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时光之心》》 · 格子里的夜晚 · 2026-07-25
第三集 第76章 千里之外
无论如何,叶韬是被准予了假期。他在丹阳又待了三天,希望能和谈玮馨谈谈。但他觐见公主的要求被连续拒绝了三次。而这三次拒绝,分别来自谈玮馨的侍女思思,公主府总管刘勇,和代表大内总管李思殊出面的李眠。看到了这三次拒绝越来越远的距离感,叶韬知道,恐怕变玮馨的愤怒不会那么快平复。于是,在第四天早上,叶韬终于启程前往宜城,去完成这个时代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建筑。
“嗯,就这样吧。平时该给叶韬传去的信件和消息什么的不要忘记,有什么回话也记得送来看。”公主府的侍卫向谈玮馨禀报了叶韬离开丹阳的消息之后,谈玮馨淡淡地吩咐道。这个吩咐让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谈玮馨不是和叶韬翻脸了么?可这样子看起来不像啊。
公主府持续向叶韬通报的事情很多。有关朝廷日常事务的部分由于叶韬并不是官场中人而尤为简略,通常只是些人员调动的情况,和又有些什么人以什么理由弹劾叶韬。其他的,也就是两军查阅府的一些事情,比如新一轮的内部战棋推演的结果,两军内部的奖励和处罚名单之类。还有些则是一些相关产业的运营情况了。
谈玮馨连续拒绝叶韬的觐见,然后叶韬忽然就离开丹阳往宜城去了。这个事情给了不少人联想的空间。一些试探性的弹章在叶韬出发的第二天就开始出现了。在每天寄给叶韬的函件里,需要抄录的弹章标题占据的篇幅越来越大,却也越来越没有新意。而此刻,无论是公主殿下还是叶韬自己,对于这种无聊的噪音都没有太大的兴趣了。可如果让那些以为叶韬和谈玮馨的关系出现了危机。认为叶韬不再受到公主宠信的人知道这连绵不绝的邮件往来,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对于叶韬来说,和谈玮馨的冲突导致的最直接的结果是他的总管鲁丹的工作状态差了很多。鲁丹每天有大量的机会会接触叶韬,自然很快就从误解叶韬和公主决裂的夸张的误区里跳了出来,明白了这两人只是有些闹别扭而已。他可是公主府的侍卫出身,一边要打理叶韬一路上的行止,处理往来的邮件,一边还要冥思苦想他这么个小人物要如何去调节两人的关系。也实在是难为他了。
反而是叶韬,索性什么也不多想了,他催促着车驾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宜城。然后以极为旺盛的精神面貌投入到了现在已经在略具雏形的宜城钟楼“七海塔”的建设中去了。
七海塔现在已经在拆除脚手架了。七海塔顶端的那根铜质的避雷针最终将钟楼的高度固定在了二百八十七尺。但凡有些阳光,抬头看着这宏伟的高塔,绝大部分人是无法从明亮的天空的背光中看清这根避雷针的。钟楼的建设如此之快,得益于多方的配合,尤其是七海商社几乎无限的资金投入。光是钟楼建设的时候用来搭脚手架用去的铁钉。就娄以千斤计,现在陆续拆下来的脚手架用的包括木头、竹子在内的各种材料在港区里堆积如山。从地基部分开始,凡是能用人海战术来缩短工期的,实际上七海商社全部都买单。根据统计,在整个七海塔以及配套工程的工地上,在最高峰的时间几乎有一万人在同时工作。而那还发生在去年,工程开始大约一个月的时候。而随着钟楼不断向上伸展,实际上投入的人力反而是在逐渐减少。但即使如此,在安装钟面和进行雕塑装饰的时候,还是创下了一百七十四人同时进行高空作业的时代记录。
建筑的主体工程已经全部完成,剩下的主要是内部的装饰和钟楼核心组建的安装工作。随着脚手架的逐渐褪去。钟楼的俊伟面目已经越来越清晰。拔地而起的高塔从地面开始一直到钟面的部分,每一侧都只有一个不大的窗户。与其说是方便内部工作人员观景,不如说是为了用来平衡钟楼内外的气压。为了让整个耸立的巨大柱体不显得呆板和单调,在外部表面还是进行了塔式的分层,但这种分层。视觉上的意义远大于实际作用。最大的意义在于提供了每一层的一圈石础上十二个雕刻的位置,分成了十四层的这些高度。给了艺术家们充分的表现空间。
在详细设计图的某个版本里,叶韬原来是画出了几个形态各异的石像鬼的,但是,考虑到这样的妖魔鬼怪的形象让他难以解释为什么,也必然不会计大家喜欢,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极为恶搞的想法,而是让为了钟楼的事情又回到宜城的大师兄关海山自己掌握。
关海山虽然擅长营造,喜欢建筑和园林,但对这种石雕之类的东西研究却不深,他将这个难题扔回了叶氏工坊总部,没想到,不单单是不下的柱体,连这钟面周边和钟楼的顶上,工坊里的学徒学工们在叶韬的四师兄钱顺的带领下,拿出了一套让人瞠目结舌的极为华丽的外部装饰方案。
每一层的十二个位置的石雕,都是动物或者是传说中的灵兽、神兽之类。而从下到上的十四层,每个相同位置上的雕塑,从下到上的一条线上,必须保证十四个雕塑的内容会被绝大部分人认为是一个系统里的。比如,最下层如果是鸟雀,那随着楼层上升,到钏面之下的那圈雕塑,则最终定格在了凤凰上。
由于这个时空还没有图文对照版的《山海经》之类的东西可以参考,在长达四个月的装饰设计时期内,光是大家查阅的各类书籍,收纳和自己去笔录的民间传说,和各种想象图,设定图,基本设计图加起来都放满一个房间。
钟面周围和那个高耸的尖顶,则是另外一个主题的设计。
他们将表面的圆形联想成太阳。而周围的一切都是这个世界。从下到上都是有地面到天空,随着所描述的空间的不同来选择不同的内容。四个方向的钟面分别表现平原、山川、海洋和城市,非常贴合宜城所处的地理位置。兼有写意与写实特点的浮雕,精美华丽得让人叹为观止。四个面最上面一圈表现云彩与天空的内容练成了一体,来表现这个笼罩万事万物的天空的实质。而在其上,则是尖顶边缘的那一圈。在这一圈上,除了雕刻出富丽堂皇的云纹之外却没有太多装饰了。或许,是大家不想太僭越的去想象这个世界里天堂的样子吧。在屋顶那个金字塔形的四个角上。则分别是传说中镇守天庭四方的天庭四大战将的雕像。在那个高度上,和真人等比例的雕像,实在是太奢侈了。尖顶上覆盖的瓦片都是经过专门设计的。这些琉璃瓦全部安装好之后,每一片和边上两片的契合都是相当完美的。而每一轮的瓦片远看都让人有种波澜起伏的曲线感。每一片琉璃瓦背面都刻有文字,各个不同,如果从最顶上那块开始。沿着一定顺序,整个尖顶上的琉璃瓦背面的字连起来,则是当年一统大陆的开国圣祖皇帝祷告上天,为万民祈福的祭文。顺便一提的是,虽然避雷针是黄铜的材质,但在尖顶顶端。安装避雷针的地方,则是一个重达五斤的纯金的底座。
立意、形式和内容的高度统一,足以让七海塔成为这个时空艺术史上的丰碑。而实际上,那么多美仑美奂的雕塑,绝大部分是人们肉眼无法看到的。从出资者开始,一直到最基层的工匠。实际上都是将自己对于完美的理想,倾注在了自己的工作里,来做出自己的诠释。不光是建筑完成的速度,建筑的质量,雕塑的艺术水平上。都让人难以置信,在尖顶边上,面向南方的那个天庭战将。前后居然重塑了六次才让大家都满意。要知道,每一次敲掉原来的雕像,将石料运送到那个高度再安装好,都至少要一整天。高空作业无法意料的危险性也无法阻止大家对于完美的追求。
作为这样一个伟大的建筑物的创意者,总设计师和总承包商,叶韬的心里无法不自豪。而他的热情则迅速转化为工作的动力。每天在钟楼里跑上跑下几十次只是让工作进行下去的最基本的条件而已。
按照设计图整体制作的钟室的核心部分在叶韬的指导下用了两天安装完成,和摆锤,和指针的连接部分,和作为动力的重锤等部件的连接和初步调试也在十天内陆续完成了。在叶韬专门设计的滑轮组的帮助下,吊装报时钟的工作只用了两天。虽然所有在工地上讨生活的人都熟悉滑轮。在建造有点高度的楼房的时候,只有滑轮能够让他们轻松地搬动、提升材料。但是,叶韬设计的滑轮组能够自动地调节报时钟的重心,将拉曳的力量分配给不同的绳索,让报时钟在提升的时候始终保持着精巧的平衡,提升到位后,只要稍稍调整一下位置就可以进行吊装固定。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技巧,但叶韬的构思还是那么出奇。
在宜城忙碌了一个月之后,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座钟楼“七海塔”终于在台风季节之前完工了。虽然周边还有些配套的小型工程,比如钟楼周围的小广场上的绿化和花岗岩的地板铺设,以及围绕着广场的一圈两层到三层高的用于开设酒店、商铺的小楼,但却已然无法遮蔽大家望着钟楼的崇拜的、敬仰的、赞叹的、不可思议的目光。
经过了几天对于钟室和其他组件的精密调试,钟楼终于在某个早上,在第一缕阳光照射在钟楼的尖顶上,让蓝色的琉璃瓦开始闪亮的那个瞬间开始运转。在宜城,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钟楼开始运行的这个时间,也只有他们悄悄地进行着最小规模的庆祝活动。
包括叶韬,齐镇涛,彭德田,闵越在内,一共有十二个人在钟室上方,预定作为安装器材进行时间校正的天文室里,小厮们将买来的早点一路跑着送了上来,还能保持一点余温。这不是舒适的旋转餐厅,但却不妨碍大家看着尽入眼底的洛河入海口整片的金光粼粼,看着脚下鳞次栉比的房舍和街道在那里喝着豆浆吃着“丰裕生煎”,而传入他们耳朵的,则是规律地响着的咔咔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到了街市上开始有人活动之后,终于有人偶尔抬头看了看钟楼,然后惊呼着提醒大家,这钟在走动了。而一直到正午,报时钟才第一次鸣响。
这张扬已久的钟楼的首次鸣响,让整个城市都震动了,那清越的钟声经过钟楼内特别的共鸣间的放大,一直能够传到十几里外。虽然位于港区的钟楼并不在宜城的中心,但钟声却能够覆盖整个城池。唯一对这第一次的鸣钟感觉不好的,可能就是那两个对于这个事情太过于好奇以至于在鸣钟的时候跑到共鸣间去的叶氏工坊的学徒,声波将他们震得上吐下泻,头晕脑胀,一直过了几天才恢复过来。
不消说,在等待着这件这个时代绝对大事的人群中,除了宜城本地的居民,除了一直在宜城港对外的航线和商路上讨生活的人,除了那些对这个钟楼极为关注的商人和官员,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别国的探子。标志性建筑物,在这个时代是和国力,和一个国家的技术水平息息相关的。而宜城的这个七海楼,完全具备了被当作是一国之主的政绩的资格。
对钟楼的运行这件事情,已经和宜城的各大商人打得火热,甚至还秘密加入了七海商社的穆罕默德另外一种喜悦。和他在一起的,是他巧舌如簧从春南国的富宁港骗来的一个波斯船队,他绝口不提做生意的事情,只是说来见识一下钟楼,但如果能够打通从宜城到波斯的直航商路,他从中提取的好处简直可以让他从此不再过问生活的事情。多年在红海、在南洋和宜城之间跑单帮虽然让独具慧眼的他成为了波斯商人圈子里著名的人物,可也着实让他感觉到了疲倦。
钟楼没有让船队的所有失望,而那钟声是如此清澈如此圣洁,简直让人有膜拜的冲动。船队里占据最大份额的是一个叫库瑞坦的人,他的家庭在波斯一带具有强大财力,让那些贵族、王室成员甚至于一些小国的君主也要仰仗他们。而今天在宜城看到的俊伟的钟楼,宜城那繁荣之余却恬静适宜的氛围,都让库瑞坦心中一动。让他生出了或许可以在这里做些生意的念头的同时,也让他憧憬着在自己的家乡也是他们萨米尔家族的发源地迪拜港,也能够有这么一座钟楼。
在他看来,这钟楼居然要宜城那么多商人和氏族一起出资实在是没那个必要。以他们萨米尔家族的财力,完全没有那个必要。随即,他吩咐从船队里叫来那个画师,让他把这一番壮丽的景象描绘下来。
第三集 第77章 变
公主病了,鹞鹰传来的消息里以一句话表述的事实让叶韬忧心忡忡。
他应该忧心忡忡,在他出现后,在他进入了谈玮馨的生活到现在的这几年时间里,或许是因为总是心情愉快,谈玮馨的身体一直不错。除了是一个公主之外,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一个现代的普通少女。当她的生活里有音乐盒和钟表,有长毛绒玩具和桌面游戏,有原创或者抄袭的漫画书和绘本,甚至还有了片长可能短了一些的动画片,她应该满足了。尤其是,还有一个为了她似乎不可能的稍微丰腴那么一点而挖空心思弄出肉干肉松弄出糖果蜜饯的人,一个可以和她聊很多别人听不懂的话题的人,她自觉是幸福的。而幸福,总是有益健康的。
并不是说两人之间的那些冲突不可能弥合。只是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女子,比这个时代遵守着这个时代的教条的那些大家闺秀更憧憬爱情,也更明白爱情的脆弱。
当她的心里存了这样一份疑虑,又有了和叶韬的冲突在先,而叶韬似乎在遥远的地方认真而愉快地工作,而她自己又无法把手里繁杂的事情全部撂开,以她的那脆弱的健康,病倒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叶韬真以为我不敢办了他?这他妈的小兔崽子是谁给他的胆子?”从公主府探病回来,国主谈晓培难得地发了火,说了脏话。在他从一名军官变成执掌着一个国家的王到现在,这样的事情屈指可数。
“别生气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后卓秀柔声劝慰道。虽然她心里的忧虑丝毫不亚于谈晓培,但同样是女性,她对于女儿那敏感的心思显然更明白一些。如果国主的权威能无远弗届到影响人们的情感生活,那就绝不存在不幸福的家庭了。
其实,当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之后,卓秀对于谈玮馨弄出两个法兰克美女送给叶韬的行为也觉得唐突,也觉得叶韬负气出走似乎可以理解,但女儿的状况摆在这里,卓秀更担心的是,如果两人的这疙瘩解不开,很难说叶韬就算回来了又能做什么,又到底是会改善还是损害谈玮馨的健康。
“我当然知道怎么回事,我已经很宽容了,名知道叶韬少年风流,养了十二个舞姬,还有个小妻子就跟着他,也没怎么说话,甚至没让人去暗示要他把身边清理干净了等着娶我的女儿。我知道馨儿的身体,也没想太委屈这家伙。可他呢?馨儿好歹是我的女儿,好歹是东平的公主,更不要说馨儿的天资聪颖寻常人压根没法比。他一个小小的商人之子,我只不过要求他好好的将我的女儿哄开心一点,这很过分?这委屈他了?”谈晓培的咆哮越发响亮。
“小声点……”卓秀微微笑着,她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耳垂,那个姿势像是要遮住过于响亮的丈夫的语声。谈晓培长叹了一声,而卓秀接着说:“想哄馨儿开心的人少么?冲着她是公主,冲着她掌握这内库的财政大权,还有,冲着她以小小年纪帮着教养弟弟妹妹,哪怕将来明儿登基她也不会坠了权势的人少么?叶韬敢翻脸……而且是说翻脸就翻脸,这也着实不容易了。”
“唉,”谈晓培又是一声长叹,想到了这两人之间说不明白的关系,又想到了今天送到他手里,关于七海塔的落成和引起的盛况的折子,也唯有一声长叹了。他的确是国主,但是面对自己的孩子的事情,面对一个天资卓绝的女儿的个人情感问题,他和所有时代的所有开明的父亲一样无奈。“由得他们去吧。秀儿,要不你给叶韬去封信?”
卓秀略显惊讶,她微笑着应道:“是家信还是懿旨?”
“……私信!”太熟悉卓秀的谈晓培立刻识破了自己这个到了中年仍然有些孩子气的妻子,强调道:“叶韬这小子还没进我家门呢,你别诳我说错话。”
发了一通火,纵然在清凉的殿阁中,仍然让谈晓培出了一身的汗。谈晓培连忙吩咐内侍送两碗冰镇酸梅汤来。可不一会,大殿外传来了一片喧哗。
谈晓培怀疑的自言自语道:“不就是两碗酸梅汤么?怎么那么大动静。”
就在这个时候,大内总管李思珠亲自打开了门,禀告道:“陛下,紧急军情。聂锐将军在外面候旨。”
“宣。”谈晓培没有任何迟疑,而李思珠也立刻让手下内待去传人进来了。直到这个时候,李思珠才在等人的这些时间里,补了见国主和王后的礼节,并告了罪。天晓得,这种强调时间的程序也曾经被言官们着力打击过。
聂锐现在督管着兵部的驿传处,他办公的地点就在南门的城楼边上,所有重要情报都会通过他在第一时间汇总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理。在这个极为关键的职位上,可想而知聂锐在军中的地位,而现在,居然需要他亲自来禀告军情了吗?“陛下,半个时辰前刚由边军的快脚送到的军情,郇山关失陷。”
“什么?”大殿里大家都震惊了。
花费不菲的以鹞鹰为核心的通信体系居然没有发挥作用?那就足以说明情况的危急了。从郇山关到丹阳,哪怕是再快也要五天半,这五天半里又发生了些什么呢?
聂锐不敢怠慢,立刻将收到的情报原件双手捧着呈给谈晓培。那薄薄的纸卷上血迹斑斑,大略的写着发生的事情。
郇山关是东平国和西凌国漫长的由难以攀援的山体自然形成的边境线上的四大关口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和其他三个位于险要的地点哪怕攻陷也无法让大军通过并保证供给的关口不同,郇山关两侧都是不长的谷地,走出了山谷就是平原。在郇山关被东平掌握之前,西凌几乎一有机会就弄出几万到十几万人的军队进入东平国内骚扰,掠夺,弄得东平国不胜其苦。直到二十余年前谈晓培率领大军奇袭郇山关,并且在西凌大军的反扑下以不到五万人整整坚守了四个半月,终于等到了卓莽在结束了北线对西凌牵制作战后赶来的大军。而财力雄厚的西凌在无奈之下,只好贯彻了他们一直以来对于东平的重要关口的对抗策略:修关口。在山谷的西凌一边的出口,西凌用了三年多的时间修建了比郇山关高一倍的新的关口——铜郇阁。
就在几天前,一支不知道怎么渗出透进入东平境内的约莫五千人的西凌骑兵身着东平的军装,带着全套的东平军械,手持伪造的东平兵部的调动命令进入了郇山关。实际上,奉命前往郇山关的部队的确是有的,不过只有两千人。按照调令,如果正常的话他们会在几个时辰里就到达郇山关。
但就是这几个时辰的时间差,让郇山关易手的命运被决定了。那支西凌骑兵一进入郇山关,首先就控制了驿传的马厩和鹰阁,以一千人控制住了关口面向东平一边的出口。然后冒着被关内将近万东平军士围剿的风险,死死把守这边的出口,不放任何一个人一个动物出关。而这个时候,等候多时的西凌大军出现在山谷内,开始攻击郇山关。内外交攻之下,郇山关坚守了九个时辰,随即失陷。在西凌军士冲入郇山关,接应到那守住了郇山关守军的退路和消息传递渠道的五千骑兵的时候,那五千精锐军事仅仅剩下到四百人了。在这九个时辰里,西凌轮番投入攻击关口部队总计有步兵工兵约八万人,外加数十台发石车。
那个将消息传递出来的军士是跟着一队同伴一起从和郇山关相接的山体上冒险攀援,然后绕了很大的圈子,甩掉了紧追不舍的西凌追兵,靠着两条腿在西凌大军在肃清郇山关内的反抗的时候拼命跑到了距离郇山关约莫二十里的镇上,找到马匹将消息送到了丹阳。鹰站只建立在关键的地点,在从郇山关到丹阳的这一路上,再没有第二个了。
那么,实际上不止五天半了。大致估计了一下时间,郇山关失陷至少发生在七天前了。恐怕那支按照调令去郇山关换防的骑兵已经被吃掉了。郇山关原本就是一个月补给一次,很少和外界联系的纯军事关口,如果周围的城镇没有发现郇山关易手是可以理解的。可西凌大军仅仅满足于夺回郇山关么?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让谈晓培彻底明白,西凌这系列的行动绝对是绸缪已久。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的几个时辰里,各地的紧急军情陆续传来,以郇山关为中心,西凌居然分出几路大军对周边进行开花式的攻击。当谈晓培心里把时间线列出来的时候,他气得脸都绿了。西凌大军充其量只在郇山关修整了一天,随后就开始了大兵团的铺开。三通镇坚守了两个时辰,昌汉城连五个时辰都没守住,至于那些原本就没多少驻军驻守的镇子和村庄,那陷落的速度就不用说了。
这些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严重的是,西凌大军几乎是掐着时间攻城,掐着时间得手,他们几乎是算准了郇山关失陷的军情和其他军情会在一天之内陆续到达。这种嚣张的气焰简直视东平军方和谈晓培如无物。
“驿传线路和速度是怎么让人摸了个清楚的,给我彻查!”
“那支穿我东平军装,拿着我东平军械的西凌骑兵是怎么进来的,给我彻查!”
“西凌国内那么大规模的调动,怎么会一点消息没有的,给我彻查!”
