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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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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以为,邺城混沌糜烂,是个大旋涡;置身其中,免不得会受牵连;新义军应该脱离危险,回青、兖隔岸观火,积蓄实力,待机而动;如此是为上策。他试探新义军如何打算,已是有意献策,以便获得石青信任。

“石某暂时没打算回转泰山。”石青似乎明了王猛的心思,提前否定了他预备的建策。‘吧唧’一声,石青自顾干了一盏酒,酒中的酸涩让他蹙起了眉头。

石青慢慢咀嚼其中的滋味,缓缓说道:“石某曾经说过,新义军该当不畏艰难,勇往直前。若是遇到困难,便缩回青、兖,以后怎么抗拒艰险,承担重任?”

“可是…”听了石青的回答,王猛有些灰心,这人实在太执了些;犹豫之间,他意欲再度进言劝谏,却被石青挥手打断了。

“退回青、兖,巩固根基,是为智;逢难而上,逆流击楫是为勇。”石青感叹一声,反问道“景略兄以为,若智勇难以两全,选智为好,或是选勇更佳?”

“这个……”王猛没想到石青问出这种问题,思虑半响,斟酌着回道:“若让王猛选择,多半选智。”

“某选勇!”

石青将酒盏重重一顿,截然道:“智,流于阴柔,过于圆润,偏重权衡,诸般作为,往往使人丧失血勇,沦落为狐狈;诚为不幸。勇,坚忍果敢,于逆流中奋进,在绝境中挣扎;狭路相逢勇者胜;看似辛苦挫磨,一旦杀出条活路,便如涅槃重生,便是另一番天地。这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智者是永远体悟不到的。另外,智,勇者可以在挫磨中学习;勇,一旦从血气中丧失,智者再难寻回。”

石青盯着若有所思的王猛,一字一顿道:“故此,石某宁可选勇,亦不选智。”

石青的言语仿如一股飓风,在王猛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事实上,王猛对石青很有兴趣;石青对民众发自内心的怜惜,对乱华胡人极度的仇视……诸般种种,让王猛感到很新奇。新奇归新奇,石青这方面的言论并没有获得王猛的赏识和共鸣。因为,王猛自身所持的最根本立场不是汉人,而是自诩为高人;高人如神一般,高高在上,超然物外;对于蝼蚁般的普通民众艰难与否不会在意,对于胡汉分野自然也不会在意;他们在意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谁将成为天子——天命所归之人;他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追随真命天子,骥附牛尾,建功立业,名扬于世。

这一次不一样了,他被石青智者、勇者的言论深深触动了。因为,他向来以智者自诩,并因此自傲;可石青却道出了一个事实,智者不过是狐狈!

王猛真正震撼了。智者崇尚顺应时势,善于以退为进,将隐忍奉为圭皋,把圆润视作高明……不知不觉间,智者成了不健全的人类,丧失血勇,缺乏胆气,甚至迷失了自己。

石青说得虽然有些偏颇,但其中自有一定的道理,勇者在逆境中可以得到经验,可以习得智慧,一旦闯出一条困境,便将无敌于天下;智者识时务,顺大势;不立于危墙之下,他们随波逐流,最好的如一朵浪花,一溅即逝,决不可能成为席卷一切的狂涛巨浪。

王猛蹙眉沉思,久久不语,石青瞧着隐隐有些得意;两人相逢以来,除非动粗,否则,在言语上石青始终处于下风;如今扳回一局,不由得他不高兴。添酒把盏,酒盏在手中旋转了两圈,石青惬意地一饮而尽。

“石帅。”左敬亭进账禀报,道:“宿卫军中有个叫贾坚的老将,告老还乡,带了一两百亲信子弟经过浮桥时,被丁校尉拦下了。贾坚拿得有武德王允准回乡敕文,不过,他们带了近千套兵刃甲杖,似有资敌嫌疑;丁校尉请示,是否放行?”

襄国石祗、冀州石琨意欲南下伐邺,正大肆招兵买马,组建联军;襄国、冀州一带人口密集,召集人手容易,但新军配给的兵甲旗杖却非一蹴可就的;李闵为此下令,各地关卡,注意关防,严禁兵甲旗杖流往北方。

“近千套兵甲?”石青琢磨了一下,突然一愕,惊问道:“敬亭,你说的人是谁!贾坚?”

左敬亭恩了一声。“是。宿卫军中的老郎将贾坚。”

“走!去看看。”石青忽地起身,丢下苦思冥想的王猛,匆匆赶往浮桥。

贾坚是史上留名的人物,石青之所以最初疏忽了这个名字,是因为贾坚这种人物对于时局的发展不是很重要,他能在史上留名,不是因为非凡的军事或文治才能,而是因为气节。

大晋八王内斗,中原被祸乱成苍痍之地,各地胡夷趁势而起,争夺天下;大晋皇室和世族豪门没人愿意承担责任,拍拍屁股,都躲到江南去继续安享富贵荣华,留下北方民众继续遭受战乱荼毒;为此,很多北方民众愤恨不已,将自己遭受的苦难归咎于大晋朝廷,对大晋极为敌视。事实上,大晋朝廷确实是罪魁祸首。

北方连年征战,被掳掠、被征募的民众有一些因军功而获得升迁,伴随着石赵崛起,他们成了北方新贵。新贵们对石赵感激涕零,因此忠心耿耿。贾坚就是其中标志性的人物。

贾坚时任殿中督,是轮班值守皇宫的宿卫军一班当值郎将;从步卒起身,他跟随过石勒,跟随石虎,一步步升迁至此,对石氏忠诚不二。冉闵更改国号,大赵算是灭亡了;贾坚心念石氏恩情,不愿追随石闵,于是告老还乡,凭借多年积累,在渤海郡建了一个坞堡,渐渐成为地方一霸。

慕容评攻渤海,以大晋王师名义,遣使劝贾坚投降,贾坚言称自己为赵人,不肯归降;慕容评遂出兵将其擒拿,犹自不降。慕容恪观其豪迈,认定贾坚为耿直之辈,于是安排了一处亲自松绑、披袍送暖、恭请上座…之类的好戏,随后言道,慕容氏南下,是为石赵复仇,铲除冉闵这个乱臣贼子,请贾坚共儴大事。三言两语下来,贾坚纳头便拜;自此对慕容氏忠心不二。

慕容氏占领河北后,有意经略河南,便遣了一支先锋渡黄河,在兖州立下寨堡,这个先锋将就是贾坚。当时的徐州刺史荀羡,得知贾坚麾下只有几百兵马,遂起大军围攻,最终擒下贾坚。

荀羡劝其归降,不得,遂指责道:“汝父、汝祖皆为晋臣,奈何汝被本不降?”

贾坚回道:“晋自弃中华,非吾叛也;民自无主,托强寄命;既已事人,安敢改节?某束发自立,涉燕历赵,未尝易志。君何匆匆相谓降乎?”

荀羡不死心,继续劝说。贾坚大怒,骂道:“竖子。儿女御乃公。”

荀羡怒极,绑缚后让其淋雨,淋了几日,贾坚遂死。

贾坚的气节无私地奉献给了胡人,先是羯胡石氏,后是鲜卑慕容氏。直至身死,没有奉献一点给自己的族人。

想到贾坚身平往事,石青唏嘘一阵,心情复杂之极。这样的人,在北方太多了,譬如王朗就和贾坚很像;对这样的人,该怎么办?

杀?他们也是受害者,深受乱世荼毒之害,遭遇其实也很可怜。

放?让他回去投靠慕容氏,以后死心塌地地帮助鲜卑人南下?

收?这人是个死心眼,他连冉闵都不愿追随,会甘心留在身份相若的杂号将军麾下?这是员骁勇的武将,不像王猛一介文人,随便用几个士卒就能困住。

思忖之间,石青来到浮桥。

浮桥北端出口,两方将士剑拔弩张,正在进行紧张的对峙。

一方是锋锐营,三百多名将士立盾架枪,弓箭手拈弓搭箭,列阵以待,与杀气腾腾的阵势相反,丁析一脸无害地站在阵前,安抚着说道:“各位稍安勿躁,是留是放,自有节义将军决断。大家配合一二,不要惹出祸事哦。”

一方是一二十辆大车和两百左右宿卫军打扮的军兵。这些军兵冷冷地看着丁析,对他的话恍若未闻,拎刀绰枪,跃跃欲试,一副随时都会冲上来厮杀的模样。之所以没有动手,只因为他们的头领尚未发话。

他们的头领白发白须,已年届六旬;可是脾气依旧火爆。

石青赶到的时候,正看见这个矮矮壮壮的老头子在跳脚大吼。“哪冒出来的新义军!汝等知道规矩否?武德王敕文在此,还不够么!还请示什么狗屁节义将军……”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二章 博彩

老头子红光满面,精神十分矍铄;此际正吹胡子瞪圆眼,看起来威风凛凛,意态豪迈。

石青瞅见,心中一动,这等耿直豪爽之士,也许只有用江湖义气才能打动;眼珠转了几转,他大喝一声:“好胆。竟敢胡言乱语辱没石某。”

喝声中,石青怒气冲冲赶了过去。

听到怒喝,贾坚惊也未惊,斜睨了一眼;看到石青身长体健,剽悍雄武的样子,他脑袋一正,眼光认真了一些;待注意到石青是个年轻的过分的小将时,他复轻视起来,嗤笑一声,狂傲地对石青说道:“汝就是那个什么节义将军,难道不识得贾某。”

贾坚是军中老人,在禁军中厮混几十年,上至石闵、李农、麻秋等各军督帅,下至孙威、张艾这等将校,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贾坚自信,石青即使不识得,也该听说过他的大名,该给三分人情。

“汝又是何人?难道没听说过石某之名?”石青愤愤然走到锋锐营阵前,一抖蝎尾枪,怒道:“汝若不识,某手中蝎尾枪定叫你识得石某!”

“哈哈哈——”

被石青一激,贾坚怒极反笑,他受惯的是礼遇,哪受得这个。武德王府敕文在手,随身车辆上的财货、兵甲是多年积攒,来路清白,他不怕新义军刁难;大不了返回邺城请军中宿将出面解决就是了。

“好小子!不知用了几天枪,便敢在老夫面前卖弄,莫非想找死么?”冷笑数声之后,贾坚蓦地大喝:“拿来!”

应诺声中,四个卫士一起上前;其中一人牵了一匹青骢色战马,一人扛了一支马槊,一人捧了一壶雕翎,一人捧了弓囊。

贾坚将弓囊、箭壶搭在战马鞍鞯两侧,双手一按马鞍,纵身一跃,稳稳骑上战马;随手接过卫士递来的长槊,槊锋霍地一指石青,喝道:“小子。来来来。今日贾某要让汝知道,什么狗屁蝎尾枪,叫的好听,也不堪贾某马槊一击!”

老头子须发虬张,豪行勃发;守护在车辆旁的卫士轰然称好,齐声大叫:“好啊!让这小子见识见识老将军的厉害。”

这也太容易了吧。石青没想到随便吼两句,就挑起了老头子赌斗的兴致。

欣喜之余,石青身子畏缩了一下,似乎被对方的叫好声惊吓到了。脸色变了几变,石青讪讪笑道:“老将军。不用真斗吧,你这身子骨,万一有个不测…罢了,石某胜之不武。你还是留着身子安享晚年吧。”

贾坚看出对方胆怯,不敢赌斗,却拿自己年老为借口,心中有些不齿。冷笑道:“小子,怕了?哼,乳臭未干就这般猖狂,小心早夭…”

石青闻言,面色一沉。“老将军自重。石某怜惜老将军年迈体弱,汝可要知道进退。否则…”

贾坚尚未回答,他身后的卫士已然开始起哄,纷纷嚷道:“稀松货!怕了。哈哈哈……”

锋锐营将士不明就里,只以为石青真的怜惜对方;眼见对方欺人太甚,着实浪费了石帅的好心;忿忿不平之下,跟着开口叫喊起来:“石帅,揍他!揍这个老东西!”

一瞬间,浮桥之上,双方数百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展开激战。

贾坚不发一言,斜睨石青,冷笑连连。

石青焦躁地踱了几个来回,忽地一顿足,十分恼怒地叫道:“好!汝要斗,石某奉陪到底。不过,石某有个条件。汝若是不敢,还是趁早认输。”

色厉内荏!贾坚老眼犀利,石青的表现落在他眼中,一目了然,当下大度地说道:“小子。说罢,什么条件?”

“单纯赌斗没什么意思,石某想加点彩头。老将军可敢?”石青悠悠说道。

“痛快!此意甚好,贾某岂有不敢之理!”听到彩头,贾坚兴致大起,调转马槊,指着身后车辆笑道:“哈哈,贾某家资尽在此处,汝能拿出多少彩头?”

时逢博弈之风正炽,无论南北,无论贵贱,但凡有点余财,都喜好此道。麻秋为此发明了麻将,常与军中士卒对赌;西凉张氏沉迷其中,无心理政,惹来无数劝谏非议;桓温出仕之前,以善博之名闻于江东。当时风气,由此可见一斑。

石青瞟了一眼车队,漫不经心地说道:“这点财货值得什么,老将军也好意思拿出来炫耀。单凭石某在乐陵的庄子,所积财货就是汝之十倍。”

“哈哈哈…小子虚言欺诈。”贾坚哈哈大笑,压根不信石青所说。“贾某世居渤海,乐陵近在咫尺。若真有如此豪富寨堡,贾某岂会不知。”

“老将军不信也罢。石某对财货确实没有兴趣;石某乐陵农庄,缺少几百护卫;老将军若赌,我等就以麾下士卒为彩头。老将军可敢?”

石青指点着锋锐营士卒,继续说道:“石某麾下尽是百战精兵,不比老将军手下士卒弱。老将军若是敢赌,就以你方人手数目为限。石某输了,送上同等人数兵丁,放老将军通关北上;老将军若是输了,须得去乐陵给石某当农庄护卫。当然;这些财货还是老将军私产,石某不贪分毫。”

“好胆!狂徒!”贾坚横眉冷目,勃然大怒。对方欺人太甚,竟敢让自己作农庄护卫。这和低贱的农奴有何区别。

“怎么?不敢?怕输?”觑见贾坚愤怒的模样,石青一脸轻松,呵呵笑道:“既然如此,赌斗就免了吧。呵呵…”

石青这番做作让贾坚瞿然一醒。差点上当了!

老夫几十年沙场历练,怎会输给这个毛头小子?既然不会输,又怎会降低身份作农庄护卫?这小子好奸诈,故意出些骇人难题,意欲将某吓退。某岂能如他心愿。

“贾某和你赌了!”

贾坚慨然回答,他怕石青不敢赌斗继续找理由拖延,急于敲定下来,斩钉截铁地说道:“此事已定,任谁也不得反悔;否则,众目睽睽之下,传扬出去,将受世人讥笑。”

毕竟,多一两百兵丁,于他在渤海立足很有用。

石青谦逊一笑:“既然如此,请老将军手下留情。”左敬亭牵来黑雪,石青老老实实地蹬上皮扣,慢慢爬上去坐稳。

贾坚一挥手,豪迈地说道:“小子放心。贾某将你打下战马,赢了就是,勿须取你性命。”

赌斗即将开始。

浮桥上的逶迤拖拉的车队,浮桥下严阵以待的锋锐营,尽皆向旁边让开。浮桥北端,空出老大一片空地,以便战马来回驰骋。

石青、贾坚一南一北,背向而驰,各自驰出五十步时,勒马回身;稍稍一定神,两人同时大喝,一舞槊,一挺枪,打马如飞,杀向对方。

在石青的印象里,贾坚如三国老将黄忠一般的人物。这人壮年时默默无闻,六十岁时开始扬名,年近七旬,冲锋陷阵,依旧身先士卒,勇不可挡,被慕容恪依为先锋。石青不敢有丝毫大意;设定赌斗彩头时,便玩了一个花样,只以兵丁人数计算,没敢把自己同贾坚一般压上去。

青骢、黑雪俱是神骏,百十步的距离,转眼过了一半。石青五指松了一松,活动了一下,随即篡紧,已做好厮杀的准备。

贾坚忽地一勒马,青骢马长声嘶鸣,人立而起。

见到此举,石青大感奇怪,冲锋之际,需要放马疾驰,以便将马力发挥到极致;贾坚久经沙场,怎会不知这些,为何突然勒马,放弃马力?

石青惊疑之间,只见贾坚将马槊在鞍前一横,一手掏出弯弓,一手捻出羽箭;随即拈羽张弓,对准石青。

石青霍然大悟。这老头一上来就拿出了绝活!

贾坚神射无双。

慕容恪在百步外置一牛牛,请其试射;贾坚连发两矢,耕牛安之若泰。慕容恪就近观之,只见一箭从牛背擦过,一箭从牛腹擦过;擦过之处,牛毛脱落,现出凹痕,耕牛肌肤无一损伤。

贾坚在荀羡率军围攻之时,骑马立于吊桥之上,左右射之,晋军应弦而倒,无一空发。

其实,贾坚有信心单凭马槊就能将对手打下战马,奈何石青下的彩头实在太重,输了会降低身份,贬为农奴;这对贾坚来说,是无法容忍之事,因此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上来就使出绝活,冀望早早赢了赌斗。

但逢上阵厮杀,毒蝎向来只倚仗蝎尾枪,弓矢射技很是一般,因此石青身上也从不带弓箭。这时,一见对方亮出弓箭,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普通人射出的箭矢石青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是,这个老头不同,他的箭技确实到了神乎其神的地步,不知道是否抵挡的住?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三章 连环箭

马蹄飞快,劲风扑面;双方距离越来越近,石青身子紧绷,两眼圆睁,眨也不敢眨一下,心提到嗓子眼了。

“嗡——”

隐隐约约的弓弦震响声中,贾坚尚未作势,一支雕翎已从人立而起的青骢马颈项间射了出来。

看清这支雕翎的来势和速度,石青松了口气。

组建轻骑营时,石青就射技和军中射手做过多次探讨;对此时的射技水平有了很深的了解;贾坚虽然善射,也不能超脱时代的束缚;他的射技依旧局限于步射。在颠簸的战马上依旧会大失水准。

这一箭从未停稳的战马上射出,准头偏了不说,还显得有些无力,以至于速度不快。石青一打战马,迎着雕翎冲上,蝎尾枪轻轻一拨,拨开雕翎,急速向贾坚靠近。

石青相信,一旦接近,对方射技没了用武之地,肯定不是自己的对手。

“嗡!”又是一声响,这次弓弦的震响短促暴烈,震人耳膜。石青心脏猛地一跳,霍地睁大了眼睛。

此时贾坚立足已稳,这一箭与第一箭截然不同。或者说,第一箭,根本就是试探或者校射。

锋耀寒芒,矢如流星。电闪一般,急掠而来。

“杀——”

望着急掠过来的雕翎,石青一声爆喝,战意冲天而起,没有畏缩,没有躲避,他驱马迎了上去。

寒芒遥远、渺小,仿佛微不可觉;疏忽间,便如流星划过天际,来到石青面前,一星寒芒忽地暴涨,在双瞳间绽放,充盈了整个世界。

石青双眼一咪,没有任何征兆,蝎尾枪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出,凌空一击,恰恰击中寒意正炽的流星。

“叮——”

蝎尾枪和雕翎相撞,发出清脆的鸣响;绚烂之极,美丽耀眼的流星黯然跌落尘埃。

“好!”

贾坚扬声喝彩。话音中,他双手连连挥动,两支雕翎飞快地搭上弓弦。

黑雪放开四蹄,乌龙般腾空而起,快速接近。石青距离贾坚还有二十步……

“嗡——”

一声长音,弓弦震响之中,流星一箭倏然而至。

这一箭怎么这么快…

不容石青多做考虑,电光石火,雕翎距离黑雪面门之前;贾坚这一箭取得竟是战马黑雪。石青大喝,身子微微前俯,双臂探出,蝎尾枪迅疾挑出,堪堪拨开雕翎。

雕翎跌落尘埃,石青心中一喜。

到了!

双方距离不足十步,战马一跃便到,对方再没有充足的时间施放弓箭。

前俯的身子后仰,探出的双臂挥手;石青准备就近厮杀;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微风吹了过来,这股风是那么的轻微,轻微的几乎难以令人察觉。

微风轻柔地拂在石青前额,拂起了几根发丝。石青蓦地一震,莫名地,他感到一股透骨的冰寒从额头沁入,在身上急速扩散,只一瞬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住了,极度的恐惧紧紧慑住心房——强烈的危机感笼罩下来,以至于他几乎无法动弹。

惊骇之中,石青飞快地向微风吹来的方向看过去,但见虚空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支羽箭,羽箭离他面门不足三尺,距离之近,让他清楚地看见在气流中簌簌颤动的灰色羽毛。

这时他前俯的身子正在回收,蝎尾枪势头刚刚使尽,旧力用尽,新力未生;羽箭扑面而至,他竟无力抵挡闪躲。

难怪这此弦响的声音如此之长,原来是连环箭。性命攸关之际,石青脑际电光一闪,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难道我就这么死了?不!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我不能死…念及此处,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甘从他心底迸发出来。

“不!”石青愤声大吼,伴随着吼声,他的身子发出爆豆般的炸响,一股蓬蓬勃勃,仿佛没有穷尽的力量从筋骨血脉里忽然涌出,霎时间流遍全身。

几乎是在不可能的情况下,石青持枪的右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忽地往回一缩,在空中一捞,一把抓住了羽箭尾部。

羽箭颤巍巍地,在石青手中挣扎弹动片刻,最终停止晃动,安静停在石青面门三寸前。

看清面前羽箭,石青又是一怔,羽箭前段光秃秃的,已被折去箭簇。

贾坚手下留情了,倒没想取我性命。石青恍然。

战马飞快地向前驰骋,石青接下羽箭,一个呼吸不到,黑雪已靠近贾坚。他朗笑一声。“老将军,看枪!”人借马势,蝎尾枪如龙腾空,挟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直奔贾坚。

从未失手的连环箭被石青接下,让贾坚失神了片刻;片刻辰光,对石青来说,足够了。待蝎尾枪狂风暴雨般袭上来,贾坚才反应过来。他‘啊’地一声,抛掉弯弓,急忙取槊招架;可是哪里还来得及。

不等贾坚双手握定马槊,蝎尾枪已经临身,分心便刺。

“我命休矣!”贾坚暗叫一声,闭目待死之际,突觉肋下一痛,一股大力涌来,将他撞下战马;原来石青临时变招,用蝎尾枪将他扫落下马。

石青留有余力,这一跤摔得并不重;贾坚落地以后,一翻身坐了起来,随即撑手欲待站起来,屁股甫一离开地面,他蓦然想到,这场赌斗自己输了,以后要给人当农庄护卫了。

念及此处,贾坚一阵失落,只感觉心中空空荡荡,再没有一丝力气;身子当即一软,再次坐倒。

石青扫落贾坚后,立刻跳下战马,冲上前来,发现贾坚面色死灰,一转眼好像老了好几岁。已是心中了然,当下身子半仆,伸出双手去搀扶贾坚,口中连连道:“小子无状,冒犯了老将军。请老将军恕罪。”

贾坚一落马,车队里立即冲出一二十大汉,拎刀绰枪抢了过来,意欲卫护;左敬亭担心这些人对石青不利,不由分说,带了一帮亲卫跟着冲过来。丁析一挥手,锋锐营将士再次集结起来,虎视耽耽地盯住对手。

石青顾不得理会这些,他小心地搀扶起贾坚,很惶恐地说道:“老将军受累了,请去新义军营中暂时安歇;石某略通医术,待会替老将军检查一下,看看是否…”

“不用了…”贾坚直接拒绝了石青的好意,推开石青的搀扶,生硬地说道:“老夫没事。嗯,你们几个,想干什么?”他最后一句话问的是刚刚赶过来的部属。

“父亲!你老没事吧?”一个矮小精悍的汉子跑过来,在石青对面搀扶住贾坚。这是贾坚长子贾活。

“没事?!嘿嘿!能有何事?赌斗输了罢了。嘿嘿…以后给人家当农庄护卫就是了。”贾坚嘿嘿连声,一副嘲讽的口吻;他灰白的脸色浮起一层红晕,也不知是羞得还是恼的。贾坚这么一说,贾活和一帮贾坚亲信子弟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石青暗地一笑,和声安慰道:“老将军不要过于沮丧,有些事,有些结果,未必如老将军想的那么差。这样吧,老将军先到新义军营中安顿歇息,一会儿,石某再与你细细分说。”

古人看重信用,这时候的人赌品出奇地好,愿赌服输,极少有人扯皮;特别是贾坚这等人,重信重义,赌斗输了,心中再不愿意,也得乖乖承认。不仅贾坚如此,他的亲信子弟,也都认了,每一人敢持异议。

近二十辆大车赶进新义军营地,一百八十六名‘彩头’垂头丧气地跟着入营。沉闷之中,只有石青兴奋的吆喝声不断响起。

“把酒全部拿出来,今儿有新兄弟加入,大伙都乐一乐…”

“左敬亭,你好生陪陪贾活大哥…”

“韩彭,新来的弟兄交给你招呼了…”

“老将军,走走,到石某大帐,我们好生叙说叙说…”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四章 第一步

“石帅勿须客套。贾某既然输了,自然会替石帅看守农庄。只有一点,贾某需要言明。贾某和麾下儿郎是农庄护卫,算石帅部属,并非家奴;所嗣子弟,以后可自主立业,不受石帅管束。嗯…如果石帅觉得不成,贾某愿出资购买八百农奴送与石帅,代替贾某等。石帅以为如何?”

