人三骑,在距离孙家坞西边一两里的一道高坎上驻足歇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毒蝎这一手玩的极为漂亮,枋头大败已成定局;呵呵,大兄,你说毒蝎会不会得意忘形?”张焕笑呵呵地,胖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声,一抖一抖地将双眼彻底淹没了。

“说不好。”

提到石青,冉遇严整的面容上,现出几分踌躇神色;冉遇很在意仪容,成为豫州牧后,更是刻意修炼养气镇静功夫,能让他动容,实在难得。

目光闪动着,冉遇缓缓说道:“初始我本以为很了解毒蝎此人,谁知时间长了,却觉得越难看透此人。他看似莽撞粗野,实则心思颇为灵透…不,不是灵透,应该是…”

冉遇想了一阵,发觉竟没有一个合适的字眼能形容石青的心思,遂蹙眉说道:“此人很是古怪,芝华(张焕字),你不可大意。”

“多谢大兄提醒,弟弟定会小心。”张焕乖服地答应下来,随后小眼一咪,笑道:“大兄。段龛来了。”

冉遇点点头,向东瞧去,只见孙家坞寨门大开,两骑快马飞奔而出,径直驶了过来。两骑来势迅速,不一刻便到了近处;当先一人年龄较长,约莫三十四五的样子;壮硕富态,配着狐裘皮帽很有些贵气;他知道,这必是段龛。

随后之人浓眉大眼,额骨高耸,面容粗犷,年龄比段龛小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这人手提长槊,身披铁甲,身高体宽,十分剽悍;眼光扫过来的时候,冉遇忽然生出一种危险的感觉。

这是段羆!号称段氏鲜卑第一勇士的段罴。冉遇几乎立即肯定了对方的身份。

“冉使君陈兵浪荡渠,既然与段某兵戎相见,此番前来,又是为何?”距离高坎十几步时,段龛勒住战马,扬声喝问。

冉遇回转豫州,即禀遵冉闵旨意,率领豫州军先西击阳城,撵走刘国;之后越境突进到陈留国西部的尉氏,一边休整;一边对孙家坞的段氏鲜卑保持压力。段龛对此非常恼火,却也无可奈何。一万多豫州军不是他能轻易打败的。令他意外地是,随着枋头军与新义军在白马渡展开激战,气势汹汹的豫州军忽然间偃旗息鼓,冉遇更提出要和段氏会商议和。

冉遇、张焕没有下去迎接段氏兄弟,依旧立于高坎之上。听到段龛喝问,冉遇傲然道:“本牧守今日前来,是要为段氏鲜卑指点一条生路。”

段龛嘿然一乐,讥笑道:“段氏是死是活,有手中的刀子决定;勿须冉使君费心。”

“呵呵…单于何妨听听呢?”张焕在旁笑嘻嘻地插了一句。

段龛目光一转,盯着他责问道:“汝是何人,段某与冉使君说话,岂容汝随意搅和。”

张焕呵呵一笑,悠然道:“某乃南和张氏子弟张焕是也。”

“南和张氏?你是张太尉的…”段龛惊诧一声。他知道南和张氏与大魏敌对,却不知道冉遇出自南和张氏;对于他来说,南和张氏的分量显然比豫州牧重的多,因为他尊奉的是襄国石祗,而石祗之所以能够延续后赵,全赖南和张氏支撑。

段龛有些困惑,他瞅瞅张焕,随后求证似地望着冉遇。

冉遇淡然地点头,默认了张焕的身份,随后说道:“单于。实话说罢,本牧守指得活路,单于愿意走更好,若不愿意,那就留在陈留等死吧。”

“等死?冉使君好大的魄力,段某倒要看看,豫州军是否有这个本事!”段龛冷哼一声,不准备和冉遇说下去了,对张焕略一示意,拨马欲回。

“单凭豫州军也许没这个本事,加上新义军呢?”

冉遇轻轻一句话,让段龛正在扭转的身子停滞下来。

其实,一个月前段龛对新义军还没有半点了解,换作那时,他听到冉遇用新义军作威胁必定会嗤之以鼻。这时候他不敢了。他是知道枋头军的厉害,而他不了解的新义军此时正在不远的白马渡独抗枋头军,双方鏖战两旬,新义军似乎还占了不少便宜。就凭这一点,新义军就不是段氏部落能够招惹的,何况还有豫州军呢。

“冉使君危言耸听了。新义军与段氏无冤无仇,他们岂会任冉使君摆布,夹攻陈留?”段龛没有离开,也没有回转身子,却向脑后的冉遇抛出自己的疑问。

冉遇嘿然冷笑道:“因为新义军与本牧同是大魏之臣,只要本牧呈上一纸奏书,邺城便会下令新义军配合本牧夹攻陈留。”

段龛猛然一惊,恍然记起这段时间斥候探报,说新义军尊奉的是大魏朝廷一事。冉遇若如此做,倒真的能置段氏部落于死地。

冉遇既然明说,必定是有其他想法,且听他到底如何,再作定论。段龛心念一闪,转过身来,沉声问道:“冉使君到底意欲何为?请直接明言。”

冉遇哼了一声,两眼一咪,狠声道:“本牧守要段氏集结全族所有人马,杀入青兖腹地,夺下新义军根基,如此,单于可还满意?”

段龛头皮一炸,浑身上下冷汗淋漓。段氏部落老弱妇孺在内不过三万余人,就凭这点人马想杀入青兖腹地不是找死么?

略一盘算,段龛心中已经了然:豫州军和新义军可能有隙,十之八九是同僚相妒,冉遇想借段氏部落损耗新义军,趁机落井下石。哼!段某既然知道你的打算,又岂能如你之意,若是一定让段氏搅进这锅浑水,段某也会联合新义军对付你冉遇。

段龛正自冷笑,却听冉遇冷漠地说道:“有一件事单于或许不知,新义军石青最恨胡人,杀胡令出之时,新义军在邺城北门外斩杀两三万余羯胡,老弱妇孺,,没留一个活口。”

段龛一呆,他不知道冉遇所言是真是假,万一是真的,他去联合新义军岂不是找死?

“呵呵…”

这时候,张焕笑了起来,随即插口说道:“冉使君指点段氏走的这条路,不仅是活路,还是一条风光无限的活路。单于大概不知道,为了对抗枋头大军,青兖两州戍守士卒早被抽调一空,青兖腹地此时空虚着呢。”

段龛对于这一点倒是没有异议,但是,白马渡的新义军是摆设吗?听说他们仅骑兵就有七八千之众,一旦杀回来,段氏人马跑都没法跑。想到这里,他极为阴沉地瞟了张焕一眼。

张焕似乎知道他的心思,从容笑道:“单于担心白马渡的新义军杀回青兖十八;此事勿须忧虑;实不相瞒,此时,白马渡战事已经分出胜负。也许在今夜,也许在明晨,枋头军将会溃败逃蹿,新义军主力必定会穷追不舍…”

“等等!白马渡战事分出了胜败?枋头军溃败而逃?”段龛打断张焕,不敢置信地问道。

张焕人虽然在尉氏豫州军大营里,但他一直留意着枋头与白马渡的动静,在两地布了不少探子;西枋城一被攻破,各路讯息便飞过黄河直达尉氏,以至于他几乎是和蒲健同时知道枋头之变的。不过,他的应变显然比蒲健利落的多,一得到消息,他便和冉遇商量好对策,然后驱马直奔陈留,约见段龛。一系列动作,不到一天时间就完成了。

“对!新义军遣了一支人马,攻进枋头,老蒲洪仓惶逃到河内,枋头军差不多算是完了。”张焕给了段龛一个肯定的答复,他不担心,段龛会因恐惧而不入殼;鲜卑段氏夹在新义军和豫州军之间,根本没有出路,他需要段龛奋力一拼。

段龛听出了蹊跷;新义军挟大胜之威,正是士气高涨之时,冉遇和张焕怎会无缘无故鼓动段氏杀进青、兖;他们必定准备好了一些手段。想明白这些,段龛阴晴不定地望着张焕,问道:“适才张公子说,新义军主力并定会穷追不舍,这又如何?”

张焕笑眯眯地瞟了眼冉遇,回答道:“南和张氏将会派遣一支大军,在浪荡渠东岸驻防,堵住新义军主力回撤之路。呵呵,如此,单于该当放心地攻打青、兖了吧。”

“南和张氏的大军?”段龛看看冉遇,再看看张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六十章 涟漪

邺城皇宫。

经过一番修葺的琨华殿里,李闵步下高座,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兴奋地来回踱步。“好!好啊——石云重不负寡人所托,实乃大魏之栋梁!”

李闵右手挥舞着一纸书信,赞不绝口。

此时已是二月二十八。李闵拿的书信不是石青与枋头军作战的正式奏报,而是其他渠道传来的消息;尽管消息的准确性还未得到证实,可在听说新义军联合屠军杀进枋头,蒲洪西逃河内,白马渡方头主力溃散而逃这些消息的时候,李闵仍然说不出的畅快解气。

枋头蒲洪、滠头姚弋仲,这是连石虎都为之忌惮的人物,如今被新义军一番胡搅,一个元气大伤,没了力气折腾;一个很可能土崩瓦解,再不能成为威胁。这对于新生的大魏朝廷来说,太重要了。石青和新义军立下的功劳以此评说,怎么夸大都不为过。

琨华殿里还有两位满面笑容的文士,一个是司空郎闿,一个是尚书左仆射刘群。

郎闿在旁凑兴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陛下慧眼识荆,拔擢新义军和石云重为之用,实乃大魏之福。”

李闵被郎闿逗得嘿然一乐,大笑道:“哈哈——郎司空说笑了。寡人明白,石云重今日之一切,皆是他自己奋勇拼杀挣来的;说来惭愧,于这等人才,寡人以前竟未超次拔擢,实在不妥。嗯,刘仆射,尚书台此番要好生议议石云重和新义军的功劳,看看该怎生赏赐才好。寡人不能让有功者无酬…”

刘群尽管是一脸喜色,却还拿捏着仪态,李闵吩咐罢,他从容一揖道:“尚书台会依据军功斩获计点虎贲将军和新义军将士之功,只是…这功劳着实不小,算下来的话,虎贲将军必定位至公侯;石帅年龄尚轻,骤上高位,只怕…”

“实领的侯爵是一定要给的,其他的虚领吧,钱财布帛这些断不可少,不可寒了将士的心。”李闵一听便知刘群的意思,一挥手,定下了封赏的调子。

“遵旨。”

刘群一躬身,应了下来,随后试探着问道:“滠头、枋头之患已除,襄国和…陛下打算何时动手;听说鲜卑慕容已经取下安乐,东路与中路会师临渠,兵锋直指蓟城、范阳。进兵速度之快,着实堪忧。”

说到慕容鲜卑,大殿里的气氛蓦然沉郁下来,李闵喟然叹了一声后,道:“再派得力之人前去蓟城;向王午、邓恒晓谕大义;中原是我们的中原,无论如何,不能让鲜卑人进来糟蹋;他们有什么要求和想法,可以提出来,都是自己人还不能商量着解决吗?”

“只怕…”郎闿双眉紧皱,缓缓摇了摇头。

“寡人明白,他们未必愿意听从;只是无论如何,寡人都需尽尽人事。”

李闵有些无奈,沉思片刻,又道:“复姓之事这几日抓紧办了吧,然后寡人从身边近处着手,先将张贺度、杨群、段勤这些跳梁小丑一一诛除,稳定邺城周边后,便即攻伐石祗、石琨。”

“是——”

郎闿、刘群同时应是。

邺城得到枋头战败线报的时候,襄国也得到了线报;与李闵的欣悦截然相反,张举得报后,躲在书斋里指天咒地地大骂。

张举疯魔了一般,一会儿骂蒲洪蠢笨如猪,空有十万大军,却连两三万人马新义军都对付不了,还被打得如此狼狈;一会儿骂毒蝎灾星俯身,处处和他作对;一会骂张焕无用,张遇执拗,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枋头倒下呢?

骂到最后,张举开始骂李闵,因为李闵妄图改朝换代,他为了保住家族荣耀,这才不得不和枋头蒲洪联手;张举似乎想将所有的不如意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骂着骂着,他甚至骂起了石祗、石琨…

骂了半天,张举有些累了,一屁股瘫坐到席塌上之后,他目光一瞟,又落到摔在角落里密信上。

“来人——”张举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在外守候的张举族侄张仪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行礼后问道:“叔父大人。有什么吩咐?”

“是张仪啊,你不错,是个好孩子。”

张举温和地说,他的赞誉让年届三旬的张仪脸上浮出一层潮红,三绺梳理齐整的胡须跟着激动地抖了起来。

“张仪。你替叔父走一趟并州,向你二叔传几句话…”

张举停顿了一下,等待张仪鞠躬应承后,这才说道:“你替我告诉你二叔。就说枋头蒲洪与南和张氏休戚与共,不可置之不顾;请他想办法在上党郡一线集结人马,随时准备给予蒲洪援助。嗯,张仪,你可记下了。”

“小侄记下了!”张仪躬身应答,又问道:“叔父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就这些了。张仪快些去吧,抓紧时间赶路。”

张举无力地挥挥手,对于蒲洪,他已经尽力了,他知道,为了给蒲洪提供这些支持,他的兄弟——并州刺史张平肯定会非常为难。因为,鲜卑慕容南下了,慕容氏西路军与并州只隔着一个太行山,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越过太行,为了应对慕容氏可能的进攻,张平甚至没有精力对付邺城的李闵,将驻守滏口和壶关的张沈都调到北方去了。

对于张举来说,慕容氏和李闵一样,和张氏无法同时并存。慕容氏建立燕国已久,贵族勋旧、文武僚臣,各有所属,权利结构早已稳固,张氏不可能和这样的存在联手,因为燕国不会给张氏独享的荣耀。

在张举无奈而又无力之时,还有一人和他是一样的感觉。这个人是滠头流民督护,石赵的征西大将军姚弋仲。

因病自邺城回转后,姚弋仲的病势一直没有痊愈;没过多久,姚襄枋头大败,五万滠头子弟所剩无几的传言流传到滠头,姚弋仲听说后,心痛神伤,病势越发严重了;暗地里他还抱了些希望,希望传言不实,身体因此还能强自至撑着。

姚若回到滠头之后,将淇河之战的始末向姚弋仲一一禀明,噩耗得到了证实,姚弋仲彻底倒下了。除了神智还算清醒外,身子已经不能动弹了。

姚若请求,要将滠头剩余青壮组织起来,与枋头决一死战;姚弋仲咬牙拒绝了;他告诉姚若,这是滠头在乱世中最后的一点保命本钱,绝不能因为意气而动用。

随即姚若劝说姚弋仲,带领滠头民众南下乐陵,和新义军结盟,以求庇护。姚弋仲嗤笑姚若异想天开;滠头五万大军尚且败于枋头蒲洪之手,新义军有何本事,能够独力扛住枋头人的进攻?

姚弋仲反过来告诫姚若,忘记枋头之败,因为记住这个仇恨,很可能会将滠头彻底断送;忘记新义军,因为新义军马上就会成为灰飞,成为历史;忘记姚益、姚襄、姚益生…他们会和新义军一起湮灭。他让姚若老老实实待在滠头,组织民众屯耕,等待机会寻找乱世强者投奔,以求生路。

姚若半信半疑,就在他准备组织民众春耕的时候,新义军大败枋头蒲洪的消息传到了滠头。姚若闻讯,飞奔到姚弋仲病榻前,将消息告知后,请示日后该当如何行止。

姚弋仲呆住了,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眼光在新义军身上彻底走眼了。

“吾英雄一世,没曾想也有老了的一天,哎…。”姚弋仲叹息一声,和张举的叹息不一样的是,他的叹息里有一些欣慰。毕竟,新义军大败枋头蒲洪,不仅为滠头人报了仇,出了气,姚襄、姚益这几个儿子也能活下来了;即便是他姚弋仲有几十个儿子,少几个无所谓;即便是他心肠刚硬的不在乎儿子的死活,儿子们能不死还是不死的好。

“父亲。滠头该当何去何从?是否应该南下乐陵和新义军结盟?”姚若压抑着兴奋,趁机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结盟?姚若啊,汝终是没能看清北方的世道。”

姚弋仲失望地瞟了眼姚若,训诫道:“这里不是南方的大晋,讲究礼仪谦恭,将究温良包容;这里是动乱的中原,几十年来,这里尊奉的是实力,是刀子;有实力有刀子便会有人匍匐在你脚下,为奴为婢;没实力没刀子,你只能匍匐到别人脚下,做牛做马,新义军能打倒蒲洪,就是有刀子有实力的,我们呢,还剩下什么?凭什么与人结盟?”

姚若如梦初醒,讷讷不知所言。过了许久,才迟疑地问道:“以父亲之意,该当如何是好?”

姚弋仲道:“吾原本意欲西归,躲开中原的是非杀戮;谁知汝五弟无能,竟将五万儿郎葬送在淇河两岸;如今我等即便西归,亦无法在关中立足,只能留在中原了;枋头蒲洪倒下后,中原只能由邺城与襄国争雄,我等无论投靠哪一方,实力都不足为恃,反而会落得个马前卒下场。若以吾之见,滠头最好能够南下投靠大晋,借机修养生息。只是,吾担心新义军不会放行…”

姚若回思一下石青的性情,也觉得有些拿不定,遂问道:“新义军若不放行,又该如何?”

“先南下乐陵吧。待吾会一会新义军石青之后,再做决定。”姚弋仲无奈地说道。

新义军大败枋头军的消息不仅在北方各地流传,也在向南方流传。

作为殷浩的调解使,荀羡刚刚迈进鲁郡地界,消息便传到了他耳中。荀羡当即呆住了,这算什么!大晋征北军(枋头军被大晋编为征北大军。)还未出征北伐,就这样灰飞烟灭了?还是被和大晋关系很暖味、大晋试图劝降的新义军打垮的。

发了一阵呆后,荀羡开始为难:自己是调解使,受殷浩委托前往两军阵前调解,眼下已经没有调解的必要了;自己是应该回头复差还是继续北上,了解一下石青的意图?

荀羡对劝降石青很有把握,他在石青身边呆过一段日子,据他了解,石青是个有血性、很纯粹的军人,没有野心权欲,没有自立为王的打算;对大魏也没有特别的忠诚,虽然对大晋也没有好感,但是大晋毕竟是正溯,与‘名分不正’的大魏比起来,有着更大的吸引力;何况,大晋的富庶不是北方能够比拟的,这一点,对于在意民生的石青尤为重要。

踌躇了一阵,荀羡决定继续北上,他要好生和石青谈谈,定要说服石青投靠大晋。拿定主意后,荀羡快马加鞭,当晚就赶到了肥子。

到了肥子之后,荀羡忽然发觉不对。作为新义军军帅府常驻地,肥子竟然没有大胜后的喜悦,城内城外,到处都是步履匆忙的青壮;其中有人不住口地喊着快快快,有的扛着各种辎用物事,向一处集结。

肥子内内外外笼罩着一片紧张不安的气氛。

“刘大人!这是怎么啦?”疑惑之下,荀羡寻到军帅府,找到刘复询问。“不是已经打败了枋头军吗?看起来怎么似乎还有战事?”

