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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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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慈很干脆地应了一声,一脸笑容地爬起来,对于石青的斥责毫不在意。

“诸位各安其职,小心在意,不要让敌军钻了空子。”石青对诸将吩咐一声,随后转对王猛、陈然道:“景略兄、陈先生,我们回去说话。”

石青肃手相请两人去中军大帐,伍慈不用交待,已经颠了颠地紧紧跟在身后。

四人到大帐坐定,待亲卫送上茶水退下后,伍慈抢在陈然前面禀报道:“石帅。乐陵贾坚探报,祝阿东面、黄河北岸出现枋头军精骑,数目约莫四五千,打得是蒲箐的旗号,目的暂时不明。”

“祝阿?”石青蹙眉回想了片刻,随即向王猛问道:“景略兄,你看他们的目标是渡河进入泰山腹心还是寻机攻略乐陵?”

见石青如此作派,陈然、伍慈眼中精光一闪,都看向王猛。伍慈更是带着明显的敌意,斗鸡一般盯着王猛挑衅。

王猛恍若未觉,沉思着说道:“若说对手目标是乐陵,新义军在乐陵只有一城、一仓和一盐场,只要暂息盐场作业,小心防守,五千精骑只能望城兴叹;实为不智。若说对手打算渡河南下,却也难能;对手有五千战马累赘,怎么可能瞒过新义军的探查偷渡黄河?如此看来,,对方或许另有所图。此外,令人忧虑的是,对方万一成功偷渡黄河,五千精骑足以将青、兖闹个天翻地覆,不可不早作提防…”

“…石帅。对付骑兵的只能是骑兵。这五千敌骑,最好交给轻骑营应付。白马渡依寨而守,轻骑营在此用处不大,就算有需要突击反攻之时,权翼一部精骑已经足矣,你看…”

王猛询问的目光落到石青身上,石青沉吟着尚未回答,伍慈撇撇嘴,怪模怪样地走到王猛面前,抢先替石青做了回答:“你这厮说了许多废话,只没说明对方目标到底是何,怎能随意调走轻骑营?”

王猛淡然瞟了伍慈一眼,没有说话。石青却是勃然大怒,猛一拍案,厉声斥道:“伍行云!汝好大胆!汝懂的什么?胆敢在此胡言乱语?”

石青真的发怒,伍慈立即时了,畏畏缩缩地退下去。

石青狠狠盯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训诫道:“兵者大事,不可不慎;汝以为是什么?猜谜么?猜中了,大获全胜,一旦猜错,就全军覆灭吗?汝以为料敌机先是什么意思?是事先算准敌人每一步动作吗?狗屁!那是不懂兵事之人,胡乱猜度的,汝若将此封为圭皋,必定误人误事,难堪大用…”

石青唇枪舌剑,不止不休,他有意趁这个机会教导伍慈、陈然一些兵事常识。

“…对敌之道,以正为主,以奇为辅;何为正?探明敌军虚实短长,对敌军未来可能作出的各种动向没有遗漏地制定应对和补救措施,让敌军的攻击难遂其愿。这便是正,也是料敌机先。等待敌军出错,出奇胜之,这既是辅。正奇相间,就是用兵之道。兵事,不是随随便便一个馊主意就能打垮对手的。就算有,那也是运气;真正的兵家从不会将胜败寄托到运气上…景略兄没有武断地认为对手肯定会如何,新义军应该如何;他的部署建议针对的是敌军精骑所有的可能动作。这才是真正的兵家!与景略兄相比,你伍行云差的远,以后好生学着些!”

石青疾言厉色地好一通训斥,伍慈灰溜溜地一声不吭,陈然目光灼灼,一直盯着王猛打量。以前,石青从来没有如此推崇过他人。

石青这通火气发的不是毫无缘由的。他深知王猛的才具,有心加以重用;奈何王猛加入新义军时日太短,如司扬、伍慈等跟随石青比较早的,未必膺服。王猛坐镇东枋城的时候,丁析、崔宦私下就曾向石青表示,对王猛不放心,实际上他们是在暗示,他们不服王猛管辖。这是任何一个团体都存在的通病——论资排辈。

历史上,苻坚超阶拔擢王猛意欲重用,也引起很多大秦重臣不满;为了提高王猛的威信,苻坚斩杀了宗室勋旧、氐人豪雄姑藏侯樊世,唯一的罪名就是对王猛无礼。自此以后,大秦旧臣再没人敢排挤王猛。

石青自然不会效仿苻坚,他相信以王猛之才,时日一长,自然会得到其他人的尊重;不过正值大战,关键时刻,他不希望内部出现争斗,所以借此机会,狠狠训斥伍慈,以暗示陈然等新义军老人,不得排挤王猛。

“本帅已任命景略兄为军帅府长史,景略兄将负责组建白马渡中军行营,陈先生和伍行云暂归行营下辖,日后要好生协助景略兄打理行营事宜。”

说到这里,石青嘎然而止,一言不发地看着伍慈、陈然。

陈然从容一笑,对石青微一颌首,随后重新和王猛见礼。伍慈也讪讪地走过去,和王猛说话见礼。

石青满意地点点头,扬声唤过帐外守候的诸葛羽,命他传令侗图,轻骑营整肃行装,明日一早赶返历城,协助司扬防守东阿至历城河段。

王猛、陈然告辞而去,伍慈坠在后面,走到帐口时,他回身对石青嬉笑道:“石帅。伍慈成亲了,女人是石帅从邺城弄回泰山的。谢谢石帅!”说着,他对石青郑重一揖,这才呵呵笑着走了出去。

石青莞尔一笑。这家伙也太猴急了,华林苑的宫女才到泰山多久,他就成亲了;不用说,这家伙铁定以权谋私了。

伍慈前脚刚走,苏忘后脚就登上门来。和一年前相比,苏忘没有了原有的‘豪爽’,招牌式的大笑不知甩到那旮旯里去了,换之的是沉稳端肃和眉宇间不时掠过的阴狠。他风风火火地走进大帐,一边匆匆行礼,一边说道:“石帅。汲县枋头军正在东渡淇河。”

“哦?是吗?”石青并不很吃惊,汲县的两万枋头军绝不会是摆设,早晚要动,石青需要知道的,是他们的意图。

“走,看看去。”石青招呼苏忘出了帐,走在通往水寨的路上,石青又问:“看清旗号没?督帅是不是蒲雄?”

“是蒲雄!”

尽管是意料之中,可听了苏忘肯定的回答,石青还是有些抑郁。

经过一段时间的扩张,枋头氐人与其他地方势力相比,仿佛是个巨无霸般。可在石青眼中,此时的枋头,他真正看的上眼的人物只有三个。一个是蒲洪,一个是雷弱儿,另一个就是蒲雄。除了这三人,就算是枋头未来的当家人——蒲健,石青也没放在心上。

蒲洪老了,精力有限,威胁会越来越低。雷弱儿被他收在身边,生死操之于心,威胁可以忽略不计。目前石青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蒲雄。

蒲雄。当前枋头最顶尖的人物,他没有统率主力正面攻击白马渡,也不是试图突袭青兖腹地的枋头精骑领军人物;人畜无害、无声无息地呆在汲县,实在有些反常。如今,他终于动作了,只是,他率两万人马东渡淇河到底是何意图?

石青站在水寨高高的望楼上,对岸以及不远的淇河尽收眼底。

一两百条船只木筏,在淇河之上来回划动,将枋头军渡过淇河。枋头士卒登岸后,成队成队的来到白马渡对面,忙忙碌碌地安营扎寨,一副驻扎安顿的模样。

蒲雄这是打算牵制新义军侧翼,配合蒲健正面主攻?石青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旋即被他摇头否定了。两万大军,隔河相对,牵制配合?就算不懂兵之人也不会出此笨着,何况蒲雄。蒲雄如此做,必有深意。

“苏忘大哥!衡水营要密切注意对岸动静,晚上安排几只船,载两队陆战营、天骑营的兄弟,偷渡对岸,想法摸清对手虚实。”石青下了望楼,吩咐苏忘后,径直去找王猛商议。

石青心事重重地出了水寨,不经意地一瞥,眼睛余光感受到一个挺拔的身影。他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一个面目俊朗的青年将军静静地矗立在黄河岸边,石青旋即认出,那位青年将军是权翼。

权翼是唯一受到石青特殊关照的滠头人。

滠头军被收编后,姚襄被拘押着,姚益、姚若、姚益生、王亮、尹刺成了新义军客卿,既不带兵、也不任事,成日里无所事事,被新义军好言好吃地供养着。薛瓒特殊一点,他已彻底叛出滠头,投到新义军麾下;石青给了一个军司马的职务,让他带着几百滠头士卒,编入亲卫营。

权翼和这些人都不一样;他仍然带着一千多滠头精骑;石青没有收编,也没有逼他投靠,仿佛以前的联军模样相处着。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石青很欣赏这个人,历史上这个人允文允武不说,难得的是,此人世事通明,长于实干,竟是拿起什么干得什么,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全才。石青希望他能够自愿投到新义军麾下,而不是被势所迫。

权翼专注地凝视着北方,没有感受到石青关注的目光。

石青脚下一缓,随即方向一转,走过去招呼道:“子良兄。可是想家了?”

听见石青的声音,权翼转过身,从容行了一礼,随后平静地说道:“适才见到黄河两岸草木葱茏,权翼忽然忆起滠头河谷春天时节的风光,忍不住有了些思乡愁绪。让石帅见笑了。”

“思乡…思乡…只是何处才是真正的故乡呢?”石青有些感喟地叹了一声。

权翼一怔,猛然记起,他真正的故乡应该在陇右,在略阳。只是他在孩童时代,便跟随家人,跟随羌人部落辗转至河东,再辗转至滠头;不知不觉间,他已忘记了陇山,忘记了略阳。

愁绪被石青一撩拨,越发地纷乱了;权翼怅惘地向西眺望,似乎想穿透千山万水,看清陇山,看清略阳;可惜关山隔挡,极远处天地苍苍茫茫连接一处,什么都看不到;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里的山山水水,直到回想之际,他才恍然发现,记忆里早没了半点陇山的影子。

权翼越发地伤感了。由陇右想到滠头,由滠头想到此次兵败,想到五万子弟所剩无几并且被他人裹挟,想到未来几万妇孺在乱世中该会怎样地漂泊流离…想着想着,他不由悲从中来,两行清泪无声地流淌下来。

石青诧异地看着权翼。他没想到,这个在沙场上舍生忘死,日常时平静从容的男子会突然地伤心流泪。这等思乡愁绪可真个浓烈。

“子良兄。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心之安处是故乡!子良兄还请安心开怀,只要亲人平安,妻儿在侧,合家上下康乐安键。何处不是故乡呢?”石青温和地说着,试图劝慰伤心人。他不知道,权翼忧心的恰恰是妻儿家人的康乐安健。

“心之安处是故乡…”权翼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许久之后,他喃喃道:“心安!心安?如何心安?怎能心安?”

“和新义军同仇敌忾,打退枋头氐人之后,将家人妻儿接到乐陵来,新义军会保护下辖的民众。那时,子良兄就可心安了。”石青及时地表露出招揽之意。

权翼闻言,没有任何欣然之色,萧索地说道:“打退氐人再说吧,大战将起,谁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活着。”说完,他向石青行了一礼,径直告退;也没有擦一擦眼泪,仍由河风将其吹干。

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石青摇头叹息不已,蹙眉想了一阵之后,他派人唤来伍慈。就在河岸边,对伍慈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怎么样,能办成吗?”石青审视着伍慈。

伍慈一挺胸,傲然道:“多日不见,石帅忘了伍慈的手断;不就是几个丧家之犬吗?石帅放心,包在伍慈身上,一个月内,定让他们乖乖投到石帅麾下。”

石青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笑骂道:“快去办吧。你伍行云也就能干这些歪门邪道之事。”

赶走伍慈后,石青找到王猛,两人一道上了水寨望楼。

对岸的枋头军已经全部渡过淇河,在夕阳的余晖下忙忙碌碌地安营扎寨。王猛看了一阵,和石青一样皱起了眉。“对方有诈。”他极其肯定地说。

“怎么应对?”石青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王猛怀疑对方在此大张旗鼓是虚,借机东下,偷渡黄河,断我白马渡后路是实,先前东去的五千精骑是为前部先驱。只是…”

王猛眉头蹙起老高,忧虑道:“不知他们会在何处渡河?新义军后方人手不足,稍有分散,便会被这两万人强行渡过。若是那样,可就…”

石青心头一沉,王猛的分析和他一致,这也是他最为担心的可能。

“来人!立即快马赶往徐州东海郡,督请魏将军连夜北上。就说石某将令,请他务必于明日黄昏之前,赶到东阿。否则,军法无情!”石青没下望楼,就大声传令。

魏统的五千精骑是他麾下目前唯一可以机动的力量。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四十章 旱鸭子的无奈

二月初四凌晨,东方的天空刚刚露出点灰白色。和王猛计议了大半夜的石青才合上眼,就被诸葛羽急促的呼喊声惊醒。

石青披上袍子,赤脚走到前帐,刚说了声进来,诸葛羽就领着一个头发披散、衣甲泥一团、灰一团的士卒匆匆而入。

“石帅!蒲雄行动了,昨晚他连夜率部赶至范县,意欲从范县强渡黄河。”诸葛羽先简略地介绍了情况,随即一指那个士卒:“这是禀丘军帅府遣来求援的。”

蒲雄没动手之前,石青一直为此揣揣不安,一听到蒲雄真的动手了,他反而完全镇定下来。尽管蒲雄的行动是如此迅疾,没给他留下丝毫的时间。

石青打量一眼报信的士卒,明白对方为何如此狼狈了,敢情他是摸黑骑马赶来的,不用说,路上肯定落过马,以至于兜鍪都甩掉了。点了点头,石青温和地说道:“别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诸葛羽,去倒碗热水来。”

报信士卒很精明,禀报时慢调慢理,说得很详细:“启禀石帅,事情是这样的。属下昨夜在军帅府当值,大约子时刚过,孙叔来到当值房,命属下快马赶赴白马渡救援,孙叔交代说:蒲雄、蒲箐两军正在会合,集结后将有两万五千人马,计划从范县偷渡黄河,军帅府已连夜调集了两千五百义务兵赶赴范县河段,只是人数太少,估计守不了多久,请石帅即刻派兵支援。”

一口气说完,报信士卒才接过诸葛羽递上的水碗,咕咚咕咚大口喝起来。

石青一边听,一边静心思索,待士卒说完,他感觉有些蹊跷。

范县距离对面蒲雄大营至少五六十里,就算蒲雄天一擦黑就出发,最快也要子时以后才能抵达;禀丘在范县下游二十多里外,中间隔着一道黄河,军帅府怎么可能这么早发现敌情,这么快作出反应?要知道,白马渡与对面的蒲雄大营彼此可见,这么短的距离,天骑营和陆战营的探报还未能回来呢。

“军帅府是怎么打探到对方军情的?”石青眯缝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报信士卒双眼,一旦发现对方异常,他会立即出手拿下,严加拷问。

报信士卒没有感受到石青的冷意,他伸手用袖子抹了把嘴上的水渍,带着回亿的神情说道:“昨夜,军帅府开始很平静,没见有斥候回报异常军情;子时左右,石帅亲卫营的左校尉左敬亭突然来了,左校尉浑身湿漉漉的,看起来很着急,属下拿了一套干衣喊着给他换,他也没听见,匆匆忙忙地进去找孙叔说话。过了一会儿,孙叔就吩咐属下骑马赶来报信;以属下想,应该是左校尉对孙叔说了什么吧。”

“左敬亭?他怎么跑到禀丘去了?”石青咕哝了一声,对报信士卒倒是完全相信了,毕竟,一般人不会知道左敬亭不在他身边的。令石青困惑地是,左敬亭怎么跑到禀丘向军帅府回报军情去了?

左敬亭为何出现在禀丘,说来一点也不奇怪。

左敬亭闰一月二十八离开邺城,二十九回到东枋城;他不知道,新义军已经撤走了。等他来到东枋城,一看之下立即傻眼了。

东枋城寨墙上飘扬的是黎阳段勤和司州刘国的旗帜;淇河渡口,一座浮桥横架东西,不时可见枋头军士卒巡视的身影,就是没有新义军的踪影。

左敬亭心惶惶之余,直以为新义军战败逃回青兖了,于是率部绕道向东,避开枋头军和段勤、刘国,从东枋城、黎阳之间偷偷穿过,继续南下。

一行十一人,都是新义军老人,新义军老人除了有三个营例外,其他营士卒有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不识水性;新义军老人识得水性的,早被天骑营、陆战营、衡水营先挑走了。十一个旱鸭子来到卫河北岸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周折,最后编制出一个又宽又大、无比牢实的木筏这才乘坐着渡过河。

等他们渡过卫河,来到黄河岸边时,已是二月初二。随即,他们注意到对面白马渡的新义军大营,就在他们商量着怎么渡过黄河回返大营之时,枋头军精骑出现了。这些精骑向梳篦子一般,自西向东一点点地梳理,仔细搜索黄河北岸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沟坡,以至于他们根本藏不住身形。

左敬亭一见不对,立即带亲卫向东走,枋头精骑则跟在他们身后向东梳理,直到被撵到范县,天黑了下来,他们才在夜色的掩护下,避开枋头军精骑。

二月初三,枋头军精骑继续向东梳理,左敬亭返身回到白马渡对面,试图渡过黄河,他没想到,枋头军又来了,这次来得是步卒,整整两万步卒。

惹不起还躲得起吗?左敬亭一恼火,干脆绝了从白马渡对面渡河的打算,带着亲卫再度来到范县,准备由此编筏渡河。

东郡所在的黄河段,乃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黄河金堤;秦始皇统一中原,为束黄河之水,在濮阳河段修筑河堤,河堤宽二十余丈,兼作驰道,坚固无比;西汉成帝建始四年,黄河决口,水淹东郡;朝廷派员增扩濮阳河段金堤,达千余里,贯通东郡全境;自此,金堤段黄河沿岸平安七百余年。

范县所在的方位,是为金堤核心地段。河堤宽阔坚固不说,更高出黄河河面四五丈。内壁陡直峻峭,一般人想从堤上,下到河面诚实艰难。

左敬亭和十名亲卫在河堤北边找了一处林子,砍伐树木,剥制皮索,准备扎筏渡河;只是他们的运气实在不是很好;没等他们放到几棵树,千余枋头军精骑赶了过来,径直进入林子伐木砍树。

这伙精骑似乎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大队陆续前来,没过多久,四五千精骑集结在林子里,有的伐木,有的剥皮去枝,有的将原木一排排编制连接,分别制成木筏和踏板。

左敬亭等人躲在林子深处,渐渐看出异状,对方这是在作渡河准备!他们想偷袭兖州?左敬亭素来胆大,疑惑之下,便潜伏靠近,借着林木的掩护,抓了几名活口。

分开审问之后,拼凑出的大概缘由让左敬亭大吃一惊。

原来,蒲雄率领的两万枋头步卒,在白马渡对面忙碌扎营纯属假象;天黑之后,他们会封锁黄河河道,截断两岸通信,然后连夜赶至范县,由此偷渡黄河,奇袭禀丘,从而切断白马渡新义军的退路。蒲箐率领的五千精骑,是蒲雄前锋,先行出发一是为了驱逐新义军斥候,扫清黄河北岸;提前伐木制筏,为蒲雄大军渡河预作准备。二是作为一支疑兵,扰乱新义军的视线,分散防守兵力。

结果出来了。左敬亭反而为难了。他很清楚,枋头军的意图若是得逞,新义军将会陷入很被动的境况甚至于战败,可是,怎么样才能将消息送到对岸,以便新义军早作提防呢?他们这群旱鸭子渡个卫河都艰难无比,又怎么能轻易渡过宽阔无比的黄河。

左敬亭为难的时间并不长,没多久他就有了决定。将俘虏捂住嘴巴捆缚起来,用环刀依次捅死后,他对十名亲卫说道:“以前,我们大多是流民,凑合着能活一天是一天,既没有家,也没有希望;石帅和新义军来后,泰山成了我们的家,新义军让我们看到了希望,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博出个富贵荣华,拼出个公侯万代。既然是博是拼,就需把脑袋挂在裤裆上,不要想什么生生死死…”

十个亲卫凝神细听,他们知道,等待他们的必定是危险万分的任务。果不其然,左敬亭话音一转,说道:“…新义军的汉子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水?我们若是被这道黄河水拦住,怎配称英雄好汉!”

十名亲卫齐齐一哆嗦,他们不怕死,如林的刀枪,他们敢纵身扑上;成千上万的敌人,他们敢迎头抵住;但是,他们怕水,怕被水呛到心肺、怕不能呼吸的憋闷,怕置身漩涡时无力抵抗。这是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无关乎勇敢。

只是,他们的首领没有给他们留下选择的余地。左敬亭沉声命令:“大伙准备,腰间系上绳索,绳索另一头绑些树枝木干,弄妥当后,我们一起冲出林子,向河堤方向跑。上了河堤,跳进黄河,想法向对岸游吧,就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富贵之路。在此,左某需要提醒诸位的是,若是有人侥幸到了对岸,应立即把军情禀报军帅府,以便军帅府早作提防。这是拼命拼出来的大功,你们谁若是忘了,只怕后悔终生。嘿嘿…”

左敬亭压着嗓子,嘿嘿乐了起来,一时间,十个揣揣不安的旱鸭子,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暮色苍茫之时,左敬亭一声令下,十一个人从躲藏之处显出身形,迅速冲出林子。

两个倒霉鬼慌张之下没跑多远就跌倒了,追来的枋头精骑从他们身上践踏而过,另外九人冲上金堤,其中八人成功跳进黄河,另有一人也跳出了河堤,只是他腰上系着的木杆却未跟随下落,而是卡在河堤上的石缝里,这人因此被悬吊在半空。枋头精骑赶来后,扯着绳索向上拽,打算抓个活口。这名亲卫抽出环刀,斩断树皮绳,随即坠入黄河,他的人在波涛中打了个旋便即消失。

左敬亭跳进黄河,被冰冷的河水一冲一卷,整个人顿时迷糊了,他顾不得理会其他亲卫如何,只死死搂着随身携带的小树,任他水淹水呛浪拍涛打,就是不松手。

晕头转脑间,不知过了多久,左敬亭终于感觉双脚踏上了厚实的地面。他猛一警醒,睁眼四处打量,这才发现,天早已黑透了;他也渡过了黄河,置身于南岸金堤之下;只不过,他随波逐流,一路向东不知漂出多远,已不知置身所在到底是何处了。

在堤下摸索着行了一程,左敬亭找了一个可供攀爬的地方登上河堤,在四周转悠了一圈,凭借多年流民的经验,他最终确定,所在之处东距禀丘不过五六里,也就是说,他被黄河水冲下来近二十里。

方向确定之后,左敬亭赶到禀丘城,向孙俭禀报了军情。

孙俭是几十年老军务,他知道金堤险要,利于防守,不利进攻;奈何对方人数太多,金堤太长,禀丘城守军却太少,一旦对方攻势铺开,两三千守军就照顾不过来。

一得到消息,孙俭立刻命令崔宦留守禀丘;左敬亭任督帅,领两千五百义务兵赶赴范县河段,固守待援;随后派人去白马渡向石青求取援兵,遣人去历城请司扬抽调一部分人马过来支援。枋头精骑到了范县,对方攻击目标明确后,历城威胁不再,守军可以抽调一部分支援禀丘了。

具体种种事由石青不清楚,听说是左敬亭传的讯息,他没再迟疑,传令轻骑营立即出发,赶赴范县河段增援;轻骑营昨日已整肃停当,说走就可以走的。

随后,石青急令权翼精骑,整装收拾,限一个时辰后出发,赶赴范县河段增援。

第二道命令发出后,得到消息的王猛匆匆赶了过来。石青和他商量了,决定将天骑营也调到范县增援。有两千五骑兵沿岸巡弋,有三千五步卒据险而守,想来足以阻止蒲雄登岸了。两人刚刚议定后续事宜,负责营垒防御的韩彭遣人过来禀报:枋头军发起进攻了。

“真是巧!”

