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3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石青事后琢磨,段勤也许是在荒芜的绎幕城内搜集到一些草料,所以多挨了一两天。但是他相信,城内的草料怎么也不可能让五千战马食用三天。这样的话,段勤必定会在今日突围,而黎明前的辰光,正是突围的最佳时机。

“呜!呜!呜!”

寂静的黎明突然响起了一阵短促的号角,吹得是报警的节奏。石青精神一振,侧耳一听,号角是从东边从来的。

怎么是东边?

石青禁不住有些错愕。新义军大军三面围城,敞开北方一面是为了逼段勤向北逃,绎幕之北三十里外是马颊河。马颊河与绎幕之间这片平原便是新义军预设的猎场。但是段勤一点也不配合,竟然选择向东突围。

由绎幕向东行不到百里,便是乐陵郡地界;为了防止段勤流窜到乐陵影响民生,石青特地将数量最多的权翼部布置在城东,并且这两天段勤应该侦知到这一情况,他为何不向北反而向对手最多的东方突围呢?难道他深知“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的用兵之道?

“呜——呜——呜——”

石青沉思之间,东边号角声忽然一变,变得悠长浑厚。吹得是敌军主力来袭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石青顾不得多想,回身大喝道:“战马去嚼!骑士弃枚!上马——”

石青一跃上了战马,长枪朝天一举,扬声令道:“魏憬。汝率一曲人马,于南门外游弋,捕杀漏网之鱼。其余各部——随本帅杀敌!”

“杀敌——”

短短的一瞬,绎幕城周四处都爆发出震天的喊杀。

上万匹战马随之奔腾起来,铁蹄踏过,大地颤抖着发出沉闷的雷音,声音巨大的仿佛成了天地间的背景音乐,这乐声伴着心脏快速跃动,随热血一道沸腾,融入到每一个战士的毛发骨肉里,以至于让人忘了它的存在。

“冲过去——”段思陪长槊斜端,厉声呼喝,率五百死士向东冲击,晦明的晨光映照下,前方模模糊糊现出无数新义军骑兵的身影。

段勤决定出其不意向东突围,搅乱新义军治下的乐陵郡,以报复石青的侮辱。东边偏门很窄,只能容两骑并排而行,为此,五千精骑拖出了一个三四里长的纵队,这么长的队伍全部出城差不多需要半个时辰。可是,他们隐秘的行动只进行了一刻钟,就被新义军发现了。为了让后续人马顺利出城,成建制集结;段思陪只有拼命了。

“前军!方便铲冲击阵。搅散敌军——”

望着冲杀过来的五百精骑,权翼随口下了一道命令。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淡无波,仿佛置身所在,不是沙场,而是友人相聚的雅静轩阁。

权翼部三千六百骑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军;中军一千二百骑,另四军每军六百骑。命令下达之后,六百骑前军越出本阵,一边放马小跑,一边调整队形。

距离段思陪三百步时,六百骑组成了一个怪异的冲击阵形。这阵型前段像弧形的玄月,后面在弦月的凹陷部中心拖出一个厚厚的尾巴。石青认为,步兵的锋矢冲击阵用于骑兵未必妥当。骑兵马速太快,如果说锋矢冲击阵是钢刀的话,骑兵的锋矢冲击阵就是因为快而显得更为犀利的钢刀,高速带来的犀利不仅能给对手极大的杀伤,也还容易折断,伤到自己。是以,石青和权翼、雷弱儿、侗图等人合计出一种新的冲击阵。这种冲击阵阵形有些像和尚用得方便铲,故此命名为方便铲冲击阵。

方便铲冲击阵甫一形成,六百前军精骑倏地加快马速,如同锋刃锐利的铲子,呼啸着向对手铲去。

双方快速接近,马上就将发生碰撞,权翼却毫不在意,看都不看一眼,冷静地下令道:“命令——左军分六队散开,向西南方运动;右军分六队散开,向西北方运动;一俟敌军被前军冲散,立即予以围剿,不可放过一人。”

有马镫的优势,有新的合乎时宜的阵形,有数量上的优势…前军若还不能冲散对手,可谓无能之极了。

左右两军一千二百骑,分作十二个百人队,渔网一样,向两翼撒开。

“后军戒备——准备正面阻击!”

权翼话音刚落,前方蓦然爆发出震人胆魄的喊杀声,六百前军和五百胡骑终于相遇了,如同两个长满尖刺的庞大怪兽,轰然撞在一起。这是整体之间的角力,相撞的那一刻,个人武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想活下来,依靠的不仅是袍泽间密切的配合,还有运气。

段思陪的运气无疑很好,身边扈从纷纷倒下,他却毫发误伤。

“杀——”

厉吼声中,手腕小幅度一带,长槊斜引,拨开一支长枪,段思陪顺势直击,疾驰过来的新义军骑士身子从战马上倏地弹起,飞到半空,惨呼声中,一蓬鲜血四处飞洒。

这名骑士虽然被一槊击杀,他的战马依着惯性继续前冲,狠狠向段思陪撞来。段思陪一带马缰,胯下战马虎跳而起,生生向左挪了两尺,避开对手。

段思陪喘息未定,眼前寒光一闪,映的眼睛发花,四五支长枪密密匝匝地攒刺过来。他心中一惊,大吼一声,一提马速,战马忽然加速,向对方阵中挤去,三支长枪顿时刺了个空,另外两支长枪被长槊左右拨打,扫了开去。

躲过一劫之后,段思陪豁然发现他陷入了更大的困境,四面全是滚滚向前的新义军精骑,他就像是逆流中的礁石,不知道要经受多少轮枪刺的冲刷和洗礼。

“杀——随我来!”

段思陪扬槊高呼,希望麾下部众前来接应。他的希望很快落空了,呼声没有唤来部众,反而唤来更多的长枪。新义军的长枪就像波浪般,一层层,一重重扑面而来;他竭力架开一轮,还未来得及喘息,另一轮接踵而至。招架到第三轮的时候,他肋下一痛,被刺了一枪。紧跟着第二枪、第三枪连续刺到身上。

“来人——”段思陪惊恐地大叫。就在这时,一个新义军骑兵冲上来刺中了他,随后一挑,将他跳离马鞍。

段思陪迷迷糊糊飞到半空,居高临下地看去,只见对手队形就像一把带刃的铲子,蛮横而又有力地从大地上铲过;所过之处,他的五百死士被分割成无数零散的小块无力地挣扎着,随时都会湮灭的样子。

完了——

段思陪哀叹一声,闭目待死。就在这时,他感觉背脊一痛,身子再度抛起。原来一名新义军骑士担心砸到自己,挺枪将正在下落的段思陪再度挑飞。

段思陪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身子又是一痛,这一次受创的是胸部,再度飞起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似乎是个漏气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却仍然感到异常地憋闷。

一枪、一枪、再一枪…

段思陪就像一个皮球,不断地被长枪挑起上抛,落下,再上抛…直到新义军骑士尽皆冲过,才砰地一声砸了下来。这时候的段思陪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筛子,体内的鲜血从筛子眼里漏光了。

第五集 第二十三章 狩猎(下)

东方的天际露出一丝亮白,晨曦刺破黑暗,绎幕城四周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绎幕城外南、西、北三个方向,七百新义军骑兵或五十骑一队,或百骑一队,次序散开,准备堵截漏网之鱼。

绎幕城东南拐角和东北拐角,石青的一千五百骑亲卫骑与左敬亭的两千混编骑同时显露峥嵘,两支骑兵相对而行,如同捏合的两把巨钳,向城东聚拢会合。

绎幕城东。

距离东偏门三里的原野是一片如火如荼的杀场,杀场之上,段思陪的五百死士还剩百十骑。他们被分割成七八块,在十余倍对手的围剿下苦苦抵挡。

战场再向东,权翼和一千八百名新义军精骑在两里外列阵。战场西边的绎幕城下,三千多骑黎阳精骑集结完毕,另有一千余骑次第出城,不断汇入前方战阵。

段勤的眼珠子都红了。他瞅遍沙场,也未能看到段思陪的身影。

“石青——段某此生与汝不共戴天!”

段勤嘶声咆哮,挥舞着长槊,疯狂地嚎叫道:“兄弟们!不管你们是‘国人’还是鲜卑人,还是匈奴、羌人——你们都是各部族最勇敢的好汉子。新义军死心踏地跟随冉闵,想你们死,想杀光各部族好汉,你们答应吗!”

“呜嗬——呜嗬——”几千胡骑或是举枪或是举槊,大声吆喝。

“谁想让我们死,我们就不让他好过——兄弟们。随段某杀进乐陵!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段勤长槊向东一指,爆喝一声:“杀——”

“呜嗬——杀!”几千胡骑啸叫着,如漫过堤坝的水波向东方席卷倾泻。

事实上,还有近千胡骑没有出城,但是段勤不敢再等下去了,否则,一旦两侧的新义军骑兵赶至合围,即便他能冲出去,身边也不会有多少人了。

望着扑来的胡骑散兵线,权翼平静的表情难得地起了些许波澜。

段勤这股胡骑不到四千,数量比自己麾下精骑多了两成,但是权翼有把握击败这股敌军,只是,石青要求的不仅仅是击败,而是全部绞杀,不得有漏网之鱼。这就有些麻烦了,毕竟,对手是机动能力极强的骑兵。

权翼皱了皱眉,下令道:“吹号!命令前军、左军、右军撤回来,在本阵之后归建,布置第二道防线,堵截敌军。”

号角吹响,剿杀段思陪残部的新义军骑兵偏转马头,从左右斜掠而回,绕到权翼本阵之后归建整顿。

权翼再次下令。“传令后军散开,布置第一道防线,阻截敌军残部向东逃蹿。”

胡骑越来越近,其前锋已经到达适才厮杀的战场。权翼长枪一扬。“吹号!中军出战。缠住敌军。”

双方相距两里之时,新义军的号角吹响了,为了方便阻截缠战,一千二百骑没有组成密集队形,而是以十骑的小队为单位,铺出一条一里宽的散兵阵线,迎着漫过来的水波冲上去。

双方都是散兵阵线,这种阵势相撞产生的冲击远不如密集阵那般激烈。只有几处泛起一些涟漪,溅飞几点泡沫,大部分地方呈现的是一种‘交融’,两股不同流向的骑兵潮‘交融’到一处,然后互相作用,互相反应。

“杀——”

厉啸声中,长枪马槊纷飞,鲜血残肢四溅。这是世界上最惨烈、最刺激、最壮观的反应。

“快!快——”

石青拼命地拍打着战马,不住催促亲卫骑,其实他知道,亲卫骑已经跑出了最快马速,再也无法加快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催促。段勤的意图很明显,他要在新义军合围前突出包围,因此会拼命向前冲,决不会和权翼部纠缠。单凭权翼的三千多骑想拦住段勤太过艰难了。

“雷弱儿。汝率五百骑从正东方迂回包抄,阻截漏网之鱼。”

“接令!亲卫骑,随我来——”雷弱儿吆喝一声,向东北奔驰的马队一分为二,其中一千骑继续向胡骑后背冲去,雷弱儿带五百骑折向正东,准备迂回到胡骑前方阻截布防。

左敬亭的两千混编骑在段勤突围时也一分为二,一千骑沿城墙而下,剿杀络绎出城的胡骑;一千骑折向东南,从北方袭去胡骑后背。

“冲——不要纠缠!”段勤挥槊连击,招呼部众向前突围。

接触的越多,段勤越感觉新义军难缠,两天来,他自诩为骑战无双的麾下胡骑突击侦查时在新义军骑兵面前碰的头破血流,他便知道新义军骑兵不好对付;这一刻,对方一千二百骑迎战他的近四千骑时,他体会的更加深刻了。

两军接战之初,段勤希望挟带着数量优势,先行重创这股对手,以为兄弟报仇。哪知只缠战片刻,他就发现结果与希望相差的太远。人数数量相差三倍的情况下,对方伤亡竟然和己方相差无几。而若想重创这股对手,他不仅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还要付出时间。

段勤没有时间纠缠,他要带领大部突围。对手似乎知道他的意图,不顾死活地缠上来,紧紧黏住。以至于段勤脱离了和对手的接触后,发现身边只有两千骑左右。

两千骑就两千骑吧,看到急速逼近的石青和左敬亭两部骑兵,段勤顾不得集结更多人马,率部仓惶向东突围。

权翼部六百骑后军旋即迎上来,双方甫一接触,又有四五百胡骑被缠住无法脱身。

段勤毫不犹豫,撇下这股胡骑继续前突。没走多远,又被一千六百多骑新义军拦住了。这是刚刚整顿结束的权翼部前军、左军和右军,击杀四百多段思陪部胡骑,让他们付出了两百骑的代价。

这个时候,野兽的直觉让段勤感受到了危险。

闯过新义军两道阻截之后,段勤的想法开始发生改变。报仇雪辱的念头飞到了九霄云外,求存的本能充塞了他的胸间。眼前的事态很明显,即便他能冲过这一道阻截,能够躲过随之而来的追杀,身边也不可能留下多少胡骑。剩下的实力别说窜到乐陵烧杀抢掠,能够躲到那个山旮旯里不被其他人兼并火并就算不错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段勤拿定主意,扫了一眼逼近的新义军骑兵,他扬声叫道:“传令——全军分散突围,到厌次会合。”

厌次(今山东陵县神头镇)在绎幕东北。一听说分散突围,然后到厌次会合,一千多胡骑哄地散开,有的向东,有的向北,有的径直向东北厌次方向冲去。这种行为属于人类的思维惯性,否则就是南辕北辙了。

新义军骑兵立马做出反应,斜掠向西北方阻截围杀。

段勤见状,招呼贴身护卫道:“走!我们向南迂回。”随即带了四五十胡骑折向南冲。

胡骑崩散,新义军的注意力都盯在大队敌军身上,很少有人注意到段勤这一小股马队。奉令迂回到东边堵截的雷弱儿倒是发现了身后这股逃兵,但他急着参与对敌军大部作战,以便积累功绩,便没有在意,只派了一个百骑队追击。

马蹄飞快,双方一追一逃,没多久就把战场远远抛开。段勤不断扬鞭催马,试图摆脱追兵,只可惜,结果令他很失望,他不仅摆不脱追兵,双方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近。

若在以往,一个百人骑敌军根本没放在段勤眼里,更不会让他狼狈逃窜。和新义军鏖战几阵之后,他发现新义军骑兵有些与众不同。大凡骑兵对战,伤亡中至少有一两成是因战马颠簸摔下后造成的,但是新义军很少有这种情况。更诡异的是,新义军骑兵脚上好像套着个什么东西,以至于作战时上身能站立起来。

种种情况让段勤测不出对手深浅,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更加重了他的惶恐,这等马术岂是一般骑兵能够拥有的。以至于他竟然不敢回身接战,只是拼命地催马向前,可是无论战马再怎么跑,依然跑不过后面的新义军的战马。

“你们十个,留下阻敌!”段勤无奈,只能吩咐护卫断后,他没指望护卫能够阻住敌人,只希望能争取一刻半刻时间。因为前面不远就是卫河,而他很幸运地在黎阳识得了水性。

当第二批护卫堵截了片刻后,段勤和二三十亲卫胡骑终于赶到了卫河。冲上河堤,段勤一跃下了战马,一边匆匆褪着衣甲,一边吩咐道:“识得水性的,随某泅渡过河,不识水性,带上战马,快逃吧。”

二三十护卫面面相觑。正不知所措时。河边芦苇丛中,喀喇一响,一艘渔舟荡了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魁伟渔夫昂立船首,扬声喝道:“这不是黎阳建义将军么。怎地如此狼狈。”

段勤惊得身子一紧,瞪大了眼睛。这渔夫若是对手,无论如何,他都没法泅渡逃生了。呆愣了一阵,他依稀觉得对方有点面熟,仔细辨认了一阵,他倏地蹦了起来,惊奇地嚷道:“咦!是你——你怎么还活着?”

第五集 第二十四章 杀恩

渔夫长篙往河床上一扎,泊住渔船,眼皮向上一抬,盯着段勤问道:“建义将军打算先叙话再上船吗?”

段勤霍然回头,瞅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新义军骑兵,转过脸时已是一脸的笑。“元才责备得是,段某应该先上船再叙话的。”

元才是蒲雄的表字。这个渔夫自然就是枋头蒲洪之子蒲雄了。

金堤突围之夜,蒲雄被石青一枪逼得跳下了黄河。别说蒲雄不识水性,就算识得水性,甲胄在身的他也难逃被汹涌河水吞没的结局。好在他还有些运气,在水中浑浑噩噩之即,竟然抓到了一根漂浮的原木。这根原木带着他顺流而下两三百里,直到苍亭津东边不远的商河泄洪口这才将他抛上了回水浅滩。一路之上,蒲雄被原木带着翻翻滚滚,吃尽了苦头,左腿也被岸边礁石撞的骨折。这种伤势,搁上浅滩后,按说只有死路一条。但是他再次幸运临身,被浅滩附近的一户人家给救了。

竹篙一撑,渔船没有撑向对岸,而是逆流而上向西驶去。

段勤诧异道:“元才。只要到了对岸就能摆脱追兵,何故逆流而上?”

“是吗?”蒲雄不知可否地嘀咕了一声,继续撑着竹篙向上。

“建义将军到对岸后欲往那里去?南下?三十里外就是黄河,黄河过去就是新义军腹心之地;东去乐陵郡?那也是新义军辖下。北归不可能,追兵正等着你们呢。如此只有向西渡商河了。蒲雄所行不正是向商河而去吗?”

商河因人而名。

汉成帝鸿嘉四年,黄河泛滥,奉命治理黄河的河堤都尉许商来到平原,掘口泄洪,这条泄洪道以后被称作商河。为了更好地分流黄河大水,许商规划泄洪道时,将商河分出好几个出口端,有的通到卫河,有的直接入海的…商河因此成为平原郡四通八达的水路中枢。以后的京杭运河河北端起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选用了商河。

这时候的商河河床很多时候呈现干涸之状,只有黄河水汛下来之后,河水灌入河道,商河才像是一条真正的河流。时值八月中秋,夏汛、秋汛的到来使得商河水势极为浩大,滔滔不绝地汇入卫河。

“船上的渔夫听着,你船上所载,是新义军追击的逃敌…不可…”

从河堤上尾随追来的新义军骑兵的呼喊隐隐约约随风传来。蒲雄听见,冷哼一声,长篙一撑向南拐去,渔船从东西走向的卫河河道驶进了南北向的商河。

岸上的新义军骑兵傻了眼,就算是他们想追也不知道该怎么追了,站在河道三岔口遥望了一阵,只得怏怏而退。

渔船在蒲雄的撑持下,逆着商河向南行驶,黄昏的时候,前方现出一群十余丈高的的土山。土山上半截青葱碧绿,下半截浸蚀斑黄,仿佛被水浸泡过一般。段勤知道前方不远便是黄河,土山上的痕迹正是黄河水冲刷之后留下的。

“元才。你有什么打算?不会在此捕鱼终老吧。”追兵退去,段勤彻底放下心来,打叠起精神试探蒲雄。

“哼!”蒲雄鼻翼扇动,冷笑一声。使力连撑了三篙,这才斜睨着段勤,讥笑道:“建义将军心志很大啊。不知汝以后有何打算?”

段勤闻言一愕,霍然醒悟到自己的处境。自从幽州部落叛逃南下以来,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凄惨过。兄弟、族人死的死,散的散,身边除了二十多亲卫和二十多把刀,战马没一匹,粮食没一粒,可谓潦倒之极。

想到这里,段勤不由得悲从中来,眼睛一酸,泪水差一点就滚落下来。他急忙头一低,遮掩住自己的心思。

蒲雄没有注意段勤的神色。一边撑着长篙,一边沉声说道:“建义将军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蒲雄却明白。建义将军以为摆脱了追兵万事大吉,蒲雄却知道,我等距离摆脱困境还早着呢…”

段勤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蒲雄,只听蒲雄继续说道:“…蒲某腿伤痊愈已有半个多月,何以仍在此流连?不是蒲某不想走,而是根本走不脱。蒲某打算回返氐人部落,可是怎么回呢?从水上走?官渡河段有新义军浮桥阻拦,肯定无法通过。从陆路经枋头向西去?那里是新义军前哨,防范严密,枋头认识蒲某的人也多,走枋头就是自投罗网。哼…新义军没有占据平原郡时,尚有蒲某一处安身之地。他们此番踏足平原郡,只怕就不会走了,此处再也留不得了;留不能留,走无路可走。这便是蒲某当前的处境,也是建义将军的处境。”

蒲雄这番话,如一盆冷水浇到段勤头上。是的,一旦新义军把平原郡拓展为根基,他们这二三十人便无路可去。四面八方不是新义军就是邺城冉闵的势力范围。

天色昏黄的时候,渔船在两座群山垭口泊下。段勤和亲卫上了岸,蒲雄将船只在草丛里藏起,然后引着段勤等人向山里走去。“走吧。先好生歇息一晚,有事待明日再说。”

转过一个山坡,来到一个狭窄的山谷。山谷外沿渠沟交错,开辟了几块田畦,露出收割后的夏粟茬子。山谷叫身之处座落着四间茅屋,其中有三间一排像是正房,另有一间打横侧着。侧屋里透着火光,屋顶炊烟凫凫,有人正在烧饭。

听见脚步声响,侧屋亮堂堂的檐门一闪,现出一个朴实壮妇的身形。壮妇眉眼粗大,长相很普通,看到段勤一行人,她惊得一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光落到蒲雄身上,随即倏地一亮,嚅嗫道:“阿雄。怎地去了两天才回?哦,来客人啦…我这就去多煮些粥。”说着,慌慌张张进屋忙乎去了。

从商河浅滩将蒲雄救回来的人家有父女两人,老父亲五六十岁,年老多病。女儿就是这个壮妇,唤作大丫。大丫男人征募从军,几年前死在战场上,大丫自此寡居,照料老父亲。蒲雄腿折,生活无法自理,照料他的担子就落到大丫身上。大丫日日为蒲雄擦洗服侍,端屎倒尿,做得尽是贴身隐私之事,时日长了,竟因此生情,和蒲雄搅到一块去了。

蒲雄为了西归,伤势刚一好转便开始向大丫学着操舟划水;学会以后,时常独自驾舟出去,打探西归路径。冉闵破张贺度四方联军之苍亭之战,新义军渡黄河在绎幕包抄段勤等等他都在躲在河道里瞧得清清楚楚;因此才得以在卫水河畔及时现身救援段勤。

其中的因由,段勤隐隐约约听蒲雄说过一些。随蒲雄进了正中的茅屋后,听见隔壁房间里的咳嗽声,他便知道是这户人家的老头。

茅屋狭窄,容不下许多人。段勤亲卫在外席地坐了。蒲雄为段勤斟了一碗水,两人在正堂坐定叙话。

段勤思虑了一阵道:“元才。段某因为冉闵和石青之故而走投无路,氐王(蒲洪)吃这两人之亏也是甚多,说起来,我和氐王可谓同仇敌忾。段某有意投奔氐王,不知氐王会不会记恨段某以前冒犯之处?”