刘复虽然一脸忧急,却也没有失态,向荀羡一揖后道:“原来是令则兄。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荀羡见状,只好忍住疑惑,向刘复行了一礼后,这才又问道:“不是已经打败了枋头军吗?肥子这是怎么回事?似乎有战事的样子?”

刘复嗯了一声,道:“令则兄说得不错,新义军确实打垮了枋头军,此时,石帅正率主力向西追击枋头军残部。说来好笑,新义军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竟然还没震慑住附近的宵小之辈,这不,有人趁新义军主力西进之际,欺上门来了。”

“附近的宵小之辈?哪里的?”荀羡追问了一句。

“还能是哪里的,附近也就只有陈留的段氏鲜卑了。”

刘复低声咒骂了一句,恼怒道:“石帅早有拿下陈留的心思,只是一直没顾上;没想到新义军还没去打,他们倒先打上门了。”

“段氏鲜卑?有多少人马?打到哪了?青兖应付的过来吗?”也许是在新义军中呆过一段时间的缘故,一听说战事,荀羡的精神立马投入进来,不知不觉用上了新义军人的口吻。

刘复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想了一想,选择了一些能说的告诉荀羡:“对方差不多有一万一千多人马,今日凌晨试图偷袭禀丘,好在被我方探子及时发现。偷袭不成对方随即开始强攻,军帅府得报后,通知了戍卫将军,司扬司子弘已经亲率三千义务兵前去大清河布防,如此一来,对方即便攻陷禀丘,也难以突进到青兖腹地。”

禀丘之所以能提前发现段氏鲜卑的偷袭,并非因为探子发现的早,而是因为大清河沿线、禀丘城以及白马渡都一直严密戒备着,以防备豫州军偷袭。刘复告诉荀羡时,却将这些瞒了下来。

“攻陷禀丘!哪怎么成?禀丘说什么也不能丢。”

荀羡跟在石青身边的时候,听石青讲解过不少兵事,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听刘复说“段氏鲜卑即便攻陷禀丘,也难突进到青兖腹地。”便知不妥。因为禀丘临近大清河西岸,一旦被对方占据,新义军想渡过大清河退回青、兖,会变的非常艰难;对方有一万多人马,新义军想重夺禀丘也非易事。

刘复没想到荀羡这么精明,在他的质疑下,竟然不知如何回答了。

刘复对荀羡有所保留,说话不尽不实;事实上,他对于大清河以东的局势了解得也不是很准确;他只知道段氏鲜卑在攻打禀丘城,却不知道还有万余大军已经包围了白马渡,白马渡的信息因此隔绝,传不到肥子。

这是二月二十八的黄昏。

这个时候,石青正在洛阳城外的孟津渡口送别老丈人麻秋。麻姑一脸幸福状,与石青并肩而立。

与麻姑形成对比的是麻秋一脸的黑线,他的眼光一旦扫到女儿身上,便会流露出浓浓的‘女大不中留的悲哀’。恼怒之下,麻秋将怨气出到了石青身上:“云重!汝不可打屠军的主意!这支屠军只是交汝暂时照料,可没送给汝!”

石青一笑,道:“岳丈大人放心,回去后只管大展拳脚,横扫关西;一俟关西稳定下来,小婿便亲自恭送关外屠军进关。”

“大展拳脚,横扫关西!哈哈,说得好。”麻秋大笑一阵后,得意地道:“关西余子,尽皆碌碌之辈,也有人敢当麻某乎!”

“小婿祝岳丈一帆风顺!马到功成!”

石青适时地献上一记马屁。此时,他的心情比麻秋更为舒畅。因为,这一刻,他有了棋手布子的感觉。

石青上午抵达洛阳。来之后,他没有急于围攻金墉城,甚至没顾得去看被围在金墉城里的八千多枋头军精骑,而是与麻姑联袂,以女儿、女婿的名义向对岸紧急传讯,要求拜见麻秋。

一来是想念女儿,二来是对石青充满好奇,麻秋很干脆地答应了,当天午后便从温县乘船赶到洛阳,和石青翁婿会面。

令麻秋没有想到的是,三人一见面,麻秋没来得及和女婿畅叙翁婿之情,也没来得及追问麻姑和石青搅到一起的缘由,他的女婿便要恭送他回凉州。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六十一章 等你进攻

敦请麻秋返回凉州的主意石青是临时想起来的。

昨晚在洛口歇息之时,石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历史上,一年后关中将被枋头人偷袭攻占,蒲氏以此成就了几十年的前秦帝业。如今不一样了,蒲氏落到这般田地,怎能再占据关中?如此说来,新义军一番辛苦与枋头军拼死搏杀,受益最大的是关中当前的实际控制者、王朗的中军司马杜洪。这是不是太便宜了。

石青愤愤不平的时候,正好瞅见了跟随在身边的麻姑,由此想到了麻秋。

麻秋以征西都督之名戍守凉州四年,在关西一带威名赫赫,岂是杜洪可以比拟的;杜洪是王朗的中军司马,京兆尹人,王朗一去不复返后,凭借着本地人的优势,他拉拢分化,到八月初秋彻底控制了关中。需要说明的是,杜洪能有此成就,并非因为能干,而是因为关中无人;姚弋仲、蒲洪这些老关中没有回去,麻秋、王朗一走无踪。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这才让杜洪当了几天草头王。

麻秋若是回归凉州,率领屠军东返长安,可否底定关中?

石青没有丝毫迟疑,便得出了肯定的答案。

因为麻姑的关系,麻秋和自己已是难拆难分的自家人了;竟然如此,干嘛不让自己人抢先一步拿下关中,非要白白便宜杜洪呢?

屠军占据关中、凉州,枋头军在河南势力彻底瓦解,新义军势力直达洛阳,从此与关中连为一线,相互支应。想到这种前景,石青有些急不可耐了,第二天一早便派人敦请麻秋前来会商。

当初麻秋离开凉州,是为了回邺城争权夺利,眼下后赵已亡,张举等后赵重臣逃亡襄国,新兴的大魏朝廷没有他纵横捭阖的余地;既然如此,反不如回转凉州,指挥屠军抚定关中来得实在。

是以,石青一提议,麻秋立马附和,同时对这个女婿又高看一线。难怪年龄不大便能据有青、兖两州,击败枋头蒲洪呢,眼界果然不凡。[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两人一拍即合,商议一番后,决定趁早着手,免得夜长梦多。

麻秋也不犹豫,当下和二十名贴身护卫装扮成渔夫商贩模样,连夜乘船逆黄河而上;他们打算从潼关附近河段转入渭河,然后直抵陈仓古渡。陈仓古渡距离屠军行辕所在地金城(今日之兰州)不远,不过十余日的路程。

送走麻秋之后,石青心情十分舒畅。天地为棋,众生为子;也不过如此吧。

“魏统大哥!子良!走,陪我去金墉城瞧瞧。”石青兴奋地喊上魏统、权翼,牵了麻姑的手,趁天色还有一些亮光,赶到金墉城外。

曹丕为了加强洛阳城防,仿照邺城西苑三台在洛阳西北角建筑了一座陪城,这就是金墉城。金墉城是一座军事堡垒;比一般的县城更小,南北长约两里,东西宽仅有半里。西晋八王乱起,数十年来,洛阳主城几经战火焚毁,几番修补之后,早没了昔日风采;一年前,梁犊征东军攻破洛阳,一把火彻底将主城烧成废墟,唯独金墉城因为修筑坚固,历经战火却得以保留。

此时恰逢后赵覆亡,天下大乱,没有人顾及得上洛阳;仅凭司州一州的财力人力,难以修复洛阳,金墉城过于狭小,并不适合太多人定居,司州刺史刘国无奈之下,率部东走,将司州刺史府迁往阳城,至此,洛阳算是彻底荒废下来了,除了偶尔见到几个难民的身影,整个洛阳包括金墉城都是空荡荡的,荒凉无比。

围着金墉城转了一圈,天黑下来了,石青的脸跟着黑下来,他有些犯难。

既然是军事堡垒,金墉城修筑的自然是易守难攻。垛口城垣不仅筑就的异常坚固,而且极为复杂,两里长、半里宽的小城,城垣周长竟有近三十里;弯弯曲曲,回旋转折,这种结构既不利于攀附和碰撞,也大大缩小了来自城外的攻击面。

历史上十五年后,江南义士沈劲率五百士卒驻守金墉城,在慕容恪、慕容垂数万大军攻打下坚守多日,直至粮尽金墉城始破。此城攻击难度由此可见一斑。

“子良兄。可有良计破城?”黑暗之中,响起石青询问的声音。

“难打!”

权翼吐了口气,闷闷地说道:“攻打这种坚城,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和守军拼消耗。”

魏统嗯了一声,在黑暗中点点头,赞同权翼的说法。

“拼消耗?太不划算了。”

石青显然不喜欢这种方式,盯着黑幽幽的城池瞅了一阵,他对雷弱儿道:“传本帅将令。明日拂晓,俘虏降兵挖土搬石,在金墉城三门外筑起三道营垒,将枋头军的出路阻死;新义军各部负责警戒监护,防止对方突围。”

权翼、魏统眼睛一亮。

石青哼了一声,悠悠说道:“既然难攻,我们就不攻;本帅很想知道,他们随身携带的干粮能支撑多久?”

“他们可以杀马,支撑三两个月应该不成问题。”权翼没有忍住,在旁提醒了一句。

双眸在黑暗中灿然一闪,石青嘉许地点点头,对权翼主动进言的举动非常满意。他的语气更加地亲热了:“子良,你知道吗?人们陷入绝境之时,首先崩溃的往往是信心,而不是肚皮。一旦我们困死枋头军的势态做得足够坚定,让对方明白无法侥幸;那时候,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坚持下去?”

权翼眼光也是一闪,缓缓点头道:“权翼明白了。石帅是在逼他们内讧。”

“呵呵…子良果然厉害,一猜就着。”石青适时赞了权翼一句。

二月二十九凌晨,天刚露白。

石青一声令下,金墉城外新义军马步合计一万有余,还有六七千枋头降兵,近两万人一起动手,搬石挖土,在金墉城三个城门外同时筑垒。

城外新义军刚刚动手,城内枋头军士卒便纷纷挤上了城头,瞅着下面忙碌的筑垒大军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因为急于逃跑,枋头骑兵没有带辎重弓矢之物,此时眼睁睁看着新义军忙碌来去,看着营垒一点点高起来,长起来,他们却没有任何办法。至于突击出城,干扰新义军筑垒,他们已经没有这个勇气了。他们最后的一点勇气,就是凭借坚垒阻击新义军进攻,没曾想,新义军给他们的不是进攻,而是坚固的营垒。

午时正,新义军完工了,三道八尺高,半里长的弧形围墙分别围住金墉城三道城门,将枋头军最后的活路阻的严严实实。新义军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若想活下去,就来进攻吧。不进攻,就等着饿死。

被新义军随便一拨弄,他们占据的坚城险关再没有任何意义了,更糟糕的是,营垒阻隔后,战马没法越过;他们若想突围,只能靠两条腿冲杀逃跑;而对手有好几千骑兵,突围——能够顺利突围吗?

绝境!这是真正的绝境!几乎所有的枋头军都意识到这一点了。

与他们截然相反,新义军松泛下来,每道营垒留下一千步卒防守戒备后,其他各部距离营垒半里分扎三营,一边休整,一边监视。

就在这个时候,石青收到了白马渡和禀丘城同时被围攻的消息。

这个消息来得颇为凑巧。

昨日凌晨段氏鲜卑试图偷袭禀丘,祖凤识破后,当时派了两拨人报警传讯;一拨向肥子军帅府,一拨向白马渡,请求白马渡出兵攻击鲜卑人侧翼,以分担禀丘压力。

派往白马渡的那一拨还未到,白马渡便被张焕带人围了起来,陆上交通因此隔绝;王猛只好让衡水营从水路向禀丘、肥子以及石青报信。禀丘使者无法靠近白马渡,急得在金堤上乱转,好巧不巧,正好遇上衡水营顺水而下的信使;两拨人相见后,互相将信息一交换,禀丘信使从陆路返回禀丘,衡水营信使回返白马渡,将信息告知了王猛。

段氏鲜卑竟然会与豫州军联手,围攻禀丘,这种情况已超出了石青、王猛当日的预料。王猛得到这个信息后,不敢怠慢,立即有遣一拨人逆水而上,想法向石青报讯。

第二波信使乘船至浪荡渠附近时,感觉船行太慢,于是弃船登岸,由陆路向西赶;离开浪荡渠不远,信使正巧遇上负责收容溃兵的诸葛攸;诸葛攸不仅收容溃兵俘虏,而还且收容了七八百匹无主战马。

一听白马渡和禀丘同时遇险,诸葛攸二话没说,找了两个骑术精湛的士卒,代替衡水营信使,两人四马,昼夜急赶洛阳,终于在第二日黄昏前赶到,这个时候,第一拨信使的船只才刚刚达到。

段氏鲜卑!他奶奶的,你们是在找死!

得闻段氏鲜卑攻击禀丘之后,石青极其恼怒地咒骂了一声。他心中原本一直记挂着一件事,没敢对段氏鲜卑大意。历史上,这一年的七月,段氏鲜卑部落从陈留向东迁移,沿路劫掠,最终攻克广固,自此在青州作了七年的主人,段龛因此自号为齐王。知道历史的同时,不知不觉地,石青也对历史史料很依赖,因此,他潜意思里一直认为,七月之前,段氏鲜卑还不是威胁,稍迟一段时间对付也不晚。他没意识到,因为他的出现,张遇、段龛的命运轨迹都出现了相应的改变,历史正在改变……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六十二章 赔偿损失

白马渡、禀丘、大清河三线新义军,合计只有万余,其中大部分是义务兵,甚至还有两千青壮。这些人能够抵挡两万多敌军的猛攻?能抵挡多久?三天还是五天?敌军二十八的凌晨开始攻击,距今已快两天,洛阳主力回防,至少需要两天…

默算了一下时间,石青坐不住了,他倏地站起,抓起了长枪。稍一不慎,禀丘就可能出现危险。

但是——

石青准备开口下令骑兵急速撤回的时候,他脚下一沉,又有些犹豫了。

骑兵撤走,剩下的步卒镇制六七千降兵已然很艰难,再没有余力守住土垒,只能跟着撤走。八千枋头士卒如瓮中之鳖,眼看就要落网,他们是蒲氏最后的本钱,一旦斩杀,蒲氏就彻底完了。这个时候撤走,功亏一篑岂不是太可惜了?

不回兵救援不行,眼看到手的胜利果实不摘到手心又不甘。石青喘了几口粗气,最终决定撤走,蒲氏残余留待以后有机会再收拾。

就是走,也不能太便宜你们!

石青咬牙切齿地诅咒了一句,眼珠一转,拿定主意,随后疾步跨上黑雪,高声叫道:“雷弱儿。传令轻骑营、权翼精骑到金墉城东门集结。”

雷弱儿飞跑着前去传令,石青带了二十个亲卫踏进了洛阳主城的废墟中。

金墉城东门是向洛阳城内开的,原本用于主城和陪城之间的交通,防御要求低一些,因此这一面的城墙比较平直。

石青骑乘着黑雪从一个倒塌的城门进了洛阳,走过一条废墟街道,向右一拐,来到金墉城东门,随后他下了战马,翻身踏到城门外高高的土垒上。

东门城楼上站了不少表情呆滞的枋头军,他们知道新义军不会攻击,因此也没有戒备,歪歪倒倒四处斜靠;对于石青的举动恍若未见。

“城上士兵听着,某乃新义军军帅石青!汝等快去通知蒲健,本帅要向他问话,他若识趣,说不得本帅会给留你们一条活路。”石青蝎尾枪斜指城楼,大声喝斥。

城楼上的士卒原本没有在意,听到新义军军帅石青时,有一些打起了精神,等听到可能会有一条活路时,大部分都哄地一哗,扬声叫嚷:“快啊,通知襄国公(大晋封赏给蒲健的爵位),新义军石帅来了…”

脚步腾腾中,无数人匆忙跑下城楼,将好消息传播到四方。

石青冷冷一笑,这些人一旦拥有了生存的希望,谁敢将这希望掐灭,他们就敢与谁拼命。蒲健——你敢吗?

与石青预料的一般,没多久,城楼上一阵响动,现出无数涌动的人头,得闻消息的枋头军都赶了过来。其中一撮人衣甲华丽,特别醒目,石青闪眼瞧去,隐约认出其中有蒲健、蒲安以及王堕、梁椤这些战场上照过面的老对手。

冷冷地盯着这一撮人,石青一言不发;等着对方发话问候。面对战败者,胜利者有自傲的资本。

夕阳的余晖落在背后,蒲健趴上垛口,整张黑脸藏进了阴影之中,只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珠格外醒目。

“石青!蒲健在此!汝有何话要说?”蒲健拿捏着架子,嘶哑着嗓子向城下喊话。

两人垂直距离不过六七丈,从对方猩红的眼珠里,石青清晰地看到了焦虑和不安,暗自冷笑一声,石青喝道:“蒲健!汝可知罪?”

蒲健一怔,大脑出现片刻短路。枋头被对方搞得如此凄惨,石青还好意思兴师问罪?这是哪根哪啊…过了片刻,蒲健醒过神来,恼怒地叫道:“石青!汝要攻便攻,要杀便杀。何必啰嗦。”

任打任杀?石青听出对方底气不足,心中暗笑,黑脸却向下一拉,佯怒道:“好!汝既然不思悔改,一意孤行,本帅乐意成全,不过多杀几千而已。”

说到这里,石青霍然转身,一跃下了营垒,高呼道:“新义军诸将士听着,即刻起,加强戒备,不得松懈,绝不放一人走脱。”

新义军值守步卒和刚赶到的骑兵大声应诺,震得四周废墟上的土石簌簌而落。

城头上的枋头军哀声叹气,刚刚兴起的一点希望转眼间被掐灭,这种心情比一直都没有希望更难受。有些胆大的士卒怨怪地瞪向蒲健,恨他不会应对。

蒲健也是一愣,没想到石青这么干脆,一言不合,扭头就走;以至于自己连他是何意图都未探明;他口张了张,想开口喊回石青,却又感觉这样做过于怯懦了。

情急之下,蒲健顾不得许多,狠狠踹了身左的蒲安一脚,示意叔父出面喊回石青。

蒲安原本不是急智之人,被踢一脚后,脑袋顿时灵光了许多,不等蒲健眼神示意,已经张口喊道:“石帅稍待…”

喊声出口,正自走向黑雪的石青停了下来,他没有转身,只缓缓扭过头,沉默地望向城头,看架势似乎随时准备着离开。

“石帅,你我双方交战,只有胜负之分;时值今日,我方承认失败,只是何罪之有?老朽愚钝,请石帅指点。”蒲安善于交际,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难得的是,就此打开了和石青叙谈的话题。

“难怪枋头有此一劫,原来汝等竟如此糊涂,至今不知犯了何罪?既然如此,本帅就点拨汝等一二。”

不客气的斥责声中,石青转过身子,扬声说道:“汝等大多是略阳人士,因遭乱世之苦,石赵暴政,这才被强迁至枋头,说起来,也算是流民。蒲洪更被任命为枋头流民督护。本帅所言,是也不是?”