召集群臣之后,谈晓培手下下达的是这样三道命令,随后,他就和老伙计卓莽和军方诸位将领一起,研讨该怎么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入侵。怎么在如此紧急的时间内调动足够的军队来应付这样的局面。但无论如何,从丹阳抽调禁军和城防军参战几乎是不可避免了。
第三集 第78章 惊闻
由于军情传递的需要,鹞鹰无法再定期给叶韬带来丹阳的消息了。他只能通过彭德田和闵越了解一些现在发生的事情,虽然郇山关和宜城差不多是东平的极西之地和极东之地,郇山关和周边的兵事不会直接影响到宜城。东平虽然现在国力,尤其是军事力量和西凌相比不占优,可也绝对没可能让西凌一战而定。但是,由于这种对各地的军情通传的内容有限,而且由于是军机,无论是彭德田还是闵越都不可能告诉叶韬太多事情。更进一步的消息,反而来自于在丹阳的那些关系不错的朋友和商业伙伴。鲁丹家里也会隔天发一份详细的信件过来,只是,在无法动用军方的最快速的驿传系统和鹰站的情况下,消息到达宜城,要滞后好几天。
这突如其来的战事,让大家因为钟楼落成而飞腾着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西凌大军也无法保持太长久的持续的开花式的攻击,可在他们驻足前,已经攻克了多个城镇,形成了从郇山关开始到渑城的很大一片土地,随后,作为主力的十二万大军,在宁石城下驻足。并派出了使者和东平军方接触。
在这些日子里,围统着是不是要打和怎么打,朝中的议论没有停过。如同面对任何战争,总有一些投降派会出现,这一次也不例外。虽然东平国力蒸蒸日上,但还是冒出来不少人主张这一次要一力促成合议,容忍下来,为东平的持续发展和将来的复仇赢得时间。而军方也确实面临着从郇山关一直到丹阳的这一路上虽然总计的军力不少,但分散在不同城镇,短时间能够集中的军队太少。而且一旦西凌大军越过了宁石城白石城一线。这一路都是东平主要的产粮区和经济作物区,兵祸造成的损失会非常惊人的问题。
在这种时候,西凌派出的使臣虽然极为倨傲,但的确是来的是时候。无论合议是不是能成,至少东平大军的调集有了时间。
在经过了初步的斡旋,西凌使臣出发象丹阳的前一天,不可思议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从黎阳调集的两方训练有素的步兵和五千骑兵匆匆赶到距离宁石城只有三十余里的虎跳峡扎营,准备第二天进入宁石城加强宁石城的军力。可就在当天晚上,两万西凌军队潜行前出了宁石城白石城一线,直奔虎跳峡,奔袭了疲惫不堪的东平兵营。两万五千人力战之后,只有不到九千人最后进入了宁石城。西凌大军得手之后,立刻又缩回了实际控制线之后,还假惺惺的派出了又一批使臣,很挑衅的问宁石城守将到底是准备打呢还是让他们的使团正常出发。
宁石城守军主将名为卓芝星,算起来是大将军卓莽一手带大的侄儿,自然明白这个时候,缓冲时间更重要了。他咬牙切齿的让西凌使团照常出发,为了避免路上发生什么麻烦,甚至还调了两百军士随行保护监视。
从黎阳出发的军队的行程是向兵部和宁石城通报过的,西凌大军能够如此准确的采取针对行动,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东平内部出现了更严重的泄密。可是,谈晓培却又无可奈何,除了下达又一个彻查的命令之外,他只能认了。现在的时间不允许他对整个情报体系和兵部内部动手脚,加上丹阳能够抽调的部队,短时间内谈晓培只能拼凑出十万大军,面对作为主力的西凌中军十二万人可能不太吃亏,可西凌还有在各处分驻的部队,他们这一次总共出动的兵力绝对在二十五万以上。这十万人或许可以稳定住战线,却无力将西凌大军驱逐回去。从各地抽调部队的工作正在进行,但等部队陆续抵达战区,还是时间……
如果不能让西凌大军止住脚步,一旦越过了宁石城白石城一线,纵然最终东平赢得了战争,元气也要好几年甚至更久才能快复过来。
西凌使团主使,是西凌著名的能言善辩,深受西凌国主宠信的翰林学士朱启,副使是西凌的一个行止粗鲁的四品偏将陈班。谁也没想到,朱启来到了丹阳只开出了一个条件:西凌太子要迎娶东平的公主。只要东平能答应下来,两国军队就保持现在的态势,当公主銮驾出发抵达西凌国都之后,中军从宁石城白石城一线撤军,退防郇山关,待得两国联姻的仪式一成,西凌将郇山关原物奉还,甚至于大军在这些天里的搜索缴获,都将全部封存,等东平大军接收。
这个条件好得不可思议,但却不是不能理解。西凌现在吃不下东平,而长期作战又容易造成大量的兵员损失和巨额的军费开支,西凌目前也不容易负担下来。西凌现在最想要的是把云州收归名下,然后积聚力量,将来好先解决东平或者春南中间的一个。相对来说,要倚靠东平的春南国,似乎是更好的选挥。所谓的西凌太子迎娶东平公主,自然不会是什么幸福婚姻的开始。但这种名义却能够让东平在帮助春南抵御西凌的攻击的时候有很多推脱的理由,有很多顾忌,谁都知道谈家对孩子的宠爱是有传统的。而春南也会在接受东平的帮助的时候有很多顾忌。甚至于,云州也是如此,无论东平和西凌的联姻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只要形成了事实,云州还敢不敢接受东平的保护?戴家还敢不敢完全的信任东平王室?这些都是问题。
有了战略上的那么多好处,这一次精心布置的大军突袭获得的成果也就不用太在意了。原本在西凌的部署里,征服东平就是放在最后的,东平现在的实力和势头,让他们不敢小看。乃至于这次大军的突袭,也不是出自朝议的决定,而是国主私下里拍板,不然,压根不可能让群臣达成共识。
这样的条件在东平的许多位大臣心目中,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氏族和氏族之间为了更大的权力和更多的商业利益尚且可以拆散一对对恋人,精心安排家族之间的联姻。在利益显得不那么巨大和明显的时候,又会毫不在意的放弃这样的联姻形成的同盟,甚至毫不迟疑的在原本的亲家身上踹一脚……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多得让大家习以为常,认为是天经地义了。
在这样的坏境里,两位公主自己的意见显得那么无关紧要。在一片赞同与促成的声派里,卓莽和黄序平等人的反对,显得那么无力。
在等待东平的决定的时候,朱启和陈班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东平会拒绝这样的提议。他们每天优哉游哉的在丹阳城里游荡,他们认真观察着和原先的丹阳的风格并不吻合的新城区,观看着已经有快一百尺高的丹阳钟楼的外形,甚至于连着几天泡在弈战楼。朱启和陈班都被行军棋,尤其是大战略玩法迷住了。虽然周围都是敌意的目光,但他们却从来没想到那是因为“私人原因”。如果不是考虑倒国家大事,弈战楼里活跃着的叶家的雇员,和那些两军查阅府的见习军官和正式军官们,就想动手了。
或许,西凌使臣的确不用担心,在络绎往来的第三批信使将西凌大军的进展传递到朱启和陈班手里的时候,叶韬得到了闵越违反军事保密条例透露给他的消息:谈玮馨应允和亲西凌。
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来自现代的女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做出这样的牺牲。自己对谈玮馨的伤害,到了这个地步么?还是误解和冲动交织在一起,让谈玮馨觉得,这会是一个选择呢?
不管现在和谈玮馨的关系到底怎么样,不管现在自己在谈玮馨的心目中是什么样的形象,叶韬提笔写了很长的一封信,让他能调动的最快的信使——联邦快递——给公主送去。在信使离去之后几个时辰,叶韬接到了来自谈玮馨的信。给对方写信这一点上,他们还是那么默契。谈玮馨的信里只有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句并非原创的诗将叶韬又带回了几年前在宜城与谈玮馨相识的时间,就在那个瞬间,那个谈玮馨戏谑的问他:“为什么不叫百安居,不叫金海马,不叫亚瓒,不叫允典,不叫达芬奇,不叫北欧风情,不叫吉盛伟邦,不叫菱方园,不叫家饰佳,偏偏要叫宜家呢?”的瞬间,那每个字都仿佛惊雷打在心头的震惊,和之后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澎湃情绪,现在仍然在他心头徘徊。谈玮馨,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能遇到的,最值得珍借珍爱的人了。这种情绪让他们两人默契的将组织家庭互相参与对方的生活当作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没有任何犹豫和怀疑。
第三集 第79章 决意
而现在,这个决定改变了吗?这个决定形成的基础被动摇了吗?他们之间的裂痕大到足够让他们忽略来自同一时代这个最大的秘密和最大的共同点了吗?
叶韬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我要去丹阳,你们的线路最快需要多少时间?”再次召来联邦快递在宜城的总办,叶韬直率的问。
“您一个人么?”总办问。
“一个人。”
“至少得带我一个吧。”鲁丹在一边咕哝着。
总办迟疑了一下,说:“特事特办吧,四天半。马车和马匹交替,在马车上休息睡觉成吗?很辛苦,不过这样最快了。”
叶韬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说:“你去安排。什么时候能出发?”
“一个时辰后。”总办知道叶韬已经下了决定,谁也无法改变。作为联邦快递的技术主管,作为有干股分红的东家一级的人物,叶韬还从没有如此生硬的命令什么事情呢。
于是,在四天出头一点之后,叶韬和鲁丹回到了丹阳。
风尘仆仆叶韬甚至都没想过要先回峥园洗漱一番休息一下,他直接就招商了昭华公主府。
侍女思思在通传的时候,善意的描述了两人的狼狈,谈玮馨听了之后,轻叹着吩咐:“让他们进来吧。让鲁丹去侍卫房等着,单单让叶韬过来。……就这里。”
忠于公主,在开明的谈玮馨身边服务来好多年,又是个敏锐的少女——这些特质组合在一起,让思思对待叶韬的态度绝对说不上好,正如公主府的许多人一样。但是,她并不惊讶于,谈玮馨会决定在介于书房与卧室之间的静室里接见叶韬,正如她也从不怀疑公主和叶韬之间有着某种奇异的联系。
谈玮馨的脸色乍看上去并不很差,这一阵,从病倒到现在,家里人轮流着来看望她,然后看着她将用超级昂贵的药材煎成的口味必然不可能好的药汁喝下去。大量滋补的药物让谈玮馨的脸色显示着一种不甚寻常的潮红,在那份没有根基的润泽里,或许有四分之一是因为现在没有凉下来的天气。
看到谈玮馨红润的脸色下隐藏不住的虚弱,叶韬甚至忘记了在门口的侍卫和站在边上的思思面前向公主见礼,当房门在他背后缓缓关上,他唯有长叹道:“这是为了什么呢?”
唏嘘不已的口气,任谁都明白,他并不是质问公主,却也不是在感慨平民小子和公主之间的重重距离,而仅仅是作为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的单纯关系中的一方在询问另一方。他的语气淡淡的,淡得有些像谈玮馨了。
“你不觉得……嗯,作为公主,我算是很称职吗?”谈玮馨微笑着说。
“你有太多机会可以称职,差这个么?”叶韬回应,语气是坚定的,自信的。
谈玮馨轻笑道:“呵呵,果然再没有比你更了解我的人呢。”话语里掺上了几分感动,与温柔。“不过,你也是真的好自信呀。”
“……纵然有许多让我不自信的理由,可我,从来没有不自信过。”叶韬顺口说道。他自己都觉得,这句台词好熟悉。
“好不原创啊,现在你还记得那个电视剧?不容易啊。”谈玮馨的话让叶韬想起了刚才自己所说的话的出处——一部叫《北京夏天》的电视剧。
谈玮馨半躺在一张软硬适中的靠垫堆起来的躺椅上,这个实际上少数的布艺产品之一。她示意叶韬在她的身边坐下,她蜷着身子看着距离那么近的叶韬,再也没有要生气的念头,原先的愤怒,不满,早就烟消云散了。“其实,不算是说谎。做出这个决定不是因为怨恨你,因为什么冲动……”或许是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谈玮馨轻叹这改口:“好吧,有那么一点。……不过,总的来说,还是为了东平。身份和职业,从来没有像我现在这样,在一个身体里缠绕得这么紧密。父王不想让步,但他需要两个月时间来部署,但对方不会等两个月。要是让西凌大军保持现在这个形势,甚至还有些麻痹大意,最晚,大概是后天中午,随便是哪个公主,但至少是一个公主的车架要随着西凌使臣出发。”
“要是真的要你嫁给那个猪,谁会干。但不可能让我或者小妹去了然后大军抢我。御医说照我现在这样子的身体,还有三个月的性命。我的小妹,你不觉得,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我都是解决这个困局的最佳人选么?”
叶韬沉声道:“馨儿,什么三个月几个月的话,当不得真的。”
“我知道。”谈玮馨静静的说:“我只是准备去死在那里而已,死三个月还是几个月,我自己当真就好。”
“馨儿……”叶韬想要劝阻。
“你也别劝我了。当然里面还有其他原因,只不过我不想告诉你了。我现在的身体,我说了,除了挖空心思,除了折腾人,什么都做不了。我再体贴我,体谅我,我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好妻子,或者合格的妻子。我会嫉妒,会胡思乱想……会一直这样。我大概是比较悲观的吧。”谈玮馨的表情里却有着终于说出心里话的喜悦。
“你就准备这样把我扔下么?”叶韬叹着气,他实在想不出任何说法。
“别说得那么可怜,”谈玮馨嗤笑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多帮帮我的父王,帮帮我的弟弟,再帮我照顾小妹。虽然,他们都不缺什么,不过你知道的,我还是会有些放心不下。”
“哪怕只有最后一线希望,我也希望你能好好在这里,留在这里。不是为了任何人,为了任何国家或者家庭,单单是为了你自己。”叶韬说道。
“嗯,好啊。”谈玮馨乐呵呵的说,但她接下来的话击碎了叶韬一瞬间充满了的喜悦:“只要你能变两个月出来。……我只是做出了一个选择,为了父王不必委屈,为了这个国家不必受到那种莫名其妙的干涉。当然,我一定会在出发前将所有推波助澜唯恐打仗影响自己的仕途和收入的人痛骂一顿,他们必然蹦达不了几天了。”
叶韬黯然让谈玮馨有些心痛:“和你在一起真的让人很开心。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不过,这毕竟不是我们的时代,不是我们习惯的,喜欢的,贪恋的时代。但我也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家人,喜欢我一手创下的事业,还有你。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吧,看你的样子好憔悴,等你睡醒了,要是想明白了,可以来送我。”
谈玮馨并没有说出促使她做出这个绝望的决定的所有原因。但是,当她送走了叶韬之后,她心里却是平静的。她自认为做到了自己能够做到的所有事情,为国家,为家人,为爱人。而她,还是在这最后关头隐藏了一些,隐藏起了自己一直想要对叶韬透露的另一个时代的身份。
促使谈玮馨决定以和亲为借口为东平争取两个月的时间的,当时和叶韬冲突引起的裂痕,只是微不足道的原因,自己的身体和倦怠感更重要一些,而更重要的,却是为了家人。
在几天前的夜晚,就在公主府里,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讨论着的时候,沉默了几天的谈玮莳,平时小脑蹦跳的毓秀公主幽幽的说:“让我去吧。” 谈玮莳的眼神清冷澄澈,却能让人看到决心。
无论谈晓培怎么表示自己绝不会同意西凌的要求,他宁可付出巨大代价与西凌决一死战,却被谈玮莳有条有理的分析镇住了。谈玮莳非常明白其中的利弊,仅仅对于当前来说,同意两国联姻毫无疑问是最好的选择,公主自己跳出来同意此事,能平息朝廷内汹涌的争论,能让谈晓培继续保持强硬有足够的立场,能让东平继续走自己的发展之路。而谈玮莳在侃侃而谈中,最后提到的,假如这个联姻成立,无论如何她不会为西凌太子生孩子,而在适当的时候,她会以合适的方式去死,来让到时候准备好了的东平有理由发动攻击。
认真,深思熟虑,冷静……当这些以往只是在谈玮馨身上表现出来的特点以更极端的方式呈现在谈玮莳身上,大家都无法接受。但谈玮馨在看到父亲几乎要沉痛的答应下来的时候,说:“虽然起不到那么大的效果,不过,还是我去吧。……足够了吧。”
在送走了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的父母和两个弟弟而单单留下了谈玮莳之后,谈玮馨和谈玮莳之间的一番对话更让人料想不到。
“阿莳,”姐妹两个额头顶着额头,谈玮馨柔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叶韬的?”
这次不会失误了……
第三集 第80章 一线机会
“……没,没有啊。”谈玮莳紧张的回答。
“又没怪你,”谈玮馨呵呵笑着说:“说吧,告诉姐姐,没什么不好说的。叶韬比大部分缠你身边的男孩子强多了,喜欢他又不奇怪。”
被姐姐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询问,探查,刚才谈玮莳表现出来的那种冷静和智慧荡然无存。她红着脸说出了最早开始觉得叶韬这个人很好的时候:那还是很早前,叶韬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将那套专门为她做的玩具亲手交给她。
随后是在第一届全国公开赛上,叶韬在讲解厅里讲解他的队伍和池云的禁军队交锋的那场比赛的时候。叶韬对他的描述,实在是太让人心动了。可以为所欲为的谈玮莳何尝没有想要做些伟大的事情的冲动,何尝没有羡慕过姐姐那样百年千年都难得一见的卓绝才华,可她知道,自己断断不可能成为另一个谈玮馨。从那个时候开贻,姐姐的形象和那个被叶韬描述出来的坚定、聪敏而且愿意为自己的民族做牺牲的草原公主的形象就一直在她的心里交替出现,而她一边尽力学着各种各样的知识,一边在考虑着自己的道路。有了一个伟大的姐姐,仅仅做一个若干年后嫁个人成为一个有身份的花瓶,实在是太不能接受了。
当她在无数次的按触中越发发现叶韬对她的关怀与尊重,对她的各种心态和情绪的体谅。发现自己有些喜欢叶韬这样的人,甚至某时候开始幻想如果是叶韬这样的人以后成为自己的丈夫的时候,她明白,自己的心绪已经变化了。她憎恨着自己的这种变化、恐惧着自己的这种变化,觉得对不起姐姐。可她却无法简简单单的说忘记就忘记,说放弃放弃。这一次西凌的入侵和使臣的和亲要求,何尝不是她将白己的所有困扰一次性解决的大好机会呢?
“傻孩子。”抚摸着谈玮莳的比她健康得多的长发,谈玮馨这样说。而当姐妹两人一夜的谈话结束,谈玮馨的决定也就被确定了下来。她将自己几年来秘密的、亲自书写的《经济学》、《高等数学》、《战争论》、《统计学》、《金融学》等筹一系列的书留给谈玮莳,外带一个丈夫。
之后,她和母亲谈,和父亲谈,说服了暴跳如雷的两个弟弟,将手里掌控的内府产业一一做出安排。几位年富力强,业绩卓越,品性温良的管事被提拔到了大掌柜的位置,有些则是类似于后世的职业经理人,从合作的大商户和大家族里寻找合适的人在一定年限里担任大掌柜,根据业绩进行分红……只有德勤会计行,由于实在找不到具有哪怕是一点点现代金融观念的人来接手,而这个业务又不方便让叶韬来接手,这几天谈玮馨正在临时抱佛脚似的对李眠进行超负荷培训。
她觉得满意的是,在出发之前终于有时间和叶韬见了一面,聊了聊。那“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短信没有成为他们之间的最后的交流。
叶韬无法平静下来,从宜城到丹阳的这一路上,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支撑下来的。面对着侃侃而谈,镇定自若的谈讳馨,他都没有精神没有力气去思考去反驳了。从公主府出来.步入了鲁丹在公主府为他淮备的马车,闻着平时由谈讳馨使用的马车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味,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量也随他而去,他就这样在车子里睡着了。
叶韬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间了。他极速回到丹阳的消息已经在不到一天之内轰传全城。
绝无机会听到昭华公主谈讳馨和叶韬之间的事情的西凌使臣还曾径派人来叩开了峰园的门、递帖子邀请叶韬晚宴,却被视作不可容忍的挑衅行为,那个送帖子的小兵被鲁丹暴打了一顿,扔进了峰园门口流淌着的人工河里。这个时候,西凌使臣应该己经把抗议、申诉之类的帖子递到国主的手里了吧。
而叶韬的朋友们.则悄悄的聚集到了峥园,在书房里静静的等待着。他们同样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有的是想要安抚叶韬,有的想要开导叶韬,还有的,则有着更极端的主意。
和大家见面的时候,叶韬萎靡的精神状态让大家有些吃惊。可以想象的是这种精神状态,无法想像的是这种精神状态强烈的程度。
“叶公子……事情已经这样了、你看……”池雷这样说,他挠了挠头,对于男女情爱,年轻的他的体会一点也不深刻,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
“唉、有什么我能做的么?”扫了一眼书房里的这些人,池雷、池云、戴云、杜风池、索铮、索庸、赵大柱、曾子宁和藏在角落默不作声的李眠。
沉默了半天,曾子宁才鼓足了勇气说:“公主是不想东平处处烽烟吧。那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让任何一国的大军如此深入我东平腹地,才能够有现在百业兴盛、富裕安康的局面。”
李眠看了叶韬一眼,说:“大将军卓莽早上已经离开京城,去调兵解围了。趁现在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叶公子,您是不是……?”李眠知道的更多,他甚至见过在谈讳馨下了决心,说服了国主谈晓培之后,谈晓培纵然无奈叹息却又偶尔爆发的情况。而谈晓培更是曾信誓旦旦的说过,收拾了西凌大军,他就要叶韬好看的狠话。
“多年富裕居然养出一帮懦夫来。如果我东平与西凌实力相差悬殊还好说,可明明不是这样。这和亲之举,实在是耻辱啊。”池云摇了摇头,作为一个有血性的年轻军官,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强硬得很的国主会同意西凌的条件,而一向独立得有些倔傲的谈讳馨为什么又会同意。
沉默了半天,池云说道:“公主殿下这一举动,实在是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了。今天早上,李公公在大殿上当着所有朝臣的面读了一份文书。殿下做出的牺牲,实在是很大的,那满朝官员里该有几个无地自容的人了。我也觉得,实在是没有必要允了这个联姻的提议、这一战打到底,以我东平的实力,不可能输。以殿下的聪明才智,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各种揣测,争论他都听到过了,而在场的这些人,都是他信得过的。
“殿下压根不是去和亲的,她只是为了让国主陛下能多两个月时间而已,她自陷必死之局,仅此而已。”叶韬有些不耐烦的说。
叶韬一言既出,整个书房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如索铮、赵大柱等人只不过是惊诧莫名,像池云、李眠等人,细细回想这些天里发生的事情,回想这些天里谈晓培和卓莽等核心人员的动态,却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池云扑了上来.抓住叶韬的手譬问道。
叶韬一声长叹,将谈玮馨所说的那些话中间可以说的告诉了大家。整个书房又陷入了一片沉寂。相比于和亲这种在这个时代贵族家的女子住住要无力的去接受的东西,谈玮馨的这种赴死的决定更决绝,更不可思议。这个才华横溢的公主,这个性子冷淡但奇特的公主,原来从来不曾改变过。
“也就是说,两个月之后,东平和西凌仍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咯?”忽然之间,戴云突兀的问道。
“嗯,怎么了?”池云诧异的应道。
“相比于两国和亲,作为云州戴家的代表,我更喜欢这样的结局。”带着几分冷漠,戴云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池云恕斥道。
“并不是没有另外的可能。同样身为女子,我佩服公主殿下的勇气。不过.既然结局是无法更改的,那么……”戴云看了看叶韬,说:“在时间早晚上,还是可以商榷的。想要破坏两国联姻,却也不是那么难。”
大家一下子楞住了,完全不明白戴云在说什么
戴云的唇角桂着一丝冷笑,她继续说道:“要两国不死不休.把现在这一仗打到底.实际也很筒单啊。把西凌使团杀光就行。两国联姻.无论是真还是假,必然不可能了。”
池云怒吼道:“殿下允可和亲无论如何都是为了我东平大计考虑,你这又算什么意思?”
