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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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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就这样放过去?”李农疑惑地问,语气隐隐有些不满。老头子憋了一肚子火,还没发作完,这次实在太凶险了,若非石闵卫护,只怕要了他的老命。正因为这点,他忍住火气,没有直接反对。

“哼!放过去?”

石闵冷笑。“我们一忍再忍,已忍无可忍,若再这般轻易放过去,只怕老天爷都不容…”

来了!石青精神一振,竖起了耳朵。

石闵声音一抬,亢声说道:“诸位!非是本人嗜杀,实是狄夷丑类野蛮愚笨,不知进退。对付他们,只有杀!才能止杀!只有杀!他们才知我汉家儿郎并非可任意欺凌。我意诛尽丑类,复我朗朗乾坤!殄灭狄夷,雪中原蒙尘之耻!诸位可愿助我!”

“杀!”

“杀光狄夷!复仇雪耻!”

……

石闵话音一落,堂上诸人齐声应和,就连一众文臣亦个个涨红了脸,变得杀气腾腾。

怒吼声中,刘群踉跄而出,冲到堂外,双臂高举,仰首向天,高声疾呼:“苍天在上!狄夷乱我中华,祸我生民,罪恶累累,馨竹难书。天理难容!今武德王承天意、顺民心,率我等代天伐罪,替天行道,乃无上功德。请苍天佑护…”

五十多岁的韦膄颤巍巍地步至堂中,垂泪泣道:“驱除胡虏,复我衣裳。此生若能得见,无憾矣。”

郎闿疾步至石闵身前,伏地叩首,悲声哀嗷:“武德王此举实乃大仁大义!殄灭狄夷,复我华夏衣裳,闿誓死追随。”

石青燃了,彻底燃了;整个人似乎都在燃烧。

华夏儿女从来不缺慷慨悲歌之士,华夏儿女身体里奔涌的都是滚烫的热血,华夏儿女从来不怕抛洒头颅和鲜血……他们缺的只是一个合格的领袖,一个带领他们走在正确道路上的领袖。

蒋干、张温、孙威、卢偡…行至堂中,在石闵身前跪倒,皆曰:“愿追随武德王。殄灭狄夷!复我华夏衣裳!”

石青连忙奔至堂中,叩首高呼:“石青愿追随武德王,殄灭狄夷!复我华夏衣裳!”此时蒋干等人已然拜毕,只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但这声音铿锵有力,中气十足,不比众人齐喝弱多少。

石闵满意一笑。“好!”

石青叩拜起身,却见又有一位四十许精瘦文士人上来叩拜石闵,石青认出来人是尚书台尚书徐机后,当即就是一愣。

他记得很清楚,徐机是李农那边的人。这时候,众人给石闵行得跪拜礼乃是家臣之礼,行过之后,等于承认以后是石闵的家臣或奴仆,需要对主效忠的。徐机向石闵行礼。岂不等于公然投身石闵吗?

心中一动,石青向李农瞟去;李农没什么反应,耷拉着眼皮似乎未见一般;石青再向李农一侧看去,却是一惊。李农一侧有十来位文武,这些人同样脸色涨红,亢奋异常;其中有一半人看向徐机的目光竟是羡慕、踌躇着有意效仿的样子。

人心啊!这就是人心相背。石闵、李农以前若是分庭抗礼,不分高低;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了,石闵扛起殄灭胡虏、恢复汉家衣裳的大旗,这是大义,是人心之所向,李农再也不可能与之对抗了。乞活军以乞活、生存为目的,格局毕竟小了一些。

石青一阵顿悟。

大堂内大约有三十来人,陆续有二十多人向石闵叩拜效忠。石闵脸色开朗了许多,眼光闪了几闪,对李农道:“总帅。我欲在城周设下伏兵,大开城禁,明下赦令,让无心归附之胡人离城自去;然后…哼。在城外一网打尽,免得邺城再受摧残。总帅以为如何?”

“如此最好。就请武德王安排部署,乞活军愿听候调遣。”李农欣然答应。

“谢总帅!”石闵起身,极诚恳地对李农抱拳道谢,待李农挥手示意后,他霍然坐下,面如沉水,眼光团团一扫,落到石青、蒋干等一众武将身上,俄顷,沉声说道:“诸将官上前听令!”

石青、蒋干、孙威…等迈步堂中,一起躬身答道:“属下在!”

“石青!张艾!你二人以石青为帅,张艾副之,统率本部人马,于清漳水北岸布防,若有胡人出城北走,将其全部格杀。”

“孙威!你带一万城防军,出东门,于建安驿之东布防,若有胡人东走。格杀勿论。”

“周成!你调东宫之乞活军,于浊漳水南岸布防,不可放过一个胡人渡水难逃。”

“来人,传令城西之张遇,命豫州军在石渎与邺城之间布防,将西去胡人格杀干净。”

“蒋干!你率本部在城中四处巡视,宣我将令:昨日孙伏都、刘洙相互勾结,谋逆作乱,其与党羽已尽皆伏诛,其间并未有良善之人枉死;从今以后,胡人若与朝廷同心,则留,若不愿与朝廷同心,邺城七门官禁已开,可走。若有人继续在城内称兵作杖,杀无赦!”

“张温!你率部在本王府外待命,直待城外杀起,随我在城内清剿残余。”

……

石闵部署完毕,石青、蒋干…等人一起告退,各自下去准备。

石闵转对郎闿、刘群等人道:“诛杀胡人是我等武人之事,安抚百姓,绥靖地方乃各位大人之责。”

郎闿带头揖首道:“请武德王吩咐。”

石闵沉吟道:“光禄大夫韦大人、尚书徐大人、侍中王大人德高望重,向来为士人爱重,本王意欲请三位大人前往戚里,四处探视,安抚士民郡望。”

王震带头应承下来,和韦瞍、徐机自去安抚汉人世家望族。

“邺城动荡,民心难安。宫中当有人坐镇,安抚吏员掾属,此非中书监卢大人莫属,郎大人可在旁协助。”

石闵命卢偡、郎闿前往皇宫坐镇。二人走后,石闵对刘群道:“请刘大人以本王和大司马的名义,给各地州郡刺史、太守一一去信,请各地刺史、太守诛杀胡人,恢复我汉家衣裳。”

刘群应了一声,正欲下去写信,石闵有道:“等等…嗯,关中车骑将军王朗、凉州征西都督麻秋、安乐征东将军邓恒位高权重,只怕不会轻易服了本王和大司马,你给他们写信时,要诚恳一些,请各位督帅秉持大义,杀胡复汉。”

如此交代一番后,刘群这才离去。

随后石闵又令王府护卫,飞马邺城四周坞堡壁垒,督请各地豪杰共禳盛举,杀胡复汉。令嘉谕曰:汉人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门。

凤阳门是皇城北门,与邺城北城相夹,其间并无住户居民,正是上缴缴获的好地方。

安排已毕,石闵长啸一声,对李农道:“总帅还能杀敌否,可愿与小王并肩杀胡?”

李农长眉一扬,露出几分峥嵘。“武德王欺人太甚。老头子虽老,环刀可还未曾生锈。”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笑声中,迈步而出。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三十五章 不关乎正义

这天的天气很好,阳光带着早春的炽烈,暖暖地照射下来,积雪开始融化,潮湿的地面一被践踏,立刻泥泞狼藉。

新义军四个营以及张艾营集结在新义军大营之外,听石青训话。

战前动员似乎成了石青的习惯,他希望把战斗的意义灌输给士兵,让士兵明白,他们的战斗是正义的,他们是在为美好的东西搏杀,他们的战斗是一种使命。

今天的动员与平日有些差别。

“…这是种族之间的战争!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不关乎正义,没有对错;有的只是选择。要么选择战胜对手、杀死对手,自己活下去,亲人和同胞活下去;要么选择被对手战胜、被对手杀死,亲人、同胞成为农奴、仆役…”

五、六千人静默挺立,不闻半点杂音;空旷的大营之外,只有石青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声音慷慨激昂,裂石穿云,在场士兵无论远近,无不听得清清楚楚;张艾诧异地望了石青一眼,他没想到石青看得这么透彻、讲得这般明了。

“…你们有选择吗?让我告诉你们,你们没有选择!为了祖先留下的家园故土,为了恢复汉家衣裳,为了妻儿亲人幸福安和,你们只能拿起刀,将入侵、霸占我们家园的强盗统统杀光…”

“杀光狄夷!”张艾振臂高呼。

“杀光狄夷!”五千多汉子一起振臂高呼。

……

几千人的吼声如春雷一般从清漳水北岸轰隆隆滚过,激人奋发,催敌魂魄。石青屏息静听,仔细感受着这浩瀚无穷的力量。

春雷渐渐平息下来,石青深吸口气,扬声大呼:“勇士们!出发,杀敌去!”

归属石青负责防御的北城一线有近十里,可用之兵是新义军及张艾营——五营二十七曲五千四百余人。鉴于目标是散乱的乌合之众,作战不会出现对阵、攻坚,石青和张艾商议,决定以曲为单位,展开行动;并将十里长的防御宽度划分为东、西、中三个大区。

西区以新义军大营为中心,由韩彭营会合诸葛羽部负责,防御宽度三里余,石闵下令七门不禁,到时西苑城门也会打开。石青担心禁军中的胡人会由此逃脱。

中区以浮桥为中心,浮桥联通驰道,实是南北要隘,肯定会有大量胡人由此北逃,石青在此布下重兵,张艾营、丁析跳荡营,两营两千二百人负责浮桥东、西不到三里的范围,即便如此,他仍不放心,又命左敬亭带荀羡部作为一支机动力量,在新义军大营和浮桥之间游弋,随时为两地提供支持。

东区是以华林苑东南角为核心,石青命王龛营会同亲卫营两百亲卫沿河布防,他自带两百轻骑亲卫沿河游走,追剿漏网之鱼。

士卒陆续就位,以曲为单位簇成一团,趴伏在雪水里,没有人感觉到寒冷,每个人眼中都闪耀着火焰。曲和曲相互间隔一两百步,清漳水北岸的河堤将他们的身影冰糖葫芦般串成一长串。

午初时分,石青扬起头,顺着轻骑卫隐蔽的林子间隙望望日头,太阳差一点就要垂照下来了——约定的时刻到了。

“汝等在此候命!”石青吩咐一声,单骑出了林子,遛上浮桥。一上浮桥,视野顿时宽阔许多。南方——邺城隐隐在望,北门附近,现出一大团黑点,黑点滚动着缓缓向北方靠近。

蓦地,黑点扩散成一条黑线,墨汁一般,将洁白的原野上侵蚀污染,黑线蠕动着,渐渐将邺城北方的空旷地带铺成乌黑一片。

石青眯缝起双眼,黑色越来越近,他能清楚地看见,组成这片黑色的那一个个仓惶四窜的身影。

不过一刻钟,上千虬髯白肤的胡人出现在清漳水南岸。其中有的肩扛手提,带着金银细软,有的赶着牛车,拉着家人儿女、布帛粮食,还有的纵马飞驰,披甲提刀…这些胡人形容各异,装扮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脸上露出的恐惧。

许多胡人赶着车、骑着马冲上浮桥,眨眼间将浮桥挤得水泄不通;更多的胡人迫不及待,沿着宽阔的河堤散开,跃下冰冻的河床,向着对岸飞奔。

石青一带马缰,下了浮桥,轻轻说了声:“吹号——”

清漳水北岸,一道道苍凉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号角声中,由逃窜胡人扯出的漫长的曲线出现了片刻停滞,跑在最前的胡人放慢脚步,莫名地相互瞪视;当河堤后冲出一队队伏兵时,他们惊慌、纳闷的表情霎时间转成绝望。

“杀——”

二十六个曲如同二十六把尖刀,飞越河堤,冲上河床,狠狠搅进胡人群中,复仇的刀、雪耻的枪,在鲜血中洗练,在肢体中磨砺。

“饶命——”

“我是…”

“不要!”

各种惨呼哀叫次第响起,换来的是无情的锋刃和愤怒的吼声——杀胡!

二十六个曲一个冲锋,跑的最快的近千胡人尽数毙命;残肢四散、鲜血泼洒,晶莹清透的冰面变得凝重丰富起来了。

石青漠然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丝感慨;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的职业都是直面死亡。也许,他生来便拥有杀将的潜质。

面对上千人被屠杀,石青唯一的感觉就是无聊。他和轻骑卫守在最后的防线上,准备追杀漏网之鱼。可是,一个冲锋过后,没有漏网之鱼,他们没有追杀的对象。随后抵达清漳水的胡人见事不妙,惊哗一声,掉头向邺城跑。他们也许以为,邺城是安全的。

“吹号!传令全军追击!”石青冷冷地吩咐一声,挺枪带马,向浮桥冲去。

过了浮桥,石青四周一望,粗略估计,邺城和清漳水五六里宽的地带上,大约散布了万余胡人,与此同时,仍有许多不知情的胡人正源源不断地从城内涌出来。

城外的胡人彻底乱了套,前面的想往后退,后面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往前跑,机灵的开始向两侧溜去…整个像团炸了窝的马蜂。新义军和张艾营士卒如同铺撒开的大网,兜头将这群马蜂包了起来。不过,由于包抄面积太大,新义军和张艾营的士卒已无法保持曲的建制,队伍散了开,大多以队、以什,甚至以伍为单位围杀胡人。

“拼了!和这些赵人拼了——”

一个发音古怪的喊声响了起来。‘赵人’这个称谓吸引了石青的注意,他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二十个金发碧眼的胡人依靠着三辆牛车,正苦苦抵挡一队新义军的攻杀。牛车之上,几个漂亮的金发女子惊骇地大声喊叫,两个三五岁的幼童哇哇大哭。

“国人!”石青无声地冷笑,一打马,奔了过去。

邺城之内有近十万胡人,其中匈奴、丁零、鲜卑等杂胡不过万余,另有七八万都是这种‘国人’。这些国人和羯人一样出自中亚,金发卷曲,虬髯碧眼,高鼻梁,深眼眶,带有西方人的特征。

羯人石勒雄起,中亚人纷纷慕名来到中原,冒充石勒族人,在邺城享尽了荣华富贵,也干尽了恶事。如石虎近侍沙门吴,成天算计的就是怎么坑害汉人,在他的策划下,数十万计的汉人无辜冤死。

“死去吧——”石青轻喝,蝎尾枪一抖,三名金发女子咽喉被洞穿,再一抖,两名幼童和另一名女子颓然伏到。

“我真的很善良!没有大笑着割掉你们的乳房,没有凌辱发泄,也没有将未死的生命串在长枪上炫耀威武。你们应该庆幸。”石青低声轻语,安慰死去的灵魂。

“魔鬼!我和你拼了——”

两名国人乍见车上惨状,目瞠欲裂,赤红着双眼冲上来。

“在我们的土地上,你们没有资格愤怒。”石青转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双脚一嗑马腹,猛地冲了上去。

“杀胡!”愤怒的喝声中,蝎尾枪铁棍一般砸过去,两个国人未及格挡,噗噗——两声爆响,两颗头颅如同西瓜一样,被砸得粉碎。

“杀胡——”

新义军、张艾营、豫州军、乞活军、城防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愤怒的喝声在邺城之外此起彼伏,无休无止。

逃出邺城的胡人颤栗,哀求,绝望,身不由己地往回逃窜。

“杀胡!”

蓦地,城内也爆出无数喊杀。石闵、李农、王泰、蒋干、张温…开始动手清剿残余。

城内的胡人惊慌地向城外逃,城外的胡人惊慌地向城内逃,两方迎头撞上,堵在城门附近,想进的不得进,想出的无法出。唯一能做的就是苦求哀嚎。

“杀胡——”

城头之上再次爆出如雷的吼声,箭矢似雨下,滚石如山塌,伴随着数十年来的愤怒、屈辱一起倾泻泼洒。

逃无处逃!恕不可恕!当审判来临之时,有的只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有的只是引颈受戮,有的只是人死族灭。

这是天道的轮回,这是上苍的惩罚!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三十六章 邂逅

石青疯魔了一般,口中毫无意识地一直吼叫着“杀胡!”,眼珠子血红紧紧盯着逃窜的胡人,无论是老幼还是妇孺,无论是愤怒的还是可怜的,他只管催马而上,出枪!夺命!

不知道杀了多久,胡人渐至稀疏,战马驮着他来到邺城北门吊桥附近,一股浓烈到极处的血腥味迎面扑过来,黑雪不安地长嘶一声,石青皱皱鼻子,不经意地顺着血腥气瞥过去,一看之下,当即双目圆睁,倒吸口凉气,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从外沿吊桥到城内上马道这一段,完全成了修罗场。

尸体摞尸体,死人压着死人,不,这已不是死人和尸体,而是散乱的肢体;不到百步的距离,不知道有多少残肢断臂,不知道有多少头颅肚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挤挤摞摞,码了丈余高。

鲜血、脑浆、腹水,汇成一道道小溪,蜿蜒着四处流淌,流进护城壕沟,在冻结的冰面上集起老深的混合液体,无数死尸掉进壕沟,不仅阻塞了混合液体的流动,也被液体的浮力托了起来,这一带的壕沟几乎因此被填平。

忽然,石青双目一凝,盯向壕沟对面一个‘幸存者’。

幸存者被残肢断臂掩埋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皮帽狐裘,白须飘垂的头部,此人年龄不小,许是被身上的重负压得内脏受损,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向外咳血。

石青认识这个幸存者,此人乃是匈奴呼衍部的单于,大赵国侍中呼延盛。呼延盛无力开口说话,他望着石青,眼里满是乞求。

石青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想受罪,乞求石青给他一个痛快。在死亡面前,所有的生命都是一样的脆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石青没来由地生出一点感慨,一带马缰,径直离开了。

天色向晚,经过半日厮杀,北城外已见不到逃窜的胡人踪迹,杀场渐渐沉寂下来,石青下令道:“传令。诸葛羽部收容伤患。张艾营打扫战场。其余各营四处搜剿残余。”

石青一方斩杀胡人约一万余,同时付出了两三百损伤的代价,这些损伤需要善后。胡人杀光了,他们携带的大量财物仍在,石青让张艾营打扫战场,收拢财货,这是示之以公。另外,清漳水河岸地形复杂,草丛横生,不定哪就躲了几条漏网之鱼。石青意欲天黑前将这些漏网之鱼全部抓捕,是以,命令大部继续搜剿;否则,天黑后再抓就难了。

三千多新义军士卒分布开来,手持长枪,向河岸边每一处草丛乱扎乱戳。石青和轻骑卫随步卒一道,沿着清障水南岸散开。

“啊…”

……

惨叫声次第响起,侥幸躲过午后剿杀的胡人未能逃过这次搜剿。

有几个忍不住了,从藏身之处蹿出,亡命狂奔。轻骑卫纵马上去,一阵攒刺,一会儿,地上多了几个筛子似的尸体。

石青任黑雪踏着碎步,沿河堤缓缓北上。走了三四里后,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他看过去,只见一群新义军士卒刀枪指了两人,吵吵嚷嚷地争着什么。

“不要动手!我们是赵人。不是胡人…”

“鬼鬼祟祟躲在这,会是什么好东西?杀了再说。”

“我们真是赵人。你们看,我们穿的衣服…”

“不怕你装的像!”

“兄弟,谨慎点,别错杀了。”

“还是先抓起来,禀报队正吧…”

听了几句,石青便已明白。这伙军士搜出了两个人,却分不清是汉是胡,相互间也有分歧,不知道该不该杀。

石青见此,当即扬声喊道:“你们莫再争执,且让本帅前来决断。”当即,拍马赶了过去。

士卒让开一面,两位难民装扮的年青人暴露在石青眼前。

两个年青人稍大的年近三十,粗布短褂的腰间插着一柄柴斧,看起来倒有几分威武强壮;这人脸色泛红,神色中隐有不忿,可当石青的眼光扫过去后,他眼光一转,躲了开去,显然还是有几分畏惧。

另一位年龄较小,二十四五岁模样,脸型倒有些峥嵘,只是有些精瘦;他身上披了件邋遢的宽袖长袍,北风一吹,长袍向大旗一样,猎猎抖动,衬得整个人越发弱不经风。这人很奇怪,不仅没有胆怯畏缩,反而旁若无人地低吟浅叹,表情萧索落寞,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石青粗粗一扫,便已确定。这两位不是胡人。

两个年青人黑发黑眼黑黄的肤色,面部平板,棱角柔和,是一副标准的东方人长相。不论这些,他们穿着的布褂长袍看上去十分的自然熨贴,没有胡人穿上汉服后的别扭。

令石青得出肯定答案的当然不仅这些。

石青知道,邺城胡人非富即贵;最次的也是中等人家,衣着华丽不说,颈项间也不会积起这等老厚的灰垢,油光闪亮的发间也不会泛起白乎乎的头屑——这可不是短时间能乔装出来的。

被石青审视的两位年青人是被丁析乱棍打出的王猛、王嵩。

昨日午后,哥俩被打出明光宫大营,一路急惶惶逃出华林苑,直到过了清漳水才松了口气。那时,天已黑下来,有了一次教训,哥俩不敢莽撞着再去寻找空闲房屋,只好在清漳水南岸寻了个僻静处,生了一堆野火,躲风避寒。

今天一大早,哥俩就开始在城东城北一带转悠,意欲寻找进身之阶。只不过,转悠了一会儿,王猛就看出不妙。紧闭的东城城门打开,一支大军悄然开出,没走多远,就在东林寺后埋伏下来。城北同样如此,一支支小队悄无声息地游走,消失在清漳水北岸河堤之后。

不等警醒的王猛悟出其中意味,四下里开始响起震天的杀胡声。

当时,哥俩所在的是城外东、北结合部,未曾合围之前,这是一道缝隙,他们原可以从此逃脱的,只是王猛好奇心重,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立意要瞧个究竟,王嵩拗不过,只好跟着他躲在河堤草丛中观察。就这样。他们再次落到新义军手中。

其间的情形,石青半点不知,他断定两人并非胡人后,吩咐道:“放了他们,这二位大哥是赵人,并非羯胡。”

此时天已擦黑,石青急着搜剿胡人,想尽快了解此事,哪有精神理会其他。谁知就在这时,王猛从失神中惊醒过来,他还有些迷糊,没搞清身边状况,就带了几分癫狂,仰天长呼道:“哀哉!痛哉!武德王好糊涂,大好局面,付之流水。罢了!罢了!邺城糜烂至此,事不可为,不如归去…”

石青偏马欲去,听到这话,当即勃然大怒;万众一心,杀胡复汉,逢此大可为之际,这个酸儒如此言语,岂不坏了军心士气。“好胆!汝敢胡言乱我军心。”

听到石青厉声喝叱,新义军士卒放下的刀枪忽地端起,再次对准了王猛、王嵩。

王猛一愕,一扫四周,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望着近在咫尺的锋刃,他的神色急剧变化,似乎在理智和尊严之间作着艰难地抉择。

挣扎了一番后,王猛对石青一揖,不卑不亢地说道:“见仁见智,由乎性情。学生随感而发,小将军若以为不妥,一笑置之便是。勿须在意。”

“有感而发?哼…”

石青冷笑数声,连声质问。“我等为恢复汉家衣裳,不过杀了几个胡人,汝便有感,胡人杀我族人数百万,占我家园数十年,汝可有感?怎不见汝有感而发!”