石青冷笑一声。“传令天骑营,立即整装,驰援范县。哼!就算新义军只有七千五百人,他蒲健也休想越过白马渡一步。”

王猛颌首道:“蒲健这是在牵制。看样子他和蒲雄应该有约定,两地同时展开攻击;蒲雄肯定在范县强行渡河了。”

“若是没有左敬亭报讯,蒲雄此着倒是不错,出乎意料之下,打新义军一个冷不防,会逼的我们退守大清河一线;呵呵…可惜,上天欲灭枋头,他再行此举,就是自取灭亡!”

石青深沉一笑,俐落地肃手相请,道:“走!景略兄,我们看看去。”

石青和王猛都料错了,事实上,范县之战,寅初时分就已打响。

他俩忽略了一件事,就是枋头军是知道左敬亭等人存在的,特别是从林子里找出枋头士卒的尸体后,蒲箐意识到,从范县偷渡的消息泄漏了,逃走的应该是对方的斥候。

天黑之后,蒲雄率军沿金堤悄悄东行,金堤平坦宽阔,虽然是夜晚,枋头军的行军速度依然很快。快到濮阳河段的时候,蒲洪接到蒲箐的禀报后,当时就急了。

常年屯驻黄河两岸,蒲雄很清楚金堤的险要,新义军只需在对岸布置三两千士卒,他的两万五千大军不知要付出怎么惨重的代价才能抢渡过去。这也是历年来黄河战事大多发生在渡口的主要原因。一般黄河南北开战,很少有人会撇开渡口,从险阻的河堤展开攻击。

蒲雄急令大军快速前进,他自己快马加鞭先行赶往范县。

赶到范县的时候,天刚子时,这时候左敬亭正好进禀丘城。蒲雄二话没说,急令枋头精骑停止编造木筏,充当步卒,即刻抢渡黄河,在对岸立阵结营,掩护后续大军登岸。

黑夜之中,从城墙高的金堤搭梯下河,乘坐木筏抢渡黄河,无疑是件很危险的事。蒲雄顾不得许多,不住口地催促枋头精骑,立即渡河。

一队队骑兵顺着长梯攀援而下,在堤根上等候;随后,“啪”地一声,一个大木筏从堤上摔下,砸在河面上,溅起偌大的水花,喷了人一身一脸。堤根下的士卒顾不得擦一把,有的使枪、有的使篙慌忙搭在木筏上,将木筏带至近处后,一个个摸索着爬上去。

黑夜之中,视线不好,有的木筏上面士卒分布不均,一个漩涡卷来,立时摇摇晃晃,上面的士卒若是再不谨慎,稍一动弹,就听得哗啦一响,木筏倾覆过来,几十名士卒尽皆落水,他们慌乱地大叫,有的被身边的木筏捞了起来,有的被水一冲,很快失去了踪影。

蒲雄面不改色,立在堤上大声斥候督促;相比强攻时的付出,这点损失算不了什么。

终于,一支支木筏离开北岸,缓缓向对岸划了过去,渐渐湮灭在夜色之中。蒲雄随即发现一个问题,这些木筏,无舵无锚,被水一冲,谁知道会冲到哪里;深夜之中,许多士卒不熟地理,就算登岸后,也未必能聚合一处,又怎能结阵立营?想了一想,蒲雄吩咐蒲箐道:“箐侄。你亲自到对岸去,架火为号,收拢士卒。”

蒲箐冒险渡过黄河,抵达对岸之时,大约是寅初。由于水流的原因,他登岸之处与蒲雄斜斜相对,向东偏离了四五里。这里距离禀丘更近一些。所以,当蒲箐在河岸上点燃火架,招来的不是离散的枋头士卒,而是急赶而至的左敬亭。

“杀!将敌人赶下河!”看到枋头军已有人渡河上岸,左敬亭眼睛都红了,他大吼一声,率先向蒲箐杀去。若是终究没能守住河堤,他的大功可就成了泡影。

蒲箐身份高贵,自认不会单身到此,两百亲卫分乘五艘筏子随他一同渡河,其中一个筏子在河心翻沉了,一个筏子与大队失散,他带了一百多名亲卫上岸,随后收拢了百十散兵,此时身边大约聚起了两三百枋头士卒。

一边是成千的敌人,舞刀挺枪欲置人与死地;一边是滚滚黄河,那是绝路,可以淹没无数生命。蒲箐退无可退,只有豁出去拼命了。

“兄弟们!向本将靠拢。固守待援!援兵马上就要到了。”大喝声中,蒲箐一舞长枪,毫不示弱地迎上左敬亭。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四十一章 难阻

白马渡晨曦初现。

石青和王猛登上营垒。石青手扶寨栅,王猛退后半步,两人同时向西眺望。

枋头军三万人马整齐森严,在营垒三百步外,拉出一道宽及里许的阵线。阵线中央,大旄旗下,是数千衣甲齐整的虎贲猛士,这是蒲健的中军,由步骑混合组成。阵线两翼,各有两千余精骑,精骑向前突出三五十步,如同枋头军探出的两柄利钳,跃跃欲试。中军和两翼之间,是四个持枪立盾的步卒方阵;方阵前列,上千车辆满载泥土,依序停放,随时准备投入到冲锋中。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不紧不慢敲了起来,每五名士卒一组,踏着鼓点,靠上泥土车,一人掌辕,两人在旁协助,另有两人在前竖起了盾牌。

“开始!进攻——”

蒲健喝令声中,鼓点骤然密集起来。咚咚咚的急促声中,中军令旗不停地挥舞,向左右各营各部传达将令,更多的小旗亲卫,在阵前纵马来回奔驰,四下通传将令。

一辆辆泥土车在盾牌的掩护下向新义军营垒靠近,枋头军的进攻有条不紊,缓慢但却坚决,初次冲锋便动用了五千人,丝毫看不出牵制佯攻的模样。

十几支校验射程的雕翎从营垒掠出,在亮红的天空上画出一道道弧线,俄顷,雕翎斜斜插在壕沟与泥土车之间的空白地带,尾部的翎羽在黎明时的晨风中微微颤抖。

“弓箭手准备!目标八十步——”宁静的新义军营垒,回响着韩彭冷凛的命令。

营垒之下,由新义军各营弓箭手组成的临时集群,每一位成员都是一手持弓,一手拈羽,上半身向后倾斜,双腿张开,拉出弓箭步。几千人动作划一,如同雕塑般,煞是好看。

枋头军越来越近,渐渐来到校验雕翎坠落之处。

“冲——”

枋头军先锋强怀扬声下令,脚下猛一加速,他亲自推着一车土向前冲去。作为久经战事的老兵,强怀明白,前面是死神收割性命的所在,要想活下来,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快进快出,在死神的镰刀未到达前,完成定额任务后退出来。

“射!”

韩彭几乎是与强怀同一时刻下达的命令。

“射!射!射…”

各屯各队长官紧随着韩彭的命令大声呼喝。

令声未歇,嗡地一声长长的闷响,在营垒里回荡起来。几千支箭矢呼啸着飞上高空,遮蔽了漫天的红霞,让大地为之一暗。

须臾,箭矢失去力道,在高空微微一顿,随即倾斜着向下落去;越接近地面,箭矢的速度愈快,待到一两丈高时,急速下落的箭矢已带出尖利的鸣响,几千声鸣响合在一块,如同催命厉鬼的啸叫,在枋头军耳际震响。

盾牌很难防御抛射的箭矢,因为盾牌手很难在短时间内,准确判断出箭矢来袭的角度并恰好迎上。

“冲啊——”

枋头军中的老兵呼喝着,推着车,举着盾,径直向前猛冲,希望尽快脱出羽箭的打击范围。他们和强怀一样,知道怎么做才会尽可能地保住性命。

新兵就没那么幸运了,畏缩之下,他们行进的速度反而更慢了,看着箭雨冲天而起,看着飞蝗隔天蔽日,看着箭矢乌云笼罩下来,他们惊慌无助地呆站着承受。

扑扑扑——

箭雨倾泻而至,狂风暴雨泼打干燥大地的声音骤然响起,其间夹杂着无数惨叫,许多正行进的泥土车颓然歪倒,随它们一起歪倒的还有辕手。“换人!继续!冲啊——”手持盾牌的伍长大声呼喊,命令替换人手推上车辆继续前冲。

“目标七十步!准备——射!”

“目标六十步!——射!”

“目标五十步!射!”

韩彭的命令越来越快,越来越简短,弓箭手动作跟着变快,很多时候,他们只顾张弓搭箭,连校准都来不及,就将手中的羽箭射了出去。不过,没有人在意这些,对于集群攻击来说,准头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开弓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最多的箭矢倾泻到一个大概的目标方位。

“目标…”

机械的口令喊出后,韩彭这才发觉,对方已冲近鹿砦地带,距离过近,抛射打击不到了,声音一滞,他恼怒地叫道:“他奶奶的。弓箭手上营垒,自由平射。”

新义军弓箭手登上营垒,一人占据一个箭孔,对外瞄准射击。箭雨因此稀疏下来,但是因为精度的提高,造成的伤亡并没减少太多。

枋头军的泥土车冒着箭雨,蛮横地向前冲撞,撞毁一道又一道鹿砦后,终于抵近壕沟,推车士卒猛一发力,泥土车连车带土冲进壕沟。推车士卒完成任务,欢呼一声,慌忙后退。后面的泥土车随即而至,冲进壕沟…

辰末时分,随着枋头士卒伤亡的增加,越来越多的泥土车撞毁鹿砦,冲进壕沟,白马渡营垒西侧壕沟有三处被填平,填平之处最窄的宽度也有三丈,足够十名士卒并排冲锋了。

“想拼消耗?石某倒要看看,谁禁受得起。”石青冷笑数声后,下令道:“传令陷阵营,每两百人为一部,分别到敌军试图突破的营栅后埋伏,准备打敌人一个反击。”

枋头军突破方向无疑是三段填平的壕沟。这种狭窄地带,正是重甲重兵的陷阵营尽情发挥的好地方。王猛点了点头,对石青快捷的临战反应颇为赞许。

正自欣慰之时,王猛眼睛余光一闪,看见从水寨方向匆匆奔来两队不同服饰的士卒。两队士卒合计一百人,此时无不上下湿透,个个被冻得脸色青紫。

这是派往对岸打探敌情的天骑营和陆战营士卒。王猛心念一闪,得出肯定的判断后。他提醒了石青一声:“石帅,过河打探的斥候回来了。”

“哦?”石青转过身,看到走过来的天骑营、陆战营士卒,却有些不愉。他对天骑营和陆战营一直抱有极大期望,可是通过这次渡河探查敌情,两营的表现却让他很失望。范县的战事已经开打,援兵早就出发了,这时候探查回来的情报还有意义吗?

“对岸是否是座空寨?枋头军是否在昨夜已经悄悄离开了?”石青淡淡地问。

天骑营和陆战营的两个队正都愣住了,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探查到的敌情,没想到主帅早就知道了。

两位队正愣了一会,天骑营队正唐裕贞上前禀道:“石帅说得是,枋头军大部昨夜悄悄开拔向东而去,留下三千人封锁水道,看护船只;辰初时分,这三千人乘船而下,也向下游去了。”

“敌人封锁水道就让你们这般狼狈?要是等你们探查到敌情再行动,黄花菜都凉了!”

石青不满地训斥着,眼光扫到诸将士在早春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子后,他不忍地叹了口气,挥挥手道:“各归本营,下去换身干爽衣物…”

说到这里,石青想到天骑营大部已经前往范县增援去了,随即补了一句,道:“天骑营的休整之后,暂归亲卫营麾下节制调遣。”

禀丘城。新义军军帅府暂驻地。

左敬亭带队离开后,孙俭请来戴真、崔宦,简单地交换了一下意见,孙俭请戴真打理军帅府各项事宜,并组织两千名工匠配合崔宦防守禀丘。

孙俭忙碌了半夜,从工匠中抽出三千名青壮,当作役夫使用;凌晨时分,押了五百辆大车,出禀丘城向范县而去。

为了尽快赶至范县,左敬亭一行轻装简从,既没有带多少粮食,也没带多余的替换兵刃;孙俭押送的车辆,就是为左敬亭部准备的粮草辎重。

半个时辰之后,车队拐上金堤,两辆大车并成一排,整个车队拖曳出里许长短,逶迤向西而行。

孙俭衣甲齐备,手中拎枪,背上负刀,疾步走在车队前列,腿脚利落的不像是年届五旬的老人。

“孙叔。你老人家身子骨真好,腿脚比我们还快呢。”一个推车的小伙子带着些许恭维和孙俭搭腔。因为石青的关系,孙俭是新义军实实在在的第二号人物;因为他为人随和,兼且天生一副慈和面目,青兖士民对他很亲切,老的见了他喊孙哥,少的见了喊孙叔,可比对石青亲热多了。

听见招呼,孙俭呵呵一乐。笑道:“老头子能活到这个岁数,这双腿脚可是立了大功。小伙子,你不知道,二十年前,老头子随军和刘氏匈奴作战,那一仗打败了,匈奴骑兵铺天盖地地追上来。那个危险啊,你是没经见过的。老头子拼命地跑,拼命地跑。最后。呵呵…你猜怎么着?”

另一个拉车的小伙子哈哈大笑,插了一句道:“还能怎么着,孙叔必定是跑赢了匈奴骑兵,逃的一命呗。”

孙俭诧异道:“咦。你怎么知道的?那时你还是个三岁的娃娃吧。”

几个拉车推车的小伙子一起笑了起来,有人亲热的戏谑道:“在泰山,孙叔你老人家的名号谁不知晓?想来‘长腿司马’就是那时候开始名扬天下的…”

被一帮小辈善意地取笑,孙俭不以为忤,他憨厚地一笑,带着回思的神情说道:“嘿嘿。不错,是长腿司马。你们知道吧,二十年前老头子就是军司马了,那时候,王朗还是新兵蛋子,麻秋还是个都伯呢?”

“孙叔,你老人家若不当长腿司马,现今不定就是一方督帅呢。”大胆地小伙子开始开起孙俭的玩笑。

孙俭不以为然地反驳道:“那可不一定,若不当长腿司马,老头子这几根骨头不定就在哪埋着呢。”

话长路短,说说笑笑之中,一轮朝阳从他们身后的地平线上冒出头来,阳光洒在黄河两岸,驱散了清晨时的薄薄雾气,映照的金堤闪闪亮亮,前方的情形猛然间清晰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怎么啦?”一个眼尖的小伙子盯着前方蓦然叫了起来。

众人闻听惊叫,一起望过去;只见前方四五里外,黄河南岸一股股、一绺绺,不下数千人正散在金堤上下,厮杀混战。黄河之中,密密麻麻的木筏载着士兵,顺流漂下,缓缓靠近南岸。其中有许多士卒抵达堤下,下了木筏,正借助飞钩或是长梯向堤上攀爬着。

“啊?怎么可能!”孙俭大叫,不敢置信地盯着前方,情形很明显:枋头军渡河了!看样子还站住了脚跟。

事实确实如此。左敬亭不仅没能把蒲箐和枋头军赶下河,最后反而被对手逼得狼狈不堪。

蒲箐是蒲氏子弟中有名的猛将,他的亲卫和枋头精骑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战力不凡;左敬亭麾下有两千五百人,这些人是由兖州郡守兵和泰山青壮组成的义务兵,除了燕九、戴洛两部一千二百人经过了几场阵仗,其他大多只受过一些战事作训,实战经验少之又少。

双方狭路相逢,两千五百人围着两百多人厮杀近半个时辰,竟然没能全灭对手,蒲箐和四五十亲卫坚持到了最后,等来了援兵。

援兵是蒲雄长子蒲法。

蒲洪受不得新义军挑衅,被气坏了身子,消息传出,激得大大小小的蒲氏子弟摩拳擦掌,诅咒发誓要为蒲洪报仇出气;此次出征青兖,能出战的蒲氏子弟尽皆随军出战。

蒲法也不例外。他在蒲箐手下充当先锋之职,随第一批士卒渡过黄河。和大部失散后,蒲法就近收拢了两百多士卒,待蒲箐点燃篝火,他看见火光,便寻了过来,正好给蒲箐解了围。

蒲法加入战团后,并没有立刻扭转枋头军的劣势,只是让蒲箐支持的更久。这对于蒲箐来说,已经足够了。

五千精骑黑夜渡河,其中有近千人葬身水底,另有四千余人渡过黄河,成群结队地散落在黄河南岸的黑夜里。散落范围从东到西大约不到二十里。待蒲箐篝火点燃后,四周的枋头精骑发现异常,纷纷循着火光找过来。

蒲箐就像枋头军竖在南岸的旗子,只要存在,失散的枋头军就会自动聚拢过来。蒲法的出现让蒲箐得以继续支撑下去,一直支撑到越来越多的部属找过来。

枋头精骑的汇聚开始是一股一股的,添灯油一般,来一股被左敬亭吃掉一股,再来一股又被吃掉,连着吃掉四五股后,枋头精骑汇聚的速度突然加快了,经常两三股、三五股同时赶到,新义军的压力渐渐增大,随着越来越多的枋头士卒寻找过来,蒲箐开始稳住脚跟,和左敬亭厮杀缠战,形成了僵持。

单单如此的话,左敬亭还不会狼狈。

枋头军为了在南岸站住脚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落水而亡者近千,添灯油般被新义军围杀近千,迷路的和见势不妙逃走的也有近千人,拂晓时分,蒲箐不过聚集了两千部属。

汇聚而来的两千枋头精骑折腾了一夜,早已筋疲力尽,刀枪衣甲也不全,其中有的人不小心渡河时将刀枪弄丢了,有的人识得水性,渡河时担心木筏翻覆后衣甲碍事,干脆早早解下,结果被水卷走。

因为诸般缘由,枋头精骑的战力没有得到很好的发挥,左敬亭率领义务兵倒也能和他们斗个旗鼓相当。

这种情况,很快发生了改变,天亮以后,对面的枋头军开始大规模渡河了。

枋头军在金堤内侧架起了一个木质坡道,一张张木筏推下坡道,四张连为一体,组合起来后像是巨大的平底船;一架架云梯被抬了上来,枋头军士卒一队队从容登上,再不用担心倾覆之祸,在整齐的号子声中,划向对岸。

左敬亭看到这般景象,顿时慌了神。他这两千多人可以用来和南岸的敌人周旋,也可以用来防守金堤;就是不能用来同时做这两件事。

“燕九!你带本部防守河堤。不得放敌人登岸。”左敬亭咬咬牙,决定分兵;同时做两件事。

这种情况下,分兵是件很冒失的举动,新义军的处境因此变得非常地危险,稍不注意,就可能会被对手集中兵力一一吃掉。好在蒲箐一心想掩护大部渡河,一时顾不得吃掉左敬亭部,他见左敬亭分兵,他也依样画葫芦,让蒲法带一部人马缠上燕九部。

左敬亭无奈,再次分兵,命戴洛率本部防守堤岸;蒲箐随即又分出一部人马,缠住戴洛,不让新义军骚扰己方渡河登岸。双方原本分成两团捉对厮杀,经此一变成了六团。

六团人马散在河堤上下,混战一处。左敬亭始终未能分出人马防守住河堤,而对面的枋头军大部终于渡过黄河,蚂蚁一样向上攀爬,开始登岸了。

孙俭带着车队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团乱象。

孙俭多年军旅,无数次死里逃生,并博得一个“长腿司马”的绰号;不是因为他武艺出众,也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因为他的眼睛异常毒辣;每每在战事出现转折前,能先一步预料到胜败。此时,他眼光一扫,心里已经有了准确的判断:对方成功了,凭左敬亭和自己想阻止对方渡过黄河千难万难。

双腿下意识地一动,习惯性地,他想尽快脱离危险。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四十二章 金堤喋血

车队缓缓停了下来,越来越多的工匠发现了前方战事的异常,他们揣揣不安地低声议论,嗡嗡嗡的声音如苍蝇蒲扇着翅膀在孙俭耳边不住鸣响,越发坚定了孙俭退去的决心:指望这等人防守河堤,真是活见鬼了。

“孙叔。怎么办?我们快逃吧,退回禀丘再说…”

就在孙俭脚步抬起的时候,一个推车的工匠小伙慌乱地叫了起来;听到“退回禀丘再说…”这句话时,孙俭突然一呆,抬起的腿变的异常沉重。退回禀丘再说?退回去后,除了继续逃之外,还能怎么再说?只是——还能逃么?逃得脱么?

逃——这个他向来最习惯的动作、最熟悉的字眼,这一刻听来,变得竟是那么地刺耳。

敌军渡过黄河,横亘在禀丘和白马渡之间;白马渡没有禀丘粮草辎重的支持,能坚持到几时?前方,有他亲生的侄儿,有与他亲同父子的蝎子;后面是新义军的根基所在,是他们共同的基业!他能弃之不顾,独自逃命吗?

敌军前后夹击,击败白马渡新义军主力后,必定长驱直入,如此一来,禀丘能守住?泰山守得住吗?青兖守得住吗?逃——他能逃得脱吗?他逃了一辈子,到如今须发染霜,年事已高,还要继续逃亡的命运吗!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蓦地,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从心底爆发出来,孙俭双脚重重一墩,撕天裂地般惨嚎一声:“不!不能逃!为了活命,老头子逃了一辈子,这次绝不再逃!因为,我们是在为自己、在为亲人浴血拼杀,不是在为他人作战。我们不能逃!”

凄厉之极的吼声响彻黄河南岸,骚动的车队猛然一静,工匠们齐齐闭上嘴,目瞪口呆地盯着如痴如狂的孙俭;这还是那个亲善随和,与人无争的孙叔吗!

孙俭爆发了,彻底爆发了,他身子一纵,跨上一辆大车,冲着后面长长的车队扬声大叫:“父老乡亲们!青兖儿郎们!我们不能逃!我们无路可逃!在我们身后,是刚刚安定下来的父母儿女,是才翻了一层土的田垄园地。我们能往哪里逃?是舍弃家园,舍弃亲人,继续四方流浪?还是屈膝跪倒,准备给敌人当奴作仆,苟且偷生?”

孙俭的话不是毫无根据的,青兖两地,无论是南下难民还是原住民甚至于从乐陵郡强迁过来的工匠,如今的生活过得都很安宁。没有世家豪强的欺压,没有土匪山贼的劫掠,没有乱世的凄凉困顿;有的是新义军建设青兖家园的规划,有的是政务部有条不紊的安置管理,有的是民务部粮、盐、布帛的发放救助,有的是治学司对小儿女无偿地教化…。这诸般种种,在易子而食,人命如草的乱世显得尤为难得尤为珍贵。

“孙叔!是我张巧儿不对,我不会再逃的,你说怎么办吧!”刚才喊叫逃走的小伙子涨红着脸大声认错,他叫张巧儿,原是流民,后来随父母流落到诸葛山庄,干起了铁匠营生。与南下难民相比,新义军给他带来的改变不多,仅仅是让他的一个弟弟进了学;就是这一点,已然张家上下感激不尽——家有子弟进学则意味着希望,光宗耀祖的希望。这一点对于身份低微的人家来说,无疑是恩同再造。

张巧儿能够如此表示,出身于南下难民的工匠再无话说;纷纷叫嚷起来:“孙叔。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声音从车队前列首发,渐渐蔓延至最后,没多久,整个车队一起叫嚷起来:“孙叔,你下令吧,我们听你的。”

“好!老头子今日就真正作一回将军,大伙听我号令…”

孙俭瘦削的身子直挺挺立在大车之上,手中长枪直指苍穹;随和之人一旦发威,另有一股凛然之气,容不得任何人小觑。

“大伙取枪背刀。每人一杆枪一把刀。枪为攻,刀为备!”