戴云横了一眼池云,说:“不就是两个月的时间吗?”戴云忽然冲着叶韬跪了下来,以下级军官对上级军官的礼节大声道:“末将愿带领两军查阅府一万将士,为东平大军集结赚出两个月的时间。”
“你疯啦?”池雷叫了出来,“不管是杀使臣还是私自调兵.都是砍头的大罪啊。”
戴云这才施施然的站了起来,露出了狡猾的笑容,说:“杀我么?我可是云州戴家的下任家主,你让陛下来杀杀我看?……两军查阅府下,猛血军和火麟军里那么多贵胃子弟,当然不会都跟着我去,但只要有人去,有我顶头上,再怎么也就是小惩大戒,决不可能砍头的,法不责众啊。而且,敢去的人越多,惩罚只会越小。只不过,我看两军中间,有这种胆色去深入敌后折腾一把的人不会太多罢了。实际上,要是真的这么做了,会被砍头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叶韬。就看叶公子是不是肯用这一条命来换公主殿下一条命了。”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凝聚在叶韬身上,而叶韬则看着戴云。
戴云潇洒的耸了耸肩,说:“如果叶公子是为家人,为师兄弟们考虑,大可不必。这些罪名,毫无疑问,假如正常的话必然株连。不过,既然公主还话着,既然你以自己一命换了公主一命,无许是公主殿下还是陛下,都会法外容情的。……东平唯一不容情的居然是商法,难道你们都没注意到么?”
叶韬沉默着,他静静想了一会。他愿意用白己的命去换谈玮馨的命吗?他当然是怕死的,他知道,当死亡要来临的那个瞬间,他或许会因为自己轻易葬送了自己的生命而后悔。但是,他同样知道,如果他不做出这样的决定,将来他也一样会后悔。在他每次想到谈玮馨的时候,这种后悔都会折磨他,直到生命终结。
既然如此,答案也就很筒单了。
第三集 第81章 计划
“西陵使臣在潘园落脚,扈从甚多,这个时候,猛血军和火麟军不进来,怎么干掉朱启?”叶韬开口居然开始问可行性的问题,着实让大家吓了一跳。
“我戴家在丹阳城内有六名死士,身手…不会比我差。原本是了保护我的安全,在必要的时候把我抢出丹阳,好逃回云州的。……如果东平和西凌真的结为姻亲,我立刻就回云州,不过现在么,他们这几个人倒是不妨先开始热热身。朱启那家伙苍蝇一样到处叮,杀他是一点都不难。”
“猛血军和火麟军,不是那么好控制住的吧。就算全跟着走,一万人要拖住西凌大军两个月,不抱必死决心可不行。那么多世家子弟,怎么可能指挥得动?”
“要建功立业又想没一点风险,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恃?愿意跟着走的一起去,不愿意的,无所谓,不过在我们跑得足够远之前,必须禁足在营地里。要拖住西凌大军,当然不是去硬拼,叶公子,您对于骚扰,破袭作战不是情有独钟吗?至少在棋战上,在这方面是第一高手。正面有卓莽大将军在坚守,在敌后只要机动灵话,破袭补给线还是很容易的。玩骑兵,天下没多少人是我云州戴家的对手。而猛血军和火麟军的骑兵加起来,现在足有六千多人,足够了。”
“补给呢?我们自己的补给怎么办?”
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这个,不妨交给我们。”
大余慌张的拉开了门,看见的却是曾曼。
“曾老,你怎么在这里?”没有递帖子,没有人通传,叶韬只当作是联邦快递的高阶主事的曾曼居然就这样出现在门口了,而他们在这里讨论的可都是犯禁的话题。
“老夫做得就是阴谋密探的事情,只不过陛下安排我在公主殿下身边效力,你们商量和殿下有关的事情那就归我管。”
大家听了都是寒毛直竖,没向导,一个密探头子就在身边,如果不是他自己出声,大家都没发现。而曾曼只要去说一声,戴云的计划再引人入胜,也必然无法施行。
“一万人两个月的补给,叶公子你压二十万两白银在联邦快递这里,我们帮你送。”曾曼忽然转向了叶韬,说:“不就是在规定时间把东西送到指定地点吗?这个我们在行。”
看者着大家疑惑的眼神,曾曼解释道:“密探头子嘛,就是只对一个人负责。国主陛下让我跟着公主殿下,我就无论如何得保住殿下,其他人的死话,我是不在乎的。我年纪不小了,跟着公主还能干几年,再要换主子,不如直接告老。不过,密探的事情还是很有趣的,我还不想告老。”
曾曼的这种理由,谁都不会相信的,但他能够这么说,己经很不容易了。这下子,连刚才听到戴云和叶韬的对答冷汗出了一身的池云,都开始有些喜欢戴云的计划了。
疯枉?或许是的,但是这种疯狂是有理由的。
“曾大人,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方便听,听了就不好不管了。”池云微笑着说,“现在情况紧张,我还要去检阅城防事宜。,
池云带着一抹奇异的笑容走了。随后,叶韬毫不迟疑的从书柜里出两张德勤会计行开出的结算票据交给曾曼。他冲着曾曼深深一躬说:“大人,这事情就拜托了。
曾曼大剌剌的收下了票据,说:“还有项业务,就算我联邦快递奉送给公子的吧。在两军出发后,就由我联邦快递来负责将留下的人送回丹阳吧。叶公子毕竟是我联邦快递的合股人之一,这种优惠也使得。”
曾曼的到来解决了戴云无法解决的问题,也让戴云紧张了半天。曾曼一走,她立刻长舒了一口气。洪云小心翼翼的看者叶韬,接下来全看他的了。
叶韬为了一眼坐在一边从头到尾都没做声的师兄们,走到索庸和赵大柱面前,深深一躬、说道:“师兄,父亲就交给你们照硕了。我没脸去见他老人家,也说不出辞行的话。”
木衲的赵大柱拍了拍叶韬的肩膀说:“是个汉子,师父你放心,有我们在,师父一定会好好的,叶氏的名头不会倒。”
索庸看了一眼在边上眼巴巴看着他的弟弟索铮,说:“你带着索铮去。我们都是平民子弟,几年前,十几年前,想的不过是挣一点钱,能有个房子,娶个老婆,没你的话,就不会有我们的今天。男子汉能轰轰烈烈一场,也是荣耀。除了木匠活,我什么都不会,就不跟着你凑热闹了。你带着索铮去,要是他侥幸能话着回来,我就送他去当兵。这小子啊,不是个干木匠的料啊。“
索铮一脸坚毅,兄长的括让他放下了最后的疑虑。他重垂点了点头,说道:“大哥,我一定能回来。”
叶韬的神色是安定的,先前的那种黯然已经消失,虽然他的脸色仍然写满了疲惫,但他的精神却好了很多。他的脸上不是慨然赴死的那种决然,而是一种极为享受的从容。他开始爱上这个时代了,原先的时代有太多回忆,让他掌握了许许多多的技能,有各种各样的享受受和便利,他无法不贪恋那个时代,但是在现在,这个时代,也同样让他开始有贪恋的感觉了。这是个疯狂的年代,疯狂到了大家可以为了荣誊,为了承诺,为了自己信任的和信仰的东西去慨然赴死。对比于他原先生活的那个时代,这是多么不可思议。
“戴云!”叶韬转过了头,眼晴里湿润的光消失了。
“末将在!”戴云拱手等待着命今
“去营地,用你的亲信,控制住所有出口,控制住军械库和粮库、马厩等要地之后,全军集合。”叶韬没有吩咐刺杀使臣的事情,只是隐晦的挤了下眼晴,而戴云自然不会忘记这个无比重要的事情。现在破坏两国邦交是她最想干最爱干的事情。
“是!”戴云应道,她即刻转身去布置了。而她的脑子里还在想:奇怪,叶韬怎么知道我在两军里安插了亲信……”
“池雷。”叶韬面对着池雷。
“末将在!”池雷兴奋的应道,等待着命今。
“……你……你回家去。“叶韬被池雷吓住了。
“开玩笑!”池雷蹦了起来,“我大哥走的时候都没留个话就是允了我一起去,你这是什么惫思?”
叶韬苦笑着说:“我巴不得你们这些名门大户的子弟一个都不要去,死了对谁都不好交代。”
池雷眼珠一转,说:“那好,你不带我去,我自己跟着去,我这就去向父亲辞行!”
池雷的话让叶韬一楞,连忙说:“你不怕死就去吧。你带本部三百斥候骑兵先行出发,我们要绕开所有的东平军队,还要比兵部通传消息的哨探动作快……你明白么?”
池雷大声应道:“是!”
“索铮,你订好补给计划,和曾老协调好之后跟上来。”
“是。”索铮非常满意自己的任务。他是非常明白后勤的意义的,明白这个任务在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里,这是多重要的一环。
杜风池施施然站了起来,说:“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叶韬走上前去,握住了杜风池的手,说:“杜大哥,你知道的,我们师兄弟和我父亲,都是那样的脾气……还希望你多周全。”
杜风池叹道:“你连命都不要了,的确是这个脾气啊。你放心……”
“齐老爷子那边,你也去帮忙说下。时间紧迫,我这就要走了,来不及写信告诉他。”看着杜风池点了点头,叶韬感激的说:“多谢了。”
“李公公,能帮我带封信拾公主殿下么?”叶韬面对着李眠说道。
李眠恭敬的说:“义不容辞。”
摊开了纸,准备好了笔,叶韬却不知迸还想说些什么。他要做他能做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了,说什么都不重要了。现在,叶韬好像又有了幽默感,他在纸上刷刷刷的模下三条长短不同的斜杠,然后在下方英语写道:“I’m possible is Nothing.”
“帮我带给公主殿下,她明白意思。”忍住笑,他强作严肃的将递给了一头雾水的李眠。
第三集 第82章 兵誓
“……苏菲还在宜城,至于秋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反正如果有命回来,她们来探监总是可以的,我们这就走吧。”叶韬是这样对鲁丹说的。
叶韬的马车上一如既往的装着他的工具箱了发了,仅仅比平时多带了两三件替换衣服,一套作为两军查阅府上的负责人因为好玩以公谋私为自己订做的铠甲,以及以前一直挂在墙上当装饰品的一柄宝剑。在他离开的时候,谁都没想到他的目的地是哪里,要去做什么,峥园为数不多的仆人和杂役甚至都没怎么注意到少爷的离开。
比作金钱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时间紧迫了,在很短时间内,两军查阅府擅自行动的状况必然会暴露,如果不能在那之前掌握住军队,并且做好一切准备工作立刻出发,并找到合适的路线进入潜行,避开必然会到来的第一批拦截,那一切都是白说的了。
鲁丹一样坐在马车里,他的坐骑被拴在马车后面跟着跑,他有些看不懂面前的年轻人。叶韬和谈玮馨之间的事情,他会同情,会感慨,但是他从来没想过,叶韬居然有胆子去尝试改变——以一种非常极端的方式。可是,无论是作为曾经的公主府侍卫,还是作为现在的叶府总管,他都觉得,支持一下叶韬的行动,是他内心想做的事情。没有任何犹豫他就为叶韬准备车驾和其他所有的事情,一起出发了。在他座椅底下的箱子里,有他第一次见到叶韬的时候穿着的全套铠甲和武器,那厚重的刀刃,强调了他曾经是精锐侍卫的身份。
现在还没有人想到要阻拦叶韬出城,叶韬毫无障碍的离开了丹阳,进入了气氛有些紧张的军营。几个关键地点,一些看起来懒散的军士和军官站定了位置,扫视着周围的情况。在训练场上和周围,全体军士们果然已经被全部叫出来了。在宽严结合的猛血军和火麟军里,等待队列集合,通常就是这种“稍息”的状态,而军官们,见习军官们,则在检阅台前聚做一团,三三两两的谈论着些什么。
先前,池雷急匆匆的率领本部三百名斥候骑兵带齐所有装备和几天的补品出发,已经让很多人有了些预感,今天一定会发生什么。而现在,叶韬来了。叶韬和猛血军、火麟军的联系并不紧密。一直明白自己总是被很多人关注着,忌惮着,被言官和御吏们强大的获利随时瞄准着的叶韬,除了和戴云、池雷等等见习军官有着比较密切的往来之外,和两军之间的联系多数都是文书上的,最多也就是在见习军官们进行比较大规模的或者比较有趣的战棋推演和演练项目的时候来看看。
“都准备好了。”当叶韬跳下马车的时候,戴云已经在边上等着了。作为猛血军的督军,作为戴家的杰出子弟,作为各方面的素养都相当不俗的家伙,她在猛血军和两军查阅府内的权威是第二届公开赛后选项出的见习督军和见习统帅之类加入两军查阅府没多久的人无法比拟的。戴云一回到军营,就立刻召来那些和她志趣相投的人,分头控制了关键的地点。而后她又召集了一些性子比较激进,会非常容易接受叶韬的决定并且愿意付诸执行的人,除了说服了的,其他已经全部被关了起来。而第二批接触的军官和军士,哪怕其中有些人假意应承,心里对他们已经达成的意见不以为然,但在戴云的亲信已经控制了所有出口的情况下,也只能乖乖做事。
而后,随着几个知情人有意无意的漏口风和煸动,加上训练计划里没有的全体集合,大家都在期待着发生些什么。
落后叶韬半步,戴云恪守着一个下属的本分,即使实际上现在在军营里,她毫无疑问是说了算的那个。“除了池雷带走的那个旗队外,其余三十四个旗队长里,已经明确表示支持的有二十二人。时间有限,还没有把消息放更低的级别,要看你的了。另外,营地里的各类补给品和军械数量充足。从这里出发一直到宁石城白石城一线,不用补充饮水、食物的话全部带走可以供给十天左右。不过,全骑兵行军队列出发的话,草料只能就地筹措……”
各种相关的情况听在耳朵里,各方面的考虑都比较周全,叶韬信赖戴云的能力和努力,并不质疑什么,他淡淡的说:“列队吧。……辛苦了。”
叶韬并不知道这一刻,胸中翻涌的豪气从何而来。他脑子里盘旋着的不再是那些乱糟糟的想法,顾忌会发生的一切事情,而只有各种各样在这种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可以使用的战术,他幸运的拥有丰富的知识,由书本、纪录片、电影和电视带给他的丰富的知识,并由他的兴趣聚起来,并且,他幸运的有一群能力出众,胆识过人……或许有些太过人的朋友和下属。
叶韬这一刻将戴云等身份地位只可能比他高的人视作下属,是那么理所当然,而戴云却也自然的凛然遵行,一点也没有迟疑。说起来,戴云还比叶韬长着一岁,但她丝毫没有小看叶韬的意思。刚才叶韬那淡淡的几句话里,着实有着十足的信心,这种信心,让她想到了正在云州军中的父亲、叔伯和兄弟们。
随着急促的鼓声响起,训练场上聚集着的人纷纷条件反射似的朝着各自的位置跑去,两轮鼓声之后,整个训练场上已经形成了极为规整的队伍。纵向、横向、斜向……任何一个方向看上去,士兵们排列成的方阵都形成了一条条直线。而军官们则在方阵前,昂首挺胸的站着。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两军查阅府下辖的这两支规模甚小的军队都是一流的。在这个时代,甚至是超一流的,现代理念和无处不在的竞争,随时调整地各种有吸引力的激励机制,各种各样用来调整军士们的心态使得大家最大程度上避免训练和演习的枯燥和倦怠感的方法……加上充足的资金,良好的设施,营养丰富的伙食,精心设计兼顾实用性、便携性和美观却唯独不太在乎成本的武器和铠甲,加上戴云因为各种原因,捐赠、出售、租用给两军查阅府的铺张的一共一万三千匹优秀的战马。用来训练和演练的叶氏工坊的顶级工匠制造和调校的各种器械……而这支军队,确实倾注了自己的巨大心血。
站在阅兵台上,叶韬俯视着整个训练场上整整齐齐,以一个角度仰望着他的所有人,他深深吸了口气,大声说:“今在,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件需要大家帮忙的事情,一件私事。”
“大家都知道,从西凌大军进入我东平境内,到现在已经有些日子了。在这些日子里,前线的将士浴血厮杀,将西凌大军阻隔在宁石城白石城一线。而朝廷也在努力的调动各方面的力量,来想方设法将敌人逐出我东平神圣的、富饶的国土。”
“如果我们选择了战争,那是因为我们的勇气;如果,我们选择了合议,那并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勇气而是因为,我们的仁慈让们无法以牺牲数十万上百万百姓的幸福生活为代价来成就我们的勇气。这是,在这个危急的时刻,我们的国家所面临的困局。”
“然而,在这个时候,有这样一个人站了出来,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和死亡,来换取两个月的时间。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各地的精锐部队会陆续到达前线,在敌人面前树立起刀戟的丛林,在城池和营地里堆积起足够大军将西凌大军侵略者逐出国土并走得更远的粮草,士兵们囊中的箭矢,足够遮蔽天空……那会是所有敌人在他们有限的生命里最黑暗的一天。”
“请记住这个人,她,是我们的昭华公主。或许,大家在当初听到和亲的消息的时候,会有引起愤愤不平。为什么,我们的国家在明明有力量的时候选择这种屈辱的方式。我想告诉大家,那并不是因为任何人的内心有恐惧或者犹豫,而是因为,我们有这样一个伟大的公主,做出了她的选择,她的选择是,牺牲。”
士兵们和军官们的神色有了一些变化。而大家仍然因为最为严格的军纪而保持着静止,变化的,仅仅只是神色。
“是的,牺牲……在她为我们的大军,为我们的国家赢得两个月之后,不管是我们的勇气,我们的仁慈,我们的全部的百姓的幸福,都得到了成全。”
“然而,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叶韬的话语急转直下。
“恰好,昭华公主殿下,是我所爱着的人。”不管这样的话在这个时代有多突兀,有多让人震惊,有多不可思议,但叶韬还是说了出来:“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资格说,我是那个应该站出来保护公主的人,但那却是我想做的事情。公主殿下,可以为东平争取两个月,我也可以,因为我有你们,有你们这支在兵部名录上看不到踪迹的军队,有你们,作为我最后的机会和希望。”
“我只是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愿意跟随我。”叶韬顿了顿,再接着说道:“在场的诸位里,有些已经知道这个事情并且愿意参与其中,有些或许还不知道,或者不愿意参与。我都可以理解,这不是受命于任何人的行动,陛下不知道,兵部不知道,那些在丹阳和在前线的将军们不知道,而等他们知道了之后,他们会是第一批想要阻止我的人。而我的目标,则是带领着作为这个世界上最精锐却没有经过实战的军队,你们,在所有想要阻止我,阻止我们的人到来之前,冲过宁西城白石城一线,直插敌后,在敌后翻江倒海,用另一种方式争取两个月的时间。”
“我需要大家帮助我……我,请求大家帮助我。在场的人里,有多年的老兵和老军官,你们身上的天然的军人气质让我不用再用廉价的话语来煸动;在场的人里,有不少人是可以有着更多种多样的前途的世家子弟,有不少是家资巨亿的富家子弟,在这里提什么抚恤、赔偿是对大家的侮辱;在场的人里,也有各种各样因为强烈的兴趣而来到这里,经受严苛的训练,磨砺自己的意志,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上战场……我相信,大家明白,在我做出这个决定,做出带着猛血军与火麒军去冒险的这个决定的时候,我的命运就已经被确定了。是不是跟随我,是你们的选择。愿意跟随我的,我感激大家,却再无法做出任何承诺;不愿意跟随我的,我也不会怨恨大家,在任何时候,我恳请大家做出决定,我恳请大家尽快做出决定……”
向着大家深深一鞠躬,叶韬转过了身,走下了阅兵台。而戴云,则仍然站在刚才那个叶韬的副官的位置,她看了一眼阅兵台边上的日晷,命令道:“解散,半刻后重新集合。”
当叶韬重新站在阅兵台中间的时候,半刻钟纷纷扰扰的讨论和争议已经结束了。叶韬刚才所说的话,无论是关于他爱上公主的部分还是关于他要私自出兵的部分,都实在是有些让人一时难以接受。但叶韬却是诚恳的,值得信赖的。
列成方阵的队伍没有刚才那么气氛严肃,一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折腾了一小会才推出一个快四十岁的老士官。
这个老士官名叫徐子康,最早是内廷侍卫,而后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调入禁军,当了个伍长,几年后在统领一百来人的哨长的职位上退役,在丹阳瞎混了一年后进入了火麒军。因为他无论是身手,资历,人望和办事能力方面都过硬,现在已经是两军级别最高的士官。
徐子康开始还有些惶恐,但走到了队伍最前面,他却有些大马金刀起来,站在阅兵台前,他仰视着叶韬,问到:“将军,末将斗胆请问,虽然大家都没觉得有机会上战场,不过训练可都不是假把势,您曾说过,军人最重要的就是服从命令听指挥,这里当真的吧?”