贾坚很豁达,郁闷了一阵,自开自解,脸色好看了一些,随石青进了大帐,便直言不讳地谈起兑现‘彩头’之事。以他想,对方若真缺少人丁,用八百人换一百八十多人,应该会允准。

石青倒了碗白水递给贾坚。想了一想,婉转拒绝道:“这样不妥。实话说吧,新义军具有青、兖两州,下辖几十万人丁,不缺人手,缺的是老将军这般的将才。别说八百农奴,就是八千,也顶不上老将军一人啊。”

石青连吹带捧,一番话下来,让贾坚不知如何分说是好,郁闷之下,他也顾不得理会石青所言真假如何,只抓过水碗,咕嘟咕嘟一气饮尽,随后将空碗往案几上一墩,气恼道:“既然如此,请石帅告知,庄子在乐陵哪一处?贾某去就是了。”

老头子如孩童一般耍起小性,石青不由莞尔;肃手请贾坚就座,然后到帅椅上坐定,问道:“老将军知道乐陵仓吗?”

“岂有不知之理?”贾坚吹着胡子,对石青问出这样的问题很不满意,加重语气肯定道:“贾某渤海乡里逢约就在乐陵城任城守,贾某岂会不知乐陵仓?”

“逢约?”石青饶有兴趣地念叨了一声,说道:“老将军知道乐陵仓最好,实不相瞒,石某请老将军看护的庄子,就是乐陵仓。”

“什么?”贾坚吃惊的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乐陵仓是朝廷储备仓,怎可能是石青的农庄?

“老将军稍安勿躁,其中情由,稍后便知。”

石青右手虚按,示意贾坚坐定,解释道:“是这样的,乐陵仓和乐陵城两个月之前已被新义军攻取,如今属于石某下辖。”

石青声音平和,贾坚听了耳中却如霹雳震响,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盯着石青。一时间,他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石青。

赌斗结束后,贾坚回思赌斗前对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表现,他已明白过来,自己上当了。对方不仅不是想像中‘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而且很有心机。联想到石青刚才言及的‘新义军具有青兖两州之地,麾下人丁数十万’,他越发摸不清石青的虚实了。

尽管如此,对于新义军攻取乐陵仓、乐陵城一事,他仍是半信半疑。贾坚很清楚那两地的防卫,没有几万大军十天半月苦战,想拿下来难如登天。

迟疑了一阵,贾坚问道:“新义军是…”他对新义军产生了兴趣,想盘问根底,却又怕犯了忌讳,话到嘴边,便止住了。

“勿须顾忌。老将军将是新义军其中之一,有问题但问无妨。呵呵…”石青说着说着,想到这伙人竟是赌斗的‘彩头’,忍不住乐呵起来。

听到‘将是新义军其中之一’这句话,贾坚面容一沉,颇为不悦,毅然说道:“石帅此言差矣。贾某输的彩头是农庄护卫,并非新义军。”

这有区别吗?

石青呆了一呆,瞥见贾坚脸上绝然之色,有些恍然:贾坚不愿追随冉闵,这才告老还乡。又怎会追随直属冉闵麾下的新义军?

梳理了一下思路,石青感慨地说道:“老将军很留恋大赵石氏是吧?大赵石氏昏庸残暴,罪孽深重,却给了老将军一家荣华安康。唉——老将军不忘石氏,虽有弃大义顾小家之嫌,也算知恩图报,情有可原。只是,如今大赵灭亡在即,老将军无力回天;应该顺天应势,守护家小平安才是…”

贾坚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皱着眉头,一声不吭。

石青瞅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老将军放心,加入新义军,不是让老将军跟随石青杀奔襄国,与石氏子孙为敌。石青需要老将军做得,是与新义军一道,抵抗慕容鲜卑入侵,守护家园和亲人……”

贾坚惊诧之中,石青将慕容鲜卑厉兵秣马,意欲南下之事娓娓道了出来。

贾坚听罢,霍然动容。

乱世烘炉,北地之人,无论是世家望族还是地方豪雄,抑或者是庶民百姓,甚至是部落衰败的杂胡;身在其中,无不恐惧凄惶,不知终日。

贾坚同样如此。此次带领家人子弟黯然回乡、前途莫测,他心中一点底都没有;按照石青所说,鲜卑慕容若是南下,渤海郡首当其冲;他回返渤海,岂不是自寻死路?

贾坚心惊之余,石青已将新义军诸般详情一一道明。

石青说罢,贾坚已然认定;对他和家人来说,新义军是个不错的归宿。

乱世无主,草民需依附强者求生;这是人类的本能。贾坚既不愿依附冉闵,那么和青、兖豪杰抱成一团,互援互助。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

“…农庄护卫一说,纯属笑谈。老将军勿须在意。石青有意让老将军率一部人马驻防乐陵,闲时,安民以事生产,战时,抵御鲜卑入侵。老将军意下如何?”石青笑脸晏晏,话语恳切。

这个结果比农庄护卫好的太多。贾坚没有迟疑,腾地站起,大步走至帐中,一丝不苟地对石青行了个军礼。“末将贾坚,禀遵石帅将令。”不知不觉,贾坚改变了称呼。

“老将军免礼。”

石青起身,绕过帅案,快步走上前,执着贾坚双手,诚恳地说道:“天下崩溃,民不聊生。石某不甘沦为鱼肉,受乱世荼毒,愿与英雄豪杰携手戮力,共御强敌;请老将军与某同心,共镶盛举。”

贾坚老眼一瞪,再次审视起面前的年轻人。难怪这人年纪轻轻便成了新义军军帅。这等气魄,确实该当。钦服之余,贾坚忽然想到一事,当下问道:“石帅。新义军既然拿下了乐陵城,请问原城守逢约…”

“逢约带家小回渤海去了,新义军没有留难。”

石青一笑,解释道:“老将军须知,新义军的敌人是那些欺压汉人、将汉人当作猪狗奴仆的胡人;我们绝不会轻易伤害汉家英雄儿郎…”

说到这里,石青心中一动,转口道:“…老将军世居渤海,与渤海英豪相熟,驻防乐陵之际,可与乡里豪雄多多联络。老将军可以直言告之,新义军和乐陵愿意与渤海群雄共进退。慕容氏若来攻,群雄愿战、能战,新义军将予以全力支持;不能战,可退至乐陵、青、兖,至于群雄家小子弟,诸般善后事宜,由新义军一力承担。”

听到这里,贾坚心中一热,双手反转,紧紧抓住石青双腕,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世间,有很多人不怕死,只担心妻小儿女衣食无着;石青轻轻一句承诺,能让无数人为之安心。

贾坚诚心归附。新义军大营内另起了一小营,作为贾坚部暂时驻扎地,直待通联小队到达后,贾坚部会随之回返泰山,接受新的任命。

先是从王猛那里得到启发,随后解决了贾坚这个难题,连番的好事,让石青兴致高涨,沉思之间,时不时发出莫名奇妙的乐呵笑声。麻姑为此绽开了笑容,说他晚上睡觉之时,特别地安静酣甜,应该摆脱了梦魇的镇制。

正月十四。石青打算去一趟邺城。

和麻姑温存一番后,石青早早爬起床,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和左敬亭、马愿等亲卫动身启程。

走出辕门的时候,天际刚刚发白,太阳还未出来。石青发现,辕门之外,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在料峭晨风中来回踟蹰,意态甚是茫然。

王猛!

石青想了一想,摆手示意左敬亭就地等候,他一偏马,单独行了过去。

“景略兄早。”石青下马和王猛打了个招呼。

王猛瞅了瞅石青,又瞅了瞅在一边等候的左敬亭、马愿,问道:“石帅意欲前往邺城?”

“不错。”

“石帅忘了箍手的草环么?”王猛蹙起眉头,不解地说道:“王猛记得,当时石帅对草环之说很是赞许,为何依然不肯回转青、兖,一定要被草环所箍呢?如果说,这是勇,只怕是憨勇、愚勇。未为可取。”

石青呵呵一笑道:“草环所箍者,是人心。只要心不被其束缚,它便箍我不住。提到这儿,石青还要多谢景略兄,是景略兄帮助石青摆脱了内心束缚;以后若有所成,必当厚报。”

“心不被其束缚…”王猛若有所思地念叨一句,目光粲然一闪,问道:“石帅打算?”

“石青不愿受到束缚,以后将依照自己的心愿做事,更有许多事情等着石青去做……”

说话之间,东方红彤彤的,一轮朝阳蓬勃而出,将金色的朝霞洒在石青身上,脸上,眸子里;石青对此毫无察觉,他定定地注视着王猛,用最诚挚、最恳且的声音邀请对方:“石青才薄力微,不堪重负,请景略兄屈尊襄助,与某同心戮力,共渡时艰。”

王猛一怔,望着一身金光灿灿的石青,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五章 豫州牧

石青进邺城后,没去武德王府,径直奔城守军中军驻地,去寻孙威。等来到城守军大营他才知道,孙威不在。熟悉的卫士告诉石青,今日豫州牧冉遇启程回返豫州,邺城上至武德王,下至张艾这等校尉,大大小小将官校佐都去了南郊,为豫州牧饯行。

“终于升为豫州牧了。张遇这个姓改的好啊,因祸得福…”石青自失一笑,出了城防军驻地,转道向南门走去。

石青很识相,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也就不去凑热闹。来到南门,直接上了上马道。城防军中有很多知道石青这个人,凭借和孙威交好的关系,石青畅通无阻地上了城墙,从垛口向南眺望。

浊漳水北岸,人头涌动;万余豫州军沿着浮桥向南开拔;为豫州军践行的邺城文武官员极其随从护卫也有万余,东一堆、西一簇,撒在浮桥北端,乱哄哄的像个大市集。

冉遇辞别李闵和一众故交好友,纵马回到豫州军中,随大队一起南下。

周方打马赶上,靠近冉遇,小声问道:“使君没在武德王面前弹劾毒蝎和新义军?”

冉遇阴着脸摇了摇头。

“为什么?”周方颇为不解。

“目前时机不好,弹劾未必有用。武德王正四处寻求助力,若知道毒蝎的实力比看起来的更大,不仅不会怪他欺瞒,还会提拔重用,以收其心。”

提到毒蝎和新义军,张遇显得很烦躁,话语中带着一股暗火。“大半年时间,毒蝎就打下这么大一块地盘。这样下去,如何了得。周先生,今后向青、兖多派些斥候,将新义军给本使君盯紧。”

周方应了一声。

冉遇哼了一声。闷声问道:“周先生。你不是跟过毒蝎一段时间吗,以你看来,他有何异处?凭什么抚平青、兖两地?”

“周方跟毒蝎之时,只觉得这人爱出神,对人随和,甚至有些优柔,和毒蝎之号有些不符,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异处…”

周方回忆了一阵,想到石青短短时间创下这么大的基业,又有些怔忡不定,思虑半响,他蹙眉说道:“使君。你说天兆会不会是真的?毒蝎手中的枪是周方所送,很普通的一杆铁枪,到他手上怎么就能发出霹雳雷电,怎么就能呼风唤雨呢?还有,他那梦兆…青色的石头?不就是玉么,这玉会不会是传国玉…”

“狗屁!”冉遇恼怒异常,也顾不得礼贤下士,厉声斥骂周方:“亏汝出身名门,怎地如那山野村夫一般,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石青听不到冉遇的骂声,他矮身躲在城墙后,从箭孔向外瞄,在回转的文臣武将中搜寻孙威。他看见了王泰、看见了刘群、看见了王基、看见李农、看见周成、也看见了李闵……这些人一路说笑,无不脸泛红光,很高兴的样子,似乎冉遇返回豫州同远征军大捷回师一般,是值得庆贺、令人兴奋的大事。

随后石青看见了孙威。孙威和张艾说笑着,跟在李闵身后。

石青让亲卫下去守候,悄悄招呼孙威上来,他懒得下去一一见礼,便在城墙僻静处躲了起来。

一会儿,孙威在亲卫的引领下,走了过来。看见石青,孙威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裂了裂嘴道:“兄弟。上次你把哥哥灌得也恁狠了。”

“孙大哥。不要埋怨小弟,以后想喝也没了。呵呵,新义军断酒了。”

和孙威打了个招呼,石青踱到垛口,下颌冲南方一扬,纳闷道:“至于吗?不就是回任么,用得着都来相送?”

“兄弟错了。冉使君此次回返,可不仅是回任那么简单。”

孙威跟着走过来,趴在城墙箭孔上向外瞄来喵去,口中解释道:

“兄弟应该知道,更改国号后,各地州郡响应武德王的只有青、兖、豫、徐四州,这四州对邺城来说,非常重要,不容有失。目前,青、徐、兖三州尚且平静,豫州就有点问题。与豫州西北相邻的阳城屯有司州刺史刘国的大军,与豫州东北相邻的陈留屯有段龛的几万鲜卑部民。另外,听说大晋也有些动作,意欲趁机北伐;豫州南部与大晋扬州、荆州接界,一旦有事,便首当其冲。可以说,豫州四面是敌,处境非常艰难。冉使君此番说是回任,不如说是出征更恰当。”

“原来如此。”石青点了点头,难怪邺城对此这般浓重。

“确实算是出征!”孙威肯定地说着。

“冉使君此次拔擢为牧守,不仅因为改姓,更重要的原因是,武德王希望冉使君不仅保有豫州,若有可能,还要冉使君兵出阳城,剿灭刘国,为朝廷取下司州;然后出兵陈留,诛除段龛。武德王对冉使君寄予厚望,当然要给冉使君一个牧守之职,以便使君便宜行事。”

“哦?”听到这里,石青来了兴趣,从垛口上收回身子,不再向城外张望,只盯着孙威。

孙威也不再瞄来瞄去,神情凝重地说道:“兄弟这几天没来邺城,有些事情不知道。眼下局势已然如此恶劣,鲜卑慕容若再南下,形势便非我等可以掌控。青、兖、徐、豫、司五州相互沟通,沃野千里,出产丰富,南有江淮可守,北有黄河天险。武德王有意在五州经营以为将来根基之地。如此,进可攻,退可守,邺城守不住,朝廷可以移往河南,与鲜卑慕容隔河对峙,以待转机。”

“有这事?不错啊!”石青惊异地吸了口冷气。随即又沮丧下来。历史上,冉闵还未来得及经营河南五州,五州俱反。邺城成了一座孤城。即便因为自己的原因,历史事件不会在青、兖重演,依然会在徐州、豫州、司州上演。再好的策略也难以奏效。

渐渐的,践行的人都已回城;城门附近冷落下来。

石青向孙威问道:“孙大哥。姚弋仲不是有两个儿子还在邺城吗,孙大哥识得吗?”

“兄弟。你想干什么?”听石青动问姚弋仲的儿子,立刻警惕起来。他深知石青对胡人的仇视,只怕石青是想找两人的晦气。当下郑重警告道:“兄弟。哥哥告诉你,这两人可动不得!”

孙威如此剧烈的反应让石青感到很奇怪,不由得问道:“为什么?”

“下面有一些县城坞堡的官吏豪雄响应杀胡令,这段时日,往邺城送了不少首级。这些首级有丁零人、有匈奴、有羌、有氐,还有鲜卑、乌恒…甚至还有许多相貌像胡人的汉人,让武德王大为头疼。武德王的杀胡令,杀得是祸乱中原的羯胡,还有以前祸乱过中原、现今死心塌地跟随羯胡继续为害的刘氏匈奴,并非是所有的胡人。譬如羌人、氐人,和汉人编户一般无二,也是从家乡被强迁至中原,受羯胡和刘氏匈奴盘剥…”

难怪后世的杀胡令有两个版本,一个称为“杀胡令”,一个称为“杀羯令”。原来原因在这里。石青饶有兴趣地继续听孙威叙说。

“…滠头羌人姚弋仲实力不可小觑,他对是敌是友,尚且未定。武德王不希望和他发生冲突,因此将姚弋仲长子姚益拔擢为嚁武将军,三子姚若拔擢为武卫将军,以暖其心。兄弟千万要分清利害,万万不可前去寻事。”

石青一笑,道:“孙大哥误会了。小弟不仅不是去寻事,反倒是想和他们结交。呵呵,算是替武德王暖姚弋仲的心。嗯,孙大哥,这二人驻军何处?小弟这就去会会他们。”

“结交?”孙威没有回答,狐疑地望着石青,等他解释。

石青撇撇嘴。“孙大哥放心。小弟是想先认识一下姚氏兄弟,摸摸他们的底;心中有算后,会去武德王那里交代。”

孙威展颜一笑,很熟络地为石青介绍,道:“姚氏兄弟来邺城为质,随身带了两千为大赵效力的羌人。这次虽然被拔擢为将军,武德王却没给他们增添兵马,他们那点人马算不得军主,因此不得独立领军,依旧驻军西苑,在车骑将军张温麾下奉差。”

“这么说。孙大哥识得他们?”

“打过一两次交道,只是认识,并非很熟。”

“太好了。孙大哥若是无事,可愿陪小弟走一趟西苑,见识见识姚氏兄弟。”

“今日无事。陪你走一趟也无妨……”

石青、孙威两人说说笑笑,步下城头。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六章 姚氏兄弟

黑铁大汉的形容和万牛子很像,只是显得更粗野、更蛮横,仿佛万牛子的野兽版。

粗黑浓密的长发纠结成绺状、坨状,散乱地耷拉下来;仔细辨认的话,可以看到乱发上有扎过小辫的痕迹,只是扎辫的布条不见了。或长或短,有直有蜷的络腮胡子没有任何规律地在脸部四处丛生,与乱发连接一处,将一张黑锅脸遮盖了一大半,看不到嘴巴,胡须丛中有一坨圆状的肉丘应该是鼻子,两只牛眼在须发拥簇下,俨然成了中心,最为出众,最为醒目。

“嗷!”

黑铁汉子莽牛一般地嚎叫,身子灵活地一扑,双手搭在粗壮的对手双肩,猛力一扭,对手吃不住力,踉跄了一步;黑铁汉子顺势上前,一手抓肩,一手下滑至对手腰间,肩膀前靠,顶在对手腰腹,随后大喝一声,将对手抡了起来,扛在肩头。

“这厮就是姚益。”孙威指着黑铁汉子对石青说。两人站在一排营房的当头,借着营房遮掩,正观望营房空地前武士角斗。

两排营房相夹的间隙上,一两百皮袍裘帽的羌人士卒或站或蹲,围成了一个圈子,圈内空地上,姚益刚刚将一个羌人大汉扛上肩头。

石虎尚武,尤其喜欢与人角斗。角斗之时,往往利用对方不敢下杀手之机,将比自己更厉害的武士斩杀,以炫耀勇武;尽管如此,角斗之风仍在大赵军中盛行。需要说明的是,此时的角斗与后来的蒙古摔跤或者武林比武有很大区别,除了不动用兵刃外,对于招式手段几乎没什么限制,随便怎么打,只要打到对手就算赢。

将大汉扛上肩头,姚益不给对手一点反击机会,大笑声中,扭腰低头,摆臀扭胯,双膀使力,偌大的羌族大汉滴溜溜旋转起来。

“嗷——”旋转之中,姚益双手一挺,将对手举起,意欲抛出。

“大哥!且住!赢了便罢,不要伤了自家兄弟…”围观将士之中,一个面皮寡瘦的汉子越众而出,开口阻止。

喊话的汉子三十多岁模样,看起来很不起眼,身形普普通通,形容有七分憨厚,喊话却非常有用,姚益一听之下,双手改抛为墩,将对手向地上一垛,憨声大笑道:“亏得三弟喊得快,便宜你小子了。哈哈哈…”

“那是姚若。姚弋仲第三个儿子。”孙威向面皮寡瘦的汉子努了努嘴,向石青解释着。

“听说,姚益因心眼太过憨直,在滠头不受兄弟和部众拥戴,因此姚弋仲迟迟没立他为世子。只这个姚若,自小患有痨疾,身子骨弱,受姚益照拂良多,一直和姚益走得近,姚益倒也知道自家短处,遇事便听从姚若的主意。”

石青回头,诧异地望了眼孙威,不知道孙威是如何掌握到这些消息的。

孙威无所谓地一笑,却没有解释。

石青识趣地没去追问,转口说道:“孙大哥。小弟先去会会姚家兄弟。待会大哥见机出面,配合小弟行事,一切以结交姚家兄弟为要。”

听到“一切以结交姚家兄弟为要”孙威放心地点头应允。

“好威猛的汉子!”

石青大赞一声,带着左敬亭等亲卫,从营房当头冒了出来,向角斗场走过去。

石青赞语原本很好,可当姚益瞧见赞誉之人后,却非常的不乐意。概因为石青年纪太轻,而姚益年纪已近四旬。赞誉从石青口中道出,如同一个小学生老气横秋地褒扬大学生一般,大学生怎会坦然接受?

当下姚益一番白眼,忿忿说道:“兀那小子。毛都没干,晓得啥好坏!有胆量,下场试试再说。”

“好啊!”

石青爽朗大笑,将蝎尾枪向左敬亭手中一抛,伸手去解皮甲袢带。口中挑衅道:“石某胆量是有,只怕汝禁不得石某一摔。哈哈,你这厮自找苦吃,须怪不得他人。”

“嗷!”姚益被石青激得大嚎一声,双手一扯,皮袍衬里一起挎到腰间,露出肌肉坟起的乌黑身子。“毛头小子。上来受死!”