石青说的是枋头蒲氏最本原的身份,事实上,这个身份之上此时已披上了无数彩衣,蒲洪更被大晋封为氐王,人们提到枋头,想到的是征北军、氐王等等炫目的光环,不再是流民屯耕地和流民督护。

尽管如此,当石青提到枋头最初出身之时,蒲安却不能不承认,他只好回答道:“石帅说得是。”

“那就是了。”

石青厉声质问道:“汝等既是流民,当知流民之苦;眼下大赵崩析,无数被强迁至中原的流民脱离暴政桎梏,有心归还故土,汝等为何不能同病相怜,反作豆萁相煎之事,掳掠西归流民,截断南北交通。汝等作此罪孽,悖逆天理,违背良心,难道不怕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么?”

城楼之上,枋头大小督护听得目瞪口呆。这人是谁?圣人么?乱世之中,扩张部众,相互攻伐再也正常不过,这人怎么能以此相责?换作平日,他们早已大笑起来,换作他人,他们难免也会翻翻白眼;偏偏在这时候,在这个人面前,他们不敢。因为他们领教过这个“圣人”的狠辣血腥,因为这个“圣人”操纵着他们的生死。

事实上,此时枋头军上上下下无不希望,城下之人真的是一位深明大义,仁慈祥和的“圣人”,因为只有这样的敌人,才会好言告诫一番,然后放过他们。虽然,这位“圣人”的告诫让他们肚子气的快要炸裂了。

蒲安揉了揉肚子,冲城下一揖道:“石帅误会了,枋头本意并非是留难西归流民,而是欲将大伙积聚起来,共同西归,以便路上有个照应。老朽承认,其中手段有些强硬了,以至于石帅误会,这才有了这场战事,如此说来,枋头确实有些不是。”

“嘿嘿黑…好一个误会。枋头数万大军犯我青、兖,误我农时,致我数千将士损折,耗我仓储无数。一句误会就想了解此事么?汝等说得太过轻松了。”石青时而冷笑,时而愤慨,仿佛有了极大的冤屈一般。

枋头人听了,不仅是肚子快要气炸,差点连肺都要气炸。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你不过误了农时,损耗了几千人马。就气成这般模样;我们呢?大片土地被侵占,家园被焚毁,几万人尸骨无存;还不该气的撞死吗?

怨气冲天之际,蒲安显示出一个长者应有的睿智与沉稳,他从对方“一句误会就想了解此事么”这句话里,敏锐地扑捉到石青的意思:对方似乎没打算赶尽杀绝,愿意了解恩怨。至于为什么会如此,蒲安不知道。这场战争打一开始,枋头人就糊涂着,不知新义军为何盯上了他们。也许,对方真是一位“圣人”,之所以出兵,是因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无论是明白还是糊涂,蒲安都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对方若真愿意了解之事,他又何乐而不为?

“石帅息怒。”

蒲安歉意地对石青又是一揖,道:“老朽不识石帅虎威,冒犯了青、兖,诚为死罪。只麾下将士俱是流民出身,久受苦难,不该受老朽株连。石帅若是能给他们一条生路,老朽甘愿自裁以谢罪。”

蒲安担心蒲健不能忍辱,不敢指望他,干脆以枋头军督帅的名义向石青请罪,语气诚恳之余兼带了无限凄伤,枋头军上下闻听无不感激莫名。

石青似乎被他感动,迟疑了一阵,重新踏上营垒,放缓了语气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帅不喜杀戮,汝等日后若能改过向善,放诸位一条生路也无不可?只是…”

石青停顿了一下,当枋头军上下无不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他冷漠地说道:“人可以放,战马必须留下,以作对青兖两州生民的赔偿!”

“休想!”

一直没有吭声的蒲健突然发音,勃然大怒道:“石青!汝好算计!绕了半天圈子,不为了结双方恩怨,而是企图谋夺战马。蒲某岂能容你得逞!实不相瞒,蒲某早已打定主意,即便拼了身死,也不会为汝留下一匹战马。有本事,汝便来攻——”

“小人之心!”

石青嗤笑一声,叹道:“本帅慈悲佛心,为汝等指出一条生路,奈何汝等不知好歹,执意如此;本帅只好送你们下地狱了。哼哼——蒲健听真,本帅在此索不到赔偿,率军前往河内,找老蒲洪索要便是了。本帅很想知道,老蒲洪是否同样如此,不为本帅留一匹战马畜牲。”

“你…”

蒲健并指指点石青,却无话可说;他知道,石青并非虚言恫吓,只要将这最后的八千多枋头士卒解决了,蒲洪身边再无人可用,即便有些青壮,也没有得力大将和操训青壮的老兵了。那时候,新义军只遣一支偏师就可能攻占河内。

“石帅息怒!”

眼瞧着蒲健的强硬对石青不起作用,蒲安再次出头,谦恭地对石青一揖道:“石帅。枋头不是不愿赔偿,健侄担心的是,枋头赔偿后,新义军若是不能守诺,哪该如何是好?”

“本帅乃大魏堂堂虎贲将军,新义军军帅,向来言必行,行必果;信义著于天下,岂是虚言欺诈之人。”

蒲安担心新义军不守言诺,这让石青极其不悦,很慎重地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只是这番作为作用似乎不大,城头上尽是不以为然的神色;事实上,一个私军军帅和虎贲将军的名号在枋头军面前确实很不显眼,要知道,枋头军被大晋、后赵封公封侯的不在少数,蒲洪甚至已被封王。若不是这个虎贲将军将他们打得狠了,他们免不得会狠狠讥笑一番。

石青意识到仅凭语言是无法感动对方的,无奈了一阵,傲然说道:“诸位若是诚心改过,有意赔偿。本帅有个主意,可安诸位之心,不再担忧新义军违诺。”

“哦。石帅高明。不知是何主意?老朽洗耳恭听。”蒲安双目一睁,惊喜交加。果真如此的话,不仅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还能保住这八千多人,这可能是陷入绝境的蒲氏最后的希望。

“此事易耳。枋头军分批出城渡河。每有一人上船,汝等放一匹战马出城。本帅若是变卦,便得不到战马,汝等最多不过损失一批士卒,却也无妨。”

石青悠悠地说,他说对方损失一批士卒无妨确是事实,因为新义军若是不放人,城里的枋头军早晚是死,区别只是迟死早死而已。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六十三章 诸葛攸显能

收容降兵是件很麻烦的事,特别是在降兵数量远超新义军士卒的浪荡渠东西两岸。

石虎酷爱打猎,兴致来时,曾在黄河南岸圈出一个猎场;猎场南到巨野泽,东至大清河东岸的东阿,西至管城,位于司、豫、兖三州交界之处,方圆达数万里。这里就是历史上极为血腥、极为悲惨的“掷兽罪”和“尸林景观”发生地。

浪荡渠上游地理位置属于猎场范畴。这一带草深林密,路径难辨。降兵若是瞅准空子,一头扎进草莽之中潜逃,人数单薄的新义军很难寻踪追杀。

麻烦到了诸葛攸手中似乎不再是麻烦。

诸葛攸首先找了个借口,斩杀了几十名横眉暴眼,面向凶恶的降兵,以震慑余众;然后将降兵五人组为一保,保者保证也;一保之中若有人逃脱,其余四人连坐受死。为了自己性命,降兵只得互相监督,如此就为陆战营分担了大部分看守之责。

缴获的兵甲旗杖打包捆上,让降兵扛上,诸葛攸带着他们向西缓行,收集无主战马,捡取遗落的兵甲旗杖,一路之上很是轻松。轻松的让诸葛攸产生了一些遗憾,做这种事情毕竟没有纵横沙场来得痛快。

快到官渡之时,衡水营报警信使赶上诸葛攸的队伍;听说白马渡和禀丘遇到大队敌军偷袭,非常危险,诸葛攸没有担忧,反而十分亢奋。危难之时见英雄,白马渡和禀丘越是危急,越能显出他诸葛攸的本事不是?

一边快马向石青紧急报讯,一边安排人手通知官渡、管城等地新义军立即带降兵回返与他会合。诸葛攸随即率领陆战营及其麾下降兵快速退往浪荡渠。他很清楚,浪荡渠是新义军回师救援的重要通道,必须操持在己方手中。

出乎意料的是,诸葛攸赶到浪荡渠的时候,对岸已经布下一支打着张焕、江屠旗号的人马;五千衣甲齐整的士卒沿渠岸散开,分成三队,扼守在对面三个易于登岸的滩涂地,防守幅度至少有四五十里宽。

原来因为王猛、韩彭早有准备,张焕突袭白马渡未能一举成功,双方一攻一守,战事陷入胶着;张焕见势不对,一边率大部继续猛攻新义军,一边分遣一支人马抢先占据浪荡渠东岸,以便阻止回师的新义军。

抢占浪荡渠的意图落空之后,诸葛攸没有着急,盯着对岸望了一阵,他把降兵中的校尉、军司马、军侯等枋头军骨干挑选出来编入亲卫队带在身边,随护将几千杂兵召集起来训诫道:“枋头被新义军占据,蒲洪、蒲健完了,枋头军也完了;只是,这些与汝等并无多大干系。汝等家人子女已在新义军下辖,汝等若想谋取荣华富贵,可以加入新义军;汝等若想日后和家人子女团聚,必须听从新义军指挥。”

训了一通之后,诸葛攸将三千多名降兵编入陆战营,命令陆战营军司马张凡为临时统带,率四千人沿浪荡渠南下向尉氏运动。

诸葛攸暗自叮咛张凡,一路务必多树旗帜,多造声势。但若遇敌,能避则避,不要轻易作战交锋;利用降兵充当疑兵可以,真个交锋起来,可就靠不住了。

张凡率部刚刚离开,诸葛羽、戴洛两人率一千多新义军押着几千降兵赶到;诸葛攸照例而行,将这股人马分作两部,一支运动到陈留南部,与张凡遥相呼应;一支在陈留北部运动,分散对方视线;第二日一早,丁析率部押着降兵从管城回返,诸葛攸又将这股人马分成两支,一支停留在原地,向对面的敌军施加压力,一支继续南下,做出寻机渡水的态势。

一天一夜的时间,浪荡渠上游,西岸不到一百五十里宽的地域内出现了五支新义军。五支人马有的伐木编排,似乎准备渡过浪荡渠;有的立寨扎营,作出阻断张焕大军退路的架势。

依旧在率部猛攻白马渡的张焕闻报后傻了眼,他没想到新义军主力回来的这么快、这么多。这仗没法打了,再打下去,就不是自己堵住对方的退路,而是对方阻住一万二千豫州军的退路。这一万二千豫州军,可是自己兄长的命根子,说什么不能有失。

二月二十九黄昏,就在石青向蒲健索要赔偿的时候,张焕停止攻击;当晚,趁着夜幕的掩护,伪装的豫州军快速退会陈留,第二天一早,渡过惠济渠,来到浪荡渠东岸。坐镇尉氏的冉遇随即派遣三千人赶到西岸接应。诸葛羽、张凡见状,没有攻击,率兵北撤,丁析、戴洛两支人马跟着北撤。

对岸之敌撤走后,诸葛攸指挥降兵在浪荡渠上搭了一座浮桥。

三十日晚,五支人马在浪荡渠西岸会合,连带降兵,集结出一支一万五千多人马的大军。当天晚上,诸葛攸率一万人马连夜东返,救援禀丘,诸葛羽带五千人在浮桥两端立下两个临时营垒,以守护浮桥,接应回师的人新义军大部。

段氏鲜卑虽然被逼着攻打禀丘,其实心中一直揣揣不安,时刻盯着白马渡和浪荡渠;张焕撤走,新义军大部回师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段龛耳中;得报后之,他二话不说,命令部落人马急速后撤,段罴率两千多骑断后,防止禀丘城追击。

三月初一,石青率权翼部精骑、天骑营赶到浪荡渠,听闻张焕、段氏鲜卑先后退兵之后,他顿足大叫,连道可惜。早知如此,新义军主力就不用急着赶回,他也不会在洛阳放走那八千枋头军了;即便拼着不要八千匹战马,也要把蒲氏的力量先行消耗殆尽,如此,他才会放心。

与石青懊悔不迭的心情相反,新义军上下个个喜气洋洋。

这是一场大胜!

这次胜利的意义与偷袭乐陵仓不同,乐陵仓收获得的是辎重财富,依靠取巧,胜利得有些侥幸。

与枋头军一战,大多是硬碰硬的对拼,这样的胜仗来自于实力,收获的是信心和名声;枋头军!蒲洪!以往代表着显赫,代表着强大的名字,被新义军彻底击垮粉碎,这岂不意味着新义军更为强大。

在乱世之中,还有什么能比自己队伍的强大更有意义的?没有!绝对没有!久在中原颠沛流离的新义军人对此深有体会。

当然,这场大胜收获的绝不仅仅是名声和信心,还有急速膨胀的人马和地盘。

一万六千多降兵、近九千匹战马,至少能装备三万人的兵甲旗杖,枋头核心区域、黄河南岸一线的实际控制权…在这些缴获数字的装点下,新义军骤然成为一支令寻常人敬畏、战栗的力量。

其中,对这支力量最为恐惧的当属陈留段龛。段龛逃回孙家坞后,第一件事便是派遣兄弟段钦赶赴白马渡向石青请罪,并将冉遇、张焕是如何逼迫段氏部落的一一交代清楚。

这时是三月初四。

除了枋头的屠军和天骑营,新义军各部包括众多降兵都在向白马渡集结。石青一边整顿人马,补充各营战损;一边向邺城报捷,将战事经过一一道明,最后请求李闵允许魏统部暂留一段时间,以协助新义军对段氏鲜卑用兵。

对段氏鲜卑用兵,石青担心的不是打不赢,而是担心段龛败亡后,部落人马四散逃脱,祸乱河南一带坞堡生民。新义军有个软肋,就是骑兵太少,追击力量不足;因此,他希望魏统部精骑能够参与对段氏之战。

就在这个时候,段钦来了。

段钦长的与段龛、段罴不同,看起来颇为实诚憨厚;他跪在石青面前,痛哭流涕,哀声不止,直将段氏说得仿佛蒙受了无尽的委屈一般。

石青厌恶地瞥了一眼,冷声道:“段龛既然知罪,为何不亲来领罪,只让汝来哭求;莫非把本帅当作不懂世事的稚童欺哄?汝休要多言,让段龛来本帅面前分说吧。”

赶走段钦后,王猛问道:“石帅,所谓的张氏私兵已确认为豫州军伪装而成,冉遇行此举,居心极其险恶,石帅以为,我等是否向邺城参奏一本?”

“不用了。此事不要再提。”

“此是为何?”王猛有些不解。

历史上的冉遇从未对大魏产生过真正的忠诚,同一般世家乱世中的做法一样,张氏不会把赌注只押在一方身上,冉遇也许早和张举达成默契,成为南和张氏押在大魏朝廷一方的筹码;这是一种利益关系,没有任何忠诚的成份;原本的历史中,一年之后,在大魏最困难的时候,冉遇背叛了冉闵。

石青认为没有必要弹劾这种人;无论邺城是否惩戒责难,对冉遇都没有丝毫影响,弄不好反而会让他的背叛提前一步。这对需要安定和声望的大魏来说,并无益处。

“国朝新立,同僚便互相攻讦,诚非朝廷之福。暂时忍一忍吧。”石青不管王猛信是不信,随便找了个理由含糊过去。

三月初十,段龛仍然没有来。

三万多人马在白马渡休整了六天,无论是新义军本部士卒,还是新补充进去的降兵都渐渐从久战的疲惫中恢复过来;韩彭、王龛、侗图诸将校摩拳擦掌,向石青请战,要南下陈留,讨伐段氏鲜卑。

“等一等!大伙好生再休整两天。放心,仗以后有的打,功劳有的立。”

石青向诸将解释道:“打段氏鲜卑要狠打,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如此就需魏统大哥的精骑配合,本帅已经为此向朝廷请奏,只待皇上许可之后,我们便杀向陈留,将段氏连根拔起…”

石青和诸将说得正热闹,王猛赶过来,道:“石帅。白马渡来了一位客人,王猛以为,石帅亲自见一见才好。”

石青见王猛说得隐晦,就没急着追问,和诸将招呼一声后,便随王猛返回大帐,待走到没人处时,石青问道:“哪里来得客人?”

王猛笑道:“回禀石帅,客人是陈留孙家坞的,就是段氏鲜卑大帐所在的那个坞堡。”

石青皱眉问道:“又是段氏的人?”

“非也。”

王猛笑道:“石帅有所不知,孙家坞以前另有主人,半年前才被南下的段氏鲜卑强占;这位客人,可是土生土长的孙家坞人。”

“哦…不知是否可靠?”

石青眼光一闪,若有所思地看向王猛。

王猛悠悠道:“无论可靠与否,都是新义军的机会。”

“景略兄所言有理!无论如何,都是机会。”石青和王猛相视一笑,彼此心思已然明了。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六十四章 消息

半年前,为了孙家坞几千人丁的安危,堡主孙昱向段龛开门纳降。

孙家坞是个中等规模的坞堡,容纳不了三万段氏部落民众。段龛入主后,将单于牙帐设在孙家坞,又在惠济河东岸新起了两个简易坞堡,让部落民定居。即便如此,三个坞堡仍然无法将所有的部落民全部容纳,好在段氏鲜卑还保持着游牧习俗,许多部落民自愿到惠济河平坦的河谷地带结帐而居,放养牲畜,这部分人丁分流之后,三个坞堡恰好容得段氏鲜卑和孙家坞原住民居住。

半年来,段氏部落忙着筑堡过冬,祭灶春耕,无暇顾及其他,孙家坞原住民的日子还能勉强维持。一个月前情况出现了变化,豫州军屯兵尉氏,对陈留虎视眈眈;游牧的鲜卑人不敢在外放牧了,赶着牛羊牲畜涌进了三个坞堡;这些人的到来,没有给本部族人带来多大的影响,只管祸害孙家坞原住民。

除了几个身份稍高的,孙家坞原住民房屋大多被牧民强行占有;孙昱找段龛说理,段龛将他狠狠羞辱了一通,暗指孙家坞住民是段氏部落的俘虏和奴隶,段氏给他们一条活路已够大度,怎能挑三拣四?