第一道命令下达,三千工匠先在辎重车上拿了把环刀负在背上,随后各自拎起一杆长枪,拄在地上等候命令。

“保持现在队列,并排两车十二车手合为一小队,小队正由其中年龄最大者担任;五小队组成一大队,大队正由孙某亲卫担任。诸位务必要听从大队正指挥。”

孙俭随身带了一队军帅府护卫,一人统带六十名工匠,五十人恰好统带三千,建立了一个简单的作战编制。

“按照目前顺序,每大队的六十一名士卒并排为一列,全军结成五十列的纵队,前后列相差不得超过一步,全军聚拢,攻击前进。大伙注意!临敌之际,不得退缩,不得左右躲闪,直管往前戳,戳死对手就是胜利!”

金堤宽达二十丈,足够六十一人的横队通行;孙俭顾虑的是工匠们没有参加过实战作训,一旦分散,单兵作战技能不是敌人对手,因此一再强调,全军聚拢,不得离散;他要靠三千支长枪组成的密林将面前对手一一扫荡干净。

前方的混战还在继续。

交战双方都发现了孙俭这部人马;左敬亭、燕九、戴洛精神大振,指挥义务兵和越来越多的枋头军厮杀缠战,寸步不让。蒲箐急忙传令登岸散兵,在战场东部边缘一带集结,准备阻击孙俭;河心的木筏加快了速度,希望抢在孙俭部抵达前,将更多的士兵送上南岸。

“大伙放心,军帅府昨夜已经传讯白马渡新义军主力,援军正在赶来,只要坚持一时三刻,胜利就是我们的!时不可失,失不再来。大伙戮力杀敌立功吧!出发——”孙俭说罢,长枪向西一指,当先而行。

随身亲卫下到阵列中统带工匠,孙俭左右没有一个人拥簇相伴;宽阔的河堤映衬之下,他单薄的身子显得有些孤单。

孙俭没有感受到这些,此时他的人如同手中长枪,锋锐毕露;手中长枪如同他的人,气吞山河。第一次没有逃跑,第一次迎难而上,孙俭无惧无怖,有的只是沸腾的战意。

因为,他是在为自己而战!

随后跟来的三千支长枪,其中出现了一些歪斜,显得不是特别地肃杀;出现了一些摇摆,似乎减弱了气势。他们的队列也不是很齐整,一块凹一块凸地有些扭曲;但是,三千人的脚步却和率领他们的将军一样的坚定,一样地有力。

他们同样是在为自己而战!

四五里的路程转眼即过,一千多匆匆集结起来的枋头军,在前方挡住去路。

“架枪!”

双方距离二十步时,孙俭大声下令。

高举的长枪呼啦一下伏到,第一列第二列长枪平放,稍稍带点向上的斜度,指向前方;后面一列列工匠的长枪架在前人的肩上。

“吹鼓点号——”

孙俭再次下令。统带第五列工匠的亲卫队长秦彬摘下号角,模仿着鼓点的节奏,吹响了号角。

“嘟-嘟-嘟…”

短促的号角声中,各列亲卫队员大声喝斥:“踏着鼓点。抬步-跨步-抬步-跨步=抬步…”工匠队列扭动了一下,随后变得整齐了许多。

耳边充斥着号角声、口令声,心中想着脚下的步伐;心神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工匠们的眼中已经看不到面前凶恶的敌人了。

“第一列、第二列。收枪——”

孙俭的声音似乎代替了工匠们的意志,第一列、第二列工匠闻声而动,双手后缩,收回一尺。

“刺!”

孙俭发出爆炸般的吼声,双方短兵相接了。

一百二十支长枪从工匠队列刺出;戳上盾牌、戳穿人体、戳在对方劈刺来的刀矛上…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有惨叫声,有愤怒声,有金属刺耳的摩擦声,有脆脆的爆破声,有沉闷地木石相击声……

短短一瞬,双方前列之士像是割倒的麦草,齐刷刷倒下一茬。

“后列上前!刺——”

交锋地带各种混乱声响,却压不住孙俭的声音。老头子中气十足,扯着嗓子嘶声下令。统带亲卫指挥着第三列、第四列的工匠向前挤,与前两列幸存者肩挨肩、臂擦臂刺出手中长枪。交锋地带的刀枪越发地密集了,只要有机会劈刺出去,必定能击中目标。双方比拼的是谁能劈刺得更快,谁能更狠承受到最后。

“刺!”

“杀!”

双方统领指挥声中,长枪似蛇信吞吐闪烁,环刀如霹雳,纵横来去;一茬又一茬士卒倒下,后面的立马涌上来。一次次机械的劈刺,脚踏着倒伏的尸首,目中所及尽是刀山枪林;大多数人都融入到这种惨烈血腥的杀戮气氛中去,他们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逃跑,前赴后继,不死不休。

要想停下来,除非…到达他们的承受极限。交战双方,终归会有一方先行承受不住,接下来发生的就是大面积溃逃。

短兵相接,工匠们赢了。他们的对手和他们一样,也是青壮纠合起来的。不一样的是,他们的对手没有他们那股誓死守护家人的决心,他们的对手数量也不及他们。于是,斩杀了六七百敌军后,工匠们取得了第一阵的胜利,剩余的四五百敌军承受不住,溃逃到河堤之下。

这次胜利虽然令人欢欣鼓舞,却不意味着他们已取得决定性胜利。因为,对手是越打越多。就在他们刚才接战之时,又有几千枋头军渡过了黄河,攀上了堤岸;另外,还有更多的敌军在渡河,在攀越。

“收缩队形!攻击前进——”孙俭嘶哑着嗓子,继续下令。

他必须率领工匠队伍和左敬亭等人会合,将工匠编入义务兵的军制之下。没有完整的作战编制,这些青壮工匠的战力发挥不出来。刚才一战,工匠队伍占据了各方面优势,杀敌不到七百,自损却达到五百;这种战损比例,实在不能算是胜利。

只是,在目前情况下,孙俭想和左敬亭会合,无疑非常艰难。因为,枋头军败下一阵后,蒲箐恼羞成怒,亲自带领一部精兵杀了过来。

杀——

蒲箐爆喝,径直扑上;丝毫没将对手放在眼里,手中长枪一抖,工匠兵刺出的七八支被搅到一边。他犹有余力,长枪顺势一挑,当头的一名工匠整个下颌被他挑成两半。

“杀啊…”

枋头精兵舞着环刀,顶着盾牌,潮水般涌上来。十几面盾牌联合着向前一扫,工匠兵刺出的长枪大多歪斜出去。枋头兵揪住空子,顶着盾牌冲上来,他们欺负长枪不能进身攻击,环刀泼风般地向工匠兵身上招呼。

“拔刀!”亲卫队长秦彬一边下令,一边拔出背上环刀抵抗,前列的工匠兵跟着拔出环刀和对手抵近厮杀。

工匠兵勇敢、热情,年青有气力,但是他们没有受过协同作战的操训;阵形不乱时还能保持攻击力,一旦遇到强敌,阵形混乱后,各种毛病就开始暴露出来。前列拔出环刀挥舞起来后,遮住了后列工匠兵的攻击间隙;前后之间不能密切配合,形成了一个断层。

蒲箐和枋头精兵久经阵战,一眼就瞅见了对方的破绽。

“随我来!”

蒲箐招呼一队士卒跟随,他则连跨三步,率先闯进工匠兵阵势之中。长枪一阵拨打,工匠兵阵营露出一道缝隙,蒲箐和一队枋头精兵一涌而入,直闯工匠兵阵心。蒲箐很明白,只要搅乱对方阵势517Ζ,剩下的就是追杀了。

面对对手凌厉的攻击,工匠兵不知所措;他们想和敌人拼命,可不知道如何才能和敌人拼命。一直向前刺的枪出现了犹豫,不知道是该向前刺还是向侧刺…

“随我刺!”

混乱之中,工匠兵忽然听见一个让人安心的声音。不知何时,孙俭来到阵中,手中长枪毫不犹豫地侧刺而出,刺向闯阵的枋头兵。

“刺——”工匠兵齐声大喝,纷纷调转枪头,从三个方向刺向枋头兵。

“老东西找死!”蒲箐发现了目标,瞋目大喝一声,长枪扑打着冲向孙俭。

“兔崽子你活够了!刺——”回骂声中,孙俭长枪猛地一刺,直袭蒲箐面目。

蒲箐狞笑,跨步而上,似乎没看见孙俭的长枪,待孙俭长枪堪堪刺到,他左手忽地抬起,向前一圈,正好抓住孙俭枪头。

“去死吧!”蒲箐大喝,右手枪毒蛇一般,飞速弹起,扑地一声,捅入孙俭小腹。

孙俭面容一僵,似乎不敢置信死亡来得如此之快,瞅了一眼小腹上的长枪,他双目一鼓,两颗眼珠瞬间变得血红血红的。

“兔崽子。爷爷跟你拼了——”嘶吼声中,孙俭跨步急上,捅在他小腹上的长枪随着他的步伐,倏地从他背后露出,鲜血淋漓的枪杆上挂着些许肝肠碎末。

“好-”蒲箐没想到对方悍勇如斯,忍不住开口叫好,声音刚刚出口,一道霹雳凌空而至,蒲箐眼睛一花,随即感觉颌下一凉,呼呼的风呼啸着灌入体内,他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了。他困惑地看向对面,只见对面的老将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环刀,环刀雪白的刃上,点缀着一抹浅浅的殷红。

那是我的血么…蒲箐还未想透是怎么回事,眼前一黑,已翻身栽倒。

“兔崽子。想爷爷死,不付出代价怎么行。哈哈哈-”孙俭大笑三声后,声音嘎然而止,身子一动不动地矗立着,蒲箐的长枪在他背后露出大半枪身。

“孙叔——”

“将军!”

双方主帅同归于尽,枋头兵和工匠兵一起悲声大坳。悲坳之后,同时大呼:

“杀!为孙叔报仇!”

“杀——为将军报仇!”

双方主帅阵殒,只是南岸战场其中一角知道。左敬亭、戴洛、燕九不知,他们依旧在拼命厮杀,试图阻止枋头军登岸;蒲法也不知道,他率部在金堤上往来冲突,掩护枋头军登岸。

黄河对岸的蒲雄也不知道,他沉默地立于金堤之上,静静地观望着对岸惨烈的厮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是一个旁观者。

蒲雄身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是蒲雄次子蒲坚。

蒲坚身着短身皮甲,背负长柄环刀;手中长枪稳稳拄在金堤上,双腿略微分开,傲然而立;他脸色肃然,很有几分老成模样。

似乎很迷恋蒲雄,蒲坚依样学样,沉稳地向南眺望,只是偶尔皱起的眉头,不时闪烁的眼波显示,他未必如外表看起来的那般镇定。

四五步外,几百甲衣猛士环形分布,护卫着蒲雄和那个少年。其中一个半大少年,鼠目贼眼,精光乱转,赫然是小耗子。小耗子左右,三娃子等四名石青亲卫愁眉苦脸地眺望着对岸,默默出神。

良久,蒲坚偷偷嘘了口气,随后向蒲雄道:“父亲。大局已定。”

蒲雄点了点头,他明白儿子的意思:又有三千枋头士卒登上了岸,南岸战斗虽然还在继续,但是,实力对比很明显,对方无力阻止了。

蒲雄目光缓缓扫过对岸,正想说点什么;忽然,他神色一变,一动不动地盯向西南方。

蒲坚诧异地随着父亲的眼光看过去,只见西南方距离登陆点七八里外,忽然扬起一股大股的烟尘,烟尘扑腾的很高,在半空中翻翻滚滚;久经兵事之人,大多都能认出,这是骑兵带着的烟尘。

“不好!敌人骑兵来了,某当亲自过河指挥。”蒲雄很快作出反应,大声说道:“走!我们渡河!”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四十三章 契机

“快!快——全速向前——”

侗图催马疾呼。看到枋头军蚁附登岸,他很清楚事态的紧急。派人快骑回报石青后,便一连声地催促轻骑营飞驰援救。战马奔腾,七八里路程转瞬即过。

“取弓!准备——”

轻骑营很快来到混乱的战场西部边缘。侗图扬声下令。

此时蒲雄尚未登岸,双方人马搅和一处,义务兵、工匠兵各部被数倍敌军切割穿插,零散地分布在四五里长的河堤上。情形已是岌岌可危。由于混战的缘故,双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间的阵营划分的不是很清楚。侗图很快就发现,这种混战下,轻骑营的马弓并无用武之地,稍不注意,便会射中自己人。

“弃弓!持枪!冲锋——”侗图改变主意,一声令下,轻骑转为精骑,一千多支长枪斜斜下探,冲进厮杀的战场。

轻骑营的到来大大缓解了新义军步卒的压力,一千多骑从堤上呼啸而过,不仅冲散了他们的对手,还让枋头兵登岸的速度大大迟缓。

一口气穿透厮杀的战场,与东部的工匠兵会合之后,侗图圈马而回,叫道:“冲锋——”轻骑营再度返身向枋头军发起冲击。

轻骑营再次穿透战场之后,蒲雄登上了南岸,听说蒲箐战死之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停地下达命令,收拢枋头散兵,布阵拦截轻骑营。

新义军有步有骑,占据着主场心理优势。枋头军虽是客场,却占据着人数优势;双方各有优劣,互不相让,战场再度变得糜烂起来。

没过多久,又一批枋头军登上了堤岸。与此同时,新义军也来了援兵。权翼遇见轻骑营报讯骑士,知道战况紧急,率领精骑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权翼一边率部冲杀,一边观察战局;待到和侗图会合之时,他大略清楚了战场情势。

堤岸上下方圆五六里的战场之上,大约分布了近万名枋头士卒;黄河之上,几十艘超大木筏来回转运,大半个时辰可以转运三千人渡河充入对方阵营。己方大约有三千左右的步卒和近两千五百名骑兵。短时间内,可以和对方一搏;只是时间越长,己方消耗越多,对方优势就会越来越大,最后只怕难免落败。

不行,不能这样打下去。

权翼沉思之际,目光一扫,落到几里外工匠兵押送的辎重车上。他心中忽地一动,对方匆忙渡河,难以携带辎重,只怕没有弓箭。

权翼料得不差,黄河水大浪急,枋头军拼却损失,用木筏冒险渡人尚可,载运辎重却不行,否则,一旦翻入黄河,可就得不偿失了。更何况,即使载运辎重到了对岸,乱战之际,又怎么能从容安装吊篮,将辎重吊上堤岸?是以,枋头军渡河时,随身携带的只有刀枪盾牌以及水囊、干粮袋,并无弓箭。

权翼观察了一阵,自己的猜想得到证实后,他冲到侗图身边,说道:“轻骑校尉。这仗不能这样打,我们应该换个方式。否则,终究无功。”

“你说应该怎么打?”

侗图还未回答,一骑白马急冲过来,白马之上是一脸焦虑的祖凤。她也看出这样胶着下去不是办法,是以赶过来向侗图讨要主意,闻听权翼之言,抢先开口询问。

权翼认识祖凤。他知道,因为石青的关系,祖凤在新义军中的地位实际上远高于轻骑校尉侗图,直接向她建议效果会更好。于是,他向祖凤说道:“敌人没有弓箭,没有骑兵,只能贴近混战。我们有弓箭,有骑兵,可远攻,可突袭;干嘛顺遂敌人的心愿和他们混战呢?以权翼之见,我们应该和他们分开,弓箭手远程打击,消耗敌人力量。骑兵掩护牵制,让敌人无处可逃,只能当靶…”

“好主意——”

“好!就这么办!”

权翼还未说完,侗图、祖凤已明白过来,同时叫好。

新的作战方略定下之后,新义军的行动顿时变得有序起来。

权翼率精骑杀入战场,收拢掩护己方步卒退出战场;轻骑营散在东、南战场边缘,依靠骑弓阻击追兵;义务兵和工匠兵撤了下来,七八百能射者被组合起来,充当弓箭手;另外两千人统一归入左敬亭麾下,列阵戒备。

蒲雄意识到不妙,他一边急令撑筏水手,不惜一切代价运送一批弓矢盾牌,一边将所有的盾牌收集起来,列阵遮掩。

一炷香功夫,混乱的金堤忽然变得清爽起来。近万枋头大军倚着金堤布成一个圆阵,阵势东、南部,密密麻麻竖满了盾牌。

五千余新义军分成三个小阵。金堤之上是拈羽张弓的轻骑营,紧倚着堤根的是步卒长阵;两千长枪手在前戒备,七百多弓箭手在后校验弓箭。权翼精骑在步卒左翼列阵,监视敌军,掩护己方步卒。

“射!为孙叔报仇!”左敬亭嘶吼着下令,被枋头军压着打的憋屈,似乎在这吼声中得到了宣泄。吼声之中,步卒弓箭手、轻骑营开始向对方阵中泼洒一轮又一轮轮箭矢。

战局稳定下来后,权翼向左敬亭、侗图、祖凤建议,应该尽快将这里的战况向石青禀明,以便白马渡主力早作调整。几人深以为然,侗图当即再次派遣两名轻骑营骑士飞奔白马渡禀报石青。

两名轻骑营骑士离开金堤的时候,侗图第一次派遣的信使刚刚见到石青。

这时候,石青正在营垒上观战,也许是为了避免伤亡过大,蒲健的攻击不急不缓,有条不紊。壕沟填平后,枋头军没有急于全面进攻,而是小心翼翼地推着橹车,沿着填平的壕沟向寨栅冲撞。试图撞出几个缺口后,再发动突击。

因为橹车前面有几大张牛皮遮挡,新义军弓箭手大多停止射箭。只有填平之处两侧箭孔不断有箭矢射出,从两翼攻击橹车后的敌军。等到橹车抵近后,营垒里一阵吆喝,会飞出许多石块,将牛皮砸的软塌下来,如雨的箭矢随即而至,攻击橹车后的推手。推手冒着箭雨,低头哈腰,推着橹车死命地向寨栅冲撞。

攻方攻得有条有理,守方守得不慌不忙,所以,观战的石青显得很悠闲。只是,当听说蒲雄率军登上了南岸,他的悠闲立马不见了,身子一弹,差点蹦了起来。

怎么可能!?

石青身边的王猛闻言也是一惊,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之色,他问轻骑营骑士道:“到底是何情形?汝休要慌忙,慢慢道来。”

侗图瞧见双方混战,距离战场还有七八里,他是那时候派人禀报石青的,报信的轻骑营骑士怎么会清楚具体情形?听王猛发问,他只能将自己模糊看到的大致情形说了出来,自认为没有说出什么要领。

王猛似乎从其中听出许多。思索了片刻,他对石青说道:“石帅无忧,也许局面并非如我们想得那么坏。”

石青侧过头,看向王猛,目露询问之色。

王猛说道:“石帅最担心的是什么?是敌军深入青、兖,骚扰民生;是敌军隔断禀丘、白马渡联系,截断辎重运输,断了白马渡后路。蒲雄大军若是成功渡河,两万步卒攻坚拔锐,五千精骑纵横私掠;由不得石帅不担心。此时却不一样,蒲雄并未成功渡河。”

“哦?有什么不一样?”石青插口问道。

王猛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请问石帅,若是两万五千新义军从范县渡河,连人带战马、辎重一共需要多久才能登上金堤?”

石青目光一闪,若有所悟道:“若是船舶足够,差不多将近一日。”

“这就是了。”

王猛笑道:“蒲雄为了站住阵脚,抢先渡了一部人马。只是仓促之间,他能渡多少人马?能运多少辎重过河?若是王猛料得不差,今早从对岸驶往下游的船只,是去运送蒲雄大部以及战马、辎重过河的。在此之前,枋头军渡过河的肯定有限,即便渡了些士卒,也没法将辎重、战马渡过河。这个时候,轻骑营、权翼精骑应该赶到了,天骑营要不了多久也会赶到,在两千多骑兵和几千新义军步卒牵制下,没有骑兵掩护,没有辎重补给;渡过河的枋头军动都不敢动一下,自身都难保全,还怎么威胁青兖腹地?怎么隔断白马渡的联系?”

石青微微颌首。

“只要新义军隔断黄河南、北,不让枋头军辎重、战马渡河;南岸枋头军就是死路一条。只是…”

王猛话锋一转,忧虑道:“战场局势向来变化难测,王猛所料乃是一厢情愿,战事未必如此发展;稍一不慎,就会出现反复,故此,新义军必须有一得力主帅坐镇范县,随机应变,才能应对自如。不知道军帅府…”

石青沉思半响,犹豫道:“军帅府由孙叔和戴老将军坐镇,他们二位都是几十年的老军旅,应该能够应付…待会应该有具体军情传来,这事到时再定。”

王猛嗯了一声,又道:“黄河之上,风大浪急,正是衡水营大显身手的好地方。石帅应该让衡水营立即驶向范县,阻止枋头军运送辎重、战马过河。”

衡水营有十几艘大海船,非常适合在水面宽,水况恶劣的黄河中航行,与之相比,枋头军的小船进入黄河后显得格外脆弱,被衡水营的大海船稍稍碰撞,只怕就会倾覆。

想到这里,石青身子一震,突然意识到,枋头军渡过南岸不仅不是坏事,很可能是决定整场战役胜负的契机。

“来人。传令苏忘!衡水营全营出战,阻断范县河段交通,不得让枋头军渡河往来。”石青声音中带着些许亢奋:“天骑营那一队士卒呢,命他们随衡水营作战。传令诸葛攸,命陆战营调派一部人马,归入苏忘麾下,协同衡水营作战…”

命令下达之后,石青陷入沉思,思考着如何以范县为突破口,彻底扭转战局。

正在这时,左手营垒上一声爆响,营垒外旋即响起一阵欢呼。听声音像是枋头军的。

石青诧异地看过去,只见南边烟尘滚滚,有一处营垒被枋头军连寨栅带土垒撞塌了一个缺口。欢呼声是推着橹车的枋头军发出来的。

石青摇摇头,哑然失笑。耗费百十伤亡,才撞塌一处缺口,有什么值得高兴地?