姚益牛眼圆睁,双膝微蹲,腰身下弯,双臂向前耷拉,已摆开架势,作势欲扑。

“到底是谁受死,待会便知!”石青毫不示弱,将兜鍪往地上一摔,浑身上下只着了衬里短打,干净俐落地跳进场中。

“找死!”姚益蓄势已久,一见石青入场,不待他站稳脚跟,一个熊抱扑过来。

石青瞧得清楚,双手迅疾地往他小臂上一搭,牢牢抓住,猛地一带…

姚益身子晃了一下,随即继续扑进;他下盘甚是稳固,石青十拿九稳的一带竟未见功。

“好!”搭手一试,便知高低;石青轻视之心尽去,迅捷地一闪,躲过对手一扑;姚益如影随形,跨步闪身,再次扑来……

石青的一手功夫尽在枪上,若是动用刀枪,两个姚益也禁不住他长枪一捅;此时不行,双方比的是手脚功夫;姚益下盘稳固,力大无穷,角斗之技精湛,非常难缠。

石青为了与之结交,担心伤了对方颜面,开始还打着手下留情的主意;谁知几个照面之后,别说相让,即便全力应付,仍感觉异常吃力,对方就像大山一样,稳固而又沉重,一旦临身,便给了石青极大的压力。

这厮心眼憨直,只会对强者钦服,我若败了,只会让他瞧不起,只怕难以结交?这厮力气如此之大,硬拼下去,我不是他的对手;须得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这等招数,才能克制,可惜毒蝎不会这些,我也不会…

斗了七八合,石青渐渐趋于下风,他禁不住有些烦躁。开始搜寻主意,念头翻转之间,他脑中突然出现许多电影、电视场景,场景里特警、侦察兵擒拿格斗,一招制敌,各种打斗画面翻来覆去。

这些打斗招式以他原来的身体是万万使不出来的;这时候不一样了,毒蝎久经锤炼,深通武道搏杀之技,对这付身体来说,只有想不到、没有使不出来的招式。

石青头脑里刚刚闪过过肩摔的画面,他的身子已主动靠上姚益,肩撞、背靠,双手电闪而出,一手揪了对方肩窝,一手支在对方腰间。随即,虎腰一拧,全身发力,大喝声中,已将姚益从肩头甩出去。

“啊…。”围观羌人失声惊叫,没人想到姚益会输,没人想到姚益会被摔倒。

姚益也不相信,他皮糙肉厚,经受得住,摔倒之后,一骨碌爬了起来,瞪着牛眼打量石青一阵,随后不服气地叫嚷起来:“这不算,咱一时不小心,被你揪住空子了。再来…”

不由分说,姚益再次扑上来。

乍然使出擒拿招式,石青又惊又喜,此时也是心痒难挠,正需要有人练手;姚益不服,意欲再斗,正合了他的心思。

当下石青一边小心应付,一边在记忆中搜寻电影、电视上的招式,一招一式地在姚益身上试验。这些招式其中大半是花架子,并无实战价值,但也有一些很不错。被毒蝎去芜存菁,一番演变后,成了适合实战的杀招。

“嗷——”姚益怒吼,被一个背摔甩出。

“嗯!”姚益闷哼,石青反臂擒拿,随后一脚将他踹出去。

“哎哟——”姚益抖手呼痛,他左手手腕被石青反扳了一下。

“嗷!”姚益惨号,石青推门见月将他绊了个脸朝天。

……。

姚益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再再…连着摔了十几下,已将他彻底摔蒙了;一旦爬起来,便下意识地往石青面前凑,也不再反击石青,傻不愣瞪地等着下一摔。

“大哥!别斗了。认输吧…”起初姚若对兄长还有信心,摔了几下也没在意。直到这时,他才确认,自己兄长再不可能反败为胜了,于是开口督促姚益认输。

“好一场龙争虎斗!胜!干净利落。败!毫不气馁。嚁日将军虽败犹荣。”大声赞许中,孙威迈步行了过来。他是正牌的卫戍将军,身居要职,身份比杂号将军高出许多。一旦现身,识得的羌人都纷纷退后,让出道路。

“输了…”姚益看起来糊里糊涂的,揪着胡子还有些不信,却也没再继续扑向石青。

姚若不敢大意,冲孙威一拱手。很憨厚地招呼着:“是孙将军啊。好多日子没见了,孙将军一切还好吧?”

石青对孙威也是一揖。道:“小弟胡闹,让孙大哥见笑了。不知和小弟相斗的将军是谁?请孙大哥帮忙介绍一二。呵呵。这位将军如此耐得,再摔下去,石青可就没了力气,非得认输不可。石青当真佩服。”

“真的?!”听石青如此说,姚益一下来了精神。鼓楞着牛眼冲上来,揪着石青问道:“你真的亦没了力气?”

“小弟当真没了力气。”石青苦笑着,冲姚益一抱拳,道:“今日识得将军,石青幸甚。”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七章 献计

当天中午,孙威做东,请姚氏兄弟和石青饮宴。

角斗之时,姚益被摔得七荤八素,有些迷糊,等下了场,冷静下来,他再是憨直,也明白自己不是对手;当即态度一变,转而对石青钦服不已;酒宴间,石青曲意奉承,更令姚益受宠若惊,一口一口兄弟,叫的恁是亲热,直恨不能将心窝子掏出来。

相比之下,姚若沉稳多了,席间随声附和,凑趣添兴,并没失态。石青发现,姚若憨厚之中,带着几分精明,显的有些狡诈,这种狡诈,像是农民式的狡猾。石青没有放在心上。

宾主尽欢之后,姚氏兄弟回西苑,石青辞别孙威,径直前往武德王府求见李闵。

李闵在正堂,石青进来后,往上一瞧,当即有些发愣。正堂之上,李农赫然在座;李农有一段时间没到过武德王府,石青乍然见到立刻预感到今日有些不寻常。

极快地扫视一眼,果不其然,不仅李农在座,蒋干、王泰、张温、郎闿、刘群、胡睦…李闵得力之人都在座。堂上诸人不再有送别冉遇时的神采飞扬,除了李闵、李农深沉的看不出表情,其余大多阴沉了脸,蹙眉不语。

石青上前见过李闵,又见过李农。

“坐吧。”李闵吩咐一声,待石青在胡睦下首坐定,温和地问道:“军中伤患可曾处理已毕?新义军的犒赏,宫里主事选拨出来了,节义将军什么时候将人接走?”

李闵口中的犒赏就是石青讨要的宫女,原本是六千,后来追加四千。总计一万。

石青起身答道:“谢武德王挂念,军中伤患已处理完毕。犒赏可能还需要三五日才能接回泰山。”

“一念之慈,没想到种下今日祸患。当初该听云重主意的。”李闵没头没尾感慨了数声,按了按手,示意石青就座。淡淡说道:“云重可能还不知道。张举、赵庶投了襄国,这段时日,为石祗、石琨纠合起七八万大军,磨刀霍霍,正欲攻打邺城呢。”

“哦。”

石青明白座中诸人脸色为何难看了。当下一掀浓眉,环视四周,朗声说道:“这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别说七八万大军,就是十几万大军,还能伤得邺城分毫?张举、赵庶、石祗、石琨不过一帮釜地游魂,也能让诸位愁成这般模样?”

啪——

一声脆响,李闵击案大赞。“好个敢冲敢闯的毒蝎,一身是胆,不负本王所望。堪为诸位表率!”

说着说着,李闵豪兴大发,下座疾步踱到堂中,在两边的文臣武将面前挥舞着手臂,扬声激励:“诸位,半年之前,我们有什么?没粮没权,算上李总帅的乞活军,只有不足三万副甲杖。凭着不怕输,敢拼命的韧劲。我们一步步走了过来!如今朝政由本王和李总帅执掌,麾下甲杖十余万副,有粮有粮,有权有权。舒服日子过上了,难道因此会变得胆怯?会怕了几个漏网之鱼……”

大堂里的气氛渐渐炽烈起来。众人振奋精神,你一言,我一语,或谋化对敌之策,或出计稳定朝政。石青在旁听了一阵,才弄清楚,堂中诸人疑虑的不仅是石祗和张举,更担心城内有禁军生变,与对方里应外合。毕竟,张举担任过多年太尉,号召力不同凡响。

诸人各有忧虑,石青却没放在心上。他知道,这一仗是以大胜告终的。

李闵、李农议了一个下午,最后敲定了一个初步方案,随后众人纷纷告辞。

石青迟疑着落在后面,李闵看出蹊跷,喊住他问道:“云重。有事?”

石青恩了一声,待众人走的干净了,向李闵说道:“武德王。石祗、张举之流,无能昏庸,翻不起多大风浪,对邺城威胁不大;石青忧虑的是:滠头羌人和枋头氐人。姚弋仲、蒲洪若与石祗勾搭上,其祸非小。”

“唉!本王早已想到此点,只是尚无良策。”被石青说中心事,李闵蓦然间变得沉重起来,话语中透着少见的疲惫。顿了一顿,李闵忽然盯住石青,目光灼灼道:“云重既然看透此节,想必有了对策?”

“末将确实有点想法,只不知成不成,还请武德王定夺。”

石青沉思着,缓缓说道:“滠头羌人、枋头氐人大多出自略阳一带,迫于无奈,强迁至中原,如今中原大乱,人心惶惶,朝廷不再管束;末将估计,蒲洪和姚弋仲可能都有意回转略阳,占据关中;以此为根基,进可攻,退可守,自是圆转自如了。”

“你说的不错!老蒲洪和姚弋仲多半会存此想。”李闵颌首肯定。

石青斟酌着说道:“古有二桃杀三仕,此时的关中就是一个香喷喷,惹人垂诞的大桃子。算上占据关中的王朗部众,有三方人马想去争夺。武德王以为,我们是否该给姚弋仲、蒲洪加把火,让他们斗起来。那时,他们还顾得及邺城和石祗?”

“好!云重这主意好极了!”

李闵兴奋地大声赞叹,阴郁的脸色立刻开朗起来。旋即他便锁起双眉,喃喃自语,开始思考这个主意的可行性和关键之处。“怎么才能让他们斗起来?须得让他们斗得久,斗得两败俱伤才是。不能让一方吞了另一方,反而获得扩充?”

想到深处,李闵似乎忘记了石青的存在,缓缓走到一张席塌上,跌步盘坐,抱头苦思,过了许久,都没有动弹一下。

瞧见李闵高大的身子缩成一团,石青有些心酸,正欲开口。李闵忽然问道:“云重打算怎么办?”原来他还知道石青在旁。

“末将想从姚益、姚若两兄弟着手,与滠头建立联系,鼓动姚弋仲杀回关中。听说蒲洪占据枋头,隔绝交通,姚弋仲若想西返,必须先拿下枋头,打开西进之路。如此,势必与蒲洪发生冲突。果真如此,末将便率新义军隔岸观火,姚弋仲若败,便助其对抗蒲洪;姚弋仲若胜,末将与蒲洪联手,夹击姚弋仲。只要两方恶斗不休,互相消耗,便是大功。”

石青一口气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他担心李闵舍不得放走姚益、姚若,又补充道:“姚弋仲有四十二个儿子,多两个少两个不会在乎。姚益虽是长子,听说姚弋仲对他甚是不喜,不打算立为世子;因此,将这两兄弟困在邺城并无多大用处;末将还请武德王允准,需要之时,放了他们。”

“这是小事。本王知道。”石闵没把姚家兄弟当作可以要挟姚弋仲的奇货,说放也就放了;他的心思都用在石青出的主意上,一门心思考虑其中的利害。

“云重以为能成么?有几分把握?”李闵有点拿不住。

“武德王放心,此事只要交由末将全权负责。末将至少有八成把握。”石青的语气十分肯定。事实上,他心中很清楚,这件事他有百分百的把握。唯一不可测的是,最终是何效果以及结局是什么。因为,历史在此出现了变数。

李闵爽快地答应了石青。

自此,石青便和姚益、姚若泡在一块,几人除去喝酒就是较技,姚益也不怕输,缠着石青一项项比试,最后终于挽回了面子,他在骑术上和石青打了个平手,在射击上赢了石青。三天下来,三人亲密无间,恍若老友,特别是姚益,直把石青当作自己亲兄弟了。

第四日,泰山来人了。这次是陈然带队,除了义务兵的两个预备营补充进新义军西进行营外,他还带来了千余辆牛车和五千押车的义务兵。

这一天石青没有进城找姚氏兄弟,呆在营中和陈然谈了一整天;陈然将青、兖大小事物一一回禀后,石青让陈然带回去几条命令:

一是,新义军义务兵分两轮轮换着参战,以便在实战中提高战力。第一轮于正月三十赶到禀丘,集结待命。

二是,志愿兵陆战营、衡水营、轻骑营、陷阵营、天骑营等各营,带起辎重装备于正月三十前赶至禀丘集结待命。

三是,军帅府参赞司移驻禀丘,未来一段时间,禀丘将成为新义军军务中枢。为此,需在禀丘囤积两万人三个月的粮草资用,需调集五千工匠,以维护兵甲,制造器械。政务部、民务部依旧留在肥子,组织春耕,安民劳作,并妥善安置一万宫女,可以将她们许配给新义军辖下的单身汉子,有功人员优先。

四是,以贾坚为营校尉,以其部属为骨干,新义军增建一步兵营,暂称为豪杰营,驻防乐陵。军帅府民、政两部要帮助安置贾坚家人子弟,多慰其心。

“发生了什么事?和谁开战?”陈然感受到大战来临的紧张气氛,不安地问了一句。

“很多人!我们要和很多人开战。这是不可避免、无法逃避的战争。”石青沉重地说着,他不能阻止张举出逃,不能阻止冉闵、李农反目,只能拼命作战了。

第二天,陈然率队离开邺城,贾坚一行人也随之前往泰山,随行的还有一万宫女。

待他们走后,石青开始整合西进行营建制,将两个预备营的士卒分至锋锐、跳荡、中垒、和亲卫四个营。四个营人数合计近三千人,虽然没有满员,已足堪一战了。

忙碌了大半天后,新义军四个营刚刚有点模样。刘群带了大批官吏兵丁来到华林苑。他是为搬迁华林苑的宫女和家什而来。

刘群告诉石青:襄国石祗发兵了。汝阴王石琨和张举统帅七万大军,预计后天就会杀到邺城。令人意外的是,王朗不知怎么跑到襄国去了,被任命为副帅,随军而来。他可是个名将。武德王和李总帅都为此头痛不已。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八章 纸老虎

永和六年正月下旬,石琨、张举率七万大军攻邺。

对李闵、李农来说,这是一次真正的危机。

在此之前,无论是张才、李松的谋刺;石启、石成的作反,甚至孙伏都引起的骚乱,都算不上真正的危机。那几次的对手甚至不能称之为对手,只是几撮依靠阴谋,希图侥幸的小人物;只要避过最危险的一刻,李闵、李农动动手指便能将他们碾成齑粉。

这一次不同。这是真正的威胁。这是实力之间公开的较量。

双方处在一个水平线,各自使出了所有的力气,挟带着不共戴天的怒火,死命向对方撞去;稍有不慎,便是身死族灭,万事皆休的结局。

石祗只有七万大军,邺城各路军马至少有十二三万;看似邺城占了不少优势,实质不然。邺城军马中,李闵、李农真正能放心使用的不过七八万;七八万人马不仅要抵抗襄国敌军,还要留下很大一部分,以镇制另外四五万禁军,与此同时,还须提防石渎张贺度的两三万新军、黎阳仓段勤的一万多守仓禁军。

七八万人马分摊之后,李闵和李农手中能够机动的人马只有三万。

张举看透了这一点,他不会留下时日,让李闵、李农将禁军全部整合完毕。是以,招募到七八万人马后,匆匆挥兵南下,一刻也没耽误。他的目的不是在战场上战胜李闵、李农,而是制造危机,让不服李闵、李农的禁军趁机起事。

这次战事的主战场在邺城内,在于争取邺城人心,他要做得是缠住李闵、李农,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暇分神旁顾。张举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得。

也许是成长环境造就的,李闵有种坚忍勇毅的特质,愈是逆境,愈能奋起。在后方尚未稳固的情况下,首次对战拥有强大实力的敌军,他没有半点怯懦,斗志更为昂扬,每每所言,必是胜利,且是大胜。

正月二十,三万大军开进邺城之北的华林苑,在明光宫北边扎下大营,准备迎战强敌,新义军也被编入大军之中,移驻明光宫。石青知道,李闵不愿龟缩城中,他要以堂堂正正之师,打败石琨、张举,彻底粉碎一些人的妄想。

正月二十一。清晨。

李闵遣人过来通知石青去中军帅帐,石青喊上左敬亭,带了四个亲卫赶了过去。

石青来到帅帐,只见李闵身披连环甲,胯下朱龙驹,一手连钩戟,一手双刃矛,全身披挂停当,整装待发的模样。

奇)“云重。就等你呢。走吧,陪本王前去探察敌情。”看见石青,李闵招呼一声,随即扬鞭挥马,冲出辕门,千余亲卫铁骑呼喇喇大声吆喝,纵马跟上。

书)见李闵随从尽是骑士,石青便吩咐左敬亭等人回转,随后,他一扬鞭,放马驰骋,向前追赶李闵。

网)据斥候回报,石琨、张举大军昨夜在邯郸驻扎。邯郸距离邺城不足百里,距离华林苑北部边缘不过五六十里。这种距离,相对于动辄数万、连营十里的大军来说,实在太短了。双方斥候已开始相互接触绞杀。

漳水流域,一马平川;出了华林苑范围,石青撵上李闵,黑雪落后朱龙一个马身,在无遮无掩的平原上疾驰狂奔,行了十余里,前方突兀地现出一道坡地;这道坡地高出四周几丈,是个难得的制高点。

李闵驱使朱龙,径直冲了高坡,千余铁骑呼啸跟随,一一跃上。

一到坡上,视野立刻开阔许多。身后,华林苑的旌旗营帐模糊可见,前方,天地尽头有一条纤细的黑影如蛇一般,向这边蠕动过来。

这条黑影之后,有一点极小的空隙,空隙北边,是遮天蔽日的烟尘,那是大队人马行进造成的。烟尘翻翻滚滚,看不清其中到底有多少人,只是那隔天蔽日的声势,便已足够震骇人心。

石青估计,那条黑影应该是敌军前锋,此时距离高坡大概不到十里。

“敌军大队快到了,请武德王速速回转,聚将迎敌。”在高坡上矗立片刻,张艾担心李闵的安危,于是婉转进言,劝其回转。

“既是探查敌情,哪能远远看看就走?”

李闵拒绝了张艾的进谏,转对石青道:“节义将军!汝可敢随本王冲击一番,试探试探敌军战力?”

“固所愿耳,不甘请尔。”石青抱枪拱手,跃跃欲试。穿越以来,他还没有亲身经历过如此大的阵仗,忍不住想亲身体验一番。

“好汉子!”李闵大笑一声,一打马冲下高坡,扬声呼道:“勇士们。随本王杀敌!”

“杀敌!”千余亲卫骑吆喝一声,冲下高坡。张艾不再谏劝,跟着呼喝一声,与石青一左一右,护在李闵两侧。

为了节省马力,冲下高坡后,李闵命令亲卫骑缓步前进,慢慢接近敌军前锋。

敌军前锋大约有五千人,瞧见千余骑兵慢吞吞地迎过来,有些诧异。这个数目的骑兵,说多,不足以冲锋陷阵,说少,比一般的斥候大队又多了不少,而且没有藏匿痕迹,没有冲锋陷阵的迹象,看起来实在有些奇怪。

对方将领非常谨慎,一边派出斥候就近查探,一边命令队伍停止行军,就地集结布阵。敌军大队发现有异,加快脚程,迅速逼上了。

“乌合之众!”双方相距三百步时,李闵瞥了一眼对面散乱的阵形,不屑地轻哼一声,随即一磕马腹,朱龙迈步小跑起来,他扬声命令,道:“亮旗!冲锋!”

‘李’字大旗呼啦啦迎风竖起,一千铁骑四蹄腾开,踢踏出轰隆隆的颤音,呼啸着向对方冲去。

三百步转眼即过。几个呼吸之间,双方面目清晰可辨。李闵大呼:“李闵在此!尔等还不授首!”

呼声如海啸,如滚雷,震人耳膜,催人胆寒。

大呼声中,朱龙马焚城烈火一般冲进对方阵中,连钩戟狂舞,双刃矛闪烁,如流星破空,如水印泄地,又如席卷落叶的狂风,所过之处,除了残肢血肉,再无一个完好站立之人。

“啊!真是武德——”敌军中一个士卒惊骇狂呼,‘王’字没有来得及出口,喉管已被双刃矛洞穿。其实不需他提醒,他的袍泽看到了李字大旗,听到了李闵的呼声,他们已经知道,他们面对的是武德王!

五千敌军前锋包括他们的将领,有勇气对抗一千普通精骑,但他们绝没有勇气对抗武德王亲率的一千精骑。这个时候,武德王的名字,远远比连钩戟、双刃矛更有威力。

石青紧随李闵,冲进敌军阵中,刚刚杀死两人,五千敌军泄洪一般齐声大哗,转身就跑,拼命向后逃窜。

此时,一千精骑还未与敌军发生接触,杀入敌阵的,只有李闵、石青、张艾三人。

溃败来得太过突然,不仅对手料想不到,石青、李闵都没料到会是这种结局。

李闵蓄了许久的气力,意欲好生搏杀一番,面前敌军却是一空,竟是杀无可杀。惊愕之下,他扫了眼敌军逃窜的方向,旋即下令道:“张艾!汝率三百骑,从左翼包抄;云重!汝率三百骑,从右阻截。汝等需将逃敌驱赶向敌军主力,不可让其四散逃开。其他人,随本王居中驱赶。”

不会就这么胜了吧。愣怔之间,石青接下军令,率三百精骑斜掠而出。

兵败如山倒。

听着隆隆的铁蹄越逼越近,听着落后袍泽发出的惨号,敌军前锋将士魂飞天外,惊骇莫名,什么都顾不得,只知道埋头狂奔。他们不求跑赢战马,只想跑赢自己的袍泽。

敌军主力和前锋相距不到五里,正自匆匆向前赶,他们同样没有料到,前方会发生这种突变。

“这该怎么办?…”望着越来越近的溃兵,大军前列,身当士卒的张举、石琨面面相觑,惊慌失措。两人都没有应付过这种场面。

王朗打马疾驰,匆匆从主力队列中部赶上前。

张举、石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不等王朗下马,上前抓住,疾呼道:“王将军。你看如何是好?是不是应该列阵迎战…”

“早干吗去了!现今哪还来得及!”望着近在咫尺的溃兵,王朗气急败坏地大叫大嚷。发泄一通后,他省起对面两人的身份,于是缓和声音,进言道:“朗正在集结精骑,待会上去抵挡一阵。请汝阴王和太尉率主力后撤五里,整顿部众,结阵固守。”

“如此甚好。仰赖王将军了。”张举、石琨仿佛有了主心骨,抹了把汗,匆忙率军后撤。

王朗没有想到,溃兵退的如此之快,他的三千精骑刚刚集结,就被溃退的前锋军和匆忙后撤的主力挡住了去路,战马还未来得及跑动,李闵已率军杀到。

盯了一眼连钩戟上寒芒闪烁的月牙,王朗心头一黯:“传令,后撤!”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九章 胜未必可喜

对手可能是农夫!可能是工匠!可能是任何人…。却不可能是士兵!张举不懂兵。他不知道,不是随便一个人拿把刀,就会成为士兵;不是几万拿了刀枪的人凑到一块,就能成为大军的。

一路感叹,石青率三百骑向前急冲;如驱赶温顺的牛羊一般,将数千敌军向北驱赶。

越往北去,‘牛羊’越多,将平原铺盖出一块数十里方圆的黑色蠕动地带;数量多的石青顾不得斩杀,只能来回驰骋,四处恐吓,炫耀武力,显示存在;饶是如此,三百骑仍不够用,没过多久,便无法完全遮蔽溃逃的敌军。

石琨、张举的七万大军彻底崩溃了。

“随我来!”石青将三百骑聚在一处,一会儿左冲,一会儿右突,时不时长驱直入,在溃兵中制造混乱,制造惊叫,由点及面地传播恐慌。

溃败之初,敌军中有些营、部、曲保住了建制,纠合在一起,一股一绺的向北逃跑,跑出四五里后,这种低级建制也松散开了,七万大军再没有丝毫凝聚力,像开锅的水一般向四面八方喷溅出去,水花中心,是三股横冲直撞的精骑。

石青不停地吆喝喊杀,不停地放马驰骋,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黑雪不断地打着响鼻,战马累了。连番奔突,石青也有些疲倦;于是勒住马缰,蝎尾枪朝天一竖,命令三百骑集结过来,休整片刻。

驻马歇息之际,石青环目四顾,一看之下,他不由骇然大惊。

七万人大崩溃,惶恐奔突的人流形成的大潮,宛如山洪海啸一般,蔚为壮观,绝非儿戏;李闵、石青和千余精骑置身其中,如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小舟,随沉随浮,惊险万分。敌军万一被组织起来,一个反扑,就能将他们彻底湮没。

“走!会合武德王!”忧虑之下,石青顾不得战马疲累,率领精骑向李闵奔去。

石青的担忧纯属多余,事实上,对手比他想象的更为不堪!七万大军一触就溃不提,屯驻邯郸的敌军后营没等见到追兵影子,一瞧前方溃兵下来,知道兵败,立马丢下辎重,弃城北逃,连最后的喘息之地也未给石琨、张举保住。

李闵一直杀到邯郸城下,这才止住追击的步伐。

望着城门洞开的邯郸城,望着四周狼奔狗突的敌军。李闵蓦然扬声大笑,他双臂朝天,连钩戟、双刃矛向虚空连连挥舞劈刺着。

“张举!南和张氏!在某面前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啊哈哈!哈哈…至此以后,天下英雄,谁能挡某一击!”

