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上品寒士》》 · 贼道三痴 · 2026-07-25
陆纳送徐藻、陈操之出书房,看到素白窈窕的陆葳蕤静静地等在穿廊上,却是特意在此等候陈操之,为的是道一声谢,先前忙于救治菊花玉版,忘了道谢。
陈操之道:“既然葳蕤娘子谢我,那我有个请求——”
“哦,请讲,我无有不允。”陆葳蕤毫无机心。
徐藻暗暗担心,怕陈操之说出什么不得体、失礼的话,毕竟陈操之还只是个少年人,却听陈操之道:“菊花玉版活之不易,只请葳蕤小娘子念我护花之劳,三日后莫要太过伤心才好。”
陆葳蕤睫毛一垂,看着自己的足尖,问道:“玉版还是救不活对吗?”
陈操之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树木枯荣,花开花谢,亦是自然之理,惜园中花木甚多,葳蕤小娘子若为一株玉版而冷落了满园花卉,又或自伤身体,花卉若有知,岂不伤心?”
陆葳蕤惊奇地抬起眼眸看着陈操之,纯美的笑容绽放,在初冬夜色里使劲点头。
第一卷 玄心 第四十九章 迷蒙的喜悦
吴郡士族虽然看不惯南下的北地门阀,但对徐藻博士开讲的孙炎《尔雅音义》和李登的《声类》、以及洛生咏却极感兴趣,督促子弟要勤学洛阳正音,而聚居在建康、会稽附近的北方门阀却从没有要求子弟拜江东人为师学习吴语的,南北士族地位的高下由此可见一斑。
所以,休学一日后的十月初九上午又是徐氏学堂听讲人数最多的时候,陆禽、褚文彬都来了,陆禽现在对褚文彬是毫不理睬,他听说了一些褚氏与陈操之的私怨,心知那日褚文彬是想挑拨利用他来打击陈操之,打击陈操之无所谓,但被褚文彬利用着那就太让他不舒坦了,陆禽对陈操之的无礼耿耿于怀,在他看来,这个寒门小子在他面前应该毕恭毕敬才是。
昨日陆禽见叔父陆纳召见陈操之,很是奇怪,后来向管事打听,得知陈操之去惜园救治玉版了,陆禽就以为陈操之是专为菊花玉版而来,不禁大为恼火,又心生鄙夷:“这个陈操之,前日还拿腔作势,说什么‘我不会为你医治菊花,除非你再次请求我’,我还以为他有多么清高呢,却原来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直接攀到我叔父那里去了,我叔父为了七妹,那是言听计从的,陈操之就是利用这一点为自己制造声望,实在是太卑鄙了。”
褚文彬并没有把他与陆禽交恶之事告诉父亲褚俭,不然少不了受父亲一通责骂,他相信机会总有,陈操之又不是圣人,总会犯错的,他褚文彬就是要等陈操之犯错,然后宣扬之,为此,他让手下收买了学堂的一个仆役,让那仆役多盯着陈操之,一有异动就向他的那个手下报告,他褚文彬当然是不会直接出面的。
这日褚文彬便得到一个重要消息,昨日陆太守派牛车接陈操之去郡城,很晚才与徐博士一道回来,褚文彬惊疑不定,中午回去便对父亲褚俭说了此事。
褚俭阴沉着个脸,说了声:“知道了。”挥手让他出去,没走两步又把他叫住,吩咐道:“那个陈操之,你先不要轻举妄动了,让人盯着就行,有事再告知我。”
原来早间太守府堂会时,太守陆纳出示陈操之的书贴,在吴郡属官面前称赞陈操之书品和人品,褚俭总觉得陆纳似乎在有意无意提醒他什么,让他如芒刺在背,很不舒服。
陈操之依旧读书、听讲、勤记笔记、习练书法,傍晚去桃林小筑观摩卫协绘作《桓伊赠笛图》,也画些简单的山石树木,卫协会指点他如何用笔和用墨。
顾恺之这几日往来于桃林小筑与山萝村之间,很是忙碌,那毛氏女郎得知他是顾家子弟,又经不住他痴磨,就答应让他画了,顾恺之画的是《月夜捣衣图》,让毛氏女郎蹲在溪岸边,一篮衣衫捣洗个不休,也很辛苦,又担心衣衫捣烂,顾恺之说:“尽管捣,我赔你十件衣衫,不,一百件。”
十月十一日午后散学不久,又有一位学子慕名来到徐氏草堂向徐藻博士求学,自陈姓丁,名春秋,钱唐士族。
依旧是徐邈代父出题,徐邈听说是钱唐来的,便问:“丁兄识得钱唐陈操之否?”心想:“若是不识,或者有隙,那就有繁难的玄学问题等着你。”
若是以前,丁春秋肯定会一口否认识得陈操之,生怕钱唐丁氏的名声会被陈氏所污,不过自从那次齐云山雅集之后,丁春秋趾高气扬的骄态收敛了许多,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还是对陈操之颇有些佩服的,而且这次来,堂姐丁幼微还托他给陈操之带了一些物事,当即答道:“认识,陈操之在此间吗,请他出来一见。”
初入徐氏学堂,一个人都不认识,而且听说是要答辩问难的,丁春秋有点心里发虚,所以找个认识的出来壮一下胆也好。
徐邈道:“先进行入学答题,然后我带丁兄去找陈操之。”
丁春秋“哦”了一声,挺腰跪坐,强自镇定道:“请徐兄出题。”
徐邈道:“《礼记儒行》‘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何解?”
丁春秋顿觉身心轻松,手中麈尾一摆,琅琅道:“不因势位自矜庄,不以己小胜而自矜大也。”
徐邈微笑道:“善,丁兄通过了,明日是休学之日,丁兄后日可来草堂听讲。”
轻松过关让丁春秋心情大好,以为是因为自己才华横溢的缘故,什么难题到他这里都迎刃而解了,爽朗地笑道:“陈操之何在,我还有些东西要交给他。”
徐邈以为丁春秋与陈操之交情甚好,当即带他去狮子山北的桃林小筑,丁春秋本来是想派仆人把堂姐丁幼微交代的东西带给陈操之就可以了,但见徐邈真诚热情,而他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也需要向陈操之了解一下情况,便让两个仆人跟着,来到桃林小筑。
陈操之正在向师兄顾恺之请教小中见大、远映透视之理,见到丁春秋,稍感讶异,起身相迎。
丁春秋不习惯与陈操之寒暄,略施一礼,便道:“幼微堂姐让我给你带了一些东西——”回身吩咐仆人:“丁柱,把木箱给陈郎君搬过来。”
冉盛看到丁春秋,记起食盒被踢翻之事,恨意未消,瞪着丁春秋,这时听说陈操子的嫂子丁幼微给陈操之带了东西来,高兴了,一挽袖口道:“我来搬。”轻巧巧将一只大木箱搬进草堂。
丁春秋与陈操之相见还是觉得尴尬,便道:“东西已带到,不负堂姐所托,那我就告辞了。”
陈操之知道丁春秋自矜身份,不肯与自己为伍,也不挽留,步出草堂送他几步。
顾恺之走出来道:“子重,这位是谁,给你送东西来,很好啊,怎么不请里面坐?”
陈操之便给丁春秋和顾恺之相互引见了一下,丁春秋惊问:“是晋陵顾氏家族的顾恺之?”
顾恺之也惊问:“难道别处也有与我同名同姓的顾恺之?”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丁春秋听过江东二痴顾恺之的痴名,更惊讶的是这与陆氏、朱氏、张氏并称吴郡四姓的顾氏公子竟与陈操之这般熟络,还师兄师弟相称,这让丁春秋本来就不强大的骄气彻底没有了,进到草堂坐定,还没说几句话,就听草堂外有人问道:“陈郎君在这里吗?陈操之小郎君——”
陈操之出去一看,是三日前来接他去陆府的那个府役,便拱手问何事?
府役道:“请陈郎君借一步说话,敝府牛车就停在林外。”
陈操之走回草堂,请顾恺之、徐邈、刘尚值陪丁春秋叙话,他跟随陆府差役来到桃林外,见一辆装饰精美的牛车停在林边溪畔,几个婢仆在牛车边侍立。
车稍的锦幔一掀,先下来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婢,随后是一位粉底青花襦裙的女郎,堕马髻活泼俏丽,明眸顾盼秋水盈盈,这女郎见到陈操之,一双美丽的眸子笑眯成两弯月牙儿,清脆的嗓音里透着欢悦:“陈操之,那株玉版好象活过来了,我特来告诉你一声。”
陈操之见是陆葳蕤,心中也是一喜,问了玉版的情况,说道:“既已有了生机,那就再用稻草灰若干,埋于根焉,不要浇水,这冬季冷雨够多的,再浇水又要烂根了。”
陈操之说话时,那陆葳蕤睁大一双妙目一瞬不瞬地看着陈操之,纵然陈操之神定气闲,也被这双明净得没有半点渣滓的眸子看得有些脸热。
“是呀,”陆葳蕤点头道:“这株玉版我太喜欢了,上个月怕它旱着,浇多了水。”
陈操之道:“葳蕤小娘子请看,这片桃林并无人照料,可是生长得很好,现在树叶落尽,来春则抽枝发叶,桃花缀满枝头,所以说种植花木不应该太精心,根要舒展、培土要均匀、筑土要紧密,栽种时要非常细心,种好之后后就尽量少管它,顺应花木的天性,任其自然——”
这是陈操之前世读过的柳宗元写的《种树郭橐驼传》里的种植之道,现在说出来赢得陆葳蕤连连点头。
斜阳映水,炊烟袅袅,一个年长的仆妇催促葳蕤小娘子回城。
陆葳蕤便道:“陈操之,那我回去了,你休学之日到我惜园里看看我的花可好?我要多多向你请教。”见陈操之稍一踌躇,便道:“我会让爹爹派人请你去的。”
陆葳蕤上了牛车,又撩开车幔问:“陈操之,你怎么得罪我六兄了,我让他给你带句话都不肯,还把你说的很不堪,不过我一句都不信。”也没让陈操之回答,嫣然一笑,挥了挥手,放下车幔,牛车缓缓驶动。
陈操之目送牛车远去,独自往回走,心里感着淡淡的、迷蒙的喜悦。
第一卷 玄心 第五十章 黛玉和婴宁
丁幼微委托从弟丁春秋给陈操之带来冬衣一套、案头护手暖炉一只、建康白马坊精制紫兔毫笔五支、左伯纸十卷,另有鹿脯、柿饼若干,还有一封短信,无非是叮嘱陈操之冬夜莫要读书太晚,若是偶感风寒,切记立即求医问药,决不能拖延,小郎游学在外,没有阿姑照顾,一定要自己珍重——有些话丁幼微没有写出来,当初陈庆之就是风寒邪感没有太在意,以为咳嗽几声无所谓,却最终肺疾不治,每一思及,丁幼微就痛悔不已。
陈操之看着嫂子那娟秀清丽的《曹全碑》体小隶,心里暖烘烘的,将信收起,问丁春秋现在住哪里?建议丁春秋就近找一农户闲房居住,免得一日三趟城里城外的奔波。
顾恺之便让老芒头去寻访,要那洁净宽敞的才好。
大凡自矜身份的人,对于地位比他还高等的人就难免有自卑之感,丁春秋慑于顾氏家族的名声,在草堂颇有些拘谨,手里的麈尾也挥洒不起来了,想当年他父亲丁异意欲结交顾恺之父亲顾悦之却遭冷遇,而这个顾恺之却毫无门第之见,虽说有点痴,但顾氏的郡望和顾恺之本身的才名摆在那里,谁敢有半点轻视?江东人是拿顾恺之与琅琊王氏的王献之、陈郡谢氏的谢玄相提并论的。
又得知那个病怏怏的老者是名闻天下的大画师卫协,丁春秋更是不敢流露半点骄气,与寒门的陈操之、徐邈、刘尚值渐渐融洽起来,抛开了门第之见,丁春秋这才发现眼前三人都可以是很好的朋友,刘尚值直白坦率、言谈风趣,徐邈人品端谨、家学丰赡,陈操之更是咳珠吐玉、妙语不断,与徐邈辨析义难,让旁听的丁春秋赞叹不已。
次日是休学日,丁春秋从城中赶来桃林小筑已是辰时,顾恺之还在高卧,刘尚值在独自看书,问陈操之去了哪里?答曰陆太守请去了。
丁春秋又发了一阵呆,直到老芒头来请他去看房子才回过神来,心想父亲丁异叮嘱他到吴郡求学要结交高门士族子弟,要展现才华引起陆太守的注意,没想到这些都让陈操之做到了,陈操之只不过是个寒门子弟啊,而且来吴郡不过半月,对此,丁春秋难免有些嫉妒。
丁春秋到达桃林小筑的同时,陈操之也到了太守府,陆纳与他谈了一会当年他亡兄陈庆之的旧事,便让管事领陈操之去惜园。
魏晋之际,礼教松弛,而且在陆纳看来,爱女陆葳蕤是个不解世事的孩子,陈操之也只是个十五岁少年,如果这时有人提醒他应注意男女之防,只怕陆纳会勃然大怒,斥责那人自己内心龌鹾——
陈操之在金风亭畔见到陆葳蕤,陆葳蕤穿着小菱纹的襦裙,方领大袖,衣襟下达腋部,旋绕于后,衬显窈窕身段,梳着分髫百花髻,眉毛微微扬着,笑容分外甜美,说道:“陈操之你来看,玉版发出新叶了。”
陈操之过去看了看,菊花玉版原本几乎枯死的枝干发出了几片新叶,看来真是活过来了,没想到秫酒真能代替高锰酸钾溶液起到去腐杀菌的作用,真可谓是歪打正着。
陆葳蕤又引着陈操之去看那株从明圣湖畔移栽过来的金钗石斛,一一向陈操之说这株腊梅是从哪里寻来的、那株连翘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如数家珍,忽然问:“陈操之,你府上就在明圣湖畔对吧,是不是也植有很多花树?”
听陈操之说没有,陆葳蕤就奇怪了:“那你怎么知晓这么多园艺之道?”
陈操之道:“明圣湖畔的山林间多有各种奇花异草,我喜欢登山涉水去探望它们,观察它们的习性,有些花喜荫凉、有些花喜日晒、有的耐旱、有的要植于湿地,看那些花在哪些地//奇\\书//网\\整//理\\方生长得最好、花开得最盛,就知道花们的喜好了,顺应花性就能栽养好它们,不过我不喜欢把花移植回自家庭院,土质有别,花木生长不易。”
陆葳蕤蹙眉道:“你是在说我吗?可是你想,花也是要人照顾的,风雨雷电、禽兽啄噬,你今年见花开得好好的,明年去看,那株花枯萎了、被禽兽践踏了,你不会难过吗?世上多有赏花人,可是真正爱花、惜花的有几个呢?往往奇花异种,脆弱易凋,我没看到便罢,看到了总想由我来照看它,感觉很安心——”
陈操之有些惊讶,望着陆葳蕤纯美的容颜,听她继续说道:“我知道吴郡人都笑我痴,说我是花痴,谁又知道我见花开花谢的领悟呢,我娘亲去世得早、我的两个姐姐都是早夭,我兄长生亦是多病,人之死也如这花木一样,凋谢了、枯萎了,也许如佛典说的有转世轮回再世为人,但我已经不认识他们了,就象同一株花树,每年开的花也不会是一样的——”
魏晋人浓烈的生命感伤在眼前这个名门女郎身上体现尤为明显,陈操之原以为陆葳蕤只是一个生活优裕、爱美纯真的简单少女,没想到她这么多愁善感,陆葳蕤象《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吗?有点象,又不大象,陆葳蕤应该更纯粹一些,还有,陆葳蕤爱笑,仿佛聊斋里的婴宁。
陆葳蕤见陈操之目不转睛望着她,“格”的一笑,说道:“怎么了,你也要笑我是不是?”
陈操之微笑道:“怎么会,我觉得你说得很好,让人心怀窈缈、俗虑全消,觉得活着很美好。”
陆葳蕤笑道:“我又不会玄学清谈,哪能说得这么高妙让你俗虑全消呢。”
陆禽这时走了过来,他在一边冷眼观察陈操之好一会了,这时眼里仿佛没有陈操之,对陆葳蕤道:“七妹,菊花玉版活了吗?”
陆葳蕤眉开眼笑道:“活转了,发新叶了,六兄,你来看。”
陈操之见便道:“葳蕤小娘子,那我告辞了。”
陆葳蕤看着从兄陆禽那悻悻然的样子,偷偷朝陈操之眯眼一笑,说道:“那好,谢谢你活救了我的菊花——短锄,代我送陈郎君出园。”
短锄是陆葳蕤贴身侍女的名字,俏生生的一个女孩子,却让陆葳蕤叫作短锄,短锄栽花啊。
陆禽看着陈操之的背影,对陆葳蕤道:“七妹,以后莫让这个陈操之再入园了,这人小小年纪,心计很深。”
陆葳蕤道:“六兄,陈操之心计深不深,关我的花什么事呢,我请他来是救菊花玉版而已。”
陆禽道:“七妹你不知道,这寒门学子一入我陆府就声望大增啊,我不想给他这种沽名钓誉的机会。”
陆葳蕤道:“可我听爹爹说陈操之甚是有才,书法极好,既然是真有才,那么我陆氏借一帆风、助他扬名又何妨呢,君子成人之美啊。”
陆禽语塞,却道:“也没什么才,论书法,不如我远甚。”
陆葳蕤道:“哪天六兄和陈操之比试一下书法,让爹爹作评判。”
陆禽一屑道:“我和他比,笑话,他没那资格。”
陆葳蕤含笑道:“六兄,你既说他书法不如你远甚,又不肯和他比,那人家怎么知道你书法比他高明?”
陆禽道:“我们和他不是一样的人,没什么好比的,比如说你要我和农夫比挑粪,那我敬谢不敏。”说罢,自以为譬喻精妙,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陆葳蕤噘嘴道:“可这明明是比书法嘛,扯到挑粪去做什么!书法之道,又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陆禽强词夺理道:“怎么没有,这满园花树都有高低贵贱之分呢,七妹你怎么专挑名贵稀有的品种移栽,那些寻常花种怎么不种?”
陆葳蕤“哼”道:“六兄不讲理的,我不和你说了。”
陆禽忙道:“好好,不说了——七妹,真庆道院的茶花开了,哪天我陪你去赏看。”
陆葳蕤道:“我不要你陪,我自去。”
第一卷 玄心 第五十一章 两个爱花人
立冬过后,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早起登狮子山,山岩地表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后凋的松柏象是被冻着一般青得发黑,口里呼出的是白气,这吴郡的冬季到来了。
陈操之、来德都穿上了冬衣,冉盛却不肯穿,只是两件单衫,说热,摸摸他的手,果然热乎乎的,冉盛的体质真不是一般的强健啊。
不过十月的天气冷得不彻底,接连几日冬阳高照,又暖洋洋得象是春天跨过冰雪提前到来。
十月十六日休学,陈操之、刘尚值跟着顾恺之去山萝村,在那毛姓佃户家中用午餐,那毛氏女郎每日随父兄劳作,肤色虽不甚白皙,但莹润有光泽,眉目颇有灵气,走起路来轻快矫健,想必溪边捣衣姿势也是很美的。
午后归途,顾恺之道:“子重,今日晴好,待夜里一轮朗月出来,我的《月夜捣衣图》就可以画好了,比卫师的赠笛图可快得多。”
陈操之以前只会画风景,没学过画人物,便道:“长康,我要向你学画人物,卫师精力不济,没时间教我。”
顾恺之笑道:“好,我这算是代师授艺了吧,不过你还是先画你的山水树木,我感觉你对画那些很有灵气,先熟悉了用笔用墨的技巧,明年我再教你画人物——你也要画美人吗?”
陈操之笑道:“自然少不了要画美人。”
顾恺之问:“那你准备要娶几房妻妾?”
陈操之奇怪道:“娶妻与画美人何干?”
顾恺之道:“那毛佃户说要把女儿送与我做妾,我婉拒了,许诺免他一年田租,我才十四岁嘛,我虽好色,但不好淫,若是每画一个美人就要娶回家去,那我如何受得了!”
陈操之、刘尚值都是大笑。
顾恺之又道:“娶回去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每日看着那韶颜被岁月侵蚀逐渐老去,实在很无趣啊,所以我只画她们最美的时刻,然后绝不再见她们。”
陈操之赞道:“长康深情妙语,可传扬后世了。”
刘尚值道:“那陆花痴是吴郡第一美人,长康何不画之?”
顾恺之道:“顾、陆两家交恶,三十年不相往来,我何敢去画陆氏的女郎!待子重学会了画人物,让子重去画,庶几无憾。”
三人回到桃林小筑,卫协对陈操之道:“午前有陆氏家仆来寻你,未说何事,见你不在,便去了。”
此时日已西下,明日又是徐博士开讲日,无暇去陆府,只有等三日后休学日再去,把上回借的卫恒《四体书势》和谢安的《赠王胡之诗》一并还了另借两本字贴来临摹。
因为要看顾恺之画完《月夜捣衣图》,陈操之便在桃林小筑留宿,夜里,一轮皎月升起,卫协、顾恺之、陈操之、刘尚值沿小溪往南漫步,却遇徐邈与丁春秋踏月而来,便一起赏那泠泠月色。
小溪两岸,桃树叶子落尽,只剩棱棱枝丫,溪水潺潺,跳跃着波光,偶尔会听到鱼儿“泼刺”一响,日间一切颜色被这月色笼罩,只剩下黑白两色,但正如墨分五彩,有黑、白、浓、淡、干、湿多种变化一样,这月下之景层次亦极丰富,云翳、远山、隔岸农舍人家、疏疏桃林、同行者亮亮的眸子——
忽然,远处亮起一点灯火,霎时打破了这月下朦胧的黑白之境。
顾恺之击掌叫道:“有了!”飞一般往回跑,一个顾氏家仆赶紧跟下去。
丁春秋惊问:“这是为何?长康兄出了何事如此着急?”
卫协笑道:“想必是忽有所悟,急着去作画了。”又道:“冬夜寒重,老朽也要回去了。”
众人一起回到草堂,见顾恺之已经在伏案作画,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一幅四尺长卷《月夜捣衣图》脱稿:一轮圆月升起在东山上,云翳如轻纱使得月色朦胧,溪流曲折,一个垂髫女郎蹲在溪岸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女郎手里的木杵举得高高,朝砧板上新织的布帛捣去,似乎能听到“啪啪”的寒砧声沿溪传出很远,一片疏林后,有几间茅舍,茅舍门半开,一盏灯笼探了出来,还有一个花白的头颅,想必是女郎的老父见女儿夜深捣衣未归,要去迎接,那灯笼光在月色下也是淡淡一点晕黄——
众人在欣赏这幅《月夜捣衣图》时,顾恺之两眼只盯着卫师,见卫师嘴唇微动,说出了八个字:“气韵生动,画若有魂。”
顾恺之大喜,对着卫协深施一礼:“多谢卫师夸奖,我且睡觉去。”
顾恺之有这习惯,遇到特别高兴的事,喜欢独自躺到床上,拥衾辗转反侧,赏心乐事,浮想联翩,不时发出忍俊不禁的笑声。
……
次日上午,徐藻讲完《尔雅音义》,诸学子散学,这时是巳时三刻,陈操之收了纸笔回到他的草房卧室,准备凭记忆把徐博士所讲的声韵学识整理一下,重新抄录在他装订成书籍模样的卷本上,嫂子丁幼微知他用纸量大,这回让丁春秋送了五大卷左伯纸来,应该可以用到年前了。
冉盛过来道:“小郎君,那边有人找你,就在那排柏树后,是一辆牛车,等了好久了。”
那辆牛车孤零零隐在一排柏树后,一个小婢在树后探头探脑,却是陆葳蕤的贴身侍女短锄。
短锄看到陈操之,喜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等你多时了。”
明眸皓齿的陆葳蕤撩开车帘笑眯眯道:“陈操之,我昨日遣人约你去真庆道院看山茶花,你不在,我想今日学堂开课,你总在的,就来等着了,刚才我看到我六兄的牛车过去了。”
陈操之问:“真庆道院离这里远吗?”