欢呼声未落,缺口处忽地杀出几百名锋锐营士卒;冲着推车的枋头军就是一顿劈刺,几十名枋头军哎呀一声,扭头就跑。

锋锐营不为己甚,追到壕沟边就退了回来。他们刚刚从缺口退回,对面枋头军阵营里忽然爆发出如雷的鼓声。

“咚!咚!咚…”

急促的鼓声中,枋头军本阵跟着蠕动起来,向新义军营垒靠近。距离一百步时,枋头中军停止前移;却又几千盾牌手,举着盾牌继续前进;直到抵近营垒五十步时,他们才立住盾。

盾牌刚刚立下,枋头军本阵中冲出几千弓箭手,径直奔到盾牌之后。

“咚咚咚——”

枋头军的鼓声擂得更加急了,不温不火的攻击前奏结束了;搏命攻坚的那一刻即将到来。大战一触即发。

“陷阵营,缺口处集结潜伏——”

新义军在营垒里,开始紧张地调动。韩彭看出对方意欲全力攻击撞开的缺口,于是下令将在其他两处待命的陷阵营士卒通通调到缺口左近埋伏。随后连续又下了三道命令:

“锋锐营、中垒营弓箭手上垒,平射来敌——”

“义务兵、跳荡营、陆战营弓箭手垒下抛射,阻断射击。刀盾手!上盾牌,掩护弓箭手——”

“预备队,下垒躲避敌军箭矢攻击——”

忙碌之中,韩彭不忘过来提醒石青一声:“石帅!你应该下垒避一避。”

“不妨!他们伤不到我的。”石青接过亲卫递来的盾牌,忽然想起王猛,连忙道:“景略兄。箭矢无眼,你下去避一避吧。”

王猛倒是毫不客气,对石青一揖,道:“石帅善自保重!”说罢,转过身极其洒脱地离去。

王猛刚刚离去,天空忽地一暗,随即才传来嗡地一响,枋头军开始发起弓箭打击了。

扑扑扑——

箭雨泼洒而来,打在盾牌上,打在寨栅上,打在陷阵营将士的铁甲上…付出沉闷的声音;其间夹杂着不小心的士卒中箭后的哎哟惨叫声。

五六尺高的寨栅能将人胸脯一下遮得严严实实。石青身子抵近寨栅,盾牌斜支在寨栅上;护住头肩。他身子微曲,透过寨栅间隙向外张望,感觉像是透过密林一般;原来一轮箭雨下来,寨栅外边的板壁上钉满了箭矢;簌簌抖动的箭杆密密麻麻,当真如密林一般。

一轮箭雨刚歇,第二轮又至,随之是第三轮…为了压制新义军弓箭手,三轮之间竟是没有多少时间间隔。

第三轮射罢,石青发现,约有三千枋头军盯着盾牌渐渐靠进壕沟。到了这个距离,对方弓箭手已不敢发箭,以免误伤己方士卒。

“射!”韩彭发令了。

命令声中,新义军弓箭手一部从寨栅箭孔平射抵近的枋头军;另一部抛射,打击枋头军后部,以便隔断枋头军援兵。

与此同时,三千枋头军先锋呼喝一声,忽然加速,顺着填平的壕沟,拼命冲向营垒那个缺口。

“冲啊——”另外两处填平的壕沟外,几架橹车又被推了起来,向着营垒撞击,牵制防守的新义军。

枋头军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是整个冲击队伍没有出现任何停滞,转眼冲到壕沟,来到缺口处。

“奶奶的!找死!”浑身披挂的万牛子怒骂一声,舞着金瓜锤冲出缺口,向枋头军迎头砸去。

“他奶奶的!”

“狗日的!”

……

陷阵营众好汉齐声大骂,如同一群金属怪兽,拎着金瓜锤,肆无忌惮地冲进枋头军中。

填平的壕沟不宽,容不得大队人马同时冲击;壕沟与营垒之间,不过十余步的空间,也容不下太多人马;三千枋头军冲过来一两百人,陷阵营冲出去百十人,就将营垒前挤满了。双方在这片狭窄地带短兵相接。

枋头军先锋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兵,只是任他再怎么能打,又如何是这帮重铠力士的对手。刀枪劈刺在铁铠上,不是滑开就是弹开,除了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对陷阵营将士的伤害几乎等于零;他们一旦被金瓜锤沾上、挨上,无论身上着的是铁甲还是皮甲,尽在沉闷地响声中,哀嚎惨呼。

“狗日的!”

“杀!”

双方兵甲不同,战果不同,连喊声都不同;一边是连声的咒骂,一边是嘶吼的喊杀;不过,没过多久,连声咒骂的声音依旧纷纷攘攘,中气十足,嘶吼喊声却渐渐沉寂下来了。

“他奶奶的!将这些狗日的打出去!”常苦儿杀得兴起,杀到壕沟边后,一舞金瓜锤,踏着填平的壕沟杀过了去。

“将狗日的打出去!”大小英雄不甘示弱,跟着常苦儿冲过壕沟,迎着枋头军杀过去。搅得枋头军一阵大乱,就地聚拢起来抵抗,再也顾不得发起冲锋。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哪一方是攻,哪一方是守。

“鸣金!”枋头军本阵,蒲健阴沉着脸,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四十四章 悲伤

石青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左手下意识地伸出,用力篡住箭杆,将右手盾牌上的雕翎拔出丢掉,一下一下的,没多久,插满雕翎的盾牌除了留下些凹凸的痕迹,已大致恢复了原貌。

石青很满意陷阵营的表现。自组建以来,陷阵营历经苦战,却从未让他失望过。望着万牛子、常苦儿等大小英雄胜利后乐呵呵的面容。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是一群最有血性,最为憨直,最为纯粹的战士。只要稍一撩拨,便能奋不顾身地搏命杀敌。这样的力大威猛之士,训练出来后,甚至比原来的东宫高力士更为出众、更为犀利。

令石青感到惋惜的是,陷阵营人数太少了。他虽想扩展,却受制于三个因素而不能大规模组建。

其一是,陷阵营统带万牛子、常苦儿能力有限,他们是合格的猛士,却不是优秀的统带;麾下士卒超过八百人,就会超出他们能力范围了。

其二是,青、兖荒僻之地,力大威猛之士太少;三十万余万人口,陷阵营几乎将其中的力士囊括一空。

其三是,兵甲配备耗费太大。无论是重铠铁甲还是金瓜锤,都是极耗材料,极耗人力之事;托诸葛山庄几十年积蓄之福,新义军凑齐了几百套铁甲,组建了陷阵营;若想大规模扩编,诸葛山庄便是任事不做,只做铁甲,一年也只能打制出五六百套铁甲。诸葛山庄不可能只满足陷阵营的需要,而置新义军大部不顾。

石青欣慰中略带些遗憾地移转目光,看向对面的枋头军阵。

枋头军先锋退回本阵,几个将校围着蒲健说着什么;蒲健似乎很恼怒,懒得听他们辩解,挥手打断后,转身对中军本阵扬臂高呼着什么。

石青不用猜也知道,蒲健实在激励将士,召集敢死队了。

果然,蒲健扬起的手臂还未放下,枋头中军本阵便有了动静;吵吵嚷嚷声中,一两百披甲士越众而出,簇拥在蒲健身前。

石青双眼一咪,迸射出冷冽的杀机——这些人应该是枋头氐人真正的中坚,消耗一点蒲氏的力量便会减弱一分!

来吧!让我们对拼消耗,试试谁能坚持到最后。

杀场的血腥气随东南风一道吹拂过来,扑入战士口鼻;石青深深嗅了一口,从浓烈的血腥奇袭中似乎感受到某种快感。

蒲健没有让他失望,没过多久,枋头军千余重铠甲士一手持刃,一手持盾,缓缓压了上来。在他们身后,三千刀盾手全身戒备,摆出随时进攻的态势。

这一轮进攻,枋头军的弓箭手没有出手压制,他们似乎想把所有的胜利光忙都留给重铠甲士。韩彭没有给新义军弓箭手下达阻击的命令,对手持盾牌的重铠甲士发射箭矢,纯属浪费。

敌人上千,陷阵营只有六百,人数对比,陷阵营处于劣势。但是,石青没有为陷阵营担忧。

铁铠和重兵相配,才能将力士的潜力发挥到极致。对方千余甲士,手中兵刃有槊、有枪、有刀、有戟…杂乱的像是一帮乌合之众。另外,与陷阵营不同的是,他们不再是纯粹的士兵,他们大多是有身份有家产有欲望、知道珍惜生命的部族贵人,这样的人还能称为虎贲猛士吗?这样的‘虎贲猛士’再多,又何足道哉!

百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过。须臾间,枋头重铠甲士推进到壕沟外沿。

常苦儿嗷叫一声:“万大英雄!这一阵该俺打头…”说罢,不等万牛子答应,他举起金瓜锤,吆喝一声,率领麾下两百陷阵士杀出缺口。迎上枋头军甲士。

“奶奶的!”

咒骂声中,常苦儿金瓜锤挟着一股劲风轰然砸出。对手举盾相抵,锤盾相交,噼啪一阵炸裂声响,盾牌四分五裂。金瓜锤余势未尽,继续向前,咚地一声撞中对方心口,对手痛的一个趔趄,因金瓜锤力道已弱,并未受伤吐血。

“好小子,竟敢不死!”常苦儿一锤无功,有些恼羞,猛跨一步追上,举锤就砸,他誓要将对手毙于锤下才甘心…

“呔!那个黑汉,汝休要猖狂——”

就在这时,一个霹雳的吼声从对方阵中响起,随即枋头军铁甲士如水分波向两边闪开,一个独眼砂目,丑陋无比的少年舞着一根马槊冲了出来。少年面相稚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只是身材着实魁伟,长的人高马大,竟是比万牛子还要粗壮少许。人未到,少年手中马槊已挟着寒风闪电般袭向常苦儿。

“小狼崽子!找死——”常苦儿对少年的恐怖长像毫不在意,瞅见马槊临近,他先骂了一句,这才舞锤格挡。

常苦儿浑不在意,他不知道石青却为他捏了一把汗。这个丑陋少年一出场,石青便认了出来,知道这是蒲健三子、后来接替蒲健皇位的前秦厉王——蒲生(苻生)。

蒲生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野兽皇帝,他的粗野狂猛、狠毒暴虐可不是好相遇的。

据记载:蒲生成年后能力举千斤,行若奔马,空手毙虎;十分厉害。前秦与与桓温交战,他单人冲阵,斩将搴旗,前后数十,晋军为之胆裂。蒲生还是一个变态杀人狂;想杀人时,从不在乎对象,无论老弱妇孺还是心腹大臣皇亲国戚,想杀之时,拔刀就砍;他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够狠;蒲洪厌恶蒲生,说独眼人流泪只有一行,不和天道;于是蒲生拿刀捅刺瞎眼,待血水留出后,质问蒲洪:这不也是泪吗!蒲洪为此气的命令蒲健杀了这个怪兽,最后是蒲雄从中解劝,这才保住蒲生性命。

蒲生虽然被蒲雄救了一命,最后却死在蒲雄的儿子蒲坚手中,连皇位也一并被蒲坚夺了去。

这时候的蒲生还未完全成年,不过已长出了武将身胚。常苦儿只是一般的力士,会是蒲生的对手吗?

石青捏了一把汗的时候,结果已经出来了。

金瓜锤和马槊锋刃部相交,发出尖锐的撞击声。金瓜锤荡了开去,马槊稍稍一偏,继续向前,原本刺向心口的一槊刺到了肋下。

筒袖铠两侧是圆弧状甲片,环形包裹着战士两肋。马槊刺在圆弧甲片上,无处受力,吱——地一声,沿着圆弧滑了出去。

这一槊虽然未带来伤害,还是把常苦儿下了一跳;他确实憨直,但却不笨,一试之下,便知自己不是对手,当下舞锤叫道:“兄弟们!并肩子上!砸死这个狼崽子!”吆喝声下,七八个陷阵士围上来,金瓜锤四散飞扬,围着蒲生此起彼伏,狂砸乱捣。

石青嘘了口气,放下心来,不经意地转头看了一下,却见王猛疾步趋来,他身后跟着两个轻骑营士卒。

范县具体战报来了。

石青了然于胸,他又仔细看了王猛一眼,发现王猛故作平静的神色之下,有着掩饰不住的些微喜悦,当下心神大定,抬步迈下营垒,微笑着迎上。

“石帅。范县具体战报来了。”王猛疾趋两步,作了一揖后,忍禁不住喜滋滋地说道:“权翼、侗图几人应对的非常好,将南岸枋头军钉死在河岸边。”

“是吗!”即便有所预料,一旦证实后,石青仍然忍不住精神一振,急道:“景略兄,快说说具体情形。”

王猛当下将权翼所报的范县战况一一细说。

当听到权翼提议,新义军与枋头军脱离,用骑兵钉死敌军,将对手变成了靶子,生生承受着新义军弓箭的打击时,石青畅快之极,忍不住哈哈大笑,连声赞道:“哈哈——好权翼!盛名之下无虚士,果然不负所望。”

王猛手锊颌下,竭力克制着内心喜悦,微笑着附和。

石青笑了一阵,突然有些奇怪,问道:“石某怎么任事都是他们几个商量着办,军帅府的人呢?谁在坐镇?”

王猛来到新义军时日短暂,对于孙俭和石青之间的关系没有很深的感受,听石青问起,便随意地回道:“据报,范县战场起初由军帅府的孙俭坐镇,不过,孙俭今早战殁,所以,范县战场现在时群龙无主,石帅还该…”

“等等!你胡说什么!”

王猛正在想着范县统帅人选,冷不防听到石青愤怒之极地爆吼,随即感觉手臂一痛,被一双铁钳大手死死捏住。他诧异地望向石青,只见石青整张脸涨得如要滴血一般,额头上青筋坟起,一跳一跳,双目鼓凸出来,眼珠子都是红的。

王猛从来没有看见石青露出过如此恐怖的一面,乍然见到,心头一颤,脸色变得煞白,说话都不利索了。“石帅。你…属下刚才说…”

王猛正自惊恐,忽然感觉双臂一松,脱离了那双铁钳的掌握。紧跟着,他看见石青那张恐怖之极的面孔霍然变了,换成一副凄凉惨绝之极的神色:石青面孔上的肌肉弹跳着,颤抖着;双唇快速地抖动着,哆嗦着;鼓凸的眼珠血色淡了下来,被眼眶里蓄满的透明液体冲淡了。只是一瞬间,他似乎变得苍老不堪了。

王猛清楚地感觉到石青的心痛,感受到石青的悲伤…这心痛是那么地强烈,以至于石青似乎站立不住,摇摇欲坠;这悲伤是那么地浓烈,看得王猛忍不住开始心酸。

“石帅…。”王猛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伸手扶住石青。他糊里糊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石青如此难受。

“景略…兄。对不住。你——刚才说,孙叔——怎么啦…”石青的声音沙哑空洞,微弱飘渺,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过来的。

王猛这才明白,石青是在为孙俭战殁悲哀。看到石青凄惨的身影,王猛几乎没有勇气开口了,只怕说出来,石青承受不住,当即垮掉。

“石帅——”王猛迟疑着,他希望拖延一阵时间,让石青自己明白过来。

石青抖了一下,高大的身子慢慢拘偻起来,最后缩成一团,缓缓地蹲了下去。

王猛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轻轻地搀扶着,和石青一起蹲下。

石青蹲下后,似乎不甚寒冷,身子依旧努力向一起缩,直到胸脯贴近双膝,小腿与大腿完全重合,缩无可缩了,这才罢休。

“景略兄…”

过了一阵,石青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一点生气。“你不知道,我是个孤儿,自小流浪四方,有一次眼看着就要饿死,孙叔来了,他和其他的兵不一样,没有杀我,没有吃我,反而给了我一块窝盔,又把我带到军中,当兵吃粮…我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我只知道,遇到艰难的时候,有很多亲生父母易子而食。我没有喊过孙叔一句爹,只是因为我觉得孙叔比爹好…”

石青缓缓地诉说着,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王猛知道,这是更为深沉的悲伤。这种悲伤已经篆刻进骨髓里,血液里,篆刻进身体深处。

“…我想孝顺他,让他颐养天年,让他不再四处奔走,享享清福。可是,我真混!真该死!我为什么要让他坐镇军帅府?为什么要让他继续操劳呢?他也是的,他是有名的长腿司马,他这一生经历数百战,都能安然无恙,这次怎么会?他不知道跑吗!他真是老糊涂了…”

石青时而自怨自艾,时而责备孙俭,痴痴呆呆,若醉若狂,王猛听得鼻子一酸,一点清泪差点从眸子低落。他唏溜了口气,强忍着酸意,这时,他恍然发觉,石青双目鼓鼓囔囔噙满了眼泪,可就是一滴也没流出。

王猛稍稍分神,暗自诧异。正在这时,营垒缺口外传来一阵阵野兽般疯狂的嗥叫。嗥叫声中,枋头军喊杀声大振。

这叫声让石青无法静心回忆,他恼怒地一甩头,如一头被挑衅惹怒的猛兽,狠狠逼视过去。

嗥叫声是蒲生发出来的,常苦儿盯上了他,带一什陷阵士紧紧缠上,让他鏖战许久,却无半点战功。蒲生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出来,他退到阵后,脱去衣甲,光着膀子持着马槊再次冲上来。没有了铁甲的羁绊,手中马槊变得更加犀利了,常苦儿和一什陷阵士竟是抵挡不住,被他杀得连连后退。

“枪来!”

石青斗鸡一样盯着蒲生,猛地拽过亲卫送上的蝎尾枪,随后铁青着脸,踏着重重的步伐走向缺口。王猛担心意外,本想阻止,想了一想,终究作罢,这个时候,作战杀敌也许是发泄石青心中悲伤最好的手段。

“连弩手上弦架弩,注意保护石帅。诸葛羽,带一队士卒戒备,以防不测。”王猛交代了一句,随即踏上营垒观战。

蒲生凶性大发,阵阵狼嗥中,马槊在他手中,如舞灯草般轻松,风雨不透,犀利难挡。就算陷阵士沉重的金瓜锤与之碰上,也会嗖地弹开,稍不注意,甚至会将陷阵士带个趔趄。有他在前开路,枋头铁甲士精神大振,紧跟着向营垒杀去,一口气将陷阵营逼退十余步。

蒲生叫的正欢之时,头顶之上,仿佛兽类应和一般,跟着响起一道悠长的嗥叫。这声嗥叫仿佛是虎王归山的宣示,霸道十足,威势无双,一开口就将蒲生的凄惨鬼厉给比下去了。

蒲生恼怒地看去,但见一个剽悍的年轻人提着一杆铁枪,一边啸叫,一边从营垒上迈步下来,年轻人面无表情,只是目光极为冰冷,正斜斜盯视过来。

看到年轻人的目光,蒲生越发怒了,他凄厉地嗥叫一声,跨步而上,向着年轻人冲去,人动槊动,马槊电闪而出,誓要将这个令人妒恨的敌人先行格毙。

“记住。某乃毒蝎。”石青身子一闪,躲开马槊,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蝎尾枪随即一弹,迅疾的仿佛划破了虚空,再次出现的时候,距离蒲生下颌不到一尺。

“你是毒蝎又怎地?”蒲生匆忙问了一句,心底暗自琢磨,这人把性命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呢?突然瞅见凭空冒出的枪刃,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扭身摆臀急闪出去。

蝎尾枪如影随形,随后追来;与枪刃一起追来的还有石青冷冷的解释:“汝该记住,杀汝之人是谁。”

蒲生勃然大怒。太猖狂了,凭着小子就想杀我?我先杀了你再说…。

马槊一横,架开蝎尾枪,顺势击出,蒲生连守带攻,返身杀回。

石清蝎尾枪一挑,拨开马槊,枪杆猛地一缩,撞在一个欺近的枋头军甲士脸上,那甲士吭都没来的及吭,整张脸塌陷成一个大洞。

蒲生揪住空子,马槊横扫,他自负神力无双,对手除了躲闪,绝不敢硬接这一槊。

石青嘿嘿冷笑,双手一兜枪头,一兜枪尾,双手斜持长枪,迎向马槊。马槊电闪而至,与蝎尾枪一撞,随即一滑,沿着长枪的斜度滑去,石青顺势一翻,将马槊荡了出去,长枪一摆,刺向蒲生…

两人一个力大,一个招精,翻翻滚滚战在一处,交手五十多合,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只是这一来,可就苦了枋头军铁甲士,他们没有了领军人物,在陷阵营成建制的攻杀下,节节败退。

枋头军铁甲士有心与蒲生会合一处,联手对敌,奈何正在激斗的两人委实不凡,无论是枋头军铁甲士还是陷阵士,尽皆无法上去帮忙,稍一靠近,必定会被两人趁隙打出。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四十五章 逃遁

石青开始被悲伤笼罩,身子显得很拘谨,和蒲生斗了七八十合后,肌肉、血脉渐渐活泛开了,悲伤的气息化作一股怒火,怒火由小及大,在心腹间蒸腾燃烧,在体内四处冲撞,没过多久,他整个人就像一个憋闷到极处的火药桶,不向外爆炸就会在体内爆炸。

“去死吧——”

蒲生一槊狠狠砸来,石青爆喝一声,蝎尾枪一变,如腾渊之巨龙,毫不示弱地迎上去。这一瞬间,腾龙枪出现了。

“吱——”

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马槊与蝎尾枪第一次实打实相交。

石青屹立不动。蒲生勃然变色,他没想到石青的力量竟然与他不相上下。

不容蒲生多想,蝎尾枪已经动了,这一动风云旋即变色,四周的一切似乎被扫荡一空,蒲生眼中的世界只有这一枪的存在。这一枪仿佛刚才的啸声,霸道凌厉,威势无双,充满了王者之气。在这一枪之下,人们除了颤栗发抖,竟是不敢生出半点抵挡的勇气。

“嗥——”

蒲生厉声长啸,竭力挣脱石青气势的压迫,手中长槊拼命拨打过去,试图拨开这一气势凌人之枪。

“趴!”

马槊、长枪再次相交,这一次的声音与以前截然不同,短促而有沉闷,似乎两件杀器并未真地相交,只是两件杀器裹挟的气流相互碰撞。

响声乍响,蒲生蓦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蝎尾枪…

蝎尾枪与马槊相交后,没有惯性使然的弹出崩开,反而一扭一晃,百炼钢顿时化作绕指柔,龙曲蛇盘一般,从马槊前端旋转着急速掠来。

怎么可能!