不过如此…谁能挡…不过如此…谁能挡…

笑声在天地间久久回荡,仿佛压抑到极处的爆发,肆意而又张狂。石青赶到的时候,正好听见,他愣了一下,望着兴奋地大吼大叫的李闵,忽然感觉很陌生。

石青见过他的坚忍,见过他的威猛、见过他的温和,见过他的暴跳如雷…唯独没见过他张狂的一面。放走张举那次,石青极不耐烦,希望李闵不要一直隐忍,希望他能展现出狠辣果决,希望他有唯我独尊的霸气。

可惜,李闵当时没有展现。

直到今日,他的笑声终于带了些‘霸气’,但这种‘霸气’与其说是霸气不如说是狂傲——极度压抑之后爆放出来的带着扭曲的狂傲,与霸气貌似而神离。

也许,这场意外的胜利并不值得庆贺。石青脑际闪过这个念头,随后靠近李闵,惋惜着说道:“可惜了这次大胜,胜的太过突然,以至未能通知大队赶上来,否则,一路追击,趁势挥军襄国,必可一举剿平石祗、张举。”

“嗯!汝晓得什么!”李闵不满地瞪了一眼,怪他说话扫兴。

“本王以一千大败张举七万敌军,这等大胜,日后传扬出去,天下还有谁敢不服本王?至此以后,人心归附,朝政稳固。哼!其中利害,强甚攻取襄国多矣。汝可懂得?”

李闵所言不差。

一千破七万的大捷传出之后,效果立竿见影,邺城之内,李闵威信迅疾飙升到极致,无论是世家豪门,还有禁军统领、军主;以前还有些三心二意,坐观风色,此时纷纷拜上门来,卑躬屈膝,投效输诚。

李闵扬眉吐气,意气风发,面容上再见不到半丝隐忍。

收降纳叛,推陈出新,三日之后,邺城截然一变,上下归心,齐刷刷聚在李闵、李农大旗之下,文官武将彼此见面,一团和气,再难见往日的淡漠、嘲讽和阴阳怪气。

后方得以稳固;李闵、李农便有心进取,商议之后,决定从周边入手,先扫清临近邺城的威胁,然后进兵襄国,平定乱党。

正月二十五。李闵、李农举兵三万,西征石渎,誓要拔出这颗扎在邺城腹心的钉子。

石青没有随军出征,他率新义军驻进了西苑。

因为有幸参与大捷,回师之后,论功行赏,石青被李闵拔擢为虎贲将军。虎贲将军是朝廷常设职衔,石青进了一步,从杂号将军转为职司将军。

虎贲将军入驻西苑,麾下兵力也得到扩充,李闵调拨了了两支军队归入虎贲旗下。至此石青领有三支军,一是原来的新义军,一是姚益的嚁武军,一是姚若的武卫军。总计五千人。石青和姚益、姚若的关系从好朋友、好兄弟变成了上下级。

石青没把上下级的关系当真,新义军营地和嚁武军、武卫军扎到一块后。他从不过问、插手两人军务;依旧兄长长、兄长短地称呼着,和往常一般,没事就和姚氏兄弟厮混一处,较技喝酒,算得上逍遥自在。

在此其间,李闵、李农攻打石渎的战事进行的很不顺利。

石渎张贺度占据的三个农庄相互依托,互相支撑,极为难攻;张贺度新军对阵厮杀也许不顶事,守护农庄勉强可行。三个农庄各有上万新军士卒和青壮农夫,人手充足,防守面狭窄,看上去犹有余力。

李闵、李农猛攻几日,没有拿下一个农庄。两人自焦躁之际,邺城宫内眼线传来信息:石鉴得知张举失败,转而将希望寄托到并州刺史张平身上,密遣使者去滏口偷偷见张平之子——抚军将军张沈,恳请张平出兵入邺,主持朝政。

进攻受挫,李闵、李农本就气闷,得报之后,当即大怒,两人商量一番,决定回师邺城,彻底解决后患,然后再攻石渎。

正月三十,李闵、李农班师;当天深夜,石鉴以及邺城内的石氏子孙全被擒拿;拷问一番后,次日午时,被诛杀干净。

邺城连日来的变动,似乎与石青不相干,新义军入驻西苑之后,他几乎很少走出营门;石氏子孙被诛杀之时,石青正端坐大帐听马愿回禀事情。

“能够确定吗?会不会有错?”石青专注地把玩着一截竹符,看也没看马愿。

“属下相信自己的眼力,绝不会错!”

马原很有信心。截然道:““胸不正则眸子眊焉。那几个羌人说话时眼光闪烁,见到属下时躲躲闪闪,不敢照面,必定有鬼。”

“不错!”诸葛羽匆匆走进来,对石青一揖,慌忙说道:“石帅命羽盯的几个羌人头目也是这般表现。对方同时露出一般模样,其中定有内情…”

“嗯。本帅知道了,你们去吧,只当不知道此事,不要露出什么风声。”石青打发走两人,随后命左敬亭去请姚氏兄弟前来一叙,就说有要事相商。

石青独坐帐中等了许久,才见左敬亭引着走姚若进来,没看见姚益的影子。

姚若脸上挂着笑,见了石青,很少见地上前行了一礼,说道:“属下见过虎贲将军,嗯,我大哥身子有恙,虎贲将军有事尽管吩咐,属下回去禀明大哥就是。”

听着姚若客气的话语,石青微微一笑,挥手将左敬亭打发出去,招呼道:“姚三哥请坐。”

姚若迟疑了一下,没有就座,又是一揖道:“虎贲将军有事但请吩咐,属下即刻去办。”

“姚三哥很急啊,怎么…”

石青手肘支着下颌,缓缓说到:“…还未到晚上,姚三哥就急着要走么?”

石青轻轻一句话,如晴天霹雳在姚若耳边炸响。他身子猛然一震,惊骇地瞪着石青。“你。你…你……”惊慌之下,姚若只顾着发抖,话都说不顺畅,‘你’了一阵,竟是接不下去了。

石青叹了一口气:“天下下雨,娘要嫁人。姚大哥、姚三哥想回滠头,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是…”

姚若彻底慌了神。滠头信使是今早到的,上午他和兄长及一众亲信刚刚商定出逃计划,没想到午时便被人识破。西苑有几万大军,他们这两千人顶的什么事?只要石青一声吆喝,立刻会被乱刃分尸。

想到杀胡令到处的血腥,想到李闵一千破七万的威猛,姚若膝下一软,已跪倒在帅案前,泣不成声。“毒蝎兄弟,救命……”

“救命?!”石青诧异地叫了一声,起身绕过帅案,上前扶起姚若,茫然地问道:“谁想害了姚大哥、姚三哥?姚三哥说与石青知道,石青必定拼死卫护。”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十章 军帅府长史

泣声止住了。

姚若目瞪口呆,懵懂地瞪着石青,弄不清这人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难道姚三哥认为小弟会去告密?”石青诧异莫名,不解道:“我们可是兄弟啊!”

石青的反应让姚若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下来一半,可还依旧悬在半空。他知道,石青和李闵走的很近,石青会为他背弃李闵?

石青亲热地解释道:“姚三哥不用怀疑,武德王意欲结好征西大将军(姚弋仲虚领职衔),待之以诚,故此早有心令二位兄长归回滠头,不会强留二位兄长。”

对石青这番话,姚若半信半疑,不过,他的心总算落下大半。迟疑片刻,姚若试探道:“依毒蝎兄弟所说,我和大哥可以随意离开邺城了?”

“最多再过五天,二位兄长便可自由进出邺城。”石青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处治罢石氏,朝政平静下来之后,武德王会亲自召见二位兄长,可能另有口谕需要带给征西大将军。到那时,二位兄长就可返回滠头与家人团聚。小弟在此提前恭贺了。”

石青说着,喜滋滋地抱拳对姚若做了一揖。

姚若没有半点喜气,听了石青一番话后,神色阴晴不定地变幻来去,不知在想什么。

石青眯眼瞥了一眼,随即淳淳劝道:“小弟已将其中缘由道明,请二位兄长切勿再行莽撞之事,否则,城防军辨认不明,伤到了两位兄长。悔之晚矣。”

姚若身子一跳,惊醒过来,随即一把抓住石青,恳求道:“毒蝎兄弟,请帮忙禀报一声。我想即刻求见武德王,得到口谕后,离开邺城,回转滠头。”

“干吗这么急?早几天晚几天又有何妨?”石青直直审视着姚若,等他解释。

姚若嚅嗫了一阵,道:“嗯,是这样,我和大哥离家日久…对,就是因为这,一想到回家,归心是箭,一刻都等不得…”

“哈哈哈——”姚若说罢,石青仰天大笑。笑了一阵,他面色突地一寒,冷声说道:“姚三哥急于离去,不是因为想家吧。以石青看来,原因是征西大蒋军意欲攻打邺城,发兵在即;二位兄长担心消息传来,武德王会对二位兄长不利。是么?”

姚若脸刷地一下白了,身子一软,委顿在地,直等卫兵进来,捆绑受死。他很明白,石青消息的来源肯定是武德王府,武德王府知道了这些,还会放过自己和兄长!?

“姚三哥无忧,事情未必如你所想的那般。”石青声音再次变得温和起来。“武德王和石青以为,征西大将军挥兵南下,未必是冲着邺城来得。”

姚若被揉来捏去,一会儿惊喜莫名,一会儿如坠冰寒,飘飘然已不知身在何处,听了石青这番言语,身子死鱼般弹了两下,恢复了一丝生气。

“征西大将军乃知兵之人,若真有意对邺城用兵,会与附近的石琨、张举合兵一处才是,哪会在邺城大捷之后,士气正旺之时,孤军前来找死…”

石青说到这里,姚若心中一动,果然觉得蹊跷。他很清楚,滠头满打满算只能集起六万兵马,其中大半还是青壮。这点人马,长途跋涉来到坚城之下,不可能取胜;父亲怎么会出这种笨着?当下,竖起耳朵听石青分析。

“…羌人世居略阳,迫于石虎淫威,这才迁居中原。石赵灭亡,失了管束,以武德王想来,征西大将军许是动了西归之念。羌人西归,枋头是必经之路,枋头在氐人蒲洪控制之下,他亦是略阳人,对关中觊觎已久,绝不会允许羌人先行入关。征西大将军若欲西归,必定要拿下枋头,打开西进之路。只是蒲洪兵强马壮,有地利可依,并非易于之地。所以,征西大将军很可能打着伐邺的旗号南下,然后出其不意,突袭枋头…”

对啊!姚若一拍大腿,霍地站了起来,精气神又回来了。石青分析的很有道理不说,与姚若而言,重要的是,只要武德王如此认为,就不会为难他们兄弟,性命因此可以保全。

姚若欣喜之即,石青锦上添花,随后又给了他一份大礼。

“…石赵强迁羌人入内地,属于暴政,武德王有心取缔,是以,征西大将军西归,武德王不仅不会阻拦,还会相助。即便是与枋头蒲洪为敌,也再所不惜。武德王之所以将两位兄长暂时留在邺城,就是为了以后便于联络征西大将军。”

石青似笑非笑地望着姚若,调侃道:“如此这般,姚三哥可否能安心在邺城多待几日?”

“属下甘愿听从虎贲将军吩咐。”姚若已被石青揉捏的服服帖贴,哪敢再以兄长自居,‘属下’‘虎贲将军’叫的诚恳自然,发自肺腑。

石青轻笑一声,道:“姚三哥勿须客气,你我兄弟日后还长着呢。呵呵,不知姚大哥哪里不舒服?小弟略懂医道,愿效绵薄。”

姚若黑脸蓦地一红,吭哧吭哧说不出话。

石青瞧见异处,心中一闪,忽然省悟过来,大笑道:“原来姚大哥是心上有恙,姚大哥为人实诚,只怕见到我时会露出破绽。是以不敢前来。哈哈…好吧,小弟就不去探视了,免得姚大哥脸上挂不住。”

姚若讪讪一笑,随后告辞而去。

石青喊来韩彭、丁析、王龛、诸葛羽,密令新义军暗中戒备,盯紧姚氏兄弟及其部曲,绝不能让他们逃脱。

姚氏兄弟倒是识相,这一夜没敢有任何动作。

天明之后,石青轻松下来,随即喊上左敬亭,前往武德王府,打算向李闵禀报羌人之事。

来到王府一问,武德王不在王府,正在宫中召集文武大臣议大事——立国之大事。

这一天是永和六年。闰一月初二。

司徒申钟等大臣联名上书,请李闵进皇帝位。

李闵推辞,敦请李农进皇帝位;李农不肯,反和群臣一起敦请李闵即位。

李闵再次逊谢道:“吾属故晋(指西晋)人也。今晋室犹存,请与诸君分割州郡,各称牧、守、公、侯,奉表请晋天子还都洛阳,何如?”

领兵省尚书胡睦再次进言道:“陛下圣德应天,宜登在位,晋室衰微,远窜江表,岂能总驭英雄、混壹四海乎!”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几番逊谢,礼数已足。

于是,李闵道:“胡尚书之言,可谓识机知名矣。”遂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永兴,国号大魏。

新皇即位,万象更新;礼仪规格需重新审定,敕书文告宣谕天下,赦免谕令需送至各地军屯,宫禁之内更有诸般事物,繁杂琐碎,李闵为此忙得不可开交。石青候了一天,也未能见到,无奈之下,他恹恹回转西苑营地。

回到大帐,麻姑点亮烛火,送上晚饭,石青随意接过,一边沉思,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用着;干粮用完之后,他让左敬亭去请王猛过来叙话,随后对麻姑一笑,挥手示意她回避,。

前段时间,王猛曾跪拜过石青,要奉其为主公;只是,石青没有当真。他信不过王猛,一直没把王猛视作真正的心腹,参与军机。对此,王猛不以为意,依旧如前,每日里在军营读书、散步,或者和看守他的亲卫聊天说笑,显得很超然。

没多久,脚步踢踏声响,王猛不紧不慢地进了大帐,对石青一揖,道:“王猛见过石帅。”

“来!景略兄请这里坐。”石青招呼王猛在帅案一侧坐下,两人距离很近,看起来很亲热。

“石青请景略兄前来,只因为景略兄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石青斟了一盏茶,递给王猛,随后将石氏被诛尽,李闵称帝,建大魏国等等一一道了出来。

王猛静静地听着,手中茶水动也未动。待石青讲完,他径直说道:“难!”

“哦?为什么?”石青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猛。

“有些早了。天下未曾归心,过早称帝易于引人妒恨,不忿之辈会因此纠合起来,联手对抗。天下难平了…”

石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猛唏嘘了一阵,蹙眉道:“当今皇上有些做法让人难以捉摸。大捷之前,过于优柔,放走张举、赵庶是最大失着。大捷之后,又过于急躁;石帅可试目以待,称帝之日,便是天下侧目之时。偏生当今皇上只拥有一座孤城。青、兖、徐、豫道路隔绝不说,四州穷蔽困顿,短时间难以提供太大助力。就是广宗乞活军屯,因临近襄国、冀州,也是自身难保,难以提供助力。”

“景略兄看得透彻!”石青赞了一句,忽然说道:“石青有意请景略兄就任新义军军帅府长史一职,不知景略兄是否愿意屈就?”

王猛蓦然一震,心神猛然颤动起来。石青这句话中透出的意味让他又惊又喜。

长史这个职衔不是随便可以任命的。按照魏晋以来的官制,只有开府建衙的大员才能任命长史,石青只是一个虎贲将军,上面还有卫、镇、征几道品级,距离开府建衙有相当大的差距。此时,他任命王猛为长史,便是违制。在这个品级制度森严的时代,违制意味着有自立之心,这是谋逆。

王猛不怕这些,石青若有心自立,谋逆,他反会因此高兴,因为只有这样才有他用武之地,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石青有乱世自立的资本。

以前王猛担心石青没有野心,或者说野心失之偏颇,眼中只有胡汉之争,没有王霸之业。常常为此惆怅满怀。此际蓦然得闻喜讯,心愿得尝,当真是悲喜交集,难以自制。

心神激荡之下,王猛顾不得失态,俯身叩首,凄苦悲泣:“王猛山野村夫,愚钝蠢笨,承蒙石帅不弃,委以重任,此生唯有鞠躬尽瘁,以报知遇之恩。”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十一章 祸福由天

王猛的好心情没保持多久,就被石青一席话给浇灭了。石青告诉王猛,一万二千新义军主力,即将参与进氐、羌之间的争战。

“石帅!此举万万不可。前路艰难,新义军必须爱惜羽毛,怎可轻易涉险、自断手足。”王猛很快进入了角色,初次与闻军机,便竭尽辅弼之责,声嘶力竭地苦苦谏劝,阻止新义军参与蒲洪、姚弋仲之间的争战。

“此举除却损耗新义军之外,毫无益处。非智者所为。以猛之见,新义军当置身乱世之外,休养生息庶民,精耕细作青、兖。待河北各方疲惫势穷,趁机挥师北上,一举拿下赵魏之地。以此为根基,进可西向攻取徐、豫、司、并四州,窥视关中;退,深植河南,扼守河北,徐图缓取,大事可成矣。”

王猛的心思石青清清楚楚,但并不认同,想了想,他说道:“景略兄。一个人、一支军队、一个团体、一个民族来说,重要的不仅仅是智慧,还有一个东西可能比智慧更重要,那就是进取精神。南方大晋就是很好的例证,文采风流人物不多吗?休养生息不够吗?上天赐予的机会不多吗?可是,他们做了什么?做成了什么?没有!数十年来,他们除了苟且偷生、苟延残喘,什么都没做成!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们丢失了进取的精神。他们的智慧没有了精神的支撑就毫无意义,就绝不会有所作为。新义军必须进取,必须在逆境中奋进;石青相信,新义军只会越打越强,不会越打越弱。”

“还有一点,石青始终没有忘记。那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我们,谁不接受这一点,新义军就会和他拼杀到底,拼消耗,拼生育。新义军身后是千百万汉家儿郎,他们和我们耗得起吗?哪一个强盗种族有百万人丁?”

王猛有些迷糊,石青所言,有时一针见血,直透本质,深合他心,有时顽固僵化,缺乏灵活,令他不以为然;总之,石青的认知和他有许多不同。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雄主!比臣下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王猛黯然叹了口气。

“景略兄。新义军出兵势在必行,此事勿须再议,我等还是集中精力,商议出一个具体应对方略才是。”石青殷切地注视着王猛,这等大才,若肯真心为新义军所用,自己日后必定轻松多了。

“但有所命,王猛不敢懈怠。”王猛俯首应诺,他很好奇,想知道石青是否是真正的雄主,想知道新义军是否越战越强。

接下来几日,王猛和石青形影不离,一有空闲,两人便探讨应对方略。很快,分歧再次出现。石青知道,氐人、羌人的这一战,羌人必败,所以,指定方略时,往往以羌人战败为前提,制定应对之策。王猛对此不以为然。

“姚弋仲骁勇善战,五万羌人由他率领凝聚一团,突袭枋头,犹如出其不意的钢刀,犀利迅猛。枋头呢?那是军屯区,除了有些避寒居住的坞堡壁垒,没有坚城,没有关隘;虽然人多势众,但是分散在河南荥阳、河内温县以及枋头三地,如同松散开的拳头,猝不及防之下;怎能挡姚弋仲雷霆一击。”

王猛话语淳淳,分析精辟。石青知道他说得在理,但是,世事无常,往往不能以理推断,事实上,羌人确实输了,虽然石青不知道羌人输的原因。

就在两人争论之时,滠头姚弋仲下达了召集令,聚兵五万,打起为大赵复仇,讨伐谋逆奸贼李闵的旗号,于大晋永和六年闰一月初五誓师南下。

大军行进缓慢,五百里路程,行了将近一旬;闰一月十三午后,滠头大军抵达邺城之东五十里外的混轿,驻军扎营。时年七十一岁的姚弋仲年老体迈,禁不住长途跋涉,当晚病倒下来,卧床不起,一干军务自此交由第五子姚襄打理。

姚襄接管军务后,心忧父亲病情,听说驻节东林寺的大和尚佛图空乃一代高僧佛图澄嫡系师弟,便动了心思。当下唤来参军马何罗,让他去请佛图空前来,为姚弋仲祈福。

马何罗是冀州远近闻名之高士;姚弋仲率部屯耕滠头,他依附姚氏,很得宠幸。张豺与他相熟,当政时招其前往邺城效力,马何罗遂背叛了姚弋仲,投靠张豺。张豺事败,他逃出邺城,惶惶之余再回姚弋仲门下;姚弋仲不以为仵,依旧任命他为参军。从此以后,他对姚弋仲感恩戴德,拼死效命。

听姚襄说想请佛图空来为姚弋仲祈福,马何罗当即请缨,誓言旦旦,一定要将佛图空请到混轿。

马何罗的运气很不好,当他来到东林寺,请见佛图空后,佛图空告诉他,这两天忙着为新皇铸金像,没时间去混轿。

马何罗当即懵了。“铸金像?铸什么金像?”