孙昱暗自恼怒,便有心投靠豫州军;只是未等他与豫州军联络上,豫州军先找到段龛,与其联手攻击新义军;孙昱失望之余,便把主意打到新义军头上;后来新义军大败枋头军,惊退豫州军,吓得段龛惶惶不安派人请罪,孙昱更加坚定了投靠新义军的主意,得知段钦从白马渡无功而返后,他便遣嫡亲侄儿孙颢前来联络,言道愿为新义军攻伐陈留之内应。

“孙督护能够深明大义,本帅很是欣慰。汝回去转告孙督护,多则七八日,少则三五日,新义军必定南下讨伐段氏鲜卑。他可遣人前来联络,到时自有他立功之处。”

石青和气地说着,打发走孙颢后,便与王猛商讨起攻略陈留事宜。

“按孙颢所说,段龛因为兵力有限,决定放弃惠济河畔的两个坞堡,集中兵力守卫孙家坞。有孙昱为内应,新义军破孙家坞易如反掌,而一旦破了孙家坞,陈留战事就等于完结了。这是否太容易了?”石青疑惑地问。

王猛一笑:“石帅多虑了。战事无常,该胜的时候,不废除灰之力,敌人便会瓦解崩溃;该败之时,任你殚思竭虑,精心谋划,也是枉然。今日之新义军要风有风,要雨得雨,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占,实乃该胜之时,段氏鲜卑凭什么抵挡!”

石青自失一笑,道:“石某连番被张遇算计,许是落下了症候,一旦靠近豫州军,便有些疑神疑鬼。只怕这次张遇与段龛合谋,又给本帅设下什么圈套?”

“石帅无忧!此次新义军以势压人,三万大军横推过去,即便豫州军与段氏鲜卑公开联手,又有何惧?孙昱这着棋,可用便用;不用也是无妨。他们若想设下圈套,我们正好将计就计…”

说说笑笑之间,石青和王猛已定下攻取陈留的方略,剩下得就是等待邺城批准魏统部精骑参战的诏旨。

白马渡和邺城距离不过五百里左右,信使五六日便可跑上一个来回;石青初三派遣快马赶赴邺城报捷,按说初十之前必定会有回音,奇怪地是,一直到三月十二,邺城的诏旨依旧未见踪影。与之相反的是,其他的好消息却是接二连三地登门。

第一个好消息是滠头人杨亮带来的。

作为姚弋仲的使者,杨亮前来传报道,滠头人愿意迁居乐陵,自此以后,与新义军结盟互助;三公子姚若正在组织滠头民众迁移,以赶在春耕前抵达乐陵,并请新义军予以资助。

杨亮说罢,石青礼节性地笑了笑,没有露出特别高兴的样子,只派人通知乐陵贾坚,让他丈量耕地,划分出供滠头人屯耕的区域;随后单独叫来权翼,将这个消息告诉他,并请他安置接待杨亮。除此之外,石青再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好像没有这回事般。

第二个好消息是护送麻秋入凉州的新义军衡水营水手带回来的。

他们不仅将麻秋送到陈仓,登岸后还向西护送了百十里,眼瞅着麻秋进了凉州地界,这才顺流而下,赶回白马渡。无论是石青还是麻姑,对这个消息的反应都很强烈,石青打破不插手军侯以下将士拔擢的惯例,以军帅的名义直接对二十名水手好生奖励提拨了一番。麻姑整日笑面偃偃,围着石青团团打转,瞅人不注意时便在他身上抓一下挠一下,逗得石青当天天还没黑便早早睡觉休息了。

第三个‘好消息’是荀羡带来得。

段氏鲜卑偷袭禀丘之时,荀羡投到司扬军中,协助新义军防守大清河一线,间或带几百人充作援军渡过大清河,对段氏鲜卑施加骚扰;段龛退兵后,荀羡回了一趟广陵,和殷浩一番长谈后,再次北上抵达白马渡。

指望枋头军充当北伐主力的打算,随着蒲氏的垮台而烟消云散;殷浩将北伐的希望转而寄托在新义军身上,这次他下了重注,托荀羡明言告诉石青:东平国公的爵位,左将军的职衔,实领的兖州刺史之职,假节的礼遇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新义军投靠大晋,旬日之间,诏书便至。

殷浩准备的一系列名爵中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人心摇帜动,这些职位一旦落实,甚至比殷浩还要高些;荀羡因此平添了不少信心,他兴冲冲地前来拜见石青,随后将殷浩的条件一一列举出来,请石青斟酌。

石青还未回答,王猛扑哧一声先笑了出来。“令则兄。你随石帅日子不短,怎地至今还不知石帅性情?石帅岂会在意这些?再说了,王猛记得,蒲健所授之职和殷浩许诺石帅的好像相差无几。都是假节,一个左将军,一个右将军;一个襄国公,一个东平国公;一个监河北诸军事,一个兖州刺史。敢情在殷浩眼中,将枋头军打得狼狈逃窜的新义军反而差了一等,石帅与蒲洪相比也差了一等。”

王猛如此较真,荀羡并不尴尬,借俞归说张重华之论从容辩说道:“景略兄有所不知,朝廷对于胡人、晋人有些不同;胡人畜之也,朝廷给以虚名乃权宜之计,以为驱使罢了;任用石帅为方伯,荣宠极矣;岂是蒲洪可以比拟的。再说,功有大小,赏有重轻,今日若加石帅为王,日后石帅扫平河洛,恢复中原,迎朝廷北归,修复宗庙,又该如何赏赐。”

石青原本打算微笑旁观两人争论,他对大晋封爵根本就不在意,可是荀羡的这番言论却触动了他的心事,让他忍不住插口驳斥道:“有功当赏!有罪当罚!不仅为治军之本,亦为治国之要;令则不知,这顶‘赏无可赏’的帽子扣下来,曾让多少英杰裹足不前,再不敢进取。曾让多少豪雄热血冷却,只求明哲保身。以至于中原沦陷,社稷倾颓之时,依旧无人敢挺身而出;以至于桓征西抵平巴蜀,未见有功,反似有罪,成了举朝上下猜忌指摘之公敌。如此作为,好不让人齿冷…”

荀羡脸色一白,正欲辩说桓温之事。石青摆手阻止了他,继续道:“…有些无用书生,没有经见过世事,不知成事之艰难曲折;只以为天下事尽皆如他所想所料,只以为天下英雄尽皆在其鼓掌之中;他们不知道吗!自大晋南渡以来,可有一个胡人受过他们驱使?可有一个胡人中了他们的权宜之计?他们苦思冥想的所谓妙计,不过是为胡狄蛮夷作嫁罢了。哼,对同族之人有功不赏,刻薄寡恩;对蛮夷胡狄高高捧起,恣意放纵。如此糊涂昏庸。怎能让人信服。”

荀羡失意而去。

二月十五,邺城诏书终于来了。

诏书很长,洋洋洒洒数千字,其中有一半是对新义军和军帅石青的褒扬赞誉之辞,奖励有功将士的名单也占了小一半篇幅,最后部分,李闵同意石青所请,命令魏统部暂归石青麾下,协助新义军对段氏鲜卑作战。

石青此次升迁幅度很大,越过卫、平数级,被李闵越阶拔擢为镇南将军,爵封赢县侯,赢县属泰山郡,归新义军下辖,石青的这个侯爷可算实领的。

除了石青之外,韩彭、王龛、丁析、诸葛攸、孙霸、诸葛羽……等十多名校尉被李闵拔擢为将军,虚领关外候;诸葛羽、施单、张凡等二十多位有功将士被李闵指为郎将、牙门将不等。

除了职衔、爵位之外,李闵依据职衔高低,又给予诸将士不少金银布帛赏赐。至于战死伤残士卒家人抚恤也颇为优厚。

对于这次胜利的表彰,大魏朝廷做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新义军将士大多兴高采烈,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言语所及尽是爵位、职衔、级别。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为之高兴;王猛就很不高兴。

在营中转了一圈后,王猛沉着脸来到石青牙帐,行了一礼后,幽幽说道:“石帅!邺城作得太过分了。”王猛没有称呼“镇南将军”或着“赢县侯”,依旧使用石青原来的称呼。

石青明白王猛的意思,李闵对新义军士卒拔擢赏赐得太厚,太细,有些过界了;其中有许多拔擢赏赐应该是石青施加的恩惠,结果被李闵包办了。不过,他对这些不是很在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石青扬了扬手中的书信,道:“景略兄。有些东西不要太在意,我等应该在意的是这些。来,你看一看。”

这封书信随诏书一道送达白马渡,名义上是郎闿以朋友的身份和石青叙话家常,不过,石青看出,这份书信应该是李闵授意的;书信比诏书更长,零零总总,说了许多邺城内外的消息,内容极其丰富。

首先,郎闿告诉石青,三月初二,邺城举行大典,皇上恢复祖姓冉氏,遵母王氏为皇太后,立妻董氏为皇后,立子冉智为太子,冉胤、冉明裕为王;以李农为太宰、太尉、录尚书事,封为齐王;李伯求兄弟三人皆被封为县公。大典当天,皇上分遣使者持节四处奔走,赦免诸军屯前罪,敦请各军屯归附朝廷;大多军屯听从张举等世家号召,不愿听从。皇上大怒,三月初五,携齐王同出邺城,四处扫荡叛逆。表彰新义军诏书因此晚了几天。

将诏书迟缓的原因说明后,郎闿接着告诉石青,三月初八,石祗在襄国称帝了,国号依旧使用后赵的国号,改元永守;封石琨为襄国,张举为太尉。据有州郡之蛮夷胡狄闻之,纷纷响应。皇上为此很生气,对襄国用兵之心久矣,奈何军屯未平,后方不稳,无法轻易率军北上。新义军多为忠诚义士,战力强悍,值此危难之时,应该多为朝廷出力。郎闿敦请石青,与段氏鲜卑战事了解后,可遣一支人马来邺,帮助皇上抚平军屯。

石青、王猛认为,郎闿书信主要的目的,应该是要求新义军出兵。这个请求说出后,郎闿又说了一些北方的形势。

郎闿忧心忡忡地告诉石青,慕容鲜卑大军南下路上没遇到任何抵抗,不过月余,已经抚平幽州全境;征东将军邓恒和幽州刺史王午率十万部众节节后退,一直退到冀州之鲁口再无退路之时,才驻扎下来,摆出坚守的态势。中原英豪若是都如邓、王一般作为,想来鲜卑慕容铁骑要不了多久就能饮马黄河。

“嘿!这厮可恶,装做一副悲天怜人之状,说来说去,就是要让新义军出兵,要新义军顶上去。”王猛恶声恶气地说着,对郎闿极其不满。

石青无所谓地笑笑,道:“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不得不为。景略兄不要意气,你且好生揣摩,试试能否在其中发现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要杀李农吗?”

王猛一抖书信,道:“齐王齐王,这世间哪有与皇上一般齐的王?皇上先是调走周成,眼下又以李农为太宰、太尉、录尚书事,封齐王,诸子封县公,荣宠之极,不过是为了去其戒心。李农也是迷了心窍,只怕依旧懵懂不知呢?”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既然不能避免,且由他去,让悍民军出其不意地火并乞活,总比双方斗得两败俱伤好。”石青淡漠地说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越来越硬,仿佛坚铁一般。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六十五章 南下陈留

三月十七。凌晨。

一支大军在白马渡集结完毕,随即破开,南下陈留孙家坞。

这支大军有骑兵一万。由魏统部精骑、权翼部精骑、天骑营和亲卫骑四部组成;权翼部精骑补充了一千多名枋头降兵,凑成两千五百骑;轻骑营兵源素质较高,难以大量补充人手,侗图、李承挑选多日,才补充了一百多名降兵,凑足满编的一千五百骑;石青的亲卫骑补充了八百余降兵,凑成一千骑,该为亲卫骑营,左敬亭任校尉。

除了一万骑兵,南下大军另有一万五千名步卒。

步卒大军由锋锐营、跳荡营、亲卫步营、陆战营、陷阵营、义务兵两个预备营、游击营组成。

中垒营、衡水营留守白马渡大营,义务兵泰山营、鲁郡营、东平国营押解几千枋头军军侯、军司马等暂不适宜收编的降兵返回青兖。

需要说明的是,如今中垒营、锋锐营、跳荡营尽皆扩编为三千人的大营;亲卫步营由石青步卒亲卫组建,满编一千二百人,诸葛羽担任校尉;因缴获了枋头不少船只,衡水营扩编至一千二百人,陆战营扩编至两千五百人;志愿兵、义务兵各营大部分都有不小幅度的扩编,只陷阵营不行,这个营和轻骑营一样,受到的限制太多,兵源素质差了不行,兵甲装备也没有多余的,挑选几日,挑选了几十个憨直降兵,勉强满员。

白马渡距离陈留大约一百二十里,石青亲率一万骑兵为先锋,一路上放马疾驰,午后就赶到陈留,将孙家坞外扫荡一清;一万五千步卒大军速度较慢,第二天临近黄昏的时候,才抵达孙家坞。

新义军大量的骑兵让段氏部落无法迁移逃离,向石青请罪未能获得谅解后,段龛打着依靠地势坚守,争取和新义军形成僵持的主意。因为他相信,只要能拖住新义军主力,豫州军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冉遇和张焕答应得很干脆,不像有诈。

为了达到目的,从禀丘撤回来的当天,段龛便命令段罴指挥民夫青壮扩宽壕沟,加高加厚寨墙,堡外遍树鹿砦荆棘,孙家坞原来在北边有道大寨门,是为正门,西、东、南三方各有一道角门,算是偏门。三道偏门也被段龛下令堵上了两道,只留下西边的角门,以方便和尉氏的豫州军沟通。

半月不到,孙家坞焕然大变,几乎等于一个坚固的堡垒。

惠济河边的两个坞堡被彻底放弃了,段龛将孙家坞原住民中的老弱妇孺以及迁移途中掳掠的妇孺通通赶到那两个坞堡,以便为青壮男女以及牲畜腾出场地。

两个坞堡距离孙家坞有一二十里,对攻打孙家坞并无大用,王猛带了两百名亲卫留下来搜查盘问,新义军大队不再理会,直接来到孙家坞三四里外,在寨东、寨北、和寨子西北各扎一个营寨。

惠济河流经此处,流向由正南转为东南,河道因此出现了转折,这道转折遮蔽了孙家坞的南方和西方,一方面让对手很难陈兵攻打,另一方面也隔断了孙家坞向这两个方向去的退路。新义军三个营寨隐约连环成弧形,与转折的河道遥遥相应,两下合围,正好将整个孙家坞包围的严严实实。

新义军将士忙碌着安营扎寨,天骑营散在寨南、寨西一带监视,亲卫骑、权翼部精骑在东、北两个方向游弋,防止对方突然杀出,袭击扎营的士卒。

石青在左敬亭的陪护下,绕着孙家坞转了一圈,忍不住有些头痛。

据孙昱提供的情报,坞内算上搬运辎重,熬油点火的壮妇也不过一万七八千‘士兵’,自然不是两万五千名新义军的对手,只是对方占了地势,在高墙之上,一个壮妇砸下几块石头,泼下几盆滚油,不定可杀死好几名士兵;如此算来,强攻付出的代价可就大了,怎么看都不是赚钱的买卖。

实在不行,干脆撤走步卒,骑兵留下来困上三五个月,耗死他们。

石青正琢磨着如何攻打孙家坞的时候,一队亲卫护着王猛从西边赶过来,看样子是从河边坞堡过来的。

瞧见石青,王猛脚下立时加快了三分,距离七八步时,已经开口招呼道:“石帅。王猛回来了。”一边说着,一边过来见礼。

许是走的急了,王猛双颊浮出一些潮红。石青仔细看了一阵,欣悦地说道:“景略兄似乎收获不小。如何?孙昱可信否?”

“两个坞堡有被赶出的原住民两千多人,王猛从中随意挑了五十个童子,五十个老人,男女各半,随后分开询问,他们的口径大致相同;说起鲜卑人个个恨之入骨,又道孙昱实诚和善,当堡主的时候对民众很不错,鲜卑人来了之后,堡内人若是受了欺负,能帮之时,他总是会帮一把…以此推断,孙昱应该可信。”

王猛将调查的结果详详细细地转告石青之后,慎重道:“无论孙昱是否可信,新义军都必须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他能帮着破寨最好,若是使诈,未始不是我等将计就计的机会。”

石青沉默地点点头,无论孙昱是真心投靠还是段龛之计,都是新义军破寨良机,也许这是唯一的破寨机会。若是不能,石青已打定主意,打持久战,步卒退走,骑兵留在孙家坞附近放马,困死段龛。

主帅主意已定,新义军便显得很从容。

三月十九、二十两天,新义军步卒忙着四处伐木,制作推车、撞木、盾车、云梯等各种攻城器械,连一次试探性进攻都未发动,骑兵围着孙家坞不住打转,以断绝段龛与豫州的信息交通。

二十日夜间,孙昱的侄儿孙颢从孙家坞缒墙而出,没多久,就被新义军巡哨士卒带到了石青面前。

一见石青,孙颢就急慌慌地叫道:“石帅!大势不好,孙家坞原来的五六百堡丁被鲜卑人打散收编了,叔父手下只剩下一百个老兄弟,被安排在东边的寨墙上驻守;坞堡正门和西边的角门控制在段龛亲信部众手中。我们没法帮新义军夺取寨门了。叔父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新义军在夜间从寨东方向偷袭攻城,关键时刻,他会率领老兄弟拼死夺下一截寨墙,让新义军进入…”

依照孙昱之意,里应外合破寨因此变得很复杂。石青很头痛,这和原定的计划有很大的出入。

“若是我们决意偷袭,怎么联系你叔父,让你叔父知道这个消息?”一旁的王猛插口问了一句。

孙颢解释道:“叔父说了,新义军若是决定夜间偷袭,偷袭前的黄昏可以让一队骑兵牵马从东寨门外步行而过,叔父会在寨墙上借机辱骂,新义军还骂之时,顺便把发起进攻的时间通过骂语暗示出来;叔父明白之后,会命人晃动旗杆。旗杆所立之处,就是叔父那一屯防守之地,也是新义军夜间突进的方位。”

“寨子里鲜卑人兵力几何?如何分配?汝知道多少?且详细道来?”王猛紧追不舍,连连发问。

孙颢倒没有被盘问的感觉,回忆着说道:“听叔父说,寨内鲜卑人差不多有两万余;两三千老人孩子待在单于府,也就是以前我叔父的堡主府;六七千女人分散在四方寨墙下,煮饭熬油,修补衣甲。另有一万一千男丁分散在五个地方;有近三千骑兵算是预备队,在段罴统领下驻守寨堡中心,哪里吃紧支援哪里;北边正门最为要紧,段龛亲领三千中军驻守;西边角门和寨墙也很紧要,交给段钦防守,段钦麾下大概有两千人马,有两百是我们孙家坞的人;南寨墙外没有新义军,距离新义军又远,因此防守最弱,只有千余鲜卑人带了两三百孙家坞青壮值守;东边是我叔父所在的地方,那里有两千鲜卑人和一百孙家坞人守着。”

王猛翻来覆去搜寻着问题,向孙颢询问,凌晨时分这才罢休。

孙颢被带下去休息之后,石青问王猛,道:“景略兄以为孙颢可信吗?新义军有必要试一试吗?”

王猛沉吟道:“孙昱、孙颢应该比较可信。他们若摆下圈套,逛骗新义军,定不会把事情弄得如此艰难…以猛之见,新义军应该试一试,只是具体如何作,还需和石帅商榷。”

“战争总是充满了谜团,胜负未分之前,任何一方都不能明了战事的所有细节,更不能将战事进程操之在手,有七八成把握,就值得一试了。”

石青感概了两声,问道:“以景略兄之见,如何可得万全?”