陆葳蕤道:“不远,就在西门外。”一脸殷切地望着陈操之。
陈操之稍一踌躇,陆葳蕤便睁大妙目问:“有什么不妥吗?”
陈操之一笑:“没什么不妥,这就去。”心道:“有什么好顾忌的,两个爱花人而已。”
陈操之返身命来德驾车,跟在陆府牛车后面向郡城方向驶去。
一向关注陈操之一举一动的褚文彬发现了陆府的牛车,暗暗奇怪,便让自家牛车远远的缀在陈操之的牛车后面,要看看陆府车上坐的是谁?
第一卷 玄心 第五十二章 臭味相投
真庆道院在郡城西门的一座小山下,比葛洪的初阳台道院略大,陈操之与陆葳蕤在道院前下车,陈操之先到三清殿上拜了拜,遵照母亲的叮嘱,无论佛堂道院,进去了就要布施,便让来德取一百文五铢钱作为香火钱,然后与陆葳蕤一道在院僮引导下从后院穿过,来到后面小山下,但见半山腰上姹紫嫣红开遍,粉红、深红、玫瑰红、淡紫、深紫、鹅黄,约有数百株各色山茶,在临近午时的阳光直照下,繁花似锦,美不胜收。
有道院出资修建的石阶通到半山,还有一个可供暂歇的松木亭。
小婢短锄与陆葳蕤走在前面,陈操之与冉盛在后面跟着,陈操之抬头看着陆葳蕤两手提着裙裾,露出足下青丝履,粉色夹袜也看到了,陆葳蕤走得很轻捷,想必是经常外出寻访花卉练出来的,颇有点脚力。
来到松木亭畔,看着那一丛丛的山茶依着山势高低错落地开着,陆葳蕤道:“这里的茶花也有几株异种,我觉得离家近,随时可来看,道院看护这些茶花也很细心,不然——”
陈操之笑着接口道:“不然就全移栽到惜园去。”
陆葳蕤赧然一笑,说道:“那日我听了你的话,也觉得很有理,花木还是任其自然生长为好,都搬到惜园去,别人就没得看了,岂不是自私?”
陈操之微笑道:“强似空山幽谷,寂寞开放。”
陆葳蕤也恬然笑道:“你看这半山茶花,只要喜欢看的都可以来欣赏——”见陈操之向一个小坡地上一丛紫色的茶花走去,便也从后跟上。
这是一株颇为名贵的“大紫袍”山茶,但有两处空蒂,摘痕宛然,陈操之摇头道:“看的人多了,就有煞风景之辈,生生的摘了花去!”
陆葳蕤贴上去看,不防陈操之摇着头直起身来退后了一步,右肘在她胸脯上顶了一下,不禁“啊”的叫一声,急退两步,脚下不稳,若不是身后的短锄扶着,差点就摔倒了。
陈操之回过身来,见陆葳蕤摇摇晃晃、满脸通红的样子,而且肘后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在,心知不慎碰到了陆葳蕤胸部,他虽然不完全是十五岁青涩少年,但也胀红了脸,尴尬至极,这事还不大好解释,容易越描越黑,双方都不提,悄悄让它过去就最好。
不料陆葳蕤定了定神,嫣然一笑,反而来安慰陈操之道:“不要紧,你又不是故意的,对不对?我们继续看花去,那边有一株瑞雪,不知会不会被人摘去?”
陈操之本来心里无愧,但陆葳蕤这么坦荡荡说出来,倒让他生出一丝愧意,在这个纯真清丽的女郎面前,真是容不得半点亵渎。
这时短锄突然说道:“小婢知道是谁摘了那两朵紫茶花去?”
陆葳蕤瞪大眼睛问:“是谁,短锄你怎么知道?”
短锄道:“就是六郎君嘛,他前日擎着两朵紫茶花到惜园来,说要找七妹去真庆道院赏花,说真庆道院的茶花全开了,小婢一看,赶紧提醒他说,葳蕤小娘子看到你摘花在手上会生气的,六郎君说这又不是惜园里的花,小婢便说不管哪里的花,小娘子看见你摘在手上玩就要生气,六郎君觉得扫兴,将手里的花一丢,就走了。”
陆葳蕤气得无语,半晌方道:“倒没想到煞风景的也是姓陆的——短锄,吩咐园丁,以后莫让六兄进我惜园。”
陈操之道:“茶花花期很长的,比梅花早开,比桃花晚谢,摘掉了很可惜,对了,葳蕤小娘子,明年狮子山那边的桃花开时,你要不要去看?”
陆葳蕤道:“那边因为是顾氏庄园的地界,以前我没去过——你明年还来吴郡吗?”
陈操之道:“要来,要参加明年三月的官人定品,我过了正月就会动身,大约二月中旬会到,到时我来府上拜访吧,请你去看桃花,我还要画一幅《碧溪桃花图》。”
“啊!”陆葳蕤惊喜道:“你会画画吗,画得好不好?”
陈操之道:“我是初学,不过我有名师,卫协先生教我,还有顾恺之。”
陆葳蕤道:“我也学画,师从张墨先生,张先生与卫先生齐名的,不过他二人似乎不大和睦,不然的话我也可以去拜见卫先生——陈操之,休学日到我惜园里与我一道作画吧,我专画花木的。”
陈操之有点踌躇,陆葳蕤固然是天真无邪,不会因为他是寒门学子而轻视他,但陆氏家族其他人却不都是这样,尤其是陆禽,遇到了冷言冷语嘲弄,心里总不舒服,便道:“我不能常去,学画只是有暇时学,还是以徐博士的讲学为重。”
陆葳蕤“哦”了一声,没说什么,提着裙裾跟在陈操之后面欣赏茶花,临别时突然问:“陈操之,为什么我很愿意看到你?”
陈操之脸微红,看着陆葳蕤明净的眼神,回答不上来。
小婢短锄十三岁,答道:“这不稀奇啊,小婢也很愿意看到陈郎君,陈郎君俊美,又有风仪,谁都愿意看到。”
好比后世男人喜论女人容貌,魏晋习气,女子说起美男子也是津津乐道,当面赞美,没什么遮掩羞缩的。
陆葳蕤点头表示赞同:“嗯,陈郎君是俊美啊,好比芝兰玉树,不过陈郎君更吸引人的是妙想谈吐,好几天后想起都会让我会心微笑。”
陈操之被这主婢二人当面赞美着,纵然两世为人,也觉得很受考验,说道:“是这花吧,因为花才觉得趣味相投。”
陆葳蕤道:“嗯,臭味相投。”又道:“以后每逢休学日,我在真庆道院等你,我们一起看茶花,就是这个时辰吧,我带我画的茶花给你看,你也抽空画一幅让我看看。”
陈操之点头答应,挥手道别,招呼来德驾车,他与冉盛步行回徐氏草堂,心想:“臭味相投,这词很别扭,在晋时这词都还是不带贬义的吧,单指志趣相同,后来怎么就成坏人坏事一拍即合了呢?”
……
吴郡人皆知花痴之名,陆葳蕤也喜游玩,惯于抛头露面的,褚文彬自然识得陆葳蕤,见到陈操之是和陆葳蕤一起赏花,惊得眼珠子要掉出来了,急急回去禀报父亲褚俭。
褚俭听罢,瞑目不语,半晌方道:“继续让人盯着,看这二人还会不会见面?”
褚俭小心翼翼问:“爹爹,那陈操之到底想干什么?”
褚俭阴恻恻一笑:“想干什么?陈庆之娶了钱唐士族丁氏女郎为妻,这陈操之自然是想再接再厉,把江东一等士族陆氏女郎娶回家。”
褚文彬两眼狂凸,叫道:“爹爹,这怎么可能,是陈操之痴心妄想吧!”
褚俭道:“当然是痴心妄想,陈操之年少轻狂,竟打主意到陆纳女儿身上,这回身败名裂是逃不了啦,到时陆氏声望也要大受影响吧,我倒要看陆纳还会不会逢人就夸陈操之?”
第一卷 玄心 第五十三章 逆流破冰
十月十九,小雪节气,《淮南鸿烈》有云:“虹藏不见,天气上腾,闭塞而成冬。^^^^”在黄河流域的司、兖、豫、冀诸州,这时已开始下雪了,但在江东,还不到下雪的时候,天气晴好时还如春天一般,然而只要天气一阴,就让人感到寒冬的肃杀了。
吴郡小雪这日的天气便是阴阴的,陈操之主仆三人绕湖跑了一圈之后,再与徐邈一道登狮子山,徐邈绕湖跑步没坚持下来,他跟不上陈操之三人,担心跑得大汗淋漓易感风寒,还是登山好,登高望远可以养浩然之气。
站在山顶上,冉盛指着山下草堂前一个小小的身影问徐邈:“徐郎君,看到那个人没有?这人怎么回事,老是背后盯着我家小郎君,刚才我们上山时他也在后面瞄啊瞄,鬼鬼祟祟的,前两天还问我陈郎君去了哪里?就是去山萝村那次。”
徐邈读书不注意护眼,已经相当近视了,哪里看得清那么远的人,问:“是哪个?”
陈操之道:“是那个名叫叶柱的仆役。”
徐邈道:“叶柱是本地人,不是我父从京口带来的,这人平时还算勤快啊,他打探子重的事想干什么?”
冉盛很有决断,说道:“肯定是褚氏安排的人嘛,总之不怀好意。”
陈操之想起自己的隐忧,眉头微皱。
冉盛问来德:“来德哥,这个叶柱向你打听过小郎君的事没有?”
来德说没有,冉盛就怒了:“这狗才,不问来德哥,专问我,欺我年幼无知是吧,以为我个大人傻是吧,等下我去打断他的腿!”
徐邈道:“他罪状未彰,打就不必了,待我禀明父亲,辞了他便是。”
陈操之道:“不用辞,先留着,来德、小盛,你们两个也都当作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冉盛愣了愣,忽然明白了,高兴地答应,觉得很有趣。
来德不大明白,不过他愚忠,操之小郎君说的总不会错。
下山时徐邈悄悄问陈操之:“子重,陆使君赏识你,那褚俭还敢怎么样?”
对徐邈没什么不可说的,陈操之道:“陆氏葳蕤娘子因我救活了她的菊花玉版,便约我常去她的惜园,前日我还与她去真庆道院看了茶花,褚俭父子应该是知道这事了,想在这上面打击我吧。”
徐邈虽是只顾读书不知情事的少年人,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也想得到,觉得这事很严重,不可不慎,提醒好友道:“子重,要不你还是少与陆氏女郎来往为好,莫让褚俭抓到把柄,你虽然品行高洁,奈何小人流言蜚语可畏,曾母投杼、三人成虎,现今又值定品之前的非常时期,子重千万小心。”
陈操之正待点头称是,陆葳蕤那纯真无邪的眼眸蓦然印上心头,霎时间有一种孤傲、放旷、蔑视的情绪充塞于胸臆,心道:“姓褚的欺人太甚,我与陆葳蕤因爱花而交往,清淡纯洁,莫说我二人现在并无情愫,即便生了爱慕,也是我与陆府之间的事,他现在就想借这事造谣中伤,我若退避,定被他笑为无能,我欲振兴家族,如果连这个难关都不能破去,只怕日后行事更要缩手缩脚了。”说道:“仙民提醒得是,不过我与陆氏娘子是花艺之交,没什么把柄让人抓,我会想到好办法的。”
午后,陈操之向徐博士告假,带了卫恒与谢安的真迹贴去太守府拜见陆纳,同时带去的还有两幅画轴。
东晋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是相当悠闲的,他们辟有属官,很多琐碎公务都由属官办理,太守陆纳每日只上午辰时至午时到署衙坐堂,其余时间都是悠游自在的,整日忙于公牍那岂是士族名士所为!
府役来报陈操之求见时,陆纳正在惜园的“百花阁”看女儿陆葳蕤画茶花,笑道:“陈操之来了,蕤儿与我一道去见他吧。”命府役让陈操之到书房小厅暂候,他随后就到。
陆葳蕤跟着爹爹来到前院书房小厅,见戴着漆纱冠、穿着轻薄棉袍、外罩月白单襦的陈操之从苇席上立起身,长揖到地,朗声道:“拜见使君——葳蕤小娘子,在下有礼了。”又是一揖。
陆葳蕤还礼道:“陈郎君安好。”
陆纳笑呵呵道:“操之,方才葳蕤都说起你,听说你还会作画,还是卫协的弟子?——坐着说话。”
陈操之重新跪坐在苇席的龙须草垫子上,看着陆纳坐好,陆葳蕤坐在陆纳下首,眼睛亮晶晶望着他,蕴着笑意,陈操之道:“好教使君得知,小子未遇卫师前,只是喜爱涂抹几笔,遇卫师后才真正开始学画,今日来见使君,除归还字贴外,不揣浅陋,还有一幅涂雅画作聊博使君一笑。”说着将两卷字贴奉上。
陆纳让书房侍候的小僮接了,收好,说道:“等下再考校你临摹此二贴的进境,先让我看看你的画,有没有我家葳蕤画得好?”
陆葳蕤道:“爹爹,我可是向张墨先生学了三年的花鸟画了,陈郎君才学半个月。”
陆纳笑道:“先别自矜,陈操之既敢拿画来见我,定然不会差的。”接过小僮递上的画卷,缓缓展开。
陆葳蕤移膝探头去看,见是一幅茶花图,一枝斜出,大花二、小蕾三,叶绿花白,宛然真庆道院那株名贵的瑞雪茶花,设色或有粗疏不到之处,但描摹细致,淡黄色的花蕊绒绒欲颤,当真是栩栩如生。
陈操之道:“小子尚未学构图,只画一枝茶花试笔。”
陆纳侧头笑吟吟问女儿:“葳蕤,这比你画的茶花如何?”
陆葳蕤贝齿轻咬红唇,瞟了陈操之一眼,说道:“真是不服气啊,陈郎君才学半个月,就能画得这么好,爹爹,是不是因为女儿不甚用功的缘故?”
陆纳笑道;“各有所长,各有所长,蕤儿的茶花也画得很好,命人取来让操之一观吧。”
陆葳蕤忙道:“不要,我不献丑了。”看着陈操之膝边还有一卷画轴,便问:“陈郎君还有一幅画吗?”
陈操之道:“这幅画是顾恺之所画,我向他讨来观摩,觉得真是绝妙,想呈给使君一览,又恐使君不悦——”
陆纳揽须笑道:“我陆祖言是这么没雅量的人吗,家族怨隙与欣赏书画何干!取来我看,顾家痴郎君画了些什么?”
陈操之带来的这幅便是《月夜捣衣图》,陆、顾两家虽然交恶三十年,但陆纳对此画依然是极口称赞,说顾恺之已有青出于蓝之势,见画上无题诗,问何故?
陈操之道:“顾长康将此画赠于我,要我题诗其上,我尚未及题。”
陆纳道:“那好,就现在题,我也正好要考校你的书法。”便与陈操之来到书房。
陆葳蕤道:“我来磨墨。”
陈操之这回没有阻拦,看着陆葳蕤白白的手指捏着黑黑的墨条一下一下地磨着,皓腕如玉,感觉很美,待墨浓后,便右手提笔在《月夜捣衣图》的左上空白处写道:“风流响和韵,哀怨声凄断。新声绕夜风,娇转满空中。”
陆纳吟诵一遍,赞道:“妙极!观此画、诵此诗,仿佛能听到月夜溪边那忽远忽近的砧板杵声啊。”又道:“这谢安石的行体也摹得颇妙,操之颖悟,临摹碑贴而不会受其拘束,常有奔放的笔意逸出,此乃大书家的气质。”
陈操之道:“使君过奖了,小子今日来,是想请使君出面举行一次吴郡冬月花木绘画雅集,一月为期,到时由使君邀名家品评,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陆纳喜道:“甚好,我吴郡乃江东风流荟萃之地,正宜举行此等雅集——操之,你是想让顾恺之也参加是不是?这等事我岂会不允。”
陈操之眼望陆葳蕤,说道:“也请葳蕤小娘子参加。”
“我?”陆葳蕤探究地看着陈操之,见陈操之郑重点头,便也点头道:“好,我也参加。”
第一卷 玄心 第五十四章 不虞之誉
巳末时分,午时将近,天微微下着冷雨,雨丝斜织,暗云低垂,天色晦暗得如同薄暮,真庆道院的茶花在寒雨里灼灼鲜艳,世人都赞梅花的傲雪的风骨,却不知山茶也有凌霜之姿。
陆葳蕤披着一件黑羔裘,在三清殿廊上静静等候,雪白的脸衬着黑色的羔裘,嘴唇淡淡的红,别有一种明丽颜色。
小婢短锄跺着脚道:“今天冷脚了,这下着雨,陈郎君怕不会来了吧,而且他昨天到了咱们府上——要不,让人去唤他来。”
陆葳蕤道:“不用去唤,再等一会,不来的话我们自去看花,寒雨茶花图是不是很美?”
一个陆府仆役快步进来道:“陈郎君到了。”
不一会,就见陈操之足踏高齿木屐,撑着一把油纸伞,步履从容地来了,长袍下摆有些雨痕,微笑道:“葳蕤娘子来早了。”
陆葳蕤笑道:“不说自己晚到,却说我来早了,是不是强词夺理?”
陈操之就在廊下收了油纸伞,说道:“你看,现在雨停了,我来得岂不是正好?”
小婢短锄“格格”笑道:“陈郎君,老天爷都帮你吗,若是雨还下着,你又怎么说呢?”
陈操之微笑不答,却问陆葳蕤:“葳蕤娘子画的茶花带来了吗,先让我拜赏。”
陆葳蕤脸微微一红,道:“想看我画得有多丑是吧,那好吧,我就献丑。”
短锄从牛车上取出一卷画稿下来,陈操之与陆葳蕤来到三清殿左厢房,隔案跪坐,陈操之展开陆葳蕤的画稿看,却见也是画的那株“瑞雪”,不禁抬眼看着陆葳蕤含笑道:“这还真是臭味相投,不谋而合啊。”
陆葳蕤笑容甜美,说道:“本来是要画那株‘大紫袍’的,可惜最好的两朵花被煞风景的六兄摘去了,我就画‘瑞雪’了,我也知道你会画瑞雪——”
陈操之笑道:“明白了,你是那日看到我绕着瑞雪看了好久对吧?想与我比试——”又低头看陆葳蕤画的瑞雪茶花,叹道:“原来昨日葳蕤娘子不肯取画出来,是为了在使君面前给我留颜面,我那幅拙作单独看看也就罢了,若与娘子这幅放在一起,就相形见绌了。”
陆葳蕤笑道:“怎么会,陈郎君的画作谁也不敢轻视的,我学画三年,也只比你娴熟一点而已,你很快能超过我。”
陈操之一笑,问:“下个月的十九日要交画稿,葳蕤娘子应该会再画一幅吧,有构思否?”
陆葳蕤却道:“我正要请教你呢。”
陈操之道:“寒雨茶花图不错,雨寒花艳,这回应画‘大紫袍’。”
小婢短锄拍手道:“啊,寒雨茶花图,我家小娘子方才也是这么说的,小娘子,你昨日就和陈郎君说好的是不是?”
陆葳蕤应道:“是。”眼睛望着陈操之,娇颜微红。
两个人趁着雨歇,上半山去再访那些茶花,探讨应该怎么画那幅寒雨茶花图,午时方散,凑趣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陈操之和冉盛往徐氏草堂走去,冉盛道:“小郎君,刚才道院外就有一个探头探脑的人,被我瞪了一眼,才离开。”
陈操之“嗯”了一声,心道:“那探子想必就去报告褚丞郎了,褚丞郎会怎么样散布这个流言呢?以陆氏的声望,褚俭是不敢空口散布谣言的,他应该会有意让很多人看到我和陆葳蕤在一起,这样的谣言才会显得事出有因、确凿无比,我想,三日后的真庆道院一定会非常热闹吧。”
……
三日很快就过去了,这日巳时三刻,陈操之就先到了真庆道院,与白发苍苍的道院院主黎道人闲谈,黎院主得知陈操之是葛稚川的弟子,不禁肃然起敬,请教些炼丹之事,陈操之也能作答。
不一会,陆葳蕤与小婢短锄到了,一起坐着说后山花事,就听院门外嘈杂声起,好些辆牛车陆续来到,不移时,走起来一群峨冠博带的士绅,为首的便是六品丞郎褚俭,其余的不是吴郡官吏,就是本城士族名流,有人叫道:“黎道人,听闻真庆道院开出了一朵脸盆大的五彩茶花,祥瑞啊,快领我等前去一观。”
黎道人愕然,还未答话,那褚俭好不眼尖,就看到陈操之了,大声道:“这不是全常侍极为赏识、陆使君也交口称赞的钱唐陈操之吗?”朝左右拱手道:“诸位——诸位,往日你们问褚某钱唐陈操之是何等人物?现在看到了吧,这是我钱唐寒门第一等人物,风姿俊美,人称江左卫玠的陈操之,书法、音乐俱有可观,江左音律第一的桓参军将柯亭笛赠与了他。”
陈操之微笑着施礼道:“褚丞郎过奖了,江左卫玠,在下何敢当此称誉。”
同乡前辈褚俭对后进陈操之简直是推崇备至啊,吴郡官吏、士族名流十几双眼睛一齐向陈操之看来,见殿前这美少年眉如墨画、眼如点漆、澹然而立、风仪极佳,真不负江左卫玠的美名啊,既然陆太守、褚丞郎都有如此雅量,不因为陈操之出身寒门而轻视之,他们自然也欣赏起陈操之来——
褚俭眼尖,又看到了陆葳蕤,惊呼:“这不是陆使君的爱女葳蕤小娘子吗,你,你怎么与陈操之在一起?”
陆葳蕤并不如褚俭所想的那样惊慌或者羞缩,还朝他施了一礼,说道:“我爹爹要举行吴郡冬月花木绘画雅集,我来此赏茶花,准备画之,这位陈郎君也是如此。”
这时,殿外一人叫道:“子重,子重——”
陈操之快步迎上去,口里道:“长康兄,卫师到了吗?”
来者正是顾恺之,身边杖策而行的是卫协,顾恺之道:“子重,你倒走得快,把我和卫师抛在后面。”
吴郡官吏、士族名流多有识得顾恺之、卫协者,纷纷上前施礼寒暄,得知卫、顾二人也是来赏茶花、准备参加陆使君的花木绘画雅集的,无不欢喜,都说此乃风流雅事,诚宜举办,又得知陈操之是卫协弟子,又对陈操之高看了几分,相邀一起上山赏花,笑骂谣言者说这里有盆大的五彩茶花实在是无稽之谈,有人便问褚丞郎又是听谁谣传的?
褚俭也骂了几句谣言者,支吾过去,心里好生郁闷,他并不知陆太守要举行花木绘画雅集之事,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卫协和顾恺之会出现在这里,这下子没有人会把陈操之和陆葳蕤放在一起想事了,看那些吴郡官吏、士族名流,个个与陈操之亲切交谈,陈操之也是妙语不断,为这些人所叹赏。
今日之事,非但没有让陈操之身败名裂,反倒成就了陈操之的名声,这实在是褚俭万万没有想到的。
第一卷 玄心 第五十五章 母氏劬劳
去真庆道院观赏茶花后的第三日,卫协的《桓伊赠笛图》完成了,前后用了二十天,陈操之观摩了卫师绘作此画的全部过程,从立意、构图、用笔、用墨、设色,直至最终的收拾全画,观摩的过程就是一个完整的学习过程,顾恺之说他向卫师学画四年来,象这样完整的观摩也没超过十次,因为卫师作画时间跨度极长,比如那幅《楞严七佛图》前后画了三个多月。
观摩此画,陈操之受益匪浅,他以前的西洋风景画角度偏狭,这是第一次对全景构图作画有了完整细致的了解,发现设色比用墨更难,卫师用色只有朱红、藤黄、花青三色,但呈现在画面上颜色却极其丰富,这绝不是一年半载能体会和掌握的啊。
这半月来陈操之也画了三幅花卉图,待卫协画完《桓伊赠笛图》后呈上这三幅习作请卫师指教,卫协看了之后略略指点了一些不足和疵点,说道:“画分六门,人物、屋宇、山水、鞍马、花鸟、鬼神,操之可先从花鸟入手,渐至屋宇、山水,而要画人物则先由鬼神入手——”
一边的顾恺之笑道:“画鬼容易画人难。”
卫协大笑,将《桓伊赠笛图》交到陈操之手上,说道:“操之,你携此画去呈献给陆使君,就说老朽病体未愈,不便亲去,由你转呈。”又问:“操之,你可知为师绘作此画的用意?”