“当然当真。”叶韬下意识的直接回答道。
“就是啊。”徐子康夸张的说,“谁进了两军的第一轮训练都是跳河和吃屎”——整个训练场上爆发出一片嬉笑声,上级不下令前面就是河流也要正步踏进去和上级下令哪怕地上都是牛屎马粪也要卧倒的经典训练在两军查阅府里被完美重现——“而且不少兄弟隔三差五还要跳上回河吃一回屎”——按照两军的日常比武演练的结果,猛血军和火麒军排名最后的一个旗队要重新进行“军令训练”,实际上现在花样远不止被抽象成“跳河”和“吃屎”的那两项训练了,但还是这两项给人的印象最深刻——“这服从命令听指挥,可也不是说假的啊。”
徐子康的话引起了训练场上的阵阵哄笑和叫好声。“将军,你下令吧,兄弟们盼这天盼好久了。训那么苦却上不了战场,多没味道啊,将军你带着兄弟们去杀个痛快,哪怕是死,哪怕回来我们这两军就得解散,这也值得了。”
这是个无数青年人愿意慨然赴死的时代,只要,有足够的理由。叶韬感动着,又是深深一鞠躬。他抬起身的时候,眼神不同了。或许这一万人有些微不足道,但却给了他信心。
“请把欢呼留给胜利或者死亡。”叶韬扬着头,豪气的向着大家吼了出来,“全军拔营。”
随着叶韬的命令,整个营地进入了忙碌有序的状态,军官和士官们高声下达一道道准确简练的命令,士兵们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准备……这支这个时代最奢华的军队要开刃了。
第三集 第83章 决裂
戴云自己也没弄明白戴家在丹阳到底潜伏着多少死士。实际上,为了将来的某天有可能要将她带出丹阳,潜伏在丹阳的戴家的家将,死士和那些戴家能支使得动的刺客和各门派的豪侠,足足有七十人。戴世宗知道自家小姐居然怂恿着叶韬去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气急之下来了一下狠的。他都没等西凌使臣去赴宴就直接杀上了门去,七十个穿着各种掩饰身份的衣服,戴着面罩的人在几位高手的带领下分成几路杀入使团驻地,虽然遇到了相当抵抗,却仍然以牺牲十一人的代价将两百人的西凌使团全部杀光,带走了尸体后还顺便放火烧了园子。
随后,除了那些临时雇用的各门派高手和刺客中的自由职业者外,戴世宗把所有参与其事的人集合起来,直接去禁军都督府投案,让当日值班的那几位军官手足无措。
之后不久,联邦快递帮助两军查阅府运输的那些不愿意参与出兵的少数几位军官和见习军官被扔进了城门里,他们大叫着“猛血军反了!火麒军反了!”冲向了最近的城门卫所,引起了一片恐慌。
又过了不久,核实过的消息陆续传来……两军查阅府下辖猛血军和火麒军已经拔营出发……叶韬、戴云等人下落不明……铁城建设工地所部的警戒部队遭遇猛血军的斥候旗队,询问未果被“缴械”……猛血军和火麒军摆出了战斗行军姿态全速通过铁城一线……
一系列的消息让正在议政殿里开会讨论着现在的态势的诸位大臣们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胡闹!”谈晓培拍着桌子吼道:“军国大事,是他们那帮孩子玩闹的事情吗?!”
谈晓培看了一眼缩在旁边不吭声的池先平,怒吼道:“看你调教出来的好儿子。池雷跟着叶韬跑了,你家池云事先不知道?鬼才信。”
由于大将军卓莽现在已经去调兵驰援,并不在丹阳,实际上身居太尉一职的池先平已经是军方在丹阳的最高负责人了,他也没想到忽然就惹出那么大的乱子。要是谈晓培要追究起来,那么大的麻烦连他也要被牵连。但既然已经是既成事实,他也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情况稳定下来。池先平想了下,无奈的说:“陛下,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不过,现在最紧要的莫过于看看这事怎么处理啊?”
一直以来都支持着两国合议乃至后来的和亲的永安殿大学士庞容说道:“陛下,叶韬,戴云等人罪在不赦,擅杀使臣,置两国合议于无物,一旦消息走漏,两国和亲之事就有极大变数。依臣的意思,现在首要的是尽快派出使臣和西凌大军接洽此事,一面派出大军拦截乱军,将叶韬等人的人头献上,来取信于西凌。这样,两国的和亲才有可能进行下去。”
在这种军事会议上,这种投降派的说法立刻引起了在场不少军方人物的白眼。老将军徐景添白着眼睛问:“说的轻巧,从哪里去找大军去拦截?怎么拦截?”
一直和庞容比较亲厚的兵部尚书言思平听出了徐景添的不满,连忙打圆场:“也不用大军,只要有一哨军士能赶在两军前头,难道他们还能对自己人下手不成?”
禁军指挥使查子明摸了摸下巴,说:“不可能。火麒军和猛血军一万来人倒有一万三千匹马,这还算了。可这两支军队要说行军的话,恐怕东平能赶上他们的还真不多。而且,他们焉能不知有可能被拦截?虽然不能对自己人下手,不过人少了徒然送上去被他们缴械,还补充了军资。人多了,他们不会躲么?天下还有那支部队能比得上猛血军的斥候部队人手一个千里镜的?”查子明沉吟了一会,说:“以他们的训练、装备想要深入敌后去折腾,虽然损失是难免,但要说他们能拖住对方大军两个月,倒还真是很有可能?”
庞容气呼呼的说:“荒谬!这一万人怎么和二十万大军抗衡?”
在场好几人都有些轻蔑的看着庞容这个完全不懂军事的家伙,今天本来都不太想吭声的池先平也忍不住说:“打仗又不是光比人多人少。两军查阅府多的就是整天琢磨奇谋妙计的家伙,有出色的斥候,有无与伦比的行军能力,谁能逼他们陷于两军对决?纯说战力而言,两军查阅府这一万人相当于一万五千禁军,三到五万的普通军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西凌二十万大军里,能和他们相提并论的也就是中军大营的那些卫队而已。”
查子明点了点头,他说:“反正已经这样了,本来我们也不是不能打,只不过算下来打仗就算赢了也不合算才合议的。可打仗的事情,的确不能这么算来算去。虽然叶韬戴云他们擅动大军是死罪,但他们的确是有血性,收尾也干净。要按我说,索性就打吧。”
高振这个时候却站了出来,说:“陛下,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其它选择,唯有倾力一战。庞学士所言向西凌献上叶韬人头谢罪,实际上不可能。朱启是什么身份,叶韬又是什么身份?到时候西凌说要一起谢罪,这些人是杀是不杀?砍了戴云?还是拿我东平那么多优秀子弟的性命去取悦敌国?”
高振的这番话让军方几位将军都比较满意,连谈晓培也暗自点头。
谈晓培叹了口气,说:“是啊,两军查阅府下,多为我东平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前途无量。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跟着叶韬去发疯,这小子真有这么大能耐?”
徐景添站出来说:“陛下,既然现在只能一战,那么,一方面要相信叶韬、戴云他们的能耐,必然能在敌军腹地造成足够大的声势来牵制敌军,使其无力前进。另一方面,也要做好各种准备。首先,加强宁石城,白石城的防御势在必行,一旦西陵大军冲破宁石城白石城一线,无论他们是否成功,都白费了。其次,加快我东平大军集结的进度能早一天发起全线反击,那火麒军和猛血军承受的压力就小一点,到时候如果他们仍然保留有一定战力,那在敌后的他们将成为破敌的利器。第三,造成有利于火麒军、猛血军活动的态势。这两军深入敌后,不会自己去和敌军硬拼,但围追堵截之下,难免有被困的可能。在我大军集结的同时,要陈兵于前线,逼迫对方将大量军力耗费在和我军对峙上。除了宁石城白石城一线之外,北线和南线不妨稍稍缩回来一些,引诱对方前出,这样,两军查阅府下这一万人,才有更大的空间回旋。”
想了一想之后,谈晓培点了点头。他看到徐景添皱着眉头,问:“徐老还有什么话要说?”
徐景添说:“虽然他们是冒失了一点,但这一万人里,确实有着东平最优秀的一批军官,前途无量,各族子弟更是人数众多。单单看着他们深入敌后,然后慢慢伤亡殆尽,那是在是太可惜了。如果可能,最好能派出一支精兵,去支援一下。”
谈晓培眉头皱了起来,说:“可哪里去挪出一支精兵啊?”
池先平说道:“……虽然惹出了祸事,不过池雷这孩子平时还是蛮得族里叔叔伯伯们的喜欢的。池家在老家还有家将族兵若干,还有些看着池雷长大的有武艺在身的朋友,陛下如果允可,臣想将这些人带出来……”
池先平让大家茅塞顿开,虽然东平一族的力量并没有春南、西凌那么强,没有一家人有门阀级别的力量或者有成为门阀的潜质,但各族还是有着各自的一套体系。不少世家大族,简直是一个小小的王国。火麒军和猛血军里的那些子弟们勇于去死,但那些世家大族却不会看着自己的子弟去死,大家凑出一些人来,还是很有可能性的。在“武林高手”的结交方面,世家大族和王室各有千秋。内廷侍卫里有许多门派的子弟,东平王室成员身边,各派高手也不少,而各大氏族结交的高手也相当不少。虽然这部分力量人数不然不会很多,但只要使用得宜,起到的作用却会非常大。
“那么……”谈晓培想了好一会,说:“你让你家池云去负责这件事吧。不管他们能不能为东平赢得两个月,我都不追究你池家的事情了。”
池先平长叹一声,深深一揖,说:“臣遵旨。”
应急做完这些处置之后,谈晓培顺着诸位御史、言官的意见,发出了一系列命令。但只有很少得到了落实……要将叶劳耿和叶氏其他成员逮捕下狱?可惜谈玮馨已经抢先一步将这些人全部接到了公主府,谈玮莳则将戴越阁,戴秋妍父女带到了自己的绣苑。两位公主这么一出手,谁都没办法了。想要将叶韬的那些师兄们下狱?似乎也做不到。叶氏工坊现在正在努力为军方生产军械,或者在为铁城的工程出力,只有很少人做着和东平的国家机器无关的事情。兵部尚书言思平稍后提醒了一下谈晓培,谈晓培就将逮捕下狱的命令改为了监控留用。谈晓培非常明白,叶韬的冲动是为了自己的女儿,纵然违反了再多律令,那有如何?他可是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怎么处理叶韬本人是一回事,但从一个父亲的角度看,保存好叶氏,他觉得理所当然。
相比于这些,他的另一手行动则凶悍得多。谈晓培一声令下,所有被发现和监控着得西凌密探,纷纷落网。虽然必然有潜伏得更深的,但这种行为本来就是表明态度而已。知道了除了拼力一战已经没有别的道路,而无论如何,自己不会失去一个女儿,谈晓培指示着整个国家运行起来。
第三集 第84章 首战
七天之后,火麒军和猛血军已经在西凌大军和东平大军维持着对峙,还没有得到来自丹阳的消息的时候,悄然进入了现在被西凌大军占领着的国土。这毕竟是东平的土地,他们太熟悉了。虽然实际驰骋在这片土地上和在沙盘上做推演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觉,但他们一直努力保持着图上作业时候的简单准确的风格。
这一万人的大军,还没有能接近任何一个城镇,也没有能在过去的几天里进行过补给,一路飞驰着,他们唯恐被己方的军队拦截。他们对于自己人的忧虑远多过他们对敌人的担心。一直到今天,进入了这个名为蓬溪的山谷,在这个只有一百余村民居住的村庄边上扎营安顿下来,他们才有了充分的休息的理由。
蓬溪距离白石城有一百多里。现在,这些距离里至少有西凌国三万人的军队。悄然绕到了敌人背后的火麒军和猛血军,却并没有准备回头去对付那三万人。一旦和这三万人的优势兵力纠缠上了,那他们的目标就无法达成了。这里刚刚擦着西凌大军最为密集的区域,实在是太危险了。
蓬溪的村民直到现在才知道西凌大军的入侵,生活在山里的他们和外界实在是没有太多联系。但是,既然是自家的子弟兵,还是得到了村民们的热切欢迎。几个猎户带着值更的军士们攀上了几个制高点,看着这座不太深也不太高的小山周围的一切。
池雷的斥候骑兵队在休息了两个时辰之后已经出发了。三百人的斥候骑兵分成了五十个小队,向着敌占区更深的地方撤去。这里毕竟是东平境内,西凌大军虽然占据了大片土地,但对地方的控制还是相当松散的,想要对控制区进行全方位的巡查绝对不可能。而斥候们则要尽可能了解敌人的态势和分布,为他们选择第一个目标。
他们在蓬溪驻扎,固然是因为要休息。但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他们的第一次敌后补给地点就在这里。刚过午夜,一支军队出现在了山脚下,车队成员俱都穿着西凌的军装,看起来就像是一支西凌的辎重分队。惟有挂在第一辆马车车头的闪烁着绿色火光的油灯,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我还在担心你们来不来呢。”看着脱下西凌军服露出里面联邦快递的制服的车队头领,叶韬友好的说。
“是差点来不了。”三十多岁,看起来极为干练的中年人笑呵呵的说:“东西很难运进来。以后的大部分东西都是靠着小批运送以后集中起来的,因为时间比较紧,筹措的东西还不够。曾老说,这第一批补给一定要东西齐全,数量要够,结果只好劫了次道。连军服带东西,整个军队都给你们送来了。”
叶韬一惊:“你们真的劫了西凌的补给队?没伤亡吧?”
中年人摆了摆手,说:“他们吃饭的时候动的手,折了两个兄弟,算不得什么。”
叶韬叹道:“辛苦你们了。折了的兄弟,家里有照应么?”
中年人耸了耸肩,说:“跑西线这边的,都是家里没人的,别放心上。”
这个时候,一个斥候回来了。他报告了一个奇怪的情况,在西面二十五里的地方,有一队奇怪的骑兵,才一千多人。这支骑兵,看上去非常像东平的骑兵,怀疑就是当初伪装了突袭郇山关的那支部队的残部。
“这支部队必须拿下。”叶韬立刻就下了决心。
“火麒军不动,猛血军半刻钟内做好出击准备。可以吗?”戴云稍稍问了详细情况后,这样请示。
“就这么办。”叶韬拍板道。
统领着这支西凌国的东平式的骑兵是赵寒芝。顶着副将的衔头,他曾经多次深入东平观察东平的骑兵,甚至于两次冒充东平百姓,参军接受了训练,然后才一手训练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和东平的骑兵都没什么区别的那五千特殊骑兵。从很早以前,他就知道这次突袭郇山关之后,他麾下的这支队伍就没用了,留在西凌军中太扎眼,想要再发挥什么作用,东平却也不会那么蠢。但他没想到的是,郇山关一役,在各方配合完全照着原定计划进行的情况下,他的五千骑兵还是死伤枕藉,只余下了一千来人。
更不能忍受的是,军中同僚对这支部队的态度。没有人敢否认他们的功劳,但他们在西凌大军中,委实是太另类了。最过分的,莫过于在修整之后他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出去跑跑马,回营的时候,另一营的副将却开玩笑的击鼓“迎击”,将他们包围了起来之后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夸他们“太像了”。主帅童炳文知道了这事情,把他们两个都抓去大骂了一顿。天晓得他有多无辜……运粮官开玩笑的跟他们说,没东平的草料,让他们将就吃……
各种各样的玩笑让他们这些功臣无法忍受。这一次出来,也不是有什么任务,只是实在受不了郇山关里的气氛,他要求调动到前面来。虽然宁石城白石城一线也没他们发挥的余地,他们这支一千来人的骑兵部队实在太弱小了,但至少前沿两军对峙,无聊的人不会那么多。
而在这个深夜,这支立下了彪炳战功的骑军,悄然成为了猛血军的第一个猎物。
“没杀过人吧?”在距离赵寒芝的营地只有不到五百米的小丘后面,戴云轻声吩咐道:“你们得快点习惯起来。这就算是给大家练手了,别逃走一个。出击。”
去掉了撤出去的斥候部队,戴云手里现在能掌控的猛血军不到五千人。她就是为了能让尽量多人见见血,才将全部人马带出来,不然,再高看对手,也不用三倍的兵力去袭营。
两千人将负责第一波的攻击,一千人负责随后捡漏,其余两千不到的部队在这两轮冲击的时候四散开来,将营地围住,确保不跑掉一个。
“敌袭!敌袭!”几百步的距离瞬间就消失了,在西凌的值更士兵负责的开始大喊的同时,第一波箭雨已经到来。
猛血军的两翼以最快的速度展开,去完成对兵营的包围,第一批的骑兵已经冲入了营地。相比于大刀和长枪,猛血军的骑兵人人都装备的手弩发挥的作用更直接。冲入营地之后朝着前后左右憧憧的人影无差别的射出的箭矢第一时间就撂倒了好几百人。他们用长枪挑开帐篷,推倒火盆,井然有序的将火光和死亡从营地中心开始向四周散播。第二波的骑兵则趁着营地内的混乱,冲倒草草造就的营地周围的木栅栏。才一千人多人的骑兵部队实在也没能力将只休息一夜的营地造得多坚固。
能够在郇山关数倍东平军士的围攻下坚持很久的这支部队的确是很强悍的,但他们遇到的却是更强悍的猛血军。夜幕让杀戮变得不那么有视觉效果,让那些菜鸟军官们的恐惧降到了最低,刀光闪过,看到的是倒下的身影,而不是一片片溅起的血光。无论是士兵还是军官,都只是按照猛血军最惯常的袭营训练在做。
才一刻钟,营地就被彻底拔除。一千余身着东平骑兵服色却树立起西凌军旗的骑兵就在地面上被消灭了。猛血军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四人战死,二十一人负伤。戴云一边检点着战果,吩咐士兵们将受惊的马匹收容起来一起带走,一边有些忧虑的看着此刻扶着栅栏在那里吐的叶韬。
第一次杀人啊……戴云回想着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的情景,哭嚷,呕吐都是寻常,最痛苦的却是被梦魇纠缠了快一个月,直到当时仍然懵懂的她的手里结果第二个邪恶的生命。
叶韬使劲甩了甩头,用颤抖的手从马鞍上取下小酒壶,灌了自己一口。心理作用比酒精更快发挥作用,他几乎立刻就安定了下来,“把尸体堆起来,中间竖根十字架,把那个什么将军钉在上面。”叶韬重新骑上了马,对戴云说。
他能够那么快恢复过来,因为他在上战场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做了心里建设了,更重要的是,他此刻不能崩溃。第一次杀人是那样简单,一个敌兵扑上来抓住他的马头,另一个敌兵手持长矛捅了过来,而他,本能的挥剑。
他还不知道手里的剑到底在这个时代的锋利度排行榜上能不能有名次——想必这个时代不会有盘点这种东西——但是剑光闪过,长矛断了。他刺出一剑割破了持矛的敌兵的咽喉,他只看到夜色下晦暗的液体汩汩流出。敌人倒下了,而他的剑居然还是那么闪亮如新……另一个敌兵甚至都没让他来得及动手,他胯下的战马呼的站了起来,前蹄一蹬,那个英勇的敌兵就飞了出去。他都没记住那个敌兵都的是高是矮,却记得战马的这个自觉让他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是。”戴云惊讶的看着拿起水壶漱口的叶韬,惊讶于他为什么会下达如此残忍的处理敌人尸体的命令,但她还是遵行了。
“我不知道我们够不够强,敌人也不知道。让敌人最快把我们放到一个重要位置上,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显得足够嚣张了。”叶韬吐掉了嘴里的水,解释道。
戴云愣了下,随即点了点头。
第三集 第85章 关键
“是谁说那是一批少爷兵,吃不了苦的?我剐了他。”童炳文在宁石城下的帅帐里怒气冲冲的来回走着。军帐里其他人也都铁青着脸。
刚才传来的情报,在军情文书上被合称为“血麒军”的那一万人,在三倍于他们的优势兵力的围剿下居然溜了。从血麒军歼灭的那一千人的骑兵开始,童炳文就没敢轻视过这支部队,在自己肚子里有一块敌人,不是好玩的事情。但他还是低估了血麒军的战斗力。
判断出血麒军是骑兵部队,至少以骑兵为主之后,他就让麾下名为宋辉明的游击将军,西凌著名的猛将率领五千骑兵去追踪、试探,没想到,宋辉明没有犯什么大的错误,但五千骑兵却被对方的骑射生生拖死,只有三百多人逃出来回来报告。他这才知道,原来那几千骑兵居然人人佩弩,这是何等奢侈的事情啊。但让他愤怒的则是不但宋辉明的尸体又被钉了十字架,更是宋辉明的五千精锐骑兵,可能没给对方造成任何伤亡。就算有伤亡,恐怕也是血麒军自己不小心坠马造成的。这种耻辱让他无法忍受。
童炳文的手里没多少兵了,他从开始的时候就反对这种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的火花战法,四面出击的部队的确在短时间里控制了大片的东平国土,却也分散了开来,各地准备弹压地方反抗大的兵力始终保持在八到十万人。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用有限的十万多人,来保持对宁石城-白石城的强大压力。白石城虽然是城,但实际上只是因为城墙的规格高而已,白石城的人口数,是不够格的。在白石城下摆下三万人已经是很奢侈的事情了。五万人围住宁石城,并且在一得到和亲破裂的消息之后就开始进行各种试探性的攻击,勉强可以人物充足。但东平大军随时可能出现,解宁石城的围。童炳文想要把手里的部队作为预备队放在宁石城下,力争尽快破城,却忽然冒出了血麒军。
童炳文挤出三万人,去轮流追击血麒军,而自己却带着手里最后一万人来到了宁石城下。他放弃了在宁石城和白石城之间设立帅帐随时可以支援的计划就是怕万一。万一血麒军甩掉追兵来捅那么一下,那可是要命的事情。
那毕竟是童炳文所想的万一而已,他派出去的三万人里,虽然只有一万骑兵,但三路追兵的统率都是赫赫有名的战将也决不冒失。按照童炳文的预想,这三支部队根本不用接战,就齐头并进,让血麒军无路可逃就行了。作为西凌大军的最高指挥官,他自然是能够得到充分的情报支持的,密探那边传来的情况说,血麒军成军不满两年,里边有许许多多的东平豪门贵族的子弟在其中:血麒军不是东平的正规军,选拔军官的方法是通过游戏的战棋推演和捐款;血麒军属于擅自行动,没有东平朝廷的许可;血麒军的领导者是个叫叶韬的“工匠”;实际指挥者是云州戴家的子弟,一个叫戴云的少女……
根据这样的情报,谁都会得出差不多的结论吧?可童炳文这次彻底失算了。三万大军齐头并进,并严格按照童炳文所说的保持距离,暂不接战的准则来做的,血麒军却跳出了战圈。
和血麒军距离最近的,是童炳文的爱将薛敬则率领的一万骑兵。当血麒军摆开数千骑兵似乎准备背水一战的时候,薛敬则没有冒进而是和血麒军对峙着,等待后面的友军靠上来。当援军上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薛敬则满以为第二天可以一鼓而下,却没想到,当第二天他摆开大军准备攻击的时候,血麒军被水所建的军营已经空无一人。就在夜里,血麒军搭起一座浮桥,已经安然渡河。
薛敬则只好一边通知了河另一测的各城镇的驻军小心,一边掉头回宁石城。没有了追击的目标,不用压着速度和友军保持一致,薛敬则的一万骑兵很快就甩开了友军。
没想到的是,血麒军居然在原先打下的桥墩上又一次铺上了桥板,原路渡河返回。就在薛敬则离开营地后四个时辰后咬了一口速度最慢的那支军队。由于兵力大致相等,虽然骑兵对步兵有巨大的优势,血麒军也没有恋战,仅仅进行了一轮冲击而已。而就在这一轮冲击里,三千西凌步兵伤亡。