蒲雄喟然叹道:“建义将军怎会做此想?自来父子心意相通,父王若是怪罪建义将军,蒲某自不会有今日之举了。只是,唉——我等想回转枋头却是千难万难。”

“这倒未必。”段勤插口道:“元才。段某知道有一条路径十有八九能走得通。段某想请元才回转野王后,在氐王面前,多多美言。”

“咦!建义将军此言是否当真?”蒲雄得闻喜讯,惊得忽地站了起来,伸手篡住段勤,道:“建义将军放心,蒲雄若能回转定会竭力推荐将军,让父王不仅不记以往恩怨,还要重用建义将军才是。”

“段某在此先多谢元才了。”

段勤逊谢一声,然后思忖着说道:“元才。因为官渡浮桥的缘故,想回转野王,从水上走是不可能的。若是走河北经枋头,新义军戒备森严显然也不可能。如此,就只剩下一条路了——从河南走。从兖州和豫州、司州的夹缝中穿过去,到邙山后,再想法渡河。”

因为河南是新义军腹心,是以蒲雄从来没想到从河南走,这时候听段勤一说,心里霍然一亮。豫州和兖州接壤的高平郡、梁国等乃是著名的荒僻之地,无论是新义军或者是豫州军都没有将触手延伸到这,从此向西确实非常安全。只是,想到高平郡必须先渡过黄河、横穿新义军下辖的兖州东郡,这段路程很有些凶险。

听了蒲雄的顾虑,段勤不在意地回道:“元才放心。段某经常随先皇在河南狩猎,其中有一次到过猎场核心的巨野泽,知道巨野泽有一条叫做廖儿洼的水路直通东平湖,而东平湖通过大清河与黄河相接…”

“竟有此事!”蒲雄身子一振,兴奋地叫道。“若是船能由此驶进巨野泽。呵呵,就可随意在高平郡登岸了。如此…”

段勤凑兴致地接口道:“如此便可经高平、梁国、陈留而至荥阳邙山。再想法渡河回转野王…”

“阿雄。请客人吃——”大丫端着一簸箕窝盔走进来,请蒲雄请客人吃饭,话说到一半,她似乎听明白段勤和蒲雄的谈话内容,顿时闭上了嘴。过了一阵,她目光转到蒲雄身上,怯怯地问:“阿雄。你要走了?”

“嗯。”蒲雄嗯了一声,接过簸箕,道:“蒲某有仇未报,有志未抒,怎能安心躲在这里?时候一到,自然是要走的。”

大丫闻言身子无声地一抖,一低头转身奔进了里面的房间。

蒲雄动了一下,似乎想追进去解释,只动了一动他又止住了,继续和段勤商定行程,最后约定明晨乘船出发。当晚,蒲雄也未进房睡觉,而是和段勤等人在外露宿。

第二天,天色蒙蒙之际。蒲雄被一阵压抑的缀泣声惊醒。常年养成的警觉让他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就已经抓起身边的菜刀,翻身站了起来。

声音是从大丫睡的屋里传出来的,声音不仅有大丫的哭泣,还有男人的喘息和暗笑。蒲雄诧异地瞅了一眼四周,只见段勤的亲卫都醒了过来,一个个意味深长地侧耳倾听着屋里的动静,只是不见了段勤。

这一瞬间,蒲雄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股无名火忽地从心里窜起来,他拎着菜刀就向茅屋冲去。

刚到茅屋外面,人影一闪,段勤敞胸露腹,施施然走了出来,脖子下面鲜血淋漓,挂着一个首级。蒲雄一眼认出,那是大丫老父的人头。

“建义将军!”蒲雄怒声大喝。“汝敢欺辱蒲某!”

段勤一愕,旋即笑道:“元才。这两人听我们说过行程,想来你不会留下他们的。段某想,在元才动手之前,让兄弟们乐和一下,也免得浪费了。呵呵,兄弟们这几天过得实在憋气,也该让他们放松放松了。”

蒲雄一滞,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昨晚不在屋里睡,就怕临走杀得时候会有羁绊。没想到段勤看破了他的心思,提前动手了。

阴沉地扫了段勤一眼,蒲雄踏步进了里屋,只见大丫一丝不挂地被段勤的两个亲卫摁在地上,另有一个亲卫褪了半截襦衣趴在她身上使力冲撞。大丫的嘴被她的衣服捂着,以至只能发出呜呜的缀泣。

蒲雄走进去的时候,大丫似乎有所感觉。哭泣声猛然止住,大丫扭过头向他看了过来。这一刻,大丫的眼泪没有了,悲伤没有了,什么表情都没有了,有的只是淡漠,那双眸子空空洞洞的,极深处飘着两点幽幽的火苗。

蒲雄心里一悸,看见大丫的眼神,他突然感觉很害怕,很恐惧。

“滚开!”极度的惶恐让蒲雄失去了理智,他疯狂地冲上去,一脚踹开运动的亲卫,右手一扬,一刀砍在大丫脸上,一刀过罢又是一刀,连着几十刀,直至将大丫整张脸砍得血肉模糊,再辨不清五官。

第五集 第二十五章 不会再有滠头人

黎阳骑兵四散奔逃,给阻截带了了很大麻烦。有战马相助的骑兵溃逃起来,新义军很难全面兼顾。好在石青早有所料,预先将猎场设在卫河、马颊河之间数千里方圆的平原上。

这一带地势极为简单,除了历年黄河泛滥留下的些许低浅洼地之外,尽是一览无余的广阔平原,黎阳逃兵连藏身之地都无处寻找。新义军需要做的,就是不停地追击猎杀。

五千黎阳骑兵近半被阻杀在绎幕之东的战场上,段勤金蝉脱壳之后,剩下的两三千失去建制,散作一绺绺一股股。石青命令新义军以百骑为一队,每队间隔一两里,几十个小队在两河之间密密铺开,在绎幕与厌次一带展开追杀。

追杀足足进行了三天。

八月十六,当四千六百多颗首级摞到厌次城外时,石青宣布狩猎行动结束,各部归队,全军。按首级计算,漏网之鱼最多还有三百余,危害性不足为虑。包括段勤在内,石青也没再将他当作威胁了。失去了爪牙的野兽,任它怎么凶残,也不可能再搅起多大的风浪。

不过,石青之所以急于收兵,还有另外一个因素。乐陵贾坚来报,慕容鲜卑南下了。忙完了春耕秋收,有了粮草辎重,慕容氏集结大军再次南下来了。

邓恒的七八万精兵让慕容俊颇为头痛。

说实话,慕容氏没将邓恒、王午当作对手,他们眼中的对手只有邺城的冉闵,以及襄国石祗、冀州石琨。没有击败正主之前,慕容氏担心损耗,因此不愿意和穷途陌路的邓、王对阵厮拼,由得他们在鲁口自生自灭。鲁口,弹丸之地,怎么能供养这么大一支军队呢?时日已久,没有了补给,阵脚自乱。

有鉴于此,慕容氏此次南下,决意绕开幽冀中路的鲁口,从侧翼打开大军南下通道。

八月初八。慕容俊在蓟城誓师,十几万大军滚滚南下,锋头直指幽冀东路的河间郡(今河间市)、章武郡(郡治在今河北大成)。

渤海郡北依章武,西邻河间,鲜卑人一旦攻取河间、章武两郡,渤海郡就需要承受来自西、北两个方向的攻击,更加难以坚守。因此,渤海太守逢约一边向贾坚告急求救,一边将家眷亲属送往乐陵,请贾坚代为照顾。

“快马通传。命令王亮、尹刺、薛瓒、姚益生、姚襄、姚益即刻赶往乐陵。”石青接到贾坚的传讯后,第一时间下达了命令。鲜卑人要来了,马颊河、卫河以北因此变得很不安全,他要利用这个危机,彻底解决滠头的问题。

命令中提到的几人,如今各有职务,其中王亮职务最显赫,担任军帅府主簿;薛瓒、尹刺、姚益生分别在锋锐营、跳荡营、中垒营担任军司马,各领一部滠头旧人;姚益转到义务兵中去了,任历城都尉,司扬就近镇制。至于姚襄,职位最低,现在禀丘担任治学司麾下的教授,教授学童读书认字。

骑兵在厌次集结完毕,逶迤东行,向乐陵而去。

石青命人唤来权翼,让他和自己并骑而行。“子良。鲜卑人正在南下;据可靠消息,鲜卑人兵分两路,一取章武,一取河间。我估计,取下两郡后,他们很可能会继续南下,攻击渤海郡、乐陵郡…”

权翼一听,霍然变色。滠头人定居在两河左右,其中大半在卫河之北。一旦鲜卑人进攻推进迅速,扶老携幼的滠头人甚至来不及渡河就会被追上。他咽了口唾沫,竭力稳住心神,问道:“石帅。你打算怎么办?”他知道,石青唤他过来,绝不是无意义地闲聊。以他对石青的了解,对方应该拿定主意了才是。

“迁移!只有迁移!”

石青重重地给出答案。“不仅卫河之北不安全,乐陵郡、平原郡在河北的郡县都不会很安全。所以,滠头人这次迁移,干脆迁移到黄河南岸去,一劳永逸。”

这个提议对于滠头人来说,无疑很好。但是权翼知道,石青这个举动背后必有深意。暗自思忖着,权翼下意识地问道:“石帅觉得应该将滠头人迁移到哪?”

石青在马背上侧过身子,直直凝视着权翼,一直盯得权翼有些心虚了,他才沉声说道:“子良。石某仁至义尽,该做的已经做了不少。此后,新义军不会再收留帮助滠头人了。”

权翼瞿然一惊,骇异地望向石青,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刚才石青不还说要把滠头人迁移到河南去吗?

太阳斜斜地挂在东方,直刺过来的阳光耀得石青半眯起眼,权翼清楚地瞅见,那双被耷拉的眼皮遮挡的眸子闪烁的是怎样犀利的光芒。权翼感觉心如擂鼓一般急剧地跳动着,紧张的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当初为了对抗枋头蒲洪,新义军和滠头军结为同盟。因为这个情分,新义军同意滠头人搬来,并为之划定了定居地。眼下,蒲洪已经退走,新义军和滠头军的盟约事实已经不存在,新义军有什么理由让滠头人搬迁到自己家里去,并给予照顾保护?”

石青斜睨了一眼权翼一眼。“子良。石某说得可有道理?”

权翼长出了一口气,彻底松弛下来,石青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以前石青遮遮掩掩的,眼下这是要公开兼并滠头了。兼并就兼并吧,反正滠头能用的人都在他麾下听用。

定了定神,权翼道:“石帅说得有理,只是——如今都是新义军人,哪里还有滠头人?”

石青嘴角绽出一丝微笑,反问道:“如今没有滠头人了?子良。你确信?”

“权翼确信如此。”

“只怕未必。”

石青摇了摇头,悠悠说道:“石某不会勉强别人,一切凭自愿吧。这几天,王亮、尹刺、薛瓒、姚益生都会赶到乐陵。愿意成为新义军人的,石某会将他们的家人眷属接到河南就近安置,不愿意的,随他们去吧,无论是会滠头,还是继续留在乐陵,都和新义军不相干。”

听到“就近安置”四个字时,权翼耳朵忽地竖了起来,旋即恍然大悟:石青不仅要兼并,还要趁机彻底拆散滠头人。明白之后,他一阵气馁,滠头人拆散的命运不可避免,不管是石青,还是其他军主,任何人都不会容许内部另有一个团体。另外,石青说,不愿成为新义军的,可以回转滠头或者留在乐陵,自此不与新义军相干,这话是真的吗?

权翼偷偷打量石青一眼,只见石青笑面晏然,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暗自松了口气:征西大将军地位尊崇,只怕不愿受新义军下辖,看样子石帅应该会放行,他老人家愿意到哪就到哪去吧;如今世道太乱,权氏一门只能留在青兖,托庇于新义军羽翼之下,再也没法顾全其他了。

事情的结果出乎权翼意料之外,几天后,姚弋仲竟然同意滠头和姚氏纳入新义军麾下。

八月二十一。王亮、姚益生等相继赶到乐陵。石青将鲜卑人南下、新义军只护翼新义军人的事情一说,王亮、尹刺、薛瓒和权翼反应一样,纷纷表示愿意遵照石青指令,将家眷部属迁移到青兖腹地,从此成为新义军人。

过了一天,石青带着姚益、姚益生、姚襄前去拜访姚弋仲,并告知事情始末。看到姚襄、姚益,姚益生后,姚弋仲的精神好了许多,考虑了一阵,姚弋仲答应解散滠头,姚氏归入新义军麾下。最后,他向石青提了一个要求,滠头汉人如权翼,王亮、尹刺、薛瓒等可以和姚氏分开,但是略阳羌人属于姚氏部落,请石青不要再拆分了。

略阳羌族大大小小加起来,大概还有三四千人,其中青壮千余。石青同意了姚弋仲的要求,同时督请姚弋仲立姚益为世子,率部落迁移至陈留。

姚弋仲同意了石青的建议,当场立姚益为世子。

八月二十五。慕容氏大军踏入河间、章武之时。乐陵开始了新一轮搬迁。姚弋仲等羌人迁往兖州陈留,权翼家眷部属迁往鲁郡,王亮一门迁往肥子,依附薛瓒的太原人迁往青州北海,以尹刺为首的司州新安人迁往历城。

权翼军务在身,随石青留在乐陵,没有随家人迁移南下。八月底,原摄头人从乐陵搬迁一空,权翼发现,石青所说的乐陵、平原两郡的搬迁并无动静,于是忍不住进言:“石帅。乐陵、平原为何还不搬迁,两郡几万人,若是行动晚了,等鲜卑人南下之时,仓促间很可能会出现混乱。”

石青一笑,道:“子良。敌人来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迎上去打他。退——能退到哪里去?退到什么时候为止?”

权翼有些困惑。“既然如此。哪…为何还要把滠头人迁移到河南去呢?”

石青闻言,沉默了好一阵,随后说道:“子良。乱世之中,人们大多习惯托庇于强者。与新义军相比,鲜卑人无疑很强大。你说,鲜卑人当真来了,滠头人是帮着新义军抗击还是归顺鲜卑人呢?”

权翼没有回答,答案显而易见,肯本不需要回答。

石青呵呵一笑,道:“乐陵人和滠头人不一样,他们是新义军人;这里是他们正在重建的家园,有他们的亲人乡邻。为了保护家园和亲人,他们会与敌人战斗到底。我对他们很放心…子良。希望你早日成为这样的新义军人,真正的新义军人。”

第五集 第二十六章 接触上了

九月初一。

马颊河、卫河之上架起了两座浮桥。从枋头移防过来的中垒营会合乐陵的豪杰营跨过浮桥,踏上支援渤海郡逢约、刘准的旅途。军帅府长史王猛从肥子赶来,和石青密议一夜后随军北上,担纲北上新义军步兵督帅。

与段勤一战,新义军骑兵伤损近千,于此同时也缴获了三四千匹战马,这些战马不仅让石青麾下骑兵补充到八千二百骑,还为新义军义务兵组建了一个骑兵训练营。

九月初三,司扬本部以及义务兵历城营赶到乐陵,会合乐陵仓的李历部在卫河南岸一线布置防御;将防御之责交给司扬后,石青和麾下八千二百名骑兵紧随步兵的步伐踏上了北上渤海郡的征途。

鲜卑两路大军八月底进入河间、章武,兵锋所指之处几乎没有遇上真正意义上的抵抗。历史上,因为渤海贾坚在后提供支撑的缘故,河间、章武两郡的坞堡农庄给慕容氏造成了不少困扰,以至于鲜卑大军真正肃清两郡是在九月下旬招降贾坚之后的事了。

此时有些区别,因为石青横插一手,贾坚没能回到渤海郡经营地方。逢约、刘准两股势力比较弱小,不能为两郡土豪提供足够的支持;是以。鲜卑两路大军一路畅通无阻,九月上旬便廓清河间、章武全境。

九月初五。

鲜卑大军回师蓟城。慕容评为章武太守,封裕为河间太守,率部留守两郡。临行前,慕容恪嘱咐二人,有机可趁之时可攻伐渤海郡,若无合适机会,勿须急于南下。对慕容氏来说,此次进兵取下章武、河间两郡已算功成,兵力再向前伸展,很容易受到侧翼鲁口、冀州的威胁,一旦如此,,应对起来将十分吃力。

九月初七。封裕收到渤海郡柳县族兄封放的一封信。在信中,封放表示愿意归降慕容氏,并敦请封裕出兵攻打沧县、南皮,他将从柳县出兵予以配合。

封氏是渤海郡望族。晋室南渡,天下无主,羯胡石氏和匈奴刘氏相互攻伐,中原因此大乱。北方民众为避战乱,纷纷迁移,或南下江淮,或北上出塞。渤海郡封氏在族长封释的引领下,大多北上出塞,融入慕容鲜卑部落之中。其中大燕国鼎鼎有名的封懏、封抽就是封释之子,封奕、封裕就是封释之孙。封放则是留守渤海郡的封氏子弟,与封奕、封裕乃是同辈族兄弟。

接到封放的来信后,封裕有心给留守渤海郡的封氏子弟一个立功出头的机会,于是给慕容评去信,将详情告知,请慕容评兵出青县,于己配合呼应,拿下渤海。

九月十三,鲜卑大军两路并举,慕容评率三万大军出青县南下沧县,封裕率两万大军出乐城(今河北献县附近),兵锋直指东部与渤海郡交界的清凉江。

九月十五。

沧县。

鲜卑人四面围困,展开猛烈攻击。大魏幽州刺史刘准毫不示弱,指挥部众顽强抵抗,双方鏖战一日,各有损伤。

清凉江西岸。

封裕郁闷无比地望着对岸。整整一日,他的两万大军没有获得丝毫进展。不知从哪冒出来五千骑兵,将河间东百十里的清凉江东岸照顾的严严实实,没给他留下半点偷渡、抢渡的机会。

看样子只能等待接应了。

黄昏之时,封裕闷闷地回转营房,先给坐镇蓟城的慕容俊、慕容恪去了一封信,回报攻伐渤海的因由以及大军在清凉江的处境;随后又给沧县的慕容评去了一封信,请慕容评尽快南下,以便接应他这一部人马渡江。

北上蓟城和沧县的信使离去之后,封裕唤来一个封氏子侄,命令他偷偷潜过清凉江,赶赴柳县,请封放出兵南皮,以分担他强渡清凉江的压力。

接到封裕书信之时,慕容评已经探明渤海郡背后是新义军在提供支撑。他以极其严厉的口吻给封裕回了一封信,叮嘱他切切小心在意,万不可冒进,以免重蹈枋头军的覆辙。信末提醒道,要不了多久,清凉江便会封冻,到那时进军便会万无一失。

新义军的名声和战绩早已传到北方鲜卑人耳中去了。不仅慕容评听说过,封裕也听说过,接到慕容评的回信后,封裕谨慎起来,不再急于过江。清凉江两岸渐趋平静下来。

九月二十三。

不知根底的封放集结出五千私兵,冒冒失失来到南皮,试图分担清凉江西岸封裕的压力,被新义军骑兵一阵冲杀,大败亏损,仓惶逃回柳县,闭门锁关,再不敢出门。

此战过后,战局忽然平静下来。封裕大军没有渡过清凉江之前,慕容评不愿孤军深入,所以不再下力攻到沧县。

伴随着双方一天天地僵持,天气越来越冷,也许是担心清凉江封冻,封裕大军渡江隔断己方退路,沧县守军终于决定突围了。

九月二十八。凌晨。慕容评被一阵骚动惊醒了。

“突围?沧县守军突围了?”听到这个消息,慕容评又惊又喜,抓起袍子,一边往身上披一边疾步迈出大帐。

南方不远,黎明前的夜空红彤彤的。这种红不是旭日渲染出来的的,而是冲天的大火映照的。沧县——这个横亘在鲜卑大军面前十余日的堡垒,正经受着滔滔烈火的洗礼。

“谁放的火?”慕容评下意思问了一句,随即便感觉问的多余。

“是沧县守军。”亲卫依旧给出了回答。

望着被大火映照的通红明亮的天空和原野,慕容评疑窦丛生。“突围之时,他们为什么要放火?不怕暴露吗?”

这个问题显然有点难度,旁边的亲卫讷讷了一阵,答道:“也许…他们不想把沧县留给我们吧…”

“有一点道理。但不全对。”慕容评肯定地点了点头,截然道:“他们大张旗鼓地撤退,也许是为了吸引我军追击,然后…哼。趁夜色伏击!”

“将军英明!”

亲卫的恭维更坚定了慕容评的想法。一瞬间,他便拿定主意,下令道:“传令全军。不得擅自追击。天明之后,我军以堂堂正正之师压上去。”

沧县与南皮相距约有七十里。当日黄昏,幽州刺史刘准麾下三四千青壮兵丁及志愿兵中垒营、豪杰营在新义军骑兵的护卫下撤进南皮,与逢约部会合;石青率领骑兵在南皮与渤海郡交界处游弋,与南皮保持着呼应。

没过多久,慕容评大军赶上来,旋即包围了南皮。第二天一早,封裕麾下的河间军渡过清凉江,与慕容评会合。晚些时候,柳县封放得到消息,再次集结出两千人马,赶到南皮声援慕容评。

自此。南皮城外集结出五万鲜卑大军;城内是新义军与渤海群雄的联军,合计约有一万三千左右,此外,在城南三十里外,另有八千余骑新义军。

盘算了一下实力对比,慕容评颇为挠头。

单从数量上来说,鲜卑大军无疑占据着绝对的上风。但是,这个上风还没有大的不计较攻防损伤比例的程度。如果不计代价地强攻,最终的结果只能是玉石俱陨。更令人烦恼的是,新义军骑兵在后虎视眈眈,让鲜卑大军根本无法全力施展攻击。

“裕愿率一万精骑南下,将新义军骑兵驱赶过马颊河,再不容他们北上。”封裕看出南皮战事的关键,于是向慕容评请令。

慕容评沉思半响,摇了摇头。“不妥…”

封裕再想说时,慕容评说道:“封太守。对手并不弱,且背依本土,随时会得到支援补充,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有。你真有把握一战而胜?”

“封某…”封裕迟疑了。慕容评说得有道理,越往南去,己方越是被动,对方越是有利。想了一想,封裕问道:“以辅弼将军之见,该当如何是好?”

“请求援兵。”

慕容评似乎有了主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既然已经与新义军接触上了,干脆就大打一场,将他们逐到马颊河以南,不让他们北上捣乱就是了。”

第五集 第二十七章 第一次较量

北风啸叫,枯草漫卷,南皮城外连天的营帐水波一样起起伏伏,各军军旗,各将认旗密密麻麻竖立在水波中猎猎作响;为清冷的冬日增添了无数肃杀。

“呜——”

“咚——咚——咚——”

苍凉悠长的号角随着风声四处飘荡,沉闷的鼓声在中军行辕次第擂响。鲜卑大军营校尉以上级别的将官整装披甲,流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匆匆汇聚到辅弼将军慕容评的帐前。

慕容评刚过而立之年,正值年富力强之时;缠裹着金丝绦的簇新甲胄披挂在身,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颇为好看。他一手拄槊,一手牵了马缰,傲立于大帐之前,对陆续赶来报名行礼的将官看也不看一眼。

三通鼓罢。慕容评冲封裕点头示意。随即喝道:“封太守留下看护大营。其余诸将士!随某前去迎接辅国将军。”

“诺!”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辅国将军这个名号的刺激,鲜卑诸将这声应诺格外地有力,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兴奋和期待。

“走!”慕容评恼怒地大喝一声,一跃上马,率先向后营行去。

辅国将军、辅弼将军同为三辅,品级一般无二;论起宗亲辈分,他这个辅弼将军更是辅国将军的叔父;但是,慕容评明白,无论是在军中,还是在燕王府的臣僚里,辅国将军的分量比辅弼将军、辅义将军加起来还要重的多。

想到这些,慕容评便有些妒忌。妒忌归妒忌,慕容评从来不敢打辅国将军的主意;他很清楚,自己不能也不配成为辅国将军的敌手;否则,便是不自量力,便是自寻死路。

辅国将军慕容恪——鲜卑慕容氏不世出的英杰。慕容俊收到慕容评请求援兵的书信后,将他派到渤海郡来了。

慕容评北行十里,迎到了慕容恪。

慕容恪保留着惯常的简朴,陈旧的皮甲很熨贴地披在身上,俊秀被路上的风尘掩盖住了,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士卒。唯一能够引人注目的是他胯下的战马,那是一匹身高腿长,毛发光亮如缎的青骢马。任何一个骑士,挑选战马这个伙伴的时候,都不会有半点马虎,慕容恪似乎也不例外。

“叔父。怎能劳动你的大驾?折杀慕容恪了。”

发现肃立等待的慕容评一行之后,慕容恪离得老远就下了坐骑,疾步行了过来。来到近处,又向慕容评一揖道:“侄儿慕容恪见过叔父。”

慕容评呵呵笑道:“玄恭。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上前一步,亲热地将慕容恪搀起来。

慕容评麾下诸将见机,上前亢声喝道:“末将参见辅国将军!”