陈操之深深施礼道:“是卫师提携操之,卫师恩德——”
卫协摆手笑道:“你我师徒,不说那些——陆纳交游广阔,往来者俱是高官豪门,我让你将此图呈送给陆纳,即是为你制造声望,你出身寒门,想要立身扬名,可要比士族子弟加倍努力才是。”
与葛洪一样,卫协对陈操之有深切的惜才之念,不愿看到这样一个好学聪颖的少年因为门第而屈居下潦,总想扶持他一把。
……
次日又是休学日,陈操之携《桓伊赠笛图》去见陆纳,陆纳叹赏不已,把侄儿陆禽、儿子陆长生,还有陆葳蕤都唤来欣赏,陆禽依然一副不屑的样子,碍于叔父在这里,没有直接出言讥讽而已。
陈操之是第一次看到陆葳蕤的兄长陆长生,陆长生二十多岁,容若槁木,魂不守舍,这副病入膏肓的模样看得陈操之都暗暗吃惊,心道:“陆使君知我曾从学于葛师,若让我医治他这儿子陆长生,那我可难措手,我只知几个偏方而已。”
所幸陆纳只说书画,未及其他,那陆长生也只小坐了一会,便与陆禽一道离开了。
陆纳道:“操之,我已遍请郡城附近五县的知名画师,于下月十九日携其冬月花木画作赴郡,齐聚我陆府惜园,诗画佐酒,畅叙幽情——我还特意派人去会稽请张墨先生来此,与卫协先生一起作为本次冬月花木绘画雅集的评判——”
陆葳蕤道:“可是爹爹,张墨先生与卫协先生不和啊。”
陆纳是名士派头,不顾忌这些,笑道:“我倒要看看他二人在一起会怎么不和,最多到时让他二人各据高座、评判画作就是,这样他二人都会打点起精神,更用心思才是。”
陈操之告辞时,陆纳道:“操之,我还未欣赏过你的竖笛妙音,下次休学日请携柯亭笛来为我一奏。”
陆葳蕤道:“就到我惜园百花阁吧,那里有临水的石舫,适宜吹笛。”
陈操之答应了,从陆府出来,乘牛车驶过郡城的街巷,出西门时,跟在车边的冉盛突然道:“小郎君,好奇怪,陆氏小娘子的牛车跟在后面!”
陈操之微微一笑,对来德说道:“到真庆道院去。”
来的果然是陆葳蕤,刚在府中与陈操之道别,却总感觉今日似乎有些什么事没做,再想一想,原来是没去真庆道院看茶花啊,不是隔三日就要去一次的吗?于是命驾前往。
陈操之微笑着在道院前的柏树下等着,陆葳蕤下车,看到陈操之挺拔如玉树一般的身影,不知怎么的一阵心慌,说道:“噢,你也在这里吗?”
这句话仿佛跨越千年而来,让陈操之不由得心神恍惚,好比心底有一重丝幕被缓缓拉开。
……
冬日的清晨,被底温暖,听着北风掠过草房子的屋顶发出的呼啸,暗暗担心这茅草屋顶会被寒冷的风掀掉,似乎赖在被窝里是最安全最舒适的,这时候起床就需要一定的毅力了。
陈操之起床,伸手取那件薄棉袍,却不在枕边,有另一件稍厚的棉袍搁在那里,便唤道:“来德,我的那件棉袍呢,怎么换这件了?”
来福已先起床,跑进来道:“老主母吩咐的,从今日起小郎君要穿这件稍厚的袍子。”
陈操之一笑,知道无法违拗来德,来德死心眼,答应过母亲要照顾好他的,即便今日气候反常一点也不冷,他也得把这件棉袍给穿上,就象那日在钱唐县城他命来德去买围棋,买不到,他就不罢休。
陈操之穿好棉袍,来德跪在榻边,递上一双崭新的麻布履,说道:“老主母吩咐的,今日要穿这双新履。”见陈操之穿上了崭新的麻布履,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珮,说道:“老主母吩咐的,今日是小郎君诞辰,要戴上这块玉璋。”
陈操之心头一震,今日是十一月初一,是他的生日啊,母亲早早就惦记着呢!
陈操之眼里泪光朦朦,起床梳洗,没有绕湖跑步,与徐邈、冉盛、来德一起登上狮子山,翘首南望,思念母亲。
徐邈得知今日是陈操之生日,便说等下安排厨娘做韭叶水引饼,请卫协、顾恺之、刘尚值一起来食用。
所谓韭叶水引饼,就类似后世的长寿面。
本来陈操之今日要携柯亭笛去陆府的,便命冉盛去陆府报知说今日不去了,改日再向陆使君告罪。
陈操之今日没有读书、学画,独自在房里凭案抄写《诗经邶风凯风篇》:“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
抄了一遍又一遍,准备抄整整一日,以此来渲泻自己思念母亲之情。
徐邈、刘尚值起先来看了一会陈操之抄诗经凯风,体会得出陈操之纯孝之心,悄悄走出去没再来打扰。
巳时末,冉盛回来了,跪坐在书案前,说道:“小郎君,我回来了。”
陈操之头也不抬,继续书写“母氏劬劳”,口里道:“好,辛苦了,你出去吧。”
冉盛却没出去,坐在边上一动不动看小郎君写字,陈操之也没说什么,自顾抄写《凯风篇》,直到正午时来德在草房外叫道:“小郎君,水引饼熟了。”才收笔起身,这时才发现高高大大的冉盛身后,还跪坐着一个娇俏的身影,梳分髫百花髻,穿长乐明光锦襦裙,明眸皓齿,恬静纯美,却是陆葳蕤。
这陆氏女郎静坐一边看着陈操之抄写《诗经凯风篇》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了!
第一卷 玄心 第五十六章 苦酒
陈操之朝陆葳蕤一躬身,含笑道:“抱歉,葳蕤小娘子,今日不能吹竖笛给你听。”
陆葳蕤说道:“没事啊,我是特意来看你的,今天是你生日寿辰嘛,你写了这么久的《凯风》,很想念母亲对不对?你一遍遍写时,我也想起我的娘亲,眼泪都流出来了。”说罢,腆然一笑,起身道:“那我回去了,初五你来我惜园吧。”
陈操之道:“你——吃一碗韭叶水引饼再回去吧?”话一出口,稍稍觉得有些不妥。
没想到陆葳蕤睁大眼睛问:“准备了那么多水引饼吗?短锄也来了,还有一个车夫,两名府役呢。”
冉盛道:“让厨娘再做,面多得是,生日水引饼吃的人越多越福气。”大步去了。
卫协、顾恺之也来了,在草堂正厅与徐藻叙话。
陆葳蕤问陈操之道:“陈郎君,我可以向卫先生请教画技吗?我出来时对爹爹说是来向卫先生请教的。”
陈操之道:“卫师是很随和的人,应该可以,你随我来。”
陆葳蕤便让小婢短锄去牛车取了画稿,跟着陈操之来到草堂正厅,向徐藻、卫协见礼。
那日在真庆道院,卫协见过这个清纯美丽的女郎,得知是大名鼎鼎的陆氏花痴,不禁莞尔,看着身边的顾恺之,心道:“这江东二痴倒是绝好的姻缘,顾、陆二族已三代不相往来,若能结成姻亲,那岂不是好!”
顾恺之倒是谨遵家训,遇到陆氏子弟坚决不与之交谈,正眼也不瞧,因为顾恺之的从伯祖、当年与陆机、陆云并称江东三俊的顾荣,曾被陆机的从弟陆玩羞辱过,陆玩说顾荣引北方士族过江损害了吴人的利益,顾氏乃江东罪人,从此顾、陆两家交恶,而这个陆玩,就是陆纳之父、陆葳蕤之祖。
卫协展开陆葳蕤的画稿看了一眼,即问:“陆氏小娘子师从张墨张安道?”
陆葳蕤有些担心,应道:“是,张墨先生每半年来这里指导我半个月。”
卫协含笑道:“老朽倒不是对张安道有什么成见,我与他画风大异,张墨之画,但取精灵,遗其骨法,画人物则难免怪诞,画花鸟树木正合其宜,陆氏小娘子画得很不错,有灵气,老朽没什么好指点你的。”
被卫协拒绝了,陆葳蕤有些尴尬,求助似的望着陈操之。
陈操之低声道:“卫师已看过你的画,改日我再问他意见,然后告诉你,可好?”
陆葳蕤嘴角一弯,微笑起来,觉得这样迂回求教很有意思。
陆氏女郎要在徐氏学堂吃韭叶水引饼,这倒是件大事,徐藻并无女眷在此,无人相陪,只好让刘尚值的侍婢阿娇陪着陆葳蕤和短锄主婢二人食用韭叶水引饼,陆府的车夫、仆役也各吃了两大碗。
陆葳蕤不能在外面呆得太久,吃了水引饼便由陈操之送她上牛车准备回去。
陈操之跟着牛车绕湖送了一程,然后停下脚步,挥手作别,却见小婢短锄跑了过来,到跟前说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请你明日午时初刻在道院等她,她想见你。”说罢,返身小跑着回去了。
“尚未离别就想着下次相见,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陈操之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不应该想这些,他决不自卑,但也知道这个困难有多大,完全不是他现在所能承受的,他必须慎重,否则不需要褚俭来害他,他自己就把自己逼上了绝境。
冉盛过来道:“小郎君,叶柱那个狗才又在看啊看的,要留这家伙到什么时候?不利用一下就放他走又觉得不甘心。”
陈操之眉毛一挑,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还高半个头的十二年少年,问:“小盛,你说该怎么利用他?”
冉盛年幼,还不懂得往陈操之和陆葳蕤身上想事,说道:“这狗才不就是想打探小郎君的事嘛,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去禀报姓褚的,我们为何不让他报个假消息去,戏弄戏弄那姓褚的,小郎君留着这个叶柱,不就是要这样吗?”
陈操之笑道:“小盛,你很聪明啊,为什么润儿会说你笨?”
冉盛结巴道:“那是,那是因为,润儿小娘子比我还聪明。”
陈操之大笑,说道:“待我思谋思谋,既不能激得褚俭发怒以免引火烧身,也要给褚氏一点小小的教训,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陈操之从湖畔慢慢踱回草堂,忽然展颜一笑,交待了冉盛一番,冉盛笑着连连点头。
于是,当日傍晚,敬业的奸细叶柱便探得一重要消息,那陆氏郎君陆禽,不知何故极为恼恨褚文彬,说褚文彬羞辱了他,却迟迟未向他致歉,叔父陆纳太宽厚,不想追究,但陆禽咽不下这口气,准备年底回建康时向其父陆始诉说——
褚文彬很快得知了这一重要的坏消息,第二天就没敢来徐氏草堂听讲,自上次他想利用陆禽对付陈操之、反被陈操之说破之后,陆禽就一直对他横眉冷对,弄得其他几个士族子弟也不怎么理睬褚文彬了,同县的丁春秋因为丁、褚二氏的隔阂也不搭理他,褚文彬很受孤立,还没敢把这事告诉他爹爹,以为过一段时间陆禽淡忘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但现在听叶柱这么说,褚文彬不免慌了神,没错,陆禽就是这样心高气傲、睚眦必报的人,陈操之常常往来陆府,听说昨日陆花痴还到了徐氏学堂向卫协请教画技并吃了水引饼,这消息应该是陆葳蕤说出来的,不会有错。
褚文彬抓耳挠腮想了半天,苦无对策,这事不是他解决得了的,无奈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向爹爹褚俭坦白,褚俭当时就恨不得给这个劣子一记耳光,但好歹是士族,要讲究风度、要喜怒不形于色,瞑目调息了好一会才把暴打儿子的冲动压制下去,缓缓道:“我告诫过你不要轻举妄动,可你做了什么事?做错了事,当时就应该想方设法挽回,你以为拖着就能解决问题?”
褚文彬垂头丧气,声音也不敢出。
褚俭道:“陆纳也就罢了,但陆禽之父陆始官居五兵尚书,位高权重,又且护短,你不求得陆禽的原谅只怕你以后仕途是无望了。”
说这话时褚俭觉得很耳熟,恍然记起先前他就是这样设谋想让陆禽与陈操之起冲突的,没想到最终却落到自己儿子头上。
褚文彬讷讷道:“儿子是想向陆禽道歉的,可他根本不理我。”
褚俭道:“此事我不能出面,我一出面事情反而大了,你们小辈自己解决,会稽贺公子不是与你交情尚可吗,他也是一等士族,请他出面邀陆禽到芳园酒肆,陆禽年轻,只要你好言致歉,应该能化解嫌隙的,你可以把过错推到陈操之身上,该怎么说不需要我教你吧?”
午后,褚文彬又出现在徐氏学堂,待散学后邀那位同样喜欢敷粉薰香的会稽贺公子去芳园酒肆饮酒听曲,贺公子甚喜,芳园酒肆当胪的酒女是吴郡诸酒肆亭舍当中最有艳名的,当即去转请陆禽,陆禽起先欣然愿往,后来一听是褚文彬置的赔礼酒,勃然大怒,他以为褚文彬把那些事对贺铸说起了,他陆禽差点被褚文彬蒙蔽利用,这是很没面子的事,雅不愿他人知道,也没打算对父亲陆始说,只想以后自己找机会羞辱褚文彬一次便罢。
陆禽铁青着脸上牛车走了,贺铸却不管那么多,陆禽不去,他要去,褚文彬没办法,贺铸也不好得罪啊,只好与贺铸去了芳园酒肆,贺铸与妖艳的侑酒女放浪戏谑,褚文彬心里发愁,面上还要强颜欢笑,他饮的不是酒水,是苦水啊。
第一卷 玄心 第五十七章 十八缸
夜里戌时,吴郡丞郎褚俭看到儿子褚文彬喷着酒气回来了,自然以为陆禽已经赴约,误会消除,宾主尽欢了,为表示自己洒脱淡然,问都没问褚文彬一声,挥手让儿子洗漱睡觉去。
褚文彬一肚子的苦水要向爹爹倾诉,见倾诉不得,酒意上涌,胡乱洗了一把倒头昏昏沉沉睡去,次日一早醒来越想心下越不安,陆禽临去时那恼恨的眼神让他胆战心惊,先找从兄褚文谦商议,褚文谦听了这么一说,目瞪口呆,赶紧让他去见叔父褚俭。
褚俭正准备赴郡衙坐堂理事,一听儿子结结巴巴那么一说,只差当场没气吐血,用手里的麈尾玉柄狠狠给了这个劣子当头一击,叱道:“闭门思过,不许出门半步。”
褚俭稳了稳心神,照常去郡衙处理公务,却是心乱如麻,太守陆纳见到他,似乎比往日冷淡了许多,这让褚俭更是不安。
巳时末官吏退堂各归府第之际,褚俭强自镇定,跟在陆纳身后说道:“使君,犬子在徐氏学堂——”
陆纳摆手道:“那事何必再提,同郡同乡,要和睦相处才是。”拱拱手,上牛车而去。
褚俭更加不安,回到府中思来想去,靠儿子褚文彬已经无法与陆禽和解了,这事还得他出面向陆纳郑重解释、致歉。
褚俭特意派人重金收罗了一盆的寒兰、一盆墨兰,都是稀有的名种,还有一卷王羲之儿子王献之书写的司马相如《上林赋》贴,《上林赋》贴是为了投陆纳所好,两盆名贵兰花是给陆葳蕤的,陆纳宠爱女儿,送陆葳蕤兰花更容易讨好陆纳。
十一月初五午后未时,褚俭乘牛车来到太守府,在门厅等了好久才见陆纳出来,赶紧起身深深施礼:“使君,褚俭特来告罪。”
陆纳奇道:“广德兄何出此言?”
褚俭含羞忍辱,把儿子褚文彬与陈操之之间的嫌隙以及涉及陆禽之事说了,代子请罪。
陆纳惊讶道:“不过是小儿辈意气之争,广德兄何至于此!”
褚俭再三告罪,命随从将两盆兰花和一卷书贴献上,陆纳听说是王献之的书贴,忙展开阅览,喜道:“很好,这书贴我喜欢,等下让陈操之看看。”又对褚俭道:“广德兄太多虑了,陆禽我会教训他的——”
褚俭赶紧道:“使君万万不要责怪陆禽,这全是犬子的错。”
陆纳道:“好好,不提那些事,广德兄来得正好,陈操之正在惜园吹笛,你随我去见他,你是同乡前辈,以后要多提携他才是。”
褚俭唯唯称是,心里羞愤难平,跟着陆纳去惜园,那两盆兰花一并搬去。
惜园百花阁石舫,那石舫前临小池,陈操之正跪坐在舫头红毡上吹竖笛,陆长生、陆葳蕤兄妹,还有太守府的几名属官,坐在石舫两侧静听竖笛。
陆纳在舫尾止步,待陈操之吹完一曲才走进石舫,赞道:“真是妙音,无怪乎恒伊要赠笛,广德兄,等会我让你看卫协画的赠笛图——操之,来见过你的同乡前辈褚丞郎。”
陈操之起身一揖:“见过褚前辈。”
褚俭还礼,勉强夸赞了几声,全无那日在真庆道院的热情,心里郁闷到了极点,陆纳这是完全把他降到与寒门陈操之等到的地位了,不过现在也只有忍耐。
陆葳蕤见到寒兰和墨兰,大为惊喜,真诚谢过褚侍郎,便招呼陈操之道:“陈郎君来看,这盆寒兰是什么品种?”
陈操之对花卉品种的了解其实不及陆葳蕤,仔细看了看,摇头说不知,只知是寒兰。
陆葳蕤得意了,说道:“寒兰有四种,青寒兰、紫寒兰、红寒兰和青紫寒兰,其中以青寒兰最为珍贵,而这株青寒兰尤为难得,名叫‘广香素心’,叶姿优雅,香味悠久——”又指着墨兰问陈操之。
陈操之道:“这个我识得,叫金边墨兰。”
陆葳蕤笑道:“是了,就是金边墨兰,这两盆兰花真香,广香素心畏冷,这大冷天的要置于室内才行。”
陆纳笑吟吟看着爱女欢天喜地的样子,待她与短锄一人一盆搬兰花走后,方道:“操之,你来看看,这是王羲之第七子王献之的书法,王献之今年也是十五岁,与你同龄,你以为他的书法比你如何?”
陈操之接过《上林赋》麻笺贴,展卷细看,这是王献之的楷体书法,虽不如王献之流传后世的楷体《洛神赋》十三行那般秀逸洒脱、圆润自如,但精密渊巧、体势清丽,已足可跻身大书家之列,说道:“愧为同龄,操之不如远甚啊。”
陆纳笑道:“操之莫要气馁,王献之是书法奇才,有书品第一的父亲指导,自身练习又极其刻苦,据传王献之十二岁时向其父王羲之请教书法秘诀,王羲之就领着他来到后院,指着后院那十八口大缸说书法秘诀全在这十八口大缸里,你用这十八缸水磨墨,水用完了,自然领悟了书法的秘诀——其勤奋如此,江左年轻一辈以他为第一,不过操之,我对你也寄予厚望,待你遍摹诸家名贴,苦心妙悟,三年后未必不可以与王献之一较短长。”
陈操之不卑不亢道:“多谢使君赏识,操之敢不努力,虽不能及,心向往之。”
褚俭勉强坐了一会,便告辞回府,痛责褚文彬,说生儿不孝,致使他这个父亲低声下气去求人,真是有辱家声。
褚文彬跪伏于地,听着父亲长吁短叹,不敢作声。
一边的褚文谦小声道:“叔父息怒,这都是侄儿的错,侄儿不该与陈操之赛书法——”
“现在莫说这些!”褚俭打断侄子褚文谦的话,冷笑道:“你们是没听到,陆纳把那个陈操之夸到天上去了,说陈操之可以和王逸少的儿子王献之相比,王献之是北来士族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陆纳把陈操之与其相提并,意思是说陈操之是吴人年轻一辈的翘楚了,把我江东的士族子弟置于何地?真是笑话!”
褚文谦问:“叔父,那我们以后该怎么做?”
褚俭缓缓道:“且先隐忍,让那陈操之得意一时,觅机再给他致命一击,我不信我褚氏斗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寒门贱种——文彬,徐氏学堂你不必再去了,那个什么叶柱也莫要再搭理,这些小手段没什么用,要就要用狠的。”
褚文彬问:“爹爹是想找人杀了陈操之吗?”
褚俭气极反笑:“蠢货蠢货,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那是北伧流民才干的事,我褚氏堂堂士族岂会如此野蛮,再说了,杀了陈操之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要打压他,要让他寒门陈氏永无出头之日,这样才痛快!”
第一卷 玄心 第五十八章 惜园雅集
徐氏学堂的仆役叶柱,每次向褚文彬安排的那个随从报告陈操之的言行之后,都能得到多则几十文、少则十几文不等的奖赏,然而自十一月初三之后,叶柱再找不到那个慷慨的人了,但他习惯成自然,依旧每日观察陈操之,蓄了一肚子关于陈操之的事,准备某日那慷慨者再次出现时一一说出,领个大奖,然而左等右等,慷慨者一直未出现,徐博士却把他给辞退了。
依冉盛的性子,是要给这个叶柱两拳的,陈操之不许,要他不必计较,冉盛只好作罢,说道:“算了算了,念他传话有功,姑且饶他。”
自本月初一陈操之生日后,陆葳蕤每日都要来见陈操之,有时在真庆道院,有时到徐氏草堂,二人谈论的不离花木和绘画,有时则不说什么,在花树下徜徉,相视一笑而已,偶逢风雨如晦之日,不能相见,就觉得忽忽若有所失。
十一月十六日午时,二人从真庆道院后山慢慢一级级走下来,陆葳蕤问:“陈郎君大约何日归钱唐呢?”
陈操之道:“下月初吧,希望能赶在下雪前回到陈家坞。”
“为什么要在下雪前,怕道路难行是吗?”
“不是,因为答应过我的侄女润儿,说会在下雪的时候回去。”
跟在后边的小婢短锄嘻嘻笑道:“这下雪可说不准,说不定明天就下雪,陈郎君还能变成禽鸟飞回去不成!”
陈操之笑道:“禽鸟是变不了,不过我会立即命驾还乡,一天都不会耽搁。”
陆葳蕤道:“陈郎君,你家润儿芳龄几何啊?”
说起润儿,陈操之微笑起来,侧头看了陆葳蕤被寒风吹得瓷白的脸,说道:“润儿六岁,她说长大后要做吴郡第一名媛呢,那岂不是要抢葳蕤小娘子的宝座了?”
陆葳蕤脸一红,眸子斜睨,说道:“什么吴郡第一名媛啊,那是郡人笑我痴,我哪里当得第一?”
陈操之道:“我看当得。”
小婢短锄笑道:“陈郎君听过‘咏絮谢道蕴、花痴陆葳蕤’这句话吗?我家小娘子当然是吴郡第一名媛,是和陈郡谢氏的谢道蕴齐名的,我短锄是没见过那谢家娘子,估计应该比我家葳蕤小娘子稍微逊色一些——”
陆葳蕤忙道:“短锄不要乱说话,谢氏娘子高才,我哪比得上。”
陈操之微笑道:“男子论才华,女子则不是,女子论才华就好比鲜花论斤两,是不是很无趣?”