佛图空笑着解释道:“新皇登基之前,曾秘密问卜苍天,是否为天命所归;随后得一卦象,言道:金像成,天命归。所以,新皇请贫僧为其铸金像。”

末了,佛图空又交代一句:“哦,此乃机密,请马参军勿忘外道。”

机密?真的机密,你这秃驴会轻易说给一个不相干的人?马何罗暗自腻味,脸上却摆出一副诚恳的样子,继续乞求佛图空百忙之中,抽空去混轿一趟,为征西大将军祈福。

佛图空被纠缠过甚,推脱之际,禁不住奇怪地问道:“征西大将军讨伐邺城,为何不挥军城下,反而停驻混轿不前?若到城下,贫僧免去来回跋涉,必有闲暇,前往祈福。”

马何罗一心想完成姚襄的交代,迟疑了一阵,道:“大和尚超然世外,俗尘之事说与知道也是无妨。实不相瞒,征西大将军进兵邺城是假,袭取枋头打开西归通路是真;大军不敢逼近邺城,是担心引发李闵反应,出兵攻打,那样一来,滠头大军将被枋头、邺城夹击,有败无胜。是以,大军只能远远驻停,不敢靠近。”

羌人可恶!姚弋仲该死!不与李闵为敌,反倒想夺路西逃,攻取枋头!不行,枋头蒲洪尚有大用,贫僧不能让其折损过度…佛图空暗自咒骂几声,拿定主意,当下道:“既然如此,明日贫僧多赶一段工期,晚上再去混轿,为征西大将军祈福。如此可好?”

马何罗欣然允诺。

当天夜里,佛图空遣人前往枋头,将羌人意欲偷袭之事告于蒲洪。第二日,在邺城加紧铸造金像,匆匆就绪后,带了随身比丘、高僧出城前往混轿,路过东林寺时,唤来四名原住僧人,命他们次日去邺城为金像开光。

四名僧人遵照佛图空指示,次日来到皇宫金像铸造所在,打开模具,取出冷凝的金像。

金像高三尺,重五百斤,依照李闵面目轮廓铸就。取出之时,金光灿烂,宝象庄严,引得李闵、张艾、韦瞍等一干参与机密之人不由自主地贴上去,眼睛发亮。

须臾,金像上响起了一声轻微的炸裂声,表层绽开了一道细纹;随后,炸响声不断,金像上裂纹越来越多,如同蛛网蔓延开来,不一会,就将整个金像束缚住了;随后,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金像四分五裂,碎成无数金锭跌落尘埃。

金锭断裂处,露出一道道白色的物事,石青若是在场,当能认出,那是铅锡之类的金属。

金像碎裂的那一刻,李闵双目如赤,爆喝一声,拔刀斩杀了四名僧人,随后亲自带兵杀到东林寺。

东林寺人去寺空,阗无人迹。正殿香案之上,显目地放了一张素笺,素笺之上,一行墨黑大字张牙舞爪、狰狞凶怖地扑入众人眼帘:继赵李并非闵

瞧见大字,李闵目瞠欲裂,冲上前去,不停地挥舞着连钩戟,连续劈刺了数百下,直将香案素笺斩成粉末,随后点了把火,将东林寺彻底烧了,这才带兵回城。

这些事情的发生,石青都不知道,他一直在营中安抚惶恐不安的姚氏兄弟。

“两位兄长无忧。你们看,征西大将军驻扎混轿,哪有半点进兵邺城之意?当今皇上明白,因此绝不会难为二位兄长。但请稍安勿躁,等待几日,征西大将军率军南下之时,便是二位兄长离开邺城之日。呵呵,说来,小弟想为二位兄长在征西大将军面前挣一件功劳,不知二位兄长愿不愿意?”

“毒蝎兄弟!兄弟之间客气什么,是啥功劳?你快快道来,大哥听你的。”姚益憨直,计划潜逃被识破后,心中有愧;自此以后,见到石青便矮了一头,但凡石青有何建议,一概听从。

“小弟前几次曾告诉过姚三哥,征西大将军有意西归,皇上不仅不会阻拦,还会相助。为此,皇上有意命小弟领一支军,南下暗助征西大将军。二位大哥试想,征西大将军与蒲洪争战正酣之际,我等领兵突然杀出,壮己士气,催敌胆魄。呵呵,这算不算是一件大功。”

石青说到兴奋处,呵呵连声。

“好啊!竟有这好事!太好了。”

姚益一拍巴掌,大声附和。姚若谨慎一些,他勉强笑了两声,怯怯地试探道:“毒蝎兄弟。不知当今会调派多少兵马相助?”

“哦?这个…姚三哥知道,皇上意欲扫荡邺城周边,正是用兵之时,不可能派遣大军。以小弟估计,包括两位兄长的人马在内,最多不过七八千人。”

提到援兵数目,石青似乎有点歉疚。“呵呵…不好意思,人数少了一点,也许起不了很大的作用。但这是皇上的一片心意啊,还往二位兄长转告征西大将军。”

“多谢皇上。多谢毒蝎兄弟。”姚若嬉笑嫣然,神色明显放松许多。七八千人也许没多大用,但却比几万居心不明的大军摄在身后让人安心多了。

“石帅!周渠帅遣人来请石帅过府饮宴。”

三人攀谈之际,左敬亭领了一个乞活军装扮的士卒过来禀报。

“周大哥!他干吗请人饮宴?”石青踱过去问道。

那个乞活军士卒答道:“我家渠帅已被皇上任命为徐州刺史,行将赴任,故此请石帅等好友相聚一番。”

“哦。原来如此!”石青很为周成高兴,兴致勃勃道。“汝稍带片刻,本帅去寻一件礼物,以此恭贺周大哥升迁。”

说罢,石青回到大营,匆匆找到王猛,请教该送什么礼物合适。

王猛听他说了缘由,蹙眉道:“石帅。皇上对李总帅动了杀心。”

“啊…”尽管早知这是不可避免之事,石青仍然忍不住惊问道:“何以见得?”

“调周渠帅去徐州任刺史,明是升迁,实为去除李总帅身边爪牙啊。”王猛悠悠说着。“哎,李总帅、周渠帅依旧懵然,却不知道此是祸不是福。哪有可喜可贺之处?”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十二章 离开邺城

大晋永和六年闰一月。十七。周成率一万从乞活军转为在编禁军的士卒,出邺城赶赴徐州就任。

周成原是乞活军渠帅,渠帅和坞堡寨主一样,属于地方豪雄,他声望、才干俱佳,久在邺城,跟随李农,参与朝政多矣,可是一直没有正式官身,如今终于得成正果,一步登天,成为一方大员,确实可喜可贺。

浊漳水浮桥北端,再次热闹起来,饯行的队伍不比冉遇那一次差多少。

李农收复徐州后,留魏统和五千精骑暂时驻守,紧接着,邺城变乱不断,没有人顾得理会边陲之地徐州,魏统就此不明不白地一直待在那儿。李闵称帝,清理朝政之时,发现其中的荒唐之处。五千精骑是机动的进攻力量,怎么能用于守城?于是,拔擢周成为徐州刺史,带一万步卒戍守边陲。

周成和饯行诸人一一话别,拖到午时,才告结束。踏上浮桥,命令队伍开拔,随后他一打马,正欲离开,又被一个声音叫住了。“周大哥!稍等!”周成回身看去,只见石青骑着战马冲了过来。

石青愁容不展,紧锁的眉峰中尽是倦怠,只一双眼睛黑幽幽的,依然焕发着光彩。“周大哥!”石青靠过来,手掌伸出紧握住周成双手,语声中带了些颤音。

周成从对方手掌的力度感受到浓浓厚意,一笑道:“毒蝎兄弟。徐州与泰山临近,以后,我们兄弟相见多着呢,干嘛效那小儿女之态。”

“小弟有一言相告。请周大哥务必记在心上。”石青手再次紧了紧,郑重地说道:“徐州、泰山相邻相依,小弟和大哥不分彼此。日后若是有什么事,请周大哥一定要记得有我这个兄弟,一定要和我商量。”

“嗯?会有什么事?”石青的凝重引起了周成的重视,他认真审视着对方,满是疑问。

“小弟只是随便说说,提醒周大哥一声罢了。”石青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道:“小弟是怕分隔日久,周大哥忘记了小弟。”

“兄弟怎会如此想。”周成佯怒,捶了石青一拳,一带马缰,洒脱地说道:“走了。你我兄弟他日再聚。”随即打马赶上大队。

石青望着他的背影越去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这才打马回转。

回到西苑大营,刚进营门,荀羡迎上来作揖见礼,道:“荀羡见过石帅!”

“令则。你怎么来了?跟通联小队一起的么?”石青从黑雪身上一跃而下,上前把住荀羡手臂,向帅帐走去。

“不来能成吗?渊源兄逼着荀羡北上来找石帅讨个准信。”

荀羡故意作着一副苦恼的样子,说了两句,他觑了四周一眼,随即话音压低,变得格外凝重。“朝廷决心一下,形势步步紧逼,石帅必须立刻作出抉择。”

“哦?形势紧逼?抉择?”石青轻轻瞟了一眼荀羡,大步跨进帐中,吩咐左敬亭道:“请景略兄过来,其他人回避。”

荀羡带来了大晋朝廷最近的动向、

大晋朝廷听闻中原大乱,再次动了北伐心思。诏旨:

扬州刺史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

以蒲洪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

蒲洪世子蒲健为假节、右将军、见河北征讨前锋诸军事,襄国公。

“殷渊源心志高洁,才华无双,非褚衰庸碌之辈可比。此番率军北伐,渊源誓言,不复故土,绝不南归。朝廷上下之决心,可见一斑。石帅,荀羡此来,是敦请石帅顺应时势,率新义军倒戈南向,以成就累世清名。”

荀羡话语淳淳,目光殷殷,期待着石青应允。

“好大的决心!”

石青讥屑不已,一拍案,厉声质问荀羡:“殷渊源誓死北伐,请问他会带多少兵北上?”

荀羡被石青剧烈的反应惊得一跳,咽了口唾液后,回道:“殷渊源总能集起三四万兵力吧…”

“三四万?这就是所谓的誓言北伐!”

石青瞪着荀羡,愤怒地叱喝道:“他殷渊源狗屁不知,石某不屑于替他启蒙。荀羡荀令则,你没在北方呆过?不知道北方士兵战力如何?三四万南方士兵能当得多少北方士兵?这是送死,你知道吗?”

王猛第一次见到石青发这么大的火,更佩服石青的狂傲。殷浩殷渊源,天下第一名士,落到石青嘴里,竟是个不屑于启蒙的狗屁。

荀羡被石青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段时间他大多呆在建康,妻儿老小一大家子温馨祥和,让他忘了北方的凶险。听石青提起,他才感到不妥。三四万南方兵丁未必斗得过一万北方精锐,北方精锐至少有上十万,三四万南方兵丁北伐,可不真是送死么?

忽然,荀羡脑中灵光一闪,想到蒲洪,立刻开口辩解道:“石帅勿急。殷渊源所部只是中军,前锋军还有氐王蒲洪的七八万人马。双方合计十一二万,想来也是够的。新义军若是再投……”

“投个屁!”

石青暴跳起来,指点着荀羡怒骂:“一群蠢猪。四肢不勤、五识不明,只会做他奶奶的春秋大梦。蒲洪是什么,那是狼!野狼!他殷渊源站在蒲洪面前就像三岁小孩,凭什么驯服这头野狼,指望野狼大发善心吗?”

荀羡脸一下涨红起来,嘴巴张了张,想辩解一番,终于怯于石青的威严,没敢再说。

石青发泄了一通,一屁股坐到帅椅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王猛没想到石青如此意气,不过这样正好,便于他摸清石青真正的心思。他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心底暗笑,嘴巴紧紧闭上。

大帐内沉静下来,只有石青大口大口地喘气声。

过了一会儿,石青带着几分疲倦,说道:“令则。对不住,刚才石某说话过重了。只是,你真的令我很失望,算是在北方白呆了几个月。人世间很残酷很凶险,虎豹豺狼遍地;若想活下去,若想活的好,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怎么能指望野兽慈悲呢?八王之乱,永嘉之乱,大晋还没吃够胡人的苦头?这才过去几年,怎么就将这些教训忘记了?仍然把北伐中原、收复故土的希望寄托到胡人身上?你不用解释…”

石青瞧见荀羡意欲解释,略带些不耐地阻止了他。

“…石某知道,大晋朝廷上下都在打如意算盘,想把蒲洪当枪使,损耗氐人实力,然后再收复他。嗨!任他阴谋阳谋奇妙无穷,没有实力支撑,一切都是枉然。再锋利的刀子,拿在三岁孩童手中,也是无用。”

王猛注意到石青已恢复了平静,估计再难打探出什么,便瞅准时机插口问道:“石帅打算如何回复?”

石青思索了一阵,告诉荀羡:“令则。你转告殷渊源。石某不希图官职爵位,只要他殷渊源能打到黄河南岸,石青便作一马前卒又有何妨。他若是打不到,就别想让新义军抛弃青、兖,流亡江淮。”

荀羡没再谏劝,闷声应了。随后又把军帅府带给石青的消息一一回禀。“五千义务兵和志愿兵各营已经在禀丘集结完毕。请示,下一步该当如何?”

“下一步?”石青冲王猛神秘一笑。“当然是准备作战。”

石青没告诉荀羡,新义军将会与谁作战。

当天晚上,李闵漏夜宣石青进宫。

“云重料得不错!羌人已于黄昏时分拔营,连夜南下,看来是去偷袭枋头了。姚弋仲因病回返滠头修养,大军统帅换成了姚襄。”

李闵将刚刚探查的情报告诉了石青,随后道:“新义军缺什么?云重尽管开口,只要邺城有的,寡人不会吝惜。”

“谢陛下浓恩。新义军暂时不缺兵甲辎重,他日若有需要,再奏请陛下。”石青很清楚,邺城仓库房大半空了,邺城的苦日子即将来到,他实在不忍心再从中分润。

“嗯。也好。”

李闵颇为满意地恩了一声,想了想道:“新义军还是单薄了一些,与羌、氐两族周旋只怕有些艰难。这样吧,魏统部不久就会回防,寡人明日诏令,命他直接率部去禀丘,协助云重,新义军与羌、氐两族周旋期间,魏统部暂归云重节制。如此可好?”

“陛下思虑周详,末将佩服。”

石青跪下叩首道:“末将率军悄悄南下,不便公开辞别陛下;今夜一会,就当辞别,请陛下保重!”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十三章 南下东枋城

星月无光,夜空中片片阴云倏忽来去;邺城太子行宫之西,一支大军悄无生息地渡过浊漳水,默默地向南进发。

这是永和六年,闰一月十八日的夜晚。

考虑到邺城南门外浮桥左近可能布有羌人的哨探;石青率麾下新义军、嚁日军、武卫军计五千人,轻装简从,从西门出城,转了一个大圈,绕到太子行宫西侧,于黄昏时渡过浊漳水,悄然南下。

石青比姚襄晚出发将近一天,双方前后相距六十里。这个距离接近大军的侦查覆盖范围,石青不敢再行缩短,率部缓缓缀后,只加紧打探前方动向。

姚襄一夜急行军,清晨时分,赶到安阳亭附近,随即偃旗息鼓,稍事休整。午后,大军再次开拔,向南急行。

深夜抵到黎阳北部,姚襄没有停歇,挥军转向西南,又赶了几个时辰,直到天光大亮,才在东枋城东边三十里外的一处丘陵丛中隐匿起来。

枋头是太行山余脉延伸部,地貌多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之中,湖河交错,构成了一片纺锤状的水网地带,这个纺锤的中心轴是淇河。

淇河东西两岸各筑有一座壁垒,淇河之东的为东枋城,淇河之西的为西枋城。其中,东枋城如同枋头的东部门户,扼守淇河渡口,西枋城是枋头氐人集聚中心,也是蒲洪老营所在。

接到探报,石青命令大队停止前进,在黎阳西北二十里处就地休整。

石青喊来左敬亭吩咐道:“敬亭!派人联系轻骑营、陷阵营和义务兵,命令他们黄昏之前赶来会合。”

早在离开邺城之前,石青已经派人传令禀丘,命令轻骑营、陷阵营和五千义务兵渡过黄河,在黎阳南部潜伏待命;天骑营、陆战营、衡水营在白马渡口集结待命。

左敬亭刚刚离开,一声吆喝远远传过来:“毒蝎兄弟。队伍怎么停下来了,干嘛不去和我父会合?”

姚益快马加鞭,带着姚若呼喇喇一阵风赶上来,人还未到,大嗓门先到了。一出邺城,姚氏兄弟再次变得意气风发,在石青面前,很有些‘兄长’的架子。

石青眼光一闪,随即迎上姚氏兄弟,诧异地说道:“哦?姚大哥,小弟没对你说过吗?征西大将军因病返回滠头,目前带军统帅是姚襄姚五哥?嗯,小弟忙晕头了,这么大的事竟然给忘了。”

“什么!?五弟!”石青只字未提扎营的原因,可姚益、姚若却顾不得再去追问;一听说姚弋仲因病已返回滠头,族中大军由姚襄统带,两人惊呼一声,当即黑下脸,闷声不言。

石青心中一动,笑道:“姚五哥有五万大军,多我们不多,少我们不少,去早了不定会惹人厌烦。以小弟想,我们不如慢慢走,若是姚五哥大展雄风,一战功成,我们乐得清闲;万一姚五哥遇到阻碍,战事出现不利,我们再冲上去帮一把。呵呵。这功劳可就大了。两位兄长,以为如何?”

“甚好!甚好…毒蝎兄弟思虑周详,为兄佩服。”这次姚益没有吭声,是姚若抢先应答的。

大军没有扎营,五千将士成团成伙,随意地聚在原野上进食、饮水、睡觉。垄间的冬小麦长的有一寸多高了,干枯的草地下,一簇簇新绿刚刚冒头,湖泊的冰层早已消融,露出一汪汪青碧净澈的春水。

石青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干土上,一边咀嚼着干粮,一边听王猛说话。

“…姚襄今夜必定会突袭东枋城,夺取渡口。站稳脚跟后,挥兵西进。”王猛倾斜的身子用力一挺,异常肯定地判断。

石青点头赞同。

“…战事之初,蒲洪猝不及防,必定吃亏,姚襄会占据一段时间的上风;蒲洪反应过来以后,会利用地利以及人数优势,展开反击,双方会形成一段时间的僵持,然后,才是决定胜负的时候。”

王猛分丝剥茧细细分析了一番,最后劝谏道:“石帅。双方混战之时,不是新义军参战时机,我们应该退避得更远一些才是。”

王猛分析的有道理,不过,石青很清楚,这场战事的进程、结果和王猛推算完全不一样。想了一想,他婉转地否定了王猛。“景略兄,战争总是充满了意外,不是常理可以理解的,我们应该做好预防万一的准备。”

“可是…”

王猛正欲争辩之时,一个颤巍巍的呼喊远远传了过来。“石青哥哥…”

喊声略微有些沙哑,可是,听在耳中,这份沙哑不仅没有影响声音的美质,反而让声音变得更为缠绵,浓浓的思念,无尽的相思,尽在其中。

“石青哥哥?这是谁?”王猛愣怔之间,只见石青一下跳了起来,飞身跃上黑雪。大叫一声:“凤儿!”打马向东边狂奔。

“凤儿?女人?”王猛凝神向东边望去,只见一支马步混合的队伍逶迤而来,一骑白马冲在最前,将大队伍远远甩下,迎上石青奔去。“石青哥哥”的喊声正是她发出来的。

在王猛饶有兴趣的目光审视下,石青与祖凤迅速接近,两马交错之时,石青伸臂一搂,一把将祖凤从白夜上搂过来,紧紧抱在怀中。

“凤儿…”石青附在祖凤耳边轻声呼喊。

“石青哥哥…”祖凤趴在石青怀抱里低低回应。

几个月的离别,几个月的相思,在声声轻呼中荡漾氤氲,将两颗心紧紧包在一处。两人似乎忘记了其他的存在,忘我地相互拥抱相互依偎,很久,很久,都没有分开。

“石青。这就是祖凤妹妹吧?”一个清丽的、带着一丝调笑的声音蓦然响起,粉碎了两人世界。麻姑一身得体戎装,俏立在三步外,一双黑眸骨碌碌直在祖凤身上打转。

祖凤瞿然一惊,从石青怀中抬起头,警惕地瞪着麻姑,直愣愣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麻姑啊。祖凤妹妹直接叫我姐姐就行。”麻姑笑面晏然,很大度的样子。

“哼!姐姐?”祖凤不易察觉地低哼一声,带着三分黯然望向石青,嗔怪道:“石青哥哥。这…”

“嗯…麻姑是我在邺城认识的…”

石青咽了口唾液,讷讷着想着怎么解释,不经意间一转头,却看到万牛子、侗图、崔宦、燕九等一帮人聚在一处,不时向这边瞟上一眼,正嘿嘿偷笑。当下大冏,忙哄祖凤道:“这事说来话长,有时间再和你细说,眼下军务要紧,顾不得这些。呵呵…你们两个先聊。”

说着,石青一跃下了黑雪,慌慌张张跑了。

新义军大部到来后,石青麾下聚集起一支一万二千人的大军。姚氏兄弟张口结舌之际,对石青刮目相看。再次恭顺了许多。

黄昏之际,大军开拔,一边盯着姚襄的动静,一边缓缓向南靠近。

亥时正中,斥候回报,姚襄于戌时初展开行动。滠头大军分成前、中、后三军;前军是一万精骑,分左右两队斜插东枋城两翼,似乎打算遮蔽东枋城四周。中军三万五千人,一万轻骑,两万五步卒,攻击目标直指东枋城;后军只有五千人,全是步卒,押解粮草辎重,正向东枋城缓缓行去。

“戌时?大军轻装急行,一个半时辰差不多可以行三十里。”

王猛掐着指头,计算了一阵,道:“如果不出意外,这时候,姚襄应该正在攻击东枋城,他的前锋军应该拿下了淇河渡口。”

“嗯,可能吧。”石青沉思半响,突然喊过左敬亭,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火速前进,赶往东枋城。派人前往白马渡口,命令诸葛攸督率衡水、陆战、天骑三营乘船赶往淇水入黄河口,就地待命。”

“石帅不可!此时,新义军距离东枋城不到五十里,大军急行,必会被人查知。还是距离远一些为好。”

王猛骇然变色,他原本就不同意新义军火中取栗,来搅这趟浑水,只是犟不过石青,于是,他打定主意,劝石青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轻易参战;没想到刚刚开始,石青就要亮明旗号,参与进去了。这算隔岸关火?是渔翁之利?

“景略兄放心。石某心中自有成算。”石青微笑着,摆手阻止王猛继续谏劝。

一路急行,丑时末,新义军距离东枋城不到二十里。斥候再次回报:姚襄大军于子时初发起突袭,一个时辰后,拿下了东枋城和淇水渡口。随后留下后军驻守西枋城和渡口,前军、中军连夜过河,杀奔西枋城。

“打赢了?这么容易就拿下啦?”石青闻报后愕然一愣。

历史上对于这一战并没有详细的描述,石青不知道战事具体过程。不过,以他猜想,枋头必定有所防备,才能很好地应对羌人的突袭。既然有所防备,怎么可能被羌人如此攻下。莫非其中有诈?

“怎么办?”王猛沮丧地问。

“继续前进,向东枋城靠过去。请姚大哥、姚三哥过来,让他们派人去和东枋城内的羌人守将取得联系,避免误会。”石青考虑了一下,再次强调道:“传令!全军务必于辰时赶到淇河渡口,不得延误。”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十四章 隔岸观火

东枋城位于淇河渡口东五里处,长约一里半,宽仅一里,面积很小,与其说城不如说是农庄更恰当。姚益兄弟派了一队羌族老兵,让他们先行一步,赶往东枋城联络城中守将。新义军大部则继续南下。

这队人离开了大半个时辰,就急匆匆跑了回来,与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新义军斥候。

斥候回报:“寅末时分,东枋城和淇河渡口出事了。东枋城内传出很大的喊杀声,城外更有大队人马围攻,估计人数将近一万;与此同时,淇河上游冲下来十余条船只,上面满载干草,点燃后烧塌了渡口木桥。”

姚襄大军丑时初渡过淇河,寅末时应该刚赶到西枋城,不知是否发动突袭。对方明显有了防备,姚襄的突袭还会奏效吗?如果不能奏效,就唯有强攻一途。可是在后路被断,粮草辎重被劫的情况下,姚襄还能展开强攻?羌族大军会不会因心慌而溃散?