“孙昱若是与段龛合谋,也许打着杀伤新义军,挫折新义军的主意,却绝不敢放新义军大部突进寨内,否则这陷阱害得就是他们自己。以此算来,对方重兵必定调到寨东,寨子其他方向,便会露出空虚。对方若果真如此,新义军便将计就计,佯攻东寨,主力从其他方向突入。”

石青点了点头。

王猛又道:“孙昱若是诚心,事情好办得多。新义军只需在其他几路布些人马,一旦东路偷袭被察觉,其他几路立时动手,鼓噪攻击迷惑敌军,以分担东路压力。另外,为防止对方有诈,新义军即便顺利登墙入寨,夜间也不能突进太深,只需稳固住一方寨墙,孙家坞便等于破了,天明时再动手也不迟。”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六十六章 夜袭孙家坞

三月二十五。黄昏时分。

暮春的天气渐渐显出了一些燥热,一队新义军骑士甲衣松弛,无精打采地在孙家坞寨东的平原上遛着战马。孙家坞整整被围困了六日,新义军却没有半点进攻的迹象。不仅新义军士卒对此迷惑不解,即便是鲜卑部落军也有些懈怠了。

孙家坞东寨墙上的戍卒十分轻松,指点着下面的骑士嘻嘻哈哈地笑着,其中一个瘦猴一般的军士扯着嗓子喊道:“狗屁新义军!名号叫的恁响,怎地不敢攻过来试试…”

瘦猴的话引起了寨墙上戍卒的共鸣,十几个戍卒哄喊着向下叫骂。骂声激怒了骑士,一个年青俊秀的骑士跃上一匹纯黄战马,飞奔过来,冲寨墙上吼道:“鼠辈!只会逞口舌之利么?某已记下尔等四人相貌。待破寨之时,再找尔等说话。”

明明有十几个人叫骂,骑士却说四人,细想起来着实有些蹊跷。这时候,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戍卒拔起一面营旗,呼喇喇挥舞着,学着寨下骑士的口吻叫道:“鼠辈。只会逞口舌之利么。某已记下汝之相貌,待新义军溃逃之时,再找尔说话。”

这人学的惟妙惟肖,引得城上戍卒哄然大笑,被他一打搅,再没有人主意寨下骑士话中透出的蹊跷之处。

“鼠辈好胆!咱们走着瞧——”寨下骑士十分羞恼,怒骂一声,似乎不想再听寨墙上戍卒的辱骂。招呼遛马的骑士远远离开。

离开东寨墙戍卒的视线之后,年青骑士抛开大队,单独来到寨北中军牙帐。

牙帐之内,石青虎踞上座,王猛、陈然、伍慈一溜下来,跪坐在左手;魏统、丁析、王龛披甲按刀昂立在右。

“末将李承见过镇南将军!”年青骑士肃然上前,一丝不苟地向石青行礼报名。这骑士乃是轻骑营骑都尉、原三义连环坞二坞主李崇之子李承。

石青火并三义军的当晚,李承差点被石青当作骇猴的鸡斩了。此事过去近一年辰光,李承的心态和其他三义军子弟一般,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火并当晚对石青极度的愤恨;到被迫迁移泰山后的无奈,接着新义军收拢难民、南通大晋,北联悍民、乞活,奇袭乐陵仓、解决二十多万难民过冬一系列事件让李承和三义连环坞子弟目瞪口呆,惊叹振奋之余,他们不知不觉地完全融入到新义军中,他们习惯性地顺从石青的命令,习惯性地在石青战刀指引下向前冲锋。

年青人无疑是最容易被战争塑造的对象。

“如何?汝可发现什么异常?”石青左手拄案,右手虚抬,示意李承免礼。

李承十分严谨,听见问话,刚直起的腰再度一躬,回答道:“以末将观察,对方没有异常,不像有诈。”

“嗯…”

石青沉吟着,和左手的王猛相视一眼,随后命令道:“诸葛羽。传令新义军各部将校前来中军议事,告诉他们,不要声张,悄悄过来就是。”

“诺!”诸葛羽低声应命,因为石青那句‘不要声张’的告诫,让诸葛羽刻意压抑了声音。随着压抑的声音响起,牙帐里弥漫出一股紧张的气氛。

大战将临!

为了防止孙昱投诚是段龛的诈降之计,新义军没打算一战而胜,趁夜偷袭的目的不是完全攻占孙家坞,而是力争夺取一面寨墙;天明后再展开全面攻击。至于夺取哪一面寨墙,这个问题将会根据具体战事再做决定。

如果孙昱是诚心归降,新义军主力会主攻东寨墙,另有三路偏师佯攻其他三面,以牵制鲜卑人;如果孙昱有诈,新义军将佯装中计,在寨东吸引住对方注意,主力悄悄移至寨南,发动强袭,争取从南寨突破。

这一夜的月光很好,一道浅浅的月牙发散出清冷的光辉,将孙家坞一带的原野映的极其明亮;给新义军偷袭带来了很多麻烦。

李承向孙昱暗示,偷袭行动将于四更时发动。因为这夜的月光,天一擦黑,新义军便开始行动。

各部各营一千多名斥候探马倾巢而出,悄无生息地在孙家坞四周布下一道五里宽的环形戒备带,对方探子一旦进入,立刻绞杀。

初更时分,斥候回报,孙家坞四周清理完毕;在丁析的统带下,锋锐营推着百十辆辎重车辆从东边小寨寨后离开,为了躲避寨墙上的目光,他们需要绕上六七里,拐一个大圈,然后悄悄抵达寨南三里外潜伏。

二更时分,寨西督帅诸葛攸率陆战营和羊琨部义务兵从西北小寨寨后离开,绕道拐向向孙家坞西边。这是一支机动人马。孙昱若是有诈,新义军需要调整攻击重心,从寨南突破时,羊琨营会留在西寨继续佯攻,陆战营则会急赴寨南,给予锋锐营支持;寨东若是一切顺利,陆战营与羊琨营的任务就是佯攻西寨,阻止逃军。

与此同时,跳荡营、亲卫步兵营、陷阵营从中军大寨悄悄转移到东边小寨。他们是第一攻击主力,若是能够得到孙昱的配合,这四千八百人将会攻占东寨墙。

游击营和戴洛营义务兵留守中军大寨,偷袭行动转为强攻的时候,他们将出寨佯攻孙家坞北方正门。偷袭夜战用不上骑兵,石青命令各部骑兵安心睡觉,天亮时出战,以分担步卒压力。

三更时分。斥候回报,四面攻击人马已抵近攻击位置。

石青说了声“出发——”

一百名跳荡营士卒率先出了东边小寨,他们披着草皮灌木织就的伪装,拖着十架云梯,匍匐着向东寨墙移动,开始速度很快,越到后来,速度越慢,距离寨墙百步内时,行动更加慢了。寨墙之上黑糊糊的,看不到戍卒的影子,但是他们不敢大意,一寸寸地往前慢慢挪动。

第四支香点燃了,眼看着天近四更,石青对王龛道:“出发吧。”

王龛应了一声,率领剩余的两千九百名士卒出了小寨,依旧匍匐前进。小寨和寨墙相隔三四里,冲锋前进大约需要一刻钟(一个时辰八刻,过去的一刻钟和现在的一刻钟相等),偷袭作战,一刻钟实在很宝贵,石青希望,在前锋被对方发觉的那一刻,跳荡营能最大限度地接近寨墙。

跳荡营离开了,陷阵营、亲卫步兵营披挂齐整,安静地矗立在营寨内,百十辆辎重车紧挨着他们序列停放。一切准备就绪。

石青整了整皮甲,随后绰起蝎尾枪,大步来到寨门之外站定,向西瞭望。因为距离过远,尽管月光明亮,他也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寨墙,却看不到向西靠近的跳荡营的动静。

“石帅。王猛有一言谏劝。”不知何时,王猛来到了身边。

“景略兄勿须这般客套,这样倒显得和石某生分了…”

石青没有回首,不过他的话语里透着亲热。“…有话但讲无妨。”

“王猛在此恳请石帅,今后不可冲锋陷阵。青兖几十万生民、三万新义军将士安危前途尽系于石帅,请石帅善自珍惜!”王猛说罢,在石青背后深深一揖。

石青怔了一下,随后转过身,搀扶起王猛,道:“景略兄金玉良言,石某怎能不听?景略兄放心,若无必要,本帅不会再冲锋陷阵。”

“石帅若能如此,是青兖生民之福,是新义军…”王猛正说着,西方突然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深夜之中,四野安静之极,以至于这声惨叫传的特别远。

“诸葛羽!吹号!通知其他方向,即刻展开佯攻。陷阵营、亲卫步兵营随本帅冲锋——”

听到叫声,石青不用想也知道,跳荡营前锋被发现了,偷袭战正式转为明攻。命令声中,石青提了蝎尾枪,大步冲向孙家坞。陷阵营呼喝一声,紧紧跟上,亲卫步兵营推着辎重车辆,次第而上。

不一会儿,东边小营人去寨空,只留下王猛孤零零地站在寨外,望着石青的背影连连摇头,苦笑不已。

呜——呜——呜——

沉闷悠长的号角划破黑暗的寂静,在夜空连绵回响;号角声中,无数喊杀声突然爆起,从四面八方席卷向孙家坞。

四更时分,正是人们睡觉最香的时刻,松懈下来的鲜卑人大多沉醉在梦乡之中。偏偏在这个时候,新义军发动了攻击。攻击来自四面八方,同时展开;这让迷迷糊糊的鲜卑人一时间分辨不出那是是敌军主攻方向。

孙昱因此争取到一段极为宝贵的时间。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六十七章 战事

鲜卑人确实有些松懈,每隔二十步一个瞭望哨,整个东寨墙上二十来个瞭望哨却一直没有发现寨墙下悄悄靠近的跳荡营先锋士卒,直到先锋士卒拖着云梯钻越鹿砦荆棘时,近处的嘹望哨听见哗啦划拉的声响,这才发现不对。

一百先锋的目标是白天旗帜挥舞的地方。这里是孙昱所在曲驻守之处。发觉不对的瞭望哨同孙昱一个曲,发现不对,他刚准备报警,孙昱动手了,一刀将他斩为两段。

孙昱一刀虽然砍得及时,却未能挡住警讯传出,瞭望哨临死前的惨叫不仅石青听到了,寨墙上的鲜卑人也被这声惨叫惊醒过来。

一曲两百人驻守四十步长的一段寨墙,孙昱的人占了一半,以有心算无心,同一个曲的鲜卑人显然不是对手,他们还在迷蒙之间,就被孙昱带着手下兄弟砍翻三四十个。剩下的几十个鲜卑人纷纷后退。

寨墙上一动手,下面的新义军先锋再无顾忌,他们冲过鹿砦地带,把云梯搭到壕沟对岸,快速通过后,抽出云梯,搭上寨墙,向上攀爬。

跳荡营大队人马随后赶到,百十名士卒吆喝着,推着十几辆冲车拼命向前冲,鹿砦、荆棘地带被冲车碾出一道二十步宽的缝隙,十架云梯很快送上前,横在壕沟之上,又有一队士卒扛着木板冲上来,将木板垫到云梯之上。

只一刻钟,壕沟上现出一道简易的桥梁。

“杀——”

施单大呼,扛着一架云梯率先冲过简易桥梁,几十架云梯和四百士卒紧紧跟上,云梯一靠上寨墙,施单口中衔刀,双手扶梯,快速向上攀爬。

寨墙之上,孙昱将同一曲的鲜卑人赶走后,陆续有一些的鲜卑人从两边围攻过来,能在迷蒙之中迅速做出反应的鲜卑人毕竟不多,孙昱率领手下兄弟堪堪抵住;双方厮杀片刻之后,一百名新义军先锋攀上墙头,投入战斗;孙昱部士气大振,双方联手拓展出一段四五十步长的寨墙,以供新义军大队登寨。

四周震天的厮杀声和孙昱的突然倒戈让鲜卑人心里发慌,他们应付着攻了一阵,等到施单部登上寨墙后,便有了向寨中退却的意思。这个时候,段龛、段罴终于明白,新义军主攻方向在寨东。

段罴率三千预备队火速赶到,将退散的鲜卑人收拢起来后,他拎着长槊,当先冲上寨墙,试图将登寨的新义军撵下去。

施单谨遵石青交代,率部登上寨墙后,没有趁胜追杀鲜卑人,而是集结士卒稳住阵脚,段罴赶到后,四百人的密集枪阵已经完成。

寨墙之上地势狭窄,鲜卑人的人数量优势未能得到完全发挥。同样,没有了战马的冲击力,段罴的武勇跟着受到极大限制,他倚仗铁甲护身,拼命向前冲突,可是一面接一面的大木盾和一支支长枪总能将他顶到阵外。

厮杀初始,双方一攻一守,形成僵持;施单部虽处下风,却并无溃散迹象。随着越来越多的跳荡营士卒攀上寨墙,局部展开反攻,双方攻守相间,战事渐渐胶着,战场也从百十步的一段寨墙,扩展到整个东寨墙,两处上下坡道前后,也有双方将士在厮杀。

战事开始半个时辰后,石青随陷阵营一同登上寨墙。还未站定,厉声呵斥冲杀的段罴就吸引了石青的注意。瞥了眼段罴身上的铁甲,石青遗憾地叹了口气,用蝎尾枪指着段罴对万牛子、常苦儿说道:“这人非常厉害,让他跑了定会贻害无穷。你俩各带十名陷阵士围上去,砸烂他!”

对付段罴的铁甲,陷阵士的金瓜锤比蝎尾枪管用的多。

万牛子、常苦儿摩拳擦掌,高呼一声,各自带了十个得力陷阵士欺到段罴附近,二十二根金瓜锤一通乱砸,将段罴亲卫驱散后,围着段罴你一锤,我一锤砸了起来。

按说,段罴的兵刃马槊是比金瓜锤更好的破甲利器;可惜的是,马槊破甲需要借助战马奔驰时形成的强大冲击力,失去冲击力,马槊锋刃部产生的冲撞力道显然比沉甸甸的金瓜锤头产生的小得多,即便是大力士段罴也是一样。

发现自己被二十多名铁甲士围住后,段罴预感到不妙,立时准备退走;待接了几锤,他明白真的不妙了。对手俱是魁梧力大之士,受中使得又是极沉重兵刃,这可不像一般士卒的刀枪,一槊能扫开一片。若想退走,少不得要挨上几下。

段罴一咬牙,长槊连挑,拔开左手三根金瓜锤,折身向西冲去;西边三步之外就是寨墙边缘,他拼着受些伤害摔下去,也不想被这伙铁甲士围着砸。

身子刚刚一动,四五根金瓜锤裹着呜呜风声追上来,好在段罴早有准备,他脚下不停,长槊弹起,挑开两根致命的锤头,腰身扭动,又避开一根;还有一根离他较远,擦着铁甲扫过,最后一根砸向肩头的说什么也避不过去,好个段罴,临危不慌,金瓜锤临身之际,他竭力收缩肩膀,一声刺耳的撞击响起,他肩头避过去了,右臂却未能避过。段龛闷哼一声,右手像被蝎子蜇了一口,抖手将马槊甩出老远。

五锤过后,又有六七锤接踵而至,段罴双手空空,挡无可挡;好在他早有算计,此时距离寨墙内沿只有一步,眼见金瓜锤砸到,他身子一栽,向外跌出。

“不知道会不会摔断手脚…”段罴身子腾空之际,担心的不再是敌人,而是摔下去可能造成的伤势。就在这时,寒光一闪,一支长枪凭空出现,电闪一般,转眼到了段罴喉下。

“这是…”段罴双目倏地睁圆,不等他明白是怎么回事,喉头处仿佛被大锤重重砸上,痛苦到极处的撕裂感袭遍全身,旋即,他脑袋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嗵——”

寨墙上响起沉闷的坠落声,石青欣然收回蝎尾枪,满意地说道:“幸亏本帅有先见之明,知道这等高手不是轻易可以斩杀的。”

常苦儿呵呵笑道:“再高的高手,也不是俺们石帅的对手。敢与俺们石帅为敌,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哦?常大英雄啥时学会吹捧本帅了。”石青取笑了常苦儿一句。

“俺不是吹捧,俺说的是真…”

常苦儿脸红脖子粗,正自争辩之时,被施单打断了。

“石帅!这是孙昱孙坞主。”

施单脸上被血水泥灰涂抹的黑一块、灰一块,不听声音几乎认不出人了,身子松松挎挎,似乎累的挺不起腰;只是一双眸子亮闪闪的,不时显露出代陂勇士的锋芒。

石青挥手示意施单免礼,眼光在他引来的身子修长的中年人身上扫过之后暗自心许。中年人并无出众之处,只是那双眼睛异常澄澈,坦荡的让人生不出半点奸细的印象。

这就是他和王猛一直议论提防、半信半疑的孙昱了,接触到对方的眼光,石青没来由地有些羞愧,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实在不应该怀疑啊充满信任。

“孙家坞孙昱,见过石帅!”孙昱上前报名行礼。

石青急忙搀起道:“孙坞主免礼。自今以后,你我分属兄弟,勿须客气。”

尽管孙昱值得信任,石青依然未准备改变原定的作战方略。新义军攻占东寨墙后,没有趁胜突击,而是在东寨墙上下忙着建立堡垒,立定脚跟。

天亮以后,另外三面的进攻相继停了下来,锋锐营、陆战营等陆续移至寨东,从新义军固守的寨墙攀越而上,准备进寨清剿对手。他们原来的防卫交给了一万骑兵。

段罴的死对鲜卑人有很大的刺激。

初始鲜卑人想为段罴报仇,段龛、段钦拼了命地指挥部落人马攻击东寨墙;可惜未能得逞,在新义军坚决的阻击下,鲜卑人的怒气和斗志渐渐消磨殆尽,天光大亮的时候,他们退缩到北边正门和西边角门一带,瞅瞅不断有新义军士卒进入的东寨墙,再瞅瞅寨外纵横驰骋的新义军骑兵,不知不觉中,他们已被恐惧笼罩住了。

三月二十六,辰时。

新义军开始进攻。石青命令全军,段龛投降之前,新义军不必收容俘虏,但遇敌军,无论老幼男女,一律斩杀。

跳荡营、锋锐营、陷阵营、陆战营各为一路,亲卫步兵营、各部义务兵为后备,紧随而上;一万三千步卒分作四路,沿寨墙、巷道汹涌向前推进,目标直指寨中心、寨北、寨西三地,一路之上,如篦子一般,将孙家坞每一个旮旯梳理的干干净净。

五六千鲜卑人被新义军斩杀后,段龛再顾不得为兄弟段罴报仇;午时初,派遣段钦前来向石青请降。

石青告诉段钦:“段龛自缚前来,本帅也许会考虑一二。除此之外,再无他途。”随即撵走段钦,命令新义军继续攻击。

段龛对于自缚请降一直犹豫不决。

申正时分,新义军廓清孙家坞大部分地区,五千多鲜卑青壮和四千多壮妇逃到北寨门一带,依托寨墙和匆忙修筑的街垒固守。

石青担心新义军伤亡过大,命人搜集柴草,准备火油、火箭,打算火烧北寨门。段龛见势不对,命令鲜卑人丢下兵刃,放弃抵抗,自己五花大绑,独自来向石青请罪投诚。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六十八章 根绝仇恨

“诚心请罪归降?”