王猛呆了一呆,认真地打量了一番石青,似乎没想到眼前武将口齿这般犀利。旋即辨道:“学生并非不知大义之人,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世事变迁,自有定势,芸芸众生,难测其机;智者应时而动,顺势而为,则事半而功倍;逆势强取,耗神费时,尚且难成,诚不可为。”

他这番言语模糊玄奥,云山雾罩;深得高人名士蛊惑人主,借机晋身的敲门砖之精髓。若是闲暇,石青不定还有些兴趣和他辨上一辨,此时却顾不得;听得这番言语,心中认定此人乃是一酸才腐儒,当下懒得再行理会,断喝一声:“狂徒闭嘴!休得聒噪。来人…”

王猛、王嵩一个激灵。眼前这人年纪虽轻,却一身杀伐之气,当是砍头如割草之辈。王猛暗自懊恼,如此险地,怎能如山中一般,随心而发,随心而叹呢?

“…将这两位狂徒给我乱棍赶走!”

听到这里,王猛、王嵩心里一轻,哥俩有了一次被乱棍赶走的教训,当下再不犹豫,相互一挽手,互相拉扯着跑开。

“哼!便宜了这两个书呆子…”石青不满地哼了一声后,身旁忽然有人接过话去。“石帅不知,这两个妙人也够倒霉,昨日已吃了我一顿棍棒。”

石青转头看去,说话之人乃是丁析。

丁析率锋锐营正自搜剿残胡,瞧见热闹,他便凑了过来,刚好瞧见王猛、王嵩被石青乱棍打走的狼狈模样。瞅见石青眼中询问之意,丁析笑道:“这两个妙人无钱进城,竟想在华林苑找间宫殿借宿,结果被兄弟们当作奸细抓了。其中有个叫做王猛的,原籍青州北海。瞧着这点情份,加之没审出什么破绽,呵呵…这可是巧了,我昨日也是将他们乱棍打出的军营…。哎!石帅,你怎么啦?哎…石帅……”

“王猛!原籍青州北海!”听到这里,石青脑袋一嗡,再也听不见丁析后面的话了。

过了好一阵,石青乍然惊醒,大声惊呼:“王猛呢?快!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话声未落,他一带马,当先追了上去。

东南方,夜色弥漫之中,王猛、王嵩两人狼狈逃窜的身影正渐渐模糊下来。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三十七章 包养俩男人

梆梆——

大帐外传来吊斗清脆的敲击声,天已二更。

王猛目光闪烁,困惑地盯着对面的年轻小将;据听说,这位小将身份不低,是泰山一带的新义军军主,大赵朝廷的节义将军。可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将自己和中岳大哥强留下来,不像抓捕,不像招纳,到底意欲何为?

大帐里只有三个人。两幅案几相夹成九十度摆放,上首坐的是石青,王猛、王嵩在下首合用一张;几上有麦粥、窝盔,还有一小盆羊肉汤。

帐内很安静,只有王嵩唏溜溜大口喝汤的声音不时响起,间或他还会发出含糊不清的邀请:“来!吃啊…”邀请也不知对谁而发。

王猛忘了肚饥,下意识地掰着一块窝盔,将其掰成极小的碎屑,随手往口里丢去,只盯着石青出神。石青也忘了厮杀一天的劳累,几上饭菜纹丝未动;他右手拄着下巴,眼光对准王猛这个方向;只是这眼光极其飘忽,看似望着王猛,细看却又不像,倒更像是盯在王猛面前的一块虚无空间。

王猛王景略!不需十年,这个名字就会大放光彩,不容任何人小觑,从那以后,这个名字会让无数后人心怀崇敬永远记住。

良久,石青暗叹一声。

石青不知道历史上,王猛为什么不出山帮助石闵,也不知道王猛为什么不南下投晋,为什么离桓温而去,更不知道,王猛为什么屈身氐人苻氏。他只知道一点,这个人太厉害了,即使不能为用,也绝不能让他被敌人所用。为此,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王猛。

百千念头在胸中翻滚来去,出口时化作一句客气的寒暄。石青挂起三分笑意,道:“景略兄。可曾用好?对新义军中可还满意?”

“可还满意…这是什么意思?”王猛心里打了个突,对石青一揖,试探道:“承蒙节义将军挂念,王猛谢过。猛与中岳兄依然饱腹,对新义军非常满意,只是…”王猛正想托辞,意欲逊谢告辞,却被一阵笑声打断。

“哈哈!好。景略兄满意就好。”石青抚掌击案,大声赞叹,笑对王猛道:“石青一直担心,新义军庙小容不下真神。不曾想景略兄与某竟是有缘,既然景略兄不嫌弃,石青代新义军上下所有兄弟欢迎二位加入。”

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古人诚不我欺。石青双掌撑案,魁梧的身子微微前倾,笑眯眯的如同一只笑面虎;王猛看得有些傻眼,王嵩也是一呆,将盆盏一推,再顾不得吃喝,瞪着大眼望向王猛,等他拿主意。

王猛张了张嘴,起身一揖,诚恳地说道:“节义将军误会了。猛和中岳兄并未答应加入新义军;我二人乃山野粗人,既上不得战阵,亦不识文墨,无用之至,留在军中也是累赘。且,我二人无心军旅仕途,只愿回山落个逍遥快活,请将军允准。”

王猛求恳之时,石青嗯嗯连声,不住点头,似乎意有所动的样子,见此情景,他心头一松,这个节义将军虽然貌相凶恶,谈吐行事还算循礼,看来不会太过留难。只是,快乐总是短暂的,欢喜只是一瞬间,石青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傻眼了。

“景略兄放心,二位若是不想为新义军效力,石某绝不会勉强;二位若想逍遥自在,也可由得二位;石某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景略兄必须待在新义军中。”

新义军为何如此?王猛心下一沉,脑中电光疾闪,琢磨原因,思谋脱身之计。耳中听石青说道。“这么说吧,新义军会将二位包养起来,嗯,包养懂吗?二位什么都不用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玩就玩,想睡就睡,还有兵丁伺候着。只是一条,就是不能脱离到石某视线之外。”

听到要被包养,王猛哭笑不得,欲哭无泪。他胸中藏满治国平天下之良策,却被人当作废物包养?更令他郁闷的是,这到底是何缘由?他竟半点也摸不着头脑。

一时间,王猛傻不楞登地望着石青,不知如何是好。

石青并没有轻易放过王猛,盯着他蹙眉说道:“不行,你这人太厉害了,稍不留心,不定就会被你坑了或者会被你跑了,我必须小心一点…。”

沉思之间,石青声音一抬,喊了一声。“左敬亭!”

左敬亭掀帘而入。“石帅,属下在此。”

石青一直王猛、王嵩,吩咐道:“你给二位客人配属四名机灵的随护。告诉他们,只要客人不逃不离,就好生相待,不许无礼。”

左敬亭琢磨着石青话中的含义,问道:“若是客人意欲不告而辞,又该如何?”

“斩了!”石青心一横,冷冷地迸出两个字。

“知道了。属下这就去办…”

左敬亭转身欲走之际,石青又叫住他,思虑道:“等等,我还是不放心。这样吧,下次通联小队来了,你记得让他们把中岳大哥接到泰山子弘那去享福。嗯,对,这样很好。两位客人分开后,中岳大哥若擅离泰山,我就斩了景略大哥。景略大哥若是不告而别,就让子弘斩了中岳大哥。”

石青看起来很亲热,一口一个中岳大哥,一口一个景略大哥,交代的却是如何连坐,如何斩杀,哪有一点兄弟该有的情分;王猛听得毛骨悚然,一股凉气透进了骨髓。他牙关磕了两磕,颓然坐下。

王嵩有些不忿,站起身,也不作礼,硬邦邦地说道:“石帅。景略才名闻于关中,多少高官权贵慕名登门,诚请恩招而不得;石帅留我等在此,想来也是听了景略才名,欲纳为己用。只是古来求贤,无不是礼贤下士,你这般作为,焉有诚意,又如何让人心服,着实荒唐。”

王嵩能说出这番有理有据之言,着实难为了他;可用在石青身上,这番难为显然白费了。

石青呵呵一笑,风淡云清地说道:“中岳大哥说的是,只有一点点谬误。中岳大哥须知礼贤下士,那是高官权贵做得,石某一介小小武将,原本就是下士,等着他人礼贤于某呢,怎能再贤于下。何况,景略兄乃是高士,并非下士。哈哈哈…”

石青狡辩一通后,自顾大笑,气得王嵩你、你、你了一通后,一屁股笃下去,再不言语。

事已至此,王猛反而从容下来;见王嵩吃瘪,他起身一揖,淡然道:“承蒙石帅看重,愿意包养两位废人,此等恩德,王猛铭记在心。石帅还有什么吩咐,请一并交代,若是无事,王猛困了,这就告退。”

王猛显然气到极处,连多说一句话的心思都没有,只想尽快避开石青。他的语气看似平淡,其实冷漠如冰,言及‘废人’二字,口气加重了三分,明着告诉石青,不要指望他以后为会新义军出力。

“嗯。原本想和景略兄秉烛夜话的,看来竟是不成了。”石青惋惜地摇摇头,想了一想,道:“景略兄稍等片刻,石某要送二位一件礼物。”

石青随后命左敬亭去诸葛羽营帐,拿两本《孟书》过来。

《孟书》是新义军将尉校官必读之物,这些人有许多不识得字,因此,诸葛羽和荀羡离开前还担负着新义军西进行营讲书、抄书之责。

左敬亭拿了两本《孟书》过来后,石青起身接过,随后走到王猛身边,诚恳地说道:“景略兄胸有锦绣,腹藏山川;原本勿须石某赠书。只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本《孟书》,于世、于理,另有一番辟析,实是不可多得之奇书;望景略兄闲暇之时,细心揣摩研读。”

说着,石青将两本装钉粗糙的《孟书》郑重地递给王猛。

王猛对石青甚为反感,石青越是郑重,他越是不以为然。就在他有心拒绝之事,脑中电光一闪:我和中岳大哥若想安然脱身,必得先了解石青和新义军,否则怎能定下脱身之计。

想到这里,王猛接过《孟书》,双手在《孟书》上轻轻摩挲,露出十分喜欢的样子;俄顷,他踌躇着说道:“王猛谢石帅赠书。”话音中带有一丝和缓后的诚恳。

石青微微一笑,道:“从此以后,景略兄便是新义军的人了,你我兄弟,勿须客套。天色不早,景略兄也该休息了,石青不敢再扰。”

“告辞!”王猛拱手退出石青大帐,帐外,左敬亭带了八个亲卫正自等候。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三十八章 进城二三事

次日一早,石闵传来将令,调张艾营回城,新义军继续在北城外清剿残余。

石青命亲卫营留守大营,中垒、锋锐、跳荡三营以浮桥为中心,沿东、南、北三个三方展开,扩大搜索范围,清剿漏网之鱼。安排完防务,他看见北城之外,人影绰绰,一片忙碌,便赶了过去。

过来之后,他才知道,北门还被死尸阻塞着,城守军正在清理死尸。

吊桥之外,用干柴堆起了一座方圆丈许的大火架,干柴上浇满油脂,城守军没有理会壕沟内的肢体。只将阻塞城门洞的残肢断臂往火架里摔,只是尸体太多,一个火架显然无法全部焚毁;估摸差不多的时候,有人丢了个火把上去,霎那间,烈火熊熊,烧灼的尸体吱吱冒油。随后,城守军开始搬运干柴,架设第二个、第三个…火架。

石青站在一旁观看,等候城门清理通畅,看着看着他渐渐入了神,目光凝视着飘忽的火焰,思绪却不知飘到哪去了。

“禁军兄弟。到凤阳门是否打这走?俺们是去上缴胡人首级的。”

当第三个火架燃起来的时候,一声粗豪的询问让石青惊醒过来。他顺着声音向东看去,只见二十多个衣着各异的汉子,拎着刀枪,行了过来;这些汉子腰间血淋淋的,或多或少都挂着割下来的首级,从面相看,这些首级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虬髯白肤,或金发碧眼,都是胡人。

“是啊。咱们也是来缴首级,领赏赐的,这凤阳门到底在哪啊?”西边跟着响起问询声。七八个年龄不一的汉子骑着马乘着骡急匆匆地赶过来。

这边声音未落,那边又响起亢奋的叫嚷:“俺们响应武德王杀胡复汉,顺天行事;赏赐领不领不好说,只愿投到武德王麾下效力就行。禁军兄弟,着武德王府邸怎么走?俺们要去偈拜武德王。”

石青环视四周,只见附近陆续冒出一支支散落的小队伍,这些队伍形容各异,打扮不同,无一例外的是,个个都带着斩杀的胡人首级。

原来是响应杀胡的地方豪雄,前来领封受赏。石青恍然。

自此以后,赶来上缴胡首的地方豪雄络绎不绝、源源不断;其中有的是坞堡壁主,有的是小城官吏,还有郡望和一些名声不显的世家;他们吆五喝六、前呼后拥,身边带了帮家丁私兵,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邺城。

永和五年,腊月二十七。

连着三天搜剿,城外再不见一星半点胡人的踪迹,新义军肃无可肃,至此,石青决定进城一趟。

带着左敬亭一行进了北城,往东一拐,霍然而惊。前面是皇城凤阳门,凤阳门外,几日功夫已堆起了一个三四丈高的人头山。

领兵省的官吏忙着清点记录,也没有好好打理;收缴首级后,随手就是一甩,这些首级胡乱堆积在一起,衬着一张张丑陋不堪的死人相貌,活生生就是个大垃圾堆。此不过,这个垃圾队恁大了些,凤阳门外有二三十步驰道被阻塞的车马难过。

人头山散发着浓烈的腥臭;石青捂着鼻子牵着黑雪小心翼翼地从侧边穿过。一旦通过;左敬亭等一帮亲卫就大声叫嚷,骂道这些胡人死了还要在世间留下臭气。

石青一行转过宫城拐角,还未进官署区,热烈的吵嚷声便不断地传过来。

邺城大街小巷中露出无数地方豪雄的身影,他们三五结伙,观光客一般,指点着皇城东掖门、领兵省、中书监以及被石青一路撞开的官衙高墙等等…发生过激烈厮杀的地方,操着不同口音,兴奋地议论着,争吵着。有些憨直鲁莽的,挣得恼了,挥起老拳上前厮打,转眼间便演变成一场群殴。更多的汉子大声叫好,嬉笑着在一边煽风点火。

石青见此,有些忧虑:这些草莽汉子,缺少管束,不知规矩,数量又是如此之多,稍有不对,就可能在邺城闹出事端。需要禀明武德王,早作提防为是。

来到武德王府,勿须通报,石青向府门护卫问清石闵在王府正堂接见客人后,径直行了过去。

未等进入正堂,如油鼎沸的喧哗叫嚷已让石青感受到其中的热烈、亢奋。

“武德王!你说怎么干,俺们就怎么干!”

“武德王下令吧,我等誓死相随!”

“哈哈。咱们干脆杀进宫里,将羯胡皇帝也给剁了。”

……

堂内七嘴八舌,语言大多粗俗直白。

石青一听,便猜到石闵接见的客人是各地豪雄之首。步入堂中匆匆一瞥,果不其然,数十个衣裳驳杂的汉子,撸着袖子,叉着腰,威风凛凛地站在堂中,竟是没有一个肯老老实实跪坐的,这些汉子都尽量将身子往堂上凑,直欲将稳坐上首的石闵围起来。

石闵脸色泛红,双目生光,石青看出,他虽然竭力保持着向来的沉稳,但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和轻松。对这些粗野汉子的直白不仅不以为仵,反而甚是欣赏欢喜。

许是武德王见多了腹内勾当,心生厌烦;反而对这些憨直汉子的朴实感到难得和新鲜吧。石青若有所思着挤上前见礼。

“云重来了。不错!好!”石闵莫名其妙地赞了石青两句,又道:“朗大人、刘大人在雅阁商议事情,云重可去帮忙谘划。”

石青应诺一声,随后来到雅阁。

雅阁内的气氛神秘而又凝重,里面不仅有郎闿、刘群还有王泰、胡睦等好几位石闵心腹,见到石青众人立即住了口。

石青和郎闿、刘群等寒暄见礼,连对王泰也作了一揖,尽管他知道王泰不会还礼。随后道:“武德王让小将前来,若有需用之处,请诸位大人吩咐。”

听说是武德王命他来得,众人眼色一霁,只有王泰不满地哼了一声。刘群对石青笑道:“多一人多一智,我等正在筹划善后之事,节义将军来得正好,若有所虑,尽管明言。”

随后,刘群向石青介绍了他们正在筹思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怎么处置赵皇石鉴?第二件事是石闵和李农该怎么相处?

杀胡令已然发出,邺城内外的胡人斩杀殆尽,若是留下一个胡人当皇帝,天下人怎么看?这算是杀胡复汉吗?有鉴于此,诛杀石鉴已是众人共识。其间分歧之处在于,刘群、郎闿主张缓一缓,不要急于诛杀石鉴,待第二件事处理好后,再行诛杀。

时值今日,邺城石赵残余没被雅阁诸人放在心上;他们调转目光,盯上了李农。李农隐然已是石闵在邺城最大的威胁。如何让向来和石闵并排齐坐的李农俯首,成了首要之事。

刘群、郎闿以为,暂留石鉴的石赵朝廷缓冲一段时间;待李农之事解决后,再行彻底根除石氏。

听刘群说罢,石青直觉的烦躁难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刘群等人和石青不一样;石青所思所为是杀胡,恢复汉家故土,避免鲜卑、氐人雄霸中原,不在乎谁的地位高些低些。刘群等是石闵心腹,为人臣者,首要考虑的是主上的地位权势;别说鲜卑、氐人的威胁还未到来,就算到了,他们也许仍会提出‘攘外必先安内’之策。这是人臣的本份。

这些勾当不是我擅长的,该是王猛之长。唉…我若向他请教。只怕他不会真心帮我解惑出策。

听着众人议论,石青茫然之际想起王猛,却又是又恨又恼。他并不为对待王猛生硬冷酷而后悔;以他杂号将军的位分,根本不可能令王猛折服,继而诚心追随;与其虚情假意地应酬迎合,不如直接了当来得痛快。

石青心思飘忽,闷口不言;雅阁诸人也没在意;这些人俱是官场老手,思路敏达;没有人当真指望,他这个年轻武将出谋划策。

“武德王石姓来自于石虎,杀胡令出,再若姓石未免不妥。以群之见,武德王当改换姓氏…”刘群思索着说道:“…诸位以为,武德王改姓为李,又当如何?”

“妙!刘仆射此言大妙。”胡睦抚掌大赞。

“不错!”其他几人想到前段时间流传的“继赵李”童谣,顿时悟到刘群此计的妙处;此着连消带打,既捧了石闵,也还削了李农。

“由刘仆射妙着,闿想出一计。诸位听听以为如何?”

郎闿道:“武德王既然改姓。以闿之见,不如趁着新年将至,将国号也改一改。如此石赵算是彻底亡了,和了杀胡复汉之意。就算石鉴再当一段时间的皇帝,也不会落下太多话柄。”

此言一出,众人轰然叫好。当下七嘴八舌,拾阕补遗。话题都是如何抬高石闵声望,降低李农声名。

午时左右,由刘群执笔,将诸人议定之策详细抄录下来,以便石闵细览。随即众人散去。

石青出了王府,喊上左敬亭,就急急往回赶,他迫不及待地想和王猛聊一聊。转过王府大街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大队人车。

这队人马不下三五百,有骑有步,衣甲鲜明,簇拥着一辆华盖美饰的牛车。牛车之上,端坐一人,面容清癯,举止儒雅。石青一见,认出此人就是当朝太尉,南和张氏之主张举。

乍见此人,石青杀气勃发,手中一用力,紧紧篡住了蝎尾枪。

正在这时,人影一闪,一个精瘦男子手绰八尺短枪挡在张举牛车之前,警惕地望向石青。

石青立即认出,此人便是那晚差点杀死自己的刺客。

有此人在,难杀张举了。石青黯然收手,悻悻离去。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三十九章 各有盘算

“怎么啦?”张举没有注意到石青,看到江屠举动怪异后,随口问了一声。

“大人,是毒蝎石青!毒蝎想对大人不利,属下感觉到他的杀意…”江屠望着石青离去的背影审慎地回道:“杀意指向的不是属下,而是大人。很冷,很强烈。”

江屠是张氏家族第一门客,做的尽是潜伏刺杀、见不得光的勾当;他武艺不如石青。但感觉的敏锐却非石青能够比拟的,石青稍稍一动杀心,他立即感受到了其中的寒意。

张举闻言并不在意,对他来说,刺杀对手与防护自身安全原是家常便饭。稍一思索,便随口吩咐道:“派几个人盯着。老夫不想被新义军钻了空子,刚出城就受他们骚扰。”

江屠恩了一声,退下交代几声,四个仆从模样的汉子离开车队,转悠了一圈后,暗暗跟上了石青。

张氏车马所到之处,高低人等纷纷闪避;张举一路畅通无阻,出了邺城东门。来到建安驿附近,车队向北一拐,踏上了前往东林寺的沙土路。又行了一程,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三岔路口向东再行两三百步便是东林寺,向北通往华林苑。

张举摆手示意,车队在此停了下来;卫士忽地闪开,将三岔路口四周紧紧围住。张举缓缓起身,江屠伸手扶住,两个家仆立马跪倒;张举在江屠的搀扶下,踏着家奴背脊从容而下。

“来人。打开板壁!”张举走下牛车后,一个留着八字髭须的中年将军走上前,指挥两个军士在牛车底板上橇了起来。撬得几撬,两块合缝的车板像门户一般被掀了开。

车板刚刚打开,忽地一声,从里面蹿出一人,却是汝阴王石琨。待在暗处久了,乍然现于光明之下,石琨惊慌地向四周看去,待看到张举时,他眼神一定,对八字髭须的中年将军逊谢道:“谢过卫军将军。”

八字髭须的将军是张举族侄、当朝卫军将军张贺度。

张贺度春上随李农、石闵讨伐梁犊的征东军,莽撞之下,吃了个暗亏;兵马折损严重;回转邺城后,大赵朝廷动荡,他一直没有补充兵丁的机会。一个月前,张氏与乐平王石苞设计伏杀石闵,张贺度手下仅有的两三千兵丁也被张才调用,事败之后,这些兵丁大多没于宫中。

至此,张贺度成了有名无实的将军,除了两百贴身护卫,再无一兵一卒。恼怒之下,他干脆住进太尉府,做起了张氏私兵教头。

和张贺度寒暄一句,石琨翻下牛车,脸色一变,尽是哀容,对张举一揖,泣道:“太尉活命之恩,琨此生铭记,日后若有用处,只言片语捎到,琨绝不敢怠慢。”

此时的石琨言辞悲切,神态谦卑,哪还有半点皇子王爷的荣雍华贵。

张举坦然收了石琨一礼,谦逊道:“汝阴王言重了。活命之语,举万万不敢受。想石闵、李农虽忤逆狂饽,却也不敢太过;如今皇上和诸位皇室亲贵依然无恙…”

“太尉此言差异。若非太尉襄助,小王万难脱身,性命危矣。”

石琨急急辩说道:“石闵、李农二贼,反心毕露,哪有不敢为之事。他未拘拿宗师子弟,定是另有谋划,并非不敢。太尉不也见到,他将我等尽皆监视圈禁了么?”