而后,血麒军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西凌大军的视线中。
也就是说,前后有将近一万人折在被认为是少爷兵、纨绔兵的血麒军手里了,而血麒军到底战力如何,还没有任何一支部队正面碰过。
“枉你们都算得上是宿将、名将,怎么就这样被一群娃子在那里戏耍呢?”童炳文冲着大家吼到,他这番话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
“你们想想,还有什么办法没有?”童炳文长叹道。如果消息准确,从西凌使臣在丹阳被刺杀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月了,东平得大将卓莽在外面调集部队,如果那家伙的能量还有以前和他掐架得时候哪怕一半得水准,现在手里也该攥着至少五万部队了。而五万部队,假如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足够将现在的战局扭转过来。童炳文还真不怕现在就有五万的东平大军出现在视线里,就怕自己什么时候周转不过来的时候,卓莽忽然发难。
童炳文对着地图看了半晌,说:“管不了那么多了,让薛敬则带本部骑兵继续搜索,一旦发现了血麒军,立刻追击、报告,寻机歼灭。其他那一万还活着的,给我来宁石城。我要宁石城,再拖下去就没得玩了。让渑城窝着的那两万人给我分一半去白石城,让长捷营收回来,现在已经和东平破了脸了,占着那么大地方没意思,让宋长捷回收到……到安庆镇,留一部保持对北面的警惕,其他部分给我协同薛敬则,一起把血麒军给我撵出来。南边让罗翔把手里的兵收拢。”
童炳文想通了一点,那就是这个血麒军能起的作用。无论是骚扰,牵制,都是为了拖延时间。的确,放任血麒军可能会造成很大的损失,但是,让他作出重兵围剿血麒军的,却是他受损的自尊心。两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副将让他怒不可遏,让他都忘记了,既然和东平扯破了脸,那无论如何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拔掉宁石城和白石城,突破这一线的防御。有了宁石城和白石城一线到郇山关之间的大片回旋余地,有了稳定的补给线,前面就一马平川了。除此之外,目前所有的作战目标都是扯淡。
将爆发开来的火花重新攥在手里变成了一团火,用去了童炳文大约两天的时间。这两天里,知耻而后勇的薛敬则和长捷营一部合作,对大片适合骑兵部队活动和躲藏的地区进行了拉网式的搜索。总共两万多人的部队分成了一千来人一支的分队,互相间间隔几十里,预约定了一旦发现血麒军,就派人互相联络,宁可牺牲一些人,也要死死把血麒军拖住。
叶韬并不害怕这种战术,如果在有着高度发达的通信手段的时代,这样的战术很有可能会让他们发现,被跟随,然后不知不觉之间被包围。但是,现在这样,固然可能发现他,但一样给他留下了各个击破的机会。
除了斥候一直集体行动的血麒军,故意露了点行迹,然后在一处山谷的出口处设伏,拿下了当先追击的一千人后远遁。毫无疑问,又一个级别不低的将领被悬挂在了十字架上了。但是,叶韬在这次行动中却也看到了这种各个击破的战术的不足。
他们的动作还不够快……这是最严重的问题,虽然利用地形吃掉了一千人,但差一点就被后面的部队撵了上来,假如对方一直紧跟着自己却不接战,那情况就有些麻烦。西凌骑兵虽然战斗力比起他们来相差甚远,但现在,在西凌大军庞大的控制范围里,能让血麒军盘旋的空间有限。哪怕几个时辰暴露在西凌大军的视野里,就有可能让他们缠住,然后被包围。对付一千人还行,万一是三五千人的部队呢?他们是不是还能做到那么快结束战斗呢?哪怕式现在,血麒军也为了追求战术速度而荒腔走板的事情了。
看着叶韬在帐篷里对着地图苦思冥想,其他人都不怎么插话。这是一支奇怪的部队,正因为大家都明白一些战略战术方面的事情,并且都自诩为这方面的高手,为了避免大家意见不能集中,战术讨论一直只在很小范围里进行。实际上,当许多基层军官明白实战里原来可以冒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需要处理。他们忙着整理自己的部队,也没心思静静考虑战术的问题。而这个时候,池雷却忽然跑了回来。
“将军,”池雷将一份军情文书递到了叶韬的手里,看了一眼戴云。“这是早上手底下的兄弟们截杀了一队西凌的传令兵之后搜到的。我看了看,然后赶紧给您送来了。”
从这份军情文书上,他们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卓莽组织的第一批军队已经来到了战场。不过,卓莽并没有选择去补充宁石城白石城一线的防御,而是夺回了北面的大林镇。
“大将军果然有胆色啊。”大家对着地图仔细看了看之后,恍然大悟。卓莽显然并不满足于将西凌大军逐出东平国土,而是准备从大林镇开始,发起一次对西领大军的合围。从大林镇出击,最有价值的目标是渑城。夺回了渑城就等于在对方的心口钉下了一颗钉子,从郇山关一直到宁石城白石城下,只要渑城有足够的人力、空间进行物资的转运和分发,只有渑城能够负担起大军的补给中继的责任。尤其是在西凌那种兵力四散开的所谓的火花战术里,补给的转运和中继工作更复杂和艰难,绝不是随便什么地方设立一个大营可以解决的。
一旦夺回渑城,虽然渑城必然要应付来自周围所有方向的敌军的威压。但只要这一路大军能够守好渑城,最好还能腾出手来进行一系列骚扰作战,就足够让西凌大军难过半天。而从卓莽夺回大林镇的动作的速度来看,他还没投入全部兵力就在四个半时辰里拿下了大林镇,兵力相当充足。
卓莽的战术有很大的风险。如果西凌大军在物资消耗到无以为继之前就拿下了宁石城和白石城,哪怕只拿下一个,都可能形成对东平更不利的局面--渑城内一部大军被合围,另一部大军合围中的西凌大军则有宁石城白石城为依托。如果宁石城和白石城丢的再早些,正面还没有足够地兵力将西凌大军裹住,西领大军甚至可能以宁石城和白石城为基础,一边掠夺物资一边攻击前进。
“现在的问题就来了,我们看的懂大将军的战术,但我们怎么配合呢?”叶韬叹道。
如果卓莽是已经有了绝对把握,那他绝不会抢先动手拿下大林镇,摆出这种态势,而是应该在宁石城白石城一线,敌军的侧翼先动手,将对方赶着向后撤退。在这种时候拿下渑城,不但能达到全部的战术目的,更能够让被包围的敌军陷入彷徨无计的境地,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会更好。而现在,卓莽着急拿下大林镇,暴露出这样的战术可能,很有可能是想要吸引对方来阻截,来加强渑城的防御,以减轻宁石城白石城的压力,来赢得时间。甚至,卓莽很有可能会真的拿下渑城,亲身在渑城作为诱饵,以死守渑城来做到他想要做到的事情。只要卓莽在攻破渑城后手里还能有三万来人,那西凌大军想要拿下这个城防算得上很稀松的城池,至少也要调集八万以上兵力来拼消耗……这就是卓莽作为当世名将的能力。
陆续聚集起来的军官们,和在士兵中有着比较高威望的士官们很快就理解了现在的情况。在其他任何一支军队里,这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在人人玩大战略玩法,人人精通棋战和沙盘推演的血麒军,这却是基础中的基础。
“如果你是童炳文,你会怎么办?”曾子宁问叶韬。
残酷的战争已经让曾子宁迅速从一个当铺学徒的身份里跳了出来。曾子宁还不曾杀人,但他手里掌握着的三个旗队一千来人却是表现最稳健的一部分。现在,战斗之后,往往让曾子宁部来负责断后,掩护着大军转移。曾子宁总是压着速度,让敌人主力跟着自己,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上一段,然后以变化行军速度和忽然回马杀上一阵等等方式让敌人警惕的保持更大的距离……而当这种相对距离大到一定程度,曾子宁部就会忽然快速行军,直接甩掉对手再向主力靠拢。
在这个时代,这可是难度极高的战术动作。部队的士气如何,体力如何,马匹余力有多少,和主力保持多大的距离合适,又和敌军拉开多少距离合适……一旦有一个方面没有考虑到,那等待他们的除了死亡不会有别的。但曾子宁部三个旗队却在曾子宁的带领下,乐此不疲,还总结出了无数经验教训。
“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拿下白石城。”叶韬想了一下,开始在地图上摆下几个棋子,表示各自部队的态势。“白石城这样的小城,围城需要两万到三万人。拿下之后要守住,扔个一万多一点精锐部队就可以了,这样至少能腾出一万兵力。这一万兵力不管是加在宁石城一线还是放到渑城去都会很头疼。这么说吧,除非是万不得已,或者是有了完全把握,不然,卓大将军应该不会这个时候去动渑城。占住大林镇,留下攻击渑城最好不过。一面从容等待大军的部署到位,一方面能威胁西凌大军的侧翼。对童炳文来说,渑城就算兵力再少,也不会少过一万吧?他这个时候并不见得多担心渑城,但他肯定要考虑到整个大军的目标……削弱东平。”
在地图上将郇山关,渑城和白石城用笔连了起来,叶韬继续说道:“拿下白石城,西凌大军就有了这样一个三点组成的铁腰,他们可以前出白石城,在我东平千里沃野上烧杀一番,造成的损失几年哪怕十几年也回不过来,也可以此和我东平大军对峙。如果我是童炳文,我就先拿下白石城,然后再加强渑城。宁石城毕竟是老牌的雄城,又有大将军的侄儿在指挥,童炳文应该不会舍得消耗大批士兵去猛攻。他知道时间不多,他应该明白,这个时候,应该先把握住一些东西了。”
第三集 第86章 惊艳一战
“没错,那我们看看我们该怎么办吧。”池雷应道。
大家觉得,叶韬的想法还是很有可能的。
童炳文不会自大到以为凭着二十多万大军,一战就能灭亡东平。那么在这个时候,把握住已有的战果,在尽可能多的保存部队的情况下扩大战果……
“在决定怎么办之前,先把一些事情交代一下。”邱浩辉沉着声音说,“将军,这些天,的确是取得了不俗的战果,但是……军中有些话,还是摆上台面来说比较好。”
大家狐疑看着邱浩辉,这些天,邱浩辉差不多是以统帅的身份在做比职位低两级的事情。他一直努力着统合着火麒军下那三千多不擅长骑兵作战的重步兵和长弓手,很少投入实战。这一刻忽然说出这番话来,听起来有点什么要求的样子,大家难免有些惊诧。
“将军,虽然大家谁都没说过什么,但是,火麒军下的重步兵和长弓手,实在是拖累了大家。”邱浩辉诚恳的说,“除了行军,这三千多人差不多什么也没做。哪怕是火麒军下的骑兵部队,也很不擅长现在的这种打法。既然,当初在设想两军的时候,就想到了不同的功用,就该充分发挥出来才对。如果是现在这样的战局,我请求将军允可火麒军所属两千重步兵和一千余长弓手驰援白石城。把重器械什么的都带走,其余六千多弟兄们至少行军速度快两成。”
“不行!”叶韬脱口而出。
“将军。”邱浩辉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他今天来说这番话,还是有些底气的。他问道:“我知道,你这些天殚精竭虑,一边想着怎么破敌,一边想着怎么让绝大部份弟兄们能活下来,连上阵,你也不肯落后了。我知道,你在想的是,大家是为你来打仗的,你不能对不起弟兄们,不想让弟兄们有太大损伤。不过,将军,这可不是为了谁在打仗的问题。要不是脑子里有了上阵拼命的心,我们中间很多人不会到火麒军或者猛血军,更不会你一招呼就那么呼啦啦的来了。我们都不怕死,那将军你就应该比我们自己更怕我们死吧?”
邱浩辉的脸上是豁达的笑容,他继续说道:“将军,守城是豁了命上的。那没错,三千多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是我们在白石城能多拖个十天半个月,你们在敌后能再折腾出点花样,这情况可就好看多了……就算现在两国和亲的事情肯定是黄了,可将军你也要为自己考虑吧?打得好了,战果够大了,等西凌退了兵你才有活路,我们大家的家里人,也才能给你说得上话。”
军官和士官中间,已经有不少人在默默点头。叶韬看着大家,说:“现在才二十天啊,如果童炳文真的要是拿下白石城,那要面对的就不是两三万人,而是更多……多得多啊。”
一个老士官呵呵笑着说:“将军,要说国家碰上西凌大军压境,各地征发大军的话,我们这里大部分人可都在征发的册子里呢。是家里长子的,独子的,大概不会有多少家里能放了在两军查阅府里瞎混。要是征发三十万大军,我们这些人照道理是那最开始冲锋填人数的炮灰。现在好歹还那么训了快两年,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没退伍了养肥了肚子这一会等着当炮灰,而是可以披着重甲上阵杀敌。军中那么多少爷,也都嚷嚷着要杀敌呢。说实在的,打仗这事情,还真不是为了谁。这军中还有好多人,老家就是这里附近的,就算将军不带着,自己都要拼了命回来保家呢。将军,您心里将我们放着,我们记得,不过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顾忌着不死人,才打不好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当周围浮动着的都是这样的面容,都是在战争中变得豁达,变的冷酷而坚定,变得更泯灭了生死之间的界限准备随时接受一个辉煌的死亡,变得可以为了大部分人的生存而满不在乎的去死的面容……当周围都是这样的战士,还有什么值得害怕呢?
叶韬深深吸了口气,说:“明白了。”
他看了看戴云,又看了看邱浩辉,说:“现在挡在我们和白石城之间的,就是薛敬则部一万骑兵和长捷营所部,加起来,大概两万不到一点。但现在他们铺开了,我们可以利用时间差,利用他们的部队互相之间的距离来到达白石城。以我们的运动能力,如果想要钻过去,并不很难,但问题是,一旦钻过去,把火麒军所部送进了白石城之后,猛血军和火麒军的骑兵部份,就要陷入两面的夹击。我倾向于将薛敬则部和长捷营所部打残,甚至打死。
在场的大家面面相觑,他们确信他们说服了叶韬,但也不该有这么大的转变啊。
“别觉得奇怪,他们这样的阵势,消灭他们要是我方伤亡超过两千人,都算是打得失败的。”叶韬自嘲的笑着。
“池雷,把你的部队撒出去,连夜侦查,我要知道,距离我们最近的敌人在什么地方,应该是长捷营的一部吧。去看看他们在哪里扎营的,人数上有没有变化,能在一个时辰内到达的敌人的援军又分别是哪些。”
“是。”池雷转身就出去了,具体作战和他无关,但军情上哪怕早到达一分钟都是好的。
“邱浩辉,火麒军步兵和弓兵所部今夜好好休息,根据池雷等一下送回来的消息,我会通知你明天在什么地方集结,装上全部装备,准备步战。”
“是。”邱浩辉带着几个旗队长走出了帐蓬。
“戴云,……让弟兄们去准备吧,明天,只有杀人够快,自己才能少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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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啊,什么声音?”
白天蒸腾着的水汽在平原上凝结成了清晨的薄雾,这极薄的一层雾气,早上太阳一晒就什么都不剩了。但是,天还刚蒙蒙亮的时候,在雾气最重的时候,长捷前营的士兵们就被吵醒了。
锵——锵——锵——
那是整列整列的重步兵身上的铠甲随着他们的整齐的脚步移动而发出的金属刮擦声,越来越近……花了无数心血和金钱打造的火麒军重步兵出动了。
火麒军的重铠,成本之高可以让哪怕再富裕的国家也心惊肉跳。重铠的每一片铠甲都是冲压成型,在缺乏强大动力的时代,这种厚度的金属片已经是叶韬费尽心机弄出来的那个几十吨重力冲压机的极限了。铠甲的每一片都和相邻的铠甲有重叠的部份。无论做什么动作,都不可能露出任何缝隙。所有的铠甲都是一个规格,但是为了适应不同体型,设计了内部的支撑体系,结合人机工学考虑的皮质和麻制的背带和腿带上装满了各种柔性扣具。让每个士兵都可以将一片片铠甲自己装到身上,而且还避免了金属和皮肤的直接接触,有了一层皮带和缓冲材料,士兵们被自己的铠甲磨破皮肤的机会少太多了。
重铠仍然需要大家互相帮忙才能穿好,虽然可以自己装好铠甲片,但是却没办法把铠甲上那些黄铜打制的刚性扣具扣好,这些扣具每个都有单独的保护装置,彻底防止了东平兵部自己设计的那种重铠让笑掉大牙的毛病——穿着铠甲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的动作一大,莫明其妙就碰开了扣具,铠甲会自己掉下来。而且,一般人有的力量,哪怕用力砸也很难让扣具变形,战斗之后脱除铠甲容易多了。护甲片内侧,还贴了一层鲨鱼皮肤中剥出来的一层。
这层材料,简直是这个时代的“凯夫拉”……或者最低限度是这个时代的“GORE-TEX”。透气性好,有强大的防撕扯能力,就算外面的铠甲被贯穿,这层薄薄的东西也能靠着柔韧性卸去不少冲击力。在狰狞的面甲内侧,则有一个无比贴心的设计:一根饮水管直接连到背后,在铠甲片和背带之间的一个水袋上。而水袋里装着的则是蜂蜜和盐调制的特别的水——叶韬尝试运动饮料失败的副产品。口味的确不怎么样,但这种东西却能让挥汗如雨的重步兵们避免很快就脱水脱力的境地。当然,有些士兵喜欢在水袋里装些更强烈的东西。
铠甲外面,则是华丽的金属纹饰,在肩部,胸部,背部,腿部都有黄铜和黑铁条镶嵌出的兽形装饰图案。而军官们的铠甲,装饰更考究些,装饰图案并不是凸出的,而是行铠甲抛光出平滑的手感,融为一体。而作为火麒军的统帅,邱浩辉的铠甲更夸张,表面全都是景泰蓝工艺打造。
精心设计,不计工本的重铠,有着这个时代最恐怖的防护力。各国军中最能用的三石的弓,压根对这个铠甲没效果。能射穿这种铠甲的,必然不是单兵武器。对付这样的重步兵,要么舍得花上人命拖垮他们,毕竟重步兵是个重视爆发力的兵种,持续作战能力不强,要么就是集中几倍的兵力,拼着损失近身,把重步兵推倒了从铠甲的防护死角里攻击。要么……就是希望每个小兵都有出神入化的刀法,能够一刀刀冲着咽喉去了。
这支当初被谈玮馨戏称为“重金属仪仗队”的华丽的重步兵,浩浩荡荡,杀气逼人的登上了战场。
当铠甲的反光晃得长捷营的步兵们眼睛睁不开的时候,他们才开始紧张起来。
“叫醒将军,快,血麒军来成袭!”
“点狼烟!快他妈的点狼烟!!”
……………………
在重步兵两翼,猛血军的骑兵们出现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一点也没有奔袭营地的意思,没有要在长捷营的狼烟被看见之前结束战斗的速战速决的想法,而是压着速度,配合着重步兵的速度,乌龟一样的推进着。
这些天跑得已经有些野了的战马咴咴打着响,不耐烦的摆着头……两翼的骑兵像是被强行拉住了的猛兽,而拴着猛兽的绳索随时可能断裂。
“弓箭手,前三百步,抛射一轮。”
这一部的长捷营统领匆匆穿好了铠甲跨上了马,他看着几个亲卫已经快马驰出了营地,朝着附近几个方向的友军营地去了,他心里略略有些安定了。他手里只有五百弓箭手,实在不够看。看了对方的阵势就知道,这不是靠弓箭手能够敲开的铠甲,一轮抛射仅仅是试探一下而已。
他脸色铁青的看着重步兵的方阵没有躲避的意思,没有要举盾防御的意思,甚至没有要抬头看一下天空上飞坠而下的箭矢的意思,他们保持着一个步调前进着。果然,箭矢被弹开了,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看了一眼并不具备多少防御能力的营地,统领绝望的下令:“列阵,迎击。”
单方面的杀戮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骑兵一直没有动,直到长捷营开始溃退了,骑兵才忽然出击,远远抛下两轮箭,又堵住了长捷营的退路,他们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今在,步兵就是准备交给重步兵对付的。
重步兵的第一次实战亮相太明亮了。主要是指阳光反射……两千重步兵对一千五百多步兵和弓手,还有骑兵掠阵,十一人阵亡和九人受伤的结果让大家都很满意,收拢了战死的战友的尸体,很熟练的将长捷营的这个可怜的统领钉上了十字架后,远处才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敌人的第一批援军来了。
穿着全套骑兵铠的戴云从队列里带了一步,冲着身后神采奕奕的将士们高呼道:“猛血军出击!”
还没有把所有的力量都拿出来,两翼的骑兵只不过是猛血军的大半而已,加起来还不满三千人。但这已经比敌人第一批来援的骑兵多出一倍了。但是没有人敢掉以轻心,这是他们今天一系列战斗的开端而已。一旦他们不能利用对方的分散兵力造成的时间差,一批批干掉,那哪怕对方是添油战术,也能够把他们拖垮在这里。
士兵们没有让戴云带头冲锋,两名骑兵从两侧贴住了戴云,朝着戴云靠了过来。戴云皱着眉头拉了下马缰的一瞬间,她身后无数的骑兵奔涌着越过了她,又在她的身前像是一面铁闸,缓缓合上了……在铁闸合上前的一刹那,她看到了不知道属于谁的枪刺,攒进了敌人的胸膛。
……士兵们对于戴云的保护,在战斗结束后被解释为不想让“武艺高强”的戴云抢了手下将士们的功劳,面对着这样活宝却又这样体贴的下属,面对着从冲击直到分散追猎,将一千多骑敌人尽数杀光一个不留,马都还没来得及出多少汗,戴云欣慰的接受了大家的解释。
第二股狼烟冉冉升起的同时,第二个十字架被支撑起来了。两个大家都没兴趣知道名字的死人被这样展示着,而脱下了铠甲开始休息的重步兵们开始拆掉营地造更多的十字架了。今天,狼烟不是敌人联络的信号了,不仅仅是。吸引敌人接连前来是他们的策略,是他们的目标。今天,只有这些狼烟燃烧的猎猎声,来为敌人做墓志铭了。
“西南方有敌人出现,骑兵,人数在两千人以上。准备迎击。”池雷麾下一个斥候匆匆跑了过来,冲着刚刚平顺了呼吸的骑兵们大声喊道。
“上马!迎击!”戴云没有任何迟疑,虽然原本说是两组骑兵交替出击,互相留时间休息,但戴云此刻没有任何迟疑,更不会怀疑叶韬为什么让自己这队连续作战。刚才的一阵,对她和她带着的这些人来说,连热身都不算。
露水还重着呢,西凌驰援来的骑兵们没有扬起多大的尘土,在一个小坡上勒住了队伍,戴云看着现在必然也看到了他们的对方。西凌骑兵整齐的军容让她觉得有那么点意思。大家都不满三千人,单纯从人数上来说,势均力敌吧。此刻,戴云收起了对于自己麾下将士们的战斗素质的自豪,冲着大家喊道:“保持好队形,不要急,不要乱,互相照料一手。……冲锋。”
顺着极有优势的坡地,骑兵列成了两翼凸出的雁行阵,向着敌人冲了过去……
在这个时候,一个斥候冲上了叶韬和池雷所在的高地,大声喊道:“南面又出现一股敌人,大约三千骑兵,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什么?那么快?”敌人出现的速度太快了,面对两千多敌人,一刻钟戴云肯定来不及结束战斗并且撤出战斗,现在,就要将手里的预备队投入了吗?