慕容恪不动声色地挣开慕容评的搀扶,微笑着走上前,一一将诸将搀起,和声道:“诸位辛苦了。请起——”

“辅国将军辛苦了…”诸位将官起身后,众星捧月一般围着慕容恪奉承。

慕容评无奈地摇摇头,眼光一扫,发现慕容恪随身所带只有三千骑左右。忍不住有些疑惑:难道玄恭另有良谋破敌,勿须增添人马?

双方人马会合转回南皮城外大营,当众将摒退,大帐只剩下慕容恪、封裕时,慕容评问出了自己的疑惑:“玄恭。你只带随身护卫前来,是否是有了破敌之策?”

“没有。”慕容恪否定了慕容评的想法,望见南皮两位主将困惑的表情,他随意一笑,道:“慕容恪此来,不是为了攻取南皮,实是为退兵而来。”

“退兵?!”慕容评和封裕齐声惊呼,莫名所以。

“为何?”慕容评多问了一句。此次进兵渤海虽说遇到了一点麻烦,但是己方始终占据着绝对优势,一直保持着攻击态势,双方力量对比并未发生逆转啊。

“因为这一战胜也无益,败则有损,毫无必要…”

慕容恪一边说着,一边踱到帅位上坐定,两眼倏地向下一扫,冷然说道:“燕王回转蓟城前曾有交代,若非有机可趁,不要轻易进兵渤海。两位忘了吗?以至于行此儿戏之举。”

短短一瞬间,那个谦和低调的慕容恪仿佛如错觉一般,再不复见;能见到的只有帅案后峥嵘毕露,威势如山,凌厉是剑的大燕国辅国将军。在这股威势的重压下,尊贵如慕容评这等鲜卑人中顶尖的人物也不由的心底一寒,封裕更是抵守不住,早早低下了头。

“战阵攻杀,如人挥拳;拳力尽展之时,便是再大再结实的拳头,也不可能使出分毫力量。渤海郡就是我大燕军力伸展的极限。大军若再向南,侧翼就完全暴露在鲁口和冀州眼皮底下;稍有不慎,进关以来的形势立即会出现逆转。反观新义军在南皮的行动,有河南青兖腹心为支撑,有河北乐陵郡为依托,进退有余,攻守自如;力量虽小,后道却足。未战之前,已立于不败之地。二位看不出来么…”

慕容恪一番话说得慕容评、封裕心惊肉跳,越发地惶恐不安了。

慕容恪瞧见两人狼狈模样,暗叹一声,放缓了口气。“…得闻枋头蒲洪兵败之时,我大燕国便将新义军列为潜在的对手。此事两位亦知。强如邓恒、王午,尚未被大燕国列为对手,新义军却被看作对手,又岂是易于的?二位为何还是如此不慎?”

“是属下心存侥幸,冒进了。请辅国将军责罚。”封裕趁慕容恪态度缓和之际,开口认罪。

“什么罪不罪的,幸亏没有酿成大错。燕王说了,看在二位一心为国进取的心意上,这次免了。”

慕容恪彻底放下燕王亲使的架子,淳淳道:“叔父和封太守原不是冒进之人,之所以如此,以慕容恪算来,应该是上了新义军的当。”

燕王没有处罚怪罪,大帐里的气氛有松泛下来。慕容评砸吧了一下嘴巴,奇道:“上了新义军的当?不应该这样啊…”

“听说是封太守的族兄督请封太守进兵渤海的…”慕容恪转向封裕,问道:“这个主意不知这是令族兄自己想的,或是其他人帮他出的?”

听到这个问题,封裕的脸忽地涨红起来。他嗵地一下跪倒在地,伏地叩首道:“辅国将军恕罪。这个主意确实不是族兄所想,乃是麾下一个姓蒋的幕僚提议的,此人前段时间突然失踪,族兄还在为此纳闷。今得辅国将军点拨,封裕始知,此人出此主意只怕另有用意。”

“这就对了。此事已经了结,封太守勿须在意。请起——”

慕容恪下了帅案,扶起封裕,感叹道:“新义军不凡。能人不少啊——”

慕容评找到机会,凑性地插口问道:“玄恭。新义军到底有何阴谋?你快快道出,免得憋得我难受。”

“叔父知道大魏冉闵厉兵秣马,意欲攻打襄国之事吗?”慕容恪话音一转,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当然知道。”

“新义军此举就是为了呼应冉闵。”

“此言何解?”慕容评觉得脑袋有点不够用了。

慕容恪一笑,细细解说道:“大燕僻处塞外,受地域、人丁限制,即便修养生息数十年,与中原相比依旧显得很弱小,就拿此次南下来说,大燕倾国之力,也不过聚兵二十余万;积起三月辎用粮草;中原呢,仅仅幽冀两州,就有邓恒、王午十余万幽州军,石祗、石琨近二十万后赵残余;冉闵二十余万邺城禁军。其他坞堡壁垒私兵不下二三十万。这么多人马,若是合力与大燕为敌,大燕便是再多一倍人马,再多一倍粮草,也无法战胜。我大燕进关高树大晋义帜,曲意安抚收纳,便是为了不让中原人以为大燕是外人,不让他们抱团抵抗。”

慕容评点点头,这些他是知道的。

慕容恪继续道:“目前来看。我大燕国的策略颇为有效,中原各方没有为了抵抗大燕而联盟,仍然继续着以前的争执仇杀。即便如此,大燕若想把邓恒、王午、石祗、石琨、冉闵一个个强行扫平,最终也不知会耗费多少兵马钱粮,此举实为不智。最佳之策莫过于坐山观虎斗,争取渔翁之利。因此,春上我军全取幽州之后,随即回师蓟城;此举不仅是因为春耕秋收需要,更重要的是让冉闵和石祗、石琨互相消耗…”

慕容评再次附和地点点头。

“…想谋渔翁之利并非易事。取利之时机稍纵即逝,若不小心把握,不仅不能取利,反而容易使一方吞并另一方后趁机坐大,后患无穷。譬如眼下冉闵与石氏的形势。冉闵挟邯郸大胜、苍亭大胜的威势,进兵襄国,若没有其他因素介入,大魏很可能一举荡平石氏进而实力大涨,并因此挡住我军南下的步伐。是以,我大燕国绝不能让冉闵此举得逞。”

说到这里,慕容恪用力握拳,狠狠挥了一下。经过一番梳理,慕容评隐隐猜到新义军意图为何了。慕容恪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新义军显然看到了这一点,为了冉闵心无旁骛地征讨襄国,为了阻止燕国介入,他们从渤海入手,试图从侧翼牵制我大燕。”

慕容评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新义军能战胜枋头蒲洪,兼并滠头姚弋仲,这等眼光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说到这里,慕容恪脸色沉肃下来,思索着说道:“对手若仅仅是眼光犀利还且罢了,他们的手段同样不同凡响啊。先利用封放求功之心引叔父和封太守进攻,接着摆出顽强抵抗的态势,将封太守阻在清凉江一线;等天寒结冻之时,又故作无可奈何地退却,不知不觉地将战场移到自己的家门口——南皮。这番表演,堪称完美。叔父,封太守,二位可能以为自己掌握着攻击主动,事实不然,对手一直牵着二位再走。他们不仅拖住了五万大军,还给了二位一个胜利的希望,因此才会向蓟城求取援兵。我敢肯定,蓟城若有援兵到来,他们一定会将战场悄悄移到马颊河一线,竭力将战事陷入胶着,以此拖住我燕国主力。呵呵…如果不是因为襄国战事,实在无法抽出兵力,如果不是我对新义军一直怀有戒心,还当真发现不了对手的意图呢。”

慕容评、封裕听到这里,又惊又佩。惊得是对手新义军如此狡诈,佩的自然是慕容恪心思细密,眼光犀利了。

第五集 第二十八章 意外的邂逅

慕容恪来到南皮,调整了鲜卑军的渤海郡攻略,将伺机而动改为全线防御,以便为大燕国集中力量应对襄国战事创造良好氛围。

慕容恪建议河间郡守军撤至清凉江西岸布防,防止新义军向西推进骚扰燕国大军南下粮道。章武郡守军撤至沧县、柳县,以两县为堡垒,青县中心行辕为两县提供支撑,阻击新义军;同时与侧翼的河间郡守军互为犄助,固守以往战国。

慕容评、封裕二话不说,立时着手准备撤军事宜。

十月十二。

鲜卑大军凌晨时分收拾行装,东方发白之际,拔营启程撤离南皮。在南皮与沧县之间的江段,一座浮桥早已搭就完成;北归的鲜卑大军会在此分手,慕容评率领章武郡步卒北上,河间郡守军渡江西去。慕容恪率一万三千骑亲自断后,掩护步卒撤离。

鲜卑大军突然退却,大大出乎王猛意料之外。

王猛坐镇南皮,负责督帅各方联军防御鲜卑人的攻击。黎明时分,他站在城头之上,眼睁睁看着鲜卑人向北退却,却没有一点办法。鲜卑大军骑兵比例极高,差不多达到四成。五万多大军,其中骑兵不下两万余。面对这种强硬的对手,南皮的一万多联军步卒若是出城追击纯属找死。

罢了!首次交手以平局收场。且待下回再说…王猛潇洒地挥挥衣袖,似乎在祝福离去的鲜卑人,随后遣人快马通知石青。

石青躺在马颊河河滩草地上,正潜心思索如何疲惫敌军,一听鲜卑人撤了,立马跳了起来。鲜卑人走了?他们怎么能这么走了呢?

“快!传令——全军即刻出发——追鲜卑人——不要管建制,所有人等,一个时辰后必须赶到南皮…”来不及细想,石青匆匆下了几道命令,一跃上了战马招呼身边的骑兵向北狂奔。

主帅不要命地催促,各部将士不敢迟疑,八千多骑兵三个一伙五个一队,相互吆喝着跃上战马,一窝蜂地涌向北方。近四十里路程不要一个时辰就到了。卯正时分,八千余骑抵达南皮城下,接到休整归建,随时出击的命令。

南皮城下,王猛拦住石青,劝谏道:“石帅。对手太强,我军蓄势坚守遇隙而进,尚有可为;若是硬拼,只怕难以侥幸,再则,敌军未败而走,只怕有诈,还是由他去吧…”

“他奶奶的!新义军动这么大干戈,一点收获都无,岂不是太便宜鲜卑人了!”

石青恼怒之极,大半个时辰的奔波,让他冷静了不少,知道追上去未必能讨得好处;只是鲜卑人入侵就像一个恐怖的梦魇,一直重重压在心头;他劳心劳力许久,为的就是趁鲜卑人不防之际狠狠咬上一口,以消磨对手元气。哪知道最终结果竟是这样,想来想去他都难以甘心。

喘了一阵粗气,石青琢磨道:“鲜卑人分两路而来,回撤时必定也分作两路;其中河间军需要西渡清凉江,两万人马渡江殊非易事;从南皮到青县有一百多里行程,章武郡三万大军一日之内也不可能赶到;这就给了我们可趁之机。本帅要追上去看看,见机行事,能咬一口一定要狠狠咬他们一口…。景略兄放心,石某会小心在意的;军分则势弱,对手分开后,对新义军不会构成太大的威胁,打不过,石某不会跑么?”

“王猛预祝石帅马到攻城,在此恭候石帅佳音。”王猛一笑,放下心来。

新义军骑兵在南皮城外休整归建,午时初再次向北追赶。

考虑到对手有步卒拖累,以及渡河麻烦费时,石青没有尽展马力,只让战马碎步小跑,以积蓄马力,应付意外。

这种速度让才学会骑术的郗超好过许多。他整了整歪斜的兜鍪,催马赶上石青,手中长枪歪歪斜斜地向后一指,讪笑道:“石帅。慕容氏以大晋为尊,燕国之军算是朝廷征讨之师。新义军穷追不放,莫不是与慕容氏与朝廷有刻骨之仇吗?”

“大晋征讨之师?”石青侧过头盯着郗超,反问道:“燕国大军是大晋王师吗?”

“可以说算是吧。难道不是吗?呵~”郗超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了笑。

“‘算是’和‘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请问景兴。大燕军若是朝廷王师,朝廷可曾有一人在其中任职,朝廷可能调动大燕军一兵一卒?大燕军出兵方略计划,朝廷可曾与闻?大燕出兵是奉朝廷诏令,还是擅自主张?”

石青说得极为认真,丝毫没有将郗超当作小孩的意思。

郗超不由得收起伪色,疏淡的青眉向上一扬,精瘦的额头立起几排抬头纹,崭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峥嵘。他虽然年少,这一连串问题的答案还是知道的。只是答案后的含义,却未曾很好地思量过。

石青瞥了他一眼,长枪霍然向北一指,语音铿锵有力,扬声喝道:“鲜卑人不是王师,他们是披着羊皮的狼,一旦占据幽冀,有了立足之本,就会撕掉伪装,露出和刘汉匈奴,大赵羯胡一般无二的面目,他们必将成为大晋新的敌人…”

郗超一震,瞪大了眼睛顺着蝎尾枪看去,只见北方七八里外人喊马嘶,清凉江两岸方圆数十里之地,黑压压的尽是敌军的身影;鲜卑人有的通过浮桥渡江而去,有的推着车辆逶迤北上,还有数不清的骑兵在前方森严布阵,拦住了新义军的去路。

号角连天吹响,探马来回飞奔,如林的战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大战将临的紧迫气氛不知不觉摄住了郗超的心房,直压得他喘不过气。

“嗥——”

郗超不甘地发出稚嫩的嚎叫。这一刻,他感觉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滚烫灼热的气息倏地流遍全身,蓬蓬勃勃狂烈无比的斗志从血液最隐秘处忽地迸发出来,直激得他如疯如癫,仰天狂吼。

一直当作玩耍物件的长枪被篡得咯吱咯吱作响的时候,郗超终于明白,石青说得血性到底是什么了。这不是轻歌曼舞清谈高论之时能够感受到的,这不同于慷慨陈辞愤懑怨艾,这是直对死亡的不屈抗争,是男人、丈夫、汉子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尊严。

虽千万人吾往矣!

石青没有注意到郗超首次的血气苏醒。他一眨不眨地盯在前方,似乎忘记了胯下奔驰的战马,忘记了前方无数的敌军,忘记了身后的士兵。他的眼睛只有一个存在——青骢马上戴着恶来面具的战将。

是他!一定是他!难怪鲜卑人撤退了,原来是他——慕容恪——来了。

慕容恪戴着一副青铜恶来面具,恶来之相本就丑恶得可惊可怖,被肃杀的战场一衬更显得狰狞张扬,从初战破石虎时开始,这副面具就成了他战甲的一部分。

战马不停,双方越来越近,五里、四里、三里…

“铁甲卫——”慕容恪如火燎天缓缓举起,大燕铁骑不能站着不动任由对方冲击,就在长枪准备挥下的时候,慕容恪似乎感受到什么,他咦了一声,眼光搜寻着,落到战马黑雪和石青身上,随即猛然一凝,迸射出两道寒光。

“毒蝎石青?”慕容恪高举的长枪霍然挥下,直直指向石青。长枪指出,三千重铠铁骑越出本阵,长槊斜指,战马缓慢而又义无反顾地迎向新义军。

对付骑兵最好的手段无疑是骑兵。

三千重铠铁骑缓缓加速,越来越快;钢铁兽群所过之处,大地也承受不住这股重压,震颤着发出隆隆的哀鸣。

巨大的声势让石青惊醒过来,瞧见汹涌扑来的钢铁潮流他瞿然一惊,大喝一声:“分!”偏转马头率先向东方掠去。

多日操练的没有白费,八千余骑兵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中劈开,不等铁甲重骑冲击就已向左右斜掠而去。

“咦——”恶来后的双目倏地扩张,慕容恪倒吸口凉气,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敌骑的战术动作。他知道,这种战术动作并非轻易可以完成的,更不用说象新义军这般迅疾并且没有任何伤亡和混乱。

“传令——铁骑卫回阵。”慕容恪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语气,他身上只有一点变化,那就是眼神;如果说,他之前的眼神是认真的,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慎重。

新义军骑兵一部直接斜掠到东,距离鲜卑大军五里外停了下来,另一部绕了一个大圈,随后也会合到东部。

似乎感受到主人冲天的杀气,黑雪扬蹄长嘶。石青精神一直集中在那张面具上,从来没有挪开过哪怕半刻,脑海里盘旋的念头全是如何能杀死对方。杀了他,鲜卑人等于折损一半,再难成气候。可惜的是,石青很清楚,他不仅杀不死对方,并且有这人在,这次北上占便宜的打算又要落空了。

第五集 第二十九章 天网恢恢

跑——向前跑——

无论前方是悬崖还是峭壁,是密林还是沟壑,蒲雄和段勤都无法顾及,呼哧呼哧——拼命地向前跑,两人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离开这里,跑的越远越好。

对他们来说,浪荡渠西岸就是恐怖之极的鬼蜮。

八月中旬,蒲雄、段勤蒲雄、段勤悄悄渡过黄河,经大清河、东平湖潜入巨野泽,一路之上提心吊胆,寻寻觅觅,终于将最危险的所在——新义军青、兖腹心被抛在身后,成功登陆梁郡,踏上西归的旅程。

就在蒲雄、段勤轻松下来,带领部众穿过梁郡北部,来到浪荡渠、惠济河以及涡水这片三水交错、兖州、豫州、司州三州交界的三不管地面之时,噩梦降临了…他们遇上了在豫州边缘一带渗透、潜伏、进行实战操演的的新义军天骑营。

第一次警告未果之后,新义军将这小队人马判定为敌军斥候,随即展开了围剿。

蒲雄、段勤不知道对手是天骑营,他们唯一确定的是对手是新义军,不同一般的新义军。天骑营将士从草窠里、水洼里、树梢上、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不断冒出来,连弩爆射、长弓偷袭、长枪神出鬼没突然攒刺出来。

蒲雄一行人就像暗夜中的明灯一样显目,像校场上的靶子一样无力,承受着四面八方的攻击,却没有任何与对手相博的机会。半天时间,段勤的二十多个亲卫死伤殆尽,其间却没听到半点兵刃相交的声音。

这种诡异的战斗方式没给蒲雄、段勤留下半点施展武勇的机会,当最后一个亲卫倒下后,两人再顾不得丝毫脸面,慌慌如丧家之犬,迈开大步,沿着浪荡渠夺命狂奔。

身形快速的挪动确实有效。头顶树梢上连弩的一蓬爆射,荆棘丛里探出的几支长枪因此失去准头,从他们身后堪堪擦过。但是,蒲雄、段勤很清楚,对手覆盖的范围只怕不下数十里方圆,躲得了一次两次,未必躲得过第三次、第四次…荒僻的浪荡渠地势复杂,荒草、密林、水洼、沟壑到处都是,天知道下一次袭击会从哪里冒出来。

“哎呀——”惊呼声中,蒲雄一脚踩空,栽进一个被荒草遮盖的土坑里。

段勤提着环刀戒备地向四周逡巡一圈,没发现动静之后,立时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歇了一阵这才催促道“元才。快走——”

“建义将军…先走,蒲某…没了力气。”一跤跌倒,因恐惧而鼓起的一股气跟着泄了,蒲雄感觉四肢百骸如散了架般。躺下在土坑里,再也不想动弹一下,哪怕刀枪加身,也顾不得了。

蒲雄是以后的靠山,段勤怎能撇下他独自逃生。伏低身形,透过荒草的间隙四处打量了一阵,段勤的目光落到浪荡渠对岸随即一亮,兴奋地说道:“元才。走,我们过河去,对面应该没有新义军的埋伏。”

段勤的情绪未能感染蒲雄,他回答的有气无力。“建义将军。只要我们一露出身形只怕立时就会招来无数弓矢,怎么渡过得去?歇一会儿吧,否则可就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啦。”

段勤低声安慰道:“元才放心。段某自有过河之法,定然不会显露身形,元才随某来就是了。”

蒲雄疑惑不定地爬起来,跟在段勤身后悄悄蹿进河岸边的一丛芦苇里,只见段勤折了两根两尺多长的芦苇,抽去芯上的梢茅,得了两根中空的芦管,随后递过来一根。

蒲雄若有所思地接过芦管,听段勤解说道:“元才还记得敌军从水中窜出来的时候吗…段某注意到,敌军口中都含有芦管,想来就是用此物在水中呼吸。我等亦可效仿,借助此物潜游过河,以摆脱敌军追踪。”

蒲雄眼光一亮,完全明白过来了。

两人含着芦管。从芦苇丛中下水,悄无声息地沉入浪荡渠,潜到对岸后,在水草密集的地方露出头来。

对岸静悄悄的,依旧看不到半点动静,蒲雄和段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他们两个很清楚,在那片寂静中,不知隐藏着多少杀机。

两人心有余悸地上了岸,向四周一看。立时又傻了眼。

原来他们来到了陈留孙家坞附近。这里是军帅府在陈留划定的唯一的聚集点,居住的不仅有陈留原住民,襄邑戴施的乡人、姚弋仲部羌人也都搬迁到此。几万民众以原来的三个坞堡为中心,散居在方圆几十里的河滩上。此时正值农闲,当地民众在军帅府的统带下,建房垒屋,忙碌穿梭的身影随处可见。光天化日之下,两人想藏影匿形实非易事。

“哎!你们两个——哪一队的,怎地不干活计?”远远地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吆喝,有人发现了他们,只是将两人当作闲散偷懒的农户了。

蒲雄、段勤顾不得去看谁人叫嚷,宛若受惊的兔子,拨腿就跑。身后的叫嚷声更大了:“哎——跑什么?站住!黑牛,你带人撵上去看看是咋回事?”