石琨的话触及到张举的心事,张举神色一黯,对石琨一揖,道:“棋差一着,多说无益。汝阴王此去冀州,还请善自保重。”

石琨黯然点头。

张举转对张贺度,道:“贺度。你护送汝阴王到冀州,回转之时,将南和老庄人手带过来。嗯,二弟在滏口有支人马,石渎与滏口相邻,可互为照应。这样吧,你把老庄和邺城周围的几个庄子人手一并集中到石渎,到时有用。”

石渎是道石筑大堤,位于邺城之西五十里处。当年魏武曹操引漳水入邺,在此砌石为坝,蓄水成堰,挖沟渠直通邺城。所挖沟渠共有两道,间隔约三里。两渠流经之处,灌溉便利,乃邺城最为金贵之良田沃土。方圆五百里内,农庄密布,尽是朝中大员之私产。张氏自不用说,在此已有两座农庄。

滏口是滏水出太行之山口,由此经壶关便入并州上党郡,乃是赫赫有名的太行八径之一,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张举二弟张平为上党太守时,在壶关驻有一支人马;张平升任并州刺史,北上晋阳时,并没有带走这支人马,而是令其东出壶关,驻扎滏口,以呼应邺城的张举。

张贺度应了一声,问道:“叔父。遇弟是什么态度,如今他率军驻扎邺城之西,离石渎不远,若是能够联手,当为上佳。”

张贺度口中的“遇弟”便是张举嫡亲长子张遇。提到张遇,张举脸色越发阴沉。“这个忤逆子,还没对石闵死心。哼!他竟劝吾转事石闵。真是荒唐!”

咒骂了一句,张举叮嘱张贺度道:“汝到石渎,和这个逆子多多联系。你们兄弟一辈,有些话能敞开说,不定比吾管用多了。”

张贺度诺诺答应,随后带了两百骑,护送石琨径投东北而去。

目注石琨消失在天际之后,张举干瘪的嘴角漾起一丝笑,悠然上了牛车。

车队继续前行,到了东林寺外停了下来。东林寺早已得报;几个知客僧人迎上来,连声宣佛,向张举施礼寒暄。

张举看起来不像虔诚的善信,还以士子之礼,一揖道:“大和尚在么?”得到肯定后,一拂衣摆,自顾走了进去。江屠带了四名卫士紧紧跟上。

张举轻车熟路,径直来到佛图空参禅静室。佛图空已然得报,禅门大开,在外迎候。

“大和尚安好。张某打扰了。”张举草草一揖,跨步入内。

“太尉大驾光临,小寺蓬荜生辉。”佛图空寒暄一句,伸手掩上禅门。江屠和四名护卫守在禅房之外,严密戒备。

入室之后,张举扫了一眼禅房,确定室内只有他和佛图空后,张举凑近佛图空,压低声音,道:“大和尚。石闵、李农杀起了性;邺城一片喊打喊杀之声,已非良善之地;你我不宜久留,当尽快实施下一步计划了。”

佛图空呵呵一笑,道:“任他刀枪林立,你我安如泰山。太尉放心,经前次一役,石闵、李农与石羯势不两立,再无复合可能;只怕要倚重我等,安定民心;岂敢轻易怠慢。”

“话说如此。张某却担心石闵、李农脑袋发热,不按规矩胡来。”张举忧虑地摇摇头,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张某决意元日过罢即刻离开。邺城之外,天高地阔,才是张某用武之地。邺城之内,哼!就留给石闵、李农折腾。”

佛图空眼光一闪,流露出一丝不悦,当张举看去时,他已笑眯缝眼,遮盖过去。“太尉若欲早去,也无不可。只是…”佛图空笑呵呵地问道:“一切是否准备就绪?”

“当然!”张举傲然道:“南和张氏一声令下,谁敢不从。大和尚尽管放心,张某离开之时,该带走的必定全部带走。”

听到“南和张氏,一声令下,谁敢不从”时,佛图空厉芒毕露,杀机忽现。

“哈哈哈…有劳太尉了。釜底抽薪,此计大妙;南和张氏果然名不虚传。”佛图空仰天大笑,对张举大加赞许,俄顷得意道:“石闵将十余万石羯斩杀殆尽,太尉再将世家望族连带他们的仆佣人丁一体带走。哈哈,邺城之中,就剩十几万兵,一二十万女人,贫僧很想知道,石闵如何养活。”

张举嘿了一声。鄙夷道:“养活?哼!除了抢,他能有什么办法?由他去抢,最好把邺城四周心向他的坞堡壁垒抢个干干净净。嗯,到时张某倒要瞧瞧,还有几人跟他!”

佛图空一笑,转而想起一事,立即收起笑脸,道:“乞活军屯一年产出不少,只怕能撑得邺城辎用。对于此,太尉可安排妥当?”

“汝阴王刚刚离开,前往冀州去了。”张举怡然自得道:“乞活军屯点大多在广宗一带,离冀州比邺城更近;哼,汝阴王再是无用,也应该对付的乞活屯耕农吧,何况,襄国在广宗侧翼,若有需要,须臾便至。还能让这些屯耕农翻了天?”

“不错!不错!”佛图空连连赞叹。笑了一阵,道:“太尉往襄国后,还请早日发兵,石祗、石闵实力不弱,不多加消耗折损,大单于北上收拾残局,就会艰难许多。”

“这不用大和尚交待,张某自知。只是说到北上,张某倒有一事要问大和尚…”张举语气咄咄逼人,责备道:“大和尚答应解决毒蝎石青,为何至今未有结果?新义军驻守华林苑,正挡住北上之路。张某离去之际,若因此发生变故,大和尚担当的起么!”

提到刺杀石青,佛图空一阵尴尬。为难道:“毒蝎整日待在军营之内,很难有机接近。不冒风险,确实难以得手。太尉稍安勿躁。稍后贫僧传招血修罗,命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五日内刺杀毒蝎。定不会误了太尉出行之事。”

张举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四十章 牛人高论

石青匆匆赶回军营,听说王猛在河堤上晒太阳,当即赶了过去。

远远地,石青就看见,河堤向阳一面,王嵩半躺半卧在干草地上,专心致志地在短褂上翻来翻去,应该是捉虱子;王猛盘膝坐着,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两人身边,八个士兵,零落散开。

士兵看见石青,欲迎上来行礼,被石青摆手阻止了。王猛读书读得极专注,没有觉察石青的到来,当石青踱过去时,他蓦地一声轻笑,似乎在书中看到什么有趣的地方。

石青放慢脚步,做出悠闲的模样,待看清王猛手中拿着的乃是《孟子》一书时,他不由得有些欣喜,和声道:“景略兄笑声欢悦,似有所得;可否不吝道出,让石青分享一二。”

王猛抬头,看是石青,有些错愕,旋即反应过来,起身作揖,笑道:“原来是石帅。王猛失礼了…”

王猛笑容无邪,话语谦逊,如同多年老友般温煦暖和,让人如沐春风;石青心里却是咯噔一响,立马警觉起来,王猛前几日愤懑的神情历历在目。王猛何等人物,怎会随意屈服,随意改变?异于平常即为妖,只怕他是隐忍待机,以谋脱身之策了。

石青踌躇迟疑,王猛也有所察觉。原本他以为,石青一介年轻武将,能有多少见识?曲意奉承一段时间,便会得到信任,以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愁没有脱身之机。此时见到石青反应,不免有些揣揣,感觉对方并不是想象的样子。

王猛哪里知道,石青对他的了解远比他对自己了解的还要多。

心中一闪念,王猛决意改变一味逢迎的策略,将之变为五分逢迎,五分引导。当下哂笑道:“当日石帅赠书,很是郑重;王猛颇感好奇,这两日静下心来细心翻阅。一读之下,此书果然十分有趣。”

“十分有趣?”石青压住心事,含笑凑了过去,伸手一让,和王猛斜对面,盘膝坐在干草地上。

“确实有趣…”王猛锊了把下颌;他刚开始蓄须,下巴上短短的绒须,却是锊无可锊;无奈之下,他顺势上移,改为抚摸着唇角上半寸长的髭须,仰首说道:“一个山野老叟能道出如此多似是而非的‘道理’确实有趣,当真不易。”

“山野老叟?似是而非?”石青面容一寒,他对孟子崇敬无比,自认为孟子思想的先进性超过孔子、老子等,更符合芸芸众生之福祉;没料到在王猛这里得到这个评定。当下忍不住有些动怒,沉声问道:“景略兄之言,何以见得?”

王猛从容一笑,翻开孟书,指着其中的《梁惠王》篇笑道:“石帅请看,孟轲初出之时,梁惠王问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呵呵。叟者,山野老叟。此乃书中所言,并非王猛杜撰。”

石青一僵,旋即皱眉道:“便是山野老叟又待怎地,景略兄何以认为孟书所言事理,似是而非?”

王猛没有直接回答,翻开书,一一指点道:“石帅请看这里…‘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此言粗看论证有理,似乎不错;细细一究,却又不然。人心有私,羡慕安乐,恶于忧患,乃是常情。试想世间人若非被势所逼,谁愿抛弃安乐而历磨难?此论有饽与人情事理,实属妄言…”

“…这里还有一句话‘仁者无敌’,此言诚为可笑。自古以来,只有霸者无敌,仁者岂能无敌?霸者施仁,锦上添花,可谓之仁君;仁者施仁?仁者难成霸业,怎生施仁?向谁施仁?到头来不过是境月水花…”

“…更荒谬的是这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位山野老叟,不知人情世故,逆天而行,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之言;王猛服其坦直精赤,却不取其所为。石帅试想:这天下是谁人之天下?是皇室诸侯世族望门之天下。草民蝼蚁算什么?是农奴仆役!是兵丁青壮!谁会将之视为重!此话直若梦呓。”

“还有——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荒唐至极!整个颠倒过来了。须知君为上,君臣之间,非为君视臣当若何,应是臣视君当若何…”

王猛滔滔不绝,引经据典,一通辩驳,说得石青哑口无言。

石青并非不能辩解,只是不想辩解;因为他突然悟到,孟子之说,确乎超前太多,不合乎当下的世事人情。事实上,孟书大放光彩始于宋。那时的天下不再是皇亲宗室、世家望族之天下,而是以民自居的读书人之天下。

“…一言以蔽之。本书就是一赤诚乡老,描绘出的理想大成世界;思之让人向往,却无半点施行可能;掩卷之余,唯留遗憾,不如不读。”

说到此处,王猛将书一合,话音嘎然而止。

石青呆呆出神,对王猛又是敬佩又是失望。这等人物,见底不凡,切中之物,入木三分;可惜脱不了时代的桎梏,所思所想,不免流于习俗。良久,石青思索着说道:“草民并非世代都是草民,诸侯并非生来便是诸侯;只有有机会便会有改变。当草民成为公侯将相之时,孟老描绘的世界便已不远了。”

“嗤——”王猛嗤笑一声,驳道:“石帅之意是革命,是改朝换代;只是,革命之后,草民成为公侯将相还是草民吗?他们所思所想还是草民的思想吗?作为新的上位者,他们同样会认为此书荒诞无忌。此书大逆之处在于,它不如任何一个上位者心意,只一味如了下贱者心意。”

“革命之后,草民成了公侯将相还是草民吗?”王猛的话语如闪电惊雷在石青脑中震响闪耀,惊得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石青忽然一阵心灰意冷。天地轮回不休,万象更新之即,不同的人上去下来,不同的阶层走马灯地轮换,本质却依然改变。难道这就是天道,人力难以挽回的天道?

一通言语镇住石青,王猛不以为意,觑见石青木然消沉的样子,暗自一笑,试探着问道:“石帅军务繁忙,怎会有闲来寻王猛?只怕有事吧…”

“不错!”石青收拢思绪,定下心神;小心应对道:“前日杀胡之际,我观景略兄颇为沮丧,不知为何如此?”

石青的问题似乎触及王猛的心事;失落之色在其脸上一闪而过,王猛嘘了口气,对石青说道:“不瞒石帅,王猛此番北上,原意投靠武德王,出山干一番事业;哪知…唉!”

石青双目眨也不眨地盯着王猛。

王猛惆怅了片刻,开口说道:“天地运行,自有其势;智者无不顺势而行;敢于逆势者,无不被大势吞没湮灭。嗯。石帅可知今日天下之大势?”

话至中途,王猛突然问了一句,他倒是时时刻刻不忘试探石青虚实。

说到天下大势,石青脑中倏地闪过未来发生的诸般事情:鲜卑慕容南下、氐人苻氏入关中、石闵战败、中原沦陷、大晋北伐军在河南晃了一圈再度龟缩回江南…

黯然片刻,石青忽然想到,自己既然来了,还会让这些事发生吗?肯定不能!只是,自己真的能改变历史的进程?一时间,他心中七上八下,说不清道不明;当下只好答道:“石青愚钝,不知天下大势为何。”

两人话题越说越深,谈到这里,王猛似乎忘记了和石青尴尬的关系,侃侃说道:“如今晋室式衰,偏安江左,难有作为;可略过不提。石赵暴虐,以武治国,北方糜烂经年,有心之士暗自磨砺,大赵覆亡在即;此为天时。中原生民,久受石赵盘剥,困蔽凄惶,人心思定,此为人心。天时人心合而为势;今日之北方需要安和稳定,民众需要休养生息,这便是大势!”

说到这里,王猛加重语气道:“武德王独断朝政之时,原该趁机振作;善加抚恤,广收英杰为己用。可惜的是,他不仅未能安抚各方,还挑起争端,重掀战火;如此作为,必不可久。王猛虽有心相投,却也不敢逆势而为,意欲回山隐居。只恨一腔雄心付之东流,大好时光消磨于山水之间耳。是以,当日有所沮丧。”

王猛再是满腹锦绣,此时也不过是个没进过朝堂的山野之人,怎知石闵步步荆棘,一路羁绊?又怎知有多少人是抚恤无法收纳的?

听王猛说了一通天下大势,石青有些失望。这种言语,纸上谈兵的意味更多一些。石青很清楚,中原的未来发展绝不是王猛说及的安和稳定,与民休息;而是无休无止的争战;是更加的糜烂,更加的残破;哪怕没有石闵、没有杀胡令。也依然是这个结局。

这就是乱世,野蛮民族不受约束,破坏摧毁的力量肆意猖獗的乱世。

当然这是时代的局限,石青没有为此看低王猛,他也没有把王猛看作预言家。事实上,王猛追随苻坚后,在关中施行的正是安和稳定,与民休息之政。

他只是感觉别扭,说不出的别扭,至于为何别扭,他一时没想到。怔仲之间,石青眼神游移不定,当瞟到邺城方向之时,他似乎看到屠向羯胡的战刀闪亮,看到焚烧残肢断刃的大火熊熊,霍然,一个词语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立场!

对!让他感觉别扭的是立场!

是是非非,对对错错,原本没有绝对的标准,有的只是处身所在的立场。王猛指点天下大势,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呢?

想到这里,石青颇有意味地问道:“石青想知道,景略兄是什么人?”

“什么人?”王猛微微蹙眉,石青的问题绝不会如此简单。想了一想,王猛答道:“猛乃山野草民。”

石青紧接着问道:“不知景略兄这个山野草民身属汉人或是胡人?”

“王猛当然是汉人。”王猛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何石青感觉不到呢?”石青浓眉深锁,困惑地说道:“景略兄论及天下大事,侃侃而谈,可谓高人,也可谓才士,还可谓北人…怎地就是不像汉人呢?景略兄论及石赵暴虐、论及北方需要安和平稳,民众需要休养生息…怎地没有论及胡人占我家园数十载,没有论及如何汉家衣裳呢?这不是天下大势吗!”

王猛瞠目结舌,整个人僵在那里。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四十一章 修道之人

年底最后几日,石闵、李农为更改国号一事忙得昏天黑地;一帮文官朝臣在皇城、武德王府、大司马府之间奔走穿梭,脚不沾地;武将倒是闲暇,除了正常的值守戒备,没有添加其他职责。

元日之前,石青进过两次邺城,来到武德王府看到石闵、郎闿、刘群等忙碌不堪,他站在一边,竟插不上手。尴尬之余,他捡准机会,含蓄地提醒石闵,小心张举、赵庶等人逃离;石闵笑笑,表示知道了。石青看出,石闵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不怪石闵大意,目前情形下,只怕任何人都不认为张举等人会出逃。邺城大局已定,石羯再难挽回颓势,天下眼看就要换主;张举、赵庶逃出邺城,能干什么?难道想争夺天下?不错,世家望族有人有粮,确实有争夺天下的潜力;但是世家望族不会轻易争夺天下,他们没那个心思。士子们从来都是通过从龙拥戴,掌握朝政,安安稳稳当老二,获得权利富贵;干吗冒着家毁族灭的危险争老大?

石青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张举、赵庶等人会反出邺城。石闵不以为意,他也没办法,只好回到大营加强清漳水一线防务。据他所知,张举等人是从华林苑逃往襄国的,而新义军正扼守在这条通路上。

公元350年。大晋永和六年正月初二。

许久没有露面的赵皇石鉴召开朝议,随后颁令天下;宣布更国号为“卫”,改元“青龙”,大赦天下。朝中文武,各安本职。是为大卫国青龙元年。

于此同时,武德王、大将军石闵易姓为李。是为李闵。

当天中午,石鉴皇城赐宴,大会群臣。

适逢新年,更国号、改元诸般盛事凑到一起,这顿御宴显得越发浓重。匆匆修缮的琨华殿里,摆了上百桌矮几。几百文臣武将、耆老郡望共逢盛事,济济一堂。不仅有石青这等杂号将军,大和尚佛图空也来凑兴。

酒酣耳热之余,在座诸人呼朋结伴,往来奔走,忙的不亦乐呼。

大和尚佛图空和石鉴、李闵、李农一一应酬之后,转到太尉张举几前。张举享受的是单人独席的待遇。见到佛图空,一笑,并不起身。端杯示意,低声问道:“大和尚决意不走?”

“非也,非也。”佛图空手捻素酒,口占偈语:“不是不走。时候没到。”旋即低声道:“贫僧记挂着一件礼物没有送出,一俟心愿了结,便即北上。”

“北上?”张举眼光闪烁,疑问道:“大和尚不去枋头投大单于么?北上为何?”

“安抚民心,以迎接大单于北上。”佛图空若无其事地呵呵一笑。此时大殿内人声喧哗,热闹异常,兼且二人说话声音甚低,倒也不虞他人听见。

“安抚民心?”张举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稍稍一顿,厉声问道:“大和尚答应五日之内解决毒蝎,期限已到,何以石青还在殿中畅饮美酒?”

提到石青,佛图空十分不愉,他顺着张举示意的方向瞧去,只见大殿末席,一个年轻雄武的小将正一脸灿烂地笑着,和石闵的爱将孙威把盏共饮。

“太尉放心,不会误了你今晚之事。子时之前,毒蝎和血修罗必死一人。为了自己,她会拼命的。”佛图空冷声说道,语气冰凉刺骨,再无半点佛家子弟风范。

事实上,石青远不像佛图空看到的那么愉快;他和孙威把酒尽欢,更重要的是为了打探城防情形。了解到这段时间,邺城之内属城防军最紧张,戒备最严后,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孙大哥。你我得武德王爱重,拨擢于微末之中,当努力效命。值此新年,又逢改元盛事,邺城内外一片欢庆;你我更当谨慎,小心戒备才是。”

“那是当然,兄弟,来。喝…”孙威口中称是,却是连连举杯。

有些话语无凭无据,只能点到为止。石青无耐,应酬着和孙威又喝了几杯,终是放不下防务,辞别李闵,早早出了皇宫。

从金明门出皇城,向右一拐,石青进了官署区和皇城相间的驰道;沿驰道北上,将近北门时,东边巷子里传来一个惊喜的招呼声。“石青!好巧啊…”

招呼声憨里憨气,似乎有些熟悉,石青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臃肿、脸色铁青的粗豪军士快步行了过来。这个相貌却颇为陌生。

“你是…”石青疑问道。

“咯咯咯…”见石青如此模样,粗豪军士爆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直笑得前仰后俯;一对黑瞳弯成了浅浅的月牙。

“原来你是麻姑…”石青一悟,翻身下了黑雪,自失一笑道:“麻小姐这副装扮,是到哪里去?”

“麻姑当然是到你们那去啦。”麻姑憋着嗓子,声音憨厚,偏偏语气还是一副小儿女之态,石青瞧着,忍不住好笑——这是个大家闺秀么?

“到我们那去?”

“怎么?不欢迎?哼!你们新义军亏欠我家的还多着呢。”

“不敢。只是正逢元日新年,麻小姐不四处走动…”话到半途,石青赶紧闭嘴;麻姑是不能公开露面的人物,怎么可能四处走动?

“唉——”麻姑似乎有些忧虑,叹了口气道:“天下没一个安宁的地方。邺城也乱成这样,还怎么过祭灶节、怎么过元日。昨日我把仆人遣散,让他们出城避祸。我呢,打算在华林苑待一段时间,天气暖和了,就去凉州找我父亲。”

“麻小姐。新义军欢迎你。”石青勉强笑着,牵着黑雪漫步而行。在这个动荡无比的大旋涡中,无数家庭,无论是难民、草根或是如麻秋这等显赫的,不知有多少被湮灭、被终结。

麻姑意欲天气暖和后西行寻父,石青知道,麻秋不久后就要被蒲洪俘获,最终死在枋头;麻姑不可能再见到麻秋了。想到这个女孩最终将孤苦一人在世间飘零,石青有些心疼。即使她的父亲是残忍暴虐的麻秋,即便她是身手很不错的‘侠女’。石青仍然忍不住心疼。

“不欢迎也不行。谁让新义军欠我麻家的。”麻姑伪装成铁青色的脸露出一点怪异的抚媚。爽直地说着,脚步轻快的行在黑雪另一侧。

“麻小姐可以重新找个婆家的。”瞅见麻姑活泼的样子,过了好一阵,突兀地说了一句。

“什么啊。”脸上的伪装遮住了麻姑的羞涩,不过她的语气还是有几分嗔怪,嚅嗫了一阵,麻姑脆生生地说道:“人家是修道之人,再过一年,入世期限满了,就要回山,继续修道。一旦嫁人,有了牵挂,怎么修道。”

“什么!你是修道之人?”石青诧异地看过去,脑袋里出现一个个高深莫测冷若冰霜不食人间烟火的修士形象;看来挑去都和眼前单纯、活泼的女孩子对不上号。

“当然啦。”麻姑骄傲地一仰头,再次憋出憨直的声音,道:“麻姑修的是神仙道。修神仙需要出世;师傅说,不入世怎能出世。所以,呵呵,让麻姑入世五年。”

“神仙道?这世间真有神仙?只怕未必啊…”石青的怀疑在言语里表露无遗,眼神更是像在提醒麻姑不要上当受骗。

“神仙是什么?”麻姑不以为意,颇有些神棍样地启蒙石青,道:“逍遥世外,心安神清,自在而无羁绊;即为神仙。可不是有神通才算神仙的。”

“逍遥世外,心安神清,自在而无羁绊…”石青喃喃自语,倏然间已是心神往之。

不知不觉,他们出了城,来到清漳水南岸;瞧见一队队沿河巡视的新义军士卒,石青羡慕地对麻姑说道:“可惜石青是凡俗之人,牵挂太多,不能像麻小姐这般毫无羁绊,自在逍遥。这一辈子,是不可能成为神仙了。”

“这世间人都成了神仙,岂非无趣的很。”麻姑嘻嘻一笑。道:“果真如此,修道之人意欲入世体验也不可得了。嘻嘻,修道可就难了。”

石青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心情舒畅了不少。笑了一阵,他四处打量一眼,随后向浮桥行去。为了阻止张举从华林苑北逃;石青将丁析的锋锐营调到浮桥北端驻守,明光宫大营作废,锋锐营担负的华林苑日常驻跸巡视也已停止。

丁析看到石青一行,早早在浮桥南端迎候。

“告诉将士们。不要松懈。”石青摆手阻止丁析行礼,走上浮桥,一边四处瞭望,一边叮嘱道:“特别是夜晚;一定要将北城严密监控起来,一有异动,全营立即出击。嗯,可以将休息时间安排在白天。”

丁析连声应是。

石青想了一下,又问道:“火塘挖好没?是不是二十步一个?干柴填了没?可涂上油脂?”