石青瞧着脚下的段龛,眯缝的眼中流露出揶揄的笑,吐出的话语如冰一般寒冷:“汝之兄弟段罴被本帅亲手穿喉,汝万余族人被新义军斩杀,汝不会记恨?能够诚心归降?”

段龛俯身叩首,谦卑地说道:“小王不识石帅虎威,鲁莽冒犯;上天因此降下惩罚;罴弟之死与族人损折,俱归罪与小王,与石帅无干。”

“真的么?”石青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讽。

段龛再叩首,道:“小王所言,发自肺腑。千真万确,断不敢有假!”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石青轻笑一声,招过丁析、王龛、诸葛攸,吩咐道:“汝三人率部随段龛一道,缴了鲜卑人的兵甲,将他们押到西北小营拘押。事情了结后,再带段龛回寨。”

三人应诺之后,石青笑对段龛道:“单于若有诚心,还请协助新义军行事。”

“小王愿效犬马之劳。”段龛不敢迟疑,一口应承下来;他提了许久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孙家坞战事至此算是完结了。

二十六的黄昏,男女老幼合计万余鲜卑人被拘押到新义军西北小营,段龛、段钦十几个部落贵人被押进寨内。

孙家坞原住民被孙昱带回坞堡重新安家,鲜卑人南下途中裹挟的四五千流民在惠济河边的两个寨子里安下身。

战后的这一夜,大多数人都忙碌到很晚才歇息,以至于错过了第二天拂晓时分的杀戮场景。

二十七拂晓时分。

新义军马步齐出,包围了被拘押的鲜卑人。在新义军帅旗的指挥下,步卒在小寨里点起了无数火头,骑兵铁蹄纵横,将火场里逃出来的鲜卑人一一杀死。半个时辰不到,残余的万余段氏鲜卑尽被诛杀。

段龛、段钦等鲜卑贵人被新义军士卒五花大绑后,按跪在寨墙上。望着西北方的杀戮现场,段龛的眼神很空洞,看不到愤怒,也看不到悲哀,如果说还有一点点情绪,流露出来的也只是困惑和不解。

“为什么?石青,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段龛淡淡地问石青。语气里透着绝望的死寂。

石青眯眼望着远方冲天的火光,语气比段龛更为淡然。“世间只有两个办法消灭仇恨。一个是不让仇恨产生,一个是仇恨的一方彻底消失。石某不愿养虎遗患,既然不能控制仇恨的产生,只好用第二种方法了。”

听了石青的解释,段龛迷惑之意更浓了,他思索着说道:“某虽是偏僻野人,也曾闻中原有言曰:仁者无敌。又有言曰:君子待人以宽。石青你没有听说过吗?”

“石某听说过。”

石青不自觉地露出些讥讽,道:“汝确是偏僻野人,不解中原贤人言中深意;汝需知道,无论是仁者或是君子,所施之仁、待之以宽的是我黎民百姓、父老乡亲,不是野兽强盗;若是对野兽强盗施仁、从宽,那就不是贤人而是蠢人了。”

“你……”段龛被石青的话语激得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他挣扎着,扭着脖子高叫道:“石青!士可杀不可辱——”

“士?如你这等士,石某想杀便杀,想辱便辱。汝又能如何?”石青嗤笑一声,不耐烦地站了起来,说道:“都拖下去,砍了!本帅不想浪费时间。”

段龛、段钦人头落地的时候,石青已下了寨墙,在孙家坞中随意漫步。

新义军胜了,孙家坞的民众却还沉浸在悲伤之中,孙家坞青壮本来不多,经历禀丘和昨夜两次战事,六七百青壮折损一半,坞堡中小半的家庭只剩下老幼妇孺,再没有顶梁的男人了。面对破败倒塌的房屋,孩童们目光呆滞,妇孺们嘤嘤缀泣。

转了半日,石青感觉心里堵得难受。挨到午后,他喊上陈然,戴洛,一道去找孙昱。

孙昱和孙颢领着一帮青壮在堡内四处修补房屋;见到石青,他连忙跑过来行礼。石青开门见山地问道:“孙坞主。你是否诚心归入新义军麾下?”

孙昱被这个问题唬得一怔,稍倾,答道:“能投入新义军麾下,受石帅庇护,乃孙昱之福,亦是孙家坞数千生民之福。孙昱诚心相投,绝不敢虚言欺诈。”

石青点点头,截然道:“不瞒孙坞主,新义军下辖坞堡农庄尽皆由军帅府统一打理,孩童治学、农时耕作、工坊制作、治安护卫各有专人负责。孙坞主若是诚心加入新义军,孙家坞也须如此办理。”

孙昱没有犹豫,连口应承道:“石帅。没问题,孙家坞愿意遵从新义军的规矩。”

“如此甚好。孙坞主帮助新义军剿灭段氏鲜卑,乃是有功之人;兼且深明大义,不贪恋私产,本帅很是欣慰…”

石青好生夸了一通孙昱,然后命令孙昱协助陈然安顿民生,协助戴洛整顿孙家坞防卫。

“孙家坞紧邻豫州,豫州军对新义军一直怀有敌意,为防范万一,石某有意让义务兵预备营驻防之地,孙家坞青壮另成一护卫队,忙时农耕,闲时受训,战时协助预备营防卫。孙坞主侄儿孙颢,踏实憨直,倒是很好的护卫队队正人选。至于孙坞主,帮助陈先生料理完堡中事物后,去军帅府吧,到时石某另有借用之处。”

几个人商量了一阵,将孙家坞和惠济河两庄管理、防卫人选敲定下来。随后石青漫步出寨,转回中军牙帐。

一见石青,王猛便急匆匆过来,禀报道:“石帅!枋头来信了。”

“哦?他们那边怎么样?”石青知道,王猛口中的枋头不再指氐人蒲氏,而是指新义军天骑营和屠军组成的联军。这支联军正不断向西,将原本在氐人控制下的势力一点点侵蚀掉吞没。

“遇到了一点麻烦。”王猛回道。

“嗯!麻烦?”

石青惊咦一声,有些不解地问道:“什么麻烦?老蒲洪还能给他们带来麻烦?上次是放走了八千人,可没让他们带兵甲回去,老蒲洪能为他们装备兵甲?”

“不是蒲洪。应该是南和张氏。”

“南和张氏?”听到这个名字,石青便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王猛解释道:“是这样的。天骑营探报,上党郡五千人马从轵关(今济源市附近)而出,带有大量辎重车马,进入野王(今沁阳),与蒲洪会合。以此观来,这支人马应是南和张氏子弟张平的并州军,此行目的,必定为了救援氐人蒲洪。”

石青缓缓点了点头。皱眉思忖了一刻后,说道:“魏统大哥协助新义军力敌枋头军、段氏鲜卑,鏖战多日,战功不小。石某早有意向朝廷举荐。嗯,这样。景略兄在向朝廷报捷的奏本上加上两条。一是以石某的名义举荐魏统大哥为司州刺史。二是请朝廷允许新义军会同魏统大哥麾下精骑出兵河内,彻底剿灭蒲洪残余。”

“王猛遵命。”

王猛应承后,疑虑地问道:“石帅打算什么时候出兵河内?出兵多少?时至春耕,新义军鏖战数月,不仅将士疲累,误了农时,日后万一闹起饥荒…”

“景略兄勿须担忧,本帅明白其中轻重。”

石青安慰了一下王猛,随后思索着说道:“此次进兵河内,本帅打算只动用禁军精骑和本帅的亲卫骑,会合屠军和天骑营之后,我军步骑有万五之数,凭此足以扫荡河内。除此之外,新义军志愿兵、义务兵各营、各部一律回转青、兖,收割冬小麦,播种夏粟。景略兄也随大军回转。这段时间,景略兄在青、兖走动走动,多多了解青兖。从河内归来后,石某要与景略兄好生探讨青、兖民生之计。”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六十九章 私器

三月底,新义军主力开始大规模回师。

白马渡陆营作废,衡水营所在的水寨暂时保留,以便为新义军沟通黄河南北;志愿兵步卒包括诸葛羽统带的亲卫步兵营、义务兵除戴洛营外,全部回转青、兖,军帅府将安排他们帮助青、兖民众春耕农作。

轻骑营、权翼精骑营例外,不用参与农作,石青命令两营移防历城,整训操演;历城的工匠正在打制马镫,权翼精骑将在轻骑营的协助下,配备马镫,摸索新战法。

义务兵戴洛营驻防惠济河,监视尉氏的豫州军;陈然暂时留在孙家坞打理民生事物,等待军帅府政务部、民务部来人接手。伍慈随王猛回转肥子,一方面抚恤战死、伤残士卒家人,一方面要将邺城来的宫女许配给有功将士。

魏统部精骑和石青的亲卫骑最后离开孙家坞,六千余铁骑在白马渡驻足,等待邺城方面的消息;一旦冉闵同意禁军精骑会同新义军进兵河内,他们将跨过黄河,会同枋头的屠军和天骑营,横扫河内。

在邺城回复之前,石青先收到一条消息。

四月初六,郎闿来信告知,齐王李农及其三子勾结尚书令王谟、侍中王衍、中常侍严震、赵升等人意图谋逆,被捉拿问斩。

郎闿话语淳淳,来信告诉石青,皇上得知李农奸谋后十分痛心,不忍衢下杀手,无奈李农等太过僭越,悖逆狂妄,眼中毫无君臣名分之大义;皇上在一众朝臣再三劝谏下,不得不忍痛捕拿…

看罢之后,石青捏着书信,发了一阵呆,随即来到帅案前,抓起纸笔,挥洒写道:“邺城来信,言道总帅及伯求等因谋逆被斩;乍闻噩耗,弟心痛如绞。总帅寡欲无求,岂是谋逆之辈…”写到这里,他觉得有些不妥,于是住手沉思。

毛笔被石青斜斜篡在半空,墨汁顺着狼毫缓缓下滑,在毫锋处攒了一大滴后,轻轻坠下,落到白纸上,然后向四周慢慢浸润,不一会儿,便在纸上铺洒出老大一团墨渍。

墨渍边缘毛毛糙糙,像无数触手张牙舞爪着扑上四周。石青的视线一落上去,心神似乎就被这些触手摄取,情不自禁地沉醉于这团黑暗的深邃之中,难以自拔。

过了许久,石青叹了一声,扔下笔,抓起写到一半的书信,三下两下撕得粉碎。随后扬声招呼左敬亭入帐。

“敬亭!你走一趟徐州,帮我给周大哥带几句话。”

石青神色极其慎重,沉声叮嘱道:“你告诉周大哥。就说国难当头,眼看中原就要遭受鲜卑人铁蹄的践踏,值此时刻,悍民军、乞活军、新义军应该携起手来,同心戮力,共抗外辱。个人的恩怨仇恨暂时不能计较,请他明了大义,不能因为一时的个人意气,作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石青不知道,就在他为周成担忧的这一刻,邺城皇宫,琨华殿上,另有一人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透过窗幔、门户,西坠的太阳将暖暖的春阳向大殿中洒了几缕,只是怎么也无法将大殿完全照亮;殿内大多都是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在阳光的衬托下,那些地方显得格外地阴凉晦暗。

阴暗之中,大魏皇帝冉闵居中高坐,新提拔的皇后族亲、大将军董闰,卫将军王泰,左将军蒋干,领兵省尚书胡睦,司空郎闿,尚书中丞刘群等六人一脸凛然地分立两侧。

此时并非朝议时间,六人之所以在此,乃是奉冉闵之招,前来商议司州刺史人选以及新义军出兵河内等诸般事宜。

这几天,大魏朝廷上下一直充满着一股喜气,文臣武将个个扬眉吐气;最后的威胁李农已被铲除,乞活军虽然散失了一部分,大部分却被冉闵收编,邺城内外真正成了悍民军一家之天下。新义军荡平段氏鲜卑的奏报更是锦上添花,让邺城的喜气也多了几分。

原本一切都很好,石青举荐魏统任司州刺史,有人反对,有人附和。

反对的人担心魏统与石青走的太紧,或者担心冉遇不满,因为刘国的司州军是豫州军赶走的,选拔司州刺史不能不顾及豫州牧的态度。附和的人言道魏统功劳不小,该当此任,否则会让将士寒心;或者说镇南将军难得进言举荐,不可让他失了面子。

无论是反对或是赞成,都是题中应有之意。众人各抒己见,只为了冉闵决策时有个参考。就在这团融融的气氛之中,豫州牧冉遇的加急奏本适时到了。这个奏本的到来,让祥和、热闹的廷议瞬间变得如冰一般的寒冽。

冉遇加急奏本的主要内容是举荐豫州豪雄乐弘担任司州刺史。

在座诸公皆知冉遇、石青失和。两人一为世家名门,位至一方牧守;一为一军之帅,官拜镇南将军;地位相当,各不相让,如今同时举荐亲近之人担任司州刺史,换作平日,必是一番精彩的争斗;只不过,在座诸公看罢冉遇的举荐奏本后,一语不发,尽皆默然。

因为,举荐奏本末尾,冉遇以风闻传说,奏报了一些新义军以及石青的传闻,这些传闻,看似荒唐无稽,在座诸公却没一人敢插口替石青开脱一句。

薄薄的奏本如同沉重的大山,刘群用力篡紧,素淡的宣纸被右手指甲刺破了四道裂痕,他没有丝毫察觉,冉遇的风闻奏报让他如坠冰窟,冷冽的寒气似乎将他全身的血脉冻结住了。

冉遇的风闻有五点。

一是征东军故老相传,石青乃天神临凡,手中蝎尾枪能呼风唤雨,能发霹雳电闪。冉遇认为此事极为可信,去年初夏,在悬瓠城南,包括悍民军孙威在内,许多人亲眼瞧见石青勒令苍天下雨,当时蝎尾枪确实发出了霹雳闪电。

二是青兖一带流传石青乃真命天子,石青曾梦见传国玉玺在怀,醒后取梦中吉兆,取名为石青。玉玺,青石者也。

三是泰山左右士民皆信上述传言,以至于青、兖两州上至刺史,下至流民,无不对石青膺服畏惧;青、兖官府名存实亡,早在新义军偷袭乐陵仓时,就被石青收入私囊。

四是石青与南方大晋关系密切,一直勾连;新义军不仅受大晋钱粮资助,甚至很多官吏、将校直接由大晋北上的人员充当。例如新义军陆战营校尉诸葛攸、亲卫营军司马荀羡、诸葛羽,跳荡营校尉王龛…去年初秋,所谓的新义军大败大晋北伐军乃是双方合谋的闹剧,为得是新义军在北方谋取名望与信任。

五是石青一直以大晋的名义暗中联络天下各方势力,包括屠军麻秋、滠头姚弋仲、枋头蒲洪、乞活李农、黎阳段勤、司州刘国等等。枋头蒲洪因为不愿屈居石青之下,直接与大晋联络沟通,触怒石青,新义军于是联合滠头军,攻击枋头,瓦解了氐人蒲氏。

这五点有的地方说得含糊不清,有的地方荒诞不经,看起来十分可笑;但是,刘群很清楚,这几条足够狠毒,足够让石青死上一百遍。如果只有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他还可以帮石青开脱,说冉遇是栽赃诬陷,但是,有第一条、第二条在前,刘群连替石青辩解开脱的话都没法说出口。

自古以来,皇权、帝位乃天子私器,任何人不得置掾。耿介臣子可以为政事和天子据理力争;可以因谋略和天子争锋相对;唯独不能在皇权、帝位上多嘴多舌。这方面,必须由天子乾纲独断。

“刘大人。你看如何…”大殿的气氛过于沉闷,以至于冉闵的声音嗡嗡的,听起来很不真实。

刘群咽了一口唾沫,嘴巴出于习惯,一张一合地说着,事实上,他自己都不清楚说得是什么。“回禀皇上。镇南将军举荐魏统,豫州牧举荐乐弘,若是用一人必定令另一人不喜,以刘群之见,不如由朝廷派遣一员能吏打点司州,如此,两方都不会有太大怨气;至于人选么。尚书台郑系郑大人久历宦海……”

“嗯!”冉闵忍无可忍,打断了刘群。他问的是怎么处置石青,没想到刘群装糊涂,当作没见到下面的闻风奏报,一本正经地议论起司州刺史人选来了。

“郎司空——”

冉闵抑郁地望向郎闿。冉遇的风闻奏报深深震撼了他。之前他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说得大多是石青胆大狂妄,在青兖一手遮天,两州刺史屈服在新义军武力之下。听罢之后,他一笑置之,准备找个机会教训一下石青。武将向来都是这种作风。他没想到,那些风言风语经冉遇汇总后,竟是如此的惊心骇人。

一直以来,石青隐藏的竟是这么深,这么好。这个时候,他心中的痛惜难过超过对李农下手的那一刻。新义军和石青,他曾经保有很大的希望,他曾经指望他们成为大魏的柱石。

触及到冉闵心痛的目光,郎闿惨然一笑,不知所谓地摇了摇头,一言未发。

石青和李农不一样,李农自始自终都和冉闵并肩齐驱,是命中注定的对手,站在冉闵一方,他会毫不犹豫地设谋铲除;石青呢?这是大魏的臂膀,从来没有达到成为冉闵敌手的高度;而今被这冉遇一番折腾,竟成了危害远甚于李农的心腹大患。因为涉及的问题过于敏感,他甚至不能为石青辩解。

刘群、郎闿不说话,并不意味着别人不说话。王泰上前一步道:“皇上。无论真假对错,为防万一,石青必须除去。以泰之见,可以找个借口将其调到邺城来,到时…”

“皇上!戍卫将军孙威奉诏而来。”值守郎将进来禀报。

冉闵挥手打断王泰,道:“宣孙威进殿。”

须臾,孙威兴匆匆地进殿,对冉闵跪拜行礼,道:“末将参见皇上。不知皇上招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免礼。”

冉闵示意孙威起身,待他站定后,面无表情地问道:“孙威。寡人听说,去年初夏,在悬瓠城南,石青石云重曾呼风唤雨,长枪指天,发出一道霹雳电闪,随后大雨滂沱而下;不知是真是假?”

“皇上是听毒蝎说得吗?”