陆葳蕤睁大一双妙目问:“那女子论什么呢?”
短锄有点嘴快,说道:“自然是论美貌了,我家葳蕤娘子是够美的了,陈郎君是不是?”
陈操之看着陆葳蕤微微红了脸,说道:“葳蕤娘子是很美,宛若名花倾城——”
陆葳蕤的脸愈发红了,望着别处,却未开口,显然非常愿意听陈操之说下去。
陈操之道:“男子论才气,女子论灵气,才气可以苦学熏陶而成,但灵气是天生就有的,有的女子幼时有灵气,但越长大越流失了。”
陆葳蕤不说话,短锄就是她的代言人,短锄问:“那陈郎君说说,我家葳蕤小娘子灵气多不多,有没有流失?”
陈操之微笑道:“很多,非但没有流失,反而更加清澈淳厚了。”
短锄高兴了,她虽然不大明白什男子才气、女子灵气,但知道陈操之是在夸她家葳蕤小娘子呢,喜滋滋道:“小娘子,陈郎君说你灵气很多很多呢。”
陆葳蕤绯红着脸,说了一句:“有那么多灵气那我可要成仙了。”便即岔开话题道:“陈郎君,说说你家润儿吧,我想听听她的事,对了,还有宗之。”
陈操之便说了宗之和润儿种种可爱趣事,陆葳蕤听得入迷,叹息道:“四月到钱唐怎么没想到去陈家坞——哦,那时还不识得陈郎君,不对,那时见过了,可是不认识。”
陆葳蕤说这话时,娇痴之态显露。
小婢短锄这两年跟着陆葳蕤到处游山玩水,以为葳蕤小娘子可以一直这么玩下去呢,年幼不知深浅,说道:“钱唐又不远,反正现在与陈郎君是认识了,小娘子可以再去,短锄也想看看润儿呢。”
陆葳蕤当然不会象短锄那么懵懂,脸红得发烫,象吹了霜风一般,听陈操之不说话,偷眼去瞧,这俊美清峻的少年郎眉头微蹙,昂首望着天边层层叠叠的云朵,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吴郡附近几个县的知名画师十八日便赶到了郡城,准备参加明日的花木绘画雅集,这可是扬名的好机会,若能得到卫协或者张墨的片言嘉许,那画品、身价就大增。
十九日午时,陈操之向徐博士请了半日假,与卫师一道前往陆府惜园,顾恺之不去,刘尚值喜欢热闹,也向徐博士告假跟去。
陆纳派了人专门来请卫协,卫协也知张墨会来,若推辞不去,那是怯场,自然要去。
卫协是北方士族,而张墨张安道则是江东名门,是吴郡四姓顾、陆、朱、张的张氏,张墨比卫协年少一些,约五十来岁,朗目疏眉,与卫协的随和散淡相比,张墨显得有些兀傲。
卫协与张墨这当世两位最知名的画师齐聚吴郡陆府惜园,当真是一大盛事,两个人当然不会言谈甚欢,略施一礼,各自走开。
张墨由其女弟子陆葳蕤及其从兄陆禽相陪,张墨远远看着卫协身边的那个俊雅少年,奇道:“那是顾虎头吗,怎么与幼时容貌大异啊,出落得如此俊秀!”
顾恺之小名虎头,八年前张墨在晋陵顾府见过六岁的顾恺之,其后得知顾恺之拜卫协为师,现在看到卫协身边的这俊雅少年,自然就以为是顾恺之。
陆禽道:“顾恺之怎么敢上这里来,这是卫协新收的弟子钱唐寒门的陈操之。”
张墨听陆禽语气颇不友善,惊讶地看了陆禽一眼,问陆葳蕤:“这个陈操之画得如何?顾恺之的画我见过一幅,果然奇才,卫协有这样的弟子是其幸也。”
陆葳蕤道:“陈操之随卫先生学画尚不足两月。”
张墨“哦”了一声,便没再问陈操之画得如何了,学画不足两月的又能画成什么样呢!
来参加此次惜园花木绘画雅集的共有二十七名画师,卫协、陈操之、张墨、陆葳蕤不计在内,还有郡城本地的士族名流,约有四、五十人,众人流连于惜园的假山曲水、亭台楼阁,更对园中的奇花异卉赞不绝口,三吴园林之胜在吴郡,吴郡园林则以陆府惜园为第一。
太守陆纳兴致甚高,特置下奖品若干,画作入选前八的都有奖,奖品无非是名家画作、以及笔墨纸砚之类,众画师来此,原不为利,是求名尔。
画作早早就收上来了,以六十甲子编号,共计四十三幅画作,因为有些画师交了两幅,这四十三幅画作由卫协先阅,卫协在百花阁西厢房,一边在纸上按画作编号写品评状语,一边对侍立一边的陈操之讲述吴郡各派画风,以及眼前这些画作的优劣得失,让陈操之大受裨益。
第一卷 玄心 第五十九章 身在曹营心在汉
卫协将四十三幅花木画作一一品评之后,陆纳亲自来取了画稿送去南厢房再让张墨品评,陈操之心想:“不知张墨会不会对陆葳蕤也这么细心一幅幅讲解,单看品评状语是看不出什么来的,等下问问陆葳蕤,我把卫师所讲的也告诉她。”
张墨箕坐着看画,口里点评,由陆葳蕤在一边按画作编号笔录下来,陆纳、陆长生父子,还有陆禽都在一边看着。
看到编号为“丙子”的那幅《寒雨茶花图》时,张墨呵呵而笑,拈出画稿来对陆葳蕤道:“葳蕤,这是你画的吧?”
陆葳蕤甜甜一笑,应道:“是。”
张墨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淡淡问:“你向卫协请教过?”抬眼望着陆葳蕤。
陆葳蕤脸色一白,随即涨得通红,眼睛不停地眨动,小嘴张了张,不知该说什么。
张墨颇为喜爱这个纯真聪慧的女弟子,不忍心责备她,笑了笑,说道:“无妨,转益多师也很好。”口气还是带着点揶揄味道。
陆纳平日很宠女儿,这时却不替女儿解围,在一边捻须而笑。
陆葳蕤涨红着脸道:“张师,卫先生没有当面指教过我,是我看过他和他弟子的几幅画作,尝试着学了一些。”
“哦!”张墨长眉一挑,喜道:“这就对了,观摩他人画作,就要学习其长处,你这茶花大紫袍枝叶的勾勒用上了卫协的白描技法,我觉得很不错,花瓣沐雨,愈冷愈艳,很好。”
陆葳蕤暗暗奇怪,张师听说她并没有向卫先生当面请教而是观摩自学的,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可这白描画技依然是卫先生的风格啊,当面请教和背后偷学有什么区别呢?而且她也不是偷学的,是陈操之转述卫先生对她的指点。
张墨道:“这半年来葳蕤作画长进不少,这幅画作可以名列前茅了吧——葳蕤,写上‘蕙质兰心,巧密情思——中上品’。”这是把陆葳蕤此画列为本次绘画雅集的第二品。
陆葳蕤羞涩道:“张师过奖了,我,我就不参加品评了吧。”
张墨笑道:“如何不参加,你不是吴郡人氏吗?祖言兄倡导此次雅集,你是他爱女,更要参加,我又没有刻意拔高你,等下看看卫协如何评价这幅《寒雨茶花图》的,哈哈,很有趣啊。”
陆葳蕤便提笔写上:“丙子——蕙质兰心,巧密深思——上中品。”
张墨继续看画,一边看一边摇头,对陆纳道:“祖言兄,你为太守,郡人习书成风,连这些画师的书法都很有可观,奈何绘画不长进!”
陆纳笑道:“安道兄,那我明年卸职,由你来做这吴郡太守,郡下诸县必然画风大炽。”
张墨大笑道:“很好很好,那么此次雅集评为九品以上的画师一律辟为郡署属官,祖言兄的那些书法精妙的属官一律辞退,哈哈。”
陆纳也是大笑:“自古书画不分家,安道兄还要把前任属官留几个才是。”
张墨早年被王导辟为司徒掾,辞而不就,半生闲云野鹤,浑不以仕途为念,高傲有风骨,是江东第一流的人物。
张墨品评得很快,对那些不入眼的画作品评也比较苛刻,待看到编号为“庚寅”的那幅《墨兰图》时,“咦”了一声,将画卷放在案上细看。
陆葳蕤一瞧,心里暗笑,这是陈操之的《墨兰图》,就是前几日在她的百花阁画的,那墨兰便是褚俭送来的“金边墨兰”,但陈操之画时,并未画起金边,纯用水墨,不设彩,当时她问为什么不设彩?陈操之答道:“藏拙。”
陆葳蕤盯着张墨,观察他细微的表情,比先前张墨品评她的《寒雨茶花图》时还紧张、还期待——
好一会,张墨放下那幅《墨兰图》,问陆葳蕤:“这是哪个画师画的?”
陆葳蕤不想说出是陈操之,这样才能听到张墨对此画更公允的评价,她摇头说:“不知。”
陆葳蕤可没有撒谎的本事,张墨笑问:“葳蕤知道是谁画的吧,告诉我,我倒想结识此人。”
陆葳蕤吃吃道:“是,是陈操之画的,卫先生新收的弟子。”
“啊!”张墨坐直身子,眼睛眯了起来,再看《墨兰图》,说道:“奇哉,这与卫协画风完全不同啊,这个陈操之不是向卫协学画尚不足两月吗,他以前是不是向别人学过画,再转投卫协的?”
陆葳蕤道:“陈操之说他以前未学过画,只是自己喜欢画着玩,卫先生是他的第一个老师。”
张墨摇着头道:“太奇怪了,这样画墨兰的我前所未见。”
陆葳蕤问:“那么张师,这墨兰画得好还是不好呢?”
张墨沉吟道:“此画在用笔、用墨上还是显得生疏,这倒象是新手,但整体的布局气象,空灵淡远,寥寥几笔,意境全出,此子胸中大有丘壑啊。”
陆纳听张墨夸赞陈操之,也颇欢喜,说道:“这个陈操之,书法亦别具一格——”命小僮去取陈操之写的那幅《燕歌行》来,再把《桓伊赠笛图》也一并取来。
陆纳的书房离这里颇远,小僮取书画需要一些时间,张墨览画踌躇,说道:“此画意象境界甚妙,只是技法远未称精到,如何定品?”他望着陆葳蕤,陆葳蕤睁大妙目望着他。
张墨一笑,说道:“意象新奇,笔力未逮——上下品”。就是把陈操之此画列为第三品。
随后张墨又把剩下的画稿飞快地品评一过,又抽出编号“甲辰”的《道院山茶图》,笑道:“又一个卫协弟子的画,这是顾恺之所作吧?”
陆禽听叔父与张墨都夸陈操之,正闷气呢,这时气冲冲道:“定是陈操之携带来的,这陈操之明知陆、顾二氏不相往来,却带顾恺之的画来此,着实无礼!”
陆纳脸一沉,叱道:“陆禽,这就是你名门的气度!”
陆禽身子一缩,不吭声了。
张墨笑道:“为显我张安道之气度,那就只有把顾恺之这幅《道院山茶》定为上上品了,哈哈。”
陆纳笑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可也,安道兄秉公而断吧。”
张墨道:“顾恺之画作在此,慢说年轻一辈,即便是我与卫协,又何敢说一定强过他,我料不出五年,顾恺之声望必将超过其师、睥睨天下。”
小僮取来陈操之左右手书写的《燕歌行》和卫协的《桓伊赠笛图》,张墨观看良久,说了一句:“惜哉,陈操之!”
陆纳这时取出卫协对这四十三幅画作的品评,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当世这两大画师对这四十三幅画作的品评惊人地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张墨把顾恺之的《道院山茶》定为第一品,而卫协定其为第二品,这是卫协为自己弟子谦让了。
陆纳大喜,请卫协、张墨,还有诸位画师,以及本郡名流共赴花厅,他要宣布本次花木绘画雅集的九品画作了。
陆葳蕤让小婢短锄把陈操之唤到暖阁,说了方才张墨品画之事,笑道:“张师真是奇怪,听说我并没有向卫先生当面请教而是观摩自学的,就不责怪我了,似乎还很高兴,为什么?”
陈操之忍不住笑,说道:“自然是为他的女弟子偷师得手而窃喜了,当面请教那就领了卫师的情了,这是安道先生不喜的,偷学则不用领情,所以安道先生心安理得。”
陆葳蕤也笑,说道:“卫先生的笔法都是你教我的,那你算不算身在曹营心在汉?”
陈操之一愕,望着陆葳蕤明媚纯真的娇颜——
陆葳蕤也有些醒悟,脸上红潮泛起,直延伸到耳根和脖颈,嫩白娇红,楚楚动人。
第一卷 玄心 第六十章 夜坐吟
此次陆府惜园花木绘画雅集,以顾恺之的《道院山茶》为第一品、陆葳蕤的《寒雨茶花图》为第二品、陈操之的《墨兰图》为第三品——对于前两位,在场的吴郡画师是心服口服、不服不行,顾、陆系出名门,又有名师教导,但第三品的陈操之他们就看不懂了,出身钱唐寒门,说是卫协弟子,但之前并没有听说过,而且画的这幅《墨兰图》,大多数画师认为画得粗疏,就几片叶子,如何比得他们精心描绘的茶花、梅花、寒兰?但陆太守坐镇,卫协、张墨两大名家定评,这些画师们虽有异议,也只敢腹诽或者交头接耳、小声埋怨而已。
当晚,太守陆纳在府中大宴宾客,侍女歌《鹿鸣》——“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我有旨酒,燕乐嘉宾……”
灯火通明,婢仆往来,年方及笄的吴郡第一名媛陆葳蕤在竹帘后看着厅中热闹景象,一颗心浮浮跃动、不肯安静,有很美妙的事不敢去细想,生怕一凝想那美妙之事就如晨雾见日一般的消散了,所以,究竟是什么美妙的事她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心里既浮躁又快活,那种快活仿佛荷叶上的雨珠滴溜溜转动,晶莹、澄澈、圆润旋转、聚聚散散——
笙歌吹罢,酒筵散去,那如切如磋、如圭如璧的少年郎已没有了踪影,耳边似有婉转的竖笛声缭绕不散,依稀是石舫栏边、山茶花下,吴葳蕤痴痴如醉。
……
痴郎君顾恺之虽然不去参加惜园雅集,但对他的画作《道院山茶》能不能获第一还是很在意,自午后就在真庆道院等着,院主黎道人知他是画痴顾氏公子,便备晚餐,并索画。
顾恺之道:“此时无心作画,若那幅《道院山茶》得了此番雅集的第一我便送你,不得第一我就一把火烧去。”
黎道人道:“烧去可惜,就送给小道。”
顾恺之一听,不悦了,眉眼一分,说道:“道人是说我肯定得不了第一了!”
黎道人赶紧道:“顾公子高才,肯定第一,肯定第一。”
顾恺之道:“既然肯定第一,我又何必把画烧去,你又道什么可惜?”
黎道人目瞪口呆,无言作答。
夜里戌时,陆府宴散,陈操之与卫协、刘尚值等人乘牛车出城,两个顾氏家僮在西门外等得浑身哆嗦,见到陈操之等人,如见救星,牙齿打战道:“卫先生、陈郎君、刘郎君,你们回来了,我家小郎君在道院等候多时了。”
陈操之笑道:“快去告诉你家痴郎君,雅集品画他第一。”
两个家僮飞奔着去了,不一会,从真庆道院那边挑出两盏灯笼,顾恺之大步在前,几个僮仆跟着,院主黎道人也跟在后面,连声恭喜顾恺之。
顾恺之过来向卫协施了一礼,对陈操之道:“子重,我那幅《道院山茶图》带回来否?我要送给黎道人。”
陈操之道:“入品画作全留在陆府,要在郡署廨亭悬挂三日,供郡人欣赏,三日后才归还。”
顾恺之便道:“黎道人,那幅画就三日后再送你了。”
刘尚值笑道:“长康兄,赠人以画,不如赠人以钱,你送三千文五铢钱给黎道人,黎道人保证更欢喜。”
顾恺之便问黎道人:“此话当真?”
黎道人比较质朴,觉得刘尚值话实在入心,笑道:“若顾郎君肯赠画,又肯施钱,那小道就是欢天喜地。”
顾恺之大笑,说道:“道人诚实,好,三日后连画带钱一并送到道院来。”说罢,登上牛车,与陈操之等人往小镜湖而去。
顾恺之今夜兴致勃勃,大声说他要吟诗,刘尚值见势不妙,硬拉陈操之到桃林小筑,准备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对应付顾恺之。
到得桃林小筑,卫协颇感疲惫,自去歇息,这边顾恺之、刘尚值、陈操之坐在草堂厅室,掩上木门,两只火盆燃着,阿林奉上烤热的鹿脯,阿娇斟上秫酒,肉香飘逸、酒气薰人,在这冬夜,分外让人感到温暖。
陈操之与顾恺之讲惜园雅集之事,顾恺之听说还有奖品,忙说要看是什么奖品?
陈操之便让冉盛将顾恺之获得的雅集第一的奖品搬出,笔墨纸砚一大堆,还有一幅后汉蔡巨的画作《小列女图》。
顾恺之展画赏看,喜道:“蔡巨文史书画皆有名,画作流传甚少,颇为难得,陆使君倒不会悭吝。”又问二品陆葳蕤、三品陈操之奖品是什么?
陈操之道:“陆葳蕤是一幅张衡的《八方神兽图》,我是杨鲁的《高士图》。”
“啊!”顾恺之叫道:“我要张衡的《八方神兽图》,《八方神兽图》比《小列女图》更稀罕,我就想学学张衡画的神兽——这实在不公,哪有二品的奖品胜过一品的!”
刘尚值笑道:“长康,张衡的《八方神兽图》是陆府的珍藏,奖励给女儿就依然是陆府的,给了你岂不是损失重大?”
顾恺之便道:“这陆纳还是悭吝,悭吝至极!”
陈操之笑道:“长康,你真要看那幅《神兽图》,改日我可以去陆府借出让你观摩几日。”
顾恺之大喜,心中诗意蓬勃,便又开始用晋陵方言咏叹起他的诗作来,自上次吟诗吟得嗓子沙哑后,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彻夜吟诗了,今夜寒风呼啸,室内温暖如春,知交好友围坐,能不吟诗乎?
刘尚值没走成,只得陪坐着,侍婢阿娇表示一起陪他。
冉盛跪坐在陈操之身后,大嚼鹿脯,这时附耳低声道:“小郎君你自去睡,我来赞他。”
陈操之失笑,低声道:“可一不可再,今夜我自来赞他。”对顾恺之道:“长康,你现在吟的都是旧作,可有新作?”
顾恺之道:“这一月来忙于绘画,未有新作。”
陈操之道:“长康今夜诗情勃发,若只吟旧作,殊为可惜,应趁此良宵,作几首新诗才好,题目就叫《夜坐吟》或者《咏怀》如何?”
顾恺之深以为然,说道:“竹林七贤的阮步兵有《咏怀诗》八十二首,我顾长康不能少于他。”便独自写诗去了。
陈操之、刘尚值又得以睡了一个好觉。
第一卷 玄心 第六十一章 探病
惜园雅集的次日,风雨大作,陈操之未去真庆道院,以前与陆葳蕤说好的,若遇风雨便不相见。
雅集后的第二日是休学日,陈操之在徐氏学堂用过午餐后去陆府,拜见太守陆纳,送还两件字贴以及他对这两件字贴的摹本,这是陆纳要求的,陈操之借贴可以,但归还时必须要交上摹本,所以这一个多月来,陆纳的书房里多了好几卷陈操之的临摹手迹,陆葳蕤侍弄花木之余,常来这里展看陈操之的摹本,纤指轻轻摩挲卷贴,微笑出神。
陆纳收藏的历代名家碑贴真迹甚多,让陈操之再选两件回去临摹,陈操之这次只选了一件,就是张芝的《笔心论》一卷,与卫恒的《四体书势》一样,《笔心论》是张芝论书法的文章,后世已失传,但现在,陆纳并不把它当作至宝。
张芝是一个承前启后的大书家,练习书法极其刻苦,家里的衣帛他都拿来写上字,然后再去洗染,他临池学书,池水尽墨,张芝有感于隶书的迟缓波磔和犹自带有隶意的章草的不够挥洒自如,自创了“一笔书”,又称“今草”,名噪天下,从学者如云,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亦受其影响,尤其是王献之,最爱张芝的书法,王献之的《鸭头丸贴》就是继承张芝《八月贴》风格的,可以说王献之受张芝的影响比受其父王羲之的影响更大。
这卷《笔心论》便是张芝用“一笔书”书写的,又是书法论,陈操之早就想借去精研临摹了,这时请求道:“使君,操之下月初便要回乡,明年二月再来,恳请使君允许操之将此卷《笔心论》带回钱唐,明年来时再归还。”
陆纳道:“操之有眼力,张芝《笔心论》不是十天半月就临摹得了的,我可以让你带回去,好好珍惜,明年来时我要考校你的今草。”
陈操之谢过,又陪陆纳说了一会话,心里暗暗奇怪,往日这个时候,陆葳蕤就会出现在书房里了,怎么今日不见踪影?便道:“好教使君得知,那顾恺之听说葳蕤小娘子的雅集奖品是张衡的《八方神兽图》,羡慕至极,欲求借览,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陆纳笑道:“顾家的痴郎君是不是埋怨二品奖品胜过一品的?哈哈,我也的确不想让《神兽图》流出本府,他要借阅可以,我这就派人去百花阁取来——”说到这里,陆纳长眉微皱,道:“对了,葳蕤昨日感了风寒,正在延医煎药呢。”
陈操之心里“突”的一跳,面上神色不动,从容道:“在下想去探望一下葳蕤小娘子,稚川先生传我八卷《肘后备急方》,大病治不了,小病或许可用。”
陆葳蕤应该病得不重,陆纳展颜笑道:“我都忘了你是葛稚川的弟子了,好,你随我去看望葳蕤。”又道:“操之,你的老师着实不少,葛洪、徐藻、卫协,都是大有来头、名重一时的——”
陈操之道:“陆使君也是我的书法恩师啊,操之在吴郡两个月,受使君之惠实多。”
陆纳揽须微笑,来了两个小僮出书房往惜园百花阁行去,一边与陈操之说些葛洪与陆府的旧事,早年葛洪与陆纳之父陆玩有来往,对于陆玩的两个儿子——陆始和陆纳,葛洪比较赏识陆纳,而对陆始,葛洪则不假以辞色,三年前陆始去宝石山初阳台道院访葛洪,葛洪硬是门户紧闭,让陆始大失颜面而回,怒气冲冲,却又无可奈何——
又说起张墨张安道,张墨昨日就已离开吴郡回会稽,临行时请陆纳转告陈操之,让陈操之日后有暇就去会稽与他一晤,最好是带上几幅画作。
说话间,到了惜园百花阁暖房外,陈操之闻得寒香浮动中杂有药味的苦涩。
陆葳蕤半靠半卧在锦幄大床上,一头青丝没有梳成发髻式样,只用一条天蓝色缎带松松地扎着,垂在背后,听说爹爹和陈操之来了,赶紧让侍女为她梳妆——
侍女簪花道:“娘子,家主都已经到阁子了,梳髻也来不及啊,而且家主先前来时,娘子也未梳妆啊。”
小婢短锄道:“因为有陈郎君来了嘛,不梳妆显得不礼貌对不对?不过娘子不梳妆也很好看,脸蛋红扑扑的——”
簪花嗔道:“短锄你晓得什么,娘子脸红是因为风寒发热,你以为是搽了胭脂好看哪,娘子从来不搽胭脂。”
这时陆纳与陈操之已经到了外室,陆葳蕤只好匆匆净了一把脸,然后让侍女将帐幔两边收起,看着爹爹和陈操之走近前,含羞道:“爹爹、陈郎君——”
陆纳问:“蕤儿,先前的小柴胡汤喝了没有?”