“石帅放心。一切就绪。”丁析二十七八,是从东宫就开始跟随石青的老人,做事机灵多智,十分可靠。

石青点头赞许,一路说着,走过浮桥,来到华林苑。

走到浮桥北端,举步欲下时,石青突然心生感应,他抬头望去;只见百步之外,一丛松柏之中,凫凫娜娜立着个俏生生的紫色身影。紫色身影欲看还羞,怯怯地向这边张望。

草剑!好几天没见,草剑定然有些想念,过来看我来了。

石青心中一暖,仿佛被一团温温柔柔的东西包裹住了。不由自主地,向着那个紫色的身影,快步走了过去。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四十二章 中毒

“草剑。你在这干嘛?”石青走过去,温柔地问。

草剑给他的感觉很奇妙;每当看到草剑,石青就会意识到,自己是个男人,一个很纯粹的男人。草剑是个女人,倚门而盼男人归家的女人,是那种能让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女人。这种意识,他只有在草剑面前有;面对其他女人时没有,甚至祖凤也没给他这种感觉。

“我…”草剑嚅嗫着,双眸扑闪了一下,飞快地瞅了石青一眼,旋即垂下眼睑,连带着螓首也垂了下来;随后缓缓地试探着挨上石青,右手抓住石青一截衣角,不知所措地揉捏着。

“好了。草剑不用说。我知道的,草剑是想来看我的。”石青温柔地说着,伸手轻轻一揽,那个娇怯的身子飞快地躲进他的怀抱,如同受到主人宠爱的小猫一般,在他怀里舒服地蹭来蹭去。

暗香袭人,温软在怀;石青心里一荡,微眯着眼,惬意地享受着片刻的温馨。

过了一阵,石青觉得眼前一暗,似乎被什么挡住了光线;他睁开眼看去,只见一个脸色铁青的军士站在面前,两只黑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好奇的在石青和草剑身上扫来扫去。原来是“修道之士”麻姑。

这姑娘怎不知避嫌?石青暗自怨艾,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应该避嫌的是自己才对,光天化日之下,和皇家宫女搂搂抱抱,换作平日,便是死罪。

草剑似乎也感受到麻姑的存在。她偏转少许,斜斜偷看了麻姑一眼,看到是个难看的军汉后,她的脸腾地一红,连忙躲到石青怀中。

没躲多久,草剑再次从石青怀里探头向外偷偷一张,缩后立马缩了回去;三步之外那张张铁青的脸和一对考究的黑眼珠依旧在;草剑害羞地恩了一声;右手牵了石青衣角,碎步向一边走去。

石青顺从地跟上草剑。两人行出一程,草剑脚步稍稍一顿,从石青臂弯偷偷往后张望,一望之下立即像受惊的小兔子般,拉着石青就走。

石青顺从地由草剑牵着,一边回头看了一下,却见麻姑寸步不离地缀在身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瞅来瞅去,兴趣盎然地研究石青和草剑的关系。

左敬亭等一帮亲卫偷笑着,离得远远地跟着。

走走停停,一连走了两三里,已远离浮桥了,麻姑依旧紧紧跟着,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草剑似乎也犯了倔,右手死死抓着石青衣角,关节处因用力过度显得青青白白的;她一声不吭,垂着头,径直拉着石青向北行。

石青趁草剑不注意,回头对麻姑无声地苦笑,示意麻姑不要跟近。麻姑一翻白眼,头一仰,对石青的眼神不屑一顾,脚下却一步也不肯拉下。

麻姑不是新义军的人,兼且又是女孩子,一旦不理会石青,他还真没办法。石青哀叹一声,象头温顺的大狗,夹在两个莫名奇妙地较上劲的女人之间,被人牵着往北走。

磕磕绊绊中,眼前现出一道白桦林。石青认出,这是第一次见到草剑的林子?原来不知不觉间,她们到了明光宫地域。石青回头看去,只见左敬亭牵着黑雪,和十余名亲卫落后几十步,对这边指指点点,显然正在偷笑。

石青感觉额头上冒出一圈黑线。

过了白桦林,草剑脚步不停,继续向东北而去;石青猜到,她是要将自己带到清心阁了。既然走到这了,干脆去她那坐坐吧,石青想着,乖乖跟着草剑向前行去。

果然如石青所料,草剑领着石青径直来到清心阁。令石青感到意外地是,来到自己地盘上后,草剑一反惯常地柔弱,挑衅地瞪了麻姑一眼,似乎想知道麻姑敢不敢进。

麻姑不甘示弱,憋出一阵憨笑,大步迈进清音阁,随后东瞅瞅,西瞧瞧,在阁内自顾翻腾起来。

草剑跺了跺脚,掩上木门,转过脸面对石青时,已是一脸的欣喜,蝴蝶一般蹁跹奔过来,牵着石青的手,领他在胡床上坐了。

看到草剑的笑容,石青感觉真个人都融化了,眼里再也没有那个臃肿的东翻西找的影子。

草剑似乎很兴奋,待石青坐下后,雀跃着忙乎开了,她从胡床下的簸篓里拿了三支线香,来到炭火盆前,在炭灰里一阵趴拉,趴出几点红红的炭火余烬,随后将线香凑上去,对着炭火一阵吹,将香点燃。旋即拿眼一扫,看到几上的香炉,她眼中流露出浓浓的笑意,跑过去,将线香插进香炉。

草剑只有一只右手,做这些事略显得有些不便;石青原本想上去帮忙的,眼光触到草剑轻快的步子,欢快的笑容后,便即罢了。

也许,对女人来说,为了自己的男人辛苦忙碌,也是一种快乐吧。石青放松身体,斜倚着胡床,微笑着看草剑忙碌。

草剑忙完这一切,吁了口气,冲石青温柔一笑,轻移莲步,走过来挨着石青坐了,身子一依,倒在石青怀里。

三条细烟凫凫燃起,氤氤氲氲,在阁内飘摇闪开。对于不停地征战奔波的石青来说,阁内的气氛显得异常的静谧温馨;当然,若是没有麻姑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话,无疑会更静谧更温馨。

线香燃得极快,不一会儿,阁内灰蒙蒙的,四处都有香气散溢。香气很淡雅,不像檀香的味道,竟像是花香,若有若无的,却能沁人心脾。

“这是什么香?”石青深深吸了一口,感觉晕乎乎的,如饮美酒,如在云端,飘飘然,十分的舒服。

“将军知道曼陀罗花么?”草剑趴在他怀里幽幽地说。

“曼陀罗花!”石青诧异地叫起来,他上了五年医学院,当然知道曼陀罗是什么。那是带有剧烈麻醉毒性的草本植物,后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从其中提炼麻醉剂。

麻姑也被这种淡雅的香气吸引了,她凑近香炉,闭上眼,对着线香深深吸了一口。只是,这口气尚未完全入腹,她突然极怪异地嗯呢了一声,身子一软,两腿紧夹着,歪坐下去。铁青色的脸不知为何变成了紫黑色。

“麻姑…”石青惊叫一声,霍然起身,想去搀扶。只是他刚刚一动,突然感觉天旋地转,清心阁幻化出万千重影,在他眼前旋转飞舞;他的身子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无;

眼前一黑,石青一头栽了下去。栽倒之后,他觉的身子不住向下坠,下面好像是无尽的深渊,掉啊掉的,就是到不了尽头;过了一会儿,他又感觉身子其实并不是在下坠,而是在云间随风飘荡,没有一点重量,轻风一送,便到了天际。

“东莨蓿碱(曼陀罗花中的主要毒性成分)只有麻醉毒性,怎么还有幻觉。”石青脑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后他奋力大喊:“左敬亭!”

石青想到自己身为男子,抵抗能力最强都已中毒,麻姑、草剑只怕更为不堪。当前情况,只有通知在外守候的左敬亭进来救助。他担心左敬亭等人为了避嫌,躲得太远。所以,这声喊,使出了全身之力。

声音出口,他便知道糟了。声嘶力竭的喊声,传到他的耳中却如蚊蝇嗡叫一般,声音微小飘渺,似乎是从遥远的天际外传来的,空空洞洞,很不真实。

石青不敢奢望左敬亭能够听见。

“将军!你不是想知道这是什么香么?”正在石青惶恐之时,一个抚媚温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这声音实在太大了,犹如春雷轰鸣,在石青四面八方隆隆震响,震得石青双耳嗡嗡直响。

“将军。你不是…。”

………

轰隆隆的雷声一遍遍在耳边鸣响,石青感觉耳膜都要被震裂了。万分痛苦中,他蓦然感觉这声音很熟悉。

草剑!这是草剑的声音…

石青一怔。草剑怎么没事?难道她没有中毒么?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四十三章 血修罗

“在天竺,曼陀罗花又称修罗花,香中含有一半的修罗花粉,另有一半血孽草;因此合称为血修罗。将军听说过血孽草吗?‘草剑’二字中的草,指得就是血孽草。忘了告诉将军,草剑还有一个称号,就是这香的名字——血修罗。年幼时为了绝情养欲,草剑服食了好多血孽草呢…”草剑低声细语,娓娓道来;可在石青听来,草剑的声音仿如天神一般,从遥远的苍穹深处传出,整个世界都在轰鸣回响。

石青惶恐四顾,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他奋力挣扎,意欲冲破梦魇,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心神所依,空空荡荡,他好似虚无的幽魂,在无边的黑暗中载沉载浮。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青渐渐麻木了。他懒得思考这是怎么回事,懒得努力摆脱困境,也不想知道,前面究竟有什么等待着他;任由自己无所终止地沉沦着、飘荡着…

“血孽草。在天竺比修罗花更为珍贵的东西啊,我竟吃了那么多。呵呵,终于成了有欲无情之身,终于成了件纯粹的魅惑男人工具…”

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怎地,石青感觉草剑的语气越来越柔和,依然很大,却有了春风一般的轻柔暧昧,落到耳中舒服多了,与此同时,身体的感觉也慢慢有了改变,不再是空荡荡的毫无着落,倒像是缓缓浸进温暖的海水中了。

大海中波浪荡漾,石青也随着一起一伏,起伏之间,他的身体暖融融的,舒服的好像要融化掉。

“唉。魅惑男人的滋味真好,草剑很想用修罗香,让将军知道草剑的好处;可惜,今夜子时是最后的期限了,草剑不能误了张太尉的大事。没办法,只好用血修罗了。哦——血海孽缘!另有一番美妙呢…”草剑的声音犹如天际纶音,魅惑之极。入到耳中,却像指令一般,石青身体随之一热,一股暖流从小腹处升了起来。

暖流起始便蓬蓬勃勃,无止无歇,倏地袭遍石青全身,流经之处,血液似乎被点燃了。石青诧异之间,燃烧的热血猛地一缩,全部向下阴聚集。

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热血在下阴奔突冲撞,仿若火山岩浆一般,如滚如沸。没多久,这股火山岩浆就找到了喷发口,倏地涌进石青下体。

石青感觉下体往上一弹,转眼间变得坚挺灼热,涨得他隐隐生痛。感受着下体频频点头似的一颤一颤,石青意识到,自己恢复了知觉。他顾不得熊熊燃起的情欲之火,连忙使力挣扎,意欲冲破梦魇的禁锢;可哪里使得出半点力气。此时,他全身上下,除了私处那要命的知觉外,其他好似都不存在。

清心阁外,左敬亭瞅了瞅暮气沉沉的天色,一个亲卫凑近低笑道:“石帅平日自持太苦,只怕今儿就那话了…”左敬亭扬手给了亲卫一巴掌,随后使个眼色,示意一帮手下远离清心阁。他自己带头走开了十几步。

清心阁内,石青仰面倒在胡床之上,双眼紧闭,眉头深锁,脸上露出痛苦挣扎之色。麻姑歪倒在香炉前,双手抱膝,螓首低垂,身子微微颤抖,似在抵抗着什么痛苦。

草剑媚眼如丝,身子软绵绵如水一般瘫在石青身上,樱唇凑在石青耳边,宛若情人般柔声细语。草剑右手持着一把宝剑,一下一下地在石青身上随意划着;宝剑锋利异常,所过之处,石青皮甲、皂衣、衬里通通裂开,健壮的身躯若隐若现;黝黑的肌肤上,一道道红色划痕蛛网一般交错纠结;那是宝剑划破衣甲时顺带留下的印迹。

宝剑不断割划,没多久,衣甲化成一堆碎屑,露出一个精赤的身子,石青对此毫无所觉,依旧闭目皱眉,口中发出梦呓般地咕哝。只是他那胯下之物却在左摆右颤,露出狰狞面目。

“哦~~”看到石青那件物事,草剑痴痴地叫了一声,情不自禁地用剑背在那物事上轻轻拍打了一下;那物事颤了几颤,毫不示弱地睁眼怒目。

草剑瞧见,双眸立时水汪汪,低声呢喃中,她飞快地站起,丢开宝剑,点了一支红烛放在胡床一侧,随后身子一阵扭动,褪下了紫裙。

红烛闪烁,曼妙的身子暴露在光亮之下,各处私隐毕露无疑。秀挺的双峰、娇生生翘起的美臀,收紧的小腹…右手五指在白瓷身躯上轻轻抚摸、下滑,当纤秀的五指移到腹下一片黑暗处时,草剑鼻腔发出一声长长的嗯声,随后扑到石青黝黑的身子上。

一黑一白,两具身体叠罗汉般紧紧缠在一处。

“偶——”

蓦地,草剑仰面朝天,发出愉悦的欢叫。欢叫声中,她口中咀嚼有声,嘴角一片殷红,几滴鲜血缓缓向下滴落,在她身下的石青,此时右肩已是血肉模糊。

口中之物吞下之后,草剑翘臀未抬,随后握住石青那物事,向下一送,然后忽地坐下。“嗷——”坐下之时,草剑再次欢叫,翘臀扭动间,她一俯身,张口咬住石青左肩,猛地一扯,再次扯下一块皮肉。

“偶哦~~”喉间低声呼叫,口中大口吞咽,草剑翘臀疯狂了一般上下起伏,她身子摆动的越来越快,胸前高耸随之一波波地跳跃弹送。

又一口血肉吞咽下去,草剑再次俯身,对着石青左臂咬去,就在樱唇刚刚挨到石青之即,草剑身子一僵,骇异地望自己身上看去。

一把利刃从草剑左肋刺进,穿过心脏,从右肋透出……

“你…”草剑困惑的目光顺着利刃一点点上移,最后落到利刃主人因羞红而变得紫黑的脸上。“…你是女人…”草剑目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身子一侧,溘然倒下。

利刃是把长剑,长剑的主人是麻姑;此时的麻姑于平日大相径庭。身子摇摇欲坠,星眸迷蒙游离,两颊红透如火,鼻翕一张一合,香喘清晰可闻。

一剑刺死草剑,麻姑有意无意地向胡床上一瞥,目光落在石青赤裸的身子上,就再也移不开了。“不要——我要修道之人…”麻姑挣扎着,用力抽出宝剑,伸手一推,将草剑的尸体从胡床上推下来。

草剑甫一离开,石青那件被她纳入体内的物事忽地弹起,翘首昂头,怒目麻姑。

麻姑啊地一声惊叫,身子一软,瘫在胡床前;只是她那双眸子却迷迷离离地盯着石青的物事,再也舍不得挪开半分。

“不要——我是修道之人…”麻姑低声轻喊,扶着胡床站起,凑近了一些。

“不要——我不能有牵挂…”麻姑继续低喊,爬上了胡床,伸出右手,怯怯地在石青胸前碰了碰,一碰之下,再也舍不得放下,直情上下游离抚摸起来。

“不要——我有婆家的…”麻姑无助地说着,身子却已偎到石青身上。

石青感觉自己所在的世界变了,从无尽的黑暗转到了粉红的世界。暗香在口鼻中萦绕盘旋,耳畔有呢喃欢声窃窃响起,身体有柔软的抚摸摩挲。那里,被一片温暖紧紧包裹,一次次的悸动,一次次的触碰,感觉那么的真实美妙,让他为之着迷,为之沉醉。

他愿在此沉沦下去,永远不再醒来……

沉醉之中,让石青有些奇怪的是,这个世界的主神换了,草剑那痛快淋漓地欢愉声换成了麻姑痛哭与欢愉交织的嘤嘤之声。

“麻姑…哦,她要出世修道,不能有牵挂,她有婆家…对,她不应该来到我的世界。”石青这般想着,身体却一次又一次,贪婪地享受着麻姑给他带来的欢乐。

“不要——我有婆家的…”赤裸的娇躯上香汗淋漓,麻姑软软地伏在石青身上,娇喘着喃喃自语,似乎因疲累过度,声音若有若无,如同梦呓。

过了许久,她的体力似乎恢复了一些,嗯昵一声,细腰一动,娇臀再次在石青之上来回旋转起来…

麻姑疯魔了一般,就这样来来回回不知经过几回,她终于支持不住,身子一歪,从石青身上翻下,昏厥过去。

清心阁内红烛爆花,静寂一片;草剑浑身血污,横尸床下;石青依旧陷入梦魇,皱眉梦呓,胯下物事依旧昂立不倒;麻姑昏倒在他身边,洁白的娇躯上,下身一片殷红,斑斑点点,恰如雪中怒放之寒梅。

不知过了多久,石青身子一动,眼睛缓缓睁了开了。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四十四章 同修夫妻之道

东莨蓿碱是一种麻醉性毒剂,血孽草具有兴奋剂的特性;两者混合,又产生了一些奇妙的副作用,但是并不致命。药性消散后,石青渐渐恢复了知觉。

石青睁开眼的时候,身体还有些麻木,发现自己赤裸着身子,他并未吃惊,在此之前,他已有些预感。

红烛摇红,纱帐无声,阁内的安静让石青感觉很奇怪,他头一偏,意欲看看四周情形,可是一动之下,脸颊立刻蹭到一团柔软滑腻。注目看去,身侧却是白花花的丰腴妖娆,耀得他眼睛有些发花。

“嗯!”石青惊咦着强自将上身支撑起少许,仔细打量。目光沿着秀气的鸽乳上移,一张白一道黒一道的大花脸映入眼帘。这张脸上的伪装物被泪水、汗水浸泡的模糊不清,难以辨认。不过,石青知道,这定是麻姑无疑。随即他目光一转,落到床下草剑身上,一见之下,石青眉头一皱,微露不忍之色。

草剑的模样十分可怕。她身子赤裸,左臂伤残处完全暴露出来,光秃秃的一截肉肢,显得十分怪异。左、右肋下狼藉不堪,隐隐有两个血洞;血液凝固后,血洞成了两块紫黑的污斑。草剑的嘴角上还挂着几道血丝,血红的樱唇配着大睁着的充满骇异不甘的双眼,看起来着实可怖可厌。

看清阁内的情形,石青微一沉思,大致猜到事情的因果;血修罗香对男人和女人的毒性反应大概不一样;对男人催情、麻醉;对女人却只是催情,没有麻醉作用。草剑不知麻姑是女子,大意之下,被麻姑杀死;麻姑受血修罗药性所迷,杀死草剑后,和自己有了交合之欢。

目睹草剑惨死,石青心中怅然若失,他并不怨恨草剑,反而有些同情,草剑不过是一把剑,一件没有意志的杀人工具;而且草剑确实救过他。暗自叹了口气,石青的目光再次转到麻姑身上。

麻姑赤裸的身体蜷曲着,石青发现,在她小腹下斑斑点点,到处都是殷红。梅花朵朵,洒在麻姑洁白的肌肤上,洒在胡床上,洒在石青身上;不知洒下多少。身为医生的石青怎会不知这是处子红?

眼前落红无数,不知经历过几番风雨吹打。石青见此,蓦然心痛起来,再也顾不得替草剑叹息,挣扎着探出手,揽住麻姑纤细的蜂腰,将她紧紧搂进怀中。

许是昏厥后得到了很好的休息,麻姑被揽入怀后,嘤咛一声,苏醒过来。嗅到有些熟悉的男人体味,她动了一下,便不再挣扎,嘤嘤地低声缀泣着。

哭泣声很低,很无助,很哀怜。石青听得有些心慌,搂着麻姑的手连忙紧了紧,急道:“别哭。我…我会负责的。”

哭泣声一顿,旋即再起,声音大了一些,麻姑倔强地扭着身子羞恼道:“谁稀罕你负责?人家有婆家的…嗯~~人家要修道,不能有牵挂。嗯~~~”

两个人赤裸着身子搂抱一处,本来就是件极惹火的事,麻姑有心事,未曾察觉这点,只顾着撒娇使蛮,在石青身上蹭来蹭去。蹭得几蹭,石青已是邪火上冲,浑身发热。

“好好好…麻姑想修道我们便修道。”石青哄着,凑到麻姑耳边调笑道:“大道无形,无处不在;麻姑以后和我同修夫妻之道如何…”

“你…”麻姑娇嗔,正想发作,突然感觉下腹被一个滚烫坚硬的物事顶住了;她有了经验,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当下哎呀低呼一声,娇臀一翘,便欲避开,不防石青手上的力量忽然大了许多,搂得她竟动不得分毫。想起适才之事,麻姑一颤,忍不住全身战栗着,泛起一层绯红的羞色。

怀中玉人娇羞可意,怜弱待惜,石青瞧在眼里,只觉腹下一热,欲火熊熊;当下什么都顾不得了,翻身而上。

麻姑没有挣扎,星眸半闭,眼波迷离,一副任君采撷模样,石青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她秀眉蹙起,轻呼了一声:“好痛…”

好痛?石青一悟,麻姑处子刚破,只怕禁不住多加挞伐。念及此处,他霍然忆起那点点寒梅、无数落红。呆了一呆,石青翻身下马。搂着麻姑取笑道:“今日功课暂且作罢,他日你我再修夫妻之道。”

麻姑娇羞之中,石青哈哈大笑,翻身下了胡床,开始在清心阁内翻腾。石青猜测,草剑的身份只怕不是石虎的贴身女护卫那么简单,他希望能找些线索,以便推算暗算自己的幕后主事。

翻腾了一阵,石青大失所望;草剑遗下的物品很简单,除了日常之物,竟无半点可疑物品。沮丧了一阵,石青拿了一件狐裘衬里的大氅围在身上,他的衣物皮甲尽被割成碎屑,已无法穿戴了。

忙完一切,石青霍然发现,麻姑还没起来,她裹了件皮裘,面朝里躺在胡床上。

她只怕有些害羞。石青暗笑,走过去坐在胡床上,轻轻一扳,将麻姑扳转过来。一见之下,果然不出所料,麻姑双眼紧闭,两只玲珑秀耳红的透明了一般。

石青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找到麻姑衣物,小心地为她穿上。至始至终,麻姑都不敢睁一下眼睛,穿戴之中,一旦石青双手碰到敏感部位,那双眼睛闭得越发紧了。

穿戴完毕,石青双手一探,将麻姑横抱入怀,麻姑螓首一动,往里钻了钻,直到不露一点面容这才安静地躺在他怀中。

石青飞起一脚,将红烛踢到胡床上,看到火苗燃起,点着了皮裘、点着了纱帐…他大步出了清心阁。

阁外月朗星稀,夜晚的空气格外清新,石青深吸了一口,抱着麻姑走下台阶。左敬亭带着亲卫在二十多步外散开警戒,注意到石青出阁,左敬亭牵着黑雪迎上来;走到近处,冲石青莫名其妙地一笑。

“笑什么笑?”石青佯怒,喝了一声,先将麻姑放上马鞍。

左敬亭嘿嘿两声,抬头瞅瞅夜空,道:“快子时…”说到这里,他瞥见清心阁内窜起的火舌,赶紧收口,已然悟到,清心阁里发生的事未必和自家猜想的一样。

“子时又怎么啦?”石青没有听出左敬亭夸他体力悠长,持久能战之意,咕哝着,翻身上了战马。突然,电光一闪,他忆起适才迷迷糊糊之中,曾听草剑说道“今夜子时是最后的期限了,草剑不能误了张太尉的大事…”

今夜子时…最后的期限…张太尉的大事…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张举会在今夜子时出逃?