“来不及考虑了,我带兵上去。你去通知戴云和邱浩辉……抓紧时间休息。”看了看一宿没好好休息的池雷,叶韬说。他握了握池雷的手,朝着满坡正在等待着命令的士兵们大喊道:“猛血军、火麒军所部骑兵全部上马,跟我迎敌。”
第三集 第87章 一个人
站在队伍的最前列,出乎自己意料的,叶韬居然没有任何惊惧或者恐慌的情绪。在杀了人见了血之后,叶韬居然也像“血麒军”中的绝大部分人一样,熟悉了这种不得不将自己抛到脑后的战场的气氛。而且,他的表现还相当好。
在这些天里,血麒军歼灭的敌人已经接近两万人。如果按照简单的算术,火麒军的重步兵几乎从未投入作战,弓箭手也仅仅进行过几次射击,除了节约箭矢的考虑,还因为人人配弩的血麒军对于覆盖式的箭矢压制的需要并不大,至于火麒军下那只现在有六百多人的重型器械分队,更是从来没把任何一件大型器械从特别设计的四轮马车上卸下来装配过,重型器械分队除了前一阵在架设浮桥的时候偶露峥嵘外,都快憋得生锈了。绝大部分的杀敌数字都来自猛血军和火麒军的骑兵。摊到每个人头上,两个多一点的杀敌数字还是有的。
而叶韬,虽然他现在在血麒军中的最主要的工作是进行战略和战术的构思并且对于具体的行动下决心,让戴云可以去具体部署执行,但他几次投身第一线的冲击,每次都有斩获。到现在,累计在他个人名下的杀敌数字已经有九人了……这个成绩在目前的血麒军中至少能排进前三百。
尽管从戴云、邱浩辉一直到每个旗队长和每个哨长、伍长都曾经气急败坏的命令手下的人死死盯住叶韬,千万别让叶韬出事,但在骑兵队列里,在一次次的冲击里,这种盯住多有难度自不待言。于是,叶韬也就无比幸运的冲杀在最前线,带着一点自我毁灭的倾向,带着开始变得冷漠的豪情。
而在西凌大军那一边,虽然还没把这个冲杀在最前线,并且不是呼喊着调整战术的猛将和叶韬这个名字联系起来,但这个人却也算是挂了号了,认为叶韬是猛将,或许,更多是因为他在马上使用的武器是一柄很有个性的石锤。
用石锤作为武器,实际上是很无奈的。叶韬的骑术还算不错,但他毕竟没有跟着两军查阅府的一系列训练下来,骑兵的骑枪刺杀技术和到了近身用枪进行格斗,对他来说都不可能掌握。但叶韬却有着好一把力气。
从四岁开始在木工作坊里劳作,并且有计划有目标的以科学的健身方法锻炼,叶韬的身体要比这个时代的人好一些。后来,开始折腾玉雕、石雕这类非常考验眼力、手法、技巧和力量的项目,更是让他有了相当的底子。他曾经抡起锤子冲着和自己一样高的整块玉石砸过,为的就是破出大的形状。而现在,骑在马上拿起锤子虽然受到马匹的跃动的影响,但他的锤子的精准度却仍然骇人。
四个伍长级别的骑士小心的站在叶韬身后,随时注意着叶韬的行动,他们的马鞍边上有两个颇有体积的皮袋,里面装着各种颜色,各种图案的旗帜,用这些旗帜,他们可以在战场的范围上和更远一些的同伴沟通交流,传达军令。而这四个伍长在担负传令工作的同时,还要担负起保护叶韬的工作。
叶韬看起来并不太在意自己的安全,他已经前出整个骑兵阵列将近一百五十步了。站在对方的弓箭手的射程外。他扫视着对面为数不少的敌人,这批敌人的数量,和他背后的骑兵队伍大致对等了,只是军容军貌,装备方面有些差距。而全力驰援而来的敌人,现在刚好在那里喘息着。
深知一旦进入体息,比起连续作战更让人容易疲乏,更难恢复到兴奋的状态,叶韬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准备让对方恢复体力什么的,立刻就高高举起了锤子,然后带着传令兵们向本方的阵列驰去。
血麒军动了。随着叶韬将石锤高高举起,向着敌人所在地方向伸平,血麒军翻滚着冲了出去。
骑兵的阵列从两翼开始展开,形成了弧形的阵线,而西凌的骑兵部队也响应的发起冲击。
前列的骑兵们紧挨着,将手里的长长的骑枪放平在身前。血麒军的骑枪上有个扣坏,可以和马鞍上的扣坏相扣。这样一来,冲击的时候可以减少很多因为骤然受力而脱手的情况。而且,没有受过太多刺枪训练的人一样可以稳稳把住骑枪做出有力的攻击……
就在两军相距一百多步的时候,血麒军的阵列像是一枚跳荡的心脏一般,骤然张开又收缩了起来。就在那张开的一刹那,在第一排的每两个骑兵之间的空间略张开那么一点点的时候。就在这极小地空隙里,一支支的箭矢被弩机发射了出来。而这空隙随即消失,血麒军的第一排又重新变成了紧密完美的骑兵队。仅仅这一瞬间的复杂精密的冲击队形变化,作为血麒军的敌人,西凌的骑兵除了付出上百人的伤亡外,也明白了他们面对的绝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这一瞬间的队形变化,不知道如何千锤百炼的训练才能练就,任何差错都可能会自乱阵脚。
西凌骑兵一瞬间的恐惧造成的后果更严重。这冷兵器的时代,勇气是如此重要,一瞬间的胆怯让已经压在面前的血麒军大大爆发了一把。凶猛的血麒军像是一柄有着厚实刀背的砍山大刀切豆腐一般,几乎毫无阻碍的就切开了西凌骑兵并不厚实的阵线,杀戳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来到了。
一片片的西凌骑兵就这样倒下了,在这次战斗中,数量大致对等的双方的表现却相差得太远了。在关键性的第一次冲击中,虽然有一百多人被枪刺或者刀片击中坠马,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死是伤,但相比起西凌骑兵的惨状,这些伤亡压根算不上什么。
冲击之后,占据优势的血麒军骑兵至少是两人一组相互配合,稍微远一些的用骑枪攒刺,靠近了则用马鞍上系着的弯刀来砍杀,间或还腾出手给手弩上弦射击……更让西凌骑兵们越来越恐惧的是,他们手里的武器砍在血麒军的骑兵身上,砍在那头盔、肩铠和胸甲练成一体的金属弧线上效果十分有限。里面有铜条打出框架,外面覆盖冲压出的弧形钢片的鳞甲虽然不像血麒军的重装步兵身上的铠甲那有着无微不至的防护力,但却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骑兵铠。
叶韬已经挨了两刀,拼杀技术只能说是拙劣的他将手里的石锤不间断的挥舞着,相比一时不惧被人杀死,坚持不到战斗结束可能就要脱力的危验毕竟不那么迫切。砍在背后的一刀,西凌骑兵手里的大刀斩破了他皑甲的外层,却卡在了铜质的框架上,让他回身一剑刺死。虽然刀锋仍然在他的背上留下了随着战斗的继续、随着不断挥舞石锤的动作而不断扩大着、不断渗出更多鲜血的伤口,但他却更肆无忌惮了。对方骑兵惊骇的表情充分证明了他身上的铠甲的防护力,而那个倒霉骑兵从马匹、马鞍一直到身上铠甲,手里武器的精致,更是说明了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小兵了。
而当叶韬近乎敌意的用左肩的肩铠接过敌人的刀锋,在间不容发之际卸去了敌人的刀势,而又在此同时将右手上的石锤狠狠砸在了对方的脸上的时候,他的传令兵惊恐了,他们手忙脚乱的从两侧挤上去把叶韬拖了下来,然后死死跟着叶韬……而在这样的保护下,叶韬终于只能老老实实的履行他的战场指挥的职责。
这样规模的骑兵部队的战斗,进行的速度是非常快的。当戴云结束了另一边的战斗,留下几百人打扫战场,亲自带着其余骑兵赶来的时候,他们除了从敌人背后包抄拦截一些逃跑的散兵游勇之外也就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曾子宁,你的那个旗队负责打扫战场,完了以后派一部分人出去协助池雷,把警戒圈扩大。”
“戴云,收拢骑兵,抓紧时间休息,准备下次接战。”
“邱浩辉,把重型器械分队的车队拉出来,护在中军,你部先行向白石城出发。”
……
叶韬的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了下去。接受命令时以右掌就击铠甲左胸心口位置的声音清脆而隆重。
对于准备继续行军的血麒军来说,携带俘虏没有可能,也没有必要。甚至于,连捕获的长捷营校尉也一并被处决了。自然,在处决前,戴云的亲随已经从那家伙嘴里问到了一些东西。从血麒军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存在用任何方式和西凌斡旋和妥协的可能,保留俘虏只能给自己增添麻烦。
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了几次接战之后,按照西凌大军对血麒军的搜索方式,再要赶来的援军都需要颇长的一段时间。原本准备占据长捷营,加强营地然后在营地周围将来援的敌人逐一歼灭的战术也迅即做出了改变。围统着当先出发的专精于重型器械的两个旗队,以强力骑兵在两翼展开,保护那两个旗队以及重步兵、弓手们的正常行军。
薛敬则亲率的五千骑兵在血麒军进行了一个时辰的修整又全军行军了三个时辰之后才来到余烟袅袅的长捷军的营地。周围激烈拼杀后场景触目惊心,但薛敬则还是理智的判断出,血麒军在歼敌近万的几次战斗中,损失极为有限。但饶是薛敬则也没有想到,几次战斗加起来,血麒军的伤亡才不到一千人,而且其中大半都是还能坚持战斗。
薛敬则失去了骑兵部队对血麒军的人数优势之后,倒也不敢贸然追击。他一边带领着本部五千骑兵循着血麒军的行军痕迹追击,一边继续收拢长捷营,还将情况报告给大帅童炳文。
血麒军去向未定,以微小损失击破薛敬则部和长捷营近万人,跳出搜索圈的消息让童炳文一阵心惊肉跳。但他手里的确没太多军力可以去加强搜索,或者派出去堵截血麒军了。他已经开始对宁石城和白石城一线展开了全面攻势。攻城依靠的就是人数优势和不断给城防的体系造成损害,一旦抽调兵力去堵截血麒军,给了两城守军以修整和修葺城防的机会,那前面阵亡的西凌将士可就白死了。
郁闷之余,童炳文再次下令收缩西凌大军的控制区城。除了确保渑城一线戒备卓莽的部队人数削减的不多,其他各个方向都退出了一些不太重要的城镇。虽然掠夺了城镇的官府存银也不算是一无所得,但这种临时抽调组成机动兵力来堵截血麒军的行为,还是引起了颇多争议。
血麒军再次以曾子宁部断后,误导了薛敬则,而血麒军主力则在夜间进行了一次颇有难度的山地行军,从一处丘隙里直插白石城。等到血麒军主力和终于甩掉了恼羞成怒的薛敬则部的追击,重新会合的时候,血麒军已经悄然出现在了蓬溪——他们来到战场的第一站。在蓬溪,血麒军留下了一百多人的重伤员,又一次和联邦快递的人员会面,接受了一批补给,随后,他们剩下了一个问题:怎么进入被包围着的白石城。
“多想也没用,打进去就是了。”在大家商量了半天,都没有一个绝对可靠的方案的时候,叶韬下了决心。“骑兵列阵压住,重步兵列阵朝着城门方向直冲,从前、中、后个方向保护住装器械的马车。神臂弓和投石车两个旗队的战士下马,着轻甲步战。记得我们还多带了一些手弩吧,给他们配上。包围白石城的,现在也就三万来人吧,白石城里怎么也还有八千到一万东平军士。我们两边加起来的敌我对比也不那么悬殊,要是敌人敢调大军阻止我们进城,拼死一战,也不是没有可能索性将敌人的围城大军重创。既然大家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那么,死在城下和死在城里的区别不大。”
大家沉默着点了点头。
叶韬继续说道:“那就这样,大家回头去安排。另外,我和邱浩辉随步兵进城。以后,骑兵部分就完全交给戴云指挥了。”
“不行!”戴云带头,一帮军官们大声喊了出来。
这样的结果在预料中。的确,进城固守,将自己置于不能逃跑的境地,要比跟着骑兵部队活动危险得多,哪怕血麒军的骑兵被西凌大军撵进了死角,腾出一支精锐小队带着重要人物跑出来也不算很难。西凌的骑兵现在看起来,无论是装备还是训练素质,都远低于血麒军。可在围城中,在敌人的投石车、冲车、重弩的和大量步军的重重围困下坚持战斗,却是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的。
“我不是在请求你们同意,我是在下达命令。”叶韬微笑着,但却是很强势的说:“我进城去,是因为我进城去协助防守更能发挥我的作用。作为一个指挥者,我不如戴云,不如邱浩辉……可能连曾子宁池雷都比我强太多。毕竟我只是督管两军查阅府,你们的训练和演习,我都是旁观者。但是,除了这个身份,我还是个木匠……好吧,说句不算太自大的话,我可能是这个时代里,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木匠了,还兼着点铁匠、泥瓦匠的活计。我进城去,能协助修补城墙,能随时修复那些坏了的神臂弓、投石车,另外,我想……我应该把一直藏着的好东西拿出来了。”
叶韬的坚持让大家的反对没了声息。服从,这个由叶韬顶下的血麒军的首要准则,也是被他们肯定,被他们一直贯彻实践着的准则,让他们无法去反对。原则就是原则,不应该为了某人某事而改变。违反了这一条,他们也就没有必要待在血麒军,他们中间的很多人想要进入军队,想要离开纷繁芜杂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也正因为,这里是特别的。
“放心,只要我活着,叶韬就不会有事。”在军官会议结束之后,邱浩辉默默撂下了这么句话。
第三集 第88章 弩炮
正午时分,白石城正在进行着如火如荼的攻防战。白石城虽然被围,但不大不小的白石城,经过一段时间的战斗,仍然看八千出头士兵。这八千士兵中问仅有四千多人是原来就驻防白石城的,其余的大多是西凌入侵后,败退散落的士兵,在来到白石城后,重新被集结编组起来参加战斗的。这样的兵力,这样的士兵组成,自然说不上多高的士气,尤其是在被围城之中,和外界的联系时断时续,不知道现在战局究竟如何,而城里士兵和平民的不断伤亡,储存的物资的不断消耗却是大家着得到的。虽然大家都明白大军迟早会来到,但在城里,投降的论调仍然有市场。
白石城城守潘祥民在调来白石城之前,从没接触过军务。白石城原本只是宁石城除近的一个比较大的城镇而已,一直到十几年前才正式升格为城,但到底没有在白石城单独设立都督府,而是设立了军务兼管政务的城守职位,算是比总督低半级。将潘祥民这样一个不怎么懂军务的人调来白石城,当时一方面是朝中几个派别平衡的结果,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懂军务的潘祥民不会过多干涉白石城的军队方面的各种事情,有利于在防御上和宁石城保持一致。没想到,调来白石城才一年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更没有想到的是,不太懂军务的潘祥民到了这个时候却成为了白石城坚守抵抗的主心骨。
当城墙上派来传递军情的伍长来到潘祥民身边的时候,潘祥民正在艰苦的说服城里的百姓将家里死去的亲人焚化。入土为安是这个时代丧葬业的基本理论,但在城里显然不太可能腾出地方来当坟地,堆着尸体又容易滋生瘟疫。这些天来,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劝说的行动,从最开始城里百姓的坚决抵制,到现在已经有些形式化了。毕竟,任凭军士将自己的亲人的尸体拉去烧了,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什么?敌军异动?”小校传来的消息让潘祥民一惊,又有什么花样啊?