陆葳蕤点头道:“喝过了,感觉好些了。”眼睛不敢看陈操之,为自己现在这衣饰不整、靠卧榻上的模样难为情。
陈操之也是第一次看到陆葳蕤这娇慵的样子,脸颊潮红、低眉垂睫,一头浓密的青丝散在雪白的枕巾上,药香杂着闺中的脂粉香,别有一种奇异的魅惑。
陆纳道:“操之是稚川先生弟子,也懂医道,让他再给你诊治一下。”
陆葳蕤“哦”了一声,抬眼望着陈操之,说了一声:“谢谢陈郎君。”却把右手摊在榻边,袖口稍微往上撩起一些,皓腕裎露——
陈操之一愣,随即醒悟这是要切脉,他不会切脉啊,不过此时不容退缩,便在榻边的绣墩坐了,与榻上的陆葳蕤斜斜相对,右手食指、中指轻轻搭在陆葳蕤左腕上,别的不会,辨脉搏缓急还是可以的。
陆葳蕤垂下长长的眼睫,只看着陈操之搭在她腕上的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仿佛有千钧重一般,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心越跳越快,脸越来越红——
指尖感着女郎腕部的柔腻和温暖,又觉察得出陆葳蕤的脉搏越来越急促,陈操之这个医者的心也跳得很快,当即收了手,说道:“还好,脉搏清晰有力。”又问:“前日还是好好的,葳蕤小娘子怎么就感了风寒了?”
小婢短锄道:“娘子昨日又去真庆道院看山茶,被雨淋湿了裙子,回来就发热了。”
陆葳蕤本想制止短锄说出来,可短锄嘴快,声音清脆得象热锅炒豆,噼哩啪啦就倒出来了。
陈操之心中一动,原来陆葳蕤昨日还是去了真庆道院啊,雨那么大,又是这寒冬腊月!
女儿爱花成痴,陆纳是清楚的,不说那山茶就在郡城的西门外,八百里外的上虞琼花她都要一年两趟去探访,叹道:“痴儿,为了赏花弄病了身子!你既如此喜爱真庆道院的山茶,那来春我让人把那些山茶全给你移栽到惜园来,黎道人不从也得从。”
陆葳蕤赶紧道:“爹爹,这如何使得,花艺之道是风雅事,怎可以势压人,这样硬夺来的山茶只怕要枯死。”
陆纳笑了起来,说道:“那你答应爹爹,不可因痴花而不顾自己的身体,听到没有?”
陆葳蕤应了一声,飞快地瞥了陈操之一眼,正与陈操之目光相接——
陈操之幽黑深邃的眸子望着她道:“葳蕤小娘子要保重身体,你这样病着,象陆使君这样疼爱你的人岂不心急!”
第一卷 玄心 第六十二章 何不秉烛游?
俗谚有云“艺多不压身”,陈操之现在才深切体会到懂点医术的好处,可以每日去太守府探望陆葳蕤,想起葛师留在初阳台的藏书中有西晋太医令王叔和著的《脉经》十卷,这次回去要取来研读,起码以后切脉可以说得出个所以然来,不象现在只是微妙的接触。
百花阁侍女、仆妇几十个,陈操之与陆葳蕤也不能说什么话,搭脉时四目相投,真可谓是盈盈一尺间,脉脉不得语。
腊月初一,北风凛冽,午后,徐藻与陈操之一道进城去太守府向陆纳辞行,陈操之准备明日起程回钱唐,而徐藻将于后日携子徐邈回京口。
叙谈数语,陆纳便问徐藻:“子鉴兄,我那侄儿陆禽这半年来学业进境如何?”
徐藻严谨正直,对于在徐氏学堂求学的学子的学业从来都是据实说,绝不美言,闻言道:“陆禽前两个月还好,声韵学、洛生咏、《孝经》、《庄子》都来听讲,但后两个月就只有上午会看到他,亦不做笔记。”
陆纳一听,大怒,即命传陆禽来,当面斥责,声色俱厉,若不是徐藻在这里,他就要杖责这个劣侄了。
陆禽被叔父痛骂,又羞又恼,自感在徐藻、陈操之面前丢尽了颜面,怨叔父、恼徐藻、恨陈操之,因为陈操之看到了他被叔父责骂,徐藻虽然也看到了,但徐藻是老师,不算很丢脸,而陈操之比他还小几岁,又是出身卑贱的寒门,这真让陆禽羞愤欲狂,把叔父责怪他的原因也一并算在陈操之头上,若不是陈操之这种拼命想往上爬的寒门学子勤奋过头,如何会显出他陆禽的懒散?
陈操之看到陆禽那眼神,就知道陆纳这一通骂给他树了一个死敌了,褚俭、褚文彬父子千方百计想让陆禽与他结仇却没成功的阴谋,倒让陆纳这一骂促成了,这世间事还真是难以逆料啊!
陆葳蕤风寒之疾已痊愈,这时来到书房,陆纳这才呵斥陆禽回房思过,陆禽如蒙大赦、狼狈不堪地走了。
陆葳蕤早就知道陈操之腊月初要回乡,这时看到陈操之郑重其事来辞行,心里还是觉得很难受,只说得一句:“祝徐博士、陈郎君回乡一路平安。”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又坐了一会,徐藻与陈操之辞了陆纳回到徐氏草堂,学堂上月底就已停课,出外游学的学子这几日纷纷来向徐博士辞行回乡,这一夜,陈操之、刘尚值、徐邈、丁春秋、顾恺之在桃林小筑把酒长谈,依依不舍。
顾恺之道:“子重、尚值、仙民、春秋,明年我要随父去建康,怕是不能来此看桃花了,今夜之欢,不知何日能续?思之伤感。”
陈操之道:“我们都还年轻,人生何处不相逢,建康都城,少不得都要去的,只恨不能时时向长康请教画技,卫师也要归寿阳,长夜漫漫,我又要独自摸索了。”
顾恺之笑道:“子重独自摸索出来的画技很厉害啊,上回的墨兰图就连张墨都赞你,而且,卫师不是把他多年的作画心得写成了《卫氏六法》传授于你我师兄弟二人吗?”
陈操之道:“我还有很多绘画技法没掌握,无人指点,事倍功半啊。”
顾恺之却乐不可支,觉得陈操之想学画却无人教那无奈的样子很有趣,说道:“那你明年来建康,我代卫师指点你。”
陈操之道:“有机缘自会来建康寻你,长康,你若有暇,也来吴郡看我桃花画得如何?还有,我与尚值都喜闻你彻夜吟诗的古贤人风韵,尚值,是也不是?”
“是是是。”刘尚值一脸诚挚,惋惜道:“一想到明年来此桃林小筑却听不到顾长康的妙吟,我怕到时会失眠啊,唉——”
若不是明日就要启程回钱唐,刘尚值是不敢说这话的,是不敢叹息得如此悠长的。
顾恺之大为感动,热泪盈眶道:“两位好朋友,我定会来吴郡探望你们的,那么今夜我就不负你们所望,彻夜咏叹,算是为你们三人送行——”
刘尚值脖子一缩,随后又伸直,义无反顾道:“好,愿闻长康佳咏,今夜尽欢,就当是除夕夜,不睡了。”
陈操之、徐邈、丁春秋都表示今夜不睡,要听顾恺之咏叹,坐在陈操之身后的冉盛没等顾恺之开始吟诗,就已经赞起“妙哉”来,陈操之回头斜了他一眼,才赶紧闭了嘴,好在顾恺之也没留意。
徐邈、丁春秋是第一次听顾恺之吟诗,起先觉得饶有兴味,和浊音浑厚的洛生咏相比,顾恺之这晋陵方言的诗歌咏叹倒也别具一格,不过到后来,丁春秋、刘尚值就开始昏昏欲睡了。
刘尚值迷迷糊糊地想:“我说的是真心话啊,以后听不到长康的吟咏,还真怕睡不着啊,现在就很渴睡——”身子一歪,脑袋搁在身边阿娇的大腿上,呼呼大睡起来。
阿娇赶紧让阿林再添一个火盆,又把狐裘取来给刘尚值盖着,只要没回房上床睡,就算是没有食言,是在彻夜听顾恺之咏叹了,睡梦里听呢。
丁春秋也熬不住,靠在草堂木柱上打盹,只有徐邈和陈操之犹在坚持,不时拍腿赞叹:“此句大妙!”——“不亦快哉!”
陈操之挺腰端坐,望着被火盆里暗红的炭火映红的友人的脸,听着顾恺之的咏叹、还有屋外北风的呼啸,忽然也诗兴大发,大声道:“长康、仙民,且听我吟一首古乐府——”
顾恺之道:“好,我歇一下,喝口甜酒润喉。”
顾恺之咏叹声一停,睡梦里的刘尚值就醒了,茫然问:“天亮了吗?长康怎么不吟了?”
阿娇笑嘻嘻道:“天亮还早着呢,是操之小郎君要吟诗——”
刘尚值惊道:“又一个要吟诗的!”
陈操之一笑,起身缓缓踱步,用新学的洛生咏腔调吟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徐邈赞道:“子重吟得妙,发音精准、极具风度,若我爹爹听到,也要夸奖子重。”
顾恺之喝了甜酒后精神大振,说道:“洛生咏不好听,还是听我的顾生咏。”再接再厉地咏叹起来。
刘尚值、丁春秋小睡了片刻,这时精神又来了,但闻一室吟诗声、拊髀击掌声、欢笑声……
第一卷 玄心 第六十三章 六百里闻笛
腊月初二,早起时有冰冻,桃林小溪靠岸边的湿地冻得硬梆梆的,人的呼吸都是白气吐纳,小溪流水的声音给人格外冰冷的感觉,且喜天气晴好,朝阳照过来,暖暖的。
卯时末,陈操之、刘尚值、丁春秋三人去徐氏草堂拜别徐博士,便即命驾还乡,想着离家数月,当真是归心似箭。
卫协、顾恺之、徐邈送至西门外,路过真庆道院时,陈操之还特意去向黎道人告别。
西门外路亭畔,顾恺之道:“子重,明年你来就住桃林小筑,我已吩咐过老芒头父子,不许收一文钱,你、尚值、春秋都住那边,莫要来得太晚,不然的话桃花谢了只看到一地落红就无趣了,这里的桃花开得特别早,二月初就开始绽放了——子重,记得画桃花,以后给我看。”
卫协笑道:“操之,那筒子干漆丸果真是久服见效,这一月来我心痛之疾已大为缓解,所以才有精力回寿阳啊。”
陈操之道:“卫师持之以恒地服用,心痛之疾定会痊愈,只是今日与卫师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
卫协道:“世道维艰,相见不易,操之好自为之。”
卫协这么一说,陈操之、顾恺之都几乎要落下泪来。
卫协笑道:“操之、恺之,莫要伤感,为师期待你二人早日名扬天下,莫要输给张安道的弟子,如此,为师无憾矣。”
顾恺之道:“我不会输的,子重就难说了,他现在还不如陆葳蕤。”
陈操之躬身道:“卫师,弟子会努力的。”
顾恺之又道:“陆葳蕤怎么没来与子重送行?”
顾恺之这话问得不大对劲,众人听了,脸上表情都有点怪。
陈操之从容道:“昨日已去陆府辞行,葳蕤娘子祝我和徐博士一路平安呢。”
路途遥远,赶紧要紧,各道珍重,洒泪而别。
陈操之一行穿城而过,往东边大路而来,回首望,繁华的吴郡大城渐渐的远了。
昨夜未睡,真有点精神不振,刘尚值与丁春秋坐到牛车上补睡去了,陈操之也在牛车上盘着腿闭目养神,只觉思绪奔腾,眼底似有繁花如锦铺展而来,那梳堕马髻的清纯女郎的身影在花树间若隐若现——
“小郎君,小郎君,有人在喊我们。”车边的冉盛叫道。
牛车停下,陈操之跳下车朝来路望去,见有三个人疾步而来,其中一个是徐氏学堂的仆役,另两个面生,以前从未见过,看衣着打扮,一个象大户人家的管事,另一个则是跑腿的仆役。
三人追近,徐氏学堂的仆役喘着气道:“陈郎君,总算赶上你了——”
陈操之问:“发生了什么事?徐博士让来唤我的?”
徐氏学堂仆役摇头道:“不是不是,是这两位要找陈郎君。”转头对那管事模样的人说道:“这位便是陈郎君。”
那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恭恭敬敬施礼道:“我家公子是桓伊桓参军的好友,听闻陈郎君妙解音律、善吹竖笛,便特意从建康乘船三日三夜赶来吴郡,就是想听陈郎君的妙音。”
陈操之问:“你家公子现在何处?”
那管事道:“在泾河七里桥。”
泾河七里桥在郡城西北方向,离徐氏学堂倒是不远,但从此处去至少有七、八里。
丁春秋从车掩里探出头来,不耐烦道:“什么人啊,早不来晚不来,我们急着回家呢!”
陈操之毫无愠色,对那管事道:“烦请前头带路,我这就随你们去。”让冉盛捧着柯亭笛跟着他,又吩咐来德驾车随刘尚值和丁春秋继续东行,他与冉盛会在小镇青浦赶上来的。
来德道:“我在这里等着小郎君。”
陈操之道:“我与冉盛步行更快过牛车,来德,不许耽误。”转身朝那管事做了一个请先行的手势。
那管事甚是欢喜,给了那徐氏学堂的仆役五十文钱,便在前头引路,那徐氏学堂的仆役向陈操之见了个礼,自回学堂去。
那管事边走边道:“小人今日一早便赶到了吴郡,访知陈郎君在徐氏学堂求学,待小人赶到徐氏学堂时,却道陈郎君已经动身回乡了,真把小人急出一身汗来,且喜听那仆役说陈郎君行之不远,小人便赶来了——”
冉盛道:“那也要我家小郎君肯跟你们去啊。”
管事赶紧陪笑道:“是是是,多谢陈郎君,多谢陈郎君。”
陈操之淡淡道:“桓参军的朋友,再远我都会去。”
四个人绕过半个吴郡城,来到泾河畔,溯流再行三、四里,见一座浮桥横跨泾河两岸,一艘三丈多长的乌篷船泊在浮桥南端。
管事指着那艘乌篷船道:“陈郎君,就是那艘船,待小人先去禀报。”
陈操之道:“不必了,我吹一支曲子便走。”
管事抢前几步朝数丈外的乌篷船喊道:“公子,公子,钱唐陈操之陈郎君请到了。”
船头微微沉漾,从船舱中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公子,年龄约与陈操之相仿,两眉斜飞,目若朗星,颇有英气,可是又有极浓的脂粉气,脸上搽的粉实在是厚,欺霜胜雪的白,英气与脂粉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同时出现在这少年公子的脸上,真是有些怪异。
少年公子朝陈操之打量了两眼,拱手道:“愿闻雅奏。”
陈操之立在岸边一株公孙树下,朝那少年公子微笑致意,接过冉盛手里的木盒,取出柯亭笛——
冉盛手里还提着一只简易胡凳,这是陈操之画图让来德制作的,可以折叠,非常方便,冉盛爱若至宝,对操之小郎君无比钦佩,走到哪里都提着这张胡凳,喜欢当着很多人的面扯开来,两边一合,成一小胡凳模样,搁在地上坐着,得意非凡。
陈操之一展袍裾,坐在胡凳上,双手执箫,匀了匀气息,洞箫吹口触到唇上,微冷,目视泾河水,一缕箫音宛转而出。
陈操之吹奏的是经他编改的嵇康琴曲《长清》和《短清》,乐音中既有琴曲那种高拨出尘、不同流俗的清峻,又具箫曲宛转深情的咏叹,在这冬阳暖照下、在这陌路相逢的浮桥岸,美妙的箫声忽而如柳枝迎风、春光骀荡,忽而如夏季繁花、芬芳袭来,又如秋月皎皎、冬日暖阳……四季美景,转瞬即逝,如眼前这泾河水,奔流向前,无法挽留。
经冬犹绿的公孙树叶子无声落下一片,小扇子一般的叶子落在箫管上,又顺着碧绿莹洁的箫管向下滑去——
陈操之一伸手,拈住那片叶子,箫声顿止。
陈操之站起身,将“箫胆”插入箫管中,放回木盒,朝那一直伫立船头的少年公子拱拱手,转身飘然而去。
冉盛麻利地收好胡凳,大步跟上。
船头的少年公子朝舱内说道:“阿姐,那陈操之走了。”
船舱里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女郎,踏上船头,与少年公子并肩而立,望着陈操之的背影,轻声道:“难怪桓伊如此赞他,不惜以柯亭笛相赠,听此一曲,让人难忘啊。”
少年公子不大以为然,问:“为听这一曲,阿姐三日三夜六百里行舟赶来,值得否?”
女郎道:“很值得。”
第一卷 玄心 第六十四章 桃树成精
自上次在真庆道院遭冷雨湿了裙履致病之后,陆葳蕤就一直没有出过府门,每日午后,陈操之都会来百花阁探望她,短短小半个时辰,却是一日快活之所系,有时痴想,倒是希望这病一直生下去,这样陈操之可以有理由来看望她——
陆葳蕤虽然纯真,但却不是懵懂无知的傻女孩,她看得出陈操之从容不迫外表遮掩下的谨慎和挣扎,四目交投时会有热情突然迸现,瞬间的炽热仿佛要把她融化,却又迅即敛去,只是温暖地微笑着,临去时也从不回头。
陆葳蕤当然明白吴郡陆氏与钱唐陈氏之间的巨大悬殊,一个是上品高门,一个是寒门庶族,地位天差地别,但看到陈操之她就会忘记世间还有这种门第之分,这几年她游历三吴、寻花访木,见过的少年郎也不少,又有哪个及得上陈操之?最难得的是陈操之与她兴味相投——
前两天她听爹爹说起过陈操之兄长陈庆之与钱唐名媛丁幼微的事,结局是陈庆之早逝、丁幼微被强行带回丁家,当时她想,若是陈庆之不要死得那么早岂不是也很美满,然而现在细细思量,陈庆之的早夭恐怕也是因为承受了巨大压力的缘故——
“对了,爹爹以前没对我说起陈郎君兄嫂的事,为什么这次会详细说来?爹爹是提醒我什么吗?”
这样一想,陆葳蕤有点不寒而栗,赶紧宽慰自己道:“是我多心了,爹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他是见到了陈郎君才想起陈郎君兄嫂的事,哪里有暗中告诫我的意思!若爹爹真有那种意思,也就不会让陈郎君来见我了。”
又想:“我还小呢,才十五岁,陈郎君也小,比我还小三个月,不过陈郎君那稳重有礼的样子让我感觉他比我年长好多……”
陆葳蕤尽量让自己只想平日与陈操之谈论得最多的花事和花木绘画,她想:“这没什么的,我与陈郎君只是花艺之交而已。”可是陈操之那温和含笑的眼神似乎时时在看着她,每一思及,就心跳耳热,让她觉得既忧愁又快活。
百花阁的侍婢们都发现往日单纯可爱的葳蕤娘子最近喜欢独自出神了,以为她是病体初愈的慵懒,倒没往深处想,想了的也不敢说,毕竟那是决无可能的。
陈操之离开吴郡的这日,陆葳蕤一早起来,带着几个婢女在惜园里侍弄花木,把那些盆栽的、畏冷的花卉从暖房移到园子里,叮嘱她们要少浇水、莫施肥,冬日花树浇多了水容易被冻坏,施了肥反而会烂根。
午后,陆葳蕤到前院书房为爹爹磨墨,看爹爹习练书法,她也花了小半个时辰临写了一遍《西岳华山庙碑》。
陆葳蕤于汉隶中独喜这《西岳华山庙碑》,《华山碑》用笔丰满,波磔明显,体势端庄,雍容典雅,是汉隶中的集大成者,但作为女子习练这《华山碑》因笔力不逮,容易流于纤巧,陆纳起先建议女儿习练《曹全碑》或者卫夫人的《名姬贴》,那《名姬贴》真迹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谢万收藏,谢万便是谢安之胞弟,六年前陆纳亲去建康乌衣巷谢万府中临摹带回,但陆葳蕤却不喜《曹全碑》和《名姬贴》,一心只练《华山碑》,陆纳也只由她,未想陆葳蕤笔力甚健,《华山碑》体的隶书写得形神兼备,任谁见了都要夸葳蕤小娘子好笔力——
临罢《华山碑》,斜阳穿窗暖照,已经是申初时分,陆葳蕤道:“爹爹,女儿多日未出府门了,这日头暖暖的,女儿想去真庆道院看看那些山茶。”
陆纳道:“好,你去吧,夕阳下山前一定要回来,莫再着凉。”
陆葳蕤笑道:“瞧爹爹说的,女儿只是小小的感了一次风寒而已,哪就这么弱不禁风了!”
陆葳带着二僮二婢来到真庆道院,院主黎道人迎上来稽首长揖道:“陆氏娘子多日没来,后山山茶可都盼着你哪。”
小婢短锄道:“咦,这话怎么象是陈操之陈郎君说的?”
黎道人呵呵笑道:“短锄小娘子说得是,小道笨嘴结舌的,哪有陈郎君言谈精妙,这话果然是小道向陈郎君学得的,今日想用上一用,却一下子就被识破了,看来小道还得老老实实说自己的话,鹦鹉学舌可不行。”
小婢短锄“格格”的笑,问:“黎院主,陈郎君今日来了没有?”
黎道人睁大眼睛望着陆葳蕤:“陆氏娘子不知道吗,陈郎君早间就离开吴郡回钱唐去了,还特意来向小道告别,陈郎君真是太有礼了。”
陆葳蕤微笑道:“我知道,陈郎君昨日就去向我爹辞行了。”停顿了一下,问:“黎院主,那陈郎君临去时可曾说了些什么?”
黎道人道:“没说什么,只说明年依旧要来看这后山的山茶——”
陆葳蕤的心微微一空,淡淡的愁绪萦绕,却听那黎道人道:“陈郎君还送了一幅画给小道,说若有人买去,就当是他布施道院的香火钱。”
陆葳蕤赶紧问:“画在哪里,取来给我看。”
黎道人将陆葳蕤主婢请到三清殿左厢房坐定,取了陈操之上午送给他的那幅画呈上。
陆葳蕤展开画
第一卷看,却是画着一株老桃树,应是冬尽春来的景象,劲瘦枝丫上已有新苞吐芽,点点粉蕊隐约红雾浮动,更奇的是桃树主干有一个瘤结,很象一只眼睛,一只笑着的月牙形的眼睛——
陆葳蕤忍不住笑了起来,原先的愁绪一扫而空,用微不可辨的声音说道:“原来你说我是桃树成精,你自己才是。”心情轻松爽快,起身道:“我先去看看山茶,不知大紫袍开新花未?”
黎道人颇为失望,问:“陆娘子不要这画吗?陈郎君的画虽然已扬名吴郡,可是此画未题鉴,别人还不知道这是陈郎君画的呢。”
陆葳蕤打心眼里往外笑,故意踌躇了一下,问:“那么黎院主准备卖多少钱呢?”
黎道人送往迎来,这点机灵还是有的,笑道:“怎敢收陆氏娘子的钱,就送给娘子赏鉴便是,而且陈郎君的画虽不能说是无价之宝,但小道也不敢标价卖它。”
短锄道:“道人不开价就是漫天要价!”