孙威听到石青这个名字,似乎很高兴,带点亢奋地说道:“回禀皇上,此事确实属实。呵呵,当时毒蝎没有石青这个名字,还叫毒蝎呢。那时他与悍民军为敌,被我们逼到绝境,眼见逃无可逃,不知怎地,他对天叫了一阵,蝎尾枪就发出了一道闪电,随后雨就下了起来…呵呵,属下无能,结果让他们趁着雨天逃了。”

孙威不知究竟,喜滋滋地诉说着往事;他不知道,随着他的话语,殿内几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知不觉间,坤华殿内空气粘稠的憋闷无比,直让人无法张口呼吸。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七十章 奉诏北上

四月十一,邺城诏书姗姗而来;冉闵同意石青所请,任命魏统为司州刺史;他没有同意新义军进兵河内的计划,而是命令石青率部与魏统部精骑急赴邺城,支援悍民军。因为,石琨率十万大军南下攻打邺城来了。

石祗在襄国称帝之后,四方胡人群起响应,声势因此大振。冉闵诛杀李农,乞活军要么逃散,要么被收编。雄心勃勃的石祗得到这个消息后,和张举计议,认为赵军不该坐等冉闵北上,应该在乞活军未被悍民军完全吸收前,邺城不稳之时,趁机攻打大魏。张举称善。于是石祗命令石琨率兵十万南下邺城,命令张举遣使通告段勤、张贺度、刘国、杨群等邺城周边不附大魏的后赵旧人举兵呼应。

一时间邺城周边兵情汹汹,烽烟处处,充斥着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气息。就在这个时候,邺城的诏书到了白马渡。

“恭喜大哥!贺喜大哥!虽说魏统大哥不能即时赴任司州刺史。不过,哈哈——这场战事要不了多久就会结束,到时我们两家可就是邻居了,日后魏统大哥可要多多关照小弟哟。”

邺城宣召使者一上渡船,石青便对身边的魏统又是抱拳又是作揖,连连道贺。

喜讯初闻时浮起的红晕正从脸上渐渐褪去,魏统从激动中恢复了平静,他整了整衣甲,随后恭恭敬敬对石青行了一礼,凛然道:“石帅举荐之恩,魏统终生铭记。大恩大德,日后必报!”

石青被魏统严肃的神情唬得一跳。

和新义军并肩作战月余,新义军志愿兵的骁勇善战让魏统改变了感观,禁卫军人的倨傲和对私兵的蔑视在他身上早已荡然无存,尽管如此,他依旧保留着一份矜持,在石青面前从来没有表现的如眼下这般谦卑。

石青急步上前搀起,忙不迭地说道:“魏统大哥,折杀小弟了。大哥率部协助新义军鏖战月余,无怨无悔;小弟略尽本份,送了个顺水人情。说起来,该当小弟多谢大哥才是。”

魏统紧握住石青双手,慨然道:“举荐魏某,于石帅而言,也许是顺水人情。却不知,对魏某来说,这份顺水人情着实珍贵难得。魏某并非虚言欺哄之辈,日后如何,石帅自知。”

他说的如此诚恳,石青倒不好客套了。口音一转,石青一边与魏统把臂而行,一边说道:“司州扼守关东关西、黄河南北,诚为天下之要地,日后魏大哥职责不轻啊。”

魏统叹了口气,有些苦闷道:“洛阳破败,虎牢不再,弘农荒废,荥阳残缺不全,司州河南之地唯有阳城还算完好,却在豫州军手中,不知豫州牧可否相让,便是相让,河南数郡也无多少生民,只怕难以供给大军。黄河之北的河内郡倒是有些生民,只是尚在蒲洪手中掌握,有并州张平在后支撑,只怕难以轻易攻取河内。唉,我这个刺史,着实有些…”

“魏统大哥放心,大哥并非孤军开拓;新义军会与大哥并肩进退。”

石青阻止魏统诉苦,他的精神显得异常振奋。“待打退石琨,新义军会与大哥联手西进,先剿平蒲洪,占据河内;有河内民众提供补给之后,大哥可以在洛阳、荥阳两地收拢流民,拓荒耕种,慢慢恢复司州元气。若有困难,新义军会竭尽全力提供支持。”

魏统紧紧捏了一把石青,嗯了一声,却未再开口道谢。

石青扬眉说道:“至于阳城,无论冉遇是否归还,大哥暂时都不要理会;小弟希望,青、兖两州经由司州,能与关中联通。以便麻帅抚平关中之时,新义军可以在侧翼呼应。一俟麻帅取下关中,新义军、屠军、大哥的司州军自西向东连为一体,区区阳城,岂在话下。”

石青寥寥数语,道尽新义军未来计划。自此魏统终于明白过来,他和司州的未来已经与眼前这人密不可分了。不过,能与实力出众的新义军、屠军联手,不是一件很妙的事吗?其他人即便有心,也未必能如愿呢?

四月十二。

六千余铁骑整鞍勒带,收拾行装,乘载渡船,踏上北上邺城之路。

登上黄河北岸之后,石青没有急于赶赴邺城;他记得很清楚,石琨的十万大军看似凶猛,段勤、刘国之辈叫嚣的几乎很厉害,事实上对邺城没有半点威胁;这场战事,注定是大魏胜出;甚至不用冉闵亲自出手,仅王泰这支偏师,就彻底击溃了石琨与刘国会合后的十一二万联军。

残余的后赵力量即使再怎么显赫,也无法改变其退出历史舞台的命运,他们已经不配充当大魏的对手。

当天傍晚,石青率部赶到汲县。

屠军统带串子和天骑营校尉孙霸接到通传,早早从与氐人接触的获嘉赶回,在汲县南门外等候。见到骑兵扬起的烟尘后,两人连忙迎了上来,向石青行礼。

“蝎子哥哥!”

“姑爷!”

两人称呼各异,却没有一个称呼石青“石帅”或者“镇南将军”的。

石青跳下黑雪,摆手示意孙霸起身,跨步上前,搀起串子,笑呵呵地问道:“你就是串子大叔?呵呵。石青听麻姑念叨过多次,今日才见到大叔。窝盔大叔呢?一切还好吗?”

麻秋有三个心腹老兄弟,分别叫做“窝盔”“条子”“串子”。这三人上马为屠军骁将,下马为麻秋家奴家仆,如麻家人一般,对麻姑极好。石青耳朵里早被麻姑灌满了三人的名字。三人的外号是麻秋起的,按照后来麻将牌的叫法应该就是“饼子”“条子”“万子”。

麻秋喜欢博弈,因此发明了雀牌,也就是后来的麻将。他发明的麻将,饼子是窝盔,代表的粮食;万子是铜钱,一串一串的铜钱,后人为方便计数规定一串一万,渐渐把铜钱串子改成万子了;条子就是金条了。

“回姑爷话。窝盔还好,他在获嘉统军,离不得身,没有前来拜见姑爷,只让串子带话问姑爷好。”串子比窝盔多了些军人的杀伐气息,兼且初见石青,有些不自然,明明很亲热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疙疙瘩瘩,让人听得很别扭。

石青点了点头,缓步向城里走去,问道:“河内战事是否停下来了?蒲洪可有什么反常举动?”

孙霸在旁答道:“蝎子哥哥。战事已经停下来了,蒲洪倒是没有反常举动,只是屠军收拢人马太杂太乱,必须立即整顿。否则,不用上阵,自家人就先乱了套。”

石青听出,孙霸似乎对屠军有些不满。他不以为意地向串子笑了笑。

串子对孙霸的话似乎也没在意,大咧咧地说道:“谁个生下来便会上阵厮杀?还不得上阵冲杀几次,才能学会砍人?屠军历来如此,无论是谁,只要拿得动刀,先裹挟到战阵上厮杀两场,几场仗打下来,什么杂的乱的,管保去的干干净净。能活下来的都是好兵了。”

石青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有条子、串子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中坚,难怪屠军会以血腥杀戮闻名。他们太不在意人命了,这等做法,完全是没有任何意义地消耗生命。难怪屠军战力一直不强,没有信念只有残忍的军队,即使看起来再可怕,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强军。

“串子大叔。你愿意遵从石青的命令吗?”沉默了一阵,石青突然开口了。

石青郑重的口气让串子很不习惯,呆愣了一下,他答道:“姑爷。麻帅临走的时候有吩咐,让我们听小姐和姑爷的命令。姑爷这般问,串子承受不起呢。”

“串子大叔愿意听令就好。这样…”

石青在城门洞里停下来,目注串子,认真地说道:“石青要安排几个新义军将校去屠军,重新整编,严格操演。你和窝盔大叔协助配合。怎么样?若是不愿趁早说出,不要到时生出龌龊。”

串子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吭哧吭哧一阵,终究不敢反对,闷声答道:“姑爷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串子和窝盔会依姑爷将令行事。”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七十一章 有理由吗?

孙霸并非无的放矢。占据枋头两旬不到,屠军人马从四千左右扩充到了两万有余,只是枋头青壮早被蒲洪充入军中用作对新义军作战,以至于屠军扩充的人马不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就是年届五旬的老人,这些人用于耕作还能顶些用处,用于战阵,纯粹是炮灰。

石青陪着魏统在怀嘉、修武只转了两天,便再也看不下去,传令肥子军帅府,命军帅府在志愿兵、义务兵中选拨三五十有功将士,赶赴河内,充任屠军中的都伯、军侯、军司马、校尉等职,重新整编河内屠军;同时,石青命新义军政务、民务两部,选拨有经验的能员赶赴河北,安顿枋头及河内民生,春耕备荒。

安抚河内民生本是魏统之责,魏统眼下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只好把这些事情交给新义军民务、政务两部暂为打理。

石青打算在获嘉待上十天半月,待军、民诸般人事安排就绪后再动身北上,没料到第三天的时候,冉闵就派人前来催促行程了。

“这么急?难道石琨大军抵近邺城了?”这次的宣沼使者是冉闵亲卫队中的老人,和石青见过几面,彼此还算熟悉;石青问起来也就不讲客气。

使者不明就里,疑惑地答道:“那倒不是。石琨大军还在邯郸之北,离邺城还早着呢。末将只负责传令,却不知道皇上为何催促石帅。也许是皇上想念石帅了。”

石青莞尔一笑,道:“你倒会说话。这样吧,你回去转告皇上,石青稍微延迟两天,不久便到,绝不会误了战事。”

如果能够自主选择,石青不会选择北上参与对石琨的战事,而是会留在怀嘉攻击西边野王的蒲洪。

从王猛那里得到启发后,石青便明白过来,如邺城那般有重重桎梏的环境,根本没有他用武之地;若想发挥出自己的优势,他必须跳出陈俗旧规的束缚,如超然物外的棋手一般布局落子;事实证明,他这样做是对的;这段时间,新义军击溃蒲洪、诛除段龛,浸蚀滠头,送麻秋入关中,战果辉煌显赫。而这一切的得来源自于他能够发挥出自己的优势,随时随地灵活自主地调整战略战术。

所以,如无必要,石青不愿意回到束缚他的邺城。

石青是一个有着平等理念的现代人,没有当时代人的忠君思想,对于冉闵,他钦佩、他尊崇、他拥戴,但这不意味死心塌地地效忠。在石青眼中,冉闵更像是袍泽,是伙伴,是朋友;而不是必须顺从,必须服从的君主。基于这种心理,既然认定石琨没有威胁,他自然不愿赶赴邺城。可惜的是,无论是因为礼仪,还是因为命令,他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他都必须去一趟邺城,哪怕是应付差事。也是基于这种心理,他没有急着北上,打发了催促使后,继续和魏统巡视怀嘉、修武等河内东部区域。

冉闵显然不希望这样。

第一批催促使后,四月十六、十七,第二批、第三批催促使接踵而至。第二批催促使说得还好,言道皇上想念日久,希望早日见到石青,为他庆功;第三批催促使态度就生硬了许多,直言让石青务必于四月二十之前赶到邺城。

“十二道金牌传诏?”石青随意嘟哝了一句。

一旁的魏统听见,好奇地问道:“十二道金牌传诏?这是出自何典?魏某前所未闻。”

石青不知道怎么解释,一笑道:“小弟随意胡扯的玩笑,魏统大哥不必在意。既然皇上催促的如此紧急,我等再不可怠慢了,这就赶赴邺城吧。”

“确实该去了。”

魏统嘿地一笑道:“只有石帅你,与皇上亲近,才敢怠慢圣意;换作魏某,说什么不敢耽搁这几日的。”

石青闻言一凛,蓦然想到,冉闵之所以连番催促,是否因为自己过于怠慢,以至于损了皇家脸面才会如此呢?当下不敢再犹豫,交代孙霸、串子、窝盔几句后,当日午后,便与魏统联袂北上。

在西枋城住了一夜,四月十八的拂晓,他们再度出发,朝阳升起之时,大队铁骑来到淇河渡口,踏上了东去的浮桥。

石青骑着黑雪立于淇河西岸,感概万千。

对岸不远的东枋城人去城空,黎阳段勤、后赵司州刺史刘国听闻石青将段龛部落诛杀一尽,自此不敢在新义军左近徘徊,带着从朝歌掳掠的万余人丁和几万头牲畜,撤出东枋城,躲进了黎阳。

脚下立足之地,新义军和滠头军一道,曾在此与枋头军展开好几天的殊死搏杀。

这一场战事魏统未能参与,大队铁骑渡河之时,石青就像个导游,指点着淇河两岸,向魏统仔细讲诉当时惨烈的战况。

“石帅。那是不是新义军衡水营的船?”叙谈之中,魏统指着南方河道,插口询问。

石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艘大船三帆齐张,鼓足风力急驶过来。石青一眼认出,这是衡水营的大海船,因为缴获的枋头船只根本没有这种三桅大船。

衡水营的船只出现在这里,不用说,是来找自己的。石青嗯了一声,道:“确是衡水营的船。我们等一等,看看是谁。”

没多久,海船驶近,在西岸渡口泊下,船首之上人头簇簇,有不少人,石青扫了一眼,赫然发现刘启、刘复、王猛、祖凤、戴真几位军帅府当家人竟然都在,当下大为惊奇。

水手忙着抛缆系索,搭靠船板。刘启、王猛等人纷纷在船首向石青拱手行礼道:“王猛(刘复…)参见石帅。”

石青惊讶一声,问道:“枋头、河内即便要紧,军帅府多派遣些能员干吏来此打理便可,诸位怎地亲自来了?莫非有什么事?”

“我等专为石帅而来,确实有事禀报。却与枋头、河内民生无干。”刘启在上一揖,代表众人说道:“石帅。请上船叙话,容我等慢慢解说。”

石青狐疑地瞅瞅祖凤、王猛,但见祖凤风尘仆仆的俏脸上有些欣喜,王猛面挂微笑,不像有什么祸事的表情,当下点点头,下了战马,拎着蝎尾枪向船上行去。

“魏统将军!烦请随石帅一道上来叙话…”

石青踏上船板的时候,听见王猛开口邀请魏统上船,只是声音未落,船首便响起刘启、戴真不悦的发对声:“不可!”“好莽撞…”随后石青听见王猛辩解道:“无妨。王猛自有道理。”

神神秘秘的,搞什么鬼?

石青正自迷惑的时候,耳听魏统迟疑着回答:“…这个…”石青知道,王猛的邀请让魏统很为难,魏统不是新义军人,该回避的时候就应该回避,何况,刘启、戴真明显表示不欢迎,他怎么好意思上船叙话?

竟然景略兄说无妨,就应该无妨。石青一转念,选择相信王猛。于是回过头,对魏统道:“魏统大哥!请上船歇息片刻,让兄弟们也歇息片刻吧。”

“诺!”既然石青发话了,魏统便不再迟疑,派人传令铁骑驻足暂歇,他则下了战马,随石青一道上了海船。

“怎么回事?”石青开门见山地问,刘启、王猛这一行的阵势实在让他心中揣揣。

“石帅。请进舱叙话。”王猛抢前一步,伸手揖让石青,随后对魏统也是一揖道:“魏统将军请入舱奉茶。”

换作别人不答话,石青也许会立马发作,只是王猛不一样,石青相信,他如此做派,必有道理。

祖凤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小手悄悄伸出握住了石青左手;石青向她微笑了一下,反握住祖凤;随即石青发觉,祖凤的小手很用力,似乎怕会失去般,将自己的手抓的紧紧的。

肯定出了什么事!

石青一手紧握祖凤,一手握紧了蝎尾枪,走进船舱,径直来到上首,拉着祖凤一起跪坐下来。

待刘启、戴真、刘复、王猛、魏统一一就座后,石青沉声问道:“诸位!可以说了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启侧过身,坐上一揖道:“启禀石帅。日后石帅去不得邺城了。皇上要杀你!我等前来,就是阻止石帅北上的。”

“什么!”

石青惊讶出声,双目倏张,忽地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望着刘启。刘启轻轻一言,落在他耳中却如石破天惊。冉闵要杀他?怎么可能!

冉闵并非昏庸嗜杀之人,为什么杀他?总要有个原因吧。他不是李农,没有与冉闵并排齐肩的心思;他也不是胡人,与冉闵无冤无仇;他更不是张举、杨群这等内贼,一心向胡,与自己的族人作对…冉闵为什么要杀他?

想到这里,石青双目忽地一紧,杀气凛然地盯着刘启。

冉闵没有任何理由杀他,之所以有这种传言,是有人再捣鬼,设法挑拨自己和冉闵的关系。

嘿!外斗外行,内斗内行!

石青打定主意,他要拿据中挑拨捣鬼的人开刀,以警诫新义军内部。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七十二章 分道

“刘群?原来是他!”

石青低叹一声,无力地跌坐下来。他原本不相信冉闵会杀他,可听完事情详细始末,他又不得不相信,冉闵确实动了杀心,他若前往邺城,即便不会立时被杀,也会被囚禁起来,严加审问。

按刘启的说法,是否帮石青躲过这一劫,刘群自己并没有主意;犹豫之中,他将冉遇密奏的内容以及冉闵决定将石青诳到邺城的打算,告诉了刘启,让自己的嫡亲叔父来决定,是否向石青报警。

刘启、刘复一家和新义军关联日深,恰逢动乱,无论是青、兖两州或是刘氏家族都需要新义军庇护,这时候,他自然不愿意石青倒下;得到密报后,刘启二话没说,直接召集刘征、祖凤、戴真、王猛等几位军帅府当家人商议对策。

王猛、祖凤一听,顿时急了。

王猛道:“当务之急是阻止石帅北上,善后事宜,等石帅回来再行商议不迟。”

祖凤赞同此议。

石青对冉闵的推崇,对大魏朝廷的卫护,王猛洞若观火,早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若是一般人将这个消息传过去,王猛担心石青未必肯信,他还担心石青执拗起来,会去邺城寻冉闵讨说法。

基于此,王猛先请祖凤派遣军帅府护卫快马飞奔枋头,阻拦石青北上;随后和大伙商量,请刘征留守军帅府,刘启、戴洛、祖凤一道西行,务必劝谏石青不要去邺城。

军帅府护卫从汲县向西奔获嘉,不防石青突然转道东北到了西枋城,双方因此在路上错过;王猛一行坐船虽然慢了半日,却恰好在淇河渡口遇上石青一行。

王猛的担忧有些多余,听刘启转诉罢冉遇密奏的内容,石青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到邺城去了。冉遇的手段极其高明,密奏的五条罪状并非纯属谣言,每一条都有事实铺垫佐证。他的高明之处在于,如果这些事实是一块无意义的顽铁,通过引导和描述,这块顽铁成了钢刀的雏形,而且是极为犀利、极度危险的钢刀;让任何一个人都不敢轻视。

不仅是冉闵,换作任何一个君主都不可能置这种威胁与不顾!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是这时候最为有效的手段。

“回去吧…我们回泰山去,好好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颓丧之中,石青觉得左手忽然一暖,被一只柔柔的小手紧紧握住,祖凤温柔的话语如春风一样拂过耳际。

“嗯。好…我们回去过自己的日子。”

话音出口,石青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嗓子已经嘶哑了,以至于声音低的仿如蚊蝇,他歉意地瞅瞅祖凤,竭力让自己露出笑脸。只是他从祖凤的眸子里隐隐瞧见,自己的笑容似乎比哭还难看。

自失一笑,石青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诸人,叹道:“回去吧,不到邺城去…”说到这里,他眼神蓦地一跳,感觉座中有一人看起来极为扎眼。那人也知道自己处境的尴尬,正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子,眼神躲躲闪闪。

石青蹙起眉头,目光为难地落到魏统身上。

既然新义军要和冉闵分道扬镳,魏统不是新义军之人,原该转回邺城或者转到司州就任刺史,只是…他在此听了新义军诸多隐秘,特别是刘群告密之事,这可是万万不能泄漏的内情也被他听到了,这可如何是好?难道要杀人灭口?