“这是陷阱!”

听了斥候探报,王猛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双眼大睁,骇异地盯着石青,事实证明,石青的坚持虽然不合常理,但无疑是正确的。

东方刚刚露出一抹白线,此时,离太阳升起还早的很,天地间灰蒙蒙仿佛下了一道薄雾一般模糊不清。新义军从北而来,距离正南的东枋城还有八里左右,距离西南方向的渡口大约有十里。

王猛深深吸了口气,清清凉凉的新鲜空气在胸腹间团团一转,让他脑袋清醒了许多。“石帅!我们…”王猛盯着沉思不语的石青正欲开口进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几道仓惶的身影从从薄雾中冲出来,他瞥了一眼,赶紧将嘴巴闭上。

“毒蝎兄弟!快出兵!”

“石帅…虎贲将军…请派兵救救我族将士!”

姚益、姚若同时慌张地对石青大呼小叫。姚益口吻依旧如前,姚若却换了称呼,又是石帅,又是虎贲将军连声请求。

“只怕来不及了。上万敌军,里应外合,很容易就夺回东枋城。等我们赶过去,唉——”石青忧虑地叹了口气,他没想到局势变化的这么快,新义军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姚襄的几万大军就被隔断到淇河西边。两军一东一西,怎么救援?等新义军打垮河东敌军,再架设好浮桥,姚襄大军没被饿死,也会溃散的差不多了。

“兄弟。你快想办法!我带军先杀过去,也许来得及…”姚益再是憨直,他也明白,这支大军若是被歼,对滠头羌人来说,将会意味着什么。匆匆交代石青一声,他转身就跑,意欲招呼两千羌人部属杀向东枋城。

姚若望望石青,又望望姚益,一咬牙,突然跪下来,通通通给石青扣了三个响头,哭嚎道:“请石帅一定想办法救救我们…”随后,飞快地爬起来,跟在姚益身后跑了。

难道这一仗的结局也不难更改吗?若是羌人如史上记载的一般,折去三万多人,哪还凭什么和蒲洪斗?不行!必须想办法保住羌人大部…

石青双眉紧锁,脑中各种念头电闪而过。

“石帅!”王猛平和镇静的声音传入耳中,石青瞿然一醒,我怎么把他忘了,应对这种局面应该是王猛的拿手好戏才是。他急转目光看过去,王猛果然是四平八稳,毫无惊慌之色。

“莫非景略兄有以教我?”石青心中一喜,竭力控制着情绪,殷殷问道。

“天意如此,石帅便是不愿隔岸观火也不可得。”王猛微微一笑。

“哦?景略兄此言何解?”

“石帅请看。”王猛蹲到地上,捡了根细枝往草地上一横,道:“这是淇河…”随后,在树枝两旁各放了一块石头。“…这是东枋城,这是西枋城…因为淇河隔挡,战局就此分成东、西两处。”

石青看得入神,跟着缓缓蹲下。

王猛在代表东枋城的石头周围画了一个圆圈,说道:“淇河之东战场,敌军有氐人万余人马,我方有包括姚益、姚若在内的七千羌人,还有一万二千多新义军,合计近两万。可以说,在河东战场上,我方占据绝对优势,石帅可以驱使姚益率羌人和氐人对拼,最后,由新义军出来收拾残局…”

石青一拨就亮,王猛刚刚解说罢东部战局,石青马上明白西部战局的关键在哪了。当下心中一松,望着侃侃而谈的王猛嘿嘿笑了起来。

石青知道王猛没亲手杀过人,但是,看他推算分析,开口闭口间,毫不在意地决定着上万人的生死。这种人心肠之硬,一点不比百战老兵差分毫。

王猛不知道石青的心思,他依旧在推演战局,对于大多数将帅来说,这种推演还有理顺思路的作用。

“…西部战场,姚襄有四万五千大军,蒲洪集结的人数暂且不明,不过,就算蒲洪集结出十万大军,只要姚襄敢战、能战,蒲洪就难一口吞下这么大一支军队。姚襄什么时候才敢战。才能战?希望!只要给他一线希望,他就会像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会拼命地撑下去;再给他一些吃用的粮草。他必定会誓死一搏。呵呵呵…”

说着说着,王猛不知是不是因为首次运筹帷幄,便参与这么大的阵仗,兴奋地笑了起来。

“呵呵…”石青跟着笑了起来。缓缓说道:“景略兄说得这个希望,应该是东边战场的胜利。哦,不!应该是东边战场有可能取得胜利,有可能为他姚襄提供一条后退之路。”

“哈哈哈…”王猛再也忍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笑了一阵,他竭力克制着兴奋,说道:“淇河口上的新义军衡水营来得太及时了,有他们在,淇河并不算真正隔断,至少可以给姚襄送些粮秣,保证他能支撑下去。”

“当务之急,不是击败东枋城的敌军,而是要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姚襄,让他支撑下去。对吗?”石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和王猛一唱一和。

“石帅英明!”王猛起身,诚恳地作了一揖。

“景略兄高明!”石青伸手搀扶住王猛。

“哈哈哈——”两人同声大笑,轻松的笑声中不闻一丝大战来临之时的紧张,反而有股浓浓的‘奸邪’味道在其中酝酿发酵。

“左敬亭。传本帅将令。”

笑声方歇,石青立刻招了左敬亭,吩咐道:“派人飞马传报诸葛攸,命令衡水营、陆战营、天骑营务必于午时前赶至淇河渡口附近,天骑营、陆战营在对岸建立防御营垒,接应姚襄部羌人,抗击蒲洪;衡水营游弋淇河,为姚襄部转运辎重。”

“派人飞马传报姚益,命令他立刻组织人手,泅渡到淇水对面通知姚襄,就说两万援军正在围攻东枋城;一俟剿尽敌军,便即在渡口架设浮桥,接应羌人,请他务必坚持一日。并请姚襄不用担心粮草辎重,援军会用船只给他运送辎用。”

“传令侗图,轻骑营立刻赶赴淇河渡口,若有敌军,驱杀干净,保证渡口为新义军所用。”

石青说罢,左敬亭应诺一声,自去安排通信亲卫四处传令。

王猛一笑,道:“石帅,命令下达后,新义军可以放慢步伐,缓缓前往,不用着急。”

“不!我们要尽快赶到渡口,要让对面的羌人看到希望。”石青玩味一笑,一跃上了战马,大声呼喝道:“新义军火速前进,目标——淇河渡口。”

喊声中,石青对王猛一抱拳。“景略兄随大队缓步慢性就是,本帅随前锋先去渡口,以便早一步探明敌情。”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十五章 接战

铁蹄踢踏的声音打碎了凌晨的寂静,轻骑营矫健迅疾的身姿划破薄雾,消失在西南方重重丘陵之后。一骑白马落在最后,在拐进丘陵的那一刻,马上骑士倏然回首瞥了石青一眼。

晨霭未散,双方相距百十步,原本面目都难看清;可在白马骑士回首的那一刻,石青仿佛看到了对方轻蹙的峨眉,似嗔似羞似恼的俏面,这一霎那,他仿佛置身于乱世、沙场之外,魂销魄动,情难自已。

新义军步卒前锋锋锐营的士卒不知道他们主帅的心事,一个个面容沉穆,迈着坚定的步伐在丘陵间默默穿行。

由于淇河河谷的隔断,淇河东部地区和一般大山余脉地貌有些不同。这里的丘陵坡谷极其平缓,最高者也只比平原高出十数丈;这种地形对于大军行进几乎构不成障碍。新义军行进的极为迅速。

当晨霭散尽,天色大亮的时候,石青和锋锐营率先出了丘陵地带,来到淇河河谷平坦的东部平原。他们所在的位置略偏向东南行,两里外就是东枋城,略偏向西南行,四里外就是淇河渡口。三地之间构成一个三点不对称,距离近到彼此可见的三角。

石青向西南眺望,那里是自北向南奔腾着扑向黄河怀抱的淇河,淇河宽约两三百步,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道焦黑灰白的痕迹显得格外醒目,那是木桥烧塌后的废墟残迹。

淇河西岸,阗无人迹,静悄悄的,见不到任何大战的迹象。东岸,人喊马嘶,轻骑营大部拥簇在一起,下马休整,几支骑兵小队正四散游弋,探查附近情形。氐人烧毁木桥后,显然把攻击目标放在东枋城的辎重上,轻骑营在渡口未遇到敌军。

石青目光转向东南,那里有一座黑压压的堡寨,料想必是东枋城。此际,城内浓烟四起,杀声震天,站在两里外依旧清晰可闻。

看到这一幕,石青有些诧异。

以石青想来,对方以有心算无心,用成倍的兵力,里应外合,应该能很快拿下东枋城。姚益、姚若救援之时,就已经有些迟了。没想到,直到此刻,城内依旧在厮杀,姚益、姚若显然带兵杀进去了。

羌人的攻击失去了突然性,作为客军,实力对比明显不如氐人;若是能够保全,还是尽量保全的好。

石青思酌片刻,唤来左敬亭:“传令!轻骑营堵住东枋城门户,若是见敌军出逃,立即予以追击格杀。”

“传令!锋锐营随本帅亲卫营转道东枋城,救援羌人,围剿敌军。”

“传令!义务兵崔宦营、李圭营、燕九营、张炜营、戴洛营由崔宦负责督率,随锋锐营一道,进东枋城救援羌人。”

“传令。韩彭督率中垒营、跳荡营及义务兵禀丘营、济南营继续赶赴渡口,安营扎寨,建筑营垒。”

石青想让新义军义务兵见见血,所以救援羌人之时,没有动用战力更高的中垒营和跳荡营,而是用了五营三千义务兵。

东枋城内的战事属于巷战。巷战惨烈之时,丝毫不下于阵战,和阵战有些不同的是,阵战之上,新兵一旦攻坚受挫,因血腥杀戮而产生恐惧时,会发生连锁反应,容易引起大面积的溃散,甚至兵败。巷战不同,与阵战一般的惨烈,一般的血腥,可是,由于各自为战,房屋建筑的隔挡,就算有一股两股新兵因恐惧而溃散,也不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惨烈的巷战,正是磨练新兵的最佳战场。

东枋城战事的惨烈与石青想象的相差无几。

这个时代,民族意识并未在人类思想中觉醒,可是,一旦种族与种族之间发生战争,一种蒙昧的兽性本能会驱使各族士兵与对手拼死搏杀;这是公平的竞争,任何一方都没有退路,只能不停地向前;胜了,便是主子,享有名声财富;败了,沦为奴仆,至此一无所有。

当然,对手若是刘渊、石勒、石虎这等不可战胜、不可抗拒、有摧毁一切的力量的强人又另当别论,在这种强人面前,人类最原始的恐惧和求生本能会复苏,并且成为主导意识。在这种意识下,任他凶悍无比、桀骜难训,也得乖乖地俯首称臣。

蒲洪显然算不上那等强人,他不能让羌人因恐惧而臣服。于是,一万氐人和七千羌人互不服气,在东枋城里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杀。

好几处壕沟被填平,寨墙处处可见坍塌的迹象,寨门被撞的粉碎…装点这些攻守景象的,是折断的兵刃、扑倒的尸体,散乱的肢体内脏,以及一滩滩刺目的乌黑紫红血迹。

东枋城有东西两道寨门,石青率锋锐营从西边的寨门杀入。

甫一进入,一蓬箭雨便倾泻过来,氐人有所防备,一两千弓手从屋顶、门窗、街垒之后冒出来,弓矢劲张,从三个方向瞄准寨门入口泼洒羽箭。

“扑扑扑——”羽箭如急雨,沉闷而又急促地敲打着盾牌。敲打声中,不时响起几声惨哼,那是箭矢从盾牌间隙穿过,命中了锋锐营士卒。

“偃月阵!”冲在队伍前首的石青拨打着雕翎,一边向后急退,一边大声下令。左敬亭等亲卫冲上来,举盾掩护石青和战马黑雪后撤。

呈锋矢状冲击形态的锋锐营前部阵形一变,一排大木盾环形排列,伸展开来,护住队伍的正面和两翼,随后调整攻击步伐,缓缓向寨中压去。

石青退到盾后,向东枋城内部扫了一眼。发现这是一个以居住为主的寨子,街道狭窄,不利于大军展开。于是吩咐左敬亭:“通知后部。命令戴洛营协同锋锐营作战;命令崔宦率两营义务兵从南边寨墙破损处进寨,沿路攻击,收拢羌人;命令燕九率两营义务兵,从北边进入,沿路攻杀,收拢羌人。各部到东枋城中心后会合。”

新义军竖着盾牌小心翼翼进入寨内,来到环寨大道上,分成三股,石青率亲卫营,径直向前,往寨子深处杀去;丁析率锋锐营沿寨墙之下大道向左清剿;燕九率麾下义务兵沿寨墙下大道,向右冲杀。

寨内空间过于逼仄,不适合马战,石青将黑雪赶到城外,随后提了蝎尾枪,大步向前。“杀!”他一脚踹倒一扇薄薄的木门,挺枪杀进一间民居,蝎尾枪飞舞间,在房间内埋伏的五个氐人被他杀死三个,还有两个被贴身紧跟着的左敬亭解决了。

双方开始正面接触,弓箭丧失了作用。对手抛下弓矢,拿起刀枪,倚仗着两旁房屋和街道正中的街垒掩护,和发起进攻的新义军一间房屋一个庭院地争夺缠战。

“冲上去!”诸葛羽瘦削的身子跳上街垒,环刀在面前使力划出一个圆圈,两三支劈刺来得刀枪歪斜出去,只是他的力气小了一些,一支长枪虽然歪斜了一些,枪刃却未完全偏离,只将分心之刺变成了肋下之刺。

诸葛羽眼明身快,眼看格挡不及,身子使力一扭,尽量让开一些。

嗤——

撕裂之声响起,诸葛羽只觉得肋下一凉;长枪穿透衬里,紧贴着皮肉擦过去。感受到冰凉的锋刃摩挲着柔嫩的肌肤,诸葛羽心中一慌,从街垒上跌了下去。

“杀啊!”

“快救军司马…”

一帮亲卫呼啸冲上,有几个上前护住诸葛羽,还有几个冲上去一阵乱剁,将那名罪魁祸首剁成一堆肉泥。

一炷香功夫,亲卫营斩杀近百名敌军,向寨内突进百十步。

石青发现,对手士卒的战力很一般,虽然说不上太弱,但是绝对称不上强大,与邺城禁军相比有明显的差距。

事实上,这一点很好理解。

氐人武装是一支‘外军’,一直被石虎当作募兵使用,战力本来就不如职业军人——禁军。这样的‘外军’,蒲洪手下原有近四万。这段时间,他以这些募兵为基础,阻挡交通,四处劫掠,短短三四个月,实力飞速膨胀,手下人马接近十万。

需要说明的是,蒲洪军马人数膨胀的厉害,兵员素质却没有相应跟上,新扩充的人马,说起来只能当青壮使用,连一般募兵的素质都没有,更别说和禁军比。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东枋城的羌人才会在被算计的情况下,在人数出于劣势之时,仍然坚持了一阵,直到姚益、姚若率兵赶来救援。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十六章 南安雷弱儿

东枋城内到处都是厮杀后的痕迹,倒塌的房屋,点燃的火头,标识着刚刚的战斗是何等的激烈。从深夜子时算起,三四个时辰内,东枋城几经易手,已经发生了好几次争夺战,至今战斗仍在继续着。

石青清楚地听见,东枋城东部,正爆出一浪更比一浪高的喊杀声。那里应该是氐人、羌人争战的核心。相比那里,东枋城其他地方格外平静,想来已被氐人清剿干净。新义军进入后,西寨门附近虽然有了一些喊杀,喊杀声却因新义军的分散而显得零碎。

“向东!杀——”石青认准了目标,指挥着亲卫营向前突击。只是,越往东去,遇到的阻力越大。

很快,亲卫营遇到了第三道街垒,也遇到了对手顽强的抵抗。街垒是用民居中搜出的家什物事推叠出来的,胡椅、胡床、柜台、木箱摞起一道四五尺高的木墙;木墙将道路堵得密不透风。两百多敌军裹成一团,抵住木墙,长枪从缝隙穿出,将木墙装点成枝桠横生的荆棘丛林。

“谁敢回退!全家同诛!”

一个赤膀大汉双手拄刀,站在荆棘墙后厉声呵斥,十个同样形容的壮汉杀气腾腾分列左右,十一对大眼向前鼓瞪,瞪得不是新义军,而是自己一方的士卒,手中战刀颤动着,似乎随时会向退缩之人颈项砍去。这是对方的督战队。

“杀!”诸葛羽率领三五十亲卫举着盾牌,呼喊着向荆棘丛狠狠撞去。

钢铁与钢铁相互交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木盾与木墙实打实地碰撞,爆出沉闷的雷音。双方接触的那一刻,喊杀声嘎然而止,换成了凄厉的惨号。长枪透过盾牌、木墙,环刀飞舞向前,双方最前排的士卒大半中招,你的抢刺中我的身,我的刀砍下你的头,双方队形齐刷刷都被削去一层,木墙两侧倒伏的尸体、四散的残骸成了最应景的装饰物。

十一名新义军战死,其中有八人倒下,还有三人被穿透的长枪支撑住了,双目尽是死气,身子却屹立不倒。诸葛羽也未能完全身免,他大腿中了一枪,被捅出一个窟窿;右臂连甲带肉被削去老大一块。

对方也不好受,十几个士卒扑在木墙上一动不动,估计再不可能动弹了。

“填上去!”光膀大汉大声下令,对方阵中蠕动片刻,十几个士卒踏前几步,将长枪从木墙缝隙探出,身子则紧紧抵住倒下的袍泽尸身。稀疏了一些的荆棘转瞬被填补上,再次对新义军露出狰狞面目。

木墙之后对手的顽强,石青视若未见,他的目光穿过木墙,直直地盯着东边七八十步外,从飞檐屋角露出的间隙隐约可以看到,那是一片开阔地,也许是东枋城的麦场,也许是城内中心广场;此时,在那片开阔地上,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人马正自酣战厮杀。城中最激烈的喊杀声正是从那里发出的。

难怪新义军最初遇到的抵抗不是很强烈,原来对方意欲集中兵力解决羌人残余。对手是个懂兵之人。

石青心中升起一丝明悟,对手眼光老辣,目标盯上了羌人的粮草辎重;因为这是双方胜败的关键,只要夺下羌人的粮草辎重,淇河西岸的姚襄再无可胜之机。所以,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在新义军救援之前拿下羌人。

“拆房梁!”诸葛羽受伤退下,左敬亭亲自担负起亲卫营的指挥之责,他的实战经验比诸葛羽强多了,一见对手难缠,便命令士卒从倒塌的房屋里刨出房梁。

“给我砸!”

左敬亭呼喝声中,几十名亲卫抬了两根粗长的房梁向木墙跑去,距离三五步时,一起喊声号子,随后手一扬,两根木梁腾空而起,狠狠撞向木墙。

“嘭——嘭——”

房梁木墙撞响声中,荆棘丛一阵歪斜倾倒,出现许多裂隙。左敬亭大呼:“随我来!”率先冲到木墙一处缝隙前,大刀插进缝隙,使力一挑,将缝隙挑开一道口子;没有丝毫犹豫,他大刀一舞,护住身子,整个人合身一扑,挤进口子中。

那道口子被左敬亭猛力一挤,成了一道一人宽窄的通道。随后跟进的新义军水泄般拥入,通道哗地一下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新义军涌进去,和对手搅到一处,相互拼命砍杀。

先保住粮草辎重,再说其他。石青斟酌一番,在先保粮草辎重还是先让东枋城内羌、氐互斗消耗之间选择了前者。

拿定主意之后,石青绰枪穿过木墙,一路挑拨刺戳,径直杀向对方督战队。

四五个赤膀大汉冲上来阻拦,石青刺翻两个,拨倒两个,最后的那个刚刚临近,见四个同伴转眼间都扑到下去了,顿时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找死!”石青舌绽春雷,冲他爆吼一声,这人身子一软,当即栽倒下去,也不知是装死还是真的吓晕了。

“杀!”对方头目甚是凶悍,明知石青武艺高强,依然怒吼着,率领余下的督战队员冲了上来。

“你奶奶的!”左敬亭浑身是血,从石青身后冲出来,挥舞着鬼头大刀迎头扑上,搂头就砍。

“当当当——”左敬亭连砍九刀,对方举刀横架,连接九刀。

对方力量比左敬亭小了一些,每接一刀,手会向下缩回三寸。接到第八刀时,他的环刀刀背碰触到头皮;左敬亭第九刀迅疾砍出,不等对手做出反应,已将对手环刀砍进对手头骨之内。

“随我杀过去!”左敬亭九刀挥出之时,石青已解决了剩下的对手,一挺长枪向氐羌混战之处杀去。

来到近处,石青认出,混战之地应该是东枋城的麦场。麦场很大很宽阔,中间无数车辆环绕连接,组成两三道环形屏障;姚益、姚若和两三千羌人倚仗屏障,拼命抵抗。屏障四周,六七千氐人呐喊着向里冲杀,其中有几个方向的氐人已冲破外层屏障,在屏障之间的环道上和羌人纠缠一处,展开惨烈的搏杀。

这个麦场也许是东枋城的中心,四面八方,有无数街巷道口向麦场汇聚过来。亲卫营突进的道路口只是其中之一。石青冲到口子的时候,其他口子还没有见到新义军的影子,估计都被氐人拼死挡到了外围。

粗粗扫了一眼,石青看清局势后,下令道:“吹号!命令各部尽快杀过来集结。”亲卫营只剩两百余人,这点人手填进几千上万人的大战显然无济于事。

石青止住冲击步伐,扬声大呼道:“枋头领军之人听着,汝等被新义军三万大军重重包围,出路已断。速速就缚可留性命。否则,哼哼!新义军有情,钢刀无情…”

“速速就缚!”

“钢刀无情!”

亲卫营士卒齐声大吼,左敬亭知道,石青这番话的用意是鼓舞羌人,震骇氐人,是以吼得特别起劲。

号角长鸣,吼声震天。屏障之内的羌人爆出一阵欢呼,奋力冲杀。正在进攻的氐人出现了一些轻微的骚乱。

“找死!”

氐人中有人扬声怒喝。“各部继续攻杀,不得中了敌人奸计。南安的好汉子们,随某去击杀了这伙狂妄之徒。”

喝声中,从氐人冲杀队列中分出四五百人,泼风般杀向石青。为首之人是个年近三十的长身汉子,枣面短髯,长槊怒马,乃是一员威风凛凛的骑将。骑将身后跟随的士卒,大多三十左右,一个个身子敦实,目光淡然,一看就是久经阵战的老兵,其中更有三四十名骑马用槊猛士。

“立盾结阵!固守待援!”石青不敢大意,抄了一面大盾,在阵首中央立定。

“南安雷弱儿在此。鼠辈受死!”骑将瞠目大喝,挥槊冲了上来。

难怪!原来是南安雷弱儿!此人倒有几分本事。

心中一闪念,石青更不示弱,扬声怒喝:“南安雷弱儿,汝不过蒲洪之走狗鹰犬,也敢妄称英雄。新义军石青在此,汝还不速速上来领死!”