潘祥民虽然现在是白石城城守,但他却很少去登城督战。城上的守将都是忠诚可靠,训练有素,不要他去瞎指挥。但是,一旦看什么情况,各路守将还是会将情况汇总到他这里。
潘祥民立刻登城,看到的情况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从前几天开始,敌军对白石城就开始每天上午下午各一轮猛攻,再偶尔组织些临时的突击,加上夜间的骚扰,几天对战下来,大家也算是知根知底了。今天正午的这轮攻势,就明显是西凌大军让一部分的士兵提前午饭,然后来打乱守军的节奏,刚才就一直看到,除了正在发起攻势的一部敌军,其余各部也都磨刀霍霍,准备下午的例行攻击。但是,现在大家却看到几个方向的敌营都有奇怪的举动,大量兵士集结出营,却是冲着另一个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潘祥民拉过现在守城的总指挥——偏将于亢,焦急地问。
“大人,如果不是有援军来了,那就是对方军中出了什么事情了。”于亢答道。
“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接应一下?”潘祥民问,在他看来,这至少是个选择吧。
于亢连忙阻止道:“大人,这就不必了。我们城里一共就五百不到的骑兵,冲不出多远,派步兵出城打仗,现在我们也消耗不起。要是真的是援军,那不妨等他们到了城下再说。我这就找人去组织一支人马,关键时刻准备出城冲一下,也就是了。”
潘祥民连连点头,说:“那就这样吧。城头还是靠你了,自己千万小心。”
于亢嘿嘿一笑。在城头指挥防御作战的最大的危险在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射正的或者射歪了的敌军投石车扔出来的东西就会砸到自己,只要他还坚持站在能看到实际情况的城头,这种危险就无法避免。但那是天数,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于亢一直这样想。
刚刚组织好准备出城冲杀的一支一千余人的步兵和骑兵混合的队伍,大家传闻中即将到来的援军就真的出现在了视野里。但是,和他们所看人想象得都有些不一样。
集结出营列阵的西凌大军,居然被这支军队的阵型压着步步后退,不敢接战。而这支军队,则缓步朝着白石城一点一点的接近。午间的阳光,居然能够被身上的铠甲反射得如此喧哗而铺张。在于亢脑子里,居然一下子想不出来这是什么部队。
“将军,你看那旗子……”一个眼里好的士兵连忙报告。在轰隆隆朝着白石城而来的钢轶方阵中间,树立着两面巨大的旗帜。当于亢看清楚旗帜上的图样的时候,他一时之间心里居然有种感动冉冉升起。
他见过这两个标记,在他原先接待从京城来的两军查阅府地图测绘比赛参赛分队的时候见过,也就是这个时候,他这个在基本上算是乡下小城里一路升迁上来的家伙才第一次知道了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两军查阅府下,以精锐老兵、资深士官和军官、以及东平那些豪门大户的子弟为骨干的火麒军和猛血军。
两军查阅府所辖的军队战斗力如何,于亢是不知道,但仅仅凭着这军队的来头,军中那么多世家子弟的身份,能够到白石城来救援,实在是太出乎人的意料了。
于亢一边吩咐手下再去把潘祥民叫上城头来,一边命令准备出城接应的分队随时准备出击,还吩咐负责开阖城门的机关的几名士兵们准备……
血麒军已经将军中的数量庞大的马车编成六列护卫在队伍正中。最最外面的两列上站着一部分的弓手,和一部分操作重型器械、暂时改持手弩的士兵。中间两列上,拆平了车厢,在车上将一部分的神臂弓装配了起来,以车厢为发射平台,虎视眈眈的向着队伍外面。这大概算得上是这个时代的自行火炮了。最内层的两列,都是各种辎重物资,和没有装配起来的重型器械。由于和步兵脱离之后,戴云铁了心准备将机动力贯彻到底,准备靠劫掠敌人获得补给,这一次索性将尽可能多的物资让他们一起携带进城。
在整个车龙的最中间,刚并排竖起了两面大矗。这两面大矗,是血麒军最重要的战旗,每次进行演练,获胜一方可以将大矗树立在营地里作为营地旗,直到下次演练。激烈的竞争和强力的激励机制已经让大家将这两面大矗视作荣誉与胜利的象征。
在大矗中间的车上,叶韬和邱浩辉身着铠甲,带着几个传令兵。而在他们前后的车上,则驾着战鼓。鼓声,旗号相结合,才能构成血麒军独特的战场指挥体系。
血麒军现在总共加起来略少于六千人的骑兵部队,刚由戴云带领着,在整个队伍的后面,跟着大约八百步的距离远远吊着。在这个距离上,一旦两翼有敌军敢于冲击血麒军步兵和车队的侧面,那他们就要有被戴云冲击侧翼的觉悟。戴云的心情也很复杂,她不知道将这些将士们送入白石城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整个战局,但她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刚刚进入白石城守军视野的时候,血麒军的方阵还是以比较轻松的姿态漫步前行。西凌大军从几面城墙抽调了将近一万军队,分部在血麒军的前方和左右。在血麒军进入到距离城墙大约两千步的时候,西凌大军动了。
两翼的步兵呼喝着,如潮水一般扑向了血麒军。而这个时候,戴云没有急着冲杀,而是打着手势,示意骑兵全军停止前进。
首先遭遇西凌骑兵的是车厢上架设起来的神臂弓。这些全部由叶氏工坊的军械车间出品的神臂弓,射出的每一支箭都有长矛的体型。在这个距离上,神臂弓简直可以说是在抵近射击了,强大的动能让每一支箭都能掠夺不止一条生命。被串成葫芦,已经是司空见惯,最为煊赫的效果来自于瞄准骑在马上的军官的那些箭矢。略略上扬的弹道和充足的威力保证了只要箭矢击中,必然会带着骑在马上的人一起飞行一段距离。在那个瞬间,中箭的军官甚至还来不及感到疼痛,他会看到世界开始在自己的周围飞速后退,或许,还是颠倒着的,旋转着的,然后,他就会将浓稠的鲜血洒在他的下属们、他的战发们的身上,然后在大家惊恐的视践中砸在某个或者某几个倒霉鬼身上,这名军官毫无疑问会痛苦的死去,只是他的尸体多大程度上成为了血麒军的杀伤力,是个问题。当一支巨箭没有射中人,而是命中了一匹马,带着马匹飞了出去,将原本骑在马上的军官活活被甩出去摔死的时候,西凌军士们的脸色变了。仅仅一轮齐射,神臂弓就在充分发挥杀伤力的同时,将恐惧施加在了每个敌人身上。
“咚——咚——”战鼓响了起来,两声简单的导音之后,一共四对战鼓整齐的打出铿锵有力的节柏。顺着节柏,血麒军最外侧的一圈重步兵整齐的侧了一点点身,他们将手里的长刀冲着外面,而他们的脚步一点都没有停下。当敌人靠近的时候所有的大刀整齐的一挥,围绕着血麒军的方阵,一圈尸体和一圈鲜血就这样出现了。
“上火油弹!”在旗队长、哨长、伍长的一层层命令后,操纵神臂弓的士兵们小心翼翼的从车厢里取出长圆形的陶罐,装在了巨箭的箭簇上。原本需要专门制作的发射火油弹的巨箭,在血麒军中被叶韬用特殊形状的陶罐结合一个木质的扣具替代了,只要将陶罐装载箭簇上,将木质扣具装好就行。这个即将在整个东平军中被推广的小花招让神臂弓的后勤准备简单了很多。
随着两轮火油弹的射击,血麒军几乎在队伍边上烧出了一各火焰形成的通道。在敌人的呻吟声、惨呼声中,血麒军的方阵仿佛像是惊涛海浪也无法撼动的巨岩,又像是挥舞着利爪砸开浪头的巨兽,缓慢而坚定的向着城门推进。
“放他们进城!”负责白石城攻城部队的童炳文的亲信,莫水营统领臧克明有些受不了。本来一看到敌人的规模,他就不是很想打。固然攻城的伤亡要比野战大一些,但变数也少,只要有充足的兵力和相对稳定的战场环境,破城只是时间问题。但是,他同样明白阻击援军于城下对于守军的士气打击有多大,于是,在打与不打的两可之间,他做出了打的决定。而现在他明白了,在军情通报里那支在西凌的实际投制区里翻江倒海,屡屡将抓住和杀死的军官钉在十宇架上的军队,的确是很有一套的。虽然不是攻城但这短短的交锋间,伤亡大得让人看不懂,而血麒军那人人身上从头到脚的精致周密的铠甲,已经让全副武装的血麒军成为活动的城池。
还是放进城里,变数小一点,一旦血麒军分散在各面城墙上,那就好对付多了。臧克明的料想没有错,但他不会想到,进了城的血麒军,给白石城带去的是什么。
从头到尾没有参战的戴云,目送着战友们在进行了短短的接战后安然入城。看起来,大概是付出了一百多伤亡的样子,但这个结果还是能接受的。随后,戴云带着近六千骑兵调头走了,当戴云所部后队变前队的时候,无论是白石城的守军还是围城的西凌大军都一样错愕。但戴云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在昨天,叶韬构想了一个或许很危险,但完全有可能的战术,一个很有可能能够拉转战局的战术,这是她要去执行的战术。
“潘大人,于将军,我们带来了一些器械,请拨出一点士兵来协助我们安装。”叶韬不失恭缓的说。
进城之后,和潘祥民与于亢见礼之后,不懂军务的潘祥民大方的让叶韬去和于亢商讨城防事宜。而刚才被血麒军的表现深刻撼动的于亢,几乎不想反对血麒军的任何决定。
“城里有一部兵士,是收拢的散兵。因为没有合适的军官去统带,平时就放在城里专职救火。这一部大约一千来人,就交由你部统带吧。”于亢想了一想,很大方的划出了一部。这一部并不是不服从命令,实际上,这一部在城里救火、修葺房屋,帮城上搬运土石什么的工作,做得都很好。但是,打仗是打仗,支持是支持,没有合适的,可以慑服他们的军官,没有足够的低层军官和士官,将这样的部队派上城头,只能在没有选择的时候。而现在,显然有了更好的选择。
叶韬点了点头,他让邱浩辉带这一部分人去协助两个旗队安装调试所有的器械,而他自己则从那两个旗队里调出了一百多人,又从弓手的四个旗队里调出了近两百人,接管了现在完全闲置着的白石城的军械修配作坊。
潘祥民和于亢并不知道叶韬在弄什么玄虚,但他带来的人迅速在城头上将神臂弓和投石车组装起来,并且开始进行调试。虽然城下就是敌人,不方便进行试射校准,但一架架明显有不同结构和工艺,看起来极为精悍的大型器械,无形里就让大家很有信心。而在四面城墙上装起来的一共十二台用人力绞盘和滑轮组作为核心的吊车,则可以将从城墙下运送石弹、石块的进度快上好几倍,而用这套东西,将伤员撤下城头,也方便了很多。
而在等待叶韬的工作成果的时候,邱浩辉已经和于亢商量好了对重步兵的使用问题。邱浩辉并没有坚持一定要集中使用重步兵,在现在的白石城,那太不现实了。但是,用重步兵来堵口,来将登上城头的敌军驱逐出去,还是很好用的。重步兵被相对平均的分配在了四面城墙上,但弓手却又不同,血麒军的弓手可都是弓弩双配备的,身上有半身式的轻铠,又随身的短弯刀,要说装备,比起白石城绝大部分的步兵甚至基层军官都好。作为守城的中坚力量,弓手则由邱浩辉直接统领,在敌人主攻方向集里使用。
邱浩辉和于亢商讨完之后,正在找新的话题的时候,一个传令兵跑了过来,行礼之后冲着邱浩辉说:“邱统帅,叶将军请你们去工坊。”
“将军大概是做好了,我们去看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呢。”邱浩辉呵呵笑着说。
“值此关键时刻,叶将军该是弄出什么城防利器了吧。”于亢笑着应和,
但他们都没想到,他们在工坊里看到的,是如此古怪的,有着神臂弓的底座,却又有着复杂的机构,有着狭长的导轨的怪模怪样的东西。
“这个是……?”邱浩辉皱着眉头问。
“管它叫弩炮吧。我向你们保证,这是好东西。”叶韬自信的说。
第三集 第89章 立体
弩炮是什么?
大家看到的是这样一个东西:
它有坚固的支架,主梁置于支架上,其前端两侧装有两具扭力弹簧组,每个弹簧组带动一支弩臂,弩臂末端连接弓弦,弓弦正中是容纳投射物的编制网袋。横梁上侧带有燕尾状的长槽,一个带长导轨的滑块可以沿着长槽前后滑动。滑块的后方装着一套精巧的击发机构可以方便地锁定后释放弓弦。横梁末端装有绞盘,操作者可以扳动手柄,通过绳索拖拽滑块移动,当击发机构锁定弓弦并向后拉开后,武器就可以处于待机状态。为了让操作绞盘不至于太费力,在横梁两侧设置了棘轮,既能够让开弓的工作不必一气呵成,有能调节武器的抛射力量,从而获得需要的射程。
在这个时代,弩炮的威力极大实在很陌生,在片土地上还没有利用扭力弹簧的机械呢。利用形变弹力的弓弩类武器,和应用重利的投石车才是主流。但叶韬清楚的知道,弩炮是多有效的武器。这种别古希腊人发明,却在罗马人手里被发扬光大的武器,曾经深切影响了这个世界上的一些事情。步兵阵列的对等关系因为弩炮的出现而改变,工匠们的地位因为弩炮的复杂而精密的制造工艺而的到发展提高。在公元前二百七十年,埃及托勒密王朝发展出“发射石掸的弩炮,其扭力弹簧的直径应该是发射的弹丸重量的平方根的一点一倍”的计算方法,而在此计算过程中,人类第一次对立方根求值提出了要求………
叶韬做出来的这架弩炮,是现代的武器爱好者和各方面的专家们按照史籍、按照现代力学理论、弹性动力学理论等等地最新成果设计出来用于发射十公斤弹丸的型号。在这个级别上,这种设计几乎是无可挑剔地,至少在这个时空里,要对这个设计进行修改。实在是太缺乏理论基础了。叶韬当然可以做出射程更远。使用的弹丸更重,威力更大的弩炮。但现在。他们毕竟是守城,材料有限,而应用的范围也有限,这个型号就足够了。
“搬上城头去,试射吧。”叶韬掸去了身上的碎木屑,吩咐道。这一次,他可是真的打开了一扇门,一个新类型的远程抛射武器就这样诞生了。
弩炮并不是这个时空能找到的射程最远的武器,光是叶氏工坊为血麒军特供的神臂弓,就能达到一千五百步的最远射程,自然,这个射程上是没什么威力的。
弩炮同样不是威力最大的,相比于投石车,弩炮的威力并不占优势。
但弩炮却非常准,不像神臂弓射出的巨箭,受到风力影响很大,也不像投石车,压根就没人指望投石车能够哪打哪,在精心设计的投石车都只能保证一个小一些的散布范围而已,毕竟哪个用于甩出石块的网兜实在是很不靠谱。在城头上,对着城外空地上进行了几轮试射,让大家充分领略了这种武器的特别之处。
最远射程略高于八百步,已经能够将西凌方面的投石车全部纳入射程。而精度让人惊艳,固定在六百步射程的时候,连续三枚弹丸的弹点居然不过两步的样子。这种精度,简直是耸人听闻了。
“好,就这样定型。我在工坊留下了图纸,刚才大家也都看我做了一遍了,这就去开工吧。”叶韬对于自己的成果很满意,立刻就下达了批量制造的命令。在白石城里,用于制造扭力弹簧的材料似乎不是什么问题。白石城居然存放着大约两百捆牛筋,足够制造两百台以上的弩车了。
经过询问才知道,其实东平各个城市储备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因为牛筋是捆扎犯人的、长途运输的时候固定车上的装载的最好东西,比起绳索可靠得多。不少城市里,凡是宰杀牛只,必须有官府的人监督,然后将可以使用的肌腱收存,但是关于后续使用,则没有明确规定。而延续下来,则变成了牛筋越存越多的局面。商贸发达的城市,尚可以将牛筋出售给商家投入使用,而对于白石城这样的小城来说,积攒这些东西只是惯例而已。
但到了此刻,这原本大家嫌弃占地方的东西,却成了宝贝。
一直到晚上,西凌围城的军队都没有在能再发起攻势。从中午一直到晚上,除了被抽调去工坊的士兵,血麒军全体终于在最近紧密得近乎仓皇的战斗之余,有了颇为充足的一次休息。而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们表现出来的素养,也让于亢等熟习军务的军官们赞叹不已。血麒军在不到一个时辰里,就将分别部署在四面城墙的重步兵在留足了相当数量预备队之后配属到了四面城墙,并向负责方面的军官报道,接受指挥。与此同时,大队人马的住宿、饮食、营地警戒轮值、通向战斗地点的道路清理和巡逻、营地消防和以防万一的撤除通道、乃至于在万不得已城破之时准备带着重要人员强行突围的物资、人员和路线的准备都已经全部完成。当情况汇总到邱浩辉那里,随后由邱浩辉向于亢和潘祥民报道并请求进一步的指示的时候,于亢和潘祥民都惊呆了。于亢和潘祥民都跟着邱浩辉一起去了血麒军的临时营地,整个营地一片静悄悄的,绝大部分士兵们或者睡觉,或者是分坐在一个个院子里,在空地上打开行军棋的棋盘在那里对战。
“为了士兵们能好好休息,血麒军的规定是在休息时间,除非是遇到紧急军情,或者是上级军官命令,不然遇到长官巡查营地不用行礼。不然,一次次跳起来,大家也没办法彻底放松了。”邱浩辉解释道,随即指着每隔一段距离就安排了的穿着轻甲的士兵,补充道:“执勤的军士,是每个时辰换一岗。虽然烦琐了一些,但时间太长了,光是站着,也就没有警戒的效果了……”
于亢是无比惊讶,一般的东平军队,哪怕是禁军,那里有那么多细致入微的规矩呢。而这些规矩,又都是准确妥帖的。实际上,这些都是血麒军从建立到现在,在不知道多少次的不同规模的演练中逐渐总结完善的。血麒军里,几乎人人都有袭营的经历,每个人都站过岗,在演练中被对方尖兵放倒过的哨兵也在少数,哪怕是在庭院里游玩休憩的士兵们,他们的铠甲和武器也必然放在即可可以拿到的地方,有些旗队甚至在营房里都保持另外半个岗,随时有人醒着,注意周围的情况,只是这样的过分警戒并不被大家推崇。
血麒军从站在战场这个残酷的舞台到现在,总计歼敌两万余,距离三万也不远了,但一共才丢了不到一千人。这一千人里还有一半以上是受伤,回复之后还能继续战斗。血麒军的将士们是有理由自豪,有理由藐视敌人的。真正的战场上虽然残酷,虽然真的会死人,但无论是单兵素养、素质、装备,一直到整体的配合,军队的管理和指挥体系来说,血麒军何止是领先这个时代一个档次。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和西凌大军的战斗,比起他们内部的各种演练来说,实在是太不上档次了。
“军士们下的怎么都是行军棋?”潘祥民奇怪的问。
“我们着支军队的组建就是因为行军棋,”邱浩辉笑着解释了两军查阅府的组成和军中各级军官的来历,随后说:“两军查阅府下,没有不会下行军棋的,按照弈战楼的会员排名,战绩积分前一百的有四十四人在军中。我们也鼓励大家多下棋,多动脑子。虽然打战的时候,大方向的指挥靠的是少数几个人,但只要发生战斗,哪怕是两个,三个人,团队间也可以形成战术、形成配合。在军官没办法顾上的混战中,会动脑子的士兵们远比只会死卖力气的士兵有用。”
于亢点了点头,粗粗的看了看血麒军的营地,听邱浩辉讲解了一些,就让他觉得获益匪浅。而他也开始明白,为什么血麒军的战斗力如此惊人,这绝不仅仅因为他们的装备豪华的缘故。这支军队,几乎从诞生的那一刻起,那不断丰富完善的规矩就决定了这支军队必然是要获得胜利的。
“邱浩辉,能不能请你派一部分军官,来将城里的散兵管辖起来。鄙人虽然多年行伍,但没有这个威望慑服不归我统属的那些人。但现在,但以贵军的军容军纪,以贵军的如此严格的管理,大家看在眼里,应该能听你们的。而且,贵军中那么对世家子弟,地位和说服力,比起我们这些的人,实在是强出不少……”
潘祥民看了看于亢,建议道。
邱浩辉想了想,也没有推辞,真正的战场让他这个商人子弟迅速成长为合格的军人。“我这就去请示叶韬叶将军,不过,我们全军都没有正式的军中职务,拨出的那部分士官和军官,还请于将军给予战场任命。”
战场任命是东平特有的军中的规定,在战场上,上级军官可以按照需要,任命和自己差两阶以上的军官,这些任命会在战后由更高级的军官进行检视,确定是留用还是裁撤。于亢点了点头,对他来说,这种事情一点都不费事。
这个时候,一个血麒军的士兵跑了过来,报告道:“邱统,工坊那里完成了一批弩炮,叶将军让我来问你,是现在就运上城头还是怎么样。”
邱浩辉看了看于亢,看于亢示意自己决定,他说:“全部上城头,先全部配备在正面,面向敌军帅帐位置。让重器械分队的弟兄们快点学会怎么使用,然后教会白石城守军。”
士兵又问:“要练习发炮吗?全配开了会砸到对方城下的军中的,打不打?”
“打!”邱浩辉冷笑着说:“不就是会挑起对方攻城战么?我们都来了,还好好休息了一阵,还怕什么?弩炮安装好之后,西面城墙全部点起火堆,重步兵到城墙下休息待命,允许自由射击。”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当第一批六台弩炮配属在了西面城墙上,并且明目张胆的开始了教学发射,第一批石弹因为大家还不熟悉这种很特别的东西,没调教好射程而堪堪落在西凌大军的最前排营地外的木栅栏上的时候,引起臧克明愤怒的并不是对方的挑衅,而是城头上传来的哄笑声。“击鼓,点火堆,准备夜战。”臧克明当即下令。
“上火油弹。”站在城头帮着调教弩炮的叶韬看到城下敌军的动态,即刻下令道:“优先打掉投石车,然后是那些可以识别出来的军官,不用顾忌火油弹库存,这一战必须把敌人打疼。”
“是!”士兵们兴冲冲的去传令了。
西凌的工程分队忽然发现,不要说是攻城,他们连像往常一样列阵都变得有些困难了。血麒军带来的神臂弓,一下子将白石城的远程打击范围扩大了将近一百五十步。在一形成阵列就会召来装着火油弹的巨箭攻击的情况下,臧克明痛苦的下令,后撤两百步集结。
一团团的巨大的篝火在城下被点了起来,和城头上燃起的篝火交相辉映,将整面城墙照得透亮。在战鼓声中,西凌大军又一次对城墙发起了冲击。但他们立刻发现,白石城的防御一下子不同了,除了投石车发出的大型石弹还是一样不太靠谱之外,城头上的远程打击精确得多,远得多。刚刚将投石车推上前线,甚至还没来得及进行几轮射击,城头上有弩炮和神臂弓射出的火油弹就将投石车点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炬。城头嚣张的血麒军神臂弓手,甚至用减轻了重量的巨箭点燃了西凌大军的中军大门。
由大批士兵费力推动着的楼车,更像是移动的靶子,用质地紧密的云杉木打造的外层的确能抵挡箭矢,却禁不住火油的层层渗透。当火舌和烟雾让躲在楼车哩的士兵们惨呼着跳下楼车,不知道因为是摔断了手脚还是因为身上还没有熄灭的火苗,或者是烫伤烧伤而嚎叫着满地打滚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一丝恐惧。大家不由得要去联想,这云杉,也是上好的棺材板的材料啊。
更靠近城墙一点,神臂弓和弩炮有着更高的精度。或许弩炮没有能精确到能够对着骑着马的军官进行点杀的程度,但使用火油弹却还是可以经常一小片一小片的覆盖军官可能存在的区域。几轮射击之后,空气中就开始弥漫这焦灼的腐臭气息,这种气息,刺激着西凌士兵的头脑,让人疯狂,也让人恐惧。
有了神臂弓加上火油弹,投石车再没有必要凑着最远的射程去和对方投石车较劲,比拼性能也比拼人品。城头上绝大部分的投石车,尤其是白石城原先配备的老式的投石车将射程放在比较近的距离,将石弹和大致体积的投掷物朝着密集的人群中射去。最恶毒的抛射物莫过于从城中废弃的建筑物上凿下来的质量不一的墙体,尤其是那些砖墙,有些像是自动自发的空炸引信,在半空中就解体,呼啦啦洒下一大片板砖,杀伤力惊人。那些大户人家精心打造的夯土墙,则呈现着千奇百怪的杀伤力,落地之后以奇异的姿态又跳了起来呼啸着飞向让人瞠目结舌的方向的,有碎成大小不一的碎块,夹杂着大量灰尘四处飞舞的。最让人赞叹的,莫过于以几乎和地面平行的角度平平拍向地面的,像是一张巨大的手掌拍死微不足道的蚊子,将人直接砸成了肉饼,除了腾起一小片尘土,没有任何其他恢宏的视觉效果,但这种冷漠的杀伤力,则更让人心有戚戚。