黎道人苦着脸道:“小道都说了要把这画送给陆氏娘子赏鉴的——”
陆葳蕤道:“那就多谢黎院主了,簪花,将此画收好。”说罢,带着短锄出后院,上山看大紫袍去了。
黎道人很笃定地等着,象陆府这样的高门巨富人家,怎会白要他的画!前两日顾家的痴郎君说是送道院三千钱,结果送来的是五千钱,还有一幅《道院山茶图》,只是顾、陆两家不和,这画是不能卖给陆葳蕤了。
又想:“那个叫短锄的小丫头倒是一语中的,不开价便是漫天要价也,《老子》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小道也算灵活运用。”
次日,陆府一名管事和两名府役送来十万钱,说是陆太守送给真庆道院作为修建山道之用。
第一卷 玄心 第六十五章 冬夜归途
丁春秋的车夫曾多次往来吴郡和钱唐,熟识道路,在他的引导下,陈操之、刘尚值这次没有绕道华亭,而是径直走嘉兴县这一条道,少走了一百多里弯路,但要多经过三处渡口,等渡船花的时间和绕道也差不多,好处是省了牛力和免了许多颠簸。
一行十一人腊月初二从吴郡出发,初五日到了嘉兴县,次日重新上路时,冬阳暖暖的天气一变而为朔风呼啸、彤云密布,气温明显比前几天寒冷了许多。
刘尚值的仆人阿林缩着脖颈道:“看这样子,这两天雪就要下来了。”
丁春秋的车夫道:“趁雪没落下来抓紧赶路,不然的话路就难行了,起码要在路上多耽搁一天。”
来德和冉盛无所谓,他们还盼望着雪快点落下来,地上一片白,车轮碾过去两道鲜明的辙痕,很好玩,就怕下冷雨,那最难受。
冉盛忽然想起一事,问陈操之:“小郎君对润儿小娘子是说下雪的时候回来对吧?这要是下雪了,润儿小娘子没看到我们回去,肯定要急哭了。”
陈操之早就担心着了,润儿、宗之这两个小孩子,特别在意承诺的,只怪自己当初不该泛泛地说下雪之时归来,说个腊月初十岂不是好,如今人在路上,天要下雪,他又能有什么办法?说道:“还有三、四日便到家了,这雪一时也落不下来。”
此后两日,一行人起早摸黑地赶路,冬季昼短夜长,也赶不了多少路,且喜北风虽劲,雪还真是一时下不来,初八日黄昏时分到达余杭县时,陈操之提议不歇息,连夜赶回钱唐。
丁春秋、刘尚值还有诸仆们离家多日,都是急于到家,而且余杭距钱唐只有四十里,估计亥时前可以到达,便都欣然同意,在余杭酒肆买了一些热酒熟肉吃了,给三头犍牛喂足了草料,便继续上路。
丁春秋现在与陈操之、刘尚值已经有了友情,说道:“操之、尚值,你二人今夜都到我丁氏别墅歇息,明日再渡江回乡,操之也正好要见我堂姐的对吧?”
陈操之道:“是,临去时答应过嫂子,回来时要来看望她。”
天越走越黑,云层厚重,漏不下半点星光,阿林和冉盛举着松香火把在前照路,过一会就大声道:“到了石塘了!”
“到了静林了!”
“……”
每隔六、七里就报一次地名,告诉大家离钱唐越来越近了,似乎这样可以抵抗冬夜赶路的寒冷。
一行人到达丁氏别墅时,正听到庄客用响木“铎铎”地击梆报时,在寒寂的夜里显得分外的清空透亮,似乎还带着丝丝暖意。
丁春秋在驿道口时就已经跳下牛车步行,这时大声笑道:“我们还真准时,果然亥时赶了回来。”
丁春秋的侍仆已经先一步赶去拍门,报知春秋小郎君回来了、从吴郡求学归来了,那嗓门里透着股衣锦还乡的欢快劲。
夜里一般都不开正门,从别墅左右侧门涌出十几盏灯笼,寒暄问候声一片,让丁春秋倍感温暖,油然而生回家真好之感,还好没忘了边上还有两位尚未回家的朋友,先吩咐一名仆妇去报知丁幼微,说陈郎君与他一道回来了,又命管事赶紧备酒菜,吃了热酒热饭再洗个热水澡就舒坦了。
丁氏族长丁异见儿子丁春秋与陈操之、刘尚值一道回来,高兴之余,又甚感讶异,春秋看上去与陈、刘二位颇为友善啊,以前他可是很瞧不起陈操之这样的寒门子弟的,这是怎么回事?老夫让他去吴郡求学,主要是为了结好吴郡、会稽两地的士族高门,为以后的仕途铺路,他倒好,结交了两个本县的寒门回来!
丁异有点恼火,不等丁春秋用餐,就把他唤到小厅盘问,问他两个月学了些什么?结交了哪些朋友?
丁春秋早知父亲会这么问的,当即随便说了几句学业,说徐藻博士都夸他好学上进,接着就用浑厚大气的洛生咏配合着傲然的手势吟诵了一首四言诗,他知父亲不懂洛生咏,却又极其羡慕北方士族的风仪,这洛生咏一出口,父亲定然会被镇住。
果然,丁异的态度顿时和缓下来,点头道:“你学业倒是不错,那你说说,你都结交了哪些友人?”
丁春秋道:“时日尚短,儿又专心于学业,与学堂其他学子大多数未有深交,真正比较知心的就那么四、五位——”
“哪四、五位?”丁异问。
丁春秋道:“堂上陈、刘两位便是其二。”见父亲脸沉下来,又道:“还有两位分别是顾恺之和徐邈,徐邈便是那徐博士之子。”
“顾恺之?”丁异一下子腰板都直了,问:“是顾悦之的儿子顾恺之吗?”
丁春秋知道当年父亲结交顾悦之不成,至今引为憾事,应道:“正是晋陵顾氏的顾恺之顾长康,与我相交其契,这次临别还送了一幅画给我,约我日后去建康相见。”
其实顾恺之、徐邈与丁春秋有点交情完全是因为陈操之的缘故,但丁春秋现在恨不得把顾恺之说成是他的生死之交,因为他父亲丁异就看重这个。
丁异大为高兴,捻须含笑道:“不错不错,能与顾氏子弟结为知交,为父甚是欣慰,那陆氏、贺氏子弟与你交情如何啊?”
丁春秋觉得父亲有点贪得无厌,说道:“爹爹,儿去吴郡才多久啊,哪能个个结交过来,那我还要不要学习了?”
丁异笑了起来,点头道:“说得也是,反正明年你还要再去吴郡求学,结交上了顾氏公子,别的虞、魏、孔、贺就更好说了——好了,你快去用餐吧。”又道:“等一下,那褚文彬也与你同在徐氏学堂学习,他学业、交友如何?”
丁春秋知道父亲一直希望他强过褚文彬,这回可以得偿所愿了,说道:“褚文彬因其从兄褚文谦的羞耻事,一直想陷害陈操之,不料害人不成反害己,把陆太守的侄子给得罪了,不敢再来学堂听讲,褚文彬在吴郡的风评也极差——”
丁异说道:“褚文彬要对付陈操之,自然是出于其父褚俭的授意,那褚俭未有什么表示吗?”
丁春秋道:“陈操之甚得陆太守赏识,褚俭亦无可奈何。”
丁异长眉一抖,用丁春秋的原话问了一句:“陈操之甚得陆太守赏识?”
丁春秋据实言道:“是,陈操之经常出入太守府,陆太守赏识他的书法,还有,顾恺之的老师卫协也收陈操之为弟子,教其习画,陈操之在吴郡风评颇佳,那日还有一个特意从建康赶来听他竖笛的公子,据说是桓伊的朋友,不知究竟是谁?”
丁异缓缓点头,说道:“看来这个陈操之是要超过他兄长了。”
丁春秋问:“爹爹,那我与陈操之结交,可否?”
丁异道:“未尝不可,只是要更注重与士族子弟结交,如那顾恺之,就应多来往。”
第一卷 玄心 第六十六章 踏雪行
素色帷帐里,丁幼微和两个侍婢在青瓷灯下跪坐缝衣,膝下垫着蒲草编织的厚席,身前的胡桃木小案上有一只青铜护手暖炉,主婢三人缝衣手冷,不时伸手在暖炉上焐一会,焐手时便侧耳听屋外寒风的低啸,感着冬夜居家的温暖。
丁幼微把一条纹锦小襦裙缝制好,阿秀接过来看,赞道:“娘子的女红真是精致啊,针脚整齐细密、丝丝合缝,我和雨燕自幼学裁衣缝纫,都快十年了吧,却比不上娘子学三年。”
雨燕道:“咱们两个哪能和娘子比,娘子是我见过的第一心灵手巧的人。”
丁幼微笑道:“每次都要夸,不嫌烦吗?”伸出白皙修长的右手捂在青铜暖炉上,侧耳倾听,说道:“铎铎铎,又在报时了,啊,亥时了!”对阿秀和士雨燕道:“润儿和宗之的新年衣裳都缝制好了,你们都下去歇息吧。”
阿秀一边收拾针线器物,一边问道:“操之小郎君这两天也该回来了吧,这些新衣正好让他带去,真想看到润儿小娘子穿着簇新小襦裙的可爱模样啊。”
雨燕道:“这北风刮得好紧,说不定夜里就要下雪了,操之小郎君就要冒雪赶路了。”
丁幼微秀眉微蹙道:“小郎年幼,还没出过远门,在外近三个月了,也不知身体安康否?”
这时,从大门方向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丁氏别墅很大,从这个小院到大门有半里多路,丁幼微听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在意,让阿秀帮她卸了钗簪,一头乌黑丰盛的长发倾泻下来,披垂在腰臀上,纤瘦的身子愈显柔美,正待解衣上床,听到有人在拍院门——
楼下住着一个老年仆妇,这时已经睡下了,丁幼微道:“雨燕,你去看看,有什么事?”
雨燕点亮一盏小灯笼,拉着阿秀一道去,说她一个人害怕。
丁幼微就未解衣,手捧暖炉坐在床边等着,看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
听得雨燕开院门的声音,然后是不甚分明的说话声,随即便是阿秀跑到楼下扬声道:“娘子,操之小郎君来了,从吴郡回来了,和春秋小郎君一道回来的。”
丁幼微惊喜交集,赶紧穿好青丝履,一头长发这时是无暇梳理了,找了一条蓝色的丝带绾着,快步走到楼廊上,俯身问:“小郎来了吗?在哪里?”
报信的仆妇道:“与春秋小郎君一起在前厅用餐呢。”
丁幼微即命阿秀取羔裘来披上,主婢三人去前厅,阿秀先去探看,说有外客在,丁幼微便在侧室等候,隔着帘子能听到小郎温雅的话语,心里真是高兴。
叔父丁异走过来道:“幼微在等陈操之啊,呵呵,三个小辈连夜赶回来,也是思乡心切了。”略略说了两句便走了。
丁幼微有点奇怪,春秋回来了,叔父自然高兴,可是叔父把操之与春秋一起并称为小辈,这还真是少有的事。
过了一会,陈操之过来了,恭恭敬敬向丁幼微行礼。
丁幼微含笑打量着小郎,说道:“操之,怎么连夜赶路,可有多辛苦,冻着了怎么办?”
陈操之道:“担心下雪又要耽搁,到余杭时是傍晚,干脆走一程夜路赶过来——嫂子,我身子好着呢,穿得暖暖的,不会冻着。”
丁春秋也过来向堂姐见礼,说道:“操之今夜还在三姐小院里歇息吗?那好,尚值我会让人安置好的,操之随三姐去便是,对了,先去沐浴吧,热水已准备好。”
陈操之便对丁幼微道:“嫂子先回院子吧,我沐浴后即来。”
丁幼微见丁春秋与陈操之很熟络的样子,心知二人同在吴郡求学结下了友谊,很是高兴,说道:“你快去沐浴,嫂子在这里等你。”
陈操之匆匆沐浴后,赶过来一看,嫂子果然还在这里等他,阿秀和雨燕都在,不停地呵气暖手,冷啊。
四个人朝小院走去,丁幼微侧头看着陈操之道:“操之身量真是长得快啊,现在已经有七尺高了吧,四月间来时还与我差不多高,现在就比我高出一截了。”
陈操之道:“嫂子,过了年我就十六岁了,成丁壮了,要被拉去服杂役。”
丁幼微笑道:“你是六品官人呢,谁敢拉你去服杂役。”
到了小院,雨燕和阿秀急急去给陈操之整理卧室、叠被铺床,雨燕又把她自己的一个俗称“汤婆子”的锡壶放置在衾底,这样操之小郎君等下来睡时被窝就暖烘烘了。
陈操之在书房里向嫂子说了吴郡求学两个半月来的经过,与陆葳蕤之间的交往却没有说。
丁幼微蹙眉道:“操之,看来褚氏与你是结下深怨了,你千万要小心,我叔父曾说过褚俭这人甚是阴险,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操之道:“嫂子放心,县上是汪府君主事,郡上有陆太守,褚氏并不能为所欲为,我也会小心应对的,明年三月正式定品之后就好了。”
丁幼微还有很多话要说,但知道小郎赶路辛苦,现在已经快到子时了,便没再多说,让雨燕掌灯送陈操之去歇息。
陈操之也的确累了,倒头便睡,次日清晨醒来隐隐听得屋外瑟瑟有声,匆匆穿衣下榻,开门到楼廊上一看:啊,下雪了!
雪不大,零零星星地飘着,地上还未积起来,但看看天上厚重的灰色云层,这雪肯定会越下越大。
昨夜睡得晚,丁幼微和阿秀、雨燕都还未起床,陈操之便自己去取水洗漱,等他重回楼上,嫂子丁幼微已经坐在铜镜前梳妆,阿秀在侍候,宛若后世流传的顾恺之所画《女史箴图》描绘的女子梳妆情景。
丁幼微从镜里望着陈操之,微笑道:“操之昨夜赶来还真是时候,你看这一早就下雪了。”
陈操之道:“嫂子,我要立即赶回陈家堡了。”说了当初对润儿的承诺。
丁幼微惊笑道:“润儿那个小东西真是会哭的。”便急命阿秀、雨燕收拾东西,都是为阿姑、操之、宗之和润儿缝制好的新衣还有一些新年礼物。
陈操之道:“我在吴郡也给嫂子还有阿秀姐姐、雨燕姐姐带了一些小礼物来。”说罢下楼出院,过了一会带着来德、冉盛来了,奉上礼物,是吴郡刺绣、纹绮绵、透雕象牙梳之类的物事,还有一卷陈操之临摹的卫恒《四体书势》,这是给丁幼微的,陈操之以前听嫂子说过久闻《四体书势》的大名却未得一见。
陈操之也等不及吃汤饼了,便即拜别嫂子,让来德去唤刘尚值一道起程,丁春秋未及梳洗赶来相送,相约明年二月初齐赴吴郡。
卯时末,两辆牛车轧轧南行,雪渐渐的大了,一个时辰后到了枫林渡口,地上已经有了薄薄的【奇】一层积雪,且喜渡船【书】就在这边,陈操之让来【网】德押着牛车在后,他与冉盛先乘小船过了江,与刘尚值在渡口道别,换上高齿木屐,双袖摆动,踏雪先行。
第一卷 玄心 第六十七章 温情
天冷,润儿贪恋热被窝,不肯起来,听青枝在外面叫:“下雪了!下雪了!”大喜,赶紧爬出温暖的被窝,撩开帷幄溜下床,光着脚就跳到楼廊上,还没看到雪就被青枝拦腰抱回房去,小屁股挨了清脆的两巴掌——
“衣裳也不穿、袜履也不穿,就敢下床,难道青枝姐姐不会打人吗!”
话音还没落,隔壁房间的宗之也蹿出来了,也是穿着单衣光着脚在跳:“哦,哦,下雪了,丑叔要回来!”
小婵气急败坏地跑出来把宗之拖了回去。
过了一会,小兄妹二人都衣帽厚实地出来了,迭声问:“丑叔快到了吧?”
“丑叔是不是已经过江了?”
“……”
小婵和青枝两个疲于应付,哄道:“操之小郎君是快回来了,你们两个要乖,先去洗漱,吃了早餐等丑叔回来。”
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去洗漱了,吃罢早餐大约是卯时末,攀着廊栏看天上的雪越下越大,问身边的祖母:“丑叔怎么还不回来?”
陈母李氏也担忧着,操之此时定然是在路上,这天寒地冻的又下起了大雪,行路难啊,应道:“是快回来了,你们两个先去书房读书习字,你丑叔回来听到你们在读书、看到你们在习字,可知有多高兴?”
宗之和润儿一听,觉得有理,他二人这两个多月一直没有偷懒,和以前丑叔在家一样坚持每日读书习字,天气好时,就由荆奴和来震带着登上九曜山,向北遥望,小兄妹二人讨论丑叔是在北边哪座山峰后面求学?
两个孩子来到书房,人手一卷,开始齐声朗读《论语》,这是润儿的主意,说两个人一起朗读,声音就更响亮,丑叔在大门外就能听到。
读了小半个时辰,一部《论语》读了一大半了,还没见丑叔回来。
润儿道:“阿兄,咱们歇会,口都干了。”
小婵和青枝赶递上温茶给他二人喝,小兄妹二人喝了水,跑到楼廊上朝大门张望了一会,又回来开始习字,宗之临摹的是《宣示表》、润儿是《曹全碑》,两个孩子都觉得自己进步很大,丑叔看到了一定会表扬他二人。
练字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丑叔还是不见踪影,小兄妹二人坐不住了,执笔的小手冻得通红,都麻木了,写出来的字也好难看。
润儿提议:“阿兄,咱们到大门口去等丑叔吧?”
宗之自然是热烈响应,小婵和青枝拗不过他二人,只好带他们到大门口,立在檐下东张西望。
独臂荆奴也在翘首朝北路上看,等着操之小郎君和冉盛回来。
巳时三刻,风雪愈急,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拥下来,地上眼见的白了起来。
荆奴比宗之和润儿还焦急,去向来福借了宽沿斗笠,握一根五尺柳杖,对陈母李氏道:“老奴到前路去迎迎看,说不定小郎君和小盛就过了江来了。”
宗之、润儿自然嚷着要跟去,陈母李氏想想操之今日也该回来了,临去时说了腊月初就动身回来的,今日已经是腊月初九了,便让来福去向族长陈咸借牛车,载着宗之、润儿往枫林渡口方向迎接一程,不管接没接到,午时前一定要回来,莫要冻坏了孩子。
来福赶着牛车,青枝和小婵各抱一个孩子坐在车厢里,独臂荆奴却不肯坐车辕,他宁愿步行,用柳杖支撑防滑,走得比牛车还快,荆奴年近六十,筋骨依然强健。
从陈家坞至枫林渡口有二十多里路,来福驾车、荆奴步行,迎出十余里,并不见前路有行人,只有白茫茫一片。
眼见临近午时,来福谨遵主母叮嘱,停车道:“小郎君今日怕回不来了,就是今日赶到钱唐,也要去丁氏庄园看望小主母,应该是明日回来,咱们先回去。”
荆奴道:“来福你们先回去,我一个人赶到枫林渡口等等看。”
润儿带着哭腔道:“我不回去,我要去渡口等丑叔,丑叔说了下雪时就回来的,雪这么大了,丑叔一定会回来的。”
小婵把润儿搂得紧紧的,哄道:“好好,润儿乖——来福叔,就再迎三、四里吧。”
来福望空挥鞭,牛车碾雪,继续往北行驶,又行了两、三里,走在前头的荆奴突然停下脚步,将柳杖倚在身上,脱下斗笠举高,似乎要挡住漫天大雪好看清前路,突然高呼道:“小盛——小盛——”,一撑柳木杖,健步如飞。
三十丈外的风雪中传来冉盛欢喜的声音:“荆叔,是我,小盛,还有小郎君,我们回来了!”
随即,纷纷雪影中现出两条身影,头戴竹笠,大步而来。
来福停下车,小婵和青枝把宗之和润儿抱下来,小兄妹手牵着手向前跑,锐声喊着:“丑叔——丑叔——”
润儿跑得急,跌了一跤,待爬起来时,就被一人凌空抱起,高挺的鼻梁、黑亮的眼眸、春风一般的笑容,不是丑叔又会是谁?只听丑叔笑道:“润儿、宗之来接丑叔了,冷不冷?”
润儿下巴沾着雪末,颊边还挂着几滴亮晶昌的眼泪,又是笑又是哭,抱着丑叔的脖子不知高兴成什么样:“润儿就知道丑叔一定会回来的,雪下得很大了,丑叔就一定会回来!”
陈操之俯身将宗之也一并抱起来,没走两步,就听得脚底“嘎吱”两声脆响,屐齿断了。
小婵和青枝站在一边看着这叔侄三人的亲热劲,心里也是暖暖的。
自陈操之现身,小婵的眼神就没从陈操之脸上移开过,心里想着:“操之小郎君又长高了,更俊美了,真让人着迷啊。”突然看到陈操之脚步一滞,赶忙上前问:“操之小郎君怎么了?”
陈操之展颜一笑:“小婵姐姐、青枝姐姐,你们都来了,我屐齿折了,你们快把宗之、润儿抱到车上去,这雪好大。”
小婵和青枝一人一个,把宗之和润儿抱上去,小婵招呼道:“操之小郎君,你也坐到车上来,屐齿折了,雪会浸湿的布袜的。”
陈操之袜子已经湿了,说道:“坐得下吗?没多少路,走回去也不要紧。”
小婵道:“都是自家人,挤挤怕什么,快上来。”
陈操之便上了牛车,木屐搁在车稍后板上。
来福这时才问:“小郎君,我家来德呢?”
冉盛坐在了车辕上,抢着道:“来福叔放心,来德哥那么大的人怎么丢得了,他驾车在后头呢,渡江时耽搁了,一时半会赶不上来。”
来福“嘿嘿”两声,这才放心,指挥黄牛掉头往回路驶去。
小婵突然惊道:“啊,袜子全湿了。”不由分说把陈操之的湿袜剥去,手摸陈操之的脚,又惊道:“冷得象冰。”
来得匆忙,车厢里也没有取暖的东西,小婵便将陈操之一双冰冷的脚紧紧抱在怀里,说道:“我给操之小郎君焐焐。”眼睛不看陈操之,垂着眼睫,只看陈操之的脚。
陈操之有些难为情,双足虽然冰冷,但感觉还有,还相当灵敏,充分感受到小婵怀抱的温暖和温柔,而且又抱得那么紧,足底简直就象是踩在软软的球上——
第一卷 玄心 第六十八章 生活在人间
这雪下了整整一日,到夜里犹在零星地飘,从坞堡三楼望下去,祖堂屋顶厚厚一层积雪,环形大院里东南西北四楼各清扫出一条没有积雪的小路,在接近坞堡大门时四条小路交汇在一起——
目光越过坞堡的楼檐,远山近树俱是白茫茫一片,再往上,就是广袤无限、深邃深沉的夜空。
晚餐后,陈操之立在楼廊上悠闲了一会,便到母亲房里叙话,自午时归家,四伯父便来与他长谈了小半日,一直没机会和母亲好好说说话。
陈母李氏体弱畏冷,早早便上了四屏帷幄大床,盖着厚衾,半靠半卧着,帐额上系帐幔的组绶垂落下来,润儿就坐在祖母身边,伸手轻轻碰触组绶玩耍。
陈操之和宗之坐在大床前的箱檐上,英姑、小婵、青枝侍坐一边,一盏两芯铜牛灯搁在床前矮几上,灯光晕黄柔和,盯着灯芯看久了,眼前会显现一圈圈彩虹一般的光环——
陈操之向母亲说了昨夜到丁氏别墅见到嫂子丁幼微的事,宗之和润儿好羡慕,说他二人已经三个月没见到娘亲了,润儿问:“丑叔,娘亲想润儿和阿兄不想?”
陈操之问:“润儿以为呢?”
润儿立即点头道:“想的,就象润儿和阿兄想娘亲一样。”
话全被妹妹说了,宗之就在边上使劲点头。
陈操之道:“你们娘亲还亲手缝制了新衣让丑叔带来了,还有别的礼物,不过现在不能给你们,要等正月初一那天的早上,你们一醒来就会看到。”
两个小家伙轻轻吧嗒了一下嘴,非常期待的样子,却谁也没闹着现在就要看礼物,润儿问了宗之一句:“只有二十一天了是不是,阿兄?”