“啊——”雷弱儿厉声长啸,马头稍稍一偏,径直冲向石青。“鼠辈——受死!”厉喝声中,人马合一,长槊闪电般急刺过来。

“嗷!”石青不敢站着硬受这一槊,咆哮怒吼,盾牌一扬,反冲前几步,迎着马槊抵上去。

“砰——”

盾、槊相击,炸响声中,大木盾四分五裂。石青身子一晃,连退三步。他以后退和木盾的破碎为代价换取雷弱儿战马冲击力的衰竭。

“咦?”雷弱儿惊咦一声,似乎因对方没被撞飞而感到意外。

“杀!”

石青身子未稳,长枪倏地弹起,无迹可循、毫无征兆,就如毒辣、犀利的蝎尾针一般,抖起两点寒星,径奔雷弱儿战马双眼。

“好小子!”雷弱儿恼怒地大骂一声,一带马缰,战马人立而起,躲过蝎尾枪,雷弱儿手中不停,长槊呜地一声,凶猛地劈下来。

这一槊没有马力可借,石青自是不怕,他有心试试雷弱儿的力气,于是大喝一声“来得好!”双臂一挺,举枪横架。

“当——”

枪槊相交,石青双膀微微发麻。看不出这厮有如此大的力气。石青暗自惊奇,手中不停,一带一挑,拨开长槊,挺枪直进。

石青不知,雷弱儿心中更为吃惊。雷弱儿对自己向来自负,此际又是据高临下,占足了优势,谁知一槊击出,却感到槊下之人,稳如磐石,没有一点动摇的迹象。这种结果,对于雷弱儿来说,已经算是输了。

可惜,这不是较技,这是你死我活的战场,不到最后不能罢手。

雷弱儿大喝一声,打起精神,挥槊挡住蝎尾枪。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十七章 来了

“杀——”

麦场四周的喊杀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石青和雷弱儿酣战之即,丁析和锋锐营、戴洛和义务兵预备营、崔宦、燕九各部纷纷从街巷中冒出来,向亲卫营集中靠拢。

雷弱儿骇然变色。对手来了几千援军,若是在自己大军背后发动攻击,自己将腹背受敌。“走!”大喝一声,雷弱儿挥槊格开蝎尾枪,掉头就走,他意欲脱离亲卫营,回大队调整部署,准备迎敌。

“想走!哪有这么容易。”石青冷笑,急摄两步追上去,不管前面是人还是战马,蝎尾枪径直捅刺过去。

雷弱儿暗暗叫苦,他和石青斗了一二十合,知道对手厉害难缠,不敢大意,只得调转身子再战。

“左敬亭!吹号!全军冲击。”雷弱儿被缠住,对方没有主将指挥调度,石青看到便宜,一边打斗,一边下令。

全线攻击的号角吹响,新义军没来得及整理阵形,扯成一条散兵线包抄上去。这种攻击力度也许弱了一些,但是胜在快捷,没给对手留下反应时间。

雷弱儿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自己再不回到军中坐镇指挥,自己的大军被对手从后一击,铁定溃散。

“来人!来人…给我拦住他。”雷弱儿连声呼喝,指挥亲随不要命地堵上来,截住石青,他瞅中时机,打马飞跑,一边跑一边大声下令。“命令全军停止攻击!向我集结靠拢。”

羌人被氐人打得太苦,兼且有屏障挡住追击道路,氐人说撤就撤,羌人毫无半点阻拦之力。雷弱儿匆匆将大部集结到麦场东部,抱团结阵,防止新义军冲击。

石青见状,再次下令,命令新义军停止冲锋。在羌人屏障外集结。对于他来说,这一仗打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值得了。雷弱儿和他的部属还需留下,他是新义军固守东枋城的借口,也是消磨姚益及其羌人的利器。还有一点是,对方有六千多人马,并不是那么好啃的。

“毒蝎兄弟。你可来了。快快…”姚益一身血水,一头汗水,翻过屏障,急慌慌跑过来,连声叫道:“快让新义军攻上去,杀了这些氐人。替我族儿郎报仇…”

石青心中咯噔一响:这个…难道我对姚益太好,他真将我当成穿一条裤裆的兄弟?要不怎么会这般熟络?

姚若带着一个精瘦阴鸷的中年汉子随后赶过来,替石青解了围。姚若扯了扯姚益,随后拉着陪同汉子一起,单膝跪倒,凄凄惨惨地向石青行礼道:“多谢石帅救援,若非新义军,今日我等兄弟性命难保。”

石青心中一阵腻味,和姚若这厮打交道,远不如和姚益打交道来得痛快。他克制着厌恶,抢步上前搀扶,诧异道:“姚三哥这是为何,你我兄弟,情同手足,怎能如此客套?”

“多谢石帅看重,多谢石帅这段时间的佑护。姚若铭感五内,日后就是为石帅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姚若将三分憨厚的脸绽成了一朵桃花,答谢不止,随后起身将身边之人介绍给石青。“石帅,这是我族南下大军后军督护、姚若本家族兄姚益生。”

“原来是姚督护…”石青微微颌首,两眼眯着,装着不经意地打量,只见对方精瘦的三角脸尽是凶厉之气,已对眸子精光四射,看起来既精明又凶悍。

姚益生表现的比姚益、姚若强上许多,行止之间,带着不卑不亢,待姚若介绍罢,对石青再次躬身道礼,道:“多谢石帅救援。只是…这善后之事,该当如何,还请石帅作主。但有吩咐,益生惟命是从。”

石青扫了眼四周,但见雷弱儿正在整顿队伍,紧张地戒备着。雷弱儿摸不清新义军虚实,眼前对手实力已经不下于他,若还有援兵,双方可就攻守易事了。新义军在丁析的统带下,背靠屏障,结阵以待,羌族士卒大约有近三千,显得最为散乱,有的在屏障内哭嚎着,寻找父兄的尸骸,有的累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翻过屏障,在新义军阵后聚拢,一脸阴狠地盯着对面的氐人。

“姚三哥,可曾派人通知姚襄大哥,让他率军坚守?”石青突然向姚若发问。

姚若弯了弯腰,恭敬地回道:“派了!一早就派了。接到石帅的命令,我们还没进寨,当时就派了一队善水的兄弟泅渡过去报信。”

石青点点头,转对姚益生道:“姚督护,昨夜是怎么回事?姚襄大哥具体行军部署又是如何?你能具体说说么?”

羌人大军攻占东枋城出乎意料的顺利,突袭之下,两千多青壮庄丁不敢抵抗,一哄而逃。姚襄急着抢渡淇河,当时没在意,留下姚益生和辎重后军驻守,自率四万五千大军连夜急进,计划黎明前突袭西枋城,天明后再兵分三路,夺去延津、官渡,掳掠枋头屯耕民。

留守的姚益生将辎重粮草收拢到麦场,布置防御后,准备清理寨子的时候,城外突然冒出七八千敌兵,随后城内又有两三千伏兵杀出,夺下东寨门,引对方大军杀入。羌人猝不及防,吃了大亏,甫一接战,便折损上千。姚益生见识不对,集结了两千多残兵,以辎重车辆为屏障坚守。只是对方人多势众,兼且士气旺盛,即使有屏障相依,也难以抵挡。就在岌岌可危之时,姚益、姚若带兵杀到。

姚氏兄弟带的两千兵乃是正牌子禁军,作战凶悍,进攻防守皆有法度,有他们加入,羌人形势好转许多。雷弱儿亲自上阵,也未能完全攻进屏障。

姚益生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了石青,木桥被烧后,他们与姚襄失去了联系,姚襄大军是何情形他就不得而知了。他只告诉石青,姚襄大军除了士卒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替换兵刃之外,再没有半点多余辎重,为了尽快赶到西枋城,他们甚至没携带一顶帐篷,没推一辆车辆。

“这么说来,这些辎重…”石青指着环绕成几道圆环的车辆,极其慎重地说道:“这些辎重关系到滠头大军的存亡。辎重若是不保,即便姚襄大哥安然撤回河东,滠头大军也会被饿死途中。”

姚益、姚若闻言,满上哭丧了脸。姚益生沉郁地点点头,狠声道:“若是如此,回转途中,只能见啥吃啥了。”

石青双眼厉光一闪,旋即垂下眼帘,遮住杀机。姚益生的话说得很明白,一旦到那个地步,只能沿途掳人为食了。

压下心中怒火,石青道:“既然如此,以小弟看来,当务之急,就是两件。一是要保住辎重,二是接应姚襄大哥东渡。不知几位兄长有何主意,若是有,小弟愿意率新义军效劳。”

姚益挠挠头皮,苦恼地一言不发;姚若和姚益生互视一眼,面露苦笑。姚益生对石青行礼道:“我等唯石帅之命是从,恳请石帅想法保全姚氏族人。”

“这个…”石青刚刚露出迟疑之色,姚益便嚷道:“毒蝎兄弟,大哥听你的就是,你快说,应该如何应对?”

石青一咬牙,蹙眉道:“恭命不如从命;承蒙几位兄长抬爱,命小弟做主,小弟就放肆一回了。”

沉吟一刻,石青截然道:“这样吧,两件事我们同时着手,东枋城这儿,新义军一部留下,与三位兄长协防粮草辎重,对抗氐人。另一部赶去渡口,准备接应姚襄大哥。三位哥哥以为如何?”

姚若、姚益生面面相觑,没敢说什么。姚益却不管不顾地嚷道:“兄弟!干嘛不集中人手,先解决眼前氐人再说。”

姚若目光一闪,这次没有阻拦姚益。

石青叹了口气,解释道:“不瞒三位兄长,小弟在寨外布有轻骑,只要对方逃出东枋城,就是死路一条。有此一着,何乐而不为,用得着和对手互攻,消耗部众吗?”

说到这里,石青语气一变,截然道:“三位哥哥既然命小弟做主,还当相信才是。若是不信,小弟让贤好…”

“毒蝎兄弟休要发恼,哥哥依你就是。”姚益涨红着脸向石青赔小心,另外两位跟着附和。

“既然如此,小弟推荐王猛王景略先生过来主持东枋城事宜,小弟自率新义军一部赶赴渡口,准备接应姚襄大哥。三位兄长以为如何?”石青很客气地问。

“都依石帅(兄弟)的。”姚氏三兄弟连声答应。

随即石青喊来丁析,正准备交待一番,左敬亭急急上前禀报道:“石帅。斥候探报,来了,都来了…”

“什么都来了?”石青小心审视着左敬亭的脸色。

“衡水营赶来了,滠头大军也往这边退过来了…”

“这么快就退回来了!”石青一凛,匆匆交代几句,带着左敬亭就向寨外冲去。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十八章 滠头人士

淇河渡口,王猛独立在一处高地上,翘首西望,石青没有说话,沉默着上了高地,和他并肩而立,随之向西眺望。

衡水营来了。

淇河下游一两里外,十三艘海船劲帆鼓张,迎风破浪而来。其中十二艘径直驶向西岸渡口,准备卸载陆战营和天骑营的将士,其中一艘脱离大队,向东岸靠过来,临时督率诸葛攸、天骑营校尉孙霸、衡水营校尉苏忘三人并肩立于船首;向新义军中军行注目礼。

羌人和氐人也来了。

渡口之西四五里外,缓缓起伏的丘陵间冒出无数黑糊糊的人影,这些人分作两方阵营,铺盖了数十里方圆的空间。

站在东岸,可以很容易分辨出,靠东的一方是仓促慌乱的滠头羌人大军,大约有三四万人马。这是一帮丧家之犬,旌旗低垂,鼓号不闻,羌人一边发起无力地抵抗,一边向渡口退却,看起来随时都有溃散的迹象。

西边斗志旺盛,奋勇前冲的肯定是枋头氐人大军。石青粗略估计,枋头氐人大概有五六万人,人马数量并不占据绝对优势;但是,双方士卒气势、斗志却大相径庭,冲杀队形更是天壤之别。

五六万氐人分成左、中、右三部,遮盖出一条七八里宽的攻击线。中军全是步卒,三四万步卒列出一条两里长的松散冲击线,缓慢、沉重、有力,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羌人压迫过去。

氐人左、右两部各有万余轻骑组成。也许认定敌手无路可逃,也许是想从心理上摧毁对手,氐人轻骑没有直接冲击羌人中军核心,而是擦着羌人两翼边缘斜刺冲击。像削水果皮一样,将羌人边缘削去一层。

氐人轻骑每千人组成一个冲击队列,弧线冲击敌军两翼,一旦完成冲击,随即调转马头,回归奔阵,等待下一轮冲击。氐人一个个千人骑轮替冲击,如圆环回旋,连绵不断;龙卷风一般盘旋在羌人两翼。其杀伤力尚属次要,这等恐吓效果却非等闲。

羌人也有骑兵,还有近两万骑兵,可是,因为恐慌的缘故,这些骑兵忙着和大队后退,已失去骑兵犀利的冲击力和机动,面对呼啸而来的敌骑,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被一点点蚕食。

看着氐人轻骑呼啸来去的身影,石青暗吸口凉气。

原本他以为新义军有了些实力,可以在风云变幻中啸傲天下,眼下看来,实在差得太远。不说其他,单说氐人、羌人,一旦他们与新义军为敌,单凭两万轻骑,便足以将青、兖两州践踏成无人之地。尽管这时候骑兵还不完善,还不是步兵的噩梦,但是那种巨大冲击力和灵活的机动性能,仍不是一般步卒可以应付的。

心惊之余,石青不由的对羌人骑兵的表现愤然起来。没有攻击的退缩,怎么能达到彼此消耗的目的,这样下去,结局只能是羌人消耗殆尽,氐人还无损分毫!

想到这里,石青勃然大怒,扬声对靠近过来的海船喊道:“诸葛攸!你们不用过来。立刻派人通知姚襄。他若想保全滠头大军,就给我反击,击退氐人。否则,新义军没有时间建立营垒,没办法安排退路,只能先撤了。”

“遵命!”

“见过石帅!”

“见过石帅!”

诸葛攸躬身应命,孙霸、苏忘跟着在船首行礼。听到石青说了声“去吧”,海船缓缓掉头,向西岸驶去。

“姚襄麾下大概还有三万八千人,其中马步各半,战力不弱。氐人大约有六万余,三停中骑兵只占一停,另两停是步卒,其中又有一半青壮;单论实力,氐人优势不是很明显。氐人若是没有后续援军,姚襄拼死抵挡,至少可以抵挡三五天。”

王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除非他想死,否则,只能在对岸拼命了。”石青冷笑。

“石帅的意思是…”王猛若有所思地望着石青。

石青目中厉光一闪。杀气腾腾地说道:“石某没准备轻易放姚襄再返滠头,他若在对面拼命,衡水营会为他提供粮草辎重,他若想率部泅渡过河。哼!石某会让他知道,新义军是支什么样的队伍。”

王猛身子一寒,凛然问道:“那…东枋城的羌人?”

石青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道:“交给景略兄处置。东枋城的氐人、羌人…一切事宜,皆由景略兄作主。稍后景略兄带两千义务兵进城,城内丁析等四千名新义军将士,也归景略兄调度指挥,有六千人在,想来足够应付了。”

王猛心头一颤,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在体内流淌开来,灼的他身子滚烫发热。这是信任,也是重用;甫一开始,石青对他的信重就超过了多年的部属崔宦、张炜、丁析;甚至超过了韩彭。

王猛吸气沉声,肃然道:“王猛遵命。”

“本帅感觉对姚氏兄弟太过优柔,以至于他们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景略兄此去,但请放手而为,以军令糜勒压制,勿须客气。”石青一直密切注视着淇河西岸,对王猛的反应自然见不到,随口说着,不经意地挥了挥手,打发了王猛。

淇河西岸,诸葛攸的坐船已经靠上码头;一队亲卫一跃下舷,登上渡口,向着滠头大军冲去。这应该是诸葛攸派去传达石青意思的信使。

滠头大军依旧在不住后退,最近的距离渡口不足三里。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羌、氐大军,渡口与战场之间的两三里间隙,只是一道细微的空白线条,黑压压的大军稍稍动得快一点,就能将这道缝隙填满渲染。

“韩彭!王龛!命令中垒营、跳荡营沿河布防,无论羌、氐,但凡渡河而来,一律缴械。若敢抵抗,格杀无论。”石青狠狠地吐了口粗气。他绝不会容忍羌人残余逃回滠头,和石祗、张举、慕容鲜卑勾结起来,与邺城为敌。

比石青更为忧心的是滠头大军统帅姚襄。

这位广受族人爱戴,贤名传于中原的青年才俊没想到自己初经战事,便遭此大败。滠头精锐在自己手中毁于一旦,日后怎么向父亲交待;经此大败,族人会怎么看待自己,还会有人拥戴自己为世子吗?

更要命的是,自己大兄,族长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姚益关键时刻赶来了,而且带来了一支援军。这支援军可能是羌人唯一的退路,可能有许多族人因此得以生还;这些人会不会因此改变主意,拥立大兄登上世子之位呢?

比身外乱纷纷的败退战场更为混乱的是姚襄纷乱的心思;对于战局,他无能为力,因此他的心思都用在日后的影响上去了。

“景国(姚襄表字)兄!新义军有人过来了。”一个文质彬彬的披甲青年阴沉着脸趋来禀报。

姚襄从沉思中回过神,他没注意到年青人的脸色,一听说是新义军的人,惊喜之下,忙不跌地叫请。“啊?是子良啊,你说什么,新义军的人!快请…”年青人姓权名翼,字子良。祖籍略阳,受石虎征召,其父祖家人跟随姚弋仲部羌人一同内迁,居于滠头,十几年来,和姚氏互依互靠,关系纠结盘绕,密不可分。

新义军来人不是什么重要角色,而是十个亲卫士卒,姚襄见到对方打扮后略微一愣,有些失望。不过,他很沉得住气,脸色不变,笑如春风。和蔼道:“听闻贵军前来救援,襄不甚感激,请…”

“将军。你有什么客气话,留待以后与我家石帅说去。”

新义军中一个年青小伙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姚襄。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家石帅说了。滠头大军若想安然撤回河东,必须立刻反击,立住阵脚,容新义军建立防御营垒,然后徐图后计。若是再这样退下去。哼哼,新义军不管了,这就撤兵。”

“大胆!”姚襄身后冲出一个身高体健的楞头小伙,挥舞着马鞭,呲牙咧嘴地扑上去,意欲教训出言无状的新义军士卒。

“景茂。不得无礼…”姚襄慌忙叫喊。

权翼上前保住楞头小伙,连声劝阻道:“景茂,对方虽然无状,所言却是在理。我军再如这般退下去,只能被氐人驱赶进淇河活活淹死。新义军即便有心相救也不可得。”

楞头小伙是姚弋仲二十四子——姚苌姚景茂。姚苌此时尚未满二十岁,一身好身手在姚弋仲四十二子中,已是数一数二,更见果敢勇决,深得姚弋仲和姚襄喜欢。他也不负姚襄,在诸位兄弟中,与姚襄走的最为亲近。

“哼!欺人太甚。”姚襄发话,姚苌不敢不停,他怒骂一声,往自己腿上狠狠抽了一鞭。马鞭过处,殷红的血迹映透衬里。他咧咧嘴,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子良。还能发起反击吗?”相比新义军的无礼无状,姚襄更关心是这个问题。

权翼沉声道:“事到如今,不管是否能发起反击,都得拼一把试试。”

“五哥!交给小弟了。小弟愿率五千骑,击退敌军。”姚苌马鞭打了个响哨,跃跃欲试。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十九章 稳住

天空阴郁,正午之时仍不见一点阳光,灰白的云层厚厚推叠,铺盖了整个苍穹。淇河西岸,缓缓向东蔓延的黑色人潮距离渡口两里时停了下来。

呜——

号角长鸣,金鼓擂响。败退的羌人队伍中,飙出两列骑兵。

两列骑兵左右分开,一奔氐人左翼,一奔氐人右翼。其中一列为首之人乃是姚苌;他似乎有发泄不完的精力,身子在战马上来回扭动,手中长槊虚空挥舞,口中呼喝大喊,如一头初生牛犊。

另一列为首之人乃是权翼;与姚苌相比,他显得安静沉稳,长枪尾部挟在肋下,一手斜持长枪中部,他的身子很放松,随着战马一起一伏,沉默地率军扑向氐人。

两人身后的骑士不多,大约各有千骑。在溃散的队伍中,集结几千上万的大建制队伍确实不易,至少姚襄没有这种本事。

羌、氐两军一直保持着轻度接触,姚苌、权翼刚刚突出本阵,便于对手相遇。

“杀——”

人未到,声已到。姚苌发出一声长长的吼声,长槊左右横扫,当先冲进氐骑之中。

“杀!”

权翼直到和对方骑兵相距只有一个马身之时,才爆出一声短促的喊杀。怒吼声中,长枪倏地弹起,抖出一团星光,向对方倾泻过去。

两千羌人骑兵是从本阵中发起冲击的,一是因为冲击距离短,二是因为担心践踏到自己人,不敢放开马速,因此,他们的冲击力度远远不如氐人轻骑。双方快速接近,人与人,马与马瞬间相遇,一撞之下,羌人骑兵纷纷落马,冲击前锋散乱成一团。氐人虽然也有些损伤,却依然保持着冲击锋头,如钢刀一般继续向羌人中部切割过去。

“缠上敌人!誓死血战!”权翼身边没有一个羌人骑兵,连命令都无人传达,他只能竭力大喊,寄望一二十步外的部众能够听见;孤身陷在氐人轻骑队列中他却毫不畏惧,逆着敌骑冲击潮流奋力厮杀,希翼能迟缓对方的冲击速度。

“杀——”姚苌和权翼处境相仿,他却忘了指挥部众,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嘶吼,忘我地厮杀。他的吼声无形中让羌骑安心许多,一个个杀上来和氐人轻骑拼命缠战。

氐人轻骑的攻击势头暂时停滞下来,更多的氐人轻骑涌了上来…

羌人本阵,姚襄用刀在身后泥土中画了一道直线,他站在线条之西,振臂大呼:“二十四弟和权参军不退,姚襄誓死不会跨过此线!”声音慷慨激昂,壮烈之处犹甚姚苌、权翼。

“誓死不退!”姚襄亲卫大声呼喝。

“薛参军。汝可敢率死士堵截敌军!”姚襄脸色涨红,大声喝问。

天水薛瓒越众而出,慨然道:“除非瓒死,否则定不让氐人前进半步。”

姚襄大喜,赞道:“好!果然真勇士。汝率襄之亲卫死士五百,挡住敌军半刻即是大功!”

薛瓒身才修长,看起来原有几分文士之姿,接到姚襄将令后,他猛然一扯,褪下皮甲,挎下皮袄,露出白生生的肌肤。随后一手拎了一把环刀,大喝道:“儿郎们。随某杀敌去!”率五百亲卫迎着氐人步卒大队杀过去。

姚襄接着命令道:“王长史。立刻派人传达姚某将令,各部步卒不得后退,就地整顿,就地迎战。”姚弋仲长史、太原人王亮应命而去。

“尹司马。立即前往两翼,收拢骑兵,一俟集结千骑,立即杀上去接应景茂和子良。”行军司马、天水人尹赤大声应诺。

“马参军。先就近收拢三五千步卒,立即杀上去,接应薛参军。”一直揣揣不安的马何罗嗯了一声,慌忙招呼人手,紧随薛瓒五百死士,抵挡氐人中军步卒。

为了稳住脚步,羌人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姚苌、权翼带上去的骑兵损折殆尽,第二批上去接应的损折大半,直到第三批、第四批冲上去,才勉强抵住氐骑的冲击,有来有往地厮杀起来。薛瓒带的五百死士刚一上去,就被几万氐人吞没;马何罗的五千人上去,一炷香的功夫,便成了失去建制的千余残兵。

好在七八千人命填补进去,为滠头大军赢来了喘息之机。两万多羌人集结起来,草草立了一个阵势。

七八千人命的丢失,姚襄心痛的眼珠子红了,精瘦的两颊皮肉一抖一颤。唯一让他安慰的是,几员大将只折损了一个马何罗,其他人都还在酣战厮杀。阵势刚成,姚襄便命人鸣金,催促各部回撤。

金锣鸣响中,姚苌、权翼、薛瓒率领残部从两翼向阵后绕去。氐人穷追不舍,轻骑向两翼追击,步卒从中央向羌人杀来。

姚襄适时下令:“射!”