一想到这个可能,石青蓦然出了一身冷汗。今日是更国、改元的大好日子,石闵、李农等无不兴奋异常,高兴之余,不免会有些松懈;兼且石鉴皇宫赐宴,大会群臣,各紧隘处将佐尽皆在座;酒酣耳热,一片祥和之中,谁会留意张举等出逃?

越往下想,石青越发觉得张举会在今夜出逃。史料记载,张举率部突袭北门,从华林苑出逃襄国。丁析当得住张举吗?自己不在,韩彭、王龛会不会及时增援丁析……

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来,急得石青满头大汗。“快!跟上!跑步前进…”他急吼吼地喊了一声,拔马就走。

这晚夜色不错,道路隐约可辨,黑雪在前碎步小跑,左敬亭和亲卫迈开大步在后追赶;石青的亲卫是左敬亭精挑细选出来的,身体素质都不错,一口气跟着黑雪狂奔十余里,竟然没有一人落下。

两刻钟后,石青临近浮桥丁析营驻地。

“什么人?站住!”暗影里冲出一什锋锐营士卒,挺着刀枪,戒备地盯着石青一行。

“不得…无礼,是石帅。”左敬亭喘着气上去答话,“我是左敬亭,是否有人认识?诺,这有勘合…”

浮桥四周幽暗静谧,除了左敬亭和锋锐营巡哨验证勘合的声音低低响起,再不见半点动静。邺城方向静悄悄的,不闻半点声息。眼前看不出张举出逃的任何征兆。

石青看清四周情形后,松了口气,随即心里泛起几丝疑惑:难道张举不是今夜出逃?他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时机啊?

“石帅么?”听到动静,一群军兵从浮桥北端行了过来;当先一人正是丁析。

石青恩了一声,沉吟着下令:“丁析,立即集结锋锐营将士,在浮桥两端布防,准备作战。左敬亭,传令韩彭、王龛、诸葛羽,命令中垒营、跳荡营、亲卫营立即集结,就地待命。”

丁析、左敬亭答应着去了。麻姑身子动了一下,问道:“要作战么?敌人在哪?”

“敌人还没出现,也可能今夜不会出现,但我不敢大意。”

石青回答道:“敌人不出现更好,新义军就当进行了一次演练。”

“把我放下来吧。你的正事要紧,不要为我耽搁了。”麻姑在石青怀里挣了挣。

石青闻言,心里蓦然一阵欣慰;祖凤、麻姑。人生有二女相陪,足矣。那个怯怯的紫色身影不知不觉间,化作淡淡的云烟随风飘散,转眼无踪。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四十五章 向西追

灯火次第亮起,白日值守的军士从睡梦中爬起来,迅速着甲持刃,散在各处的巡哨和钉子定岗,从黑暗中冒出,纷纷到浮桥北端集结,夜半时分,锋锐营驻地弥漫着紧张的战时气氛。

石青和麻姑并肩立于浮桥之上。石青一手拄着蝎尾枪,一手从料兜里有一把没一把地抓了黑豆,喂给黑雪。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南方,似乎要穿透苍茫的夜色,看清邺城里的一切。

“石帅…”左敬亭带了两个军士急匆匆跑来,一看左敬亭的神色,石青便知有事。

“石帅。西城有动静。”左敬亭指着两个军士说道:“还未接到石帅将令,韩校尉就遣人过来通报,监视北城的斥候于子时时分发现西城有动静,具体情况还在探查;韩彭请示,该如何应对?”

“西城?怎么会是西城!”石青倒吸口气。难道张举知道草剑行事失败?草剑身死的消息不可能传的这么快啊。抑或是张举顾忌新义军驻守华林苑,根本没指望草剑,早就打定主意从西绕道北上?

不好!

想到城西,石青蓦然记起一事。邺城西门外驻防的有张遇的一万二千豫州兵,张举从此逃遁,是不是说明,他们父子和好,意欲共谋?有豫州兵接应,张举逃出邺城可就容易多了。

“传令!全军火速赶往城西。若见有人出逃,无论是谁,一律擒拿,谁敢反抗,尽管斩杀。”石青不敢耽搁,也没时间考虑,急匆匆下令后,飞身上了黑雪。

“乱军之中不安全,麻姑。你跟在我身边。”石青不由分说,抓住麻姑,向上一带,麻姑已在他身后坐定。

“抱紧我!”石青话音刚出口,麻姑已温顺地搂住他,小脸儿紧紧贴上他厚实的背脊。

石青没有和锋锐营一道向西城开进,带了左敬亭等,抄近路赶回新义军大营。将到大营之时,韩彭又遣人送来新的消息:据斥候探查,有大队人马正从西门潜出邺城,夜色之中,分辨不出是谁。

除了张举还会有谁?石青再没有意思怀疑,匆匆赶到大营。

韩彭接到石青第一道命令后,就开始集结士卒;新义军三营此时早已集结齐整,正在营中待命。就连王猛、王嵩也一人发了支木杆枪,被裹进亲卫营中。

看到石青,几千道目光刷地汇聚到一处;同样的殷切,同样的坚定。这个统帅让他们明白了每一场战斗的意义,让他们总能斗志昂扬地去战斗、去拼搏。这一次,统帅给他们的战斗意义又是什么呢?

“有些人忘记了自己的立场,忘记了汉人这个身份;他们密谋逃出邺城,宁肯去襄国做羯胡的狗,也不愿留下来堂堂正正做回汉人…”

石青的开场白没有令新义军士卒失望,所有的目光同时被点燃,几千道火花在暗夜之中闪耀。石青驱马行走在队列之中,亢声大呼:“…我不管这些人是王公贵族,或是世家郡望;只要他背叛了这片土地,背叛了华夏这个大家庭,他就是我们的敌人。为了阻止他们逃窜襄国,为了避免我们的族人今后自相残杀;勇士们,我命令你们,去将他们抓起来或者…杀死!”

“杀死他们!”几千道吼声倏地响起,如狂飚怒涛,挟带着无可披靡的威势席卷一切;所过之处,四野震响,夜空颤栗。王猛一震,盯着石青,仔细审视,仿佛要重新认识一般。

“出发!”石青长枪向西一指,大声呼喝。

三千余士卒次第出营;石青放麻姑下了战马,唤来王猛、王嵩;指着三人吩咐诸葛羽,道:“这三人交给你保护。万万不可出了差错。”

说完,他对王猛、王嵩笑一笑,向二人示意后,目光落到麻姑身上,凝视片刻,石青一拔马,追赶当头的王龛去了。

据史料记载,此次反出邺城的有太尉张举、太宰赵庶、抚军将军石宁、中军将军张春、光禄大夫石岳、武卫将军张季等公、侯、卿、相万余人。

石青估计,这万余人中有两三千是十来个世家的家眷仆佣,还有七八千可能是私兵或世家子弟统带的亲信禁军。不论是私兵或是亲信禁军,他们的忠诚和凶悍都不是一般士卒可是比拟的。

这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新义军没有把握战胜,石青原打算利用对方家眷行动缓慢这一点,拖住他们,等待城中反应过来后给予增援。得知对方从西城逃亡后,石青忧心忡忡,这里面增加了一个变数——张遇的豫州兵。

若是张遇与张举共谋,新义军此举无疑于飞蛾扑火,莫说是阻截,就算想保留建制都未必可得。明知凶险,但石青仍不得不赶过去。

张举到达襄国后,利用张氏声望,登高一呼,不仅石祗轻易聚起十几万大军,邺城一带州郡几乎全部响应,对冉闵倒戈以向,终使冉闵坐困邺城两年,一直到鲜卑慕容大军到来…

石青认为,冉闵的失败,几乎有五成归功于张举的倒戈。想到这些,他宁可战死,也要奋力一搏,阻止张举逃出邺城。

此举虽然凶险,但石青并不是没有一点希望。成败的关键,在于城中反应是否及时。他寄希望于此,他要带新义军努力一搏。

思潮翻涌间,石青跨过清漳水,在西苑城门附近赶上王龛。

“石帅,你听——”王龛侧耳正对着西方倾听什么。石青凝下神仔细倾听,西方隐约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声音很远也很杂,有呼喊的,叫嚷的,只是…没有喊杀声。

“传令!火速前进——”石青心一沉,从声音辨来,张举早已出了城门,离邺城有一段距离了。

即便星月明亮,夜晚行军仍然是件快不得之事。当新义军磕磕绊绊冲到铜雀台附近,石青恍然发现,西城城门一带静悄悄的,嘈杂声又向西移动了不少距离,令他欣慰的是,听起来声音大了许多也近了许多。石青明白,新义军行动艰难,对方有家眷随身行动更难,速度只会更慢。

“追——”没有一刻犹豫,石青指挥新义军沿着北边流入邺城的渠沟向西追赶。命令下达以后,石青望着静悄悄的西城,忽然一愣:张举一伙闹出这么大动静,城内为何没什么反应?

“左敬亭!随我去西门查探情况,王龛,继续率部追击,不得松懈。”石青招呼一声,越过沟渠,急急赶向西门。

到了西门,一看之下,石青立即傻眼了。西门城门大开,空荡荡的,竟无一兵一卒值守。策马遛进城内,望着空荡荡的城楼,石青大喝一声:“人呢!”

“人呢……”回答石青的是城门洞里连串的回音。除此之外,四周安安静静,再无半点反应。望着静寂无比的大街和城楼,石青一阵心慌。怎么可能会这样?上万人无声无息地就这么走了?难道这就是张举和世家望族庞大的影响力,他们将值守士卒一个不剩的全部带走了?

石青忽然发现,自己对世家望族认识的太少,也太过小视了。历史证明,在世家望族鼎盛之时,上如汉末刘氏、晋室司马氏、初唐李氏…无不对其迁就揖让,下如军主、诸侯更是礼遇有加,甚至有的本是世家扶持起来的或干脆是世家。

这是一个强大的、占据时代主导地位的阶层。谁若无视它的存在,谁就会如冉闵一般,功败垂成。

“左敬亭!”石青艰难地喊了一声,随即凝神镇气,一字一顿道:“带亲卫去王府禀报武德王,就说张举等人举家西逃,本帅带领新义军正在追击,请武德王立刻派兵增援。你们去王府的路上,一定要大声喊叫‘张举逃跑!大家快起来追击!’,以便禁军有所准备,集结的快一点。”

“石帅小心!”亲眼目睹了西城的诡异后,左敬亭知道追击张举的凶险,提醒石青后,带着一众亲卫向武德王府行去,他们一边走一边大声吆喝。“张举逃跑了!兄弟们,快起来追啊!”

但愿武德王能早点赶来。石青默默转身,驱马出城,向西追去。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四十六章 遇伏

魏武曹操在石渎围堰蓄水,并排挖了两条沟渠引水入邺。豫州军在邺城西二十里处,以渠为界,一万二千人分成三个防区,以分布在两条渠沟的左、中、右三个农庄为驻地,部署防务。

三个防地间直线距离不超过三里,相互依托照应,将邺城西去之路隔挡的严严实实。张遇的六千中军驻扎在两渠相夹的中部农庄。

石青连夜奔波行军劳累,张遇也不轻松,此刻他正在进行艰难的抉择。相比石青,兴许张遇更加迷茫。

张遇在护卫的拥簇下,立于驻扎的农庄入口。他的对面,是他的族兄卫军将军张贺度。张贺度身后,黑压压、密麻麻,至少上万人积攒在一处。

“遇弟。人各有志,你被逐出张家,投入悍民军,原属无奈之举;族叔并不怪罪。族叔一直未曾强迫遇弟反出悍民军,是希望遇弟幡然悔悟,自愿归入家门。如今到了见分晓之时,遇弟是随张氏一族北上还是留在邺城,请遇弟自决。”

张贺度语气恳且,说完之后,殷殷目视张遇。

张遇不为所动,冷笑连声,道:“哼。兄长欺我不懂世事么?如今天下大变,鼎故革新;父亲之所以未曾强逼张遇,只因他没有把握必胜;留我在武德王身边,亦是为张氏留下一条后路。好算盘,好心机…张遇定不会让父亲大人失望的。”

张贺度愕然一惊,没想到张遇一口道破张举心事,俄顷,他苦笑道:“不管怎么说,遇弟也是张氏苗裔,莫非当真会与同族血亲为敌?果真如此,为兄身后有一万余张氏仆从青壮,请遇弟斩杀了,去向石闵邀功吧。”

张遇顿然一滞。他被逐出家门投入悍民军,有出人头地的打算,有向自己的族人炫耀之意,还有培植势力一图报复之意,但从没打算和家族亲人真正为敌。如今该怎么办?他似乎没有多余的选择。不放?行吗?自己怎么能够对父亲、母亲、兄弟姊妹挥起刀枪?放过自己的族人离开,便是不忠。除非自己打算叛出悍民军,与族人一同北上。否则,以后怎么向武德王交代?

一向自负多智的张遇猛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族叔知道你的为难,原本打算从华林苑北上,可是那里的新义军防守严密,无隙可乘。无奈之下,不得不从此借道。令人忧虑的是,族叔从此走脱,遇弟以后就为难了…”

张贺度很善解人意,娓娓叙说。张遇听了,更觉冤屈。

新义军!毒蝎石青!为什么又是你!张遇气愤填膺,目瞠欲裂,满腔的怨恨为难全都发泄到石青身上。

车马粼粼,人声嘈杂;张遇忿恨之际,太尉张举、太宰赵庶带着万余家眷部属从邺城逃了过来。

张举在赵庶、张春、石宁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远远地,看到张贺度摇头示意,张举面色一沉,回身交代了赵庶、张季两句,随后独自走了过来,吩咐张贺度,道:“贺度。探子回报,有一队人马从城北追过来,前锋离此不到五里;估计是毒蝎的新义军。你带五千人去渠沟埋伏,杀他个冷不防。若是可能,将毒蝎的人头给我带来。”

天寒水瘦,渠沟中浅浅的积水全冻成了冰;既利于行动,也不用担忧塌陷;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张贺度一听伏击新义军石青,兴奋地应了一声,带队去了。没有人担心结局,五千人设伏突击四千余人,自然是稳操胜券。张贺度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不要让石青跑了。

赵庶得到张举的吩咐后,在张春等人的协助下,率家眷继续向西赶去。张季、石宁、石岳就地整顿部属,将各家私兵、仆佣分成三个营,每营两千多人,分归三人节制。

豫州中军驻扎的农庄外,人喊马嘶,一片忙碌,农庄内却静谧异常,不见一点动静;豫州军军主,刺史张遇脸色木然立于入口处,脑袋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张举瞥了张遇一眼,心中了然。他走近两步,缓慢地说道:“遇儿。这是为父最后一次称呼你为‘遇儿’了;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只要为父在世,你便不得姓张。”

张遇霍然一震,从木然中惊醒过来,骇异地望着张举。这世间逐出家门的不肖子很多,但没有强逼改姓的,再怎么说,骨肉血脉是无法更改的。

张举苦涩一笑,道:“遇儿还是年青了一些,有些事狠不下心,今夜,为父再帮你最后一次,替你作出决定。”

替我作出决定?张遇眼光闪烁,于懵懂之即,若有所悟。

“来人!”张举轻喝一声,江屠跨步而上。张举一指张遇。吩咐道:“将这个不肖子给我拿了。”

江屠稍一犹豫,随即一挥手,四个护卫上前按倒张遇,搂肩挎背绑缚起来。整个过程,张遇没有做出半点反抗,他的护卫欲待上前救护,被他横了一眼后,又退了下去。

“豫州军听着,张遇忤逆,意欲阻拦张某西去,已被张某所擒;尔等速速退回庄内,不得再行追击,如此尔等军主尚有活命之机;若敢擅自出庄,某比斩杀张遇。”张举对惊慌失措的豫州军喝了一声,随后带了张遇继续西行。

……

石青从西门出来,正好遇上奉命赶过来的锋锐营。见到丁析说明情况后,锋锐营调转方向,沿着西门外的驰道向西追击。

锋锐营行进的道路和新义军大部不同,一支在靠北的那条沟渠北岸,一支在沟渠之南;两支队伍并行西进,前后相错四五里的距离。

离开西城十四五里后,石青测度,锋锐营和大部相距不远,就命丁析派人赶去联络,以便协调双方行动。

丁析的人刚刚离开,西北方向突然杀声大作。

喊杀声爆发的极其突然,极其的统一。沙场老将,听音辨行;石青一听之下,便知这是伏兵杀出的声音。

“有埋伏?谁在埋伏?暗算的是谁?…”心中念头电闪而过,转眼间,石青已是冷汗淋淋。短短一瞬,他就判断出,新义军大部遇伏了。新义军跟在张举身后埋头紧追,不可能设伏对方;因为追赶过快,斥候来不及探查回报,前方情形不明,从而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喊杀声刚起,紧跟着火光大作,无数干柴、火把燃了起来,照的西北方一带亮如白昼。火光之中,无数身影凭空出现,从沟渠里一跃而出,扑向一支因急行军而显得松乱的队伍。

“石帅?这是…”丁析猜出不妙;忧心忡忡地问了一句。

“韩彭、王龛遇伏了…”石青的声音很沉痛。对方既然能够设伏,也能摸清新义军的情况,兵力配给上定会占据上风;最主要的是——这是夜战。夜战最为注重心理优势;一方早有准备,一方猝不及防;敌人在心理层面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新义军很可能会在一击之下崩溃。

“怎么办?”丁析问道。看火光,新义军遇伏的地方距离他们三四里;对于大军来说,这个距离很短,若是白日,他们可以在此结阵而守,接应溃败的兄弟;可这是晚上,兄弟们不知道向这边退却;若是前去接应,锋锐营一千人太过单薄,无济于事。

“杀过去!只要我们杀过去,害怕的就是他们。我们身后是邺城,是武德王和总帅,是千千万万的族人;他们只是一群丧家之犬。没什么好怕的。”

说到这里,石青声音一抬,高呼道:“兄弟们!不愿再当胡人奴仆的兄弟们!为了不让张举逃脱,不让这条狗转回头来咬我们的族人。大家随我杀过去,缠住他们!”

“杀过去!”锋锐营将士齐声高喊。

石青长枪一指,当头冲了过去。

丁析绰刀随在石青马后,跑了几步,他吩咐身边亲卫道:“大家一起喊:杀张举!诛尽羯胡走狗!”

“杀张举!诛尽羯胡走狗!”丁析亲卫一起大喊。

喊声一出,锋锐营将士一起跟着应和:“杀张举!诛尽羯胡走狗!”

“杀张举!诛尽羯胡走狗!”石青情不自禁随之大呼,怒马挺枪,向前冲去。

距离张贺度伏击之处两三里外,张举站在一道土埂上,遥遥观望战况。伏兵出击之初,新义军出现了一些慌乱,张贺度是沙场老将,瞅见空子,立即趁势斩杀,转眼间就将新义军搅成互不粘连的几团。

看到这里,张举脸上露出了笑容。只是没多久,他的笑容便凝固了。新义军确实是被击散了,却没有彻底溃败。至此时刻,石青日常训导的勇气、荣誉产生了作用,乱成几团的新义军将士没人溃逃,他们在将领校佐的率领下,各自为战,拼命抵抗。

张举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正在考虑,是否增兵剿杀新义军时,夜风忽然送来一阵吼声:“杀张举!诛尽羯胡走狗!”

这是…“羯胡走狗”四字入耳,张举猛然愣住了。这个评语无论真假,一旦在数万人面前喊出来,都会流传出去,南和张氏的清名…张举喉头一甜,一口热乎乎的东西涌了出来。他连忙伸袖捂住嘴巴。

咳嗽了一阵;张举淡淡地问道:“江屠。调查新义军石青的事进行的怎么样了?”

江屠听到风中的吼声后,一直心怀忐忑;见张举动问,连忙恭敬地上前答道:“去往青兖的探子过几日便会回转,最多十日,就会将新义军底细汇总出来,查究明白。”

“十日么。好吧,某记住了。查究明白后,将新义军的底细告诉大公子知道。”张举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是!”江屠知道‘大公子’指得就是张遇,躬身退下后,他暗暗抹了把汗,偷眼向张举瞧去,只见张举铁色铁灰,干瘦的双颊一下一下地抽动。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四十七章 夜战

“杀张举!诛尽羯胡走狗!”震耳欲聋的吼声不仅是一句口号,此时,更是一件直透人心的犀利钢刀。

吼声愈来愈大,快速逼近,张贺度麾下士卒胆气一丧,吼声从黑暗深处发出,他们弄不清有多少敌军,直以为城中禁军杀到了;这里离邺城太近,大半个时辰可到,城中有十万余禁军,谁知此次会来多少。

张贺度也有些着慌,连忙下令:“江安,率你庄上的一千五百人沿渠布阵,挡住对手。”一个面色苍白的年青人站出来答应,接令之后慌慌张张地招呼手下庄丁望东南去,准备抵挡敌军。

张贺度看得暗自摇头,江安是江屠的嫡亲弟弟,连江屠一成都没学到,用起来真不放心;可是他没办法,矮子里边拨将军,这个江安懂些文墨,在他的新军中已算不错的呢。他的嫡系部队损失殆尽,这次将张氏所有农庄、作坊的青壮集结起来,又拉起了一支一万多人的新军;连日来,金鼓旗号、兵刃盔甲配发完备,建制建立齐全;已经有了军队的样子,但是张贺度清楚,新军不是一支真正意义上军队;打顺风仗还可能勉强一用,一旦遇到攻坚,立马抵受不住。

“随我来!杀散新义军。”张贺度大喝一声,率领四五百护卫亲上杀场。

与张贺度的新军相反,苦苦支撑着的新义军听到吼声,精神大振。“杀——”四散分开的新义军同声大呼,奋力冲杀。

王龛率领几十亲卫正自勉力抵挡一屯敌军围攻,听闻吼声,他大声疾呼:“石帅来了!兄弟们,男儿建功立业便在此时,杀张举,诛尽羯胡走狗!”