蒲生脑际刚刚划过这个念头,突觉心口一凉,冷冽的寒气呼啦涌进体内。他骇异地看了眼扎在心口的铁枪,随即抬眼盯着石青,喃喃道:“你——敢杀我…”

“我只不过清理了一件垃圾。”

石青淡漠地说着,双手使劲一挑,蝎尾枪斜向上划拉,在蒲生心口和左肩之间切割出一道倾斜的血线后,从肩胛骨处蹦出,枪刃之上模糊一片,沾满了蠕动的心肌。

蒲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即一头栽倒,只是丑陋的面孔上布满了骇异和痛楚。

“生郎死了——生郎死了…”

枋头军铁甲士慌乱地惊叫起来,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威猛无铸,罕有对手的蒲生会在单打独斗中被人击败杀死。

一旦不敢相信的事情真的发生,对人的打击尤其沉重。

枋头军看到那个只比常人高大一点,只比常人剽悍一点,只比常人冷漠一点的石青,向撕破布袋一般,将他们心目中的天神撕成粉碎,他们仿佛看到了恐怖之极的鬼怪,连最后的一点勇气都消失了,一边惊惶地叫着,一边向后逃去。

石青没有追击,他冷漠地看着枋头铁甲士溃退,看着陷阵营士卒追上去,将落后的敌人一一打倒砸烂,看着枋头军本阵令旗招展,传令兵四处奔走。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蒲健盛怒之下的报复。那时,将是他为孙叔报仇出气之时。

蒲健的报复来得很快,当诸葛羽一帮人搀扶着石青刚刚退回营垒。枋头军本阵动了,全军出动。

梁椤率两千精骑和八千步卒绕到白马渡之东,试图从后寨攻打新义军;王堕率两千精骑与五千步卒绕到白马渡之南,从侧翼攻到;蒲健本人率近两千精骑和八千步卒从正面猛攻;除了对新义军北部水寨无能为力外,枋头军兵分三路,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击。

“景略兄。蒲健既然出此浑着,你和逊之商量一下,好生给他点教训。石某心绪不佳,今日只想当杀将,上阵杀敌,防守之责,拜托你们了。”

石青牵过战马黑雪,一边整鞍,一边带着些抑郁交代王猛、韩彭。

石青话中之意,王猛、韩彭都很清楚。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这个“十”并非实指数量,而是指攻方拥有防守方不能正面对敌的威势,如此才可分兵围之。

枋头军与新义军目前的态势显然不是这样,枋头军占有数量上的优势,新义军占有地利,兼且单兵素质略高一筹,双方一攻一守,势均力敌。枋头军若是分兵,会在某个局部战场上丧失数量优势,容易被新义军所趁。

蒲健绝非良才,但也不是庸才;多年军旅生涯的磨练,使他行事中规中矩,自有法度,这样一来,对新义军造成的威胁就不会很大,同时,新义军也不能给枋头军带去多少伤害。以至于战事迁延,一直都是不温不火的。

蒲生的死激怒了蒲健,盛怒之下,他免不得急于报复,以至于弄出分兵三向,全面攻击的蠢着。对于这样的机会,石青不会放过,韩彭不会放过,王猛更不会放过。

午后未时正,新义军士卒匆匆进食休整了片刻,三方枋头军齐至攻击位置,随即同时向白马渡展开攻击。

王猛和韩彭商量一番之后,决定拿数量最少从南边攻击过来的枋头军开刀。

新义军占有地利,有营栅遮挡,枋头军难以发现营寨内人马调动。韩彭在营垒东、西两个方向各布一千五百人坚守,将石青的亲卫营以及陷阵营、锋锐营等四千多精锐秘密抽调至南边营垒埋伏下来。

一切就绪后,南部营垒假意抵挡不住,放王堕部靠近营寨。当枋头军填平两处壕沟,蚁附攻寨时,亲卫营的几十部连弩先行发怒了,一通喷射后,营寨不攻自毁,向外倾倒过去。

枋头军惊愕之中,石青率陷阵营最先杀出,其后是亲卫营、锋锐营等几千新义军精锐。双方人数相差不多,单兵素质却是天差地远;刚一照面,王堕部就被杀得人仰马翻,纷纷溃退。

新义军趁势追击,一直追过壕沟数十步,遇到上前接应的枋头精骑后,才在弓箭手的掩护下退回。

这一次反突击杀敌不过千余,却彻底打垮了王堕部的士气,王堕收拢残兵后,再不敢冒险轻入,远远离开营寨,指挥残部虚晃进攻,以便应付蒲健。

新义军占了点便宜之后,留下千余人防守南部,大部悄悄转移到营垒东部。

营垒东部防守面宽,梁椤部有八千步卒,人数优势明显;王猛担心出现意外,反突击会将新义军陷进去,因此建议调换战法,故意露出几道破绽,让枋头军由此进入营垒,新义军集中优势兵力,在营垒内布置陷阱,杀伤敌人。

梁椤吃了几次苦头后,发觉不对,攻势渐渐迟缓下来。

东、南两方进攻迟缓下来后,新义军得以集中人手,专心应对西边的蒲健。

蒲健率军猛攻一阵,渐感乏力,随着怒气消泄,他认识到自己的莽撞,于是调整攻击方略,派人调回东、南两路人马;试图集中人手专一在西路突破。当他得知两路人马都有不小的损折后,他担心士气不振,强行攻打无益;于是下令收兵回营,来日再攻。

石青脑际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一心冲阵杀敌;待枋头军退下后,伤痛渐渐沉淀下来,他也有些疲累,于是绰着蝎尾枪来到营垒土坎上坐下歇息。

喝了些水后,石青命亲卫唤来轻骑营信使,对他们说道:“汝等赶回范县,向新义军各营各部传石某将令:即刻起,权翼任范县督帅,各部新义军包括后续赶到的禁军魏统部,尽皆归入麾下,听其调度指挥。传令权翼,务必小心应对,决不允许南岸枋头军逃脱;若让枋头军逃窜至青兖腹地,骚扰了民生,让他提头来见石某。”

几名轻骑营骑士应诺称是,随后收拾鞍鞯,准备离去,却被一旁的王猛拦住了。

“等一等!”

王猛喊了一声后,走近几步,凑到石青身边,低声道:“石帅若想重用提拨权翼,日后机会甚多,不必急于一时。”

石青有些诧异,说道:“景略兄误会了,石某并非是想借机提拨权翼,而是因为范县战事需要权翼督帅;蒲雄并非易于之辈,遍观范县领军之将,唯有权翼可与其相比。”

“石帅说的是。”

王猛颌首,脸上做出一副甚为赞许的模样,口中却道:“权翼才智确实担当的督帅一职,只是此时却不宜督帅新义军和魏统部禁军。权翼乃是滠头旧人,身份不清不白,若为客卿,范县各部尚能同心戮力;若为督帅,只怕各部反会离心。平常之时,上下之间有隙,自可慢慢调度,逢此紧急关头,必须保证上下一心,戮力共事;哪有时间让诸将彼此了解缓和?王猛担心,若是权翼出任督帅,不等对手来攻,范县新义军先就乱了套。”

什么是世事洞明?这就是世事洞明!

听了王猛一番话,石青瞿然一惊。自己受先入为主的影响,没有考虑手下诸将的心思,随意任命权翼为督帅,确实莽撞了。

想到这里,石青对王猛郑重一揖,道:“多谢景略兄指点。石青莽撞了,不是景略兄提醒,差点误了大事;嗯…以景略兄之见,该当如何才会稳妥?”

石青这一揖,让王猛有些措手不及,他想伸手去扶,忽然意识到不妥,慌忙之下,又是躬腰,又是作揖,忙乱了一阵,这才说道:“石帅。魏统部五千禁军精骑对新义军有大用。只是此人资历似乎比石帅还要深,对石帅只怕也未必服膺,遑论他人。以王猛之见,石帅当亲往范县坐镇才是。”

“石某去范县?”石青眼光粲然一闪,试探着问道:“景略兄之意,莫非是从范县方向突破枋头军?”

王猛会心一笑,道:“蒲健今日受挫,只怕需要时间重振士气,王猛猜测,白马渡战事很可能会僵持几日。石帅若是趁此时机,将范县南岸敌军先行解决,等于砍去枋头军一臂。呵呵…一条臂膀没了,枋头军应该会调整攻击策略吧;到时,新义军再寻机而动,总之是要一点点耗死他们。”

石青点头赞同。在此之前,他就有意将战略重心向范县战场倾斜,从侧翼突破瓦解枋头军的攻击势态,只是孙俭战殁的噩耗打乱了他的思路;此时得王猛提醒,他的心思再度转回到战局上来。

和王猛商讨了一阵,石青唤来韩彭、丁析、王龛、万牛子、诸葛攸,将自己的打算传达给诸将。

石青听取了王猛的意见,没有任命他为白马渡留守督帅,而是任命威信最高的韩彭为白马渡督帅,诸葛攸为副,协助韩彭防守。王猛以军帅府长史的身份超然于外,对军务有建议咨询权,没有统带权。

“逊之!王景略之才远超跻内,绝非寻常。一旦有事你要与他多商议;他若有建言,你当多多听取。切切不可怠慢。”诸将退下后,石青单独留住韩彭,反复叮咛。

韩彭重重地点头,道:“石帅放心,末将早就看出来了,石帅是把王景略当军师用的,末将怎敢马虎。”

军师?王猛之才岂是区区军师二字可以形容的?

石青不禁莞尔,他知道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军师这个称号远比治国之能臣、平乱之统帅更为厉害,更为神秘;这样对提升王猛的名声倒是好事。笑了一笑,他没有多作解释。

天黑以后,石青率亲卫营悄悄从后寨出发,离开了白马渡。

据轻骑营禀报,范县南岸大约有九千余枋头军。

与枋头军对峙的新义军马、步合计有五千人,算上即将抵达的魏统部五千骑以及九百余亲卫营,明日一早,新义军将在范县集结出一支包括七千多骑,三千多步,总计一万一千人马的大军;在占据了明显的数量和质量双重优势后,缺少辎重补给的枋头军只有死路一条,在骑兵的监视下,连逃跑都不可能。

胜券在握,大局已定。

石青唯一担心的就是今夜,担心夜晚会出现意外变数。为此,他命令报信的轻骑营士卒先行赶赴范县传达命令,任命祖凤为临时督帅,会同侗图、权翼、孙霸、左敬亭等人,严加戒备,盯死枋头军。

石青的小心没有白费,这一番筹措断掉了南岸枋头军最后的生路。

午后时分,衡水营在范县河段刚一露面,蒲雄立刻意识到南岸枋头军可能难保。这个时候,顺流而下的枋头军船只抵达不久,只向南岸运送了十余船辎重,辎重甚至还未来得及吊装上岸。

蒲雄叹息一声后,唤来蒲法、蒲坚两个儿子,吩咐道:“蒲法。你带蒲坚即刻渡河到对岸去,上岸之后,整肃部众,向东佯动,做出寻机渡河的态势;为父会命令船队顺流而下,与你部配合。不过,你切切记住,为父需要你做得是吸引敌军注意,不是当真渡河;佯动一日后,你即刻率部回转汲县,与你伯父会合。”

蒲法闻言有些不解,嘴唇蠕动了一下。

蒲雄明白儿子的心思,当下无奈地解释道:“对方船队厉害,来去迅速;我军船队不是对手,若当真渡河,很容易被对方所乘;稍一不慎,只怕我军剩下的万余人再难以保全。对手并非平庸之辈,你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说到“我军剩余的万余人”时,蒲雄的心一抽一抽的痛。两万五千大军,截至目前伤折五千。其中有三千多伤亡是和新义军交战造成的,还有一千多伤亡付出的毫不值得,他们白白被黄河水吞没了;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枋头军得到的结果不是渡河成功,而是陷入了绝境。九千人啊,最终不知能逃出几人。

赶在衡水营抵达前,将儿子送走后,蒲雄请来氐人督护毛贵,直言不讳地说道:“毛督护。眼下我军深陷绝境,势难万全。唯今之计,唯有突围求生。只是对方有两千多骑,甚是麻烦,若是白天突围,不出三十里,便会被追杀至死。我意趁夜突围,督护以为如何?”

毛贵点头称是。

蒲雄又道:“对方军中似乎有能人,全军若是一起突围,一旦被对手识破,只怕尽覆。以雄之见,不如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向东突,赶到白马渡与我兄长会合,一路向西冲,深入敌军腹地,一路烧杀,出出心头恶气,然后寻机在下游渡过黄河,返回枋头。不知毛督护意欲从哪一路突围?”

毛贵口一张,正准备选择向西突围,脑际突然灵光一闪:对方军中若有能人,肯定会在西路严密把守,另外西路通向白马渡,那里是敌军主力所在,一旦被识破,布下重兵拦截,只怕难以安然冲过。东路则不然,东路看似对方腹地,其实兵力已被抽空,要不然也不会只见西路援兵,不见有援兵从东路而来。如此看来,向东看似险着,其实更安全。

想明白其中关窍,毛贵闷哼一声,怒道:“新义军欺我太甚,毛贵早已是忍无可忍,今夜愿领麾下人马趁隙杀入青、兖腹地,好生烧杀一番,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毛督护有心了。蒲雄替死去的兄弟谢过毛督护。”

蒲雄淡淡地附和了一句,随后道:“那便如此定了。蒲雄这就传令,让兄弟们早生休整,今夜二更时分,我们一东一西,同时突围…对了,枋头船队已往下游而去,毛督护若是安然突出重围,请留心打探船队行踪,若能得船队相助,渡河容易许多。”

毛贵闻言,心中又是一喜;和蒲雄说了一些道别祝福的言语后,自去准备突围事宜。

这一天的夜色,朦胧晦暗;弦月被薄薄的阴云遮掩,光华透过云层后显得雾蒙蒙的,隐约给大地照了些亮,却并不明朗,这等光亮,正好适合突围。

二更时分,南岸枋头军悄悄集结成两支人马,每支大约四千五百人;一支由蒲雄统带,准备向西突围,一支由毛贵统带,准备向东突围。

因为新义军堵住了东、南两个方向,毛贵和蒲雄商议后,决定让蒲雄的人马先行出发,新义军发现动静后,必定会向西追赶,这时便会露出空档;毛贵便可趁机率部向东突围。

“出发!”

蒲雄压抑着声音低沉地下令。

队伍沿着金堤开始向西蠕动,蒲雄对毛贵一拱手,道:“毛督护一路保重。”随即转身快步进行,没多久,身影便融入到夜色之中。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四十六章 压力

发现衡水营在范县河段露面的,不仅有蒲雄,还有权翼、侗图等新义军将校。

因为盾牌遮挡减弱了箭矢杀伤,新义军对枋头军的打击并不是特别暴烈,特别是在枋头军送来一批辎重,有了相应的抵抗手段之后,新义军的打击慢慢稀疏下来。各部将校的眼光都盯到黄河之上,那里是决胜的关键。故此,他们得以与蒲雄同时发现衡水营的帆影。

随着衡水营越来越近,新义军诸将发现对岸敌军开始整队,随后向东开拔,与此同时,范县河面上的枋头军船舶跟着扬帆起锚,向下游驶去。

他们难道置南岸同伴不顾,意欲另寻突破之处?权翼、侗图等人有些惊疑不定。这时候,任命祖凤为临时督帅的命令尚未到达,于是权翼、侗图、左敬亭会同刚刚抵达的天骑营校尉孙霸,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商议对策。

权翼道:“对方如此作为,大概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从黄河下游寻求突破,再辟战场,以分散我军,保护对面的枋头军。若是如此,我们倒勿须忧虑。听说历城有三千步卒、徐州有五千骑兵正加紧赶来,有这八千人马备用,足以应付对方任何企图。另一种可能是,对方是佯动,目的是吸引我军注意,混淆我军思路。若是如此,那就说明,南岸枋头军准备突围了。时间可能在今夜,他们意欲利用黑夜的掩护,逃脱骑兵追击。这倒不可不防。”

权翼说罢,诸将倒吸口冷气,钦佩之余,又大感头痛。

相对九千枋头军来说,刚刚集结出六千人马的新义军只能倚仗骑兵监视对方,还没有一口吞下对方的能力,对方若打算借助黑夜突围,骑兵的优势削弱后,新义军只能保证击溃而不能尽覆对手了。相对这种局面来说,这个结果未免可惜了。

“权将军可有良谋?”

沉默一阵后,祖凤试探着向权翼求助。在座诸将,左敬亭个人武勇不凡,却因是流民出身,经见的阵势少,祖凤没指望他大爆发,想出个万全之计;侗图善于临阵应变,战术指挥能力不错,谋略却不在行;孙霸活死人般,仍然沉浸在孙俭战殁的悲伤之中,心思不在这上面。是以,祖凤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权翼身上。

“如果白马渡主力预作埋伏,准备随时阻击敌军;我们再能缠住对手片刻,拖延对手突围行程,挨到天明,敌军必定全灭。”权翼胸有成竹地回答。

“为什么是白马渡?枋头军肯定会向白马渡突围吗?”祖凤有些疑惑。

“因为白马渡是敌军唯一的逃生之路。”

权翼从容解说道:“敌军若是突围,不外乎三个方向。其一向东,东边有大清河阻路,还有正向这边赶来的历城三千步卒、徐州五千精骑,若是与之相遇,枋头军焉有活路?其二向南,那里鲜卑段氏盘踞的陈留,段氏岂是善男信女,枋头军逃到那里,即使不算自寻死路,也会碰的头破血流;如此也好,我军大可置之不理,坐山观虎斗;其三便是向西,向西去白马渡不过七十里,那里不仅有新义军,更有几万枋头军;若是侥幸冲出,便算到家了;实是突围的最佳选择。是以,权翼料定,对方多半会向西突围。”

祖凤至此已是心悦诚服。于是问道:“以权将军之见,我军具体该如何部署?”

权翼建议道:“当务之急,是尽快禀明石帅,请白马渡主力小心戒备,准备阻杀逃敌。至于范县新义军,因为夜间模糊不清,敌我难辨,故此步卒不宜参战,只让骑兵戒备便可;敌军若果真逃窜,骑兵缠上追杀,步卒随后缀上,清剿漏网之鱼;挨到天明,必可一网打尽敌军。”

权翼说罢,祖凤、侗图、左敬亭齐声赞好。

当下侗图招来两位轻骑营骑士,交代一番后,命令他们即刻赶往白马渡向石青禀报。这两名骑士还未动身,先前的几名轻骑营骑士从白马渡返回范县,并带来了石青的命令。

听说石青要来,他来之前由祖凤担任范县临时督帅,大伙都乐了,笑呵呵地向她恭贺,很自然地接受了这道任命。毕竟,祖凤是石青的女人,很可能是未来的‘主母’,谁会不识相地得罪她?

传令的骑士随后传达了石青的叮咛;请范县新义军各部今夜务必小心戒备,防止意外事件。

“石帅料得真准,他的担心与眼下的范县局面正好吻合。”

权翼口气中带着一点惊疑,笑了一笑,对祖凤说道:“石帅既然打算晚上出发,不如请他率部在濮阳河岸埋伏,待枋头军抵达后,与我部骑兵前后夹击,剿杀敌军。赶往范县途中,权翼注意到,濮阳河段一马平川,适合骑兵冲刺;如此,我部骑兵在后冲杀敌军后队,石帅在前伏击对手前队,前后错开,倒不怕误伤到自己人。”

祖凤欣然赞同,随后遣人快马飞报石青,请他在濮阳河段择地埋伏,伏杀敌军。一旦发动,权翼部精骑和轻骑营就会向前冲杀与他呼应配合。

计议已定,新义军骑兵早早歇马进食,休整待命,步卒严加戒备,与枋头军继续对峙。没多久,天暗了下来。两百天骑营士卒撒出去,在枋头军三面暗自潜伏,将对手严严实实地监视起来。

二更时分,枋头军刚刚露出点动静,天骑营士卒就报给了祖凤。

“分兵两路?”

权翼初时有些诧异,随后便即释然,很明显,对手抱着保全一个是一个的心思,这般做才合乎情理。于是向祖凤进言道:“留下的一路人马有步卒监视便可,无论他们是突围还是据守,都是死路一条,祖督帅勿须理会。我部骑兵应该按照原定计划,与石帅夹击向西突围的敌军。否则,万一他们突破石帅的阻截,就可能与白马渡敌军会合,逃出生天。”

“如此甚好。这样吧,孙…”

祖凤打算让孙霸率领步卒留守监视另一路枋头军,一个‘孙’字刚出口,一闪眼,瞥见孙霸惨白的面容,她不仅犹豫起来。孙霸年龄尚未满二十,却有三四年的军旅生涯,是个真正的老兵,比左敬亭更适合统带留守的新义军步卒,只是,此时他的精神实在很差,这让祖凤很不放心。

“咳。”权翼轻声咳嗽了一下,待祖凤望过来后,权翼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眼睛一瞥,落到左敬亭身上。

祖凤会过意来,改口命令道:“义务兵、工匠兵、天骑营各部步卒,由左敬亭负责统带,在此留守,监视堤上枋头军,以应对敌军可能的变化。权将军部精骑、天骑营即刻出发,随祖凤追击西逃敌军。”

众人齐声应诺,下去各自准备。左敬亭紧走两步,赶上权翼,讨好地问道:“权将军。你说,敌军可能会有什么变化?左某又该怎生去做?”

权翼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凝思片刻后,道:“以权翼推算,敌军许是打算分头突围;果真如此的话,左校尉牢记一条便可:粘死敌军,随时与骑兵保持联系。熬到天亮,等骑兵赶过来,左校尉便是大功一件。”

左敬亭嘿嘿笑道:“多谢权将军指点。嘿嘿,将军大才,以后必得石帅重用。左某先恭喜了。”

左敬亭待在石青身边不短,多少能揣摩些石青的心思,他知道滠头军旧人只有权翼受到特殊礼遇,便知石青欣赏此人,日后必定重用提拨,是以,借讨教之机,前来套交情。

左敬亭丝毫不知,他的话落到权翼耳中,却是异常地刺耳。权翼闷哼一声,掉头而去。

权翼部和天骑营会合后,大约有两千三百多骑。这两支骑兵曾在枋头合作过,相互间很是熟络;祖凤一声令下,两千多骑士抖动着马缰,驱马缓缓而行。

他们先兜了个圈子,从堤下绕过枋头军毛贵部,随后,轻骑营上堤,走堤上驰道;权翼部依旧从堤下西进,以扩大骑兵覆盖面。

夜色朦胧,骑兵不敢放马奔驰,战马踢踏着碎步,小跑着西进;尽管如此,没行到十里,他们便已撵上枋头军,枋头军的队伍仿若一支灰蒙蒙的巨蟒,在黑夜中不停地向西蠕动;双方首尾距离不到三百步。

祖凤命令骑兵放慢脚步,不要逼得太紧。

没多久,枋头军就发现了身后的追兵,沉默的逃窜的队伍响起一阵骚动。随后,有人大声地叱喝责骂,队伍旋即沉默下来继续向西进发,只是蠕动的速度更快了。对于新义军骑兵的追击,他们没有任何办法摆脱或应对。此时,他们只能希望天上的阴云将那轮弦月彻底遮掩,冀望对方不敢在黑夜里驱使战马冲击。

前面是四千多双脚,发出的散乱的“通通通——”足音;后面是九千多只铁蹄踢踏的“哒哒哒——”脆响;声音一前一后,十分接近,接近的让前方的枋头军心头如同被大石头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妈呀!受不了了。我投降——”

暗夜之中,枋头军队尾突然响起一声疯狂地叫喊,声音是移动的,一边喊,一边向新义军骑兵快速靠近。

这是一个承受不住压力的逃兵。他的喊声给了枋头军致命一击,逃亡的队伍再度骚乱起来;呵斥责骂声随即响起,却不像刚才那么有用,嗡嗡的议论声稍稍一顿,接着继续,却未平息下来。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四十七章 跳河

“传令权将军!请他抽一百精骑,收容降兵。”祖凤吩咐了一句。没过多久,她便听见堤下许多人齐声吼叫道:“愿降的,都滚过来集中。刀枪无眼,别冤死啦!”

吼声在暗夜里穿出去老远,旋即有了回应,十几个哆哆嗦嗦的声音从金堤上下传了出来:“哎…是…。饶命…。”

敢情有不少枋头军士卒发觉不妙,悄悄脱离大队,藏到了草窠里。前面的枋头军听到这些声音后骚乱更大了。

祖凤会心一笑,没想到权翼这般机智,奇思妙计信手拈来,一个受降的命令也被他利用的这么好。

越往西行,枋头军脱离队伍的越多,蒲雄担心强制镇压,会引起士卒哗变,没敢让大小督护继续打骂训斥。他将亲信的氐人子弟聚合一处,准备战事起时,并力突围。

蒲雄很清楚,这样做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对方迟迟没有动手,不是因为担心损失,更像是在前面布好了陷阱,等着枋头军跳进去。明知如此,他却毫无办法,只能继续向前,冲出去一个算一个。

双方一前一后,又行了十余里,来到了濮阳地界。收拢降兵的权翼部精骑越发地嚣张了,在枋头军后面大声吼叫道:“想活的快点投降,再不投降,一到地头,不定就被乱刀砍死,后悔可就晚了。”

初始听权翼部精骑的喊话时,蒲雄着实紧张了一阵,直以为快到对方埋伏之所,当即打起精神准备应变,来回几次没有动静后,他才发觉,这许是对方的疑兵之计或者是恫吓之策,于是不再理会;只是身边士卒越来越少,让他又是感伤又是无奈;四千五百士卒而今去了一千五百多,剩下的是有家室拖累,因担心家人遭到报复,这才不敢投降。只是,这些人有多少还能再回枋头呢?