准备就绪的几千弓箭手张弓搭箭,向氐人泼洒了一阵箭雨。一两百氐人应弦而到。

“射——自由散射,给我射死他们——”姚襄咬牙切齿地大声呼喝,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羌人弓箭手不再统一遵从号令,射出一支随即再次引弓发射。箭雨变得稀疏,杀伤力小了许多,但是箭矢发射速度却快了许多。

又有三两百氐人倒下后,氐人中军响起锣声,氐人撤了回去。交战以来,双方第一次脱离接触。

氐人中军阵中,老蒲洪红脸变成了黑脸,乌云密布,极其阴沉可怕。

“父王!”

蒲雄飞马奔来,没顾得看清蒲洪的脸色,他便急匆匆地说道:“有些不妙。淇河两岸出现了一些打着新义军旗号的人马。河西有两三千人,正在渡口建筑营垒;河东有两千余人,沿河扎寨。河中也有十三条大船来回游弋,向这边运用辎重。这些人只怕是羌人的援军。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孩儿有些担心东枋城…”

“滚!一群废物!”

老蒲洪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厉声呵斥道:“平日但见汝等个个自诩英雄。今日稍有意外,便打成这般模样。亏得你们有脸出现在老夫面前。”

蒲雄脸腾地一下红了,翻身扑下战马,跪倒叩首连声道:“儿臣无能。请父王责罚…”

一旁的蒲健、蒲箐等蒲氏子弟连忙跟着扑下战马,哀声告罪,请求蒲洪休要动怒保重身体为要。

“姚弋仲差堪对手,若是亲来,某当亲自迎战。姚襄小儿,也配老夫出手乎!某当品茗斟酒,坐观汝等破敌。”

蒲洪喘了一口粗气,对一帮儿子厉声喝道:“今日汝等部众倍于敌,以主凌客,再若不胜,便是老夫不说,汝等焉有颜面存活于世!汝等当好自为之。去吧!”

世子蒲健随即招集蒲雄、蒲箐、王堕、鱼遵、梁椤等枋头头面人物。

一番商议后,蒲健命梁椤率一万五千步卒结阵压上,与羌人正面阵战,吸引羌人注意力;命苻雄引六千骑猛攻羌人左翼骑兵,命蒲箐引六千骑佯攻击羌人右翼骑兵;命鱼遵领三千人,绕过羌人本阵,袭扰渡口新义军,务必让新义军停止建筑营垒。

蒲健自率五千骑为后应,待苻雄将对手耗得力疲之际,挥军杀上,击溃对手左翼骑兵,将溃兵驱赶向氐人中军,造成混乱,随后全军一起掩杀。

老蒲洪训斥一通后,也不过问儿子们准备如何应对如何调兵遣将,只是命人在干爽处铺上毡子,毡子上摆上几囊美酒,毡子旁架起篝火,宰羊烧烤,随后请来军师将军麻秋,两人品茗斟酒,当真一旁坐观起来。

与蒲洪同样轻松的还有石青。眼见羌人立柱阵脚,石青心怀大畅,若是有酒,恨不得浮它几大白。

只有这样的阵战,才能达到他的羌、氐对耗目的。像适才的追击战,就算几万羌人被杀光,也未必能损耗多少氐人,稍有不对,氐人多抓些俘虏,实力反会增长也说不定。

该安抚一下姚襄,让他宽心迎战才是。

石青想着,叫过左敬亭,吩咐了几句。

左敬亭听了一阵,随即飞跑到渡口,让河上船只传话诸葛攸,石帅有令,派人前去安抚姚襄和羌人,切切小心在意,不得无礼,不得开罪。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二十章 全面开战(上)

诸葛攸不明白石青为何要让新义军掺和进羌、氐之间的争斗,不过,他了解石青,知道石青不是什么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搅和进来,其中必有深意。

接到命令后,诸葛攸想了想,随后带了一队亲卫,亲自赶往滠头军中去见姚襄。诸葛攸见到姚襄时,当即吃了一惊——这到底是羌人还是汉人!

姚襄鬓发眉角修饰得严整干净,见不到半点战场烟火气息;圆润温和的脸庞上,络腮胡子经过精心修剪,只上唇留下秀气的两撇,以至于下巴、两颊一带的肌肤被毛根映得有些发青;带毛衬里的儒士袍上套着的皮甲,袢带围系的一丝不苟,不紧不松,看起来十分得体。

姚襄浑身上下干净俐落,严谨精致,见不到半点战败后的仓促和慌乱;见到诸葛攸,未等诸葛攸招呼行礼,姚襄温温润润的目光先投了过来,里面尽是嘉许鼓励之意。

“厉害!江左顶尖的世家公子也未必有这等风范气质。”诸葛攸暗自赞叹,随即打起小心,疾走两步,上前一揖道:“琅琊诸葛攸见过少帅。”

“琅琊诸葛世家!”

姚襄带着三分夸张惊呼一声,趋步上前还礼,谦逊道:“姚襄无知。竟不知睿远系出名门世家,真是怠慢了,罪过罪过…”

说着,亲热地把住诸葛攸手臂,感叹一番后道:“襄表字景国。痴长三十春秋矣。睿远若是不弃,呼我一声景国就是。”

诸葛攸明知对方出于客套,心中仍然忍不住有些轻飘飘的。克制着笑了一笑。诸葛攸说道:“诸葛攸奉石帅之命,督率新义军将士在渡口挖壕筑垒,立营安栅,再需一个时辰便可完成。Qī.shū.ωǎng.请景国兄率部再坚守一段时间,然后便可撤进营垒坚守。石帅正在清剿东枋城羌人,抢夺辎重粮草,一旦东枋城事毕,便会组织人手,搭建浮桥,掩护滠头大军撤往河东。”

“堵击氐人之责,襄不敢辞。此次若侥幸保住部分族人,全赖新义军倾囊襄助之功…”

姚襄只字不提羌人该当如何撤退,新义军该当如何救援等要求建议,只不住口地表达感激之情,语气诚恳,情真意切,听得诸葛攸暗自生愧。

“石帅真乃少年豪杰。”姚襄赞了一阵,话音一转,问到了石青:“不知石帅可有家室?妻室几位?和襄之大兄、三兄如何结交的…”

诸葛攸有些警惕,歉意地一笑,避重就轻道:“实是抱歉。诸葛攸和石帅有一阵没见了,石帅如何与景国兄两位兄长结交,如何来到枋头,诸葛攸半点不知,只是奉命从泰山赶过来。”

“泰山?是新义军军屯之地么?”姚襄不以为意,微笑着继续发问。

“嗯…”

诸葛攸沉吟间,薛瓒匆匆奔来,禀道:“少帅。氐人攻上来了。”

姚襄顾不得和诸葛攸说话,翘首向西望去,只见一两万氐人高举盾牌,列成三个方阵,缓缓地压过来。

姚襄瞿然一惊,氐人意欲对阵拼杀!这是决战!是双方军力的全面较量;力大者赢,力弱者亡,难以取巧,难以退避。

“景国兄,诸葛攸不打扰贵军迎敌了,先行告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诸葛攸开口告辞。临走时提醒姚襄道:“双方一旦全面缠战,只怕很难退下来了。景国兄提前备下一支轻骑死士,关键是誓死一搏,也许能成。”

“睿远说得是。”姚襄百忙之中,不忘赞诸葛攸一声,随后命尹赤从两翼骑兵中抽调三千骑以为预备。

诸葛羽回到渡口,登上一艘靠岸的海船,居高临下地向西瞧去。只见氐、羌双方已经全面交手。

人马收拢之后,双方鏖战的空间大为缩小,整个战场宽约两里,厚约两三百步。中部是三四万步卒,两翼为双方骑兵。

羌人、氐人同为募兵,衣甲兵刃多是自备,没有统一的制式,双方大都出自于陇山左右,肤色、衣饰也相差不大,一旦搅和到一处,立刻混成斑驳纷杂的一锅粥,若非有攻击方向可供判断,诸葛攸几乎分辨不出哪是羌人哪是氐人。

氐人三个步卒方阵正面突击羌人中军,双方甫一接触,便是全面混战。一万五千氐人步卒对阵一万二千左右羌人步卒。

羌人步卒人数略少,率领轻骑守护两翼的权翼、姚苌有些担心,不约而同地挥军斜刺杀出,试图将对方步卒拦腰截断。羌人轻骑刚刚发动,从氐人两翼杀出两支骑兵,迎头截住,双方骑兵随即在步卒外围来回冲突厮杀。

诸葛攸眼光一闪,恍然发现,氐人本阵中还有两万余将士列阵蓄势,以为预备,其中有一万四五的步卒,六七千轻骑。他转而看向羌人本阵,姚襄身前大概有五百步卒卫士,身后还是三千左右的轻骑,预备队人数和对手相差甚远。

除非将河东人马全部拉过来,尚能一搏,否则指望姚襄,是不可能战胜氐人的。石帅老军务了,应该明了河西的战况,为何不派援军过来呢?

诸葛攸皱眉苦思,想了一阵,没有结果,他转头向河东看了一眼。河东新义军营寨已经扎下,此时正沿河挖壕筑垒,摆出一副据河而守的架势。

不会吧!石帅对这场战事这么悲观,准备退守河东?

想到这里,诸葛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思索间,他不经意地向四周看去,随即目光一凝,死死地盯着北方。

北方四五里外,一支三千人左右的步卒队伍沿河而下,急匆匆奔向渡口。

氐人!来夺渡口,断羌人归路?

脑袋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诸葛攸就摇头否决了。渡口和羌人本阵间距离短,转眼即至,对方派三千人不可能夺下渡口。那么,只可能是来骚扰,以阻止新义军建造营垒。对方恁过小心,是担心天黑前不能正面击溃羌人,让羌人逃进营垒据守啊。

诸葛攸轻笑一声,下船登岸,去寻孙霸商量。

鱼遵率三千氐人一路紧赶,不消半个时辰便绕过羌人本阵,来到渡口附近。眼见距离渡口不过两三百步了,渡口上的新义军似乎毫无察觉,挖壕的挖壕,筑墙的筑墙,运土的运土,正忙忙碌碌地建筑营垒。

对方怎么可能没有觉察?莫非其中有诈?鱼遵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挥手止住队伍。随后眯着眼仔细观察渡口。

营垒堑壕是南北走向,和鱼遵瞭望的角度相合,从他所站的方位看过去,壕内一目了然,空荡荡的不见伏兵;壕沟东边,土垒东一堆西一堆,筑起半人多高,这种高度藏不住人;渡口上有两艘大船靠岸停泊,也不可能藏有太多人马。

犹豫了一阵,鱼遵猛一咬牙,喝道:“全军突击,杀过去!”

三千氐人呼喝一声,冲向渡口。因筑造营垒的缘故,渡口一带被新义军挖的、堆得一片狼藉,这种地形没办法保持成建制地冲锋,所以,氐人甫一冲锋,就没打算保持队形,以五十人一队为单位,一团一伙地涌向渡口。

新义军好像真的刚刚发现氐人,听到呼喝声,壕沟外的将士愣了一下,随后拔腿就向筑了一半的营垒里跑,因为惶恐,他们连搭在壕沟上的临时桥板都来不及抽走,匆匆翻过土墙,慌乱地寻找兵刃。

鱼遵见状大喜,这种对手实在不足为惧,当即指挥全军分作三股,从三道桥板上杀进。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二十一章 全面开战(中)

杀——

三千氐人大声呼喝,奋勇向前,短短一瞬,便有千余人冲过桥板,扑向半人高的土墙,鱼遵冲到桥板的时候,心中没来由地打了个突,脚下不由自主地一偏,拐到壕沟外沿,随即站定下来,挺刀前指,大声指挥后续士卒:“杀!杀进去——”

“射!”

就在氐人临近时,一道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上百名新义军忽然端起上满弦的诸葛连弩,架上土墙,对准冲近前的氐人扣动了扳挚。

“蓬——”

五六百支短矢迎着冲锋的氐人泼洒过去。如此近的距离,对于缺少衣甲的农兵来说,诸葛连弩带来的是致命的伤害,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所过之处,冲在最前的氐人麦子般齐齐倒下一大片,整个队列为之一空,至少有一两百人扑倒在一处,化为一大堆模糊的血肉。

冲势正劲的氐人不由自主地停滞了片刻,不敢置信地瞪着面前恐怖的场景,懵懂不知所措。

“扯!”

新义军中再次有人扬声下令。

命令声中,几声号子响起,壕沟旁的浮土里突然弹出十几根预先埋设的绳索,绳索每三四根一个方向,一端分别延伸到临时桥板下,一段延伸至土墙之后;在整齐的号子声中,绳索倏地绷紧,在新义军士卒的拉扯下,向土墙后滑去。

不等氐人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随着绳索的移动,三道临时桥板嗤喇一声大响,从中折断,随即轰然向壕沟落下。三块临时桥板之上各有一二十氐人,惊呼声中,这些氐人随着桥板一同栽入壕沟。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鱼遵目不暇接。未等他作出反应,三千氐人已被隔断在壕沟两边。

壕沟不宽,不过丈余,换作平时,鱼遵纵身一跃,就能越过去,可在目前情况下,鱼遵没法越过去;急急冲来的一两千士卒挤在一起,没有空间助跑借力,单凭原地蹦跳,他却蹦不了这么远。壕沟也不深,只有六七尺,不消一炷香功夫,鱼遵便可命令士卒填出老大一段冲击道路;可惜,敌人不会给他一炷香的功夫。

“杀!”

浮桥坠落,氐人被隔绝在壕沟内外后,新义军没有丝毫停顿,纷纷从土墙后跃出,向壕沟内侧的氐人掩杀过去。

这是一场一面倒的争战。

作为新义军志愿兵中单兵战技最全面的天骑营将士,无论战力、兵甲、还是心理、人数,都不是几百名氐人募兵可以相比拟的。

鱼遵发愣的功夫,天骑营将士已如砍瓜切菜一般,杀得对手人头滚滚而下,杀得对手心惊胆战,氐人士卒不顾一切地滚进壕沟,在沟内拼命逃窜。

与此同时,一千新义军陆战营士卒一跃而起,昂立于土墙之上,拈攻打箭,瞄准了壕沟外沿的氐人…

“跑!快逃啊——”

鱼遵吓得魂飞魄散。连门面之事也忘记了,不说撤退,直接喊叫逃命。一口气逃出一两里路,听见身后没有追杀的声音,鱼遵才敢回头匆匆瞥一眼。

也许是壕沟阻挡,对手没有追杀过来,只将壕沟内侧氐人清理干净,对着外侧放了一通箭矢,撵跑氐人后,就一边打扫战场,一边继续垒筑营栅。

鱼遵稍稍松了口气,收拢人手,清点一下,当即哭丧了脸;算上伤号、算上匆忙逃到南边的两三百人,估计勉强能凑够两千;短短片刻,三千儿郎折损三成有余;完好无损,尚堪一用的不到千五之数。这仗还怎么打啊?

想到对手矫健得身姿,凌厉的劈刺,凶狠的神情,鱼遵滴溜溜打了个寒蝉。看衣着装扮,对手是禁军,还是禁军精锐,别说一千五百人,就算是五千人,也未必能讨得到好。

“撤吧。”

鱼遵有气无力地吩咐了一声,带着残部绕道向西回返,他不敢直接向蒲洪、蒲健回报战况,径直向羌、氐大战的战阵中摸去,想寻蒲雄为他求情。

糊里糊涂之中,鱼遵忘了蒲雄是在南方攻击羌人左翼,来的战场边缘一看,只见蒲箐正率几千骑兵和羌人争战一处,当下醒悟过来,再次率队绕到战场左翼。鱼遵抵达战场左翼的时候,双方战事正酣,正值关键时刻,步卒没法插手,鱼遵只好凄凄惶惶地立在两里外观战。

鱼遵刚刚站定,忽然感到大地一阵震颤,震耳欲聋的声浪席卷而来,瞬间麻木了他的五识。他惊骇地向向南望去,只见蒲健长槊怒马,五千骑兵紧随其后,挟带着无匹的气势杀向正和蒲雄缠战的羌人左翼骑兵…

开始了,胜负即将揭晓。可惜自己这一路却是打败亏损。乱七八糟的念头闪过,鱼遵心中更加慌乱。

五千氐军轻骑飞速杀向羌人,双方眼见即将接触,为首的蒲健略略一顿,挺槊前指大呼道:“杀过去!一个不留!”他却勒住战马,稍一偏马头,向鱼遵奔了过来。

“汝为何在此!敢不奉将令么?”人未到,严厉的叱喝已经传到鱼遵耳中。

鱼遵有些慌神。蒲健是世子,早早离开枋头,进了邺城为质;相比蒲雄,他与鱼遵很陌生,也没有交情,杀伐惩戒,自然不会顾及面子。

“末将死罪!”

鱼遵腿一软,不由自主扑到在蒲健马前,哀声辩解道:“渡口的新义军肯定是禁军。而且还是禁军精锐,鱼遵原本欲誓死一拼,没曾想,麾下部众多是新收拢的青壮,一击之下便即溃散,连鱼遵也身不由己被溃兵裹到此处,请世子降罪。”

“禁军精锐?某怎么没听说过!”蒲健目中厉光一闪,正欲下令斩杀鱼遵,余光一扫,霍然瞥见蒲雄驰马冲阵的身影,当下若有所悟。

想了一想,蒲健沉声对鱼遵说道:“汝败阵丧师,罪责大矣,原本难恕。念在汝跟随父王多年的份上,某给你一个将功恕罪的机会。”

蒲健声音极其威严,鱼遵听在耳中却是如闻纶音,叩首不止,喜极泣道:“多谢世子,谢世子活命之恩…”

“某命汝去上游调拨船只,沿淇河攻下,阻断淇河东西交通,隔绝羌人退路。汝可能做到?”蒲健声音缓和了一下。

“末将誓死为世子效命,绝不敢有负。”鱼遵头颅低低垂下,不敢稍抬。

淇水西岸渡口。诸葛攸负手西望,搓叹连连。

略施小计便击溃几千氐人,诸葛攸得意之余,又有点遗憾。

前方羌、氐两方数万大军缠战厮杀得如火如荼,直看得诸葛攸眼睛放光,双手不停地用劲挥舞,恨不得指挥新义军上去拼斗一番。只是碍于石青严令,他只能站在旁边自怨自艾。“石帅啊石帅,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诸葛攸念叨石青的时候,石青正站在东枋城的寨墙上聚精会神地观看城内的战况。

午后,王猛入东枋城后,立即遣人向石青禀报道:“东枋城氐人太多,必须在天黑前予以解决,至少也要重创后包围起来;否则,夜晚做起乱来,很可能损及辎重粮草。为此,他意欲将新义军义务兵、锋锐营以及残余羌人编在一处,分波次轮流对氐人发起了攻击。”

王猛同时告诉石青,一者因为羌人太少,即便拼光也不可能战胜氐人;二者义务兵需要经受实战磨练,当前局面操控在己方手中,正是磨练义务兵的好时机;因此,他对用羌人消耗氐人的策略作了一些调整,让新义军充当作战主力,攻杀氐人,并督请轻骑营在城外严加戒备,随时准备追杀逃敌。

有趣!

石青允准后,忍不住有些好奇。

这算是王猛出山的第一仗,而且对手还是雷弱儿。历史上,这两人俱是前秦柱石人物,都担任过前秦丞相;可惜未能逢面,王猛出山时,雷弱儿刚被前秦朝廷所害。两人的区别在于:一为汉人一为羌人;一个乃山中高人,一个是沙场宿将;一个在藩邸运筹帷幄得以幸进,一个赤胆忠心,获得步步高升。

此时,历史已发生了错乱,不该相遇的两个人相遇了。

石青回味了一番,随后交代韩彭监视河西,自带左敬亭进了东枋城,登上寨墙远远观战。

东枋城内,战斗已经开始了……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二十二章 全面开战(下)

东枋城内的新义军和羌人合计约八千五百余。

王猛将志愿兵、义务兵、羌人混编一处,分成四部,每部两千余人。一部由丁析统带,麾下包括姚益生部羌人;一部由姚益统带,麾下包括戴洛营、李圭营义务兵;一部由崔宦统带,麾下包括姚若部羌人;一部由燕九统带,麾下包括张炜营等义务兵。四部分两个波次循环轮替,两部主攻,两部一旁协防休息。

王猛难道想吞并羌人?看到姚若、姚益生归入丁析、崔宦麾下,石青心底冒出这个念头,随后又觉得不像,毕竟王猛还任命姚益担纲一部统带,不全像借机裹挟模样。

疑虑之间,石青目光移动到新义军对面的氐人阵上。

氐人大约有六千三百余。与新义军相比,人数差距并不大,也许是因为探知城外有敌骑围阻,他们不明军情动向,心中有了些惶恐,因此,在气势上弱了许多,摆出一副坚守的架势。

雷弱儿将氐人分成左右两部;两部一大一小,一厚一薄,很不对称,看起来十分怪异。

左边一部有两千余人,摆放在麦场上,背倚麦场东部边缘民房建筑,专心防守正面和左翼。右边一部四千余人摆放在麦场北边的大道上,正面对着新义军,背后通往东枋城东寨门,雷弱儿似乎作了见势不对,从东寨门突围的准备。

“杀——”

喊杀声大起,石青看见丁析、崔宦率领两部新义军率先攻上去,丁析冲击氐人右阵,崔宦冲击氐人左阵。

氐人右阵人数比丁析麾下多出一倍,只是由于道路狭窄,不利于展开大队,四千多氐人结得是厚厚的纵阵,正面很窄,人数不多。丁析得到王猛严令,不得向敌阵中突击。是以,只在外围缠战。

石青瞧了一阵,便不再替丁析担心。站在寨墙之上,下面的战况一目了然,石青轻易分辨出新义军、羌人以及氐人三者攻击方式的差异。

战场上的羌人大多是姚益、姚若带来的禁军,他们攻击方式传统,动作熟练,总是下意识地靠在一处,共同进退,无形间就形成了威力不小的集群冲击。

让石青稍感缺憾的是,禁军的集群冲击过于粗糙,其间刀盾手与长枪手的配合不是很到位。与禁军相比,新义军在这方面做得更好。

无论是志愿兵还是义务兵,都是以什为单位组合,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弓箭手在后,构成一个小小的阵形;一个个小阵相互堆叠,一级一级构成越来越大的阵形;这种结构的好处在于,即使大阵散了,小阵依然存在,依然能发挥出团体冲击的优势。

在这种紧凑的作战团体面前,雷弱儿的骁勇被死死限制住了。疯狂挥舞的长槊,总是被几面大盾合力挡住,大盾后不时刺出的长枪让他手忙脚乱,长枪后的弓箭手不分人马,直往前射,雷弱儿的亲兵只顾得拨打箭矢去了。

与羌人和新义军相比,刚成军不久的氐人有明显的差距。他们原地不动,还能勉强保持住阵形,只要有人移动,阵形马上就会松散,出现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