当西凌士兵们凄惶的冲进投石车的最近距离,开始逼近城墙的时候,他们要面对的是血麒军的弓手们的血腥杀戮。叶韬从来没想过要弄出一支类似于英格兰长弓手的有四百米射程的弓手队伍,在他看来,他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去打击那个距离的敌人,而不用很残念的去训练一支成品率很低的弓手队伍。但血麒军的弓手很是有着自身的特点,借鉴了现代运动竞技用的弓,弓手们的长弓的配重非常合理,军中更是有资深的老兵和工匠来根据每个士兵手型的不同对握把进行细致的调节。西凌士兵们进入射程开始,一直到他们冲到城下,弓手们不紧不慢的进行了四轮齐射:抛射……抛射……平射……抵近瞄准射击……今天,弓手们更是兴奋的得到了使用特种箭的许可。血麒军的特种箭装着造型奇怪的箭镞,这种箭镞由冲压加上手工打磨而制成,箭镞上有两个扁锥形的孔,射入人体之后,会加快放血的速度,满身插满了箭而可以坚持战斗的英雄,绝不会在血麒军的弓手面前产生。中两枚这样的箭,没几分钟就会失血到昏迷。唯一不好的是,这种箭矢成本极高,而且射出之后,那两个锥形的孔洞会带动着穿过的空气发出呜呜的像是小孩哭声的尖啸声……当西凌士兵冲到了城下,射术精明的弓手们可以继续用弓,而那些不那么自信的弓手们则换下长弓,拿出手弩,以极高的精度射杀目标。
神臂弓,弩炮加上弓手,血麒军的全部远程兵种加起来,一轮齐射的平均成本大概是三百两银子。但不惜工本的血麒军,毫无疑问是这个时代杀人最有效率的军队。臧克明脸色煞白,他看到在白石城头的几轮从远到近的立体打击下,首批五千士兵冲到城下的时候,只剩下了四千不到。而且,除了士兵冲锋时候扛着的云梯,没有任何大型装备了……不要说楼车,甚至连冲击城门的覆盖着厚厚的铁板的冲车都变成了铁板烧。士兵们舍生忘死的架起云梯,以无比的勇气向城头攀去,却在似乎无处不在的箭矢的呼啸声中一个个坠下。
白石城的城头,除了那些为神臂弓、弩炮、投书车进行校射的士兵蹲在女墙后面,透过小小的射击孔张望着之外,原本的白石城守军甚至都没有登城,只有八百余重步兵在城头坚守着。由于远程武器的有效压制,西凌的弓手们压根无法组织起有规模的齐射,那些稀稀拉拉的零落的箭矢,对重步兵来说和挠痒没什么区别。但一旦有西凌士兵冲上城头,他们雪亮的长刀就是齐刷刷的一挥。当他们面前的敌人被他们切开、被他们打下城墙,他们脸上却连变换表情的时间都没有,敌人像潮水一样一批连着一批。
“臧将军,丹西营副统领薛福林坠城身亡。”一个小校紧张的跑到臧克明身边,颤抖着报告道。
“什么!”薛福林是薛敬则的族弟,也是臧克明的小舅子,他手底下最值得信赖的猛将。薛福林的死让臧克明头脑一阵充血。
“丹西营后撤整军,丹东营替上……不,长生营上。丹东营和白水营从南北两侧城墙开始攻击,让我的本部莫水营修整一个时辰,加餐。城里就那么点人,给我轮流攻击,我就不信,他们也能轮着休息过来。”臧克明吼道。他一直相信自己能拿下白石城的,只是童炳文要求他不能损失太大他才一直克制着,可是,现在他克制不住了。他毕竟是个将军,他非常明白,只有在能够取得战果之后,才有考虑损失大小的余地。
第三集 第90章 锤子
“我原本是个木匠,而且,打完了仗,不管胜负我都得去蹲大牢。不过,现在你们归我管了。”冲着两千多散兵编组成的军队,叶韬这样说。他的表情是那么无所谓,仿佛他并不是要带领他们这些人去浴血,而是去泡桑拿。“西面城墙已经打了两个时辰了,南面北面也打了好一会了。后面还有敌人在排队等着攻上来。两千重步兵现在累得不行了,要靠我们去拼出两个时辰来。不愿意死在城头的,现在就说,到了城头上,我懒得派什么督战队,砍自己人的脑袋也没什么意思。……没有人?那最好。分批登城,把重步兵几个旗队替换下来。会玩神臂弓和发石车,弩炮的快点去交接。记住,两个时辰,我们能挺过去那今天晚上就算是过去了,如果挺不过去,大家都知道后果。”
叶韬的“动员”让大家面面相觑,但叶韬现在的心态的确如此,对他来说,战死不是个太坏的结局。但他此刻穿着铠甲,散漫的拄着石锤的姿态,和语气的平淡和真实,还是让大家感到一阵安心。石锤上沾染着的冲刷不掉的已然变得黝黑的血痕,更是让大家明白,这是个会跟着他们一起去拼命的将军。至于“木匠”这个身份……扯谈吧?这是绝大部分士兵们的想法。
叶韬在城上的开篇是宏丽的,他的锤子砸在一个举着盾牌冲上了城头的西凌校尉的盾牌上。盾牌碎了,那个校尉则发出一声惨呼,坠下了城头。
“血麒军全体下城,这里我们接收。”拉过邱浩辉,叶韬吩咐道。
“我不能下去。”邱浩辉身上的重凯上华丽的景泰蓝装饰表面已经蒙上了厚厚一层血色。
“你都快走不动路了,给我下去。”叶韬挥了挥手,让人把邱浩辉架了下去。
在叶韬带领的杂牌军登城作战的时候,正好是西凌方面的一个营被打残,正在逐步收缩而另一个营正在接管攻势的时候。没有遇到太大障碍,这两千收拢下来的散兵就接管了整个西面城墙的防线。而根据大家以前的兵种,各自操起武器,开始有条不紊的进入了战斗。这两千人里,有两百多来自血麒军的士官和军官,他们将成为组织防御的中坚力量。
眺望着城下的又一波的敌人列出了一个个阵列开始冲击城墙,叶韬心里不由暗自叫苦:“靠!怎么就碰上了精锐了呢。”
从第一批的敌人冲过了多种远程武器构成的立体打击后,敌人就可以源源不断的攻击城墙了。虽然整个过程仍然会遭受到远程武器的不断打击、骚扰,但由于城头的士兵们操作机械的熟练程度不同,和需要不断调整目标,再也无法构成齐射。这种零零碎碎的攻击虽然造成的伤亡不断增加,但毕竟没有开始齐射的时候那么触目惊心。
这一批冲击的西凌士兵,装备上倒是和前面几波敌人没什么区别,但一望而知他们的不同。从在弩炮和投石车的射程外集结列阵,一直到冲到城下架设起云梯开始攀登,这一轮的攻势来得比以前都快。西凌方面现在压根没办法组织起弓箭手来集中进行抛射,但这一轮攻势里,分散的弓手们混合在了步兵的队列中,集中对着云梯周围的城头进行不断的盲目射击。一支支带着狭长的白色尾羽的箭矢让现在明显铠甲不太周全的士兵们被压在城头抬不起头来。对方看来也敏锐的察觉到了重步兵的体力顶不住了,知道现在在他们的主攻方向上,只有相比之下孱弱得多的防守力量。
“守住左右两边,中间云梯放他们上来!”不能这样下去了,叶韬果断的下令,改变了防御的方式。与其让对方这样用箭矢压制着展不开手脚,不如拼一下到底是对方登城快还是城头上的士兵们杀人快。“护住器械,手弩准备。”
西凌士兵立刻冲上了城头,而首先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手弩射出的箭矢。随即,如狼似虎的东平士兵们扑了上来,中箭者的动作总要因为受伤而略有些凝滞,而这些人立刻被推搡着,或者被扔下城去,地心引力会完成余下的部分。和西凌士兵们混战在了一起,城头下的那些西凌弓手们只好停止向他们看不清楚的城头射箭,以免伤到自己人。但东平的士兵们的一边厮杀,一边抽出了一部分人用手弩射杀已经在城头下的那些弓手,探出城墙,看到弓手大致瞄下就扣动扳机,反正城下的敌人如此密集,射偏的可能性不算很大。但不少西凌的弓手就这样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倒了霉,他们毕竟不可能始终拉满了弓随时射杀从城墙上探出头来的家伙。而上好了弦的手弩射击速度快得让这些弓手来不及反应。
挥舞着石锤,叶韬逐渐变得有些狂热起来。起初,他是有些害怕的,看到一张张狰狞的脸狂吼着扑向自己,手里挥舞着雪亮的,和沾满了血污的刀,害怕实在是很本能的反应。如果不想束手待毙,唯有挥舞起手里的铁锤,狠狠的砸烂那让人害怕的脸。
一下、两下、三下……在混战中解决了几个敌人之后,叶韬甚至找到了挥舞石锤的奇异的节奏感。心里的恐慌转变成了平淡,又渐渐升腾成狂热。只要看到哪里有自己的战友左支右绌的抵挡着攻击,或者几个人被更多人围攻,叶韬本能的会扑上去,用手里的锤子狠狠的砸向敌人。没有更多的招法,完全就是拼命的架势,他身上的精心打制的铠甲能最大限度的让他免于受到伤害,但当他发现,除非敌人用正力量集中铠甲的薄弱处,不然虽然敲砸得他浑身疼痛,但却不太会真正伤害到他的时候,他就开始了大家对砍的交换式打法,虽然让紧紧跟随着他的鲁丹吓得心惊肉跳,但这种打法对于技术不怎么样的叶韬来说,的确是最有效的。
“把那个那锤子的砍了!”城下一个裨将指着城头上飞奔着挥出手里的石锤,又将一个堪堪爬上城头的小兵打地鼠一样的敲落下来的叶韬命令道。他的身边,几个身穿披甲的蒙面健卒恭顺的领命,朝着云梯跳了过去。他们的脚步远比普通的士兵们轻捷有力,蹭蹭蹭的几下,他们就顺着云梯登上了城头,他们的脚步甚至踏在自己战友们的肩膀上,头上,但却仿佛只是轻轻一点,没有重量。
“当心!”鲁丹的惊呼已经迟了,在他发出惊呼的同时,三支弩箭已经先后射向了叶韬。
几乎是下意识的,叶韬抬起了手臂,侧过身,但弩箭还是钉在了他的身上。坚韧的盔甲和盔甲下面的铜制网格的阻挡下,一枚弩箭弹开了,一枚卡在了铠甲的缝隙里。然而还是有一枚嵌进了叶韬的肋部。
他发出低沉的吼声,如同受伤的猛兽。他随手折断了箭杆,毫不犹豫的朝着实力不明的敌人扑了上去。
鲁丹想要冲上去保护叶韬,却被两个登上城头的西凌士兵缠住了。他迅捷的砍开两个杂兵,连忙冲了上去。
那几个蒙面的健卒是莫水营统领臧克明的秘密力量,每每在大战之时为斩将夺关,狙杀重要对手。这被成为狼卫的一组人马,臧克明手下一共也就不到二十人,而现在,在这样的损失极大的攻城战中他一下子投入了六人,已经算是极大的手笔了。而城头下的那个裨将,指示狼卫来突袭叶韬,却也算是知人善任。
加入叶韬的脑力里还紧绷着理智的弦,他绝不会扑上去和这样的敌人搏斗。但敌人和战友的不断死亡已经让他的这根弦绷断了。两名狼卫一左一右的扑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的并不是一般军士使用的大刀、长矛或者是弯刀、短剑,而是开着深深的血槽的没有护手的刃刺。
叶韬的力量出乎意料的打大,一个狼卫居然没格挡住叶韬的锤子。就在这个狼卫蹭蹭后退了两步,腿搁到了身后的女墙上,就在平衡重心的一刹那,已经很习惯找便宜捡的东平士兵们顺手就是一顿攒刺将狼卫立毙当场,还顺手一挑一甩,将尸体抛下了城头。
莫水营是臧克明的子弟兵,尤其是其中那少之又少却建功无数的狼卫,几乎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绝活。这些人,放到江湖上去,可能都称不上高手,但在军中有军中的技巧和行事手段,在战场上,这些人能发挥的所谓的一流高手几倍的作用。将狼卫投入到血腥简单的攻城战中,臧克明的确是气急了。这立时挂掉的一个狼卫,已经能让臧克明心痛好久。
叶韬毕竟是菜鸟,他的勇猛加上他身上周密坚实的铠甲的确能让他在面对普通小兵的时候让他无往不利,但一旦面对久经沙场,对于厮杀已经熟练到麻木的狼卫,他还是无可避免的陷入了危机。仿佛就在一个瞬间,一个狼卫侵入到叶韬身后,双掌轰的印在了叶韬的背后,随即十分自信的翻身跳开,躲开了周围的东平士兵手中长枪的攒刺,然后直接跃下了城头。知道自己不擅长这种绞肉机式的厮杀的狼卫们一看有人得手纷纷从当前的战斗中撤了出来,白石城的城墙虽然并不算低,但对于他们来说却也不算什么高度。
叶韬倒了下来。背后中的那两掌在中掌的一瞬间并不疼痛,而随即到来的沛然莫御的强大冲击让叶韬想到了放在丹阳某个工坊里,现在已经成为兵部和工部诸多技术官员的宝贝的那台机械冲压机。他几乎立即就喷出了两口鲜血,软倒在地。
“叶韬!”鲁丹抢了上来,满脸激愤。
这里毕竟是战场,多年队伍训练,公主府侍卫加上玩票性质的参加了两军查阅府下的多次演习已经让他对于战场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可能产生的各种伤亡有些习以为常了,但一旦真实发生在身边的人身上,尤其是他职责所在的保护对象身上,他仍然在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不顾死活的刷刷刷几刀,让他距离叶韬倒下的地方近了一些,但汹涌的战团又将他冲开。正当一个西凌士兵手持长矛冲着叶韬扎下去的时候,边上一个穿着粗布工装的家伙抢了上来,一脚将那个西凌士兵踢飞,将叶韬拉了下去。
鲁丹认识这个人,太熟悉不过了。这家伙是叶氏工坊派在血麒军的军营里,负责各种器械修整的一个学徒,这次血麒军全军出击,本来并不准备带上这些“非战斗人员”,但大部分学徒还是跟来了,还在造浮桥的时候发挥了很大作用。但鲁丹却没想到,这些学徒里,这个名叫徐平的家伙居然是个高手,大概没个十年二十年功力是不可能的,可这徐平怎么砍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我是公主府的人。”徐平书,这立刻解答了鲁丹的所有疑问。那个神奇的公主,那个伟大的公主,怎么可能不在叶韬身边安排几个可靠的护卫呢?“鲁公子,我带少爷下去安顿,您先指挥大伙顶一会。我这就让于将军上来。”等到鲁丹冲到了徐平身边,徐平已经将叶韬扛在了背上。对于徐平的说法,鲁丹深以为然,虽然现在叶韬受伤,看起来已经陷入昏迷,但既然有徐平这样的人在,他必然能做出很好的安排。而鲁丹,现在最重要的职责是稳定住战阵,不要让叶韬的苦心白费,不要让那么夺弟兄的死伤白费。
鲁丹提起了石锤,用力点了点头。鲁丹呼喝着,激励着依然陷入狂热的原先的散兵游勇,挥舞着石锤救场。虽然莫水营是臧克明手里的精锐,但再精锐的士兵也敌不过拼命的人。虽然城头上的东平士兵越来越稀疏,可这战局就这样奇异的稳定了下来。
不多久,刚刚撤下去不久的于亢带着一队人冲了上来。于亢虽然也疲累欲死,但比起那些穿着重凯奋战了许久的血麒军重步兵相比还是有些余力的,而他带上来的这批人,也算得上是白石城最后一批准战斗公务员,这些人里有城守府护兵,他自己府上的卫兵,平时看管城门并不属于军方的属吏,甚至还有白石城大牢的狱卒。将近三百人的生力军姑且不论战斗力如何,却给城头胶着的战局注入了一股新血,凭着猛冲猛打的三板斧,居然也收复了一小段城墙。
终于,血麒军还是没有修整满两个时辰,一个半时辰多一点,邱浩辉就带着一部分自称已经恢复好了的士兵们上来了,不管是真的恢复好了还是只是逞能、勉强自己,这时候都顾不得了。而邱浩辉再无奈之下,还使出了超级无赖的战法。几个重步兵一组,往西凌士兵最密集的地方冲去,然后跟在后面的弓手也不管自己人还是敌人,覆盖射击。血麒军重步兵周密到变态的铠甲让他们不担心任意角度的箭矢,但被他们吸引在身边的西凌士兵却一批批倒下。
越来越多的重步兵和弓手重新投入战斗之后,这彻夜一战也终于来到了尾声。当城头和城下的巨大火堆渐渐熄灭,当曙光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从被围城以来最激烈的一次攻城战结束了。血麒军、白石城守军和收拢的散兵固然是伤痕累累,死伤枕藉,但西凌军方更惨,仅一夜之间,西凌大军的死伤就在一万两千多。这个数字,是白石城在血麒军为核心的防守方的损失的三倍多,城内外的兵力对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臧克明只能向童炳文发出了求援的军情文书,而童炳文一边惊讶于血麒军的强悍,却一边只好调集大军来围攻白石城。宁石城的战局胶着,但童炳文选择了围而不打,比较之下,他仍然觉得拿下兵力和城防都比较弱一些的白石城更有把握。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在这前线有一个有力的支撑点,一个可以在将来作为筹码的城池。
这,恰如原先叶韬他们所预料的。
第三集 第91章 扭转
“情况怎么样了?”自从受伤以来,叶韬就和战斗无关了。按照徐平的说法,对方来的虽然不是什么绝顶高手,但用的掌力着实阴毒。徐平不计代价的损耗自身功力稳住了叶韬的伤势,但现在缺医少药,也仅仅是稳住而已。要想让叶韬恢复健康,必须等敌军撤围,从丹阳召来内廷的某位御医。
叶韬仍然关心战局,却也只能通过每天来看望他的鲁丹和邱浩辉等人来了解情况。
“还是一样,虽然现在每天攻城,但那一夜的确是把臧克明打怕了。没了莫水营这种精锐,其他的部队轮换攻城,我们也就轮换防守。原先的散步已经编成了临时的五个旗队,其中两个旗队挑选了身强体壮的军士,可以和我们自己的重步兵轮换,不过毕竟还没习惯,这两旗人大概最多也就是在城头上坚持一个时辰就要换下来休息。不过,重步兵有了轮换,大家压力都轻好多。我把弓手们的手弩撤了下来,编组了专门的弩队,城头作战和防御用场都很大,就是箭矢消耗太快。工坊里,箭镞供应不过来,已经有一部分箭矢削尖了木头凑合了。我们自己的那种特种箭,一直省着,我没敢多用。”邱浩辉详细的汇报着。血麒军在铠甲上的不惜工本,让血麒军这些天的伤亡一直保持在一个相当低的数字上,低得让他都不好意思去面对友军。
“对了,弩炮太好用了。虽然火油弹快用光了,石弹弄起来也麻烦,不过比起神臂弓来,这东西还真不挑食,拆下来的砖头都能用。这几天可算是靠了弩炮,臧克明费了很大力气,几次重组投石车阵列都没成功,这两天已经放弃了。光靠士兵登城攻击。我们顶得住。”邱浩辉饶有兴致的说。
这些天,弩炮已经成为大家最青睐的武器之一。虽然现在分布在四个城墙上,总共两百架弩炮造得太急了,有很多瑕疵,但在这种胶着的战局中,发挥的作用却不容抹煞。这批弩炮,用的材料不一致,扭力弹簧的定力也不精确,射击精度和叶韬做的那个样品比,多少都有问题,但血麒军的器械旗队都是有这个时代最精密复杂的弹道学和基础数学基础,他们很快就根据实际情况在不同弩炮上重新定出标尺,连左右扭力弹簧定力差超过百分之十的伪劣产品,现在命中率也相当高。而不挑食这一点,更是深得大家喜爱,现在城头下担送石弹的士兵和民夫们还要兼任拆掉没人住的房子这个工作,不断将一块块墙体吊上城头,然后城头上操作器械的士兵就能根据各自的需要,敲下大小合适的一块一块来用……反而是神臂弓,由于箭矢数量只余下很少一批,大家已经基本停用,除非遇到特别有价值的目标才会把神臂弓拉出来。
“西凌已经增兵到了五万多,虽然这几天越来越吃力,不过总的来说还是能顶住的。就看其他人的表现了。”邱浩辉这样说。在叶韬昏迷的那几天里,他已经接过了整个白石城的指挥权。因为,在这几天里,于亢和潘祥民都看到了血麒军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装备和士兵的待遇自不待言,但除此之外,血麒军有太多别的地方绝对看不到的细节。从作战,作战准备,后勤的配备和实施,平时的休息调整,有节奏的部队轮换,军官们对部下的关怀和激励,士兵们不断互相交流如何有效的杀敌,军官们不断总结每一天乃至每个时辰的胜负得失……更让包括于亢、潘祥民在内的所有白石城守军和官吏惊讶的是,在前途未卜的时候,血麒军已经在研讨以后还需要些什么样的配备。大家不约而同的提出了要为包括物资输送、军械修理和制造、伙食和宿营安排、桥梁架设等后勤项目独立编组一支部队,可以去全面提高战斗人员的效率。
接管了白石城的防务之后,邱浩辉重新编组散兵,将白石城守军被打残的部队归拢合并,重新任命军官和士官,同一了白石城的后勤供给和伤员救治事宜……伴随着血麒军风格的对于部队调动和轮换的精确严密,这几天虽然白石城里能用的士兵毕竟还是越来越少,但情况却反而好转了。
血麒军的诸人都在等待战局发生变化。自从叶韬设想出了那个很有难度但却很值得尝试的战术,大家心里就有了另一种期望:不仅仅是将西凌大军赶出东平,如果可能,可以将他们全部留下,歼灭在郇山关到白石城之间的广阔地域中。而这个战术,自然不会是血麒军这种才那么点人的部队能实施的,关键还在于要说服卓莽。
于是,一支小小的斥候部队,带着血麒军的计划,在莽撞的离开了丹阳许久之后,终于和东平大军主力会合了。
由于传达军情,说服卓莽事关重大,虽然池雷负责斥候分队,责任重大,但他还是亲自带着一支六人的小分队,躲过了西凌大军,来到了卓莽驻扎的营地。
“两军查阅府下,血麒军斥候旗队旗队长池雷见过大将军。”池雷的到来让卓莽和满营的官兵们都有些兴奋。池家是东平著名的将门,在卓莽已经聚集在身边的将近十万大军中,曾是池雷父亲旧部的着实不少,池雷见过的或者听说过的将领能塞满好几个帐篷。他几乎立即就被卓莽召见了。
“好小子,变得有出息了嘛。”卓莽对池雷这个原先在丹阳有名的调皮捣蛋的小子还是很熟悉的,一段时间不见,池雷的变化让他眼睛一亮。池雷原先毛躁的性子看起来有了很大的变化,现在,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同样张扬的锐利,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胸有成竹的感觉。战场的确是锻炼人的,当池雷担负起的工作是如此重要,一旦有任何闪失就有可能导致大军被敌人堵住,陷入绝境的时候,池雷将自己的异想天开变成了无数的创想,将自己的粗心和不耐烦全数收了起来,努力做好每一个细节。而当他看到自己居然能够做到那样一个自己都不敢想象的程度,他明白,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这种建立在以实际成绩为基础的自我发现,让现在的池雷和原先有了很大的区别。
“大将军,血麒军擅自出动,的确是要担干系的,不过请罪的事情等战后再说。我来这里是为了两件事,一是想将军汇报这些日子来血麒军的战况,以及我们在不断战斗和侦查中发现的敌情,另外就是我们血麒军有一个计划,一个很大的计划,希望给大将军过目。如果可行,还请大将军来实施。”
接着,池雷就将两份厚厚的文书恭恭敬敬的呈给了卓莽。
卓莽展开第一份军情文书,粗粗读了两句就不由得心下一惊。他看了看池雷,但池雷的表情泰然,丝毫没有异常。血麒军绝没有虚报战果的必要,但这些天来歼敌三万的成绩,还是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一直和卓莽搭档,给卓莽当了几十年副手的老将军秦梓鸣笑嘻嘻的凑了上来,同样看了几句之后,他诧异的从卓莽手里接过文书,当着满帐的军官们大声读了出来。
说到军情文书,现在东平刚刚确定下来的军情文书格式还是照抄血麒军的呢。血麒军世家子弟多,按照现代的说法就是平均文化程度高,在紧密的演练演习中,有大量的军情文书要写。血麒军中的军官们就开始胡乱发挥了,将军情文书写成骈文韵文不算本事,写成格律诗只是有点难度,而后来,那军情文书来表现书法的,来展示自己对于典故的熟悉的,来和同僚开玩笑甚至猜谜的都冒了出来,军情文书基本上十个人里八个人看不懂。而大家这才在古文功底不怎么样的叶韬的领导下召开了严肃紧张的会议,确定下来了血麒军内的军情文书格式。基本上,是参考了现代新闻报道。将重点放在前面,将军情文书的格式分成了基本部分。首先是任务完成与否,完成情况如何,获得了多少战果,又遭受了多少损失。随后是在完成任务后,该部主官的态度和行动,是已经乘势做出了行动了,还是等待命令,或者是需要修整等等。再之后是对于整个一阶段战斗进程的详细叙述,来分述敌我在这一阶段中的动态,来阐明现在的局势是如何形成的,随后,要求该部主官对于后一步行动的建议和意见。最后,才允许写文书的人的抒情,随便他是准备慷慨赴死也好,垂泪哀戚也罢,表决心什么的更不在话下,反正,大家扫一眼也就过去了。这种格式的军情文书一目了然,在血麒军制定出来文本格式,并且有了相当的样本之后,东平兵部就立刻采纳了这个规范,开始全军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