蒲雄、段勤跑得更快了。两人慌不择路,一会趟过溪流,一会越过田壑,直惹得当地人一阵阵惊叫。当有人注意到两人手中有刀的时候,当当当的报警锣声敲响了,正在忙碌的村民丢下活计,拎着菜刀、镢头四面八方地围了上来…

“元才。和他们拼了——”

段勤踉跄一步停住身形。此时他就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野狼,两眼闪烁着疯狂的幽光。“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再跑下去,不用他人砍杀,累也累死了。”

“好!和他们拼了——”蒲雄沉声吐气,望着渐渐追近的村民,篡紧了环刀。

“蒲雄蒲元才?”就在两人绝然之际,一个试探的问候声传了过来。蒲雄没想到在此会有人认出自己,瞿然一惊,循声看去,只见百十步外,房舍掩护之下,一个身材高长的男子正悄悄向他们招手。

“姚襄姚景国!”看清男子的面容后,蒲雄一震,脱口喊出对方的名字。半年前相互厮杀的仇敌在此相遇,只怕再无侥幸了。

段勤听到姚襄的名字耳朵一下支楞起来,脑中忽地闪过姚氏与新义军之间的传闻,再一看姚襄偷偷招手的动作,他再不犹豫,一把扯住蒲雄,道:“走!进庄子。”两人一路之上尽量避着村庄,只怕一进去就会陷入绝地,此时却是顾不得了。

不等两人走近,姚襄先转过身,疾步向村庄深处行去;走到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冲两人招招手。这时候连蒲雄也明白过来,知道姚襄是有意相助了。虽然他不知道为何如此,但是人在绝境之中,哪怕捞住根稻草也是好的。

姚襄尽拣荒僻处走,后面两人紧紧跟随,东拐西转了一阵,来到一堵豁了半截的院墙前,姚襄再次回身招手,随即闪身跨进豁口。蒲雄、段勤一喜,连忙跟过去,进到一个简陋的小院落里。

院落里有四位护卫模样的汉子,见到蒲雄、段勤后恍若未见,蒲雄松了口气,眼光一闪,只见姚襄站在中堂前伸手相请道:“元才兄。事情未了,请暂且忍耐一时,先进来躲躲吧。”

“多谢景国兄援手,大恩不言谢。”蒲雄稳住心神,拱手作礼,答谢了一番才和段勤进了屋内。随后,在姚襄的引领下进到左厢房中。

左厢房没有开窗,大白天里房内依旧阴沉晦暗。蒲雄快速打量了一眼,只见靠里处放着一具胡床,床上帐幔半垂,透过帷幕间隙,模糊之中感觉床上躺着一人。

“元才兄。还请忍辱负重,到床下暂避一时。”姚襄沉静地一束手,指了指胡床。

蒲雄侧耳听听外面吵吵嚷嚷的搜索声,拿捏了片刻,这才故作无奈道:“也罢!只好如此了。”为了活命,其实他早已不再顾及身份,只是不好意思在姚襄面前显得太过心急。

“景国。汝意欲何为?”

蒲雄向胡床走去的时候,听到床上传出一声苍老的问话。跟着他听见姚襄回道:“父亲。请安心修养。有些事情儿子自会担当,勿须父亲操劳挂念。”

“父亲!”蒲雄脚下猛地一滞,姚襄的父亲不就是征西大将军姚弋仲吗!难道床上之人就是…他凝神细细向床上看去,只见帐幔内混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隐约只见一些隆起和低微而又急促的喘息。

“老了。无论是征西大将军或是父王,他们都老了…”蒲雄暗叹一声,跟在段勤身后,爬进了床下。待在床下黑暗之中,姚襄父子间的对话依旧传入耳中。

“景国。汝不是石青的对手,为了族人,不要再折腾了…”

“石青那粗莽无礼之徒,有何能耐能与孩儿相比?不试一试,怎知终究心中不服。”

“景国。汝学了不少晋人知识,却不知汉人之根髓啊。汉人——那是天生高贵之人,无论智勇信义,都不是吾等夷人所能比拟的。这几十年汉人的朝廷大晋无所作为,似乎衰落了,但是汝万万不可小觑了他们,即便衰落,他们的文化依然存在,他们的血勇依然存在,这一切只是没被唤醒而已。一旦唤醒,五胡六夷联合起来,也不堪他们的一击啊。咳咳…”

姚弋仲似乎承受不住辛苦,多说了几句就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床下的蒲雄却听得暗暗心惊,丝毫没有觉得咳嗽声的刺耳。“征西大将军大智若愚啊,父亲似乎还没能有此感悟…”

“汉人是汉人,大晋朝廷是大晋朝廷,石青是石青。孩儿绝不会看轻汉人,但不会因此看重大晋朝廷,更不会因此任由石青鱼肉。父亲!”

“汝怎地还是不懂?景国。大晋朝廷因为受到束缚太多,因此毫无作为;汝可以不在意。但是…咳咳…石青不一样,他不受任何束缚,既有汉人之勇,兼有汉人之智,这种人不是我们能够招惹的,汝父依然俯首,汝还不肯俯首么?”

“不!绝不——”

“咳咳——好吧,吾不愿阻汝之志,只是吾有一言,汝必得依从。”

“孩儿愿领父亲教诲。”

“汝意欲如何,须带吾死后方可施行。吾不忍看汝等自寻死路…。”

“父亲——”

第五集 第三十章 疏而不漏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心底一声声的呐喊刺得脑袋嗡嗡作响,不可抑制的杀机在体内汹涌翻滚。石青心无旁骛地盯着那个面具,除了杀死对方再没有其他念头。

忽然,那个面具动了,从鲜卑军中越出,缓缓靠近过来,似乎有出阵搭话的意思。石青眼中厉光一闪,机会来临之际,他整个人立时清醒过来。

“雷弱儿!权翼!左敬亭!随我来——”石青不自觉地驱马迎上去,临行前喊上了身手最为高超的三员大将。对方有二十骑重铠甲士护卫,但是,石青相信,只要有机会靠近,他们四人完全可以格杀包括慕容恪在内的二十一名敌骑。

五里、四里、三里、两里、一里……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慕容恪距离本阵已有两里,石青赶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就在这个时候,慕容恪停了下来,长枪一指,扬声问道:“石青?”

石青稳住心神,看似随意地驱马靠近,口中漫不经心地应道:“正是石某。汝可是慕容恪?”

“大胆!狂妄——”

“小贼!找死!”

……

连声呵斥从慕容恪护卫口中呼出,他们怎能容许石青如此无礼地冒犯慕容恪这个尊贵的名字。

还有两百步……

石青整个心弦都已绷紧,他轻轻抖着马缰缓缓上前,淡淡笑道:“慕容皝给自己第四个儿子起名慕容恪不就是让人叫的么?难不成这名字只能写在牌位上?”

这话更是无礼,不仅辱及慕容恪。连带慕容皝也给扫了进去。慕容恪护卫俱是大怒,长槊高扬,眼睛望着慕容恪,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冲上去厮杀。

石青见状大喜,暗自希翼慕容恪也如此般忍受不住侮辱,冲上来厮杀雪辱。

“三位不要露出声色,待会若是动手,其他人可以不管,只想法助石某诛杀慕容恪,毕此功于一役。”

石青没有回头,轻声将命令送到身后,他眯着眼,人畜无害地笑视慕容恪,只见对方长枪缓缓举起,然后竖在空中一动不动,却没有向下挥击的意思。

搞什么鬼?

石青目光一闪,估计双方大约相距一百步。这点差距,己方轻骑足以在两里内追平对方重骑,但是不一定有时间格杀对手,另外,一旦厮杀起来,对方本阵立马会有接应。慕容恪只须退回一里就算安全了。

这个距离突袭难以有效,至少在五十步内发动才会有希望。

石青刚刚算定,却见对方本阵越出三五百重铠甲士,向慕容恪靠了过来。敢情慕容恪举枪不是准备与石青厮杀,而是招唤重铠亲卫。

这厮也太过谨慎了吧!石青的心思彻底凉了下来。这时候不要说突袭对手,反而要提防对手突袭才是。

“三位回本阵去吧,小心戒备,谨防对手重铠铁骑。石某单独会会慕容恪。”石青无奈地打发走雷弱儿、权翼、左敬亭,他可不愿让对方钻了空子,趁新义军没有大将坐镇的时候突然袭击。

慕容恪目光在雷弱儿三骑背影上一扫,暗自冷笑。石青平白无故地侮辱让他意识到对手可能是有意激怒,己方重铠甲士增援而来之时,对方三人撇下石青先行离去,说明他们不是石青的护卫,而是军中悍将。这些能说明什么。“石青。汝果然意欲对某不利!哼…”

石青抛去绮念,距离五六十步外勒住战马,大声笑道:“慕容恪。石某只是好奇,想瞧瞧那张鬼脸下隐藏的是什么?为何见不得人罢了,汝怎地生出这许多龌龊心思。”

“你!”

慕容恪钢牙紧咬,任他再是沉稳,也禁不住石青连番挑衅。徐徐吐了口气,慕容恪扬声说道:“石青。实不相瞒,慕容恪天生双面,与人相交便有君子之相,与敌相遇则如恶鬼临凡催其胆魄。此乃天赐神佑。汝焉敢逆天而为,与我大燕为敌!”

“天赐神佑!哈哈——慕容恪,大言不惭!汝看仔细了,汝头顶之天罩我华夏大地数千年,天地之神护佑我华夏生民无数载。鲜卑慕容犯我华夏,天地神灵只会降怒汝等,岂会福佑与你!”

石青长枪前指,怒声狂喝,黑雪跟着凑兴,扬蹄嘶鸣;一人一马威风凛凛,傲立数百重铠铁骑阵前,将十几匹初上战阵的鲜卑战马惊得哀鸣着后退。

“你你你…好好好…”

慕容恪气得嘴巴也不利落了,说了半天依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越发地让人羞恼,他索性一使力扯下面具,露出涨得通红的俊秀脸庞,并指指着石青喝道:“石青石云重!好利的口舌。但愿新义军与汝口舌一般犀利,否则,天地虽大,只怕也无汝存生之地。”

石青双眉一扬,嗤笑道:“新义军是否犀利,枋头蒲洪知道,鲜卑段龛知道,汝么…哈哈哈——应该早就知道,所以才未战就走,闻风而逃。算汝识趣,否则,蒲洪、段龛前车之辙就在眼前!”

慕容恪原本被石青激得火冒三丈,听到段龛、蒲洪的名字后脑袋猛地一清。原来石青这厮是在激将,他不甘心我大燕军就此退走,三番四次挑衅,是想让某留在渤海与他纠缠。哼哼哼…某岂能让这等伎俩得逞!

想明白之后,慕容恪哈哈一笑,心平气和地戴上恶来面具,从容说道:“石青。汝好生瞧仔细了,慕容恪身后不过章武一郡骑兵,新义军即便精锐尽出也奈何不得,又怎能挡我大燕倾国之军?大燕退军北返,乃是方略调整之需,并非因为新义军。实话说罢,新义军在某眼中,不过是只惹人憎厌的蚊虫,距离成为对手还远着呢。呵呵…当然,慕容恪不会与蚊虫一般见识,临行之前,有一言相告。汝年华正茂,荣华富贵的日子还长,应善自珍惜,休要做螳臂当车之蠢事,该当顺天识命,早日自缚来降才是。”

慕容恪快意地还击了一通,不等石青反击,他一勒马向后回转,招呼也不打一个,径直回本阵去了。

慕容恪说得没错,新义军精锐尽出也没能力进攻章武一郡,甚至于拿眼前的一万多骑兵都没有丝毫办法。如果对方没有三千重铠铁骑,如果以骑射为主的轻骑营参战,石青拼了损耗,也会想办法歼灭这股骑兵,可是,世间的事没有如果…与巨无霸一样的慕容氏开战,新义军唯一的办法就是依靠地利坚守,进而消耗对方,等待机会击溃对方。只是慕容恪拒战的态度如此坚决,渤海郡战火无论如何是烧不起来了。

石青是真的没辙了,他怏怏地回到本阵,眼睁睁看着河间郡敌军退到西岸,然后拆去浮桥;眼睁睁看着章武郡敌军步卒渐去渐远,直至没有了踪影;眼睁睁看着慕容恪骑兵本阵开拔,一队队形成整齐的序列北上…

“他奶奶的!太憋气了——回南皮去!”

石青恼怒地啐了一口,不甘心地盯着鲜卑人的重铠铁骑吼道:“慕容恪!你等着,总有一天,石某也要弄出一支重骑,下次见面时,你给石某小心一些…”

大军回到南皮的时候,天已晚了。大部骑兵在城外驻扎安歇,石青带了一小队骑兵进入城内,他要见见刘准、逢约,商量渤海郡下一步的动向。

一行人来到城门口之时,王猛、刘准、逢约、贾坚等人一起迎了出来。

石青跃下马先和刘准、逢约见过礼,陪二人寒暄两句后,他正准备和贾坚、王猛打招呼,王猛身后嗖地一下蹿出一人,扑地跪倒在他面前,扯着公鸭嗓子叩首嚷道:“采风司伍慈拜见石帅——哎呀…石帅。好久不见,想死伍慈了…”

石青不用报名,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伍慈。听到“想死伍慈…”这句话,他身上不由得起了一层疙瘩。忍不住一脚踹过去,笑骂道:“滚起来。你伍行云什么时候才有个正经模样…”

伍慈顺势起身,拍拍衣襟,摇头晃脑地说道:“伍慈因想念石帅,这才在石帅面前没正经,在其他人面前,伍慈可是一本正经的…”

“怎么地一本正经?”石青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只笑了两声,他忽然想到伍慈的差事,当下心头一沉,喝问道:“伍行云。汝此来南皮,莫非是因青兖有变么?”

伍慈任职的采风司正在筹建当中,当前的主要任务也是唯一人物就是监视江左来人。

石青对江左来人的心思极为复杂,他希翼江左来人能够与新义军同心竭力,将青兖经营成汉人的一片乐土,同时他又很清楚,那种可能极其渺茫,江左来人的来意绝不会单纯。为了青兖的稳定,他希望采风司监察得力,提前发现江左的图谋,同时又怕采风司真的发现了什么新义军不能容忍之事,以至于不得不与江左撕破脸。

话问出口,石青紧张地盯着伍慈,只见伍慈形容正常,不像有什么大事的样子,不由暗自松了口气。只听伍慈回道:“石帅。青兖原本可能会出事的,不过,呵呵…眼下已消饵于无形。”

石青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沉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伍慈谄笑道:“启禀石帅。姚弋仲死了…”

“姚弋仲死了?”石青一怔,随即释然下来,姚弋仲年老多病,看那精神,随时都有死的可能,倒也并不为怪。听伍慈继续道:“…姚弋仲刚刚火化,姚襄就纠集了一伙羌人试图反叛,他联络上蒲雄、段勤,意欲里应外合,夺取官渡浮桥…”

“蒲雄!他不是死了吗?段勤怎么搅和进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石青一阵迷糊。

第五集 第三十一章 需要等级吗

两个敌探失踪的莫名其妙,让陈留国的义务兵提高了警觉,孙家坞变得戒备森严,以至于蒲雄、段勤好长一段时间只能躲在姚弋仲休养的住所,没法继续西行。

九月中旬,姚弋仲去世,临死前他把部落酋长之位传给世子姚益,把身边护卫交给了姚襄,并遗命姚襄为部落护军,专事攻伐之军事。

姚弋仲的遗命没有引起姚益的反感,却让姚若极为不满;姚益是个憨直武人,管不来部落事物,担任酋长之后,部落大权肯定会落在姚若手上。可这道遗命却将部落中最大、最实在的权利——军权划给了姚襄,这不是割姚若的心头肉么?姚氏部落被石青七拆八拆,零落的只剩千余青壮,这个时候,姚弋仲那两百久经杀阵的亲卫就成了部落最重要的力量。谁掌握了这支力量,谁才是部落真正的主人。

姚若不甘心。他希望借助新义军的力量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

石青对姚襄没有好感,姚若知道这点,他希望石青仍像以前,将姚襄招到肥子充当学校教授,如此,姚襄手中的权利自然就得交出。因此,姚若悄悄给‘好友’军帅府采风司伍慈送了份礼,请他帮忙周旋。

没多久,伍慈从肥子赶到陈留。他是为了在当地招募采风司眼线,以便监视陈留国主事荀蕤一事而来,顺便为姚襄带来一张征调令,收礼的同时为军帅府学部招募一员教授这等一举两得之事,伍慈自然不会迟疑。

姚襄接到征调令后慌了神。新义军军帅府不是大晋朝廷,没有守孝去职的规矩,教授也不是入仕的职位,仅仅是个普通职务,夺情都没法夺。去泰山当教授意味着什么姚襄很清楚。一旦到了泰山,就意味着虎入樊笼,龙卧浅滩,再难出头了。

情急之下,姚襄无法沉稳下去,他找到蒲雄、段勤,将新义军主力北上渤海郡迎战鲜卑人、屠军和陆战营西进关中支援麻秋,天骑营戒备豫州方向,司州、枋头守备空虚等等消息一一相告。

三人密议一夜,最终拿定一个计划:蒲雄、段勤赶回河内,率一支劲旅顺河而下,羌人将派遣一小队人马予以接应,两方水路夹攻,突袭衡水营水寨,最不济也要毁去官渡浮桥,隔断黄河南北两岸交通,以便氐人主力会合张平的并州军趁机夺回枋头。与此同时,姚襄率羌人在陈留起事,裹挟孙家坞青壮人丁,与蒲雄部会合,沿河而上,向西攻伐司州。羌人占据司州之后,将与对岸的氐人相扶相助,共抗新义军。

这个计划不仅诱人,而且有很大的可行性,三人很是心动。蒲雄以为,这里面只有一个难点,就是姚襄兄长、现任羌酋姚益是否支持?

姚襄截然道;襄之大兄虽然憨直,却也明白石青正处心积虑蚕食我滠头部众,若任其继续下去,姚氏部落必定不复存在。他会支持姚襄的。

姚襄先以这番说辞打消了蒲雄的顾虑,然后去向姚益进言。事实上他对姚益如何决定并没有把握。只是他摸准了姚益的性子,知道对方尚且顾念兄弟情分,于是带了把环刀找到姚益,请姚益在杀死兄弟讨好石青和率部起事占据司州自立之间做出选择。

一番表演之后,兄弟两人抱头痛哭,姚益答应姚襄所请,率部起事。两人不知道,这一切都被一直留心姚襄动静的姚若偷偷看在眼里。

姚若得知事情根由后,一边暗骂姚益愚蠢,新义军这么强的势力不知道依附,却鬼迷心窍地去投穷途末路的蒲洪;一边悄悄找到伍慈,将姚襄意欲起兵叛乱之事相告,中间替姚益说了不少好话,说自己是受大哥所托前来密告,大哥假意答允姚襄,是为了稳住他们,以免狗急跳墙。

陈留之行,伍慈未能查到正主荀蕤丝毫异动,正自苦恼,没想到误中副车,竟然查获到姚襄反叛之事,喜得他当即将姚若夸了又夸。

随后,伍慈以军帅府监察部的名义,调集浪荡渠西岸的天骑营、孙家坞义务兵,趁夜突袭羌人聚集区,在姚若的配合下,将姚襄卫队清剿一净,并顺势擒拿了姚襄、段勤、蒲雄三人。

石青就渤海郡未来情势发展和刘准、逢约商讨半夜,随后与王猛一道听伍慈回禀陈留姚襄之变,待伍慈将其中的因由全部道出之后,东方天际朦朦胧胧,已是黎明时分了。石青没有一点倦意,反而越发亢奋了。

“青兖必须凝结为一团,绝不容许有离散的杂质存在!”石青重重擂了一拳,截然道:“有些事情到了着手进行的时候了。”

王猛、伍慈同时打起了精神,两人熟知石青性情,知道石青一旦这么说,必定会有不小的动作。

石青深深吸了口气,低沉地说道:“石某一直有个梦想,希望在残破的故土之上重新建设一片乐土,一个汉人的家园。以前的家园计划便因此而来。只是…真正美好的家园不是孩子能够进学,男人和女人成家,寡鳏不再孤苦就能代表的,真正美好的家园应该是让生活其中的人快乐而又自信,有荣誉!有尊严!能上进!新义军必将青兖建设成这样的家园!”

王猛双目灿然一亮,重新审视起石青。

这个主公,才智武勇无一不有,可谓难得一见的英雄豪杰,原已让他佩服的五体投地,但是,在这一刻,听到对方铿锵有力,坚定决绝的话语,他才知道,这个主公心胸之大之阔,远远出乎他的预料。这些话语对他来说,是那么地新鲜,以至于让他有重为蒙童的感觉。

伍慈没有王猛理解的那么透彻,他挠挠头皮,困惑地说道:“石帅。你说应该怎么做,伍慈照做就是了。”

“怎么做?!”

石青下意思地反问一声,语音金石一般,隐隐透着森冷的寒意。俄顷,他对伍慈说道:“这确是采风司的职责。这段时间,本帅需要采风司在青兖散布风声,将‘汉族是天下最高贵、最文明、最骄傲、最伟大的民族’这个主旨散布出去,不惜采用任何手段,要让青兖每一个人听到并接受这个事实。”

“是。”伍慈眉开眼笑,应承道:“石帅放心,采风司不惜余力,定然完成石帅嘱托。”

王猛心头却是掠过一阵阴云,新义军和青兖并不单纯是由汉人组成的,五胡六夷特别是羌人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石青此举会不会激化内部争端呢?他偷偷向上打量一眼,却见石青杀气凛然,便知道石青有意借姚襄事件要彻底整顿青兖胡人了。

思虑了一阵,王猛斟酌道:“石帅。大敌当前,此举只怕…”

“景略兄顾虑的石某清楚,景略兄放心,石某为的是凝聚青兖人心,不是自毁根本。”石青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石勒当政之时,有国人赵人之分;石某有心效仿,在青兖人区分汉人、胡人;其中汉人代表尊贵、骄傲,胡人代表野蛮、无礼…”

王猛心神一紧,若是这般区分,青兖即使不乱,新义军中的胡人只怕再不会诚心效力了。

石青似乎知道王猛的疑虑,话音一转,继续道“…当然,胡人并非一味低贱,只要能通过一定的标准考核,胡人可以抬籍为汉人,用汉名,着汉服,转胡为汉。”

王猛心中一亮。他知道,即使大晋南渡,中原以胡人为主,但是胡人还是下意识地自以为卑贱,依旧崇尚汉人以及汉人的文化,这也是偏安江左的大晋一直被认为天下正溯的最主要原因。按照石青的办法,给胡人一个进身抬籍的机会,青兖胡人为了能成为尊贵的汉人,必定会为新义军拼死效力。

伍慈天赋有限,跟着石青的思路转了两转便即迷糊了,瞪大了眼睛懵懵懂懂,不知所以。石青瞥了他一眼,转对王猛道:“景略兄,行事的思路石某已经指出,具体的方略需要长史处拿出,在此之前,如何造势,如何防范,也是长史处之责。”

王猛起身应诺。

石青又吩咐伍慈道:“伍行云。散布风声一事,采风司当与长史处密切配合,拿不准的,汝多向王景略请教,切莫擅自作主,误了石某大事。”

伍慈应了一声,随后问道:“石帅。姚襄一伙人应该怎生处置?”