大吼声中,王龛奋力杀出重围,不防迎头撞上张贺度;面对张贺度的四五百人马,王龛未有丝毫犹豫。“杀!”环刀一舞,径直冲了上去。王龛身后还剩三十一名亲卫;三十一名亲卫同样没有犹豫,呐喊声中,紧随王龛,冲向张贺度。

杀场上最为冷静之人当属韩彭。他清楚石青的意图:缠住对方,等到邺城作出反应,即为胜利。遇伏之后,韩彭带着亲卫左冲右突,一边收拢散兵,一边小心地和对手保持着接触——既要保证新义军不会溃逃,还要防止对方脱离退走。

保持接触付出的代价是麾下士卒的生命,但韩彭在所不惜。三千余人开战之初便伤损两成,他毫不动容,只是不断地收拢人手,然后在合适的地方展开小规模的反击,他要把战场打乱,和对手纠缠到一处。在他的调度指挥下,新义军撑过最危险的一刻,没有发生溃逃。

听到锋锐营传来的吼声,韩彭清楚,援军只有千余人,这点人手未必能扭转颓势;他需要在对方没明白过来之前,收拢士兵,结成阵势;彻底粘上对手。

眼光一闪,韩彭看到王龛率孤军冲击张贺度,他心中一动,右手矛指着张贺度,命令施单道:“施单!带你的人冲上去,接应你家校尉。”

施单是代陂之战的幸存者,在王龛麾下任军司马,队伍冲散后,他被韩彭收拢到身边;接到命令,施单回了声“遵命”,随后长枪一挥,扬声叫道:“兄弟们。随某去接应校尉。”二十八个跳荡营士卒齐声应是,随着施单杀向张贺度。

此时的战事,事实上远不是韩彭想得那么凶险。

张举一介文人,对于武事的理解大多是想当然;他以为五千兵出其不意之下,应该可以轻易击溃四千余人的新义军,却不知道决定战事胜败的是士兵的素质而非数量。张贺度的新军一击之下,未能击溃新义军,反而遭到新义军顽强抵抗后,新军就开始显露疲态了。石青来援的吼声响起后,新军更是心惊胆战,畏缩之间,发起的进攻已没有多大的威胁了。

韩彭身处局中,反应稍微慢了一点,没有看出这些;身在局外的石青却是一目了然。看到新义军没有溃散,而且有几处还发起了小规模的反冲击后,他对敌军的战力已有了一些了解;当一千五百敌军迟钝地结出一个松散阵形,试图挡住锋锐营去路后,他彻底明白过来,眼前的敌军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命令。锋锐营将士停止冲击,就地整顿。”距离对手一百步时,石青勒住战马,一扬手阻止锋锐营向前狂冲。随后跃下战马,指着江安的一千五百农庄兵,对丁析说道:

“这是一群新兵,没见过血,没经历过拼死搏杀;他们挡不住锋锐营;不过,敌军总人数不少,锋锐营冲过去,很可能会和对方打成乱仗。这儿属于豫州军防区,我担心张遇,这人靠不住;所以,我需要锋锐营结成阵势,以势不可当的威势,打败他们,吓坏他们,将他们驱赶进自己阵营,让他们自乱阵脚。怎么样?锋锐营做得到吗?”

“石帅放心!一千老兵对一千五新兵,若还做不到这点,丁析愿拿头来见。”

“去吧。”

石青点点头,任由丁析部署进攻;他再次跃上黑雪,向前踱了一些,仔细观察战场态势。眼前的几千敌军并不可怕,但石青不敢有半点大意。在邺城,几千新义军显得太弱小了,稍不注意,就会被人吞吃了。

目光在战场上缓缓扫过,石青看到韩彭正在收拢人手,指挥反击,他笑了一笑;单论临战指挥,韩彭和诸葛攸是他最为看重的两员大将。

眼光一转,石青看到了王龛,王龛和施单会合一处,不断向张贺度发起冲击,两人身后剩下的士卒合计不到三十人,但冲击依然是那么决绝,那么凶猛,没有半点退缩之意。他们无愧勇士的称号,武艺并不算特别出众,胆气却不让任何人分毫。

石青叹息着,忽然,他眼光一凝,盯在一个持剑厮杀的苗条身影上。那是麻姑!石青为麻姑穿衣时,将她改装用的垫塞之物通通甩了。当然,石青之所以认出麻姑,不是因为麻姑苗条的身材,而是因为,军中用剑作为兵刃的,只有麻姑一人。

麻姑身边还有十余人,石青认出有王猛、诸葛羽还有王嵩。他们正被五六十敌军围攻;不过,看情形,似乎并不危险;麻姑一口青钢剑左刺右挑,舞得旋风一般,挡住了敌军大半攻击;石青原本让诸葛羽护卫麻姑三人的,谁知诸葛羽的部属被冲散后,现在反而受到麻姑庇护。

石青看出,麻姑的剑术造诣极高,可惜的是,这剑术更像健身所用,不是阵杀之术,她的对手因此极为幸运,很多人中剑后,只受些轻微伤害,却未丧命。

粗粗打量了一遍战场,石青心中一沉;以他的估计,战场上还有两千余新义军,也就是说,短短一刻钟,新义军战损一千。

“呜——

进攻的号角吹响了,锋锐营抛弃阵型厚度,一百个什并列一排,拉出长长的包抄阵形,在号角的指挥下,缓缓地向对手压过去。

这种阵形过于单薄,一捅就破,一击就散,因此实战中从不被使用;只有在对没能力组织反抗的平民进行屠杀时使用。也许,在丁析眼中,对面的敌军就是被屠杀的对象。

一千人拉成长线,呈扇形将阵形厚实挤成一团的一千五百人包抄起来;这条长线在久经战阵的老兵眼中并不可怕,但在新兵眼中,却截然不一样;特别是新军最前排的士卒,感觉自己三面皆是敌人,当下就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抵挡哪一面才好。

望着对手的反应,石青轻蔑一笑,这样的敌人还不配作新义军的对手。笑容未消,他眼皮突然一跳,霍然感觉不对:无论是张贺度、还是张春、张季、石岳…他们带离邺城的可都是精锐禁军,绝不会是眼前这群新兵。也就是说,眼前这群新兵不是张举带出邺城的,而是赶来接应的。

那么,张举呢?难道早已走了?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四十八章 起伏

张举确实准备走了。

这里离邺城太近,新义军的吼声让张举感觉不安全,见张贺度一时拿不下新义军,他观战的兴趣也没了,纠集了几千张氏新军随身护卫,张举转而向西。不过,临走之前,他下了一道命令给张季、石宁、石岳三人:“你们带人杀上去,尽斩追兵,然后速速返回石渎。”

张季三人刚把来自十几方面的七千多人划拉成三大堆,尚未来得及建制同属;听闻命令后,相互一愣。这样的队伍怎么冲杀?除了一哄而上,依靠数量压死对方外,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真正带过兵的张举这道‘想当然’的命令给了新义军一个活路。

石青怀疑张举手下不止从邺城带出的近万人马,可能还有接应人手;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锋锐营推进的很慢。他们以屯为单位猬集,前排方盾笔立,后面长枪斜架,弓箭手一手环刀,一手小圆盾,护在两翼;十几件刀枪盾扎成一个枝桠狰狞的小刺猬;一百个这样的小刺猬组成一道长长的钢铁荆棘,缓缓地向前推进。

黑夜之中,锋锐营无声无息、缓慢而又坚定地向前推进,江安感受到其中隐藏的巨大压力,仓惶之下,急忙下令:“立盾!架枪!”

若是一个沙场老手,此时定然不会防守,而会组织几个攻击锋头,将对手薄薄的阵线撕成粉碎,将对手切割开,以优势兵力围剿之。

第一次上阵的江安不行,面对对手迫人之极的压力,他想做的只是坚守。一千五百人畏缩成一团承受一千人从三面发起的攻击,这种坚守貌似很厚实,很妥当。

速度再慢也有到达的时候,锋锐营越来越近…双方距离十五步的时候,居于钢铁荆棘中部的丁析爆出一声短促的吼声:“杀!”

一千锋锐营士卒跟着齐喝:“杀!”

一千个短促的音爆在江安部耳中轰然鸣响,直震得这些新军士卒头晕眼花,心丧胆寒。

杀声之中,锋锐营再次迈进五步,丁析再喝:“杀!”

“杀!”一千将士随之应和。双方相距不到十步,近在咫尺,互相面目可见;一方横眉怒目,大声呼喝,一方身外眼斜,不知所措。江安缩在阵中,慌乱地叫道:“迎战!准备迎战…”

锋锐营依旧不急不缓,唯持着完整的阵形逼上去;当距离对手还有三步,双方的长枪即将触及时,丁析大喝:“杀!”

“杀!”一千将士立时大喝。

喝声中,刀盾手一肩头顶着方盾,环刀护住身形,向对方阵中狠狠挤去,长枪手长枪伸缩,只管向前攒刺…

江安部新军人更多,刀枪架设得更为密集,看起来更为锋利,更为狰狞。两道棱刺丛生的钢铁荆棘在锋锐营的吼声中撞在一起。

这种集团式的撞击,不关乎个人武勇,这是整体实力的对撞,不存在任何侥幸。长枪互相攒刺、大盾抵着大盾,钢刀迎向钢刀,面对面,死亡对死亡……

有人说,当死亡来临时,只有勇敢地直面死亡,才有可能战胜它,活下来。锋锐营的将士们不懂这些道理,他们只是依从本能、按照经验行事,他们大睁着眼,直面刀枪的锋刃,用最小的幅度躲避,以最快的速度攻击,在对手刀枪临体之前,抢先杀死对手。

钢铁的钢铁的相撞,一瞬间便分出胜负。

锋锐营瞠目怒吼,挤上去劈刺;在悍不畏死的对手面前,江安部新军畏缩了,刺出的枪歪斜,立起的盾摇晃,挥起的刀无力。

一个会合,一次冲撞,江安部前排新军密匝匝倒下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心惊胆战之余,不用招呼,哗地一声,不约而同地向后溃逃。他们只能向后溃逃,因为锋锐营是从三面合围上来的。

江安部逃进沟渠,锋锐营杀进沟渠;江安部逃进张贺度本部,锋锐营跟着杀进。锋锐营像驱赶羊群一般,和江安部一前一后,搅进厮杀的战场;两支军队所过之处,战局立时变得混乱起来。

与新义军缠斗的小股新军还好,没受到太大干扰;成建制围攻的新军大部却不好受,被自己人从背后一冲,阵脚大乱,再也顾不得围杀新义军了。

“干的漂亮!”石青握拳暗赞,他在一边看得血脉贲张,几次忍不住想冲上去厮杀;只因忧虑对方人多势众,可能隐有暗着,新义军孤军至此,吉凶莫测。这才强制忍耐着性子,认真观察四周动向。

被锋锐营一冲,张贺度新军大势已去,再不可能对新义军造成威胁;石青命令丁析缠住张贺度,随后打马来到韩彭身边,谨慎地说道:“逊之。我估计马上还有苦战,你和王龛立即收拢人手,重建编制,结阵迎……”

“杀啊——”

石青话音未落,西南方杀声大起,无数敌军从黑暗中冒了出来。来敌打扮各异,兵刃各异,蜂窝一般,乱哄哄冲进战场;这样的对手原本并不可怕;但是蚁多咬死象,好汉架不住人多;对手实在太多了,石青惊愕之间,竟估不出有多少人。

张贺度伏击新义军时,提前在附近堆放了无数干柴草料,激战一起,柴草被点燃,上百堆大火将这一带的战场照得通明光亮,衬得战场四周更加黑暗。

张季、石岳、石宁率军突然从黑暗中杀出,不仅石青吃惊,正在率军冲杀的丁析更是大吃一惊,猝不及防下,显得有些慌乱。好在锋锐营一直保持着建制,稍一愣怔,丁析回过神来,扬声下令:“停止攻击,结偃月阵,就地防守。”

战场变阵,原是极为艰难之事;对手的厮缠,往往使士卒难以就位;好在张贺度的新军反应迟钝,即使在援军到来后,仍旧惶惶然不知所措,张季等人刚入战场,与锋锐营还有一段距离,也无法使以干扰。

短短的空隙间,拖曳成锋矢攻击状的锋锐营完成变阵,畏缩成一道厚实的圆弧。

偃月阵刚刚结成,七千多杂兵杀到了,这些杂兵虽然没有建制,但是单兵战力远远不是张贺度的新军可以比的;他们亲朋结伙,兄弟成群,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恶狠狠地向锋锐营扑去,面对如林刀枪,毫无惧色。

“是他们!”看过来敌的兵甲服饰,石青立刻断定,这是张举从邺城带走的私兵和亲信禁军。

张季等人杀到后,张贺度将新军纠合起来,再度返身杀回;短短一瞬,双方形势再变;新义军三千残军面对三四倍敌军。

局势恶劣无比,石青反而松了口气,放心了许多。除了张遇这个变数,尚未解决外,张举的虚实似乎全部暴露了;眼前敌军确实不少,会对新义军造成极大伤害;但是,反过来想,只要拖住他们,张举就跑不了多远。为了这个结果,新义军付出些代价是值得的。

张季三人麾下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虽然散乱,发起的攻击依然凶猛,而且十分迅速。一炷香不到,他们已将锋锐营团团围住,从四面八方涌上,直欲将锋锐营淹没。

丁析无奈之下,偃月阵合围,化为圆阵拼死抵挡,再也顾不得卫护新义军大部。张季和其他三人商量了一下,随后张季、石宁率部围攻锋锐营,石岳、张贺度率部杀向正在集结整顿的新义军大部。

“韩彭负责收拢士卒,结阵坚守。王龛率部在前卫护,阵势未成以前,不得让对方冲击了本阵。”

望着蚁群一般的敌军,石青篡紧了蝎尾枪;只需阵势结成,新义军足以拖延对方一两个时辰;邺城反应再慢,到时也该杀到了。

想到这里,石青对战局充满了信心,当下亢声下令道:“吹号!传令!亲骑卫。随我出击,挫挫敌军锐气。”

呜——

苍凉的号角响起,残存的一百二十多名轻骑卫汇聚过来,默默地拥簇在石青周围;石青挺枪大喝一声。“断腕!”纵马迎着敌军杀去。

“断腕!”轻骑卫长枪遥指,齐声吆喝,紧随石青冲上去。

马蹄飞快,长枪犀利。

敌军过于散乱,对轻骑卫的冲击产生不了半点阻力;石青率先扎进敌群,蝎尾枪刁钻地闪了几闪,冲在最前的三名敌军咽喉正中各自出现一个血洞。

“杀!”轻骑卫一拥而上,将这股突前的敌军搅散。

石青一带马僵,黑雪稍稍一偏;在对方冲击截面上斜掠奔驰,马蹄踢踏声中,敌军的攻击锋头一一折断。

断腕——自毒蝎创出这个战术动作后,断的都是敌军攻击最劲的腕。

冲阵、急掠,一个断腕动作完成后;石青提僵勒马,准备回身再杀一次;身后金锣鸣响;原来韩彭担心石青安危,草草结就阵势后,立即鸣金催他回阵。

听到锣音,石青没再继续厮杀,兜马一转,他没有回转本阵,带着八九十轻骑卫离开战场,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他感觉到,置身暗处观看灯火通明的战场,看得更清晰,判断的最准确。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四十九章 孙威来了

敌军太多了,潮水一般从黑暗中流淌出来,漫过渠沟后,没一会儿就将战场铺得满满的。

锋锐营和新义军大部像大海中的两块礁石,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浪潮拍打;浪潮无休无止,一轮未退,新一轮又扑了上来。

让石青感到幸运的是,敌军卷起的股股浪潮很散乱,没有形成海啸般崩石碎云的威猛气势。丁析和韩彭尽管艰难,新义军士卒尽管不断倒下,但他们屹立如故,没有崩溃的迹象。

两块战场中,锋锐营显得更艰难,更吃力;一千将士连续鏖战,此时还剩六七百人,他们的对手却有四五千之众。

“随我来!”石青招呼一声,带着轻骑卫瞧瞧来到渠沟北沿。“大伙跟我去打敌军一个冷不防,注意,我们人手太少,缠战进去无济于事,反不如在外骚扰;所以,你们都跟紧了,打一下立即撤出来。”

八十多名轻骑卫明白之后,石青带着他们从东边突然杀出,在围攻锋锐营的敌军后面践踏一阵,待对方反应过来,组织人手围剿,他们已退了回去;没一会儿,他们绕到西边,厉喝着冲出来,攒刺一阵,随即再次隐没到黑暗中。

石青带着轻骑卫,来来回回,不断地调整攻击方向,不断地冲出来骚扰,竭力为丁析、韩彭分担压力。

但是,骚扰毕竟是骚扰,除了能够拖延一些时间外,既不能真正撼动对方,也不能决定战局胜败。随着时间的流失,新义军人数越来越少,抵抗得越来越艰难。特别是丁析的锋锐营,折损已过半数,剩下的大多都挂了彩;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应该快来了吧?

石青望了一眼邺城方向,转对剩下的五十多名轻骑卫道:“锋锐营的兄弟不多了,这时候,多一个人对他们都是极大的帮助,多一个人就会多支撑一刻。我们冲进去,与他们并肩杀敌。”

轻骑卫连番袭扰,战斗短促却异常激烈,相比步卒一点也不轻松,接到石青的命令,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跨上战马,篡紧了长枪。

“杀!”石青嘶吼一声,打马冲进战场。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喊杀声不再有震骇敌胆的爆发力。但他这声低沉嘶吼从胸腔直透而出,仿如洪荒凶兽的咆哮,另有一股慑人心魂的威力。

腾龙枪法再度使出,滚汤破雪般扫开一条通道,石青带着轻骑卫向着锋锐营的方向杀去。

“石帅来了!”丁析一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另一条胳膊挥舞着环刀奋力吆喝:“兄弟们!杀啊,石帅来了!”

石青一阵急冲,距离锋锐营三四十步时,速度慢了下来,这儿的敌军过于密集,战马失去了冲击力后,他和轻骑营被对手围了起来。若是石青一人自然可以继续往前冲,只是,他不能为救援锋锐营丢下轻骑卫不顾。

“我需要五十个好汉,杀出去接应石帅。谁敢!”丁析担心石青,一见石青被围,立即站在阵中召集人手。

七八十在阵中歇息喘息的士卒一听,不管有伤无伤,忽地一下全都站了出来:“我敢!”

“他奶奶的!锋锐营都是好汉子!走,一起杀出去!”咒骂声中,丁析拖着软塌塌的胳膊,挺刀杀出阵外。

“杀——”

“不要让张举跑了——”

“武德王来了——”

“李总帅来了——”

新义军艰苦鏖战之即,突然间,东边同时响起各种喊杀声;不同的喊杀声来自不同的方向,有从正东传来的,有从东南方传来的,还有从东北方传来;从声音判断,似乎好几支大军正在向这边汇聚过来,而且推进的很快,距离很近。

来啦!终于来了!

石青精神一振,适才的疲累一扫而空,“兄弟们!杀啊!武德王来了!不要让敌人逃了…”呼喝声中,铁枪横扫,迎面刺来的几支长枪尽皆脱手飞出。石青一打马腹,钻进敌军之中。这时候,已用不着他去照顾轻骑卫了。

武德王的威名绝不是张季这伙逃亡之徒敢于正面挑衅的;东方的喊杀声刚刚响起,张季等人便慌张起来。“快下令撤退!趁黑跑吧…”石宁没有半点犹豫,向张季建议后,立马带着一帮护卫向西遁走,连收拢部属都顾不得了。

“快鸣金!撤退…”张季不甘落后,向手下交代一声,紧跟着石宁向西退去。

“兄弟快跑啊…武德王来了。”战场上哗地一声,张贺度的新军、石岳三人的部属再也顾不得攻击新义军,哄然而散,拼命溃逃;更有的在慌张之下,向东边逃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石青兴奋地大叫大喊,一打黑雪,向西追去。七八百完好的新义军提振精神,呼喊着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石青停止了追击。黑夜之中,黑雪不敢放开四蹄奔跑,战马反而没有人跑的快,而新义军士卒鏖战太久,体力不济,根本没力气追赶;追了一里路,他们不仅没追上对手,反而离对手越来越远。

“罢了。新义军任务完成,其余的交给武德王吧。大伙停下来歇歇。”石青下了战马,一屁股坐在黑地上,被很久没有过的虚弱感笼罩住了。

歇了一会儿,听着四周新义军士卒的喘息,和一些嘈杂的呼喊声,石青突然觉得不对。怎么没有大军行进的沉重足音?

石青慌忙爬起来,向东张望,模模糊糊之中,见到有一群人正快速赶过来;这群人最多不过数百,不可能是武德王的大军;他茫然地向西看去,西边不远,黑乎乎的似乎有个大庄子,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散落的溃兵影子。溃兵影子越来越少,渐渐都消失在大庄子西边。

就这样放跑了?石青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忐忑之即,东边来的一群人到了。

“石帅?”韩彭的声音在人群中响出来。

“嗯。”石青应了一声,问道:“怎么回事?武德王的人马呢?”

“武德王还没到,我先赶过来了…”

这次说话的却是孙威。“…我听你的人在城内喊,张举跑了,西门出事了;就急忙赶了过来。赶到这时,看见新义军支撑不住…。”

说到这里,孙威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来的匆忙,只带了本部一个营,八百人,济不得什么事。就冒充武德王大军诈唬了一番。”

“武德王怎么还没来?再耽搁下去,只怕就追不上了。”听了孙威的解说,石青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孙威使了一招疑兵之计,虽说救助了新义军;可也将张贺度惊走了。新义军折损这么大,为的是缠住对手,张贺度等人逃走了,新义军付出的代价还有意义吗?