蒲雄麻木地挪着步子,随着金堤的走向,时而向左拐时而向右行。当他又一次向左拐去,转折向西南方走的时候,前方忽地闪出十几团火花,百十步外,有十几支火把被点燃了。

火把被人高举着,在堤上堤下快速地移动,每到一处,就有一大堆篝火被点燃。这些篝火显然是提前架好的,早被淋满了油脂,一点就着;就在枋头军目瞪口呆之时,上百堆篝火熊熊燃烧起来,蒲扇的火苗,将方圆几里映的如同白昼。

篝火外沿,金堤之上,数百新义军立盾架枪,弓弦绷张,挡住了枋头军的去路。金堤之下,两百骑兵举枪默立,似乎随时准备发动冲锋。

骑兵之首,是一位年轻武将,他胯下乌黑战马,手持粗长铁枪,正冷冷地打量着枋头军,寒芒闪烁间,杀机毕露。正是新义军军帅石青。

“传令权翼部向西南方移动!防止敌军从堤下逃窜。轻骑营各部,取弓上弦,准备冲锋!”看到石青,祖凤眼睛一亮,倏地睁大了许多。只是一瞬,她便移转眼光,一边下达命令,一边打量地势。

石青选择的阻击位置很不错,将黄河天险的阻碍作用利用到了极限。

黄河从西南而来,流经此处后陡然转向东南;金堤顺着河道流向,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陡的转折,与堤下的平原合成了一个扇形。东南的金堤和西南的金堤是外沿的两根扇骨,堤下的平原是扇面,枋头军所在的位置是扇子底端,这个位置被转折的河水和前后两方的新义军夹的死死的,即使是向扇形的平原突围,可供冲击的角度也极其狭窄。

“弃械投降者!活!胆敢抵抗者!杀无赦——”

石青猛一带马,黑雪人立而起,他趁势挺枪指向枋头军大声呼喝,当真是威风凛凛,震人胆魄。

“弓箭手准备——”

“轻骑营!跑起来——”

诸葛羽、侗图随即与石青喝声相呼应。两百带弓亲卫在阵后弯弓搭箭,对准前方;有了火光照亮,轻骑营战马开始加速,马上骑士一手持弓,一手拈羽,做好了奔射的准备。

与蓄势以待的新义军相反,一路狂奔,惶惶逃窜的枋头军没有任何阵形,面对突然而来的打击,大部分人除了懵懂之外,就只有恐惧了。不过其中也不乏脑袋清醒之士。

在火把点亮的那一瞬,蒲雄就已明白,该来的终于来了,是死是生,单看能不能闯过这一关。

“谁敢弃械投降!家人连坐,全族株连!奋勇拼杀者!赏农庄一座,拔擢为督护!”蒲雄对枋头军扬声高喊。这时候,考虑士卒是否哗变纯属多余,他只想通过后赏和恫吓纠集更多死士突围。

“枋头的英雄儿郎。随蒲某冲锋!杀出重围——”

蒲雄一舞马槊,率五百亲卫沿着金堤冲向亲卫营军阵。他看的很清楚,眼前这支步卒可能是唯一的逃生之路。

敌军骑兵太多,从平原突围,靠两条腿势难逃过敌骑追杀;眼前的步卒战阵虽然凶险,可是一旦突破,便有可能冲进黑暗中,借助夜色掩护逃脱性命,至于身后的骑兵,他没有在意,他身后还有两千多人马,无论这些人是抵抗或是投降,都能耗费敌骑一时半刻。如果到那时,他还不能突破敌军步卒战阵,只有引颈就戮了。

新义军箭矢连发,其间夹杂着连弩嗡嗡的蹦响声。蒲雄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他恍若未见,一边舞槊拨打雕翎,一边迈开大步向前急冲。百十步的距离转瞬即到。

“杀——”

蒲雄厉声大叫,马槊一探,刺在两道盾牌之间,使力向左右一拨,持盾的亲卫营士卒承受不住大力,连人带盾向两边跌去,连带着将附近三个枪手的长枪也撞的歪斜了。新义军战阵忽然裂出一道口子。

蒲雄大喜,身子一闪,到了亲卫营战阵外沿,马槊旋转一舞,风车般转了起来,他大叫一声:“给我滚开!”四五面盾牌,七八支刺来的长枪尽皆被他拨打出去。

“儿郎们,随蒲某冲阵杀敌!”蒲雄亢声呼喝,招呼亲卫同他一道闯阵。

“你姓蒲?那就留下性命吧…”一道极冷漠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声音近的似乎是在蒲雄耳边一般。

蒲雄大吃一惊,小心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将军绰着铁枪,从对方阵中快步赶来。他认出这是适才勒马挥枪的骑士,看模样应该是对方大将,只是不知他何时弃马上了金堤。

杀了此人,对方士气必定不振,突围会容易许多吧。

蒲雄两眼一咪,像盯上了猎物的猛兽,身子跟着一抖,全身的肌肉已然绷紧,马槊一弹一弹地跃动,任谁都能看出,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是雷霆一击。

找上蒲雄的是石青,发现枋头军试图从堤上突围后,顾虑到亲卫营步卒人手太少,他立刻上堤支援。赶到之时,正好听蒲雄说及“蒲某”;无论是为孙俭报仇,还是为了削弱枋头蒲氏实力,一听“蒲某”二字,他当即杀机勃发,快步赶了过来。

“杀!”蒲雄率先发难,马槊发出尖锐的啸叫力劈而下。

石青目光一闪,带了些诧异,似乎没想到蒲氏子弟这么多高手,蒲生才死,这里又冒出一个身手不凡的。不过,他并未在意;对方一动手,他就看出来了,对手虽然不凡,与蒲生相比还有一些差距。

石青不想纠缠,直接使出了腾龙枪法,举火燎天般迎上。

“叮——”枪、槊锋刃部相交,发出清脆得鸣响,在蒲雄诧异之中,马槊崩了出去。

“不过如此——”石青冷哼一声,蝎尾枪一扫,化出万千枪影,狂涛惊浪一般,卷向蒲雄。

蒲雄实没想到,对手如此厉害,稍稍一愣,对方长枪已到,招架依然不及,他慌忙后退;仓惶之中,耳听啊啊惨叫声连响,他的两名亲卫替他挨了两枪。

石青紧追不舍,揉身而上,反冲进蒲雄亲卫队中。没有队形战阵的掩护,蒲雄的亲卫队就像一群散乱的绵羊,石青就是闯进羊群的孤狼,一个人,一杆枪撵得一群绵羊四散奔逃。

蒲雄一边招架,一边后退,越斗下去心里越凉。原本还想凭自己这身本事,杀出重围,眼下看来,单是眼前之人,自己便冲不过去。

正在焦虑间,蒲雄突听身后马蹄奔腾,声音越来越近,原来不知不觉地,他已退到队伍尾部,背脊完全暴露在轻骑营的长枪和箭矢之下。

完了——

蒲雄的心猛地一沉,眼前一阵发黑,身子一软,几乎没有了抵抗的勇气。恰在这时,石青一枪直击过来,蒲雄勉强举槊招架,枪、槊相交之时,蒲雄手中马槊被蝎尾枪顺势一挑,脱手飞了出去。

马槊脱手而出的那一刻,蒲雄心头一片茫然,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引颈就戮博个英雄名声,还是跪倒投降,苟且性命。

就在这时,蝎尾枪锋刃闪耀着刺眼的寒芒急刺而来,比蝎尾枪锋刃更冰冷的是石青眼中涌现的杀意。蒲雄瞥见,蓦然意识道:自己便是愿意投降,对手也未必愿意受降。

“罢了!蒲某英雄一世,便是死也绝不受辱!”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蒲雄深吸口气,身子斜斜一纵,一跃扑下金堤,旋即堤下扑腾一响,发出重物坠水的声音。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四十八章 兄弟间的话题

蒲雄跳下黄河之后,枋头军仅有的一点斗志也垮了下来;除有百十人侥幸钻进夜幕得以逃脱外,余下的尽皆缴械投降。

新义军将士连声呵斥,开始受降收编,在火光的掩映下,金堤上下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只有雷弱儿一人例外。雷弱儿高大的身子孤零零地站在蒲雄落水之处,目光注视着黑沉沉的河水发呆。

石青无声无息地踱过去,悄然矗立于金堤边沿,他似乎没有注意到雷弱儿的存在,眼光平视,望着黑沉沉的夜幕,口中极其不悦地责问道:“亲卫营上至军司马,下至兵卒,尽皆忙碌不堪。汝倒有闲情逸致,在此赏玩夜色,凭吊先烈。哼!莫非汝当真以为自己是酋长贵人么?”

雷弱儿高大的身子仿佛不胜河风的凉意,瑟瑟地颤抖了两下,随后他侧过身,对石青一躬,涩声道:“石帅恕罪。雷弱儿眼瞅着一代英杰逝去,心中伤感,一时忘了形迹,怠慢了职责。请石帅责罚。”

“一代英杰?”石青被雷弱儿话中之意吸引,眼光一闪,问道:“此是何人,也配称一代英杰?”

“刚才落水的,乃是征北大将军(指蒲洪。此时蒲洪的一堆官爵中,以大晋封的征北大将军最尊,所以,手下人用此尊称)幼子,蒲雄是也。”雷弱儿带着些拘谨地回说。

“蒲雄!竖子耳,也敢称一代英杰?”石青轻蔑地连声冷笑。不过,他接下来的行动,让雷弱儿感觉,他的轻蔑未必是真。

“诸葛羽!即刻缒一队士卒下堤,沿河搜寻蒲雄尸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石青匆匆下令。刚才跳河的是蒲雄!这个消息实在令石青太意外,太惊喜了。他以为蒲雄是在黄河北岸的枋头军中呢,没想到会在此遇上。与他来说,诛杀蒲雄,无疑比诛杀一万枋头军更有价值。

雷弱儿叹息着走开,他真的灰心了。蒲雄、蒲生死在石青手下,蒲洪年事已高,自己也被擒获挟持;枋头能用的人还有多少?还会是这个行事果断狠辣,思虑慎密周详的毒蝎的对手?

石青不会理会雷弱儿的想法,他一心想找到蒲雄的尸首;按说蒲雄跳河之时,着了一身甲胄,就算识得水性,只怕也扛不住急流漩涡的淹没。只是,石青不找到他的尸首,终究有些不放心。

可惜事与愿违。亲卫营士卒举着火把,缒着绳索,上上下下寻了一两里路程,也未能寻找到蒲雄的尸首。这时候,新义军受降已经结束;近三千降兵被绳子串成一长串,他们被严厉警告:前后须得相互监督,中间若有人逃脱,前后人等会受到株连。

至此,搜索蒲雄尸首的行动只得作罢,石青命令诸葛羽率亲卫营步卒押着降兵随后跟来,自己率各部骑兵先行出发,赶往范县战场。

两千五百骑抵达范县之时,天际刚刚发白,东方晨曦的映照下的范县金堤,上下空空荡荡的,双方对峙的大军连影子都没半点,污血断刃诸般战场遗迹随处可见,它们默默地告诉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惨烈的厮杀,除此之外,还有几百辆大车纵横环绕,寂寞地停放在战场东部边缘。

“是新义军!我们的人马…”

铁骑尚未靠近车队,里面已经传出了声响,随即车阵内冒出一个个拿枪张弓的人影,露出一张张惊喜的面容。这是一屯由工匠兵和义务兵混合起来的新义军士卒。

昨夜,毛贵探知新义军骑兵向西追击之后,便即率部开拔;枋头军下河堤先向南行,绕过左敬亭部营地,转向东去,试图深入青、兖腹地,联络到枋头船队后,渡河遁走。

左敬亭谨遵权翼指点,留下一屯士卒看守辎重车辆,然后率领大部人马缀上枋头军,他麾下尽是步卒,也没有数量优势,因此不像骑兵那么嚣张,没敢过分逼近,只能依靠斥候的探报,跟在三四里后粘住对手不放。

“不到三更就走了?”石青听罢回报,默算片刻后对祖凤说道:“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应该过了禀丘,差不多到大清河了。走!我们过去看看。”

石青并未着忙,他听祖凤说过,军帅府曾遣人向历城的司扬求援。如此算来,大清河东岸的东阿至少有魏统部五千精骑和司扬一部义务兵,枋头军向东突围,纯属找死。

结果不出石青预料之外。

两千多骑从禀丘城下疾驰而过,向东行了五六里,便见前方烟尘弥漫,一支骑、步混合的大军滚滚而来。大军之中,夹杂着不少丢盔弃甲,手无寸铁之士,一看就是降兵。

“哈哈…凤儿,我们白白跑了一趟,子弘大哥和魏统已经解决了对手。”石青勒住马缰,呵呵大笑。

祖凤俏眉间闪过一丝欢喜,末了好奇地问道:“结果是一定的啦。在此之前,凤儿便已知晓,石青哥哥岂会不知?凤儿奇怪的是,石青哥哥明知白马渡战事吃紧,为何不急着赶回,还有闲暇滞留此处?”

既然祖凤已看出蹊跷,石青顺势收起笑容,慎重地说道:“凤儿。你长大了。该替我分担一些了。”

听到“替我分担一些”这句话,祖凤心头一颤,突然而来的幸福让她感觉整个人都要溶化了。探出贝齿,咬住下唇,祖凤静静倾听,一言不发,竭力想让自己表现的更成熟一些。

“孙叔去了,子弘哥哥一个人坐镇青、兖,未免有些人单势孤;如今新义军麾下不像以前那般纯粹,各色人等愈来愈是复杂,这个时候,我需要信得过的人稳定青、兖,如此我才能在前线安心对敌。”

石青轻轻地说着,像情人间的呢喃,很温柔很亲昵,祖凤听到耳中,却感觉身子蓦然一沉,一种比先祖恢复中原的遗愿更加具体更加形象的重担压上肩头。

“凤儿。你到军帅府去吧。那里是另一种战场,我需要你在那坐镇,为新义军守护好青、兖根基。”石青殷切地望着祖凤,眸子里柔柔的尽是情意。

祖凤没有开口应承,她静静地凝视着石青,星眸中光波流转,燃烧的熊熊斗志一如既往般坚定。

石青展颜大笑。“好!有凤儿在身后料理,我可以安心在前冲阵厮杀了。”

“蝎子——”一声亲热地吆喝打断了两人。

司扬一手举着长刀在半空狂舞,一手持缰,纵马奔了过来;有了马镫之后,司扬学会了骑术,虽然还不是一个合格的马上战将,放马驰骋却没有一点问题。

左敬亭甩开大步,紧跟在司扬马后,腾腾腾地跑过来。人未到,声音先传了过来:“石帅——左敬亭回来了。”

石青微笑着下了黑雪,漫步迎上去,兄弟重逢的喜悦,渐渐冲淡了孙俭逝去的悲伤。司扬来到近处,猛一带马缰,战马人立而起,他骑术尚未过硬,被战马一颠,身子一晃,栽了下来。

石青眼疾手快,瞧见不好,急冲上前,伸臂接住司扬,没让他当众出丑。

司扬也不感觉尴尬,他在石青搀扶下双脚踏上实地,哈哈大笑着,双臂一环,紧紧搂住石青,叫道:“蝎子。想死哥哥了——”

石青反手用力搂住司扬,大笑道:“子弘哥哥。想死小弟了。”

司扬在石青背上捶了几拳,分开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说道:“来!让哥哥瞧瞧,这许久不见,兄弟是否更沉稳了些?”

石青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司扬打量了一阵,突然贴近石青,促狭地说道:“兄弟。邺城好玩吗?上了几个女人?嗯,老实交代。”

石青苦着脸瞅瞅祖凤,无奈地讨饶道:“子弘哥哥——”

司扬嘿地一乐,得意地说道:“蝎子。说到女人,哥哥正有件事为难呢。你不知道,你到邺城之后,刘征大人说合,要将诸葛尚的闺女许给哥哥。呵呵,那妞长得不错,举止端庄大方,很让哥哥心动;原本打算等你回来后,就把这亲事给办了。哪知道。唉…”

说到这里,司扬长叹一声。

石青心中一紧,他真心希望自己的兄弟们都能有个满意的家室,当下忍不住急问道:“怎么啦?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确实出了点变故…”

司扬愁眉苦脸道:“蝎子,都怪你。好好地你干嘛从邺城弄回来那么多女子?也怪哥哥一时没忍住,挑了一个带在身边。唉…没曾想随便一挑,就挑了一个可人的,知书达礼不说,还知冷知热;弄得哥哥眼下好生为难,不知道该娶哪个好了?”

石青恍然大悟,司扬的麻烦来自于桃花运,只是,这种麻烦实在是人人都想找的幸福的麻烦,实在算不上真的麻烦。

瞧着司扬摇头晃脑,连声叹息的模样,石青有些哭笑不得。他思忖着怎么取笑司扬两句,突然觉得不对,司扬原本不是如此绕舌,也不是没有主意之人,为何会拿一桩小事喋喋不休。一个念头电闪而过,石青有些明白了,大概司扬怕自己心伤孙俭之死,所以特地寻了些轻松的话题说吧。

想透这点,石青哈哈一笑,调侃道:“子弘大哥。此事简单,以兄弟的,大哥还是把两个一起娶了的好。”

司扬摸摸脑袋,做出懵懂的样子,问道:“那…谁为大?谁为小?”

石青似乎很投入地样子,和司扬探讨着问题。“简单!哪个做事有大的样子,顾得大局,就为大。谁大谁小,还不是由哥哥一言而决。”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四十九章 死又何悲

石青、司扬兄弟重逢,说得又是私密话题,左敬亭不敢打扰,远远侍立等待,直到魏统率五千禁军精骑快到了,他才提醒石青一声:“石帅!魏将军到了。”

石青唔了一声,对司扬道:“子弘大哥。走,我们一起去迎迎魏将军。”

“你自个去吧。我不想见那张冬瓜脸。”出奇地司扬这次没有附和石青,反而不满地咕哝起来。

石青有些诧异。“怎么啦?和魏将军合不来?”

司扬斜睨着魏统精骑过来的方向,嗤笑道:“他奶奶的,那厮眼高过顶,到哪都摆着一副谁也不在乎的臭样,看着倒胃口。哼哼,若非瞧在皇上的面上,司某定会给他点苦头尝尝。”

不经杀戮刺激,司扬为人还算不错,平常之时不像莽撞失礼之人。能让他如此反感,看来魏统确实倨傲了些。石青安慰性地拍拍司扬,没再勉强,带着祖凤、左敬亭等人迎了上去。

五千精骑队形散开,驱马缓缓行来,看得出来,他们的统帅心情不是不佳,没精神调理队伍。精骑尾部,是黑压压的步卒大军,人数不少,横向散开着,铺出一道里许宽的散兵线。其间颜色混杂,有义务兵,有志愿兵,有工匠青壮的服色,甚至还有斑斑驳驳的各色枋头军打扮,这些枋头军该是俘虏了。

隔得老远,石青便发现魏统的神色与几个月前截然不同,往日时刻挂着春风的面孔此时一片铁青,显得极为阴沉,好像谁欠了他多少钱似的。

原来他不满邺城的任命。石青蓦然醒悟过来。

常人大都喜上不喜下。魏统去年还是一个没有职司的禁军将军,因缘际会,一跃成为徐州实际掌控者,自然是春风得意,兴许私下还作了不少被正式任命为刺史的美梦;哪知道邺城一纸公文,让他美梦成空,回复原形,脸色自然不会好看。

历史上,一年后兖州刺史刘启南逃降晋,空出了一个职位,魏统这才得以真正登上刺史宝座。不过,与天高皇帝远的边陲徐州相比,距离邺城近在咫尺的兖州显然并不是一个理想的任职之处,几个月后,魏统响应殷浩,背叛大魏和冉闵,举禀丘降晋,这些作为的根由在此时已经种下了。

石青沉思之间,魏统在兄弟魏憬以及一帮魏家子弟的拥簇下到了近前,魏统眼光一转,落到石青身上。

“魏大哥!许久不见,一向可好。”瞧见魏统注意到自己,石青抢先开口招呼,一脸春风地迎了上去。

魏统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石青,随后勉强笑了起来。“有劳石帅挂念,魏某很好。”说着,他翻鞍下马,越众而出,来到石青面前,拱手行礼道:“末将魏统,奉令前来石帅麾下听候差遣。”

石青心里一松。无论魏统有多少怨气,只要他还顾及军令,愿意听候调遣就好说。石青不知道,魏统此举也是无奈。

五千禁军精骑并非私军,归入魏统麾下不过几月,还未来得及整肃清理收为己有,邺城诏令便到了,命其率部返回邺城。魏统即便不愿,也是有心无力,不敢抗命。

对于石青,魏统的心思很复杂。

以前他可以看不起没名没份的私军督护石青,眼下却不敢。眼下的石青不仅是有职分的虎贲将军,还是他的顶头上司,而且是个有实力的顶头上司,很不好惹;当然,不敢对石青失礼,并不意味着魏统会将司扬等瞧在眼里。以他的心思,新义军除了石青职衔身份比他高之外,其他的都该在他之下才是;毕竟,他是正经的朝廷将军,而不是私军督护。

魏统是如何想的,石青一概不予理会。他只需要魏统的五千精骑与新义军同心协力,打垮枋头军就行了。

瞧见魏统如此守礼,石青十分欣慰,疾步上前搀起,淳淳暗示道:“能得魏大哥襄助,是石青之福,是新义军之福;魏大哥尽管安心,只要你我联手打败枋头氐人,石青拼却不要朝廷赏赐,也要向皇上大力举荐魏大哥,勿须多久,必有魏大哥大展拳脚之机。”

这几句话说到魏统心里去了,魏统体内一暖,再次一揖,语气诚恳了许多:“谢石帅抬举,日后但有所命,魏统不敢辞。”

“哈哈…好说好说,魏大哥,你我兄弟,勿须客套。走走走,我们进禀丘后再行叙话。”石青哈哈大笑,束手相请。

石青陪着魏统一边向禀丘行去,一边听左敬亭回禀战况。

歼击毛贵部枋头军这一仗异乎寻常地顺利,左敬亭率部粘上枋头军不久,就判断出枋头军打算向东突围。他知道东阿可能有魏统部精骑和司扬部义务兵,于是一面通知禀丘城四门紧闭,注意防范;一面遣人绕到枋头军前面,通知东阿早作准备。

清晨,当毛贵部枋头军赶到大清河的时候,前面是连夜渡河等待已久的五千精骑和三千步卒,后面是左敬亭率领的新义军。左敬亭、魏统、司扬前后夹击,一个冲击便击溃了枋头军,毛贵连投降都来不及喊出,就被汹涌而至的精骑踏为肉泥。枋头军四散而逃,却逃不过战马。半个时辰不到,战事结束,四千五百枋头军有两千多被俘获,余者尽皆被诛,没有一人能够逃脱。

左敬亭很小心,没有当众提及邺城之行,对于这一点,石青颇为嘉许,暗自点头赞赏。

战况叙完,精骑大队恰好抵达禀丘城下。石青下了黑雪,准备请魏统共同进城。正在这时,身后蓦地爆发出撕天裂地般的一声喊。

“蝎子哥哥——”

石青愕然回首,只见一人披散着头发,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仿佛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正踉踉跄跄地从步卒行列里奔出来,厮吼着嗓子不住地嚎叫着:“蝎子哥哥!我叔…我叔他…”

这人不断抽搐着,嚎叫了半天,却未说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勿须细说,石青也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认出来了,这个人是孙霸。

如果说孙霸还有亲人的话,那个人就是石青。得闻孙俭死讯时,正逢战事,孙霸强制压抑着,心中的悲伤没有机会得到宣泄;见到石青,他如同受尽委屈的孩子见到了爹娘,再也控制不住,一下将内心的悲伤全部爆发出来。

四周诸将的脸随着孙霸的嚎哭一下子变得阴沉下来。其中有的是因为念及孙俭平时的好处,替孙霸难过,有的是因为石青而厌憎孙霸,石青好不容易才从伤痛中脱身,被孙霸一弄,说不定会再次伤感起来。

事实上,石青没有显示出伤感的征兆。他撇下诸将,沉静地迎上孙霸。

当孙霸瘫软在石青脚下时,他蹲下身,低声说道:“文直!勿须悲伤,勿须难过。人生自古孰无死?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战而死,是屈辱地死。孙叔因为战斗而死,因为抗争而死,死的其所,死的尊严。我们应该为他骄傲,我们应该向他那样,勇敢地面对死亡。也许下一次轮到你,也许下一次轮到我,也许轮到其他的兄弟。但是,只要我们是站着死的,只要我们是在抗争,是在为我们共同的命运抗争;即便是死,又有何悲!又有何憾!”