宗之应道:“对,咱们很快就能看到娘亲给咱们的礼物了。”
陈操之道:“丑叔也有礼物给你们,你们明天早上醒来就会看到了。”
两个孩子高兴极了,嚷着要去睡觉,因为睡觉时间过得快,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就是明天了。
陈母李氏正有话要对操之说,便让小婵和青枝带宗之、润儿先去睡觉,只有老丫环英姑依旧陪在身边。
陈母李氏道:“丑儿,你且把赴吴郡求学的事说给娘听听。”
陈操之不想母亲为他担心,只说求学交友拜师的事,未提褚俭父子,又说了太守陆纳赏识他——
陈母李氏欣慰道:“当年你兄长也曾蒙陆太守赏识,那时陆太守是本州别驾兼州中正,真是一位少有的不因门第轻视他人的高贤啊。”
又说了一会话,陈操之知道母亲一向早睡早起,便请母亲早点歇息,正要退出,却听母亲道:“丑儿,等一下,娘还有一事要问你。”
陈操之便又坐回床前的箱檐上,恭听母亲问话。
陈母李氏拉过儿子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拍着,却问:“丑儿,过了年你几岁了?”看着儿子愕然睁大了眼睛,陈母李氏自己就笑了起来,自问自答道:“嗯,十六岁了,今年戊午年,明年己巳年,我儿是丙申年冬月初一生的,明年就十六岁了,娘看你现在就快有你兄长那么高了,你还会长呢——”
陈操之听母亲和他说这些,隐隐猜到母亲想说什么了,不禁有点着急,说道:“是啊,儿是冬月生的,算起来才刚满十四周岁,还小得很哪。”
陈母李氏笑眯眯看着儿子道:“也不算小了,你是我西楼陈氏的顶梁柱啊,丑儿,娘问你一句话——冯县相之女冯凌波你是见过的,听说你去吴郡那日还在渡口遇到他们一家三口,你看那冯氏女郎怎么样啊?”
陈操之心道:“果然是为了这事。”说道:“娘,儿又不是登徒子,哪能盯着人家小娘子看!”
陈母李氏笑道:“看看也不打紧,娘知道你是有主见的,所以冯妻孙氏露口风想与我陈氏结亲,我没有即刻答应,说操之还小,待明年正式成丁再议婚姻不迟,而且明年三月你要赴郡正式定品,娘不想你分心。”
陈操之喜道:“娘真好,为儿想得周到,儿暂不打算考虑婚事,明年的定品是最重要的,儿虽有全常侍、陆太守赏识,但也有嫉贤妒能之辈看不得儿出人头地。”
陈母李氏抚着儿子的手背道:“娘知道你很不容易,娘都让你自己拿主意,不过娘看那冯凌波真是不错的,容貌虽算不得极好,但也眉清目秀、知书达礼,挺聪明的一个女孩子。”见陈操之不作声,又道:“年后你莫忘了去冯府拜访,通家世谊,总要时时来往才好。”
陈操之答应了,向母亲道了安,退出母亲卧室,独自在楼廊上站了一会,感受坞堡冬夜的温馨。
环形的坞堡一百多个房间约有一半房间透出灯光,那是钱唐陈氏族人在灯下读书、闲话、做女红、玩游戏……
与贫户流民比,钱唐陈氏算是丰衣足食的,有近四千亩的田产,这几年,九曜山至玉皇山之间的陈氏授田年年丰收,原本是下品的盐碱田逐年肥沃起来,陈氏族人喜笑颜开。
但在士族豪门兼并土成风的东晋,陈氏田产随时都有可能被外姓侵占去,上回鲁主簿想借提高陈氏授田的品级来打压陈氏,若非葛洪出面,钱唐陈氏的处境将会是极其困难。
陈操之想,既然生活在这个时代,想让自己、家人、族人过得安稳,那就必须获得士族的地位,至于其他治国平天下,那是后话,现在连自己族人都不能保证安居乐业,遑论其他!
但是,想要通过正当途径由寒门升为士族,和鲤鱼跃龙门也没什么区别,化龙登天,何其难哉!
陈操之不想与冯氏结亲,除了对陌生的冯凌波没有什么情意之外,另一原因就是不想再给自己套上一重枷锁,上回他就对母亲说过,他要娶嫂子那样的士族女郎——
士族身份,簿阀和簿世固然是关键,但姻亲的地位也非常重要,寒门对寒门、士族对士族,而如果寒门与士族联姻,寒门的地位自然提升,这也是钱唐陈氏在本县寒门中首屈一指的重要原因,陈氏子弟能娶到丁氏女郎的确是高攀的。
陈操之在心里问自己:“陈操之你这样是不是势利?”昂首望着雪后的夜空,云层已散去,有寒星闪闪烁烁,他回答道:“也许势利,因为我生活在人间,我不能为了表示我不势利而去娶冯氏女郎,真要那样我又何必这般努力,结庐隐居就可以了,可是陶渊明隐居也很无奈啊!”
“操之小郎君,廊上有风,站这么久不冷吗?快进来吧。”
小婵举着一盏雁鱼灯,站在书房门口,款款说道。
陈操之一笑,抛开那些念头,随小婵进了书房,问:“小婵姐姐怎么还没睡?”
小婵道:“还早,我睡不着,服侍润儿睡着后,就来书房看你有什么要吩咐的?”
陈操之道:“今日倦了,不夜读,对了,我给小婵姐姐和青枝姐姐也带了小礼物回来,是不是也明早给你?”
小婵“格”的一笑:“我是小孩子吗,操之小郎君可别忘了,我可比你大六岁呢。”又笑道:“现在晚了,还是明天给吧,操之小郎君早点歇息,床已经暖好了。”
第一卷 玄心 第六十九章 吼书
若剔除烦恼,只剩下诗意,那么这明圣湖畔、九曜山下的陈家坞简直就是世外桃源,鸡鸣犬吠,炊烟袅袅,琅琅的书声更显雪后山居的静谧。
陈操之叔侄三人又象以前一样在一起读书习字,宗之把这两个多月积累下来的读书疑难记在一卷纸本上,现在陈操之一一为他解答,润儿也在一边听。
冉盛在从吴郡回程时信心满满,《论语》上的字他已经全认得了,操之小郎君教他的,他急欲在润儿面前展示,回到陈家坞后的起先两日,润儿忙着玩陈操之给她买回来的玩具,什么九连环啊、白瓷口哨犬、陶制的小房子,玩得个不亦乐乎,没顾得上考他,冉盛着急啊,到第三日,润儿记起来了,让他把《论语》从头到尾读一遍——
冉盛的读书声实在洪亮,整个坞堡都听得见,而且越读嗓门越大,不是读书,简直是在吼书,若是孔老夫子有他这嗓门,那真是能振聋发愦,只怕孔门就不止三千弟子了——
冉盛吼道:“子曰:‘由,梅(诲)汝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
冉盛吼道:“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药(乐)何!’林放问——”
……
润儿提醒他:“小盛,声音轻一点,你已经读错八个字了,会让东楼、南楼北楼的叔伯们笑话的。”
冉盛脸顿时涨得通红,“吭哧吭哧”读不下去了。
小美女润儿甜甜一笑,说道:“小盛,你已经很厉害了,才两半月就把《论语》读得这么熟了,声音轻点,读给我听,错了哪些字我给你记着,等下教你。”
润儿毕竟是当老师了,在冉盛面前不自称“润儿”,称“我”了,但与祖母、丑叔、阿兄说话时还是“润儿润儿”的。
冉盛高兴了,小声地读了起来,读着读着,嗓门又逐渐加大——
……
腊月初九那场大雪后接连晴了五、六日,道路上的积雪渐渐的化了,陈操之带着冉盛、来德去了一趟宝石山,来德驾着牛车,车里载着一些米面菜脯之类,送给初阳台道院那两个留守的道人当年货。
两个道人看到陈操之也很高兴,陈操之是葛师弟子,是初阳道院半个主人,而且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送米面食物来,两个道人着实感激。
陈操之把先前借去的《高士传》、《新书》、《道德论》、《达庄论》共二十余卷放回书架原处,又找到《脉经》十卷、杨雄《法言》十三卷、王弼《周易略例》二卷,以及董仲舒的《天人三策》,一起带回陈家坞抄录研读。
读书习字之余,陈操之每日都要作画,揣摩卫协留下的《卫氏六法》,回忆卫师和顾恺之作画时的用笔和用墨方法,摸索学习。
宗之和润儿看到丑叔去了一趟吴郡,就又学会画画了,佩服得不得了,丑叔作画时,他两个就一左一右站在边上看,小嘴不时“啧”的一声,表示惊叹、赞美。
陈操之用了七天时间画成了一幅《山居雪景图》,第一次采用多角度视角的全景构图法作画,画成后觉得这幅画整体构图颇为生硬,和卫师的《桓伊赠笛图》、顾恺之的《月夜捣衣图》相比实在差得太远,心想自己在构图布局方面太弱,只画一山一石、一花一木尚有可观之处,画这样的全景图功力还不够。
但宗之和润儿高兴坏了,去叫祖母来看、叫英姑来看,说这是丑叔画的九曜山,画得真象。
润儿非常好学,央求道:“丑叔教我作画吧?”
陈操之笑道:“润儿要做吴郡第一名媛——”
一语未毕,想起了陆葳蕤,那日在真庆道院后山,陆葳蕤说过想看看可爱的润儿呢。
润儿道:“丑叔是说润儿要做吴郡第一名媛就要学画画对吧,那丑叔赶快教我吧。”
宗之自然不甘落后,也要学画。
陈操之道:“现在丑叔自己还没怎么学会作画,教得了你们什么?润儿过了年才七岁,太小了,再练一年的字,把笔力练出来,八岁时丑叔开始教你作画,宗之和润儿同时学,两个一起会更有兴趣——”
说这话时,有个念头在陈操之脑海里一闪而过,心想:“让陆葳蕤来教润儿作画岂不是好?”这个想法转瞬即逝,没有多想,在吴郡时,觉得陆葳蕤离他并不远,探病搭脉时更是近在咫尺、呼吸相闻、指尖可触,但如今回到了钱唐,空间的远隔也凸显出双方地位的悬殊,就觉得美人如花隔云端,美丽纯真的陆葳蕤是遥不可及的。
陈操之很少去想这些,他现在就是每日勤学不辍,经学、玄学、书法、音乐、绘画,觉得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前世灵魂带给他的是事半功倍的学习方法和远超同龄人的领悟能力,还有,让他有明确清晰的努力方向。
陈母李氏爱听儿子陈操之吹奏《长短清》箫曲,每日晚餐后,陈操之就到母亲房里吹奏一曲,母亲便会说,以前你嫂子的箜篌也弹得好听,现在润儿常去拨弄那架箜篌玩耍,可惜无人教她。
腊月二十日,陈家坞西楼热闹非凡,来福次子来震把黄佃户的女儿娶过门了,喜庆气氛一直延续到过年,这期间刘尚值来访过一次,相谈甚欢,约定明年二月初六起程去吴郡。
腊月二十八,过年的前两天,族长陈咸来找陈操之,说六弟陈满恳求让其次子陈流重新回归陈家坞,说临近年关,陈流无宗无族,甚是凄凉,对以前的所作所为痛悔不已,只要能回到宗族,别的处罚都甘心领受——问陈操之意下如何?
陈操之心中一叹:“四伯父真是过于厚道心软了,刚逐出宗族的人又想收他回来!”想了想,说道:“四伯父,还是把六伯父和其他叔伯兄弟请到祖堂一起商议吧,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更好,毕竟把陈流逐出陈家坞是族人共议通过的,现在要纳其还族也需要族人共同商议才行,我西楼陈氏需要的是齐心协力,我不想让六伯父怨恨我。”
陈咸便即去召集族中十六岁以上的男丁以及族中长辈到祖堂议事,“有序堂”内,东西南北四楼各据一席,西楼一席只有陈操之和母亲两个人,看上去势单力薄的样子,但因为陈操之即将获得的六品官人的免状,西楼陈氏在族中可谓举足轻重。
陈满代子陈词,老泪纵横,“有序堂”内的族人大都心生怜悯,想着陈流虽然有种种不是,但毕竟是陈氏血裔,这大过年的无家可归、无祖可祭,着实凄凉,现在既已翻然改悔,还应给他一个自新的机会,所以,一个个眼望族长陈咸和陈操之。
陈操之知道众意难违,他事先已与四伯父商议过,便道:“但凭族长决定。”
陈咸点点头,说道:“陈流逐出宗族是一件大事,若仓促又收其归宗,那就太儿戏,不足以惩戒顽劣,操之不念旧恶,允其归宗,是为了团结族人着想,我钱唐陈氏决不能兄弟阋墙,我决定,视陈流明年的所作所为而定,若县上风评转佳,则许其认祖归宗,若继续为恶不悛,则永不许其回陈家坞!”
“有序堂”内的族人都连连点头,陈满原担心陈操之不肯放过陈流,现在能有这样的结果也满意了,赶紧向族长道谢,又向陈母李氏道谢。
第一卷 玄心 第七十章 婉拒
东晋之时,还没有新年贴春联的习俗,只在门前钉两块刻有“神荼”、“郁垒”二神像的桃符,用以避邪驱灾、祈福免祸。
除夕夜,陈操之在早已备好的两块长方形桃木板上用《张迁碑》隶体写下一幅春联:“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命来德用小刀镌刻成阴文,然后填上朱砂,将这两块春联桃木板与桃符一起钉在西楼大门口。
子夜之前,陈操之代表西楼陈氏参加祖堂的祭祖仪式,仪式一直延续到新年初一的凌晨,然后互相恭喜祝福而散。
初一日大清早,润儿醒来,睁眼看到床前箱檐上放着簇新的纹锦小襦裙,襦裙上压着一个金项圈,项圈缀着长命锁和玉如意,长命锁錾着“祝寿安康”四个字,玉如意上有及仙桃、蝙蝠、金鱼、莲藕这些吉祥图案——
在小襦裙和金项圈边上,赫然是一架小箜篌,比隔壁丁幼微书房里的那架箜篌小一半,但同样是二十五弦、金彩翠藻,制作工艺半点也不马虎。
润儿大喜,钻出被窝就要去抱那箜篌,已经先起床的小婵开声道:“润儿小娘子新年吉祥,润儿是不是长大一岁了?”
润儿赶紧又缩回被窝,睁着亮晶晶、乌溜溜的大眼睛,甜甜道:“小婵姐姐新年吉祥,小婵姐姐快帮润儿穿衣吧——”眼睛不停地看那架小箜篌,问:“小婵姐姐,这是不是娘亲给润儿的新年礼物?”
楼廊上传来陈操之清朗的声音:“润儿起床了,新年好!”声音未落,神清气朗的陈操之牵着侄儿宗之走进来了,微笑着对小婵躬身道:“小婵姐姐新年好!”
小婵笑盈盈看着陈操之,还礼道:“操之小郎君新年吉祥!宗之小郎君新年吉祥!”
一身新衣裳的宗之也道了吉祥,朝润儿一扬手里的小玉箫,喜孜孜道:“润儿你看,这是娘亲给我的小玉箫,我刚试了试,手指可以按到箫孔,我可以向丑叔学吹箫了。”
润儿站在床边,伸着手臂让小婵帮她穿衣着裙,小嘴朝箱檐上的小箜篌呶着:“润儿也有,娘亲的大箜篌润儿弹不了,这小的可以弹,下回去见娘亲时就带这小箜篌去,让娘亲教润儿,丑叔说对不对?”
待润儿衣裙齐整、梳洗完毕后,叔侄三人便一起去陈母李氏房里请安,向母亲、向祖母道新年吉祥。
陈母李氏看着挺拔俊美的儿子和璧人似的一对孙儿,笑得合不拢嘴,吩咐英姑备赏钱,西楼陈氏上上下下都有新年赏钱。
楼下的冉盛在喊:“操之小郎君,我和来德哥要燃爆竹了,要不要来看?”
陈操之便牵着侄儿、侄女的手下楼看冉盛、来德放的是什么爆竹?
只见来德和冉盛一人手里一小捆细长竹竿,在一个小火堆上点燃,竹竿燃烧起来“噼哩啪啦”响,原来这就是爆竹。
竹竿多,爆竹声很响,润儿捂着耳朵躲在陈操之身后,伸出脑袋看来德和冉盛拖着一捆燃烧着的竹竿兴高采烈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这是在驱逐瘟神。
东楼、南楼、北楼也一起来爆竹,热闹非凡,竹竿燃烧的烟火气有种熟香气味,陈操之喜欢闻这种味道。
其他三楼的族人看到西楼的桃木春联,觉得新鲜喜庆,以为是陈操之从吴郡学来的习俗,急急去仿制了悬在大门上。
族长陈咸命人刨制了两块大桃木板,请陈操之写上“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十个大字,钉在坞堡的青冈栎木大门上,很有书香门第的感觉。
附近乡民见到了,也都依样仿制,于是,这新年张贴春联的习俗就提前六百年流传开来了。
……
自陈操之父亲陈肃开始,西楼陈氏便信奉天师道,拜钱唐县的道首杜子恭为师,天师道敬奉“天、地、水”三官,正月十五上元节就是天官帝君的诞辰日,天师道门徒要举行盛大的庆典。
正月十四,陈操之奉母命前往县城,准备参加次日的天官帝君庆典,顺便去冯梦熊府上拜访,这次是来福驾车,冉盛和来德跟去。
正午时分,陈操之四人来到城西冯府,自去年五月初到过冯府,转眼就大半年过去了,但见门庭依旧,只有门前的三株老槐落尽了叶子,不复五月枝繁叶茂的景象。
冯梦熊见到陈操之,甚是欢喜,即命小婢去请妻孙氏和女儿冯凌波出来相见,冯妻孙氏见陈操之风采更胜昔日,越看越欢喜,不时瞅瞅女儿冯凌波,喜不自胜的样子。
冯凌波比上回相见更拘谨了,浑身不自在,小坐了一会,便回内院去了,孙氏又陪坐了一会,叮嘱陈操之主仆四人就在这里歇夜,也进去了。
陈操之感着冯叔父一家的热情,有点过意不去,觉得有些事必须说清楚,不能耽误了冯凌波,在回答了冯梦熊关于他吴郡学业的问话后,说道:“冯叔父,小侄有一事要对冯叔父说,请冯叔父莫要误会。”
冯梦熊一愣,和颜悦色道:“操之有话尽管说,冯、陈两家通家世谊,能有什么误会!”
陈操之徐徐道:“去年冯叔父一家到陈家坞看望家慈,家慈很是高兴,小侄去年年底从吴郡归来,家慈便让我持凌波妹子的年庚贴去宝石山初阳台葛仙翁道院,请那里的道人推算凌波妹子的年庚与我的年庚是否匹配?小侄是甲辰年冬月初一寅时出生的,凌波妹子是乙巳年春月初九申时出生的,那道人掐指推算一番,说道辰巳相害、寅申相冲,婚姻大不宜——家慈甚觉惋惜,命小侄特来告知冯叔父,万勿因此影响两家的世谊。”说罢,双手扶席,深深致歉。
冯梦熊讶然半晌,他也知陈母李氏笃信天师道,年庚不合也是有的,倒也没觉得陈操之是有意推托,他冯梦熊也是九品县相,女儿冯凌波品貌俱佳,陈操之没有理由推托,只能说是无缘,摇头笑道:“此事就不必再提了,冯、陈两代交好,岂会因这事生了嫌隙!操之放宽心便是,我依旧是你的叔父,凌波就是你的妹子。”
陈操之甚是感动,再次深深施礼。
冯梦熊进内院对妻孙氏说起这事,孙氏大失所望,怏怏不乐,却道:“定是那道士根基浅薄,胡乱推算,又不是葛仙翁亲自算的,既然陈母信这个,那改日我另找道人推算——”
少女的心却是极敏感,带着哭腔道:“娘,不要再提这事了,操之贤兄他——,”平静了一下心情,又道:“以后女儿就与他兄妹相称。”
第一卷 玄心 第七十一章 天师道
钱唐杜氏虽是二等士族,但杜子恭却是名满江左,他是东晋天师道名气最大的道首,门下弟子无数,瑯琊王氏、陈郡谢氏、会稽孔氏、义兴周氏这些顶级门阀都有子弟拜在他的门下,所以说杜子恭在钱唐的影响力是远远超过本县第一高门全氏的。
正月十五正辰时,杜氏在城北的别墅门户大开,早已在大门外等候多时的附近各县的天师道信众陆续进入别墅内的天师道道场,陈操之带着来福父子还有冉盛跟随众人步入道场,抬头看,面如淡金、五绺长髯的天官帝君的雄伟塑像岿然端坐,让人肃然不敢喧哗。
天官帝君又名赐福天官、又名紫微大帝,《历代神仙通鉴》又说天官帝君就是尧,是元始天尊吐气化成的,同时化出的还有舜和禹,分别是地官和水官。
对这些子虚乌有的神仙传说陈操之是姑妄听之,因为母亲信奉这个,他也不敢违逆母意表示不信,据他前世知道的一些史实,天师道几乎是东晋灭亡的罪魁祸首,东晋后期,士族豪门大权独揽、大量兼并土地和劳力,导致严重的社会危机,天师道孙泰、孙恩叔侄趁机聚众作乱,尤其是孙恩,破坏尤烈,所到之处,就屠杀当地官吏和士族、劫掠财物、烧毁房屋,还把水井都填塞掉,逼迫百姓跟随他们流窜——
陈操之今日才得知,那孙泰便是杜子恭的传法门徒,杜子恭不在钱唐,去建康主持天官诞辰庆典了,这里的庆典就由孙泰主持。
孙泰二十多岁,道袍芒鞋,黄绢抹额,面部表情看上去颇为严厉,领着信众拜天官求赐福,要求信众即日起禁荤食素,七日后方可解禁,又要求信众在天官像前忏悔思过——
陈操之也依次上前祭拜天官,拜毕起身退出时,孙泰却把他叫住:“你便是陈家坞的陈操之?”
陈操之施礼道:“陈操之见过道兄。”
孙泰打量了他几眼,问:“你对天官忏悔了一些什么?”
陈操之淡淡道:“依道律只对天官帝君忏悔。”
孙泰面色微微一变,冷笑道:“也对葛洪忏悔吧!”
葛洪是道教金丹派祖师,同时也是天师道弟子,虽然与杜子恭所传的天师道道法大相径庭,葛、杜二人都是有道之士,人品为世所重,杜子恭也听闻陈操之拜葛洪为师之事,未有什么不悦的表示,但孙泰却愤愤不平了,认为陈操之这样是背叛杜道首,虽然杜道首没有明言要惩罚陈操之,但作为杜道首的得力门徒,他自然应该为师效劳,所以这时见到陈操之,便开口质问。
陈操之现在不想招惹这个孙泰,说道:“我只向葛师请教经学、玄学上的疑难,并未涉及道经,京口徐博士也信奉天师道,我亦拜他为师学儒、学玄,这没有什么不可以吧。”
孙泰盯着陈操之,陈操之淡然处之,良久,孙泰道:“四月初,杜道首会从建康归来,到时你来向杜道首说明另投他师的经过,听候道首裁处。”
陈操之应了一声,带着冉盛和来福父子出了杜氏别墅,心道:“四月我在吴郡,怎么回来听裁处,想要怎么裁处我?把我逐出天师道?”又想:“江左天师道一旦被孙泰、孙恩叔侄掌握那就很不妙了,孙恩现在应该是幼童吧,也许还未出世——”
丁春秋跟随父亲来参加天官诞辰庆典,早就看到了陈操之,在道场内不好交谈,这时追出来唤道:“子重——子重——”
陈操之停步回身与他见礼,说了下月初六起程去吴郡的事。
丁春秋道:“那好,到时你和尚值到我丁氏别墅相聚,然后一起出发。”
丁春秋又邀陈操之现在随他去东门外别墅,用罢午餐再回陈家坞。
陈操之正想去拜见嫂子丁幼微,当即欣然与丁春秋同行。
丁春秋问陈操之方才与孙泰说了些什么,看那孙泰似乎颇为不悦的样子。
陈操之微笑道:“孙泰责我不应该拜葛洪为师,要我等杜道首回来忏悔。”
丁春秋哈哈大笑:“孙泰完全是出于嫉妒,子重有所不知吧,孙泰追随杜道首之前,曾想拜葛洪为师学炼丹,葛洪将他拒之门外,他应该是对葛洪怀恨在心吧,而你却蒙葛洪青眼,他自然就看你不顺眼了。”
陈操之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我麻烦还不小。”
丁春秋道:“无妨,杜道首心如明镜,不会由他胡来的,孙泰是北人,在钱唐也没什么根基。”
丁异乘牛车也过来了,见到陈操之,点头致意道:“操之要去见幼微吗?”