“前面的农庄是豫州军中军驻地,我们去见见张刺史,向他讨个主意,你说如何?”孙威病急乱投医,明知张遇和张举的关系,仍然希望张遇能出面阻止张举。

石青无奈地点点头。“试一试吧。”

农庄门户紧闭,两人到后,孙威对着里面一通喊。“里面豫州军听着,卫戍军孙威有紧急军情求见张刺史,请速速通传。”

里面有人值守,孙威话音刚落,就有人答话道:“孙将军。我家刺史因阻拦张太尉西行,被张太尉擒下带走,如今不在营中。”

一听这话,石青、孙威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隔了一阵,石青扬声道:“张刺史不在,军中何人主事,我等见他也是一样,汝速速前去通传;否则,误了军机,汝须承担不起。”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随后寂静下去;又过了好一阵,才传出动静;接着门户打开,两个士兵提着灯笼照亮,一个文士匆匆走了出来。

待那文士走进,石青一见,来者竟然是老熟人。这人曾向石青敬献过一把长枪,并因此得到石青的信任,然后在悬瓠城狠狠阴了征东军一把。

“周方!”石青饶有意味地喊出来人的名字。

周方见到石青,微微一愣,却并不很吃惊,他看了一眼孙威,随后对石青一揖,道:“周方见过节义将军。”

石青从这句称呼里知道,周方对自己了解的不少,当下点点头,不置可否地恩了一声。

周方又是一揖,道:“周方是汝南周家之人,当初奉令行事,各为其主;得罪之处,请节义将军恕罪。”

“罢了!此事再也休提。”石青大度地一挥手,了断此事。事实上,他对周方卧底出卖并不怪罪,要怪也应该怪自己行事不够谨慎。“只是,张举由此西逃,豫州军驻扎此地,难脱其咎;张刺史不在,周先生是否应该率军追击。”

“周方现任豫州军行军主簿。”周方不卑不亢地向石青道明了自己的身份,随后对孙威一揖道:“张太尉曾言,豫州军胆敢西进,他会不顾亲情,斩杀张刺史;事关刺史安危,豫州军不敢擅动,请孙将军谅解。”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五十章 冉遇

周放拒绝出兵,石青和孙威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别说是他们俩,便是冉闵在此,周方以张遇的安危为借口,拒绝出兵,冉闵也不好强逼。

这时候家臣家奴盛行,对于家臣家奴来说,只需忠诚家主,即使不忠于皇帝,也会得到褒扬;向朝廷和天子效忠,那是家主的职分,没家臣的事。

无奈回转后,石青开始收拢人手,清点伤亡。

此次追击新义军折损非常严重。追来的的四千多人,到如今连伤残算上,能喘气的勉强凑够了两千;身体完好,没挂彩的幸运儿不到二十个。伤损过半数,战力仅余一成,伤损到到这般程度,可算是被打残了。

石青默默地救治伤患,心头一直有股子邪火在窜来窜去。新义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收获将会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在他脑际萦绕不休。

天际发白的时候,武德王李闵来了。他只带了三千轻骑,形色看起来十分匆忙。

来到伏击战场,李闵勒马驻足;默默打量了一阵惨烈厮杀后留下的痕迹和遍地的新义军伤患,他对迎上来的石青嘉许地点点头。随即,目光一转,狠狠盯在孙威身上。

邺城城防由孙威负责,闹出这么大的事,孙威难辞其咎。

孙威被李闵瞪得身子一颤,上前跪倒请罪,末了辩解了一句:“…张春、石岳都在城防军中任过职,亲信不少…”

城防军有三四万人,孙威真正接手不到两个月,就凭一营悍民军,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彻底掌控这么大的一支军队呢?

太仓促了。李闵目光一黯,留给自己的时间太短了,短的连邺城人心都未能归附,何况孙威呢。

挥挥手让孙威起来,李闵对石青道:“节义将军。本王要去追击张举,汝还能跟随么?”

“小将愿追随武德王!”

新义军不堪再用,石青命韩彭率队回驻地休整疗伤,独自一人随李闵继续追击。李闵听孙威解说豫州军拒绝出兵的缘由后,没和农庄里的豫州军招呼,带了孙威、石青径直向西。

天色大亮后,战马速度提了起来,一路风驰电擎,泼喇喇风一般卷过。

追出一二十里后,张贺度、张季等人麾下士卒四处逃窜的身影开始在视野之内出现。李闵没有理会,越过慌乱的军兵,继续向前。

石青心中一喜,既然能撵上张贺度,张举有家眷通行,速度缓慢,要不了多久也该撵上了。又行了五六里,前方现出一大片黑压压的身影,隐约可辨,其间混杂了无数车辆骡马。

“那定是张举!”石青打马撵上李闵,惊喜地叫了一声。石闵嗯了一声,未置可否,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石青不由自主地顺着李闵的目光向前看了过去。

双方越来越近,此时各自情形已大略可辨。石青发现,前方里许,有五六千步卒正在结阵,意图阻拦追兵。阵势之后,无数牛马车辆轱辘滚滚,扬起老高的尘土,一刻不停地向西赶去。西方地平线上,露出一道白亮亮的高坝。高坝之上,两座寨堡高耸;高坝之下,距离高坝两三里许,又有一座农庄模样的坞堡拦在两道渠沟正中,与坝上的两道寨堡共同构成一个互为依托的三角。

石坝本来就很高,等若城墙,其上有寨堡依守,当真是易守难攻;何况坝下另有一堡。若想攻击坝上,必得攻下坝下坞堡,这坞堡三面都在坝上两寨的遮蔽之下,除非正面强攻,否则,再难有其他途径。

看到这种地势;石青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据史书记载,张贺度于石渎举兵与冉闵对抗,莫非说得就是这里?据记载,冉闵、李农为此很下了番功夫,三番四次出兵,折腾多日才得以剿平。若让张举逃进去,凭这三千多人马绝对无法拿下。

念及此处,石青顾不得避嫌,大声疾呼道:“武德王。快,我们绕过去,截断张举家眷归路。绝不可让张举逃到石渎。”

邺城一带,一马平川,一眼望去,四野尽是冻结硬实的农田;正是理想的战马驰骋之地,只需轻轻一绕,对方步卒根本挡不住。

石青的建议让李闵颇为心动,他正思虑间,前方突然传来喊话声。对方几十个步卒齐声喊道:“武德王可在?太尉请武德王出来答话。”

李闵眼光一闪,道:“先去看看再说。”

石青一听顿时急了,紧追着李闵道:“这是张举的缓兵之策,武德王仔细,休要中计。”

李闵闻言有些犹豫,踌躇之间,对面如水分波,一群人从中而出,正中一人面目清癯,斯文儒雅,正是张举。张举骑在马上,马前五花大绑着一人,却是张遇。

“罢了。张举在此,他们走不掉的。”看到张遇,李闵打消了追击家眷的主意,催马赶了过去。石青无奈跟上,距离对方五十步时停了下来。

“张太尉。你这是什么意思?意欲如何?”李闵按捺着性子,独自向前行了一程后,扬声向对面喊话。

张举并不慌乱,施施然上前几步,道:“张举年事已高,体力不支,有心为朝廷效力,却不可得,此番西归,意欲回庄中修养,悠悠山泉,安度晚年。怎么,武德王不许么?张举倒向问问,武德王带兵追来,到底意欲何为?”

一席话说得不仅李闵哑口无言,便是石青也是一愣。

这是一个较为自由、松散的年代,辞官归隐、拒绝朝廷征召之事在所多有,而且大多被传为美谈。张举辞官不做,按成例习俗来说,谁也不能勉强。

至于连夜西遁,带走许多文官武将及其亲信禁军,也可以不愿打扰他人等等托辞解释;至于和新义军接战,更可以此指责新义军横蛮无礼,意图不轨,乃强盗行径。

毕竟,张举没有直接与李闵、朝廷对敌,也没露出什么谋逆把柄。李闵对张氏一族的监控提防也是暗中进行,却是不能拿出来公开说事的。

张举不愿为官,意欲归隐,行径堂堂皇皇,没有任何可供指摘之处,反倒是李闵带兵追赶,杀气腾腾,倒显得更为理亏。

李闵皱起眉头,思忖着怎么给张举按个罪名,看见张遇,他眼光一闪,已然有了主意,遂沉声责问张举道:“太尉既然归隐,为何擒拿张刺史?张刺史乃朝廷重臣,没有旨意,岂可任人折辱?”

“呵呵。”张举轻笑,从容道:“张遇虽被逐出张家,可还姓张。他以张氏子弟之名劝我,我自可以张氏之主之名拿他。如此说,武德王可否明白。张举拿得不是豫州刺史,而是废黜的张氏子弟。”

石青听得暗暗着急,刀出见血之时,怎么婆婆妈妈扯起嘴皮官司了。李闵那里理会的石青心思,他只想在缉拿朝廷重臣这点上坐实张举的罪名,继续辨道:“既已废黜,张刺史便不再是张氏子弟。太尉轻慢了。”

“嗯,是吗?以张某看来,此事关键在于张刺史,他若承认是张氏子弟,张举拿他乃张氏家事,勿须旁人置掾;他若不承认是张氏子弟,张某擅自缉拿朝臣,便是有罪。是否如此?武德王。”

张举话语轻轻一带,便将决定张举是否有罪的权力从李闵手中引到张遇身上。而且,合情合理,不容辩驳。

石青一惊,这个张举带兵打仗不行,勾心斗角的本事当真不小,他将张遇推出来,无论李闵是否答应,都很为难;张遇同样如此,若说不是张氏子弟,自己的父母兄弟可能因此入罪,怎么忍心。若说是张氏子弟,等于和李闵作对,两人弄不好会因此决裂。

张举随口一着,便稳坐了钓鱼台,等着收渔翁之利。

李闵似乎也想到了这些;沉吟半响,他还是点点头,问张遇道:“张刺史怎么说?”

此时的张遇行容惨淡,整个脸皱成一团,看起来极其痛苦。他不知所措地望望李闵,又望望张举,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迟迟拿不定主意似的。

石青抬头望去,只见对方家眷车队越去越远,车队前端以接近坝下坞堡,不由得心急如焚。

又过了好一阵,张遇才慢慢走到张举马前,双膝跪倒,绑缚的身子艰难地向下叩了三叩。随后说道:“从这一刻起,张遇再不是张氏子弟,从此与张氏恩断义绝。父亲大人,善自珍重。”

张举干瘦的脸颊露出三分笑意,什么也没有说,一摆手,几个护卫上去,替张遇松开束缚。

恢复自由后,张遇再次下拜,又是三叩首,随后,他来到李闵马前,扑通跪倒,匍匐下拜之际,已是泣不成声;伤拗之中,张遇悲声说道:“自此时起,遇已是无家之人,愿随武德王姓李,以子之身伺奉武德王,请武德王收留赐姓。”

石青头脑嗡地一响,张遇一再强调‘自此时起’,这是隐晦说明,之前张举拿他,是以家主身份拿得。也就是说,张举无罪。

管你有罪无罪,还是先杀了再说。石青恶狠狠地瞪向张举,耳中听李闵说道:“本王原姓冉,姓李是一时权宜,迟早还要回归祖姓的;你就随本王姓冉吧。”

李闵言辞恳请,对张遇甚是怜惜。石青听在耳中,却是一震,蓦然有一种不祥之感。

冉遇!冉遇…原来是这么来得,张遇不仅变成了冉遇,还成了武德王的义子。历史一点没变,还在按照原定的轨迹运行,那么,张举呢?武德王会不会因为张遇而放过。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五十一章 失望

“羯胡无道,北地沧桑,民众不得安居;此乃多事之秋。张太尉春秋鼎盛,为天下计,为黎庶计,都该为朝廷出力,怎能轻易言退。太尉,李闵恳请大人回转邺城,与小王同心戮力,共扶倾亡。”

李闵诚意殷殷,言辞恳切。石青听得却是心中凉透。这般时候了,还需要温情脉脉?

张举冲李闵遥遥一揖,道:“多谢武德王慰留,只张举体弱不堪,兼才疏学浅,难当大任;朝中之事吗?呵呵,有武德王一力担之便可,勿用我等庸人指手画脚,惹人憎厌…”

石青听到这里,心头火起:好狡诈的张举,明明是为了北上襄国相助石祗,与邺城为敌;此时却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口吻,听起来倒像是因心中怨艾,这才逃离邺城的。当真是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果然不出石青所料,听了张举的说词,李闵一笑,安慰道:“太尉放心,此番回转,朝廷必有重用。”

张举阴着脸,连连摇头,索然道:“武德王不用多说,张举心意已决;自此耕读传家,再不过问朝中之事;当然,春夏两收,张氏不敢短朝廷半分赋税。武德王请回吧,他日若有闲暇,欢迎前来作客。”

听到这里,石青再也忍不住了,纵马越前几步,疾呼道:“武德王!和他说这许多作甚?小将请命,格杀此枭。”

李闵闻言,勃然大怒,倏然回首,狠狠瞪了过来,见是石青,他的怒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只沉声叱道:“退下。本王自有主张。”

石青愕然一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李闵却已转过头,继续对张举道:“太尉…”

“哼!武德王,勿须多言,张举这个太尉算的什么,早成了任人打杀之徒。哼哼哼…老夫惹不起躲起来还不成么?”张举斜睨石青,连连冷笑。

看到张举装腔作势的样子,石青恍然大悟。自己是穿越客,明白张举铁了心和冉闵过不去,冉闵却不知道这一点。

两人以前虽有诸般矛盾,但一直没有公开撕破脸。石成、石启之乱;孙伏都、刘洙之乱;杀胡令、更国号改元…在这些事件中,张举一反常态地老实顺从,他的这种表现让急于收拢人心的冉闵看到了收复张氏为己用的希望,所以,对张举一直保留着表面上的礼遇。自己冲出去喊杀喊打,撕破了这张纸,等于当众打了冉闵一击耳光。

难怪冉闵为此恼怒。

“手下狂妄,少不更事。太尉大人大量,请不要与他一般见识…”李闵替石青赔罪,然后再次恳请。“太尉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张氏子弟想,年轻人当努力博取功名富贵,太尉怎能将他们困顿草野?”

“唉——”张举似乎想到什么,唏嘘不一,仰天叹道:“张举无能,上有负祖先,下愧对儿孙。堂堂南和张氏,在举手中,衰落到这般地步。呵呵,委实可怜可叹。李总帅都在为张某着急,前段时间,还替张某出主意。唉……”

叹息了一阵,张举对李闵一揖道:“武德王,想让张举出仕也不是不可,这样吧,请武德王转告李总帅,请他来一趟石渎;张举要和老朋友先谈一谈,再定行止。”

此时,石青对张举已是又恨又佩,这厮临走之时,还不忘在李闵和李农之间点把火。让李农来谈?那样的话,李闵督请张举出仕还有意义?岂不是再替李农招兵买马?

听到这个请求,李闵面沉似水,看不出一点表情。

张举恍若未见,对李闵一拱手,道:“武德王请回,不劳远送了。”话语中,一拨马,悠然回转阵中,扬声下令道:“全军开拔,趁早赶到石渎。”

五六千新军从容收阵,整队向西而去,将三千多轻骑视若无物。

至始至终,李闵没发一言,如一尊塑像般,看着对方越行越远。

石青很失望。他对冉闵彻底失望了。

这段时间和冉闵的接触,一幕幕在脑中闪过,直到眼前最后一幕出现时,他彻底了解了冉闵。冉闵勇猛无双,冉闵善于隐忍,冉闵识大势,明大局…冉闵有很多优点;但是,冉闵独独缺少一点,缺少的也是成事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枭雄霸气。

大凡成事者,都有一种非常人的霸气;这种霸气有时表现为‘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有时表现为,面临的威胁,无论来自父母妻儿,还是兄弟姊妹,都能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去…在这种霸气面前,所有的不安因素,暴露的、潜在的,都会被不择手段地拔出铲尽。

历来成事者,无不如此。而冉闵,显然缺少这份狠辣的霸气。

冉闵一直想用安抚来收拢人心,为了安抚人心,他对任何人都是以礼相待,为了安抚人心,他被动承受了一次次刺杀,却不主动清剿,为了安抚人心,他事事循理而为,从不做有孛礼法之事。可是,他一直未能如愿。

他不知道,人心向私,从来不是安抚能够收拢的,至少绝大部分不是安抚可以收拢的。他不知道,人心需要刀枪的鞭打才会因畏惧而臣服。他不知道,安抚只对恐慌的颤栗者有效,如雪中送炭;对于没受到威胁的人来说,安抚甚至不是锦上添花,大多无效。

冉闵不知道这些,所以没有人畏惧,没有人臣服;冉闵隐忍不发,结果谁也不把他当回事,张才、李松作乱;石启、石成作乱;孙伏都、刘洙作乱,张举闯关而走…短短一两个月,发生如此多变乱。只因为,他的刀过于优柔,未能高高扬起。

想透这些,石青觉得很嘲讽;善良的人、谦虚的人,怀有美德的人;做个普通人尚可,却不能成大事,立大业。成大事、立大业的英雄霸主,必须手狠腹黑。否则,便是一个悲剧。对他自己是个悲剧,对于追随者来说,也是个悲剧。

浑浑噩噩之中,石青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西城的。直到走到西门外,李闵问话声响起,才将他惊醒过来。“云重。新义军此次做得不错,说罢,想要什么赏赐;只要府库有的,本王绝不吝惜。”

李闵的声音柔和平静,似乎张举出逃一事没有发生过一样;石青听在耳中,却觉得异常别扭。又是安抚!新义军需要安抚吗?又是隐忍!再忍下去,终有一日会自食苦果。

怅惘之中,石青本想拒绝,开口之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转口道:“武德王厚赐,末将不敢辞。若是可以,末将想求武德王赏赐些女子。”

“嗯…”李闵饶有趣味地嗯了一声,没想到石青会提出这种要求,俄顷,他笑了笑,带着取笑的口吻道:“呵呵,本王府上尚有十几名年幼歌姬,待会命人送到新义军营中。不过,汝不可太过放肆啊,军营之中,注意收敛一些。”

石青知道他误会了,一揖后解释道:“武德王容禀,新义军多是一群未成家室的单身汉子,末将讨要女子是想为他们成个家室,十几名女子确实有些少了。”

“这样啊。”李闵恍然。

石青到邺城想做两件事,一是阻止张举叛逃,一是调合李闵、李农。如今张举成功骗过李闵,叛逃在所难免;李闵和李农之间的隐在冲突他也束手无策;至此,他对自己来邺城改变历史进程开始产生怀疑。

历史进程若是不能改变,邺城终将被攻陷,那么二十万女子成为食物、骸骨让清漳水断流的惨事就会发生,石青希望,能够尽力救助一些女子,所以,他打算向李闵讨要一些宫女。事实上,一个月后,李闵登基,对这么大数量得宫女甚是头痛,也曾想法安置遣散了一些。基于这点,石青料定李闵不会拒绝。于是大胆提醒道:“华林苑闲置着不少宫女,衣食供应不是小数,莫如给新义军赏赐一些…”

“唔…不错。这个主意不错。”李闵一经提醒,立即点头首肯。“新义军需要多少,明日我命宫人调拨统筹。”

“谢武德王。”石青叩谢后道:“数量多多宜善,不便的是,邺城到泰山有五六日路程,将她们接回去着实不易。要不,头一批先送五六千?”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五十二章 你在害怕什么?

接下来几日,石青在军营里忙着为士卒治伤,也没有到武德王府应卯差事。其间泰山通联小队来了一次,这次带队的是荀羡。荀羡去了一趟广陵,见到好友殷浩后,受好友所托,连家都没顾得回,就急匆匆返回泰山,随后和通联小队来到邺城。

荀羡带来了殷浩的一个口信。殷浩直接问石青,多高的职位,才会让他率新义军诚心降晋?

褚衰隐退,殷浩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在北方事物上做出点成绩,为此需要新义军的帮助;当然,他之所以依然选择相信石青,是因为他的好友荀羡。荀羡告诉殷浩,石青没有雄心大志,只想要功名富贵。他甚至愿意在邺城做个普通的杂号将军,也不愿待在青兖称王称霸。与邺城相比,无论是从名分上还是从财富上,大晋都应该能让石青更满意。

自以为了解石青了的殷浩决定,直截了当地和石青交易,问明价码,若是能够满足,他准备把新义军以及青、兖两州买回来,当然,徐州算作添头,也会归入大晋。

“你告诉殷刺史,兹体事大,我需要时间考虑。”石青慎重地回答荀羡,事实上,石青确实打算认真考虑如何与南方相处。北方的局势一天天恶化,他想和南方合作以便借力;只是,如何借力,如何合作,他没有半点成算。

荀羡走了,带走了王嵩,带走了二百多名终身伤残的新义军士卒。石青让荀羡代为传令泰山;命两个义务兵预备营立即开赴邺城,补充战损;命令军帅府组织车队,来邺城接女人——李闵赏赐的六千名宫女。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一日暖和一日,清漳水渐渐有了些解冻的迹象。考虑到解冻之后,从西苑外营地来回邺城不便,石青决定全军移防至浮桥北端的锋锐营小营。留在邺城的新义军如今人数不足一千八,锋锐营的小营足够安置了。

正月十一,孙威来访,给石青带来许多不妙的消息。

李闵给天下州郡刺史、太守去信,请杀羯胡以恢复汉家天下,两旬之后,各地反应纷纷传回邺城,对邺城来说,这些消息可谓忧多喜少。

除了意料之中会响应的青州、徐州、豫州及大半个兖州之外,其他地方,要么是没有回应,冷漠置之,要么是举旗反对。占据陈留的段氏鲜卑段龛殴打使者;黎阳仓督、段氏鲜卑段勤割下使者双耳,以示与李闵势不两立之决心;司州刺史,匈奴人刘国移兵阳城,对河北虎视眈眈;枋头氐人蒲洪、滠头羌人姚弋仲直接将来使乱棍赶走。汝阴王石琨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冀州,招兵买马,举旗反邺;襄国石祗忽然声望大起,远近士人纷纷投靠,大有以襄国为基,重建大赵国之势…

这些都是胡人的反应。胡人与羯胡同病相怜,不肯归附,不肯响应也是意料中事。令李闵、李农意料之外的是,有很多汉人如张举一般,也不肯归附响应。

驻扎桑壁的宁南将军杨群公然指责李闵、李农谋逆;并州刺史张平直言要调集兵马回邺城讨逆,并任命其子张沈为抚军将军,兵出壶关,直抵滏口,大军距离邺城不到两百里。

与此相比,令邺城局势更加恶劣的是,邺城四周大半农庄作坊忽然间人去楼空,这些世家的农庄作坊听从张举招唤,带着人丁工匠都跑到石渎去了;张贺度将这些人丁整编入伍,短短几天,组建了一支三四万人马的新军。石渎距离邺城不过五十来里,可谓腹心地带;几万意图不明的人马像钉子一样扎在这儿;让李闵、李农寝食难安。

李闵暗自后悔当日没听石青谏言,以至于张举轻易走脱,后患无穷。他让孙威过来,一是为了安抚石青,此外他想知道,新义军辖地是否可以再安置些宫女。邺城四周农庄作坊人丁大量流失,来年收成必将大减,眼看着财赋越来越困难,宫内哪里还养活的这么多宫女?