孙霸的声音低了下来,身子蠕动了一下,石青伸手欲扶,将要挨到孙霸的时候,他又忽地缩了回来。“文直!站起来,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大丈夫宁死不屈,即便亲人朋友袍泽都不在了,也要战斗到底!抗争到底!”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五十章 联系上了

二月初十。西枋城南郊。

低矮的丘陵连绵起伏,新绿的草芽一坡一坡,将太行山东南余脉铺得满满的。紫色的天星、嫩黄的雏菊散落其间,将枋头的春意渲染的越发浓烈了。

一大早,一行百十人的队伍从西枋城出来,沿着弯弯曲曲的陌道逶迤南行,队伍有骑,有步,还有牛车;其中又有老有少,有文有武,有主有仆,看起来十分驳杂。

这支各色人物混杂的队伍拖曳着长长的纵队,行到西枋城南八里外的一座小丘下停住了。

“此间春色喧闹,实为探春之好去处。就到此为至吧。”队伍为首的牛车之上,一个骨架高大,双颊酡红的老人笑着对手下人吩咐。他的笑容看起来很夸张,只是语气中殊无半点笑意。

“大将军是想上去观赏四周景致,还是在下面歇息?”随车的侍者一边在牛车前安置踏板,一边请示。他口中的‘大将军’自然是枋头氐人首领,大晋赐封的征北大将军蒲洪了。

“蒲某就在坡下与军师将军相对小酌几杯就好。”蒲洪说着拾阶而下。

侍者禀遵指令,一边招呼亲卫在丘陵下平坦之处铺设毛毡,摆放酒肉,一边遣人去请军师将军麻秋。

没多久,麻秋一身儒服,翩翩赶上前,对牛车旁的蒲洪一揖,淳淳说道:“大将军,酒多伤身,逢此多事之秋,还请稍加节制。否则…”

蒲洪身子一抖,似乎有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将要倾倒之时,他一伸手扶住车辕,稳住了身子。缓缓吐了口气,蒲洪道:“军师将军放心,蒲雄身子骨刚硬着呢,些许酒食,还支撑的住。”

“哦,如此甚好,倒是麻秋多虑了。大将军请——”瞥见蒲洪的作态,麻秋暗自一笑,依旧束手相请。

麻秋心里很明白,蒲洪老了,是在强自支撑着作态;包括这次出来踏春,也是作态;所谓的踏春,其实是他心忧前方战事,听说蒲坚今日会从前线返回后,借踏春之名南来迎候,只为了早一刻得知战事详情。

队伍在小丘下驻扎下来,梁安、麻秋陪蒲洪萁坐饮酒,其余人等散布在小丘四周‘踏春’,这些人大多知道一些消息,惶惶地立于小丘左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实在没有半点踏春的意味。

蒲雄面南背北,萁坐在毛毡上,精神看起来有些恍惚。他呆呆地望着消失在南方丘陵后的陌道尽头,眼里直是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好酒!”麻秋仰脖饮干一盏美酒,砸巴了一下嘴巴,大声赞叹,随即又斟了一盏,双手端起,恭敬地向蒲洪一举道:“大将军!请——”

蒲洪哦了一声,下意识地将酒盏送到唇边,将要倒进口中之时,他目光一凝,盯住了南方的陌道。

须臾,蒲洪惊呼一声:“是石头(蒲坚昵称),他们回来了…”

心神激荡之下,蒲洪话语中带着明显的颤音。这时候,他却顾不得这些,将酒盏往皮毡上胡乱一墩,蒲洪飞快地站起身,疾步向南迎去。

酒盏歪倒着,美酒汩汩流出,浸湿了一大片毛毡,麻秋瞅见,暗自冷笑一声,随即轻轻搁下酒盏,起身整肃了衣袍,从容跟上。

蒲坚随同蒲法渡过黄河整肃队伍,按照蒲雄指令,向东佯动,第二日在祝阿河段会合了枋头船队后,蒲法命令水手登岸,船只焚毁,随即率部西返。

回转汲县后,他们正好遇到蒲健派往西枋城回禀军情的亲卫,听说蒲雄没能突围到白马渡,蒲法、蒲坚两兄弟当即急了,立马就要带大军渡河南下,追查蒲雄消息。蒲法老成一些,认为让未及成年的蒲坚随军行动容易误事,便命令蒲坚会同蒲健亲卫一道回返西枋城,向蒲洪禀报战况。

蒲坚坳不过,只得带了小耗子等一队亲卫回转西枋城。

见到蒲洪后,蒲坚泪眼婆娑,抢在蒲健亲卫之前,将自己知道的范县战况一一禀明;蒲洪闻听蒲箐战死,蒲雄、毛贵深陷绝境,下落不明,再也忍受不住煎熬,哎呀一声,昏厥过去,甚至没给蒲健亲卫留点禀报的时间。

蒲洪出事,梁安、蒲苌、蒲坚一众人等七手八脚将他抬到小丘下的临时营地,又是掐人中,又是拎耳朵,又喊又叫,忙碌了半日,才将蒲雄弄醒。

蒲雄醒来之后,精神却未恢复,他无力地环视了一眼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到蒲健亲卫身上,嚅嗫着说道:“有好消息吗?说给老夫听听…”

蒲健亲卫迟疑了,嗯嗯唧唧不敢说话。他回来是为了告知西枋城,白马渡鏖战至今,己军损折六千人马、蒲生战死、粮草不足、兵甲损毁严重急需替换…诸如此类的消息。老爷子想听好消息,可是这么多消息之中似乎没有一条好消息。

“唉——”

蒲洪无力地挥了挥手,脸色白煞煞的看起来极为渗人。“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眼珠转了转,蒲洪的目光落到蒲苌、蒲坚两个孙子身上,随后变得柔和起来。“苌、坚。我想到坡上去看看,你俩陪陪爷爷吧。”

蒲苌是蒲健长子,算是世子的世子了,他今年已满二十岁,之所以没有出征,而是留守西枋城,有替父在蒲洪面前行孝的意味,更多的是为了历练统筹全局之能。

蒲苌听蒲洪说罢,蹲下身道:“让苌儿背祖父大人上去吧。”

蒲洪微笑道:“好。好苌儿——”随后在梁安、蒲坚的搀扶下,负到蒲苌背上。

祖孙三人上了丘陵顶端,蒲苌和蒲坚小心地扶着蒲洪倚着一块向阳的山石坐下。

温暖地春晖洒下来,洒在身上,洒在脸上,耀的人眼发花。蒲洪眯缝起双眼,似乎沉醉于春晖之中,久久没有说话。蒲苌、蒲坚左右侍立,屏住气息,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风起云涌,英雄辈出,这世间的变化非我等凡人能测啊…”

过了好一阵,蒲洪长叹一声,悠悠说道起来。“当初军师将军劝我谋取关中,以为进退之立足之地,某不以为然,一心想在中原作一番大事。今日看来,军师将军所言,虽过于隐忍,缺少进取,却不无道理。”

蒲苌神色一动,凑趣地问道:“祖父大人莫非打算西进关中了?”

“也许吧。不到最后即便是你祖父也说不准。”蒲洪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发觉两个爱孙不解。蒲洪振作精神,说道:“大丈夫当逆而进取,快意杀伐;你家祖父自诩英雄,岂能轻易躲进关中,作一缩头乌龟。哈哈,汝等放心,新义军虽然有些麻烦,却还不能让某闻风而避。”

蒲苌、蒲坚闻言,精神都是一振。

随后蒲洪吩咐道:“苌儿,稍后你让梁安去一趟广陵,告诉那个殷浩,枋头已到存亡危急时刻,请大晋即刻出兵北上青、兖,否则,一旦枋头失败,大晋再无机会恢复中原。然后你亲自走一趟襄国,去见张举大人,请他速令并州张平出兵援助,至不济,也请他想办法援助枋头三个月的粮草辎重。”

蒲苌、蒲坚眼睛各自一亮;这两人年龄虽然不大,却已通晓世事;半年来,枋头急速膨胀,膨胀的是人丁不是财富,或者说还没有转化为财富;在这等情况下,枋头接连与滠头军、新义军作战,早已不堪重负。蒲洪随口道出的两项制措,若是得以实现,不仅从后路给了敌军沉重一击,还能保证枋头军接续作战。这确实是枋头最需要的。

蒲洪爷仨在坡顶叙话,自然没人会不识时务地上去打搅,一两百人百无聊奈地散在坡下,各自想法消遣着时光。

麻秋坐在皮毡上,手里端了一盏酒。酒盏送到面前,却没有一饮而尽的打算,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盏中的酒水,酒水一漾一漾,荡出细细的涟漪,麻秋似乎从涟漪地看出了什么,白净的面皮慢慢浮起了一层微笑。看起来,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酒盏的世界里。

“军师将军?”一个低低的试探行问候闯入了麻秋的世界。

麻秋不经意地看过去,只见一个贼眉鼠眼的少年蹲在三四步外,低着头专注地掏着一个蚂蚁洞;如果不是适才问候声的稚嫩,麻秋不会以为,是这个少年在喊自己。这个少年他有点印象,是蒲坚身边的人。

很显然,少年这个样子是不想惊动其他人。麻秋心中了然,转回视线,嗯了一声后,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将军有个女儿,唤作麻姑对吗?”少年头也不抬地问,声音不大,恰好能让麻秋听见。

麻秋心中一紧,语言有了些波澜:“是有如何?”麻姑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唯一在意的人,不由得他不揪心。

“那就对了。”

少年仿佛是喃喃自语,随意地说道:“军师将军可能不知道,麻姑已经嫁给新义军的石帅了。”

“汝是何人?竟敢虚言诈某!不怕死么!”低吼声中,麻秋身子一绷,冷冽的杀气勃然而出,一转眼的功夫,他从淳淳君子蜕变成一个冷血屠夫。

少年似乎很迟钝,对这股凌厉的杀技没有丝毫感觉,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是谁军师将军不用管,你只需知道,新义军石帅是你女婿就行了。嗯,石帅说了,他很想向军师将军问安,只是不知道怎么联系,请军师将军派个人去白马渡走一趟,一家人经常联系。”

麻秋不知道麻姑怎么会嫁给新义军石青?也不知道这个少年说得是真是假?但是,事关麻姑,他不得不慎重;脑中电光急闪,他正考虑如何试探,这个时候,身后传来蒲坚的呼喊:“小耗子!走——”

那个少年应了一声,跳起来一蹦一跳地走了。临走之时,给麻秋又丢了一句话:“快点派人联系哦…”

这厮会不会是蒲洪遣来诈我的?蒲洪对我防范甚紧,还有必要这么做?如果不是,难道这厮是新义军的内应?新义军拿麻姑当借口,是打算和我联系?要不然,麻姑怎么可能跟新义军搅到一块?她应该在邺城才是啊?

麻秋一头雾水,愈想愈是迷惑。

看来不让人走一趟是不会明白的,罢了,看看新义军在捣什么鬼也好。麻秋终于拿定主意,随蒲洪回转西枋城后,一进自己的寓所,便唤来一个身子拘偻,罗圈腿摇晃的老仆人吩咐道:“窝盔。你悄悄去一趟白马渡新义军大营,看麻姑是否在那里。”

“小姐!她怎么在那?”名叫窝盔的老仆惊呼一声,身子一震,拘偻的身子豁然如长枪一般挺直。

“本帅若是知道,还用得着你去吗?”

麻秋烦躁地一挥手。“快去快回,不要让本帅挂念。”

窝盔应了一声,身子再度拘偻起来,一晃一晃地退下去收拾行囊。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五十一章 僵持中的暗流

麻秋对麻古这个女儿一向很放心。

这个女儿跟着他走南闯北,经管了战阵厮杀,练就的胆大心细,兼且还有一身不俗的武艺,若是待在邺城家中,有什么事尽可应付的来。

只是,她怎么出了邺城?怎么会不再回山修道反而嫁给了石青?难道是被迫的?想到“被迫”二字,麻秋牙齿咯吱咯吱嘣响。他麻秋的女儿,绝不能受此屈辱!

麻秋在心神不宁和咬牙切齿中度过了四天。第五天一大早,窝盔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麻帅!我——”一进寓所,窝盔忍不住开口嚷了起来,直到觑见麻秋嗔怪的目光后,他才及时地闭上嘴,嘿嘿笑着,跟在麻秋身后在小院里踱步。

两人踱到一块僻静的空地中央,麻秋嗯了一声。

窝盔躬了躬腰,算是行礼,随后说道:“麻帅!我见到小姐了。”

“啊?”

麻秋惊讶一声,以他想来,麻姑嫁给石青多半是新义军的诈计,为的是联系自己。他没想到麻姑真的在新义军中,那么,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麻姑十之八九真的嫁给石青了。他很清楚自己女儿的相貌,那是惹祸的根源,无论哪个男人见到了都不会轻易放过。新义军军帅石青难道会是个好鸟?

一层黑气在麻秋白净的脸上氤氤氲氲,酝酿蒸腾。

窝盔没有看见自家军帅的表情,他喜滋滋地说道:“麻帅请安心;小姐在新义军里过得很好,呵呵,说句实在的,小姐看起来比原来在屠军时要高兴地多…”

麻秋脸上的黑气消了一些,却又浮出些狐疑。“你凭什么如此断定?也许麻姑背后受尽委屈,却被迫在你面前强装欢笑呢。好吧,左右无事,你将这一行看到的给本帅说说。”

“新义军石帅很年轻,看起来才二十一二岁,比小姐还小三岁。小伙子高大威猛,是块猛将之才。难得的是,他和麻帅一般,知书达礼,待人很和气。呵呵…”

窝盔从石青说起,向麻秋回禀白马渡之行,顺带拍了自己军帅一记马屁。

“…有关麻帅的事,石帅没有告诉小姐;小姐一直以为麻帅还在凉州呢;直到见到窝盔,她才知道麻帅陷在枋头;小姐当时就找石帅的麻烦,当着窝盔的面,拎石帅耳朵呢。说石帅不该瞒着,让石帅将功赎罪,立马带人来救麻帅。石帅没口子地答应。呵呵…麻帅,以你看,小姐像委屈的样子吗?像是被迫的吗?”

“嗯。”麻秋吐了口浊气,又问道:“麻姑是怎么搅到新义军里去的?”

“这个…”

窝盔迟疑着,瞟了眼麻秋后,大着胆子回道:“小姐没说明是怎么回事,她只说她已是石帅的人了,等和麻帅相聚后,再补办婚嫁之事。”

“哼!”麻秋肚子里的浊气刚刚吐尽,这时又冒出来一大股。黑着脸憋闷了一阵子,他才再次问道:“新义军是怎么回事?这个石青是什么来头?本帅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麻帅。新义军不简单啊。眼下据有青、兖两地,麾下两三万人马呢…”

窝盔赞叹了一阵,随后将自己在白马渡看到的、听到的关于新义军和石青的事情一股脑倒了出来。最后又道:“麻帅知道河南战况吗?截至目前,新义军斩杀蒲雄、蒲箐、蒲生、毛贵,收降雷弱儿;枋头军在白马渡和范县损失了两万多人马,新义军收降了五六千枋头士卒,又来了一股援军,人马反而越打越多,弄得蒲健再不敢轻易发动进攻,四万人马龟缩在营中动也不敢动一下。”

“蒲洪正在为蒲雄他们筹备丧事呢,白马渡的战况本帅岂会不知?眼下双方僵持下来了,不过,以本帅预料,僵持是暂时的,老蒲洪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必定还有什么后手。”

麻秋随口说着,心里却在咀嚼窝盔带回来的消息。事实上,窝盔回来之前,麻秋已经从蒲洪那里得到了确切战报,当时他就大吃一惊。

淇河渡口一战,有几万滠头军撑着门面,还没有显出新义军的能耐;白马渡和范县这两处大战,彻底暴露出新义军的实力;他们独力应对枋头军,不仅赢了,而且战果不凡。

麻秋非常震撼。

他来到枋头有段日子了,蒲洪实力如何他很清楚,也很眼热。没想到新义军能让枋头军栽这么大一个筋斗。

心里翻腾了一阵,麻秋问道:“那个石青巴巴地找内应传话,只怕不是单单认亲这么简单吧;他有什么目的?是想让本帅窝里反,搅乱枋头吗?”

“麻帅英明。”

窝盔适时吹捧了一句,嘿嘿笑道:“石帅说,麻帅若是不想在蒲洪手底下呆了,他就暗遣一支人马过来,与麻帅里应外合,踏平西枋城、汲县、朝歌等地,将蒲洪彻底打垮。”

“果然如此。这小子倒会用人,这一条釜底抽薪之计确实够狠。”

麻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眼珠急速转了几转,又问道:“打垮了蒲洪,枋头人马如何处置?那个石青没有透露一点?难道他想独吞?”

窝盔是麻秋几十年的老兄弟老部下,不是特别讲究礼仪,听麻秋提到分赃之事,他呵呵笑道:“麻帅。你家女婿倒明白麻帅为人,他让我转告麻帅,说请岳父放心,成功之后,定会让岳父满意。”

“这小子,日后定然难缠得紧…”麻秋对窝盔的取笑不以为意,反而把气洒在石青身上,很不满地咕哝了一句。

两人一问一答,直到窝盔将白马渡一行经过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各种事宜一一交代清楚,麻秋这才罢休,吩咐窝盔回返汲县屠军驻地,一边与新义军保持练习,一边等候自己的将令。

待窝盔走后,麻秋回到房间,拿出几套文士服,左挑右选了好一阵,这才选中一袭素淡的儒生袍服换上,随后他拿了一柄长剑佩在腰间,想想不对,又将长剑取下,然后出了寓所,悠悠然向蒲洪府邸走去。

麻秋不得不小心谨慎。

人是一个很奇怪的动物,一帆风顺略有小成之时,自信心会呈几何倍数地膨胀放大,以至于忘乎所以,狂妄无比;相反的是,一旦遇到挫折,便会反其道行之,几何倍数地缩小,甚至缩小到极端成为自卑。

蒲洪目前就是这种状况。历史上,当他击败五万枋头大军之后,自信心空前膨胀,不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一脚踹开大晋,竖起王旗单干,意欲争霸天下。部下请他称王,他以为是侮辱,质问部下他不配称帝?那个时候,蒲洪感觉良好,以为天下英雄都会匍匐在他脚下,以为麻秋的恭敬顺从理所当然,从而放松了警惕,结果没过几天就被麻秋给毒死了。

眼下情况不一样,蒲洪的自信心没来得及膨胀就被新义军给打没了;所以,这个时候的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麻秋在他身边,只好陪着他小心翼翼,平时衣着举止,尽量作出文士模样,只怕蒲洪忆起自己的武将身份。

麻秋斯斯文文地穿过一道街巷,来到西枋城中心,蒲洪的征北大将军府座落在正中心位置上,门第高大轩亮,特别显眼,其他督护酋长的宅第散在四周如众星捧月一般拱卫着。

麻秋距离征北大将军府正门二三十余步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突然在对面响起,他脚下一缓,驻足看去。只见一队骑士狂飙而来,这些骑士看上去很精悍,只是不像士兵,倒更像武士护卫,只有一个年轻的大胖子例外,那胖子宽袍大袖,唇红齿白,一看就是世家公子。

这队骑士来到征北大将军正门,未等下马,蒲苌、蒲坚等蒲氏子弟已经迎了出来,和大胖子亲热地叙谈应酬。

麻秋不由皱起了眉头。他认出那个大胖子是张举之子张焕。按说他不应该认识张焕这等小辈,只是张焕的肥胖在邺城太过出名,与晚年的石虎不相上下,因此才被麻秋记住了。

“看他们亲热熟稔的样子,莫非蒲洪和张举联手了?”想到这里,麻秋感觉有些头痛。

麻秋猜的不错,张举和蒲洪确实联手了,并且联手紧密的程度,远比麻秋预料的更紧。蒲苌奉命去襄国向张举求援,张举一听,二话没说,立即派遣张焕前来枋头,一定要帮助枋头击败新义军。

张焕此来,带来的绝不仅仅是一队骑士;还有南和张氏庞大的实力。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五十二章 屠夫父亲的一面

张焕在蒲氏兄弟的陪伴下进了征北大将军府,他一进门厅,豁然发现蒲洪正站在中堂阶前冲他微笑。张焕和蒲洪打过几次交道,见到这等降阶迎候的架势,便知枋头军确实是被新义军逼得苦了。

“大单于,好久不见,一向安好。”

张焕紧走几步,抢到蒲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没有称呼蒲洪为征北大将军,而是大单于;事实上,蒲洪尚未自号大单于,大将军才是他的最高官衔。

蒲洪没有在意称呼,哈哈大笑着踏下一步,仪态甚是豪雄,大声赞道:“好。好!南和张氏英杰辈出啊。几日不见,贤侄越发的出众了。”

“大单于谬赞,张焕愧不敢当。”张焕没敢顺着蒲洪的口气自认‘贤侄’,再次一揖,道:“家父命张焕代为向大单于请安。”

“张太尉可好?”张焕代张举问好,蒲洪可不敢马虎,还了一礼后,一边亲切地问着,一边将张焕搀起,引着入室。

分宾主坐定之后,蒲洪单刀直如地说道:“青、兖之地,辽阔富庶,而今又聚起几十万生民;若是将之收入麾下,我等大事可定矣。贤侄此来,张太尉可曾交代,该当如何击败新义军?”

张焕胖脸上浮现出诚恳的谦逊笑容,恭谨地回道:“大单于放心,张焕南下之时,家父已经交代了破敌之策;唯一可虑的是,破敌之事需要一旬半月时间筹措,不知白马渡战事是否还能够支撑半月。”

“贤侄放心。别说半月,若是有辎重接济,便是半年也无妨。白马渡有近四万枋头大军,对手不过两万;眼下依然是我军保持着攻击态势,对手对我没有丝毫威胁。令蒲某头痛的是,对方人数不少,又有地利可依,以至于我军进攻乏力,兼且辎重供应不上,这才形成僵持。”

蒲雄简单地介绍了一番白马渡两军态势后,兴致勃勃地问道:“不知张太尉的破敌之策具体为何?”

张焕脸上的肥肉堆叠起来,摆出一副无奈地样子,道:“大单于恕罪。家父交代的破敌之策其中牵涉南和张家私密之事。这个…”

“好吧。”

蒲洪很大度地一挥手,豪迈地说道:“蒲某信得及张太尉,信得及贤侄。贤侄尽管去筹措破敌之策,蒲某这就传令白马渡,务必稳住战事。”

“如此,张焕告退了。”

张焕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麻秋刚进蒲洪府邸,还没在门厅廊下站稳,便瞧见张焕一行在蒲苌的引领下匆匆出府。他向右一绕,避过张焕,从右侧回廊来到中庭,偈见蒲洪。

“军师将军。你听说过‘王与马,共天下’这句话吗?”麻秋刚刚落座,便听到蒲洪突兀地问了一句。

“王与马、共天下”这个王指的是以王导为首的琅琊王氏,马指的是大晋司马氏;晋室在长安败亡后,南逃世族在琅琊王氏的引领下,立会稽王司马睿为帝,重塑晋室,这便是历史上的东晋。

司马睿称帝后,朝政大权落入王导为代表的南逃世族手中;王导很识时务,作为南下客居的外乡人,为了江东的稳定,他没有妄图取司马氏而代之,甚至在从兄王敦叛乱时,依旧站在司马氏一边;为此司马睿赞许道:这个天下是王氏与司马氏共同拥有的天下。王导由此开创了一代权臣新的境界。

这个典故麻秋倒是知道,他不明白的是,蒲洪怎么突然说到这个典故,愣怔了一下,麻秋答道:“这是大晋南渡之初,王导传下的佳话吗?”