姚襄、段勤、蒲雄三人身份不低,伍慈抓获之后,不敢擅自作主。石青倒没有对这三人太在意;无论他们的后人怎么吹嘘三人的英武不凡,在石青眼中,这三人就是历史浪潮中掀起的一团泥沙,稍现即逝,对历史进程没有产生过任何波动。

“杀了段勤,枭首示众。”

石青淡然间决定了段勤的生死,想了一阵,又道:“命令刑部弄一个囚牢出来。对了,听说巨野泽内有一处荒岛,让人去探一探,找到以后就在岛上建一座囚牢吧,作奸犯科之人,日后都关到岛上去。囚牢没有建好之前,为了防止蒲雄、姚襄逃脱,先把他俩双腿打断,然后…这两人都识得字,让他们在军帅府抄书吧。一本书一碗粟,没完成任务,就不要让他们浪费粮食。”

第五集 第三十二章 好苗子要培养

探马回报,慕容评的章武军退到沧县便停了下来,分出一支偏师赶赴柳县,开始在沧县、柳县布置防御;封裕的河间军也开始在清凉江西岸布置防御。至此,鲜卑人的意图暴露无遗,他们不愿放弃到手的战果,意欲固守沧县、柳县、清凉江一线。

鲜卑人锱铢必较,石青对此没有任何办法,新义军负担不起攻击损耗,缺乏进攻的能力。

“撤吧。让沧县民众撤到马颊河南岸过冬——明年春上我们联手北上,抢割田地里的庄稼,只要慕容评敢出城,石某定叫他有来无回。”石青看着大魏幽州刺史刘准歉意地说。

刘准年约五十,既无勇力也无才情,资质可谓普通之极;之所以能成为石赵的渤海太守、大魏的幽州刺史,只因为他是世家子弟。他是刘隗的侄子。

刘隗是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最初在江左任丞相司直,乃晋元帝司马睿最为心腹之人,王敦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叛乱,清的这个君侧就是刘隗。王敦攻入建康,刘隗带着一门老小辗转北上投了石勒,被石勒拜为太子太傅,自此在北方定居下来。

因为刘隗的缘故,彭城刘氏在邺城也是响当当的世家望族。,刘准才得以平庸之才,先后被任命为后赵渤海太守,大魏幽州刺史;历史上,鲜卑人来后,他顺势投了鲜卑,在大燕渤海太守封放手下作了一个左司马,所作所为说得上是颇能见风使舵,顺时应命。

石青之所以有些歉意,是因为刘准没什么主见,他接纳了新义军对敌方略,这才同意暂时放弃沧县以引诱鲜卑人南下,哪知道鲜卑人把鱼饵吃了,再也不肯吐出来,以至于刘准以堂堂刺史之尊,沦为没有立锥之地的流民了。

“唉…只有如此了。”刘准不甘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滠头人迁移到河南,马颊河、卫河左近空出不少房屋,还有些耕好的熟田,可以安置一两万人。”

石青探询地望向逢约,以商量的口吻说道:“为防万一,要不…把南皮的民众一道迁过去?南皮作为前线堡垒,驻守几千守军就可。”

相比之下,凭豪勇仗义成为一方土豪的逢约更为爽快,直接应承道:“迁吧!鲜卑人太狡诈,下次再来,只怕就是一场苦战。乡邻同党迁到南边,大战之时,我等也少些累赘。”

迁移南下之事就此确定下来。新义军中垒营协助逢约留守南皮,逢约身为地主,担纲主帅之责,韩彭为客将,参与军机。除了留守的五千士卒,其余人等,无论军民,全部撤离。

十月二十四,追随刘准的沧县生民和南皮左近民众收拾行囊;两万多人扶老携幼,推车挑担踏上了南迁乐陵的路途。

天气始终阴沉沉的,似乎有下雪的征兆。

新义军骑兵下了坐骑,战马帮助渤海民众驮运,骑兵帮着推车挑担,贾坚的两千豪杰营士卒也上来帮忙,有的赶牲口家畜,有的抱着小孩背着包裹。有这万余军汉的帮忙,原本拖拖拉拉的队伍迅速了许多,不到四个时辰就赶完了三四十里的行程。申正时分,赶在雪花落下之前,两万多人通过浮桥渡过马颊河,来到以前滠头人定居的两河平原。

十日前,驻守此地的新义军义务兵接到命令。石青命令当地驻军提前拾掇房屋,打造火炕,运送石炭,以方便迁移来的民众尽快入住安身。

渤海郡民众抵达两河平原之时,一切早已准备就绪。晚上,今冬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两万多民众已经围坐在火炕上兴奋地唠起了家常。有了房屋有了火炕,冬天迁移的隐忧再不复存在了。

“大晋在南方设置侨郡,以安置南下难民。石青有意效仿之,将两河平原设为渤海郡民众暂居地。刘大人以幽州刺史的身份管理此地民生,石青之举不知是否妥当?”石青笑吟吟地望向刘准。

两河之间北风啸叫,鹅毛大雪纠结一处,一团团,一坨坨从高空砸下来。室内灯火明亮,温暖如春。石青、刘准、贾坚、权翼、雷弱儿、魏憬等人不分上下尊卑,团团围坐在大炕上。炕下的石炭燃烧的正劲,热烘烘的暖气逼得众人褪去裘衣,只着了一件单衣,贾坚和魏憬更是不拘,扯开衣襟,敞露出半拉子胸腹。

这次迁移,新义军前后的表现不仅让渤海民众感激涕零,也让刘准大为折服。如今寄人篱下尚能保住刺史的荣衔,这让他除了感激,对新义军对石青再无二话。“有劳镇南将军费心了。能托庇新义军之下,实乃渤海生民之福。刘某至今而后,愿以镇南将军之命是从。”

“刘刺史客气了。”

石青笑了一笑,思忖着说道:“治理青兖一年多,新义军军帅府在安顿民生方面颇有所得;刘刺史若是允可,军帅府打算派遣几名干吏前来,安顿民生,治学行律,在两河平原推广青、兖统一规制…”

刘准顿了一顿,欣然道:“如此甚好。刘某求之不得。”

永和六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一下起来就不止不休。在马颊河南岸呆了一天之后,石青不得不冒雪动身了。新义军骑兵平日所带马料非常有限,一般都是依靠草场自然补给。严冬的到来使得战马的草料断了源头,他们只能返回乐陵仓或者禀丘,青兖只有这两地有草料储备。

新义军骑兵赶到乐陵仓,在此休整了三天,而大雪依旧没有止住的势头,黄河也因这场大雪而提前封冻了。

听到黄河封冻的消息,石青坐不住了。黄河封冻意味着河内的蒲洪可以随时随地向司州发动攻击,陆战营和屠军进入关内以后,司州的防卫可谓空虚之极。若是没有黄河天险阻隔,几乎不堪蒲洪一击。

鉴于段勤、张贺度、刘国等威胁尽皆诛除,枋头与邺城之间一片坦途,再无驻军必要,石青传令祖胤,命令军帅府义务兵部尽快在枋头组建义务兵,以维护当地治安。传令驻守东枋城的丁析、侗图,命令天骑营立即赶赴获嘉,从侧翼给河内施加压力,让蒲洪不敢觊觎河南。命令跳荡营移防金墉城,监视对岸蒲洪。

与此同时,石青传令诸葛羽,命令驻守官渡的亲卫步兵营分成两部,一部由荀羡统带赶往洛口驻防,呼应金墉城的跳荡营,一部由诸葛羽统带驻防荥阳。传令禀丘,命令张巧儿率义务兵工匠营移防官渡,接替亲卫步兵营的防务。金堤一战,孙俭临时组建的工匠青壮队伍死伤大半,幸存者中有很大一部分从此成了军汉,石青以这批人为骨干,在工匠中组建了这个工匠营。平日做工操演,危急之时可当战士使用。

命令一个个传达下去,石青稍稍安心了些。

考虑到鲜卑人再次南下渤海郡会在襄城和邺城分出胜负之后,石青命令贾坚豪杰营、司扬部、李历部以及历城义务兵尽皆回防驻地,命令权翼部骑兵在马颊河防线与南皮之间机动,以备万一。

十一月初二。

五千多骑逶迤南行,石青一行踏上了归途。

大雪停了有两日了,渤海、乐陵两郡军政一一部署妥当,石青打算在肥子呆几天,把军帅府积压公事处置清爽,便即赶赴司州,以防范河对岸的蒲洪,顺便探查关中战况。

断断续续下了七八日的大雪给大地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衣,积雪足有半尺多厚,遇到沟洼,战马一踏下去,小腿立时淹没其中。骑士们心痛坐骑,尽皆下马步行,时不时的还会帮战马一把,只有郗超有些例外。

也许是很少见到如此大雪,也许是学会骑术的新鲜尚未消散,郗超很是兴奋,不住地催马在雪原上来回奔跑。静寂空旷的原野上,只有他的清斥声在不断回响。新义军骑兵似乎理解少年郎的心性,对这种愚蠢行为给予了很大的宽容,无论是石青还是魏憬、雷弱儿,都没有开口指责。

过了黄河之后,人烟渐渐多了起来,不时能看到房舍连绵的村庄。

“石帅——他们在看什么?”路过一个村庄的时候,郗超纵马赶到石青身边,右手遥指东方,那里有十数人手拿棍子,在雪地上点点戳戳,比画着什么。

“景兴。这苍茫大地可曾让你心生豪情?可曾有驰骋四方,快意杀敌之男儿气魄?”石青笑吟吟地打趣郗超。眼前少年红润的脸庞,让他颇为欣喜。郗超是个人才,可是在江东风气熏陶下,这个人才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嗜好丹散的恶习,以至于早早夭折。石青希望,来到青兖之后,郗超能够有一条新的健康的人生轨迹。

郗超眉头一扬,眸子里清光闪烁,他紧紧绷着嘴却没有回答石青的问话。

石青一笑,望着远处的人迹,说道:“那些人是当地管事,他们应该在丈量土地。嗯,夏收结束以后,军帅府将会在青、兖划分土地;青兖生民每家每户都可以分到私有地产。日后按田地纳赋,再不像如今这般,一切所得归公了。”

“啊!?”郗超惊叹一声,有些惋惜地说道:“军帅府这般做,损失可不小啊。”

“军帅府不会受损的。”

石青招招手,将郗超唤到近前,借机启蒙灌输。“财富是民众双手创造出来的,军帅府只要能让民众积极创造,青兖的财富就会越来越多,哪怕大部分掌握在民众手中,军帅府的财力依然会有大量增加。若是不能让民众积极创造,军帅府即便将民间收刮一空,也不可能积聚多少钱财。这就像源头之与江河。源头越是充足,江河越是浩大;源头若是枯竭,江河只能断流。”

郗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除了划分土地,军帅府还有其他措施让民众积极创造吗?”

“当然有。军帅府的存在是为了在青兖开拓出一个汉人的家园。如何开拓这个家园是个长久细密而又艰巨的事业。划分土地只是其中极其细微的一点。”

说到家园计划,石青不知不觉地有些亢奋。“幼儿能学,贤而能进,劳有所得,老有所养,女人有其家,男人有其业,战是为了尊严荣耀,生活会开心自信……哈哈!景兴,瞧着吧,在青兖,这些都会一步步实现的。”

第五集 第三十三章 标语和童谣

叙叙说说之间,一行人距离肥子越来越近,跟着一座座农庄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视野里。石青叙说罢新义军关于家园的规划,郗超变得沉静下来,他牵着战马,低着头默默地跟在石青身后,再不见半点少年人的飞扬跳脱。直到经过一个农庄边缘时,一阵朗朗的童谣吟唱声才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我们体内流淌着炎黄的血脉

尊贵而又骄傲

我们有几千年的历史

自古便是天下的主人

我们的文化悠久而又灿烂

教化过无数蛮夷胡狄

即便被外人侵占了家园

我们也从来没有屈服过

从来都没有人能把我们灭绝

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战胜我们

因为我们是

勇敢智慧的汉人

………

歌谣被进学的学子们反复吟唱,童谣歌词浅显直白,学子们的声音稚嫩清脆,以至于这吟唱既没有一咏三叹的优美声调,也缺乏荡气回肠的冲天气势,听起来委实一般。

郗超开始并没在意,只是默默地在嘴中咀嚼,当咀嚼到“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战胜我们因为我们是勇敢智慧的汉人”之时,他脚底一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一股热腾腾的气息从心底翻腾出来,奇﹕[书]﹕网直向上冲去,冲到双眸之中,却化作无数的酸楚。

郗超感觉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模糊之中,他仿佛看到南下的江北仕子们谈起胡骑时苍白震惊的脸,他仿佛看到俊杰豪雄自暴自弃、沉醉丹散的颓废,他仿佛看到名士高人谈玄供佛、欲从苍天鬼神中寻找因由的虔诚,他还看到新义军猎杀段勤胡骑时的英姿,看到他们面对鲜卑重骑时的从容,看到沧县、南皮民众无怨无悔地颠簸南迁……

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战胜我们!对,从来没有人!……

像是憋闷到极点后的爆发,一声声怒吼在心底回荡,强烈的呐喊震得郗超目眩神晕,使他不由自主地跟着童谣吟唱起来:

……

尊贵而又骄傲

我们有几千年的历史

自古便是天下的主人

我们的文化悠久而又灿烂

教化过无数蛮夷胡狄

……

相比学子的稚嫩,郗超的吟唱带上了许多的刚烈,在啸叫的北风之中,显得格外地肃杀苍劲。

受这吟唱的感染。新义军骑兵不知不觉地停下脚步,有人跟着吟唱起来,开始只是几人,随后是几十人、几百人…慢慢地吟唱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是高亢有力。到最后,几千人齐声吟唱,吟唱声仿如春雷轰鸣,隆隆从高空碾过,让呼啸而过的寒风也显得单薄而又无力。

石青不知觉地随着歌谣的节奏缓缓地点头,他回过身,热切地凝视着郗超,凝视着放喉高歌的新义军将士。倏地,他眼光一闪,向雷弱儿盯视过去。置身于几千袍泽之中,雷弱儿却像置身于空旷的荒漠,一脸的寂寥,一脸的落寞。

石青若有所思地打量一阵,随后移转目光,随着新义军吟唱的音调轻轻哼唱起来。

郗超一遍遍地吟唱,嗓子嘶哑的再发不出声音,脸上紧绷绷地有什么东西干透了,他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翕动。直到他的目光落到农庄黑糊糊的墙上,注意力被墙上石炭涂抹的黑色大字吸引住了,这才闭上嘴。

“美丽的家园需要刀盾守护新义军是青兖的刀和盾”

“用汗水浇灌用鲜血守护”

“汉人我们共同的名字共同的骄傲”

郗超凝目看了一阵,看清了近处的三条,其他房舍墙壁上还有,只是太远看不清楚。他眨了眨发涩的双眼,看向石青,问道:“石帅。那是…”

“那是标语。最简单最直白最能震撼人心的标语。”石青瞥了眼来自自己的‘创意’,饶有意味地笑了笑,抬头瞅了瞅天色,他冲沉寂下来的新义军骑兵扬声喊道:“新义军!前进——”

因为吟唱耽搁了不少辰光,前进的新义军骑兵直到晚间才抵达肥子。这让闻讯出城迎接的王猛、伍慈很吃了一些苦头,在寒冷的旷野中多呆了大半个时辰。

“景略兄、伍行云。你们干得太好了!”一见面,石青就大声称赞,这让腿脚冻得麻木了的王猛、伍慈俱俱一暖,恢复了许多生气。

通过各种渠道在民间宣扬身为汉人的骄傲,不仅是为青兖新的户籍制度制造舆论,还是关乎民族意识启蒙的关键举措。石青以为,当人们有了团体归属感并为这个团体感到自豪的时候,就算是民族意识萌芽了。

与王猛适度的矜持不同,但凡有拍马的机会,伍慈断然不会放过的,听到石青夸赞,他立时颠颠地靠上来马屁。“石帅谬赞,伍慈愧不敢当,但又进取,皆是石帅英明指导之故…”

这马屁倒也并非虚言,诸如童谣、标语等许多创意,都是出自石青。伍慈只是把三分事实夸成了十二分而已。

石青对他知之甚深,无奈地摇摇头,问道:“行云。侗图的意思弄清么?”

谈起正事,伍慈脸色立即一端,恭敬地回禀道:“回禀石帅,轻骑校尉心意很诚,他不识得字,没法来信,于是口述之后,请跳荡营王校尉代为执笔,给军帅府写了一份恳请状。”

青兖新的户籍制度将会确定汉人乃中原之主的尊荣,其他各族是托庇其下、受其教化的客属。作为主人应享的尊荣,汉人在进学、晋身、受抚等诸多方面有优先权;与此相反,客属异族没有优先权,还会在取用姓名等方面受到限制。

新的户籍制度就是一个森严的等级制度。

当然,异族并非没有晋身机会。新的户籍制度中规定,军帅府欢迎异族有心进取之士加入汉族,这便是抬籍。抬籍的途径有两条,两条途径大同小异,都有不小的难度。

其中一条是异族武人走的途径,以累积军功为晋身之阶,军功累积到一定的标准时,武人可以申请加入汉族,然后会获得三年的假籍期,假籍期间的异族享有和汉族同等的尊荣,在此期间,假籍人必须受教化,必须研熟《礼记》并通过军帅府的考核。假籍期满,未能通过《礼记》考核的,取消假籍身份,打回原形。

另外一条要文人走的途径,相对要容易许多。但凡异族人士,只要熟知《礼记》便可申请抬籍,通过《礼记》考核后就可获得三年假籍期,三年假籍期,军帅府会让此人担任一定的职务,在职其间,只要没有作奸犯科违反律令之事并能完成职责的,就可真正抬籍。

为了因应异族抬籍,异族子弟进学启蒙的课程将和汉族子弟区分开来,不是《孟书》而是《礼记》。

石青不怕青兖异族不满,但也不愿生出太多是非,为了平稳地将新的户籍制度推行下去,他需要异族有人站出来带头响应,侗图当仁不让地成了表率人选。

侗图是石青的老部下,跟着石青步步高升,如今已是新义军中坚人物。兼且侗图是丁零族人,丁零族本来就是一个有很多杂胡组成的松散族群,归属感并不强烈。因此,石青让伍慈暗中去信暗示侗图,侗图立时附和,愿意抛弃丁零族身份,抬籍为汉。

石青向伍慈询问的因由便是如此。得到肯定答复后,石青满意地一笑,凑近伍慈,轻轻说道:“行云找个机会试探下雷弱儿。他若有诚心,可以效仿侗图之例处理。”

伍慈极快地瞟了雷弱儿一眼,低声笑道:“石帅放心,交给伍慈就是了,属下管保让他服服帖帖…”

第五集 第三十四章 五斗米互助社

夜幕深沉,石青回到了军帅府,当他一脚踏进正门之时,灯光一暗,麻姑从亲卫值守小屋旁的黑影里闪了出来。

“石青。你回来了——”麻姑披着一领貂裘,俏生生地走进碧纱灯笼的光晕之中,素洁娇艳的脸蛋红扑扑的,眉眼嬉笑成一双半月,其中有七分欢喜还有三分的羞涩。

佳人倚门而盼的感觉让石青十分踏实。他嗯了一声,左手伸出去挽麻姑。道:“麻姑。我回来了。”

麻姑温顺地伸出右手,石青一握之下,只觉入手一片冰凉,他不由的手下一紧,将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里温暖,口中忍不住埋怨道:“在家等着不是一样?内院、外院左右不过几步路,干嘛非要在外候着?等久了吧,看把你冻得。”

“嗯~~人家喜欢嘛。”麻姑‘不甘示弱’,娇语轻笑间,将另一只小手伸过来,挤进石青左掌心里,嗔道:“都怪你啦——给我暖暖。”

石青手掌虽大,却包不严两只小手。他只好将蝎尾枪夹在左肋下,腾出右手,双手合拢,将麻姑双手拢在其中。随后他无奈地摇摇头,叹道:“你看你多大了?还不知道顾惜自己。”

麻姑无声地笑了,笑面如花一般灿烂。

石青和麻姑携手回到后宅,侍女端上饭菜,两人用过之后准备歇息之时,内院响起了叩门声,王猛的声音跟着传了进来。“石帅。属下王猛打扰了。”

听到王猛的声音,石青颇为惊讶。王猛心思灵透细密,若非急事断然不会在这个时辰到访,何况刚才见面时,王猛神色也不像有事的模样。

“麻姑。你先歇下吧,不用等我。”石青交代一声便匆匆出了房,来到院外一看,只见王猛好整无暇地静立在雪地上,不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看到石青,王猛迎上来先是一揖,然后环手示意道:“漏夜踏雪,正当其时也,石帅可有雅兴一游?”

石青忍不住莞尔,道:“石某一粗鄙武人,雅兴那是半点也无。景略兄若是不嫌唐突风雅,石某舍命陪君子就是了。”

两人哈哈一笑,沿着府内小径随意地散步。

军帅府后宅少有人来,连日落下的积雪因此得以保持原貌。青碧的夜空之下,洁白的冰雪散发着晶莹的幽光,分外地妖娆。

四周静谧无声,两人踩踏积雪发出的咯吱声,听起来格外地响。石青没有说话,他在等待,夜半时分,王猛骤然而至,绝不会是为了赏雪。

王猛也不说话,似乎真的沉浸在雪景之中,东张西望了一阵,抬步越过小径,迈进左侧没人踩踏过得积雪当中。

积雪很厚,深陷脚踝。王猛一脚踩下,咦了一声,使力踢出;细碎的雪末随之四散飞扬,平整的雪地因此露出了些许破损。王猛犹自不甘,哈哈大笑着双脚连环踢出,只踢了几脚,大好雪景顿时被他糟蹋殆尽。

石青摇摇头,打趣道:“景略兄是来赏雪的抑或是来煞风景?”

王猛拍了拍衣襟上的雪末,哈哈大笑道:“石帅。猛既不是来赏雪也不是来煞风景,猛想知道的是,石帅是否允许王猛糟蹋军帅府的景致?”

石青眼光一闪,轻笑道:“景略兄明知故问。景略兄若是有兴,别说一时之雪景,便是糟蹋了整个军帅府的景致,又算得了什么。”

“石帅对属下浓情厚意,王猛折服。”

王猛漫步过来,肃然一揖。石青呵呵一笑,正准备说几句应景的话答对,王猛话音一变,继续说道:“只是…王猛窃以为。石帅对部属单以怀柔并非上佳,伴之以刚、伴之以威,才是英主之姿。”

“英主?”石青心里打了个突,谨慎地盯着王猛,含糊道:“军有军规约束,民有律令规范,景略兄指得是?”

“除却军规、律令之禁,青兖人士是否就可百无忌惮?”王猛问道。

石青沉吟道:“这个…律令草创,难免会有疏漏。军帅府若是发现不妥之处,当及早补充,此亦是景略兄份内之责呀。”

“既是长史份内之责。王猛不恭,欲敦请石帅颁令,取缔五斗米教。”

王猛斩钉截铁地说道:“青兖只能有一个主人,那就是石帅。青兖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军帅府的号令。”

“五斗米教?”石青惊呼道:“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孙鼎…”

“眼下孙鼎倒未有异常。”似乎知道石青心中所想,王猛直接给出了答复,随后话音一转,肃然道:“眼下没有不一定以后没有。青兖是新义军的青兖,绝不能容许其他势力存在。否则,一旦事起,必定为患。”

石青惊疑道:“有这么严重吗?”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王猛肯定地说道:“石帅,且听王猛为石帅一一剖析…”

五斗米教自来就不是单纯的宗教,更像政教合一的组织。汉末至东西晋再到南北朝,伴随着世道越来越乱,这个组织跟着走向鼎盛。之所以如此,盖因五斗米教施行的‘联络互保,乡党互救’的措施对于战乱中的孤苦民众很有吸引力。

新义军在泰山立足之时,因为安置难民一事繁琐艰巨,石青希望得到各方助力,再则他对五斗米乱世之中‘救助孤苦’的作风很有好感,便同意孙鼎在青、兖一带传教。当时青兖忙着恢复生产,对难民集中管治;这很不利于传教,孙鼎的收获因此并不大。也就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随着青兖情况的好转,军帅府家园计划逐步落实,集中管制被松散的家庭组合代替,特别实在二十三个集聚点建成之后,孙鼎的传教事业开始有了起色。从秋收过后,短短两个多月,他在奉告、泰山、牟县等六个集聚点设了六个治,发展出四五千教徒。

此时各种教义风行大江南北,五斗米教更是随处可见,世人习以为常,兼且五斗米教未有作奸犯科之事,不受律法约束,因此军帅府诸职司部也就没有在意。

王猛和其他人不同,在他眼里,青兖没有其他势力牵制,洁净的仿佛一张白纸。正是纵情挥洒之所在,他绝不容许有新的势力崛起。因为来青兖的时间比较短,他开始并不知道孙鼎,前段时间五斗米教声势大了,这才偶然听人说及。一听之下,王猛立即意识到其中蕴含的危险,随即命人到泰山一带暗中调查,摸清根底之后,便即来寻石青。

“石帅。五斗米教在青兖蔓延扩张,却非归属军帅府下辖,如同人身之痈,平日无害,一旦应景,便即要人性命,实在留不得。”王猛再三恳求。他很清楚石青的性子,对胡人非同一般的狠辣相对应的,石青对汉人,特别是底层民众,也是非同一般的怜惜爱护。五斗米教教众大多恰恰是底层民众。他担心石青狠不下心,是以趁夜来此,意欲深谈苦谏。

“民智未开,这是我汉人百姓最大的悲哀啊。”石青答非所问,不住地长吁短叹。

王猛不解何意,正欲追问。石青先行开口问道:“以景略兄之见,五斗米教、太平道甚或当年东莱王弥的妖道,为何能吸引那么多教众呢?”