石青不由得暗自嗔怪王猛,怎地这么不识轻重,把魏统也邀请上了船。

王猛似乎知晓石青心思,不等石青责备,他抢先开口问魏统道:“魏将军。石帅打算乘船返回青、兖。将军可要下船么?”

石青一下听出,王猛之言一语双关。

原来景略打的是这个主意,他故意将魏统置于嫌疑之地,逼魏统表态去留,此外他大概还担心我会白白放走五千精骑,强逼我去吞并这部人马。

转念之间,石青已经猜出王猛邀请魏统上船的目的。

魏统是李农提拨起来的,冉闵将他从徐州调回,还杀了李农,只怕他已对冉闵生出间隙,若不然日后也不会投降大晋了。既然他不能为冉闵所用,将其收入新义军麾下也好。

石青拿定主意,目光旋即变得温和起来,殷殷看向魏统,道:“魏统大哥。小弟被奸人陷害,不得不回转青兖避祸。大哥你…”

石青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认为魏统并非愚笨之人,眼下情势非常明显,魏统根本没有其他选择,他只要敢选择下船,不等下船便会被乱刀砍死。

“石帅。”

王猛问话魏统可以沉默以对,石青问话他却不能不答。魏统站起身,向石青一揖,道:“统自徐州回防之时,曾接到朝廷诏令,命魏统率部归入石帅麾下,协助新义军作战。前几日,朝廷又有新的诏令下达,任命魏统为司州刺史,不过就任之前,诏令魏统在石帅节制下前往邺城。故此,未有新的诏令前,魏统仍需惟石帅将令是从。”

魏统语意含糊,辞焉不详,不过石青还是听明白了。

魏统暗示,冉闵没有明令要杀石青,新义军的想法只是单方面揣测;他的选择是,作为下官,他会依旧按照朝廷诏令,服从石青的命令,直到朝廷给他下达新的诏令为止;其间他不会公然反叛朝廷,投到新义军麾下。

在几乎没有选择的情况下,魏统很固执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出路;当然,他的这种固执在这个时候显得非常‘愚蠢’;这种‘愚蠢’的固执来源于禁卫军人的矜持。堂堂一个禁卫将军怎能轻易投靠地方私军呢?

石青不为已甚,只要魏统听令就好。石青很清楚,魏统说的朝廷新的诏令,以后只怕再也不会有了。他这样说,除了自欺之外,也许还想给自己一个理由和安慰吧。

“魏统大哥既然愿意听从将令,小弟就不客气了。”

石青客气了一句,随后一板面孔,肃然道:“魏刺史鞍马劳顿,过于辛苦;石某命令刺史大人暂时在船上休养,不必随军行走。汝可愿意?”

魏统一躬身,凛然答道:“魏统禀遵石帅将令。”

石青嘉许地一笑,点头道:“魏刺史请随石某一道去舱外传令,禁军精骑暂有魏憬兄统带,大军先返回汲县,再定去留。”

“魏统遵令。”

魏统爽快地应承下来,跟在石青身后出了船舱,待兄弟魏憬来后,他站在船头上交待魏憬暂时接管军务,率领精骑回返汲县。

“坐船不便沟通联络,本帅还是随军而行的好,沿路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交代。”石青辞别众人,弃船上岸。

祖凤和王猛跟了上来;祖凤看起来有些抑郁,似乎不放心石青的安全,说道:“石青哥哥,我和你一起。”

石青只得点头应允。

王猛眉飞色舞,神情与祖凤截然不同,对石青说道:“石帅!新义军应该在东枋城、西枋城各自派驻一支人马。扼住淇河渡口,枋头才能无恙…”

“不用了。”石青摆手打断王猛,沉声说道:“石某决定放弃枋头,新义军、屠军一律撤至黄河南岸。”

“什么?”王猛大吃一惊。经过氐人几十年经营,枋头土地肥沃,水草丰美,成了一片宜耕宜牧的绿洲。兼且坞堡林立,人烟稠密,各方面都比荒凉的青、兖好上不少,这样的地方怎么能白白丢弃呢?

“为什么?”王猛不敢置信地问。

“景略兄。这个问题,唉——到汲县后,再和景略兄细说吧。”

王猛看出,石青的这个决定,似乎下的极为艰难。他眸子里的神色,显得极为复杂,有无奈,有痛惜,有愁苦,还有愤恨……

第五集 第一章 天堑变通途

“哟嗨——哟嗨——”

整齐的号子声中,长达或两三丈或四五丈、一端被削尖的原木被抬上浮桥。“噗哧”声中,被削尖的一端落到水中,数十个汉子有的在浮桥之上,有的在水中泅渡;共同扶持着原木后端,在旋涡中艰难地将原木竖直放下,抵住河底。

“嗨!嗨!嗨——”

魁伟的力士站在浮桥垫起的高台上吐气发声,挥舞着大锤,像钉钉子一般,大锤狠狠锤在原木平直的一端,上上下下之间,原木被夯得向河床泥土中沉去,渐渐与水面平齐。

汲县与官渡之间,近千丈宽的黄河河面,如同一个巨大的工地,到处都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四五百艘小舟渔船被木排串联成一座浮桥,卧水长龙一般横跨大河南北两岸。

被石青裁减的只剩六千人的屠军和两千禁卫精骑以及三千多新义军褪去衣甲,充当苦力,在浮桥之上忙忙碌碌,将一根根原木如钉木桩一般栽在浮桥两旁水中。

几千根木桩栽下,不仅能起到固定作用,避免浮桥被激流冲散,还能保护浮桥,避免上下游船只冲撞。遗憾的是,木桩只能栽在河岸浅水区域,河中心水深之处,却非人力可以轻易立定的。以至于两岸木桩不能在河中心合拢,留下了一大段空白;空白处的浮桥失去木桩支撑,与靠近河岸的两端相比,显得有些脆弱。

浮桥中心两侧位置,安放了四个轱辘,轱辘两两成排,其中一排与另一排相隔约莫十余丈;四个轱辘上缠满皮索。几个士卒扯着皮索向外延伸,先向上,分别串过四个悬吊的小轱辘,然后斜下拉向河心,扯出四五丈长后,将四个绳头牢牢系在浮桥木梁上。

“好了!全都好了——可以试试了。”系牢绳头后,有士卒兴奋地喊。四下里的士卒听到哄地一声,沿浮桥向后退去,簇拥在轱辘后吆喝连天。

“准备——开始!绞——”有头目模样的开口发令。

每个轱辘旁边站有两名士卒篡着摇臂,听到口令后,开始使力转动摇臂。

轱辘吱呀吱呀绞响中,浮桥中线裂开一道缝隙,两道木排向上翘起,像吊桥起吊一样,两道四五丈长的木排在绞索的扯动下,凌空而起,向左右分开竖直;浮桥断开,露出一道近十丈宽的缺口。缺口中心,一艘被绳索固定的平底船失去木排的重压,被激流冲的团团打转。

北边半截浮桥上,十个士卒扯着绳索将河心的船只收拢过去。随后挥动着旗帜,接着,一艘大海船从上游驶过来,极缓慢,极小心地通过浮桥缺口,到了下游。

“成了!可以通船了——”截断的浮桥两端爆发出兴奋的叫嚷。

一个声音高叫道:“快啊!去禀报石帅,浮桥可以吊起,不影响通船了。”话音中,脚步通通通响,有人飞跑着去向石青报喜。

不用通报,石青就已经知道。他骑着黑雪立在黄河南岸,正密切注意着浮桥工程的进展。在浮桥中段安装吊桥,以便上下游船只能够通行,这个创意就是他想出来的。

因为冉遇的密告,冉闵对石青有了猜忌,甚至动了杀心;石青因此不敢再去邺城,新义军事实上不再归入大魏辖下。需要说明的是,这一切都是在私地下进行的,朝廷并未明示宣告捉拿石青,新义军也没有公开背叛。事情的情由,当事人双方心中各自有数,却未公开撕破脸。

这种含糊的局面,让王猛颇为兴奋;依据现状,他为石青描绘出一幅争霸蓝图:荡平豫州,携手徐州,联手关中麻秋;以青、兖、徐、司、豫河南五州以及雍、秦、凉关西三州为根基,精耕细作,培元固本。在江南大晋、河北大魏,形成三分鼎立之事实。

河北正逢多事之秋,各方乱战不休,无论谁会胜出,最终必定元气大损。新义军可先北后南,时机到来之时,出兵攻略河北之幽、冀、并数州,完成统一北方的大业。

王猛认为:新义军攻略河北,最好的办法是联合屠军,从河东、河内、乐陵三个方向出兵;河内居中,向东可与乐陵方面军夹击邺城,向西可与河东方面军攻略河东、并州;位置最为要紧。而若想得到河内,新义军就不能轻易放弃枋头。眼下石青和冉闵关系含糊,石青应该利用这种情势,对枋头形成事实占据。

在汲县思索了两天,石青最终还是拒绝了王猛的建议,坚持把屠军和新义军撤到河南。至于理由,石青只给了王猛一条:新义军不能在河北显示存在,否则很可能会让邺城感受到威胁。这样的话,邺城就不能集中精力对付襄国石祗、对付慕容鲜卑了。

考虑到冉闵没有能力占据枋头,石青命令魏憬率三千禁卫精骑,以司州军的名义驻守获嘉,阻止蒲洪势力重回枋头。

为了给魏憬提供强力支撑,石青带领回撤的屠军、禁军精骑以及新义军士卒在官渡河段搭建起一座永久性浮桥,有了浮桥,一旦河北有事,新义军便可快速渡河北上;同时,衡水营、陆战营移防官渡,护卫浮桥;为了避免浮桥影响黄河通航,石青在浮桥中间设计出吊桥式桥面,吊桥平日吊起,以便船只通过,人马通行之时,再行放下就是。

“石帅。马愿在水寨等得有一阵子了。”王猛在石青身后小声提醒了一句。

“真不错…哦,走吧。”

临行前,石青恋恋不舍地瞥了眼河心高高竖起的吊桥,这才勒马回身,向水寨赶去。走进水寨陆上寨门的时候,他吩咐王猛道:“景略兄,你去请魏统大哥过来,按照我们事前议定的,向他交待清楚。”

王猛答应着去了。

石青来到自己帐内,搁下蝎尾枪,褪去衣甲,喊麻姑送上一领薄裘后,他斜躺到席塌上,掩上薄裘。

“怎么啦?”麻姑看出他有古怪,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声。

“我要装病。”石青对她咧咧嘴,吩咐道:“麻姑,给我脸上扑点水,有几点冷汗,就更加像了。”

麻姑扑哧一笑,似乎感觉很好玩,慌忙拿来湿巾向他脸上甩了甩。

石青佯怒道:“你这般高兴样,我便装得再像,别人也会瞧出假来。待会儿有人来了,不许你露面。”

麻姑嬉笑道:“稀罕!在帐后偷瞧可比抛头露面好玩多了,不出来就不出来。”

两人说笑了几句,有亲卫进来禀报道:“石帅。马愿奉令而来,石帅是否传见?”

“请——”石青故作无力地挥挥手,斜了一眼麻姑,麻姑一吐舌头,脚步轻快地转到帐后去了。

马愿随后进账,向石青行礼罢。马愿关切地问道:“石帅。你这是怎么啦?”

“哦…没什么。许是前…段时间征战…劳累,本帅不…慎染了风寒。”石青口中说着没什么,喉咙嘶哑的声音都发不出了,说得话断断续续的,也不知马愿听清没有。

“啊——”马愿惊讶一声,劝慰道:“石帅身系新义军几万将士安危,还请善自珍重。”

石青勉力笑了一笑,抬手一招,示意马愿近前说话。

待马愿在席塌边跪坐下来后,石青道:“马愿。本帅有件事要辛苦你了。”

“石帅请说。若能以效绵薄,末将必定不敢怠慢。”

“是这样的。前些日子,皇上诏令本帅率领新义军北上邺城,抵挡石琨。本帅率军赶至西枋城的时候,没想到突然染上风寒…”

石青对马愿苦笑了一下,道:“…诺。马愿你也看见了,本帅这个样子,还能前往邺城率军厮杀吗?是以,本帅意欲让你跑一趟邺城,向皇上禀明原委。你告诉皇上,石青因病不能前往邺城助战,心中实在愧甚;请皇上原谅。石青会在河南遥祝皇上马到功成,灭襄国石祗、破鲜卑慕容,重整河山,定鼎中原。”

“末将…”马愿嚅嗫了一下,有些疑惑。石青遣使向朝廷禀奏事情,向来任用的是亲信,而且是地位不低的亲信;按说是轮不到他马愿的。马愿人极油滑,这些关窍一想就透。迟疑了一阵,他还是应承下来了。

这时候,王猛陪着魏统进到帐内。

魏统一进帐,径直对马愿说道:“一事不烦二主,汝既然要去邺城,顺便把魏某奏本一道带给皇上吧。皇上诏令魏某随新义军北上邺城助战,奈何石帅染恙不能成行,新义军因为忙于春耕,也需回撤青兖,枋头以及河内无人防卫。魏某忝为司州刺史,只得先行接管河内、枋头,将这些一一打理清白后,才能北上助战。其中原委,还请军司马在皇上面前一一解说。”

马愿闻言,越发觉得不对。这两人一不写奏折向朝廷详细禀报,二不用亲信前往,怎么这般随意地让自己向皇上“口头回禀”?虽然满肚子疑惑,马愿却不敢多问,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石青欣慰地点点头,和声说道:“马愿。你本是邺城人,家小也在邺城,跟着石某来到河南,着实辛苦了。这次回去后,你告诉孙威大哥,就说石某说得,让他把你调回戍卫军中,不用再回新义军了。”

马愿闻言,脸色蓦地一白,似乎怕被人发现,他连忙将头垂了下去。

石青似乎没有注意到,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告诉孙大哥,石青不会怪他,石青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自己能作主的。”

马愿的头垂得更低了。

第五集 第二章 青兖的政治

四月最后一天,左敬亭从徐州返回赶到官渡。他告诉石青,因为李农的死,这段时间,周成很抑郁,很悲愤,南方的殷浩趁机遣人前来劝降。周成让他带话,问石青愿不愿意随他一道投降大晋。

这时候,官渡的浮桥已然竣工。石青找来王猛,说:“我打算南下一趟,借道豫州梁郡前往徐州,亲自和周成大哥谈一谈。”

“借道梁郡?只怕有些危险。”王猛有些担忧。

王猛知道,豫州军主力一直待在尉氏;豫州军之前打得是如意算盘;欲在冉闵诛除石青,新义军慌乱之即,趁机席卷青、兖腹地;如今不然,石青折返河南,冉遇谋算失效,为防新义军报复,他调集一万五千豫州军驻守尉氏,时刻小心戒备着。这个时候,石青借道河南,岂不是又给了冉遇可趁之机。

石青斟酌着词句,安慰道:“无妨。我已命令权翼、侗图率部赶来随护,加上亲卫骑、两千禁军精骑,七千多骑共同南下。与此同时,我打算趁演练骑射新战法之机,在途中对各部骑兵重新建制整编。冉遇应该感到侥幸,因为新义军暂时没有攻略豫州的打算。另外,在此之前,我还会去一趟尉氏,和冉遇谈一谈,争取让新义军与豫州军能友好相处一段时间。”

石青的这种做法事实上等于否定了王猛前几日献的“先取豫州,以河南、关中为根基,鼎立三分”的策略。王猛沮丧之余,仔细咀嚼石青的话语,想到‘对各部骑兵重新建制整编’‘暂时没有攻略豫州的打算’‘一段时间’等等时,若有所悟,当下没再进谏。

“景略兄。前次日子,石某请你关注新义军如何治理青兖这个问题,如今景略兄可有了答案?”石青转移了话题。

王猛闻言,精神一振,略想了想,便即侃侃道:“石帅。王猛待在肥子之时,曾对新义军各部事物详加考证了一番。王猛以为,军帅府有许多举措,诸如‘家园规划’‘成立治学司专事治学’‘成立工匠司专营制作’等等创新之举,立足根本,切合青、兖现状,实是善政。不过…”

王猛话音一转,口气放缓了许多。“…军帅府诸般举措,虽有不少可许之处,但是总体来说,有些草率潦草,似乎规建的过于仓促,以至于成效并未彰显,另外,有些善政过于强调军帅府职责,对民众约束甚少,失之偏颇,往往会适得其反。譬如:家园规划。石帅和新义军满怀仁慈,欲让流民安生固根,以青兖为家。却不知人心有私,只知放纵而不知规范,反而会成祸害。”

石青沉思着点点头,王猛的话和孟书中“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意思大同小异。出于怜悯同情,同时为了让流民有归属感,石青命令军帅府推行“家园规划”,按照规划,军帅府不计酬劳地发放粮食布帛石炭农具,组织流民建筑农庄屯耕田地,教导流民子弟识字读书;这种单向的给予照拂,某种程度上来说,已达到了宠爱的程度,时间久了,人们习惯后,很容易滋生出原该如此的念头,以至于军帅府稍有懈怠,便会让人心生怨懑。

“王猛以为。家园规划不仅要让流民扎根青兖,还需规范上下士民职责。也就是明律令,严刑罚,让人心生诫惧,知可为不可为。如此才算有序之健全家园。此前青兖一直实行军律军令,此等作为,只能缓急一时,并非长久之计;民生琐碎非军营可比,青兖因此需要另定律法。”

石青听到这里,已是心痒难挠。王猛的话说到他心里去了。很早之前他就明白,军帅府的举措大多是应急之举,单一、没有体系、处处漏洞,只是他对政治不很精通,刘启、刘征算是能吏,应循守例不错,却非推陈出新、善于谋篇布局的政治大能。

王猛与两位刘刺史不同,这位在史册上留下赫赫声名的人物,一生成就与诸葛武侯一般,最显赫的不是军事谋略,而是政治。新义军治理青兖缺少的,恰恰是这等人物。

“能得景略兄相助,实乃新义军之福。”石青情不自禁地赞叹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