“哼。王导传下佳话不过二三十年,便有人意欲效仿呢?”蒲洪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

麻秋心里猛地一亮,原来张举和蒲洪联手,打得是这个主意。只是…当年司马睿僻处江东蛮荒之地,人单势孤;南下世族挟带大量的人丁财富,声势甚大;主弱臣强,才有此际遇;张举凭什么以为蒲洪可欺?

疑虑之间,麻秋闪眼向蒲洪瞧去,只见蒲洪须发如雪,骨肉精瘦,矍铄之中掩盖不住那股老态。当下他恍然大悟,难怪!张举欺得不是蒲洪,而是蒲健。蒲洪再是能撑,又能有多少年活头?蒲健么——一中庸之辈而已,张举岂会将其放在眼中。

张举你好算计啊,果然是好算计…

麻秋暗自冷笑之时,蒲苌进来禀报蒲洪,道:“祖父大人。张焕出西枋城向南去了。”

“向南?”蒲洪嘀咕一声,询问似的看向麻秋。

蒲洪对麻秋的态度很矛盾,一方面想拉拢,将之真正收为己用;一方面又担心麻秋野性难训,不得不时时提防;无论如何,蒲洪都非常看重麻秋的才干,但有疑难,必找麻秋咨问,是以,枋头的军机大事他从不回避麻秋。

“难道他打算去豫州?”麻秋试探着反问,他也有些拿不准。

蒲洪目光桀然一闪,猛地一拍坐椅扶手,兴奋地叫道:“好!果是好计!从豫州着手,可比大晋从淮北着手更为容易。”

麻秋心头一沉:从淮北入手,难道大晋会发兵声援蒲洪?豫州——那个‘冉遇’与张氏会很清白?

回到寓所后,麻秋唤来一名心腹亲卫,吩咐他赶回汲县,将大晋和张遇可能出兵协助枋头军的消息传给窝盔。

四天后,窝盔返回西枋城,与他同行的还有十名屠军装扮的新义军天骑营士卒,为首的是位沉默的年轻人。

麻秋原本不是很满意,仔细打量了一眼后,发现那位年轻人清秀稚嫩面孔上透着一股子狠厉之色,这才放下心来。

“新义军天骑校尉孙霸见过麻帅。”年轻人是孙霸,他的脸上已经看不见伤逝后的哀痛,能看到的只有凶厉的杀气。

麻秋嗯了一声,正襟萁坐,肃然问道:“石帅怎么说,预计什么时候动手?”

孙霸回答道:“二月二十四半夜子时。我们在城内先动手,夺下东门,接应天骑营入城…”

“等等!”麻秋开口打断孙霸,疑问道:“夺下东门?就你们十个人?”

“不止十个!”

孙霸掐指算道:“城内还有我们五个兄弟。麻帅还有四个亲卫,再算上麻帅,正好有二十人。”

听到最后,麻秋不由得犯起了迷糊,怎么把自己算上了?自从屠军成立以后,多少年了,即便是乱军之中,溃逃之时,身边也是前呼后拥,何曾孤身陷阵过。这个没过门的女婿想干吗,竟让老岳家充当敢死队!

“哼哼!好啊——麻某嗜好博弈,没想到女婿也是同道,很敢博吗。好吧,麻某就陪他博一把。”麻秋狞笑着,狠狠瞪了一眼窝盔,不知他和新义军怎么联系商议的,竟弄出这么个结果。

窝盔苦着脸,躬身谢罪,辩解道:“麻帅。窝盔也想多弄点人进来,只是…这四下都是眼睛盯着在。”

麻秋没有理会窝盔,重重出了口闷气,问孙霸道:“距离二月二十四还有三天。新义军天骑营有多少人?”

孙霸一丝不苟地回道:“全营将士合计九百五十七人。”

“什么?”

麻秋再也忍耐不住,倏地一下从胡椅上站起,不可思议地叫了起来:“石青小儿,太过儿戏了,九百多人顶得什么!西枋城即便再空虚,各个酋长府上的护卫合起来也有四五千,城内还有几千配发了刀枪就能上阵青壮仆佣。指望九百多人搅乱西枋城,做梦去吧。”

“麻帅稍安勿躁。”

孙霸不紧不慢地说道:“天骑营人数不够,不是还有屠军吗?”

“屠军?”麻秋警惕地盯着孙霸,他指望搅乱枋头之后,依靠几千屠军收降纳叛,可没准备让这支亲信队伍为新义军打头阵。

孙霸诚恳地解释道:“麻帅知道,白马渡到西枋城路途不短,其间要渡黄河、淇河,甚是麻烦;新义军主力怎可能无声无息地调动过来?而从汲县到西枋城,大军急行,不过四五个时辰的路程,一蹴就至,极为方便。是以,石帅有意请屠军出手配合;另外,石帅说了,屠军对新义军的援助支持,新义军将会给予十倍的回报。”

“十倍的回报?哼哼…”冷笑一阵后,麻秋突然发觉这个女婿真的很让人头痛。头痛归头痛,他却没法赖掉、没法摆脱。因为麻姑已经…

“唉——”

麻秋发出一声父亲式的哀叹,思路重新回到正事上来,思虑片刻后,他忧虑道:“即便屠军跟着发难,凭这几千人,也未必能动摇的了枋头。若是一击不中,错过良机,可就悔之晚矣。”

“搅乱枋头并非靠屠军和天骑营。麻帅可记得东枋城,那里还有段勤、刘国的一两万人马。石帅已安排人手候在淇水岸边,一俟西枋城乱起,便会快报东枋城,敦请段勤、刘国来向老蒲洪收债呢…”

说道这里,孙霸嘴角浮出一丝狰狞的笑意。“…石帅料定,那两位不会错过浑水摸鱼的良机。”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五十三章 用什么下酒

麻秋担心大晋出兵青、兖之事没有发生。

二月二十四,梁安自广陵返回,告知蒲洪:殷浩一直在想办法劝降新义军,所以,他不会和青、兖刀兵相向,对于新义军和枋头之间的争斗,他打算从中说合;说合使者荀羡已经动身北上了。

“说合?!双方死伤数万,血仇深结,他殷渊源被猪油蒙了心,这般时候还试图说合?”蒲洪大怒,指天跺地大骂殷浩蠢笨如猪,枉为江东第一名士。

麻秋暗自欣喜,不露声色地在一旁温言解劝,不时附和着骂上两句殷浩;就这样,陪蒲洪说了半日,瞅见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遂起身告辞。

悠然回转寓所,到正堂坐下后,一个年青仆佣送上茶水,请示道:“将军,是稍歇片刻还是就上饭菜吗?”

“家里人都用过没?”麻秋随意地问,得知寓所的人都用过后,便吩咐道:“那就上吧。另外,给麻某上一坛好酒。”

仆佣下去端菜上酒,麻秋起身摘下墙壁上悬挂的长剑,“呛啷”一声将长剑自鞘中拔出,麻秋左手三指探出,轻轻搭在秋水一般的剑刃之上,沿着锋刃边缘上下摩挲。

“将军。酒菜齐了,可以用了。”年青仆佣在旁提醒了一声。

麻秋嗯了一声,喊着年青仆佣的名字说道:“梁四。你过来,看看这柄宝剑可够锋利。”

“小的怎懂得这些…”年青仆佣扭捏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麻某听说,宝剑是否锋利,单看能不能一剑枭首;你不懂不要紧…”麻秋看着梁四笑道:“…只要能让麻某试剑便可。”

“试剑?”梁思有些迷惑,就在这是,麻秋右手忽地动了,宝剑光华灿然闪耀,一扬一落之间,梁四已然是身首分家;无头身躯扑地一声向前栽倒,带着困惑表情的头颅飞上半空,旋转一圈后,才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麻秋身躯略弯,将宝剑在梁四身上一抹,擦去剑刃上的殷红。然后走到几前,一把拎起开封的酒坛,叫了声:“串子!”便即捧起酒坛,大口大口地灌了起来。

“麻帅!属下在此候命。”一个长竹竿般的中年士卒进了大堂,躬身行礼。

麻秋擦了把胡须上的酒沫,厉声道:“串子!你悄悄去把毛胡子的人头给本帅取来,以助本帅酒兴。”

“遵命!”

串子应诺之后,抽出环刀潜到厨下,将火夫毛胡子一刀捅死,割下首级,拎到正堂,望矮几上一墩,向麻秋禀道:“麻帅!属下特来复命,毛胡子人头已经取来。”

“哈——”麻秋吐了口酒气,看着几上的人头笑了起来,只是他眼中和语气殊无半点笑意,反而异常冰冷。“串子,带他们几个去磨刀、护理甲衣,今夜我们要搏一把。”

串子应诺退下,麻秋也不用饭菜,只抱着酒坛,灌一口酒,瞟一眼人头、尸首,如下酒一般。

待一坛酒喝完,外面的夜已经很沉了,寓所门外传来响动,不一会儿,孙霸引着三娃子等四人进入正堂,他们瞅也未瞅一眼地上的尸首和人头,孙霸道:“麻帅。时候快到了,可以动身了。”

麻秋嗯了一声后,发现对方人中没有当初和自己联系的小耗子,当下警觉地问道:“还有一个人呢?没出什么意外吧?”

“小耗子常和蒲坚同房,那个蒲坚至今未睡,和小耗子说话呢。小耗子脱不了身,来不了啦。”三娃子解释了一下。

“哼哼…十九个人!”麻秋嘿了一声,旋即叫道:“串子,备甲取槊!”

“遵命!”应诺声中,甲叶叮当撞响,串子和三名亲卫兵甲森严,肃然进入。其中一人多持了一根长槊,另一人捧了兜鍪,又有一人捧了一具筒袖铁铠。

两人服侍着麻秋披上铁甲之后,麻秋伸手接过长槊,随后一咬牙,白森森的牙缝里蹦出两个字:“出发!”

十九人悄悄出了寓所,从一条小巷钻出来后,便扮作巡哨人马,列成小小的纵队,大摇大摆地向西枋城东门行去。

夜色深沉,街巷两边人家透出的几点灯火映得道路模糊不清,这种情况下,麻秋也不怕被人认出。他和孙霸一左一右,行在队列前首。

“文直。经过几次阵战了?害怕吗?”走上通往东门的直道上时,麻秋问了一声孙霸;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对方一看就是历经多次阵战的狠辣角色,兼且血气方刚,哪会知道害怕?自己这一问,反而显得心虚露怯。

难道我开始害怕了?麻秋心底刚刚冒出这个念头,旋即被他恼怒地一甩头,扔飞了。

也许是不屑于回答麻秋的这种问题,孙霸默默向前,一言未发。这让麻秋好受了一些,他没话找话地问道:“天骑营可是到了?”

“麻帅放心!天骑营子时之前一定会在城外埋伏就绪,只等我们打开城门。”

孙霸话语中透着一股异常强大的自信,麻秋对这个年轻人越来越有好感了。“嗯…窝盔率屠军黄昏从汲县出发,急行的话,寅时可以赶到,天骑营支撑一两个时辰应该没问题的。只是不知道明早段勤和刘国会不会率军杀来…”

咕哝了几句后,麻秋又是一阵懊恼,他感觉自己的嘴越来越碎了,不知道是因为老了,还是被即将到来的陷阵厮杀刺激的。

“麻帅!到了——”孙霸不知道麻秋的心思,至始至终,他都专注地盯着前方的城门。

西枋城规模比东枋城大一些,有四道城门;尽管如此,它依旧更像坞堡山寨而不是像城池;城门与其说是城门,不如说是山寨门户,直通着壕沟吊桥,外没有瓮城防护,上面也没有城楼,城墙之上不是驰道,更像是土梗。土梗上筑得防护墙很平整,没有参差不起的垛口和箭孔,城墙根下更没有藏兵洞等等。

但是,西枋城的居民从来没有担心这些;他们相信,即便没有寨墙壕沟,也没人能伤害到他们分毫。即便新义军很让人头痛,枋头军依然是在进攻,而不需要防守。所以,西枋城的守卫平时并不是很森严,就算正值战时,守卫也不是特别森严。

五十步外,孙霸开始快速清点,距离三十步的时候,他得出了城门守军数目,大概是一曲两百人左右。

其中城头上瞭望的二十人与城门洞口持械的三十人应该是正在当值的一队;另有一队蜷缩在城门洞里睡觉,应该是下一轮当值人员;城门两边的城墙根下,各有一队士卒,围成两堆篝火说笑。他们的兵刃都斜靠在城墙上。

当值的守军发现了从黑影中走出的这支小队;望着小队锃亮的甲衣,他们有些摸不清底细;迟疑之中,两个头领模样的整了一下行装,迎了上来。其中一个小心地问道:“是哪位督护府上的?有何贵干?”被他这一喊,篝火边闲散的士卒也注意到了,纷纷探头张望。

“麻帅。你看这样可好。天骑营负责攻击,夺城门开城门,然后引导大队进入;麻帅带人负责阻击,争取一刻时间就够了。”孙霸脸上挂着笑,向对面扬了扬手,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和麻秋商量。

“干吧!”麻秋篡紧了马槊,到了这一刻,除了死拼搏杀,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连弩注意,不得浪费,一会对准城门洞里敌军密集处发射。”孙霸扭头低声交代罢,脚下加快,绰着铁枪迎上两名守军,笑呵呵地说道:“两位大哥走眼了,你们看哪位督护府上能有这几位兄弟身上的行头。呵呵,这可是铁甲。还有这…”

孙霸指点着麻秋和他四名亲卫的铁甲,随后扬起手中长枪,道:“这可是铁枪,全重三十八斤。”说话间,他已到了两人面前,扬在半空的长枪抖了一抖,忽然绽放出两朵枪花,将两名枋头军笼罩其中。

“啊——”

“你——”

两声惊叫刚刚出口,便即嘎然而止;两名枋头军咽喉尽被洞穿…

变故突然发生,枋头军无不目瞪口呆,孙霸大喝道:“连弩!上——”

九名天骑营士卒端起连弩奔上几步,对着城门洞守军扣动了扳擎,孙霸从背上取下连弩,跟着扣动。

“嗡——”

“嗡——”

“嗡——”

……

连弩迸射的声音不断爆响,城门洞内外站立的守军刷地一下齐茬茬栽倒,而躺着休憩的守军哎呀一声弹跳起来,随即再度栽倒,他们在睡梦中受到了伤害,神经发射性地弹动。

铁矢射空,天骑营士卒将连弩一抛,嘶喊一声,绰着刀枪杀进城门洞,对着仍旧站立的、已经歪倒的、躺着不动的守军乱砍乱刺;他们这时候甚至来不及分辨对手是否已经死了。

“开门!你们几个快开门!敌军交给孙某——”孙霸铁枪使开,迈开大步在城门洞里四处捅刺,清剿连弩下的漏网之鱼。四名士卒在他的指挥下,下门栓,砍门锁,忙个不休。

麻秋率四名亲卫跟在天骑营后,帮孙霸清理了几名枋头军后,他转身立于城门洞前,嚎叫道:“串子。你们到我左右,准备阻击。”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五十四章 烧

惊变骤起,枋头城守军懵懂一阵后,渐渐反应过来,有人吹响了报警的号角,更多的人抓起刀枪,向城门洞围拢过来。

城门洞里的厮杀还在继续,四名天骑营士卒忙着斩关落锁,孙霸带着五名士卒追杀慌乱逃蹿的城守军。城守军还有二十来名,在惊慌之下,他们忘记捡起刀枪抵抗,只下意识地四处乱窜,最后纷纷倒下。

麻秋和四名重甲亲卫守在城门洞内侧。瞧见枋头军围上来后,麻秋一挺马槊,瞋目大吼:“麻秋在此!谁敢上来领死!”

此时的麻秋双目圆瞪,俊面扭曲,三绺修剪齐整的长髯在风中呼呼打转,在两侧一闪一灭的篝火映衬下,整个人仿如恶魔出世,杀神临凡,实在是惊煞人,吓煞人,哪有平日半点温文儒雅气质。

麻秋屠夫恶名,可止小儿夜啼,绝非虚言。

与这种恶名相伴的是麻秋多年来的赫赫杀戮之功,尽管其中有密云之败和凉州三败的耻辱,但是,熟悉之人都知道,麻秋绝非无能之辈;那几次战败,不是因为他无能,而是因为运气不好,遇到的对手太过厉害。西凉谢艾、大燕慕容恪这种冠绝一时,千年难遇的对手被他先后遇上了。

这其中的缘由不是寻常枋头城守军应该知道的,更不是他们能够懂得的。他们只知道麻秋的严苛暴虐,屠军的血腥残忍;乍然听闻对手是麻秋,枋头城守军无不胆颤心惊;百十个士卒渲染大哗,向后退出几步,竟然不敢向前发动攻击了。

“弓箭!取弓箭来——”一个军侯模样的头领慌张地大叫。情急之下,他把箭矢无法穿透铁甲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城头上瞭望的士卒闻声送下来二三十张弓,几百只箭矢;城守军抢过弓箭,站在二三十步外,对着城门洞疯狂地发射。

“找死!”麻秋口中爆怒地吼叫,心里却是暗自惊喜,低声传令亲卫用敌军尸首阻挡箭矢,护住面门。

五个人抓了十具尸首摆放在面前,不仅护住了自己,还护住了身后的天骑营将士。

“扑扑扑——叮叮叮——”

城门洞口不断爆出箭矢钻入尸首以及与铁甲碰撞的声响,打击声如同麻秋的心跳,紧凑而又急促。短短一瞬,麻秋仿佛千万年般漫长。就在他越来越急躁的时候,身后爆出一阵欢呼:“断了——”

欢呼声中,身后传出一阵下锁取杠的声响,麻秋心底放松的时候,听见城门吱吱呀呀打开了。

“麻帅!请在此观阵,待孙霸冲杀一阵!”孙霸不知何时来到麻秋身边,交代一声后,一绰长枪,迈开大步,一边拨打着雕翎,一边冲向枋头军。

麻秋嘿嘿低笑,双手一松,丢下尸首,肋下马槊滑落手中后,他回头看去,只见几十名浑身湿漉漉的士卒各自端着一支连弩,正疾速地向弩槽中填放铁矢。

天骑营确实到了,他们应该是先行潜过壕沟的前锋了。麻秋彻底放下心来,随后一舞长槊,叫道:“走!杀上城楼!放吊桥——”

也许因为西枋城守军太少。东城门的报警号角吹了好一阵,除了城中心的各酋长府邸多出了许多灯火外,没见援兵赶到。

麻秋放下吊桥后,匍匐在壕沟外沿的天骑营士卒呐喊着冲进城,残余的枋头城守军见势不对四散溃逃,孙霸拎枪站在城门洞,扬声下令:“放火!一路烧过去——”

入城的天骑营士卒齐声应诺,四散开来,三五个凑成一堆,打石取火,随后不管不顾地四处点起火头。麻秋恍然发现,新义军天骑营早有准备,每个士卒身上都携带了一些火油、火石等引火之物。

就在麻秋惊愕之时,西枋城东门一带已是一片火海。

“这…。”

麻秋呆了一呆,随即飞奔而下,冲到孙霸面前大吼道:“给我停下!不能放火!这他奶奶的都是钱!枋头的财富都集中在西枋城!”

孙霸肃然一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麻秋:“对不住麻帅!火烧西枋城是石帅亲自下的命令,孙霸不敢不遵,恕难从命。”

“蠢猪!笨蛋!”

麻秋心疼之极,大叫大喊道:“石青这个笨猪,怎么能将辛苦得来的战果一把火烧了。”

孙霸听到麻秋辱骂石青,脸上浮出几条黑线,只是他知道麻秋和石青的关系,不好问罪,于是将语气冷淡了几分,冷漠地说道:“石帅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寻常之人岂会懂得?就拿这次事情来说,石帅需要从心理上震骇枋头人、击垮枋头人;将枋头盘根错节的关系搅成乱麻,彻底捣毁蒲洪依赖的根基;而不是为了收获钱粮布帛这样的战利品。石帅曾经说过,只要歼灭了敌人,即便没有战利品,没有财富,我们还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无数财富;若是不能彻底歼灭敌人,我们创造出再多财富也只是为敌人做嫁衣裳。”

“疯子!石青是个疯子!”听了孙霸的话,麻秋一阵泄气,他突然感觉到,他那个没见过面的女婿很可能比他更狠更疯狂。

天骑营知道西枋城没有援兵,是以没有急于攻打征北大将军府,而是沿路烧杀,制造混乱。没多久,西枋城整个东部区域化为一片火海。

这种有恃无恐的举动,让蒲洪和留守的大小酋长们意识到,敌人可能有后应。蒲洪将大小酋长、流民督护的私兵护卫纠集一处,集结出三千人马试探着反扑了一次,没过多久,反扑被打退了,蒲洪也得到了准确探报,敌人是新义军和麻秋。

听到麻秋的名字后,蒲洪决定突围。他知道,麻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既然动手了,汲县的几千屠军绝不会当作摆设,这股力量和新义军会合后,已不是当前西枋城能够打退的了。

寅初时分,屠军到来之前,蒲洪带着几千部族家眷和四五千青壮护卫向西逃走。西枋城南边是汲县,那里有屠军,北边是朝歌和太行山,那里是绝路;东边有新义军天骑营。向西去共县是他目前唯一的退路。

蒲洪西逃不久,屠军赶到了,和天骑营会合后,他们抛下一片火海的西枋城,开始向西追击。

蒲洪很幸运,孙霸固执地执行着石青的命令,四处出击,沿路烧杀,追击的并不迅速,以至于让有家眷拖累的蒲洪得以安然抵达共县。

共县中心坞堡原是南安羌族聚集地,这时候已是人走堡空,十分萧索;蒲洪在此停驻,随即派人出去四下召集人马,准备据堡坚守;过了半日,派出去的人手回来了,同时带回了几百名青壮。这是方圆三五十里内,所有的青壮了。

蒲洪发觉不妙,不敢再留,随即整顿人马继续向西逃窜。

“擒贼先擒王!这等琐事日后再做…”麻秋厉声叱喝,责怪孙霸只顾烧杀,却放走了蒲洪。屠军到达后,他显得格外威风。可惜孙霸不吃他那一套。

“蒲洪一老朽儿,值得什么?”

孙霸嗤笑一声,反驳道:“石帅说了。我们在西枋城釜底抽薪,目的是为了白马渡战事的胜利,那里才是关键,有近四万枋头大军;只要击溃他们,十个蒲洪也不禁孙霸一枪。”

“汝不要在麻某面前再提石青。”听孙霸一口一个“石帅说了…”麻秋异常恼怒,有种被人忽视的感觉。

孙霸嗯了一声,很干脆地应承道:“好。孙霸听麻帅的。石帅吩咐过,只要不涉及战事,孙霸以麻帅为尊。”

“哼!”麻秋无奈地哼了一声,懒得再和孙霸纠缠无干之事,当下问道:“石青到底想让你怎么做,才能击溃白马渡枋头军?”

孙霸截然回道:“烧!石帅只交代孙霸一个‘烧’字;石帅说,天骑营走到哪,烧到哪,要烧得枋头处处冒烟,烧得黄河北岸到处烽火;如此就不愁白马渡枋头军看不见,不愁他们心里不发慌。”

“走到哪烧到哪?”麻秋倒吸口凉气。枋头不是一个城池,在蒲洪势力大膨胀之后,枋头是包括黄河两岸的汲郡、河内郡、荥阳郡、洛阳在内的数万里方圆、数百个坞堡农庄。这一路烧下去,实在是骇人听闻。

“麻帅怕了吗?”孙霸突然问了一句。

麻秋脸上现出一道潮红,旋即他嘶哑着嗓子叫道:“怕?本帅至今不知怕字是怎么写得!”

“那就好。”孙霸赞了一声,只是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赞誉的味道。稍倾,就在麻秋恼怒的想发作之时,他又说道:“麻帅不是想收编枋头人马吗?石帅说了,放火的事交给天骑营完成;收编人马,追杀蒲洪就由屠军负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