“民众大多愚昧,不会辨识真伪,容易受妖言蛊惑…”说到这里,王猛一悟,明白石青为何感叹民智未开了。

石青点点头,道:“只要民智未开,民众就免不了被愚弄、被蛊惑的命运,即便今日取缔了五斗米,明日后日还有六斗米、七斗米…除之不尽,铲之不完。故此,欲得大治,首要便是开启民智,军帅府单列学部,既是为此。只是,此事非易,任重而道远,请景略兄与石某共勉。”

石青言语淳淳,王猛颇为感动。感动归感动,他却不会对五斗米教放手。“石帅。开启民智任重而道远,非一日之功。而五斗米教这颗痈不定什么时候就发作了,再也不可放任…事情有缓有急,请石帅果断处置。”

“嗯。五斗米教确是需要解决。”石青爽快的出乎王猛意料之外。“石某有了点模糊的念头,今晚好好斟酌一番,明日我等再商议此事。景略兄以为如何?”

“一切但凭石帅作主,猛无有不遵。”王猛连声叫好,随即欣然告辞。

永和六年十一月初六。

青兖五斗米教进行了一次重大改革。五斗米教改为“五斗米互助社”,归入军帅府下辖。原总祭酒孙鼎转到军帅府任职,互助社主事由诸葛尚担任。原六治祭酒有四人转入军帅府职司部,另两人的职务更改为互助社地方主事。

五斗米互助社抛弃了各种神神道道的教义,只保留了互助帮扶这一条,社员之间,一家有难,十家百家援手;百家千家有难,军帅府无偿提供帮助。为此,军帅府将在蛇丘、广固、禀丘三地建三义仓,转门储存社员平日捐献的麦粟,军帅府则为每仓提供一万石保底麦粟,以防灾害,以备万一。

在军帅府的引导下,改组后的五斗米互助社发展迅速,没多久,不仅青兖二十三个聚集点,甚至连两河平原的渤海民众暂居地都设立了地方互助社。唯一遗憾的是,这时候的民众很是清贫,并无麦粟捐献,以至于互助社只能依靠军帅府的资助支撑。

“社会福利只有为最需要的民众提供帮助,这才是真正的社会福利。”听说军帅府为互助社贴补了不少麦粟,远在司州的石青淡淡一笑,毫不在意。

第五集 第三十五章 对决序幕拉开

邺城。

一大早,郎闿就进了皇城。门禁刚开,皇城内少有人走动,他乐得没人应酬,当下低着头七拐八绕了一阵,来到西偏殿的尚书台。

尚书台正式办公衙门其实在城外官署区。冉闵嫌尚书台距离皇宫太远,有事来回跑动很不方便,便将西偏殿的禁卫值守房腾出来,当作尚书台宫内值守处,冉闵平时在西偏殿处理朝政,如此,有什么事招唤,倒是极为方便了。

抬脚迈进尚书台的时候,郎闿一眼瞥见正在整理公文案牍的刘群,他会心一笑,招呼道:“郎闿就知道公度兄肯定到了。”

刘群继续整理着案牍,只双眼抬起,向殿中方向示意,悄声道:“皇上每日辰时必到,尚书台焉敢怠慢?”

“今上如此勤政,我大魏中兴在即啊。”郎闿感叹一声,向刘群一拱手,道:“公度兄,告辞。郎闿这要进去觐见皇上了。”

刘群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特进为何而来?”

郎闿步子一顿,叹息道:“陇右辛谧死了。”

辛谧死了?刘群一怔。

辛谧原是大晋散骑侍,晋室南渡,他未能走脱,和家人留在了北方,先后经历了匈奴刘氏和羯胡石氏两朝,刘氏、石氏征辟入仕,尽被他婉拒,石虎恼怒之下,将其家编为编户,从长安迁到黎阳屯耕。

苍亭之捷,段勤及周边威胁尽数诛除。黎阳等邺城之南、黄河之北土地尽皆归入大魏下辖。冉闵趁机整顿朝纲,刷新政治,颁布进贤令、劝学令,广招贤士,抚慰地方坞堡壁主;一时间邺城内外焕然一新,颇有复兴气象。

听闻辛谧有高士之名,冉闵备下厚礼请其入仕,欲征辟为太常。谁知辛谧不就,并回信道:”物极则反,致至则危,君王功已成矣,宜因兹大捷,归身晋朝,必有由、夷之廉,乔、松之寿也。”以此劝说冉闵归晋。

辛谧此举弄得大魏朝上下很不舒服。邺城诸公拼却身家性命,杀胡灭赵,恢复中原汉人衣冠,历经千辛万苦才打造出眼下这等旺盛局面,凭什么拱手让给无所事事的大晋?

不舒服归不舒服,冉闵以及朝廷诸公并没有责怪辛谧的意思,不肯为大魏尽力的汉人不止辛谧一人,相比张举、赵庶等一心依附胡人之流,辛谧忠义之心反而难能可贵。这事因此不了了之,再没人过问。

令刘群没想到的是,辛谧竟然死了。

“辛谧死了?怎么回事?”刘群正欲追问,尚书台外传来冉闵浑厚的声音。室内旋即一暗,冉闵魁伟的身子出现在尚书台门口。

“参见陛下。”郎闿、刘群上前行礼。

“免礼。”冉闵一摆手,大步而入,径直来到尚书令徐机的位置上坐下。

郎闿、刘群左右侍立,郎闿道:“启禀皇上。听说,辛谧乃是绝食而亡。”

“什么?为什么?”冉闵虎目一抬,眉头间锁满困惑。

郎闿迟疑着说道:“嗯,辛谧曾皇上进言…此事未果,听说,他担心祸及家人,是以…”

“嗨!这个老头,真是迂腐。”听罢解释,冉闵无奈地叹了口气,思忖半响,截然说道:“辛谧不亏忠义之名,如此人物,朝廷当大力褒扬。公度,尚书台要将辛谧之忠义诏告天下,以为世人楷模。”

“是。”刘群欣然答应。

冉闵话题一转,向刘群问道:“公度。司农、将作大匠、邺城仓曹几处是否清点完毕,可资十万大军多少时日征战?”

“皇上决心攻伐襄国了!”刘群、郎闿闻言一振。

冉闵双眉一扬,慨然道:“是时候了!寡人欲亲征襄国,扫平羯胡余孽之后,挥军北上,将鲜卑慕容赶出幽冀,然后西击并州,进兵关中,一统中原。”

整顿朝纲的同时,大魏朝廷一直忙着征集粮草,赶造器械,为进攻襄国做最后的准备。

十一月后,天气开始好转,晴好的冬阳将前段时间的落雪融化一尽,北方大地重新变得干燥结实,邺城的储备越来越是充足,足以供应十万大军征战半年。

鉴于此,冉闵决定出兵北上,攻克襄国。

多年的军旅生涯,使冉闵预感到,攻克襄国将是一场损耗严重、费时日久的苦战,为了后路的安稳,他把嫡系人马悍民军留在邺城,由大将军董闰统带,辅助太子冉智临朝监政;邺城戍卫军全部北上,以经受沙场磨练;蒋干接替孙威,率本部人马以及编练不久的五千马镫铁骑戍守邺城;朝政则由尚书右仆射刘群会同特进郎闿等人共同处置。

十一月初八。大魏禁军在邺城西苑誓师东征。

卫将军王泰及三万宿卫军为先锋,遇敌破敌,遇水搭桥;冉闵率孙威、苏彦、张艾等六万将士为中军,光禄大夫韦瞍、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尚书坐仆射刘琦、中书令卢偡、道士法饶等人随行参赞军机;太原王冉胤为后军都督,率车骑将军胡睦及两万士卒,从邯郸将粮秣辎重转运至襄国。

冉闵一声令下,前、中、后三军十一万人马杀气腾腾开赴襄国,旌旗如云飞,刀枪似密林,大军绵延不绝,首尾相距近百里,当前锋王泰部跨过封冻的滏阳河,即将抵达襄国城下之时,后军最后的一辆辎重车刚刚跋涉出华林苑范围。

襄国是石勒发家之地,是石虎钦定的大赵五都之一,还是大赵四大仓之襄城仓所在之地。经过石勒、石虎两代数十年经营,城池高大坚固,四周人烟稠密,物产丰足充沛。这些对于眼下的石祗朝廷来说,十分地重要。

张举、石琨相继败于邺城,石祗朝廷损失严重,襄国的人口、产出,再次为石祗提供了足够的补充。邺城厉兵秣马,准备北上,襄国也在招拢人手,囤积辎用。当王泰兵临城下之时,襄国城内已经征募到六万守军,囤积出三四个月的粮草辎用。

即便如此,得到冉闵率十余万大军御驾亲征,大败石琨的卫将军王泰为前部先锋的消息时,襄国内外依旧慌作一团。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气势汹汹的南征连续溃败,大多数襄国人不再有直面邺城大军的勇气。

“诸卿。王泰气势汹汹,兵临城下,这可如何是好?”襄国朝廷的主子石祗没有半点身居高位的觉悟,屁股不断地扭动,不安地左顾右盼。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三公六卿眼观鼻,鼻观心,宝相庄严,静默不语。无论是冉闵还是王泰,战功之显赫都足以让他们侧目。

“诸卿——难道要寡人亲自上阵…”石祗可怜兮兮的说着,恳请的目光在殿下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过了一阵,这番举动终于有了作用,骠骑将军王朗、中军将军刘显忍耐不住,同时站了出来。

王朗多年军旅,用兵熟稔,石虎重其才,视之为心腹视为爱将。他知道襄国连战连败,士气低迷,当务之急以提振军心为要。当下对石祗道:“皇上。王泰长途跋涉,军力正疲,王朗以为,若能遣一万精骑,出城冲阵,必能挫损对方锐气,壮我军之声威。”

石祗听到一万精骑,随即沉吟不语。

襄国连遭败绩,军中精锐损耗大半,城内虽有六万人马,经过战阵的劲卒还不到两万,这一万精骑更是精锐中的精锐,石祗当作命根子一样宝贝,怎舍得轻易派出城作战?

刘显是刘部匈奴人,原任襄城仓督。石祗立国之后,因为刘显的胡人身份以及平衡张举、赵庶等汉人世家的需要,石祗超次拔擢,将刘显提拔为掌管襄国主力部队的中军将军。

刘显貌相凶恶,实则心思细密,见王朗的进言没有得到响应,眨巴了一阵眼睛,他已知其中原委,当下道:“皇上无忧。襄国城池高大,粮草充足,我军依地利坚守,邺城逆贼胆敢来攻,管教有来无回。坚守一段时日之后,敌军必定疲惫懈怠,到时寻隙击之,必可功成。”

石祗闻言大悦,道:“甚善!将军言之有理。寡人有意任命将军为戍卫都督,防卫襄国,不知将军可愿担此重任?”

“得蒙皇上看重,刘显万死不辞。”刘显亢声称诺。

第五集 第三十六章 连番意外

邺城出兵襄国的消息传到肥子,石青即刻抛下手头一切事物,率混编亲卫骑急赴司州。

在石青的认知里,蒲洪这人有着极其疯狂的一面。没有邺城这层顾忌之后,他很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发动进攻以夺回失地。攻击方向也许在枋头,也许在司州,甚至可能同时攻击两路。两者相比,司州防卫要比枋头薄弱许多,因此,石青将自己的目的地定在司州。另外,他还想实地探查一番河内虚实,如果有机可趁,他希望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后患。

出乎意料地是,石青赶到金墉城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蒲洪的死讯。

“蒲洪死了?会不会有诈?”石青兴奋地瞧着魏统。蒲氏一系最出色的人物当属蒲洪、蒲雄父子二人。蒲雄被打成残废,眼下在青、兖当抄书匠,不可能脱离新义军监管,若是蒲洪也死了,氐人蒲氏再无人才,日后可就很难为患了。

“此事确凿无疑。”

一声肯定的回答自外传进来,随即王龛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见到石青,他大步迈进来,正要行礼,被石青先行拦住了。“跳荡校尉辛苦了,勿须拘礼。来,先喝口水歇歇,再说说是怎么回事。”

前日跳荡营斥候回报:蒲洪病死,河内全郡举丧;王龛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直接关系到新义军河内方略,为了稳妥,他将跳荡营交给施单统带,知会魏统一声,便即亲自潜往对岸探查真伪,直到确认无疑后,这才赶回来。

“氐人可能会放弃河内,退往上党。”王龛抹了一下嘴,开口道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石青惊咦一声,这么说,蒲洪确实死了,蒲健不敢单独对抗新义军,试图托庇并州张平麾下?心念电闪而过,,他不确定地问道:“可以肯定吗?”

王龛点点头。“应该不会错,氐人和并州军同时出动,将野王一带民众,驱赶着正向轵关方向迁移。末将亲眼看到迁移的民众就有三四万人之多。氐人必定是没有信心坚守河内,打算依托轵关守卫上党郡了。”

“这着棋下的不错啊。”石青赞了一句。

河内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是中原的中枢,连同东西南北,大河上下;同样,这样的位置也易于受到四面八方的攻击。令人尴尬的是,河内地势多为低矮的丘陵或坡地,没有险关隘口可以倚仗,可谓是易攻难守之地。是以,没有相当的实力和自信,一般势力根本不敢在此立足。

蒲健就是如此,他显然没有老蒲洪的自信,这才会退往上党。河内与上党之间,有轵关隔挡。轵关是太行南麓有名的险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氐人只需在此部署一支人马,便不用再担心新义军的威胁,同时可以随时出关侵略河内,威胁新义军。

这一着以退为进,当真不错。由不得石青不赞。

王龛、魏统还未明白过来,两人只以为蒲健懦弱,心生鄙夷之时,暗自为己方的威名而高兴。魏统试探道:“石帅。新义军是否应该即刻进入河内?不定能截留一些民众呢。”

石青摇了摇头。“晚了!上党、河内相距太近,不需三日,蒲健就能将河内民众全部迁入轵关。眼下河内只怕已是一片白地,新义军没必要急着进去。嗯。待石某亲自过去看看再说。”

在金墉城休整了一夜,第二日一早,石青和亲卫混编骑从孟津渡口出发,越过封冻的河床,抵达黄河对面的河阳县(今河南省孟州市)。

上岸以后,王龛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作为防御河南的前突重地,河阳县仿佛成了荒漠死地。放眼望去,即不见炊烟,亦不见牛羊牲畜,几处房屋无声无息地矗立在原野之上,间或能看到一些平整的田地,看样子似乎播过种子。

“石帅——”

充当前哨的左敬亭飞奔过来,离得老远就在战马上摇臂吆喝:“房屋都还完好,只是东西搬光了,河阳城也是一样。”

“走——四处转转。”石青嗯了一声,沿着黄河向东而去。

两天时间,亲卫混编骑从河阳县到温县,又到怀县、野王…将河内踏了个遍,除了遇上闻讯从获嘉赶来的丁析,再没遇到一个人影。

“石帅。这些兔崽子跑的够慌,房屋、田地都没来得及糟蹋。呵呵,赶明迁人过来的时候倒是省事。”黄昏时分,队伍在沁水县休息的时候,左敬亭围着石青嘻嘻哈哈地凑趣。

石青斜睨一眼,取笑道:“老左。你还需要长进啊。你以为氐人当真来不及糟蹋房屋田地?你若如此想,只怕一吃人家的饵就会挂个满嘴豁。”

“饵?咋会呢,兔崽子们有这胆量…”左敬亭一瞪眼,很不服气。

石青不知可否地一笑,抬眼四顾望着空阔的原野,感慨道:“老左。姑且不论河内是不是对手有意布下的饵,只是这河内对新义军真的有用?你知道吗,两百年前,南阳郡有五十多万人丁,汝南郡有近五十万人丁。两郡任何一郡养活的人丁都和青兖目前人丁相差无几。青兖两州之地,千里沃土,原本可以养活几百万乃至上千万生民,如今就这几十万人丁稀稀拉拉洒在二十多个聚集点,既不便于管治,亦不利于交流,本就是个弊端,哪还有多余人丁向河内迁移?”

左敬亭挠挠头,嘿嘿笑道:“石帅懂得真多。老左倒没想过这些。只是觉得氐人这些兔崽子守都不敢守,哪有那么大胆子布饵。”

石青点点头,道:“没有得到证实之前,我等所说都是猜测。猜测吗,不妨全面一点。氐人也许是有意以此为饵;也许是估算到新义军不会占据河内,到时他们可以过来夏收;也许是走的匆忙,来不及糟蹋庄稼…他们怎么想谁也说不清。最简单的应对方法就是,不要跟着对方的思路转,立足自身优劣,该干嘛干嘛,能干嘛干嘛。”

“问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石帅心思果然清明之极。”雷弱儿在旁听得心痒难挠,忍不住插话进来。

不知是因为避嫌还是旧恩未了,一旦遇到氐人蒲氏的话题,雷弱儿向来是三缄其口,沉默不语。如这般插话进来,可谓是前所未有。石青微笑着转过头,鼓励道:“雷弱儿也算不凡之士,以你之见,河内是否是蒲健有意布下的饵?”

雷弱儿没有迟疑,答道:“无论是不是蒲健有意布下的饵,石帅都勿须在意。蒲健守成维持尚可,历艰任险却难,遇到石帅和新义军,他即便有心布饵,也无力收网。”

雷弱儿直言蒲健是非,石青听在耳中,心里早已乐不可支。忍不住欣然说道:“雷弱儿。听说你正在申请抬籍。嗯,不错,好生努力吧。”

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老气横秋地对三十许的成年汉子说教,原本是件很诡异的事。左敬亭、雷弱儿却未感觉到有什么好笑,左敬亭更是羡慕地瞟了雷弱儿一眼,石青的夸赞无疑是份荣耀。也许,青兖之人早已忘记了石青的实际年龄。

“是。”雷弱儿躬身回答,过了片刻,他似乎借机表明心迹,双手一拱正容道:“过去种种如过眼云烟消散无踪,雷弱儿自此愿追随石帅左右,永不离弃。”

“好!有心人天不负。无论是石某还是新义军,或者我大汉民族,都会敞开怀抱,欢迎各方英杰之士。汝不负我,我必不负汝。”

石青语气郑重,不知不觉用上了上下奏对的口吻。待到说罢,方才醒悟过来,不禁一笑,道:“罢了。这些话还是留着到假籍仪式上说吧…”

三人正说之间,两骑快马自南方飞驰而来,不一会儿,两名骑士被亲卫骑引了过来。

“参见石帅。小将跳荡营黄五斤(梁根生),奉校尉之命前来禀报关中新战况。”两名骑士认识石青,一见之下,立即上来行礼参见。

关中新战况!

听到这个石青心弦一紧,立即绷了起来。

七月底,麻秋与司马勋、杜洪在关中对峙,双方你来我往,时不时会有一场攻杀,其间各有胜负;不知不觉过去了三个多月,双方态势未能发生根本改变,依旧如前一般僵持着;这种死水无波的局面让石青都感觉有些麻木了。

石青对此却无可奈何。

关中、青兖相距千里,人生地不熟的,新义军无法发挥作用施加影响。关中敌对双方动辄就是七八万人马,即便新义军抽调万余人马入关增援麻秋,也不能彻底改变力量对比。何况新义军既要防范蒲洪、张遇,还要应对入侵渤海的鲜卑人,根本抽调不出万余人马。

还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石青并非急于让麻秋占据关中,在他的意识里,只要关中不被蒲洪、杜洪之流占据,只要能够打开关中门户便已足够。麻秋夺下潼关,弘农、新安归降之后,石青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是以,他并不特别在意关中僵持何时结束。

尽管如此,一听到关中新战况石青还是打起了精神,毕竟关中太过重要,牵扯的干系实在太大。“说!究竟怎么回事?”