孙威说得是邺城周边较近州郡对杀胡令作出的反应,其他如雍州、凉州、秦州、幽州等较远州郡也做出了反应,只是消息还未传回。

譬如在幽州,征东将军邓恒接到李闵的信后,找来幽州刺史王午商量对策。

王午建议道:“斩杀羯胡,恢复汉家衣裳,诚为好事;只是,五胡六夷迁居中原数十年,根深蒂固,此举牵连甚众,只怕难成。以午料来,天下将因此动荡。逢此乱时,将军隔岸观火,保存实力。是为上策。”

邓恒悟道:“王大人之意甚善,我等既不杀胡,亦不助胡。置身事外便是了。”

与邓恒、王午的反应相反,麻秋接到李闵的书信后,却是豪兴勃发,意欲大干一场。

麻秋去年冬十一月率一万大军,从金城启程,打算回邺城,争夺朝政执掌之权。行至雍州时,麻秋听闻邺城兵变迭起,血流成河;事情发展到刀兵相向的境界,他自度麾下兵马太少,难以震慑邺城各方军主;于是转头进了长安,邀请王朗一同回兵邺城。

王朗是大赵朝中名将,也是石虎爱将,他因才能出众,惹人妒忌,数次被人陷入死罪,每每刀斧加身之时,石虎总是不忍,一再特赦。因此,他对石虎忠心耿耿。

王朗早就不忿李闵欺凌皇室,独揽朝纲;得到麻秋邀请,当即允可;安排了雍州防务后,他率一万精骑和麻秋合兵一出,东行出关。

大军行至洛阳的时候,麻秋、王朗遇到了石闵派往雍、凉二州的信使。拆信看罢,王朗勃然大怒,一顿乱打,将信使撵走。

麻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残忍严苛,好杀暴虐,恶名远播;这人虽恶,但不是一个粗莽武夫,而是一个文化人,崇尚忠义之道,讲究顺势而为。接到信后,他心里就翻腾开了。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羯胡崛起数十年,猖獗一时,祸害无穷;石虎一死,石氏子孙镇制不住,该到覆亡的时候了;石闵此举,顺天应势,诚为大善。某当顺势而为,不可忤逆。

打定主意后,麻秋见王朗怒气冲冲的模样,心下好笑,却不动声色。却在黄昏宿营之际,请王朗过营酒宴。

王朗没有防备,一到麻秋营中,就被软禁起来,接受麻秋大义大势的教训。王朗并非憨直之人,一见不对,立即俯首称是。

当天黄昏,洛阳城外,麻秋大开杀戒,将王朗精骑中的胡人无论是羯胡还是杂胡,一律斩杀。随后,才放了王朗。

王朗回营之后,率五六千残部,趁黄河还未解冻,连夜从孟津渡黄河,沿着太行山东麓,逃到襄国。

麻秋‘算明’天下大势后,有心和李闵联手,王朗逃脱,他不以为忤,兴致勃勃率军赶往邺城。他不知道,蜗居枋头的氐人已经变成巨无霸般的拦路虎。

原来的枋头指的是像普通县城大小般的一片水网地带。如今的枋头代表的是氐人控制下的区域。自蒲洪决意阻拦道路,掳掠行人以来,氐人下辖人丁、区域扩张极为迅速。至今已拥有人丁三五十万,带甲青壮近十万;控制了河北之整个河内郡以及河南沿岸东到荥阳,西至洛阳的大片区域。

久在凉州的麻秋不知就里,糊里糊涂进了氐人控制区,被蒲雄一场伏击,人马折损大半;他见势不对,率部归降。麻秋名声之大,端的不可小觑;更何况麾下尚有几万屠军占据凉州,得他归顺,氐人实力大振;蒲洪大喜,封麻秋为军师将军,礼遇殊于常人。

当然,三位实力人物接到杀胡令后的反应和际遇,邺城并不知晓。孙威告诉石青的消息中,并不包括这些。

孙威将各地反应告诉石青后,聊起天下局势,两人忧心忡忡;烦闷之际,唯有拿着酒猛灌。天黑不久,两人就已酩酊大醉。

孙威被手下抬回邺城;石青却被酒意刺激的极为亢奋,当晚在麻姑身上疯狂地索取。丝毫不顾麻姑初经人事受不了过度挞伐;丝毫不理会麻姑的哀求,玩命一般地冲刺、发泄。直到身疲力尽,这才埋在麻姑怀中沉沉睡去。

昏昏沉沉之中,石青感觉自己回到了婴儿时期,躺在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里,母亲一边轻轻拍打着哄他入睡,一边哼唱摇篮曲。

难道是梦境?不对啊…穿越以来,我好像从未做过梦。石青迷迷糊糊地想。

“别怕…别拍…有麻姑在呢…乖,别怕…”

温柔的摇篮曲在耳边呢喃,石青听到‘麻姑’两字,忽然一怔,随即睁开眼来;四周明亮,又是新的一天了;石青发觉自己蜷曲着身子像婴儿般偎在麻姑怀里,嘴脸紧紧贴在麻姑软软的胸脯上;麻姑正一边低声哼唱,一边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背,当真如哄婴儿一般。

原来这不是梦境。

石青被麻姑抚慰的有些不好意思,伸展着身子说道:“麻姑。你干嘛呢?我又不是小孩。”说话间,他转头去看麻姑,一看之下,顿时怔住了。

麻姑一脸哀伤,两行清泪无声地向下流淌;许是一夜未睡,她的眸子中带了不少血丝,被两汪泪水浸泡后,显得更是哀怜无助。

石青恍然记起昨夜自己的疯狂,心疼的一把搂住麻姑,连声安慰道:“对不起,麻姑,弄痛你了,我下次再…”

五根纤细的手指掩住了他的双唇,麻姑连连摇头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麻姑是心疼你…”

“心疼我?为什么?”石青诧异不一。

麻姑挣脱了他的怀抱,凝视着石青,蹙眉说道:“你知道么?这段时间,你睡觉的样子让人看得好心疼。你总是蜷着身子,脸色煞白煞白的,嘴里不停地喊着‘不要!不要…’一喊就是一夜。像是做了恶梦。”

“有么?”石青纳闷之极。“我怎么不知道?”

“有的…麻姑成夜成夜地担心着。”说着,麻姑身后反将石青搂住,将石青脑袋按在自己胸脯上,柔声说道:“你在害怕什么是吧?别怕,有麻姑在呢。”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五十三章 主公在上

害怕!?我在害怕么?我在害怕什么……

浓浓的乳香沁入心脾,石青有些醉了,醺醺然之间,脑际闪过一幅幅画面:晋阳城冲天的大火、金墉城的废墟、清漳水的白骨、投鞭断流的大军……几百年啊,这片土地还要经受外族几百年蹂躏,几百年践踏。

我怕冉闵依然会失败,怕历史按照既定的轨迹,将这幕幕惨剧依次上演。

石青木然起身,满怀着心事踱出辕门。昨日饮酒过度,这一觉石青睡的够沉;他出营时,太阳已升起老高。

沿着清漳水缓步而行,暖暖的日光照射下来,石青身上毛炸炸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这天气已带了点春日的燥热。

春天快到了。

石青没来由地有了点春愁杂感;怅惘之间,他感觉似乎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当下循着感应看过去,只见王猛手里夹着本书,正望着他出神。

石青踱了过去,随意招呼道:“早啊,景略兄。怎么…莫非石青有什么不对,让景略兄如此失神?”

王猛回归神来,一揖道:“石帅确实和往常大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了?”

王猛笑了笑,说道:“往常时候,石帅让人感受最深的是信心、勇毅。追击张太尉那次,即使受到数倍敌军围攻,石帅依旧有着与敌皆亡的决绝,一往无前。今日有些不同,石帅看起来很茫然,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这人心思细密,胸有山川,确是大才,可惜,不知他是否愿意为我分忧。

心思转念间,石青将手一让,道:“景略兄若是无事,陪石青走走如何…”

“石帅相邀,王猛怎敢不从。”王猛微笑着也是一让,落后半步,随石青沿着河堤漫步。【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石某原本无名无姓,自打记事起,就是一个在大泽附近流浪,不知亲生父母是谁的孤儿…”石青收拢思绪,遥思往事,从毒蝎拥有记忆的那一刻开始叙说。

“…十一岁的时候,我独自打死了一只狼,自那时起,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为肚子发愁。后来,大泽一带成了皇家猎苑,不仅不能猎杀野兽,连掷石头驱赶野兽都不行;我只好离开大泽,像我这样的,还有很多,他们拖家带口,远离大泽;半路上,遇到了一支拿刀枪的人,拿着刀枪的人将他们抓起来,不管男女老幼,一一折磨至死。那时正值严冬,天冷的邪乎;我怕被抓住,只好躲到水塘里,含了一支芦苇透气,藏在冰面之下…”

石青叙述的很详细,毒蝎的机遇,但凡他能忆起的,都说了出来,说到征东军荥阳战败、毒蝎被战马撞击时,他稍稍一顿,将穿越之事隐瞒过去,接着又继续向下说。

穿越过来后的经历,他叙述的更加详细,几乎滴水不露。“…被悍民军从草沟里赶出来的,多是山贼土匪。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山贼、土匪;他们衣服破破烂烂、是七拼八凑出来的,他们面黄肌瘦,那是常年挨饿留下的痕迹;他们一个个看起来很憨厚、很老实;可他们却成了山贼、土匪。为何如此呢…”

石青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提问、思索。他不像是在向王猛讲诉,更向是说给自己听或者是在追忆的同时梳理思路。

“…好多渡河南下的难民啊,最多的一天,新义军收容了五千三百一十五人。冬天就要来了,这些人没有食物果腹,没有衣物御寒。这该怎么办…”

王猛静静地跟在石青身后,听着石青说着少年际遇,他显得颇有兴趣,不由露出微笑;待石青说到火并三义连环坞、巧取泰山各坞堡村寨时,他面色一转,微微有些诧异,似乎没想到石青有此手段。

随后石青将如何从大晋北伐军和世家大族手中诈取粮草,如何赚夺乐陵仓,又一一道了出来;听罢这一段,王猛已是骇异无比,两眼瞪得溜圆,在石青背影上来回扫视,仿佛不认识似的。脸上的骇异没能保持多久,当石青讲到新义军与青、兖两州暗中合并,成立的军帅府如何如何时,王猛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眼中已是一片恐慌。

与青、兖两州暗中合并,军帅府如何运转…这是何等机密之事。失神之下,石青轻易说给自己听了,醒过神后,只怕就要杀人灭口了。

王猛很清楚,石青若要杀人,那种果断狠辣,是没有半点心障的。想到这里,他一阵心跳气喘。不行,恩师辛苦教导,寄望我有一日能名扬天下;如今壮志未酬,我怎可轻易就死,当寻思个安全之计才是。

眼珠转了几转,王猛拿定主意,当下沉下心来,用心倾听石青述说。

“…为什么我会受这么多苦难?为什么最憨厚、最老实的人成了山贼、土匪?为什么最朴实、最善良的百姓颠簸流离、如草芥一般,任人宰杀,随时都可能死去…因为我们的家园被强盗占据,因为我们成了低贱的奴仆。我不愿作奴仆,不愿自己的儿孙继续为奴为仆,不愿我们的家园被强盗霸占。得到鲜卑慕容氏即将入侵中原的消息后,我决定率新义军来邺城。我要和汉家英雄俊杰同心戮力,将羯胡、匈奴这些强盗杀光驱尽,将慕容氏挡在塞北。可是…”

石青声音一低,语气越发的沉重压抑。说到了他在邺城的失意,说到冉闵和李农不可调合的矛盾,说到张举、赵庶等人阴谋叛逃,铁下心要做羯胡走狗,与族人自相残杀。

“…为什么汉人之中有如此多的张举、赵庶,为了家族的富贵权势,罔顾大义,没有立场,甘愿做耀武扬威的羯胡狗奴,也不想堂堂正正做人?为什么武德王和李总帅不能和睦相处,先赶走外敌,再消内患?为什么我眼睁睁看着局势一天天恶化,却对此无能为力?”

石青愈说愈是动情,说到这里,霍然回首,怒目瞪视着王猛,厉声责问:“你说。这是为什么?”言辞形容激烈之极,仿佛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乃是王猛一般。

王猛忍不住一颤,当下再不犹豫,双腿一软,扑到在地,恳声拜道:“石帅深明大义,仁德无边;王猛钦服,从此愿追随石帅,行大道,兴汉家,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嗯?景略兄这是…”石青一个愣怔,回过神后,讶然惊问。

“主公在上,请受王猛一拜。”王猛没有开口辩解,只用行动来回答石青的疑问。话语声中,恭恭敬敬地对石青行了个三拜九叩大礼。

“主公…”石青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这碗迷汤来得着实太过突然。

这个时候,有很多人被家臣家奴称作主公;世家望族,贵戚重臣,但凡仪同三公,能开府建衙的,都可以蓄养家臣,同样也可以被家臣家奴称作主公;但像石青这样无根无基的一军之主,一个杂号将军,却还没有被人称作主公的资格。他这个新义军军帅只是一个首领,一个‘老大’而已。麾下众将,是他的兄弟,却不是他的家臣、家奴。

让石青觉得这是一碗迷汤,当然不是因为上面的理由。

说实话,如果是伍慈称他为主公,他不会感到讶异,因为伍慈那厮想得是从龙拥戴之功,为了荣华富贵,什么规矩礼仪都可抛到脑后。如果是陈然称石青为主公,石青也不会特别惊奇;陈然受刘征熏陶,以民生为重,以民生为先;石青同样如此,甚至比陈然更甚。两人志趣相投,陈然奉石青为主,也在情理之中。

怪异的是,伍慈、陈然至今没奉石青为主公,头一个奉石青为主公的竟然是王猛。王猛是什么样的人,石青很清楚。

这人确实智计无双,确有许多被人赞道的优点;但以石青看来,王猛有着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心中没有胡汉分野,没有民众;有的只是自己的功业声望。

为了功业,王猛不在乎天下之主是胡人抑或是汉人;他在意的是选对主人,依附牛尾,建功立业扬名天下。他不在乎无辜民众的苦难,他在治理关中之时,虽然施了不少仁政,看似体恤百姓,让民众得以休养生息;但那种宽和的政治,不是因怜爱生民百姓而出,而是为了给主子积蓄国力,是为了主子争霸天下。

这样一种人,怎么可能被一通诉说收服,怎么可能轻易拜倒在一个杂号将军膝下。石青很有些自知之明,桓温未能留住王猛,自己不用武力,更不可能留住王猛。石青怎么也想不到,王猛之举是怕他杀人灭口。

其实是王猛多虑了,石青没想过杀人灭口。他早已拿定主意,绝不让王猛活着离开新义军;既然如此,王猛多知道些机密,又有何妨?

石青虽然杀不了张举,但要杀王猛,还是轻而易举的。

“呵呵…”

石青脸皮扯动了几下,勉强干笑几声;此时他心情欠佳,实在没有心思和王猛搞些腹下勾当,当下紧盯住王猛,淡漠地说道:“‘主公’可不仅仅是个称呼,既然汝自甘臣下,为主分忧,乃臣下之责。汝且给石某分说分说;石某自认智谋不差,为何对邺城局势却无能为力?若是石某错了,又错在何处?哼…汝小心在意了,说得石某满意,这声‘主公’才能算数。”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五十四章 心笼打开

石青越是冷淡,王猛越是庆幸。幸亏自己见机早,对方翻脸之前,喊出‘主公’二字;否则,只怕要枉死了。

至于石青提到的问题,王猛没有放在心上。叙述尚未结束之前,王猛已知石青问题症结之所在,成竹在胸。不过,从石青口中弄清邺城局势之后,王猛有些失落。

邺城乱成一团混沌,各方纠缠不休,势必鸡飞蛋打,最终无一人能底定天下;听石青说,慕容氏即将南下,中原只怕要便宜给他们了。唉…我生不逢时,不知还要在山中呆上多少年,才有机会建功立业。

沮丧之际,目光无意间从石青身上扫过,瞅见石青,王猛又是一阵懊恼。

石青行事果决,心狠手辣,大半年时间,便占据青、兖两州之地,拥众几十万,论资质,论实力,都有争夺霸业的机会;可惜为人太刚了些,也太执了些,只怕最终依然难成。若非如此,奉他为‘主公’也未尝不可。

自古以来,如王猛这等人,选择‘主公’向来很挑剔。如大晋天子、鲜卑慕容这等势力,王猛压根不会考虑;原因无他,因为这样的势力权利分配已毕,内部格局稳固;新晋之士投身其中,既难被超次拔擢,亦难得到重用。建功立业是别人干的事,他们只能瞪眼旁观干,苦熬资历,广结善缘。

天下大乱之际,风起云涌,机遇处处;高人们自然不屑去熬资历。他们四处云游奔走,寻找富有潜力、正在遭受坎坷命运折磨的英雄枭雄,纳头便拜。如此风云际会,君臣相识于微末之间,戮力同心共创千秋大业;从此成为千古佳话。

高人们心醉莫过于此。所以,明知鲜卑慕容可能会成为中原之主,王猛也不会屈身投靠。

根据石青所言,王猛判断出邺城没有值得投靠主公,如此说来,此次出山又是一无所获,念及此处,王猛顿时生出些怀才不遇的惆怅。

客居青、兖和回山隐居,差别无几。也罢,我且安心在新义军中待一段时间,以后再见机行事。

王猛收摄心神,做出一副惊诧的样子,对石青说道:“石帅问为何会如此?为什么不是如此呢?世间事本来就应该这样…”

“哼!真的是本来就应该这样?”石青阴沉地盯着王猛,样子看起来十分可怕。

王猛恍若未见,从河堤上扯了一根竹节草,扬了扬道:“这是人心私欲。武德王倒赵,杀羯胡是鼎革之举,鼎革之际亦是新旧轮替之时。张太尉是故旧,若想保住张氏一门的显赫富贵,他就要反抗;此举出自人心私欲,乃人之常情。”

“这是礼仪。社稷重器,不得与人共享。”王猛又扯了根竹节草,对石青示意后,将这根竹节草与第一根绞合着编在一起,道:“既不得共享,人心有私,武德王和李总帅都欲独享,这该如何是好?除了一决胜负,再无他策。”

王猛扯下第三根竹节草。“这是习惯。共主不再,人心惶惶,大多数人身不由己,依着习惯行事;张氏门人跟随张氏,悍民军跟随武德王,乞活军跟随李总帅,氐人跟蒲洪,羌人随姚弋仲……共主不再,人心惶惶,大多数人身不由己,依着习惯行事;天下由此四分五裂,在所难免。”

王猛将三根竹节草绞合后,再次扯了一根,一边编织,一边说道:“这是文化……”

王猛口中不停,手中不停,扯了七八根竹节草,分别代表礼仪、风俗、人心私欲、习惯、文化…他将所有的竹节草绞合一处,编成一条草鞭。随后扬着草环对石青道:“诸般种种,绞合一处,便成了规矩,世间人尽皆以此规矩行事。规矩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杀百人、杀千人易,想改变规矩却难于登天。石帅目前所做的,正是改变邺城行事规矩之事。所以才会感到力不从心。石帅明白么?”

石青暗自冷笑,王猛捡取的尽是私欲、旧俗等负面因素来做比喻,对于人性中的善良、传统文化对大义的推崇等等正面因素,只字未提;即便说的有些道理,仍不免偏颇。

沉吟半响,石青指着草鞭驳斥道:“这草鞭是景略兄所编,如何编排,如何拆改,由景略兄决断。规矩亦是如此,因人而来,由人而定;移风易俗,历来多有;怎会难以更改!”

“不错!石帅言之有理。”王猛笑了笑,反问道:“请问石帅,你是指定规矩的人么?这草鞭由我而来,我自可随心所欲,石帅却是不行,即便对我编排的不满,也是无可奈何。”

石青闻言若有所思,问道:“景略兄的意思是……”

王猛将草鞭一圈,围成了一个圆环。他指着圆环说道:“这是规矩构成的天地。由我而生,由我而定。”

说着,王猛将圆环套在石青手腕上,用力收紧,圆环随之紧箍在石青腕上。王猛又道:“石帅在我制定的规矩是否难受,可有办法更改?”

石青猛然一悟。正欲说话;王猛先行说道:“石帅想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以王猛看来,石帅就错在这儿。你跳进了别人的规矩之中,并且服服帖帖地依从这些规矩。如此,怎能随心所欲?”

王猛之言,如被当头棒喝。石青幡然而醒,知道自己走上了歧路。

石青一心要改变历史的轨迹,可是,怎么才能改变历史轨迹呢?除了充分利用穿越客的知识,只怕再无其他路可走。若想充分利用穿越客的优势,只有依照穿越客的意志行事,也就是说穿越客必须成为规矩制定者,不能受到掣肘。

事实如何呢,也许是出于对冉闵的崇敬,石青不自觉地跟着冉闵的脚步在前进。历史证明,冉闵失败了。石青跟着他的脚步,按照他制定的规矩行事,被动地接受着命运地安排,等同于放弃了穿越者的优势,结果也必将失败。

冉闵是一位英雄,也是一面旗子,同时,他还是一个古人;一个没有受过现代启蒙教育的古人。他有许多缺点,还有时代的局限性。博古通今,预知未来的穿越客怎么能受他的限制,将改变历史轨迹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呢?

我来了,我要改变,我依靠自己,我会成为规矩的制定者。

石青深深呼吸,似乎将胸腹间的浊气吐纳的干净了,转眼间,已是神清气爽。

在一旁暗自盘算的王猛瞧见石青神采飞扬的样子,倏然一惊。这个年轻人实在不凡,一点就悟;不知以后……

正沉吟间,石青大笑道:“景略兄真乃大才,聊聊数语,如拨云见日,石青心头烦忧尽去。石青得景略兄,胜得千军万马;新义军乳虎添翼,自此鲲鹏展翅,一跃千里。”

石青打铁趁热,不管王猛是真心还是假意,三言两语间,先坐实‘主公’的身份,颇为大度地收纳了这个家臣。

王猛哭笑不得,口中谦逊道:“石帅谬赞,王猛愧不敢当。为主分忧,原是本份;猛唯有殚思竭虑而已。”

石青哈哈一笑,随之谦逊道:“景略兄精诚若此,石青感激涕零;只恨自己年青莽撞,前些日子多有得罪。此时思之,着实愧煞。望景略兄海涵则个。”

“原是王猛有罪,须怪不得石帅…”王猛打起精神应付。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客套之后;石青正色叮嘱道:“景略兄,‘主公’一说,你我二人心中有算便可,勿须公开称呼,免得他人知道;生出些是非。”

“嗯。王猛遵命。”王猛连连点头。

“春阳和暖,阴翳消散。今儿真是个好日子。景略兄,可有雅兴陪石青小酌一番。哈哈哈…”

笑声中,石青不由分说,扯了王猛就走。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一章 智与勇的选择题

三根乌黑皙长的手指轻把酒盏,优雅地向对面一让;接着另一只厚茧密布的大手犹抱琵琶半遮面,合着袍袖一道遮掩住酒盏,送到唇边。头微微一低,无声地缀了一小口,随后动作幅度稍大了些,细长的脖子扬起,双手一送,王猛饮下美酒。

瞧见这一幕,石青忘了饮酒,酒盏停在唇边,饶有趣味地审视着。这是那个扣虱而谈、潇洒狂放的名士?喝个酒怎会如此小心拘谨?

石青不知道的是,王猛之所以如此,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对石青这种心志刚硬,杀伐果断,又难以糊弄的主,王猛真的很怵,无奈之下,只得万事小心。

山居艰难,美酒佳酿向来是稀缺之物,尽管王猛矜持,还是架不住石青殷勤相劝,连着饮了好几盏。美酒下肚,暖得身子热乎乎的;王猛感觉到了些酒意,遂住盏问道:“不知石帅有何打算?是否有意回转青、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