胖胖的黄五斤踏前一步,躬身禀道:“回石帅。大晋梁州刺史司马勋退回汉中了…”

十月底,不仅黄河下游落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渭水两岸同样如此,连着七八天的大雪将秦岭封得严严实实,彻底阻挡了汉中至关中的道路。与汉中失去联系之后,司马勋慌了神;他不仅为后勤辎重无法保障慌神,更为汉中的安危着慌。

永和三年,桓温灭成汉国,为大晋收复巴蜀,此后大晋在巴蜀的统治一直不得人心,巴蜀土人与成汉国旧部相互勾连,不断起事,到永和六年还没有停息的模样。司马勋驻守的汉中更是巴蜀人起事最为频繁的所在。交通一旦阻隔,司马勋想得就不再是攻略关中,而是如何保住梁州了。

鉴于此,天气刚一晴好,山路勉强可以通行之后,司马勋再顾不得其他,和杜洪打了声招呼,随即率军退回汉中。

司马勋退兵之后,杜洪势单力孤,正在苦闷之际,他的嫡亲弟弟杜郁从背后给了他一击。麻秋初入关中之时,杜郁曾劝杜洪归降,杜洪没有接纳。司马勋退走,杜郁眼瞧着杜洪大势已去,便暗中联络麻秋,请屠军攻打长安,他自愿为内应。

十一月初十。麻秋兵发长安,杜郁开门纳降,屠军杀进城中。杜洪伙同张琚、张先,率万余残部退往周至、眉县。一边向司马勋求救,一边凭险固守。自此,关中彻底易主,落入麻秋掌控之中。

蒲洪死、蒲健放弃河内、司马勋回师、杜郁归顺、关中易主……意外之事连番袭来,着实令石青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太扯了吧?管他呢,无论扯不扯,这总归是好事啊。

目光在四周扫过,雷弱儿、左敬亭、黄五斤、梁根生…一张张兴奋的笑脸仿佛一个个灿烂的太阳,照的石青心头明亮亮、暖融融。

“来人!去弄些水来。今晚以水代酒,大伙好好乐上一乐。”说到这里,石青蓦地大吼一声。“他奶奶的!明日咱们进关中,参观千年古都去——”

第五集 第三十七章 魏关前的疑惑

氐人退入上党之后,新义军也未进入河内。石青命令获嘉、金墉城两地守军多派斥候,严密监视轵关,小心氐人出太行偷袭,随即将河内和氐人抛到脑后,置之不理。

新义军上下大多与石青一样,能够记挂氐人和河内的实在不多。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关中的胜利吸引去了。

麻秋和屠军事实上并非新义军下辖,但是,新义军人无不将他们视作自己人。麻姑和石青是麻秋唯一的亲人,他不把自己的人马交给石青,还能交给谁?如此算来,新义军直辖或间接控制的土地已有七个州之多,这是一份令任何人想一想都会垂涎三尺的巨大基业,单论疆域,据有北方中原六成有余。至于七州人口合计只抵一个幽州或一个冀州这个事实被人们高兴地遗忘了。

大晋永和六年,十一月十七。

“石帅。一路顺风——”

“恭祝石帅马到功成,我等在此静候佳音…”

金墉城外,喜气洋洋,魏统、王龛率数十位司州文武官吏恭送石青西进入关。

石青哈哈一笑,拱手抱拳道:“承蒙诸位吉言,大家请回吧,石某走啦——”大笑声中,他一抖马缰,黑雪迈开四蹄,向西行去。

“出发——”

左敬亭、雷弱儿同时下令。

亲卫骑拥簇着石青贴身卫护,亲卫混编骑分两列纵队在左右戒备,几十名斥候飞奔散开,打探四周情形;战马踢踏声中,三千多骑沿着驰道碎步向前。

洛阳入关中,最便捷的就是走新安、弘农至潼关、华阴这条路径。石青自然也不例外。有雷弱儿老马识途,有宽阔的驰道指引,一行人轻骑快进,不消三个时辰便越过新安,进入弘农地界。

新安郡、弘农郡归属司州下辖,原司州刺史刘国移驻阳城后,因距离过远,无力多加管束,两郡仿佛成了无主之地。扼守关中门户的函谷关在弘农郡界内,杜洪从王朗手中接管关中防务后,有心自立,便派了一支人马驻守弘农。这支人马后来降了屠军,弘农由此落入麻秋掌控之中。至于新安郡,无论是屠军还是现任的司州刺史魏统,都无心管治,眼下依旧是无主之地。

弘农郡此时有两道函谷关,其一便是普通意义上、自秦时就已扬名天下的函谷关;另一道指得是魏武帝曹操为转运军粮,在原函谷关东十里处筑的一座新关,新关亦在崤山函谷之中,因此也被称作函谷关,俗称魏关。

天进未时,三千余骑拖出长长的纵队,由函谷入口赶至魏关之下。

魏关宽不过十丈,高却又四五丈,恰如一个方正的巨石卡在陡峭的两山之间,将函谷古道封闭的滴水不露。

魏关之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根旗子在山风中呼啦啦地摆动,却见不到守城士卒的身影。

“前日不是派人先行进关,告知石帅入关的消息了吗?屠军这些兔崽子怎敢如此怠慢?哼!若是老左手下,必叫他们知道厉害…”左敬亭咕哝了一阵,随即自高奋勇道:“石帅稍带。老左这就叫关去。”

“去吧。”石青扬手打发走左敬亭,转对雷弱儿道:“让兄弟们下马歇歇,马上继续向前赶,今晚争取赶到潼关。”

雷弱儿应了一声去了。左敬亭的大嗓门随即在前面响起来:“哎——关上的人呢,死哪去了,石帅来了,汝等还不快快开——”

石青一皱眉头,暗自后悔,实在不该让左敬亭这个粗野家伙去叫关。

“老左——”石青叫了一声,想让左敬亭说话好听一些。叫声刚刚出口,魏关之上忽地响起一阵急骤的金锣声。

当当当——清脆的鸣响声中,原本空荡荡的关头垛口之间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守军。与守军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张张上了弦的长弓和一支支闪亮的羽箭——数百名弓箭手长弓半张对准了关下。

叫的正欢的左敬亭猛地打了个激灵,嘴巴立马闭上,危险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试图脱出羽箭的射程。

看到这一幕,石青不由得目瞪口呆。这是…难不成关中再出变局,弘农守军降后再叛?注意到踉跄后退的左敬亭之时,石青又是一惊,连同自己在内,新义军骑士有不少都在对方射程之内!

“雷弱儿。命令兄弟们后退!”石青没敢回头,提着蝎尾枪戒备地望着关上的弓箭手,随时准备拨打雕翎。函谷古道是两边夹死的羊肠小道,骑兵在其中向前进固然不易,匆忙后退更是艰难。

左敬亭退过来之后,学着石青的模样,持了长刀准备拨打羽箭,随后诧异道:“石帅。这…”

“你老左说话太过鲁莽,看,得罪人了是不。”关上的羽箭迟迟没有射下,石青绷紧的心稍稍放松一些,借机调侃左敬亭。

左敬亭一瞪眼,对石青的话信以为真,于是更加的恼怒了。“这些兔崽子。脾气倒大!”

石青没有理会左敬亭,抬眼在关上守军之中仔细搜寻,募地,他双眼一咪,盯在一个白肤金发的高个将领身上。那是一个典型的中亚人,他被十数个小校围着站在城楼前,看模样应该是守军主将了。

“石帅!兄弟们退下去了。”雷弱儿绰着长槊赶上前,护在石青身边。

石青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提长枪,道:“走——我们上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三人各提兵刃,距离关下二十余步时停了下来,石青长枪向上一指,喝道:“大魏镇南将军、新义军军帅石青在此!城上主将,出来答话。”

中亚人越众而出,来到垛口趴下,冲着石青喝道:“某乃大赵征西大都督麻帅麾下征西将军石宁。没听说什么大魏镇南将军、新义军军帅。今日汝率军前来,意欲何为?”

原来是石宁这个羯胡。他称麻秋为大赵征西大都督又是怎么回事?

石青皱起眉头,正自琢磨之际,一旁的左敬亭早已忍耐不住,冲关上嚷道:“好胆!竟敢如此无礼!汝既是麻帅麾下,不知我家石帅乃是麻帅姑爷么?”

听到“姑爷”这个称呼,石青心头一动,由着左敬亭应付,他闪眼向石宁瞧去。

石宁似乎对姑爷这个身份拿不准了,犹豫了一阵,对关下喝道:“麻帅姑爷是自己人,石某自然会礼遇有加,只是那什么大魏镇南将军再也休提,我等原都是大赵臣子,怎能作逆贼冉闵的部属?”

石青听到这里,心头蓦地一沉,这话如果是石宁的意思那就算不得什么,他也懒得理会,可若是麻秋授意的,可就麻烦了。令石青心烦的是,从关头上奇怪的反应来看,石宁十之八九是受指使的。

麻秋想干什么?向襄国靠拢么?

石青吐了口浊气,扬声喝道:“石将军。石某前日听说岳丈大人率屠军底定关中,于是前来恭贺。请石将军给予方便,开城让石某入关西行。”

石宁不宜察觉地一笑,放缓了口气,对石青一拱手说道:“原来是麻帅爱婿来了,石宁先前不知,多有失礼之处,请姑爷勿怪。”

石青回了一礼,随意地说道:“好说。好说。石将军勿须客气。”

“开城——”石宁喊了一声,随后声音提高了三分,亢声道:“恭请姑爷入关。”

魏关关门吱呀呀打开,城头上的守军收起弓箭,举着各色旗子呼喇喇跑到关下,在城门左右分列开来,石宁带头,领着几百守军齐声喝道:“恭迎姑爷入关——”

左敬亭一仰头,得意道:“老左不信这些兔崽子敢不老实。”

石青苦笑着摇摇头。“老左、雷弱儿。招呼兄弟们,咱们走——”

听到命令,左敬亭这才老实下来,应了一声后和雷弱儿前去招呼队伍。石青缓步而行,向关门走去,石宁早早迎上前,谄笑道:“姑爷。请——”

石青点点头,正欲进去,身后突然有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石帅…。王猛…来了…”

王猛!

石青愕然回首,只见王猛歪歪倒倒地骑着一匹战马急急赶来。他从来没想到王猛会有这般狼狈模样:

进贤冠歪斜一旁,束发带许是松了,长发一半在进贤冠里,另一半前一绺、后一绺地披散开,两眼通红、满头满脸的汗水和灰尘合在一起,将本来面目遮盖的差不多了…

这是那个举止从容有度的王猛王景略吗?石青讷讷了一阵,待王猛近前,终于问出口:“景略兄。你这是…”

“参见石…”王猛在马上拱手作礼,刚说出三个字,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来。

石青眼疾手快,一见不对,立即抢上前,双手伸出,堪堪接住王猛,随后扶着他下了坐骑。

王猛呼呼出了一阵长气,站稳身子,再次行礼道:“参见石帅。王猛听说麻帅底定关中,便从肥子赶往金墉城,知道石帅入关西行,特地前来陪驾的。”

什么?石青闻言大吃一惊。

难怪王猛如此狼狈。肥子接到关中消息,最快也得到前天,肥子到魏关至少有一千三四百里,一般好骑手也许两三天才能赶到,王猛一介文士怎么可能两天时间赶到!只怕真正是日夜兼程了。

“景略兄!你——”石青叹息一声,无奈地说道:“辛苦你了。”

第五集 第三十八章 变味的欢迎

队伍没有片刻停留,穿过魏关继续西行。

石青让人用皮索、布帛做了个简易的大布兜,布兜一端压在黑雪的马鞍之下,一端固定在雷弱儿的马鞍下。他和雷弱儿并驾而行,大布兜像个担架样悬在两人之间,王猛躺在大布兜上很不老实,时不时翘起头和石青说话。

王猛为了追赶石青,连续两日不眠不休,日夜兼程,赶到之后,自然希望将心中所想尽快告知石青。石青担心王猛受累过度,做这个布兜担架,是为了让他休息复原,并不是让他回事的。

“景略兄。该当如何,石某自知。请宽心休憩吧。”石青再一次阻止王猛开口,他很清楚对方的来意,麻秋底定关中,据三州之地,拥十余万人马,这股势力对新义军意义不凡;麻姑身价因此越发高涨。王猛必定为此而来。

“石帅。非常人行非常事,非常事需非常人。当断则断啊……”王猛躺在担架上,不甘地絮絮叨叨。

“景略兄。到潼关之后再说可好?趁还有段时间,景略兄好生休息一会儿吧。”石青哭笑不得,连连告饶。

函谷故道长约三十里,魏关位于东端,秦时函谷关位于故道中段。两地相距不远,大约将近十里。石青正和王猛扯着嘴皮官司,前方古道豁然开朗,原本逼仄的函谷现出一大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上一座雄关巍峨耸立。

这道雄关与魏关不同,乃是一座依四周地势建筑的宏大城池。城池正面长近两里,城楼、角楼一应齐全。抵靠山壁的南部,同样筑有绵延的城墙拱卫;北边直临黄河之渊。因此没有修筑城墙,狂涛拍岸的轰隆鸣响隐隐传来,让人惊魂动魄。

这里便是世人传颂千载的函谷关。

石青没来得及仔细端详函谷关的景致,他的注意力被关外的一队胡骑吸引住了。

这是一队标准的胡骑,千余骑士没有制式铠甲和兵刃,没有严整的队形,稀稀拉拉举起的几面旗子与其说是旌旗,不如说是旗杆,旗杆顶端花里胡哨地悬挂着用来表明身份的貂尾、野鸡毛等等物件,是未经教化的蛮夷作态。

石青一行刚刚露出身形,那队胡骑动了。千余骑吆喝催马,气势汹汹地迎上来。

“枪骑随我来——弓骑戒备。”

左敬亭扬声下令,一千二百精骑如龙出水,从谷道纵出,向散乱的胡骑直插过去。一千二百名弓骑沿着山壁左右散开,早早地摘下骑弓,抽出了雕翎。

枪林森严齐整,箭镞闪耀寒光。一眨眼功夫,亲卫混编骑就作好了攻击准备,迫人的杀气将冲来的胡骑紧紧笼罩住。

胡骑懵了。

队伍越发地散乱了。有的偏马回转,有的驻足不前,还有的依照惯性向前冲,只是没有了汹汹的气势。

“干嘛!干嘛!住手——我等是来迎接姑爷的。”一个满头小辫的壮汉从胡骑中冲出,试图阻止新义军精骑发动冲击,这人吼叫着,使力挥舞着长槊,因为使力过大的缘故,他那满头小辫随着长槊一道起舞,在半空摇来晃去,煞是好看。

那汉子约莫三四十岁,长了一脸的络腮胡子,这胡子没得到很好的打理,纠结缠绕着将脸部掩盖大半,只露出一双小眼、一个平塌塌的大鼻子和铁锈色的额头。看起来十分丑陋。

石青打量了一眼,随后下了黑雪,跨上王猛的战马。听对方嚷道:“姑爷呢?让姑爷前来说话。”他暗自一笑,轻呼一声‘驾——’打马向前。

“石某在此。阁下何人?为何堵住石某去路?”两支骑兵此时都已停下,双方相距二三十步,石青驱马来到中间地带,不动声色地望着小辫汉子发问。

小辫汉子驱马上前,歪着头绕着石青打量。

对方这般无礼,令石青颇为厌恶,他一皱眉,正准备说点什么,小辫汉子小眼一瞪,喝问道:“汝就是麻帅姑爷?”

石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再次问道:“汝是何人?”

“某乃高陵氐族酋长毛受!”小辫汉子下颌抬起,头仰起老高,趾高气扬地喝道:“麻帅威名远播,地位尊崇。汝有何本事,以至于入赘帅府?”

氐酋毛受…入赘帅府…听到这些词语,石青感觉头像针扎般难受。

关中不像青兖那般单纯,这里的形势十分复杂,心向大晋的世家郡望结寨自保,是关中腹心之地真正的掌控者,氐、羌、匈奴、吐谷浑(鲜卑慕容分出来的旁支)等数十胡狄盘踞在关中四周,人数多少不一,却都是桀骜难训之辈。

“嘿!小子。瞧你模样尚不及毛某英武,到底有何能耐入赘帅府?”

石青的沉思被毛受的喝声打断。瞧了瞧‘英武’的毛受,他叹息着摇摇头。诚恳地说道:“毛酋长。有些问题与你而言太过高深,解释了你也不会懂,另外,石某还要赶路,没时间进行启蒙,你慢慢悟去吧。嗯,多谢你来迎接,石某这就告辞了。”

说罢,石青长枪一举,新义军骑兵催动战马,跟了上来。

“哎!等等——”

毛受急了,长槊一横,大喝道:“想走?姑爷不让毛某心服,哪有这般容易走的!毛某也不为难姑爷,只消姑爷接某三十槊,便可入城过关。”

“接你三十槊?”听了对方的提议,一股邪火蓦地在心底蹿起来,遇到石宁后的疑惑,王猛提议的烦恼,对关中局势的忧虑交织在一处,让石青几乎有暴走的冲动。冷冷地瞥了毛受一眼,他压抑着情绪说道:“毛酋长英武不凡,石某已知,他日有暇再领教毛酋长高招吧,今日暂且作罢。”

“哈哈哈——”

毛受仰天大笑,得意地冲身后胡骑嚷道:“孩儿们,怎么样。毛某早料到会是如此。麻帅英雄了得,这挑姑爷的眼光吗,嘿嘿…”

“哟和——哟和——哟和……”氐人胡骑振臂吆喝,仿佛大胜了一场。

“兔崽子恁是猖狂!”

“石帅!属下请令会会毛受。”

左敬亭、雷弱儿一左一右抢上来请令。

见到雷弱儿,石青一怔,转身瞧去,只见王猛已经下了‘担架’,正面色凝重地望过来。两人目光一对,王猛冲石青缓缓地摇了摇头,石青回以点头。

回过身来,石青拦住左敬亭、毛受,随后冲毛受一笑,道:“毛酋长知道姚弋仲吗?知道蒲洪吗?知道段龛、段勤吗?姚弋仲生前托庇在石某手下,蒲洪生前被石某逼得退缩野王,不敢东顾,段龛、段勤曾跪在石某面前乞命;呵呵,石某如何,关东无人不知,世间英雄多有耳闻,岂是汝一介荒僻野人可以测度的。实话说罢,汝不配石某出手!”

毛受笑容猛然僵住,两只小眼凶巴巴地瞪了过来。石青却从对方凶恶的眼神中清晰地发现了一丝狡诈。

装得倒像!冷笑声中,石青蓦地大喝道:“新义军!前进——”随即,他转对毛受,淡漠地说道:“毛酋长。请让路吧。”

与魏关石宁先冷后暖的待遇不一样,函谷关守军至始至终对新义军都冷冰冰的,所谓的欢迎,纯属笑话。毛受让开后,石青和亲卫骑进入关内,入眼所见,四周尽是冰冷漠然的目光。落到身上如针扎一般。好在函谷关受地势所限,东西城门相距只有百步,呼吸之间便已通过。

“石帅。麻帅之意是…”经过函谷关前的阵仗,王猛再也无法安稳地躺在担架上了,勉力骑乘上战马,和石青并驾同行,忧虑地说道:“入赘?这是麻帅放出来的风声还是手下人理解错了?”

“人是随际遇和地位变化的动物。这句话能用在很多人身上。”石青烦闷地吐了口气。麻秋。你想干什么?难道试图兼并新义军?

石青很清楚,麻秋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只要有可能,这个家伙什么事都敢做出来。果真如此的话,新义军寄予厚望的关中的助力很可能是一场泡影。

想到种种可能,石青越发烦闷了,心头就像即将入夜的天空一般,灰暗迷茫。

雷弱儿匆匆赶了过来,禀道:“石帅!探马来报,潼关守将王擢出城十里,迎接石帅。”

“王擢?又来人迎接了?”石青苦笑着冲王猛摇摇头。稍倾,振作精神道:“传令,全军加快脚程。天黑透之前,赶到潼关城内休息。”

第五集 第三十九章 潼关露出的端倪

相比魏关、函谷关的剑拔弩张,潼关的欢迎要柔和的多,欢迎的队伍由十一个武人和一个面色红润、修饰得体的中年文士组成,十二个人都下了战马,在道左静候。其中有四个士卒提了灯笼,四盏红通通的烛火给欢迎仪式增添了不少暖色。

王擢年近四十,长着典型的屠军相貌。紧绷瘦削的脸上写着职业军人的冷峻,屠军的刻薄、残暴从他那凶厉的眼神,不住跃动的眉骨间显露无遗。

瞧见石青一行越来越近,他对身边的文士道:“赵先生,我们多迎几步吧。姑爷的心情只怕不会很好。”

赵先生姓赵名俱,乃是天水郡望赵氏当家人。天水郡直属秦州,归征西大都督麻秋下辖,麻秋好名,屠军驻守秦、凉五年间,他与天水赵氏等世家郡望来往颇为紧密;此次甫一夺下关中,他便招来不少秦、凉名士前来帮忙打理政务。

王擢话中之意,赵俱听得明白,心领神会地一笑,他一拂袖,附和道:“王刺史说得有理,我等且去迎迎吧。”王刺史即是王擢,他的刺史任命还未正式宣布,不过,麻秋身边的人都知道,麻秋有意任命王擢为秦州刺史。

“请——”王擢眉骨剧烈地跃动了三下,肃手相请。‘王刺史’这个称呼无疑让他很惬意。

四个士卒举着灯笼在前带路,王擢、赵俱并肩迎上新义军马队。马队前首,一个年轻剽悍的将领把手中长枪向天一举,队伍缓缓停了下来。王擢、赵俱在心里对照介绍时的形容,估摸这位年轻将领就是姑爷了。两人相视一笑,迈步上前,一个行军礼,一个作揖,同声说道:“麻帅麾下王擢(天水赵俱)恭候姑爷多时了。”

年轻将领正是石青。潼关稍显正常的欢迎仪式让他心情好了许多,王擢、赵俱迎上来的时候,他便飞身下了战马,待两人说罢,即刻还礼道:“劳烦王将军、赵先生久候。深情厚谊,石青铭感在心。”

赵俱微微一笑,道:“王刺史已在城内摆下酒宴,为姑爷洗尘接风。姑爷勿须客套,请——”

“姑爷请——”王擢哈哈大笑。

石青一抱拳,道:“有僭了。”翻身上了战马。

随行军士牵来战马,王擢、赵俱骑乘战马左右簇拥着石青,队伍随即动了起来,三千多骑隆隆驰向潼关。

潼关所在原为冲关,冲关是渭水、黄河交汇处南岸的一道简易关卡。魏武曹操为经略关中,在此筑城设关,这便是潼关了。

抵达潼关之时,天已黑透。石青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巨大轮廓耸立在前方,却不能仔细领略其中的雄伟险峻。

入城之后,石青喊上王猛陪同,在雷弱儿和十名亲卫的护卫下来到城守府。新义军大部则被王擢安排在城内小校场驻扎休憩。

石青跟着王擢进了城守府,转了几转,来到一座雅静的轩室前。轩室内灯火通明,嘤咛侬语不绝。六位年少俏婢正在三张矮几上布置酒具菜肴。

目光在三张矮几上一扫,石青疑惑地看向王擢,只是还不等他发问,一个打扮得文不文武不武的幕僚走过来,招呼王猛、雷弱儿道:“诸位。姑爷和王将军、赵先生在此饮宴,我等不要扰了大人们的清兴。大家随我来,咱们另寻去处闹上一闹。”

王猛、雷弱儿没有回答,一起看向石青。石青挥挥手。“嗯。去吧,大伙辛苦一日,到了王刺史这,需放松下来,好生闹一闹。”

雷弱儿应了一声,王猛迟疑了一下。石青又道:“不妨事。景略兄但请宽心饮用。”说罢,石青向王擢、赵俱一让,径直入内。

进入轩内,三人分宾主落座。两个俏婢跪坐在石青左右,一个斟酒,一个夹菜,殷勤备至,石青从俏婢手中接过酒盏,向主位看去,等着王擢发布祝酒词,这时候却听赵俱一声长笑,朗声说道:“姑爷好气魄好胆识。也唯有石帅这等人物方配得上麻帅千金,方承继得关中这份基业。”

石青剑眉一掀,缓缓转向对面,凝视赵俱,淡淡问道:“赵先生这话似有深意。石某愚钝,还请指教。”

赵俱举杯团团一让,道:“石帅。王刺史。且让我等先饮下这杯同心酒,日后一力辅佐麻帅,将关中经营成万世基业。”

“哈哈哈——赵先生说得好。”王擢大笑,端起酒盏灌入喉中。

石青将酒盏端在手中,把玩了一阵,当另外两人投来关注的目光时,他这才一饮而尽,随后默默地注视着赵俱,等待对方下文。

美酒下肚似乎带来了什么反应,赵俱双目熠熠生光,他冲石青微微一笑,温声问道:“石帅可知天下大势?”

听到这个问话,石青差点笑出声来。和两千年后见到人模人样的就喊‘经理老板’一样,乱世之中,但凡肚子里有点文墨的,开口闭口谈的都是‘天下大势’。‘经理老板’‘天下大势’也恁普通了一些。

“请赵先生指教。”石青说罢,捂嘴咳嗽了两声,随后涨红着脸道:“抱歉,石某体弱,不胜酒力、刺激。”

赵俱很是大度,并未计较石青的失态,他锊了锊长须,怡然道:“关中之地,历来是王霸之基;所谓得关中者得天下,自古不虚…方今乱世,石赵倾颓,冉魏不振,麻帅底定关中,实乃天意所佑。呵呵…”

说到这里,赵俱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石青附和笑了两声,再问道:“然后呢?”

“然后嘛…”赵俱眉飞色舞道:“一俟麻帅稳定关中,便可挥师东进,与河南新义军联手,或从河东、上党北上并州,据有三晋;或从枋头、乐陵攻略幽冀,廓清中原。”

“麻帅好大的雄心啊!”石青一拍案几,扬声赞叹;他似乎意犹未尽,一把抓过婢女手中的酒壶,仰脖咕咚咕咚向下直灌。

赵俱展颜一笑。

“麻帅英雄一世,雄心自非寻常人可比。不过…”看着石青,赵俱意味深长地说道:“麻帅不仅是为自己,还有心为子孙后代打下一片基业,这才…”

“是么?”石青一扬眉,兴致勃勃地问。

“当然。”

赵俱截然回答,又道:“说到麻帅后人,除了姑爷和小姐,还能有谁呢?姑爷应当珍惜啊。”

石青轻轻颌首,笑道:“石青鲁钝。赵先生高人名士,烦请指点一二,石某该当如何是好?”

赵俱哈哈一笑,摇头晃脑道:“姑爷谬赞了。哈哈,以赵俱之见,姑爷不妨入赘麻家,以半子之身,承继麻帅不世基业。此亦为千古佳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石青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不可抑止,笑得肆无忌惮,笑得赵俱、王擢莫名所以,面面相觑,疑云频生。

过了许久,石青强行忍住笑声,将酒盏团团一举,道:“乍闻喜讯,难以自制,石某放肆了。请王刺史、赵先生原谅石某无礼。来!我等三人共饮此杯,借此祝岳丈大人心想事成,宏图大开,也祝二位骥附牛尾,一展鲲鹏之志。”

赵俱、王擢僵滞的脸色旋即眉开眼笑。

王擢端起酒盏,慨然道:“姑爷喜怒随心,真乃性情中人。王擢佩服。”旋即一饮而尽。

赵俱呵呵一笑,伸袖隔住酒盏,斯斯文文地饮下,随后将酒盏一放,目注石青道:“姑爷。适才赵俱所言之事,姑爷以为…”

石青大咧咧地一挥手。道:“此事石某已有主张。赵先生勿须多说,待石某见到岳丈,自有分数。”

赵俱眼中亮光一闪,兴奋道:“那是那是,姑爷英雄了得,自然晓得其中轻重,赵俱如此饶舌,倒是落了下乘。呵呵…”

“能够识得王刺史和赵先生,石某幸甚,但愿以酒入情,与二位畅怀痛饮。至于其他闲话,再也休提,免得扰了酒兴。”

石青将酒盏往矮几上重重一墩,抓过酒壶,扬声喝道:“来来来,二位,今夜我等一醉方休。”

接风宴喝到二更时分,喝得赵俱瘫软成一团才告结束。

王擢有了八分酒意,他拉住石青,强要石青留宿城守府并笑纳两名婢女。

石青戏谑道:“王刺史。汝欲陷害小弟么?若是惹得岳丈不快,小弟只得推在王刺史身上了。”事实上,这时代的岳丈并不小气,王擢就算送石青十个八个婢女,麻秋也不会为此生气,只是石青首次以姑爷的身份前来关中,若在潼关过于荒唐,风传出去却不是那么好听,考虑到这些,王擢遂不再坚持。

告别王擢,石青与王猛、雷弱儿来到潼关小校场时已是二更时分。石青却是酒意全无,和王猛蹲在一起叙了一两个时辰,直到天快拂晓,这才和衣躺下,迷迷糊糊睡过去。

潼关之去长安,不过三百里。对于轻装的新义军骑兵来说,这一天的行程将会很轻松。是以,无论是雷弱儿还是左敬亭,都没有急着催促石青,由着他多睡一会。只是事与愿违,辰正时分,石青还是被一阵惊嚷声吵醒了。

“哎呀…这是咋得啦!”

“快报告石帅——”

“完了。战马完了…”

惊慌的声音纷纷嚷嚷,石青听出大多是新义军将士发出的。他晃了晃发木的脑袋,走出营房,循着声音来到小校场马厩——新义军的战马就寄放在马厩里。

马厩里里外外站满了新义军骑士,大多围着马厩指指点点,外围有人看到石青,行礼道:“参见石帅。”石青嗯了一声,问道:“怎么回事?”

听到石青的声音,吵嚷声渐渐熄了下来。左敬亭满脸阴沉地分开士卒,从里面走出来禀报道:“石帅。战马都倒下了。”

石青早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从左敬亭口中得到证实后,他心底一沉,匆匆走进马厩。

昨日还是雄姿勃发的战马此时都无精打采地躺在马厩里,地上、战马皮毛上,食槽壁上…到处都是黄黄绿绿、稀稀拉拉的排泄物。

集体中毒!

出于医生的本能,石青脑海里立即冒出这个词语。他疾走两步,靠近食槽,仔细瞧去,只见石槽中铺了些尚未吃尽的干草。

“哪来的草料?”石青一边问着,一边伸手去扒草料。草料不耐饿,用草料喂马,需要量会很大,不便于挟带。是以,新义军骑兵短途出行,一般携带的是黑豆而不是干草。

“昨晚潼关守军问我们需不需要补给些干草和豆子,末将以为能省则省,就同意了…”左敬亭担心地在后回说原委。

石青没有吭声,眼睛盯着食槽动也不动。

草料扒开后,食槽底部露出些许残留的黑豆。石青注意的不是黑豆,而是黑豆中夹杂的‘黄豆’——这东西有些像黄豆,只是比黄豆略大一些,形状也不像黄豆那种规则的椭圆,而是呈扁状的椭圆。

作为医生,石青认识这个东西。这是巴豆。

左敬亭他们显然不认识这个东西,即便认识,天黑之际,又怎能及时发现?石青盯着食槽,眼光却不知飘散到哪里去了。脑中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念头:自己的活与死,哪一个对麻秋更有利?

“石帅。这…”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猛忧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石青回过身来,对王猛泰然一笑,道:“没事。战马吃坏肚子了。”随即声音一抬,招呼左敬亭道:“老左。你带兄弟们出城,四下里看看,找些车前草回来,越多越好,战马吃了车前草,不需两天就没事了。”

车前草生殖能力极强,海拔两千五百米一下地区随处可见。石青不虞找不到车前草。车前草长达九个月的生长期,让它成为很多穷苦人家的救命野菜,当时之人大多认识。寒冬腊月虽然是车前草的干枯期,可干枯的车前草恰恰是治疗腹泻最佳良药。这让石青放心不少。

左敬亭认识车前草,吃过车前草,只是不知道车前草还有治疗战马腹泻的妙用。石青一发话,他立即应下,带了几百名士卒匆匆出城去了。

王猛依旧忧心忡忡,蹙眉道:“石帅。我等是否还有必要去长安?”

“去!怎么不去!”

石青没有半点迟疑,截然道:“亲卫骑留在潼关休整。待会石某向王刺史借两匹战马,只景略兄和我去长安。嗯——景略兄敢否?”

王猛苦笑道:“王猛有何不敢?只石帅身系千金之重,还当谨慎才是。”

石青洒然一笑,道:“景略兄放心。石某已经想透,你我此去必定安若泰山。大不了,临机变通一二就是。”

第五集 第四十章 翁婿重逢

石青找到王擢,言道战马误食毒草,无法骑乘,新义军大部将留在潼关休整,请王擢代为照应。并告借两匹战马,以便他先行赶往长安,拜偈岳丈。

王擢大吃一惊,连连告罪,随后调集五十匹战马,供石青和护卫骑乘。

石青拒绝了王擢的好意,只要了两匹战马,施施然和王猛出了潼关,并辔西向。走不多远,赵俱带了二十名骑士赶上来,请求与石青结伴回转长安。

石青自无不允之理,二十三骑随即放开马力,直奔长安。

王猛初始尚有一些顾虑,走到华山脚下之时,王猛再次暗示石青,他知道华山有樵夫小道直通崤函,翻越崤函二山,便可回转司州,请石青以自身安全为重。

石青一笑,没有理会。那样做等同与麻秋撕破脸,关中从此再难为新义军所用。

王猛自此死心,索性学石青一般,抛下顾虑,和赵俱一来一往地攀谈起来。

一行人紧一程慢一程,午后抵达骊山,赵俱提议小憩片刻,石青连声赞好。当下众人在山脚下歇马进食,一个时辰之后,这才再度启程。

未时末,将近长安之际,一道十余丈宽的碧水横在面前,拦住去路。赵俱遥遥一指,笑道:“姑爷。到灞上了。过了灞桥,便算到了长安。”

石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碧水之上,一座小桥横贯东西。想来那就是被后世文人传唱千古的灞桥了。

灞桥桥面、桥栏俱是木质结构,桥墩却是六根粗大的石柱。有结实的石柱为墩,即便桥面被毁,重建也会非常容易,只需铺上木板就可。六根石墩相距很近,石墩间跨度不大,比起以后的石拱桥,这种搭桥技术显得很粗造,很落后;尽管如此,石青依然啧啧称奇,在这个时代,他还是首次见到这种耐久性的石墩桥。

石青正自兴致盎然之际,灞水对面忽然响起轰隆隆的铁蹄奔腾之声,紧接着烟尘卷起,旌旗招展,一大队精骑从对岸露出身形。石青闪眼看向赵俱,赵俱似乎早有所料,从从容容地一肃手,道:“姑爷。请——”

石青微一颌首,轻喝一声“驾——”,打马上了灞桥。

对岸精骑来得很快,石青还未跨过灞桥,对方也已赶到。数千精骑大多勒马止住冲势,唯有十数骑依旧向前,直到石青面前,这才猛地勒住战马,为首骑士抱拳拱手,亢声叫道:“姑爷。麻帅麾下串子奉命前来迎接,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姑爷恕罪。”

石青定睛看去,只见来将精瘦凶悍,正是在官渡浮桥有过一面之缘的串子。他笑了笑,一抱拳道:“勿须多礼。辛苦串子大叔了。”他这声大叔是顺着麻姑的关系而来的。

串子紧绷的脸皮抽动了几下,似乎代表笑意。旋即,他冲四周扬声喝道:“小兔崽子们。都来见过姑爷。姑爷可是关东赫赫有名的豪杰。”

“见过姑爷!姑爷威武——见过姑爷!姑爷威武——见过姑爷!姑爷威武——”灞水西岸,数千骑士挥舞着长枪,振臂高呼。声浪一浪未息一浪又起,起起伏伏,经久不绝。

石青傲立灞桥之上,抬眼四顾,待欢呼响了四五轮后,他瞅准空子,一挺蝎尾枪,振臂高喝:“好!兄弟们都是好汉子!石某今日得以认识各位兄弟,三生有幸!”

王猛瞧着这一幕,身子一热,他终于明白石青为何不顾凶险也要来长安了。麻秋——麻姑——石青这是无法割裂的关系,不管怎么闹,新义军和屠军都是自己人,相互扶持相互支撑的自己人。

屠军精骑忘记了赵俱,忘记了王猛,前呼后拥着石青向西进发。

灞水距离长安只有十二里,这点距离,对于战马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石青刚刚放马赶出一程,不经意地一抬头,便见一道南北绵延十余里的高大城墙横亘在前。

城墙墙体高约四长,城根下还有丈余高的墙基,为了给攻城制造麻烦,城墙基呈四十度的斜坡缓缓向前延展,一直探到宽阔的护城河沿。正对石青的这面城墙,其上隐约有五个城楼,其中边沿的是两个角楼,中间的三个是城门楼,其下各有一道城门。

石青在路上听王猛说过长安,知道长安共有十二道城门,东西南北四面城墙各有三道。此时面对自己的东城墙从北向南依次是宣平门、清明门、灞城门。灞城门因灞桥而名,当是自己进城之门。

“姑爷!这边走——”石青沉思之间,紧随左右的串子提醒了一声,引着石青拐上了向北去的岔道。

石青好奇地瞥了串子一眼。串子随即解释道:“姑爷这等豪杰进长安,当由中门而入方能显得威势。嗯,麻帅正在清明门翘首一盼呢。”

石青呵呵一笑,没有再问。

顺城向北,走出两三里,来到中间的城楼之下。远远地,石青便见城楼上旌旗如林,华盖如云,其上密密麻麻不知站了多少将领士卒名士贵人。

城楼下又是另一番景象。清明门有三道门户,其中两道侧门,一道正门。此时护城河两岸、侧门内外,人声鼎沸,无数乡老耆宿摩肩接踵,挤作一团。两列衣甲簇新的卫士荷枪持戟分列左右,挡住人群,隔出一道宽阔的巷道。空荡荡的巷道上只停放了一辆彩饰鲜亮的驷车,驷车之上有一粗布衣裳的壮年御者,还有一宽袍大袖的威严乘客。

见到石青,御者咧嘴憨厚一笑,算是招呼;车上的乘客锊一锊长须,威严减去了三分,却多了两分矜持。石青不用细瞧,便已认出驷车御者乃是窝盔,乘客自然是岳丈麻秋了。

关中千年积蓄,即便累经战火肆掠,残存的元气也非困僻的青兖可堪比拟的。目光在城上城下的人流中扫过,想到青兖人烟最集中的广固、禀丘、肥子的寒苦,石青暗叹一声,一跃下了战马,快步走向驷车。

“石青拜见麻帅。恭贺麻帅大展雄风,底定关中。自此抚慰生民,施仁布德,尽抒胸中宏愿。”石青恭恭敬敬地以后辈之礼参见麻秋。

“嗯。免礼。”麻秋满意地一锊长须,温声道:“云重。你很好,你来的很好。上车吧,陪吾一道进城。”

“姑爷。请——”

窝盔麻利地搬来垫椅,伸手扶着石青上了驷车。待石青跪坐下来之后,窝盔驾着驷车调转头,随后扬鞭吆喝一声:“麻帅!姑爷进城啰——”

两侧将士、乡老耆宿顿时炸喊起来:“麻帅!姑爷进城啰——”

城楼上旋即响起呜呜的号角声和沉闷的擂鼓声。霎时间,城上城下,城内城外喧闹起来。

石青小心地错开半步,跪坐在麻秋身后,听到四周的喧闹,他唯有暗暗苦笑。麻秋对人刻薄,屠军下层普通士卒都未对其归心,遑论长安父老了。他能弄出这个阵仗,也不知道暗地下施加了多少威胁和压力。

麻秋却不知道石青的心思,他似乎被周围的气氛所感染,显得十分振奋,长啸一声站起来,左手抓住扶手,右手横空一划,亢声说道:“云重。大丈夫生当如此!受得万人憎恨亦受得万人揖拜!”

石青附和道:“麻帅当世英雄,豪迈勇烈。石青钦服,自此愿追随左右,附骥千里,心愿足矣。”

车马磷磷,甲衣铿锵,驷车在万千大军的护卫下,由清明门正门进入长安。

石青的附和,似乎让麻秋兴致越发高了,他搓叹一阵,似怨实喜地责怪道:“嗯~~云重乃当世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焉能妄自菲薄…”

说到这里,声音一顿,麻秋缓缓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直视着石青:“云重不会是效仿吾枋头隐忍待机之举吧。”

“麻帅此言大谬。”

石青振衣而起,与麻秋并肩而立,诚挚地说道:“石青父母早逝,自幼孤苦零落;得遇麻姑,相濡以沫,彼此已成至亲,麻帅是麻姑之父,也是石青之父,麻姑是麻帅之女,石青等同于麻帅之子,因为麻姑,石青与麻帅早已成了世间最亲近之人。岂是蒲洪能够相比的?”

“哈哈哈——说得好!”

麻秋抚须大赞。“云重心思清明之极。除了麻姑与汝,吾再无子侄,爱护垂怜尚嫌不够,怎会轻易伤害?前番遣人试探,原本想知云重是否有自己人的念头。嗯,汝不错,没有自外。既然来了,自此与吾便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是一定的,可谁是当家人呢?石青似笑非笑地望着前方。

前方飞檐曲廊,碧瓦红墙,却是一片宫殿群,作为后赵五都之一的长安,石虎命人在汉未央宫遗址上大兴土木,重新修筑了一个大型行宫。这个行宫如今成了麻秋的大都督府。

第五集 第四十一章 还是称帝的好

大晋永和六年十一月十八。晚。

长安行宫大摆宴席,欢迎关中之主、征西大都督麻秋的姑爷石青。关中士人无不捧场,地方豪杰徐磋、白犊…高门郡望赵俱、贾玄硕…屠军将领刘宁、串子…客军将领诸葛攸、崔宦…关中降将杜郁、孔秉…数百名各方豪杰高士与会,欢迎石青入关。

盛情之下,石青推脱不过,索性放开酒量,来往应酬,间或带着王猛、诸葛攸等主动向麻秋和诸位来宾敬酒以贺。这顿接风宴直喝到三更时分,宾主尽欢,方才散去。

酒宴过后,麻秋意犹未尽,安排石青在行宫歇宿,以方便叙话。石青打发走诸葛攸、崔宦,只招呼王猛随行。

四个宫女掌着纱灯在前带路,窝盔和一队亲卫侍卫遥遥跟随。麻秋、石青并肩缓步,随意地说着话,王猛落后一步,此时他的步履异常从容,先前的忧虑不翼而飞。

伴随着石青进入长安,麻秋两天来的试探也告结束。王猛前后一一对照,心中明镜似的,麻秋的意图已是一览无余。

麻秋是在与石青争权,争青兖与关中联盟体的主导权。

关中与青兖是天然的、很难分拆开的联盟。两地如同两颗彼此独立的珠子,被麻姑这条线穿成一串。因为麻姑的关系,双方虽然各自独立,却不可能完全抛开对方行事。如此一来,一根线上的两只蚂蚱,就需要确定名分,分清主从关系了。

论辈分,论声望,论地位,论资历,麻秋都在石青之上。按说青兖、关中两地应该以他为尊才是。

令麻秋尴尬的是,与新义军联手以来,夜袭西枋城的是新义军,将他从蒲洪掌控中解脱出来的也是新义军,把他送回秦凉并建议屠军趁机夺取关中的还是新义军…从听说石青开始,麻秋都是在这个名字的主导下、帮助下一步步向前,直至夺取关中。

这种以新义军和石青为主导、屠军和麻秋追随其后的事实让麻秋十分不甘,特别是在夺取关中、屠军势力大增之后;他迫切希望改变现状,确立以自己为主导的新双方关系。

麻秋之所以如此想,自然有自己的道理。他认为自己只有麻姑一个女儿,自己创下的基业必将留给麻姑和石青。石青的日子还长,日后可以得到一切,当前就应该让一让,以他为尊才是。

想归想,麻秋却无法预料结果。因为他不是很了解石青。一听说石青即将入关,他认为这是了解和试探对方的好机会,随即着手弄出来一连串的事。

麻秋不知道石青与冉闵之间生出裂隙,他感觉石青对大魏颇为忠心;是以,他第一步试探的就是石青在大魏和岳丈之间的可能选择,于是有了魏关之上石宁的一番言语。让他高兴的是,石青没有坚持大魏镇南将军和新义军军帅的身份,以姑爷的身份入了关。

麻秋希望石青主动谦让,他不想把事情做绝。一来石青对他有恩,而且新义军很不错,是一大助力;二来因为独生爱女的关系,关中没法完全撇开青兖。所以,他要试试石青的脾性,对方若是识大体,能忍耐,他便进一步提出要求;对方若一怒之下回返青兖,他自会想法和好。大不了以后屠军和新义军保持距离,自己关上门在关中称王称霸,老了再把基业送给女儿女婿就是了。鉴于此,便有了第二步试探,函谷关前氐酋毛受的无礼挑衅。

所幸石青颇识大体,没有一怒回返青兖。麻秋对石青主动谦让的期待因此增添了不少信心。

爱屋及乌,父母对子女往往如此。因为女儿的缘故,麻秋真心把石青当作家人子侄,但他不知道石青是否同样如此,也将他视作家人。

第三步试探可谓父亲式的狡黠。

新义军亲卫骑战马腹泻之时,麻秋比石青更为紧张,他迫切地想知道,石青是否敢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进长安。如果敢来,说明石青把自己当家人般信任。若是不敢来,麻秋将会非常失望、非常伤心,因为石青对他这个准岳丈有戒心。这不是一家人应有的表现。

石青没有令麻秋失望,带了一个无拳无勇的文士,坦然来到长安。

得报之后麻秋欣喜若狂,他认为摸清了石青的性情,可以争取对方的谦让了,于是组织了一个盛大的欢迎姑爷仪式。见面之后,他很自然地在石青面前摆出了尊者的架子;同时借机展示关中兵威和远超青、兖的厚实积蓄,以此诱惑石青:这些尊荣以后会是你的,只要你眼下能谦让几分。

麻秋为此下了很大心思,一番试探虚虚实实,利诱威逼无所不用,他请赵俱出面,给石青描绘了一个称王的诱人前景,提出入赘之议,却是漫天要价,以便石青就地还钱。

石青无疑配合的很好,至始至终都顺着麻秋的心意行事。让麻秋志得意满的同时,也让王猛佩服的五体投地。

石帅心思当真清明,早将双方关系看得通透,早就摸准了麻帅的心思,这番以退为进,着实妙不可言。麻帅啊。你和石帅动心思,可是自讨苦吃哦。

王猛摇头晃脑地跟在两人身后,想到得意处,瞥了眼麻秋拿捏的身架,忍不住暗自偷笑。

事实上,王猛高看石青了。进长安之前,石青并没有吃透麻秋的心思。之所以不顾一切地来到长安,主要是因为石青舍不得放弃关中的助力。

于石青而言,当前首要之事莫过于抵抗鲜卑人的入侵;这无疑十分地艰巨、艰难,其间的困难,在石青心目中不下于后世的八年抗战。为此他可以不计较冉遇三番四次的暗算,竭力稳住豫州;又怎会轻易与麻秋翻脸?怎会不敢进长安?

另外,即便没有麻姑的关系,即便不顾惜新义军的恩义,石青认为,麻秋也没理由对自己拔刀相向;无论是杀或是软禁自己,关中尚未稳定的麻秋都无力接管青、兖两州以及新义军;麻秋不蠢,怎会做这种没有益处、害处无穷之事?

理顺这些之后,石青才敢冒险到长安来。结果证明,他来对了。

王猛亦步亦趋,跟着麻秋、石青迈过一道门户,来到一个大庭院。庭院四周很是空旷,只中央突兀地耸立着一座精美绝伦的四方殿。

“云重。趁眼下无事,你和麻姑的婚事该办得了。”

进了院子后,麻秋提到了婚事,王猛一听,耳朵顿时支楞起来,凝神细听石青的答复。

“岳丈大人。眼下并非无事啊,新义军即将有大动作呢。”趁着酒意,石青提前将岳丈喊出口,喊得顺畅流利,亲热亲近。

“大动作?”麻秋脚下一顿,诧异地看着石青。稍倾,以命令的口吻问道:“到底是何事?”

石青没有即刻回答,转头看了看四周。

窝盔带着亲卫正自散开,在庭院四周布桩护卫;四名宫女推开殿门,将纱灯悬挂在殿门挂钩之上,随后碎步进殿,点香燃烛忙活起来。

石青回头道:“景略兄。石某欲与岳丈畅论天下形势,少不得你这个智囊参赞补遗。一起进来吧。”

王猛心底窃笑,脸上却是一片肃然,躬身称是。

石青转对麻秋,道:“此事说来话长,请岳丈安生坐定,听小婿细细回禀。”

“嗯,好。我等进去叙话。”麻秋很满意石青用的是‘回禀’字眼,带两人进殿分主次坐定,等宫女奉上茶水,挥手将她们打发下去之后,他的目光立时盯在石青身上。

石青看起来十分清醒,没有一点酒意。他平静地迎着麻秋的目光问道:“岳丈打算称王?”

“呵呵…不错。”麻秋惬意一笑,称王的主意一半出于他自己的念想,一半是为了吸引石青,世间有谁不愿成王或者王位继承者呢?

不出麻秋所料,听到肯定的答复后,石青的眼睛立时亮了。激动地问道:“恭喜岳丈。岳丈可曾准备齐备?有用得着小婿之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