陈操之施礼道:“正准备去。”
丁异道:“幼微近日有点小恙,你去看望看望她也好。”
丁春秋讶然道:“三姐病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丁异道:“我也是昨日才知道,婢女阿秀说的,幼微胃脘疼痛,不思饮食,我已命人去城里寻医了。”
陈操之眉峰蹙起,很为嫂子担忧,说道:“丁舍人,操之有个请求,还望丁舍人成全。”
丁异道:“嗯,请说。”
陈操之道:“操之想把宗之和润儿接来探望他们的母亲,请丁舍人成全。”
丁异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允你叔侄三人一年两次来别墅探望已经是宽宏大度了,若常常往来,岂不是徒惹非议——罢了,这次是幼微患病,就让宗之、润儿来吧,三日后回去。”
陈操之谢过丁异,心里淡淡哀愁,宗之、润儿想探望生病的母亲也要别人点头同意才行,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地位的悬殊啊,这士族的身份真是非要不可的。
陈操之即命来福驾车赶回陈家坞,明日一早送宗之和润儿来丁氏别墅,又叮嘱来福暂不要对他母亲还有宗之、润儿说嫂子丁幼微患病之事,来福答应着,驱车去了。
陈操之随丁异、丁春秋父子来到丁氏别墅,去城里请的医生还没到,丁春秋陪陈操之先去探望丁幼微。
小院冷冷清清,积雪被清扫到一边,那个老年仆妇在汲水浣衣,阿秀和雨燕都没看到身影,应该是在丁幼微房里。
陈操之和丁春秋来到楼上,正遇到雨燕锁着眉头准备下楼来,见到陈操之,惊喜道:“操之小郎君怎么来了?”又扬声道:“娘子,操之小郎君来看望你了。”
第一卷 玄心 第七十二章 清丽和忧伤
陈操之听得嫂子丁幼微在卧室里惊喜道:“小郎吗?啊,请稍等一下再进来。”
雨燕见陈操之疑问地看着她,便压低声音道:“娘子刚才喝了一碗豆粥,却全吐了,两位小郎君稍等一下吧,娘子爱洁,怕被人看到那样子。”
陈操之不由得一阵心酸,点点头,大声道:“嫂子,我和春秋到书房里坐一会,你别急。”
雨燕道:“小婢要去取热水,不能侍候两位小郎君了。”
丁春秋道:“你自去便是,我和子重到书房说话。”
陈操之和丁春秋来到丁幼微的书房,书案上笔墨纸砚整整齐齐,陈操之临摹的卫桓《四体书势》就在案头,左伯纸上还有丁幼微用《曹全碑》隶书抄录的一首乐府诗——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丁春秋看到了这首诗。颇有些尴尬。对陈操之道:“三姐平时只闭门独居。与族中女眷也少有往来。所以病了我都还不知道。阿秀和雨燕这两个蠢婢也不早早禀报我父!”
陈操之心道:“这少往来地主要原因只怕是因为你们丁氏族人责怪我嫂子遇人不淑吧。在你们眼里。我嫂子怎么都不应该嫁给我兄长地。嫂子在这里地日子哪里谈得上什么‘客行虽云乐’!”语气淡淡道:“嫂子地胃痛之疾非止一日两日了吧。”没再和丁春秋谈论嫂子地事。只说些吴郡求学之事。丁春秋只是个少不更事地士族子弟。虽然现在与他有点友情。但远谈不上交心。
大约过了半刻时间。丁幼微到书房来了。素裙洁净、肤色如雪。除了消瘦了一些之外看不出什么病容。隔案与陈操之、丁春秋对坐。浅笑道:“我知道了。小郎是来县上参加天官帝君地诞辰庆典地吧。正好遇到春秋了?我已让阿秀去吩咐厨下。多备两个人地午餐。小郎食量可不小啊。”
陈操之看着嫂子地眼眸。几乎看不出这清丽容颜下埋藏着地忧伤。说道:“嫂子。我方才遇到春秋之父丁舍人。丁舍人答应了让宗之和润儿来看望你。陪你三日。”
丁幼微起先是一喜。随即惊道:“不要啊。我这只是小恙而已。何必让阿姑知道了担心。”
陈操之微笑道:“嫂子别急。我叮嘱了来福。去接宗之、润儿时不要说嫂子身体不适。”
丁春秋道:“子重很细心的。”
丁幼微松了口气,看了一眼陈操之,说道:“真的是小恙,胃痛之疾好几年了,这次发作得厉害了一些,胃冷泛酸,等天暖一些就没事了,操之你也不用担心。”
陈操之道:“嫂子曾叮嘱我出门在外若感了风寒,就要立即延医问药,怎么嫂子自己却如此不珍重?”
丁幼微被小郎问得心慌,无力地辩解道:“真的是过几日就会好的,这又不是第一次,嫂子心里清楚的。”
丁春秋道:“有病就要延医诊治,爹爹已经派人去请少府辖下的医生了,三姐姐好好治一下,把多年的胃疾彻底治好。”
陈操之道:“嫂子,少府医生还没到,让我先给你把个脉吧,然后与少府医生相印证?”
丁幼微柳眉斜挑,讶然道:“操之会把脉吗?”
丁春秋笑道:“三姐你忘了,子重是葛稚川的弟子啊,在吴郡子重治好了大画师卫协的心痛之疾,对了,子重还为陆太守的女儿治过病。”
丁幼微心细如发,察觉春秋说到陆太守女儿之时小郎脸色似乎红了一下,敏感的心微微一动,含笑道:“是吗,操之也能悬壶救人了?那好,就给嫂子把一下脉。”坦然伸出右手,将袖子撩起一些,手腕白皙,棱起的腕骨精致纤瘦,青色的静脉纹路清晰——
陈操之笑道:“我从学于葛师时日尚短,现在葛师已去了罗浮山,我是自己读葛师的留下的医书自学的,十卷《脉经》都没读完,庸医都算不上吧。”说着,右手三指搭在嫂子右腕寸口上,感觉指尖微凉,好似触到冷玉一般——
寸口是手太阴肺经之脉,五脏六腑之脉皆汇于此,又称寸脉,可以由此了解全身脏腑经脉气血情况,至于关脉和尺脉,陈操之尚未开始学习。
陈操之道:“嫂子,请放松心情,调整呼吸,待我慢慢察来。”又道:“在陈家坞我也常给人把脉练习呢,润儿喜欢学样,现在也动不动就给宗之、冉盛把脉,很好笑。”
丁幼微笑了起来,赶紧又抿上嘴唇,想着明日又能看到那一双可爱儿女,心里很欢喜,觉得胃痛都好了一些似的。
陈操之闭上眼睛,细细品察嫂子的脉象,好一会,开目道:“脉浮无力,血虚之象;时见脉滑,脾胃虚寒——等下看少府医生来怎么说。”
丁春秋觉得很有趣,起身道:“我去看看,少府医生来未?”
丁春秋走后,丁幼微与陈操之闲话了一会,虽然明日就可以看到宗之和润儿,但作为母亲的心情总是对儿女琐事问个不休,陈操之的回答则简洁风趣,寥寥数语就从一件小事中把宗之的年少端谨和润儿的聪慧狡黠说得活灵活现,丁幼微抿唇含笑,阿秀和雨燕就没那么矜持了,笑声不断。
陈操之说着侄儿、侄女的趣事,猛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霎时忘了说话,目视虚空,沉思凝想——
雨燕正听得有趣,见陈操之出神的样子,便想开口问,丁幼微摆手让她噤声,过了一会,见陈操之唇边勾出一抹笑意,方问:“小郎想起什么好事了?”
陈操之正待回答,丁春秋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三姐、子重,少府的秦医生到了。”
陈操之便道:“等下再向嫂子细说。”
秦医生五十多岁,原本是民间巫医,后被吴郡少府监纳入编制,也领一份俸禄,小心翼翼为丁幼微把了脉,说道:“丁娘子脉象浮滑,是忧思过度导致胃气不顺、血虚肢冷之症,小医有一方,可治娘子之疾。”说罢,手书一方:“青布方寸、鹿角三分、乱发灰二钱匕,和水二升煮,令得一升五合,去渣滓,尽服之——三日一次,旬月可愈。”
丁春秋命管事付了诊金并送秦医生出去,笑道:“子重,你脉也切得颇准了,你看此方如何,恰当否?”
陈操之道:“又是青布,又是乱发灰,感觉有点奇怪——”
丁幼微轻轻“呃”了一声,赶紧掩口,摇头道:“想到头发灰,就要呕吐。”
陈操之道:“我也有一方,暖胃补气最佳,而且没有这些奇怪的东西。”当即手书一方,人参、山楂、白术、茯苓、莲子、山药,各若干,用瓦钵以文火煮半个时辰,每日当茶饮用,半月见效,可以长期服用。
此方并不见于《肘后备急方》,是陈操之前世的记忆,是个很平常也很有效的治胃寒的方子。
丁幼微喜道:“小郎这个方子好,就按这个方子煎药吧。”
第一卷 玄心 第七十三章 一卷冰雪文
午后,丁春秋来邀陈操之游览丁氏别墅,虽是出于善意,但也不免炫耀矜夸,陈操之并不计较,含笑应对,带着冉盛、来德一起游览。
丁氏别墅占山据水,有良田一万五千亩,还有五里长的小杭河道也归丁氏所有,外人可以乘船经过,但不得在此河段打渔,偌大的庄园里除丁氏族人外有二十荫户、二百佃户,有常年习武的部曲六十人,还有典计、占衣食客等,陈家坞那么点田地和佃户真是没法比,而且丁氏别墅在江东士族当中规模算是小的,象会稽孔氏、义兴周氏、吴郡陆氏、晋陵顾氏这些豪门巨族,都是有好几处别墅庄园,每处庄园都是占地数万亩,佃客僮仆数以百计,史载会稽四姓“势利倾于邦君,储积富乎公室,童仆成军,闭门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可见当时士族庄园经济的强大。
丁春秋不识稻黍、不辨桑麻,有一个庄园典计陪着,象导游一般一路解说,这里种的是水稻,那边种的是麦、粟,小杭河边的山坡上种着桃、李、杏、梅、枇杷等果树,庄园里还有纺织、酿酒、烧陶等手工业,可以说庄园以外就是闹得天翻地覆,庄园里依旧可以自给自足,这就是国中之国啊!
陈操之默默点头,高门士族如此强横,也难怪东晋朝廷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了,这一切已经是根深蒂固,要改变谈何容易,东晋的衰弱连桓温、谢安都无力扭转,难道真的只有等四十年后孙恩的一把大火才是了局吗?
游罢丁氏别墅,已经是日暮时分,斜阳残照,杭水东流,日间被冬阳压制住的寒气开始侵蚀笼罩,举目寒林衰草,繁华别墅亦显苍凉。
回来的路上,来德悄悄对陈操之道:“小郎君,我们以后也要有这样大的庄园。”
冉盛道:“要比这还大才好。”
陈操之微笑,心道:“生逢此世,想要有所作为,就得先融入,大庄园似乎还真得有,士族庄园经济在当今之世还是有其进步作用的,可以吸引大量流民进入庄园耕种成为佃客,避免他们沦为强盗或奴隶,而且大庄园可以把大量佃客、部曲组织起来在山区水滨进行经营,比自耕农更具活力,自耕农赋税重,往往一次天灾就垮了,东晋三吴地区经济发达,不能说不是庄园制度的功绩。”笑问:“就把整个明圣湖连同周边田地都归我们所有,如何?”
来德、冉盛咋舌道:“哇,那也太大了吧,要走一遍都得好几日,累啊。”
……
陈操之回到嫂子丁幼微的小院,一进院门便嗅到茯苓、莲子的甜香,喜问:“茯苓莲子羹炖好了吗?”
楼下的阿秀喜孜孜道:“娘子方才已经喝了一碗,起先担心又会呕吐,且喜安然无事,只说晚餐不用吃了,怕吃了晚餐连药羹一起吐了。”
陈操之道:“那怎么行,总要吃一些。”便上楼去见嫂子丁幼微。
丁幼微道:“操之的方子真好,我喝了茯苓莲子羹之后,觉得胃脘有点暖意了,比早间舒服了很多,不过还是不大敢吃晚餐。”
陈操之道:“让厨下煮一碗白米粥,白米粥比豆粥好,豆粥有时容易反胃。”
阿秀便去了,掌灯时与一个挑着大漆盒的健壮仆妇一起来了,漆盒里是陈操之的晚餐和丁幼微的白米粥及几样小菜。
阿秀和雨燕服侍丁幼微与陈操之用罢晚餐之后,才去仆佣食厅用餐,而且还是轮流去,这里要留人服侍。
丁幼微吩咐道:“阿秀、雨燕,你二人一道去用餐,我现在身子舒服多了,暂时不需要你们服侍,快去吧,免得饭菜凉了。”
两个侍婢离开后,丁幼微让陈操之跟着她去书房,剔亮银灯,添些木屑在青铜暖炉里,递给小郎暖手。
陈操之道:“嫂子自己暖着,我年轻,气血旺,不畏冷,嫂子没看到那个小盛吧,新年才十三岁,个子比我高,力大如牛,下雪天竟还只穿两件单衣,让他穿上冬衣,直嚷热得紧,真是没法比。”
丁幼微笑道:“冉盛那样强健的人太少见了,他是北人吧,北人个子高大些,不过操之你也很高啊。”
闲话了一会,丁幼微问道:“操之,你现在告诉嫂子,先前你说宗之、润儿趣事时突然想起了什么?”
陈操之双眉一扬,笑道:“是突然想到一事,很重要,去年五月我对嫂子说要争取让钱唐陈氏升为士族,嫂子不是指点我要请人为陈氏三代写传,避重就轻,少提官阀,只记其闲逸雅事,要清奇、要不俗、要文采斐然,总之是要让钱唐陈氏三代的名气都传扬开来,对吗?”
丁幼微道:“嗯,不过这应该是等你正式定品、有了六品免状之后再做的事,万万不可好高骛远。”
陈操之点头道:“嫂子说的是,不过我想,就算我有了免状和一定的声望,但单独为父兄作传,这也没什么人愿意看啊,反而容易被人哂笑。”
丁幼微蹙眉道:“操之所虑极是。”即又展颜笑问:“你是不是想到好办法了?”
陈操之微笑:“嫂子,我想写一部类似前汉刘向《世说》那样的笔记体小说,桓潭《新论》里言道‘若其小说家,合丛残小语,近取譬论,以作短书,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我就是想写这样一部治身理家的短书,而不涉及为政化民的大道,记录后汉至魏晋的名士高贤的言谈轶事,从小处着眼,写人物风流神韵,务求玄远冷隽、高简瑰奇,当然,我钱唐陈氏三代之轶事也记录其中,九品中正制的创始者、我先祖长文公的轶事自然更要提及。”
丁幼微凝思半晌,嫣然笑道:“这个主意不错,嫂子相信小郎能写好这部书。”又问:“书名可曾想好?”
陈操之道:“还未想好,请嫂子赐名吧。”
丁幼微想了想,说道:“此时正值冰雪之季,此书又求玄远冷隽,就叫《一卷冰雪文》如何?”
陈操之大喜:“《一卷冰雪文》,太好了!我现在就写一则让嫂子看看,是竹林七贤的故事,我很早就知道的故事。”当即磨墨提笔,慢慢写道:“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坠枝欲折,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而尝之,信然。”
丁幼微看罢,笑道:“妙哉,寥寥数语,神态毕现,不过这需要博闻多识才行。”
陈操之道:“我不急于一时,写三年、五年都可以,一边写一边流传,反正是一则则的小故事。”
阿秀、雨燕这时已经回来了,听了丁幼微解释这则小故事,雨燕道:“咱们宗之小郎君也有这么聪明,润儿小娘子就更不用说了。”
丁幼微笑道:“明日宗之、润儿,你们两个莫要太夸他们,小孩子容易自满的。”
陈操之道:“不夸得太离谱就没事,小孩子就要多夸奖,那样他们会学习得更起劲、心思也愈聪明。”
丁幼微一笑,踌躇了一下,说道:“操之,嫂子还有一事要问你——”
陈操之道:“嫂子请问。”
丁幼微让阿秀、雨燕先到侧室等候,她有重要的话要问小郎。
第一卷 玄心 第七十四章 叔嫂问答
陈操之听嫂子说得郑重,不知何事,危坐等待。
丁幼微望着灯下小郎俊美的容颜,心里有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纤手轻轻摩挲青铜暖炉上镂刻的兽纹,半晌方问:“操之,你没有话要对嫂子说吗?”
陈操之一愕,看着嫂子丁幼微关切忧虑的眼神,一时不明白嫂子要他说什么?
丁幼微道:“春秋说你曾为陆太守之女治过病,是否就是那个花痴陆葳蕤?”
说这话时,丁幼微沉静地凝视着陈操之,见小郎英挺的双眉轻扬,目光却垂下,就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想,这样俊美的少年郎本来就极易让少女动心的啊,更何况小郎又是如此的温雅和多才——
陈操之微窘,嫂子绝不会无缘无故重提陆葳蕤名字的,不明白嫂子怎么瞧出他掩藏心底的情思?当下十指交叉,压在膝上,说道:“回嫂子的话,正是陆葳蕤。”
丁幼微便问:“操之,你喜欢她吗?”
陈操之郑重地点了点头,同时应道:“是。”
丁幼微“嗯”了一声,又问:“那陆葳蕤可喜欢你?”
陈操之答道:“应该是喜欢的。”
丁幼微点点头,微微而笑,十年前她初见陈庆之,庆之在观澜台上辨析义理、才情飘逸,她不也是一见倾心吗,当时根本就没想到门第般配之事,只是喜欢?操之才貌不在庆之之下,陆葳蕤喜欢操之并非不可想象之事,便道:“好了,现在你可以对嫂子说说了。”
陈操之便将去年四月初八佛诞日在明圣湖畔初遇陆葳蕤、九月赴吴郡在华亭道上再次相遇、然后因救治菊花玉版而结识、真庆道院赏山茶、徐氏草堂食韭叶水引饼、惜园作画、百花阁探病……原原本本都对嫂子说了,感觉心里无比轻松,这些话他对母亲都不敢说,怕母亲担心,但在嫂子丁幼微面前却能毫不保留地说出来,他觉得嫂子完全能够理解他,嫂子是个有勇气又聪慧的不俗女子。
丁幼微含笑倾听,说道:“陆葳蕤是个极好的女孩儿啊,执著纯真,我真想见见她。”
陈操之道:“我与她说起宗之、润儿的趣事,她也说想看看可爱的润儿呢,嫂子记得吗,润儿说要做吴郡第一名媛的?”
丁幼微笑了起来,过了一会,笑意敛去,问:“操之,那你是如何考虑的呢?”
陈操之道:“嫂子,我才十六岁,我不想那么早谈婚论嫁啊。”
丁幼微点头道:“操之是想着继续努力,有朝一日光耀门楣,再向陆氏女郎求婚是吗?”
陈操之面色微红,赧然道:“嫂子是仙子吗,总能看透我的心思!”
丁幼微嫣然一笑:“我知道小郎的努力,所以这些事也就猜得出来嘛。”停顿了一下,柔声道:“嫂子总是支持你的,可是操之,你千万要注意,在你获得大名声之前,一定不能让世人知道你对陆葳蕤的情意,众口铄金、人言可畏,在你尚无地位、声望之前,在这件事上只要你稍有差错,世俗风议就会象暴风骤雨一般将你淹没——你明白嫂子的担心吗?”
陈操之深深感动:“嫂子,我明白的,如果实在阻力太大,会损害到陈氏家族的利益,那我——也许会放弃,我不会让母亲、宗之、润儿受到连累。”
丁幼微含泪微笑道:“不用放弃,嫂子相信你和陆葳蕤一定会有好结果,你这样苦心勤励,上天都会帮助你的,汉高祖做亭长时谁又料到他能开国平天下?娶陆氏女郎再难也难不过打天下吧。”
陈操之沉郁了一个多月的心情豁然开朗,与上次嫂子为他分析谋升士族的种种关键问题一样,嫂子总能给他指点迷津,而最重要的是,嫂子让他坚定了信心。
陈操之回房歇息后,丁幼微独自在双鱼灯下坐了一会,按理,她应该劝小郎放弃追求陆葳蕤的,因为这实在是太难,比她当初嫁给庆之难上百倍,钱唐陈氏虽是寒门,但也是几代仕宦之家,在本县的地位不低,丁氏是二等士族,族中并无高官,影响力不出郡县,论声望不比陈氏强多少,所以当年在她矢志不渝地坚持下,最终得以与庆之成婚——
而陆氏就大不一样了,陆氏是江东一等士族,是可以与庾、桓、王、谢抗衡的顶级门阀,陆氏家族的一举一动举国瞩目,操之想要娶陆氏女郎,无异于挟泰山以超北海,难到了极处,即便操之不懈努力取得了士族资格,那也只能是末等士族,要与陆氏高门联姻,希望也很渺茫。
但丁幼微不忍心阻止操之,因为她自己嫁给庆之之后,虽然饱受族人冷眼,而且庆之也早逝,但她从没有过半点后悔,假若时间可以倒流,回到她十六岁那年的齐云山观澜台,她,丁幼微,依然会喜欢上那个俊美倜傥、有才有情的陈庆之,依然会义无反顾地嫁入陈门,她会照顾好庆之,不让庆之过度操劳,这是唯一需要改变的……
丁幼微心想:“但愿陆葳蕤也有我当年的决心,唯有这样,她与操之才有可能在一起。”这样想着,合什默祷:“皇天后土,共佑小郎。”
……
小婵和青枝带着宗之、润儿到达丁氏别墅时,陈操之已站在门前枇杷树下等候多时了,风冷,他劝嫂子不用在这里等。
小婵见到陈操之,悄声赞道:“操之小郎君真有能耐,现在一年能来三次这里了,看来娘子回陈家坞的日子也不远了,真期待啊。”
陈操之微笑,他已经叮嘱过雨燕和阿秀,不提丁幼微患病之事,免得宗之、润儿知道后回去又告诉祖母,丁幼微服用了茯苓莲子羹后没有再呕吐,长期服用,胃寒之疾一定能痊愈的。
宗之和润儿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娘亲,两张小脸笑得如两朵莲花一般,宗之带来了他的小玉笛、润儿带来了小箜篌,陈操之教宗之吹奏竖笛,丁幼微手把手教润儿弹箜篌,欢日时光易逝,三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丁幼微依依送别小郎和一双可爱儿女。
陈操之道:“嫂子多保重,我下月初就要再赴吴郡,端午之前我会赶回来的。”
丁幼微道:“操之学业要紧,不要为了下次送宗之、润儿来见我而急急赶回来。”
陈操之道:“不专为此,五月间我另有事,本来就是要回来的。”
陈操之没有忘记去年葛洪临去罗浮山前,曾嘱咐他今年五月之后莫要再外出,葛师的话应该是有深意的。
第一卷 玄心 第七十五章 洒脱行路似游春
升平三年二月初六辰时,刘尚值来陈家坞邀陈操之一道赴吴郡,刘尚值在去年的齐云山雅集上被全常侍擢为第九品,也要参加吴郡三月的扬州大中正定品,而且刘尚值已经二十岁,一旦领到九品免状就可以求官,刘尚值想在陆纳的太守署衙里谋个属官掾吏,过几年有点资历后再谋郡下诸县做个县长、县令,为此他勤练书法,刘尚值拿手的是汉隶《礼器碑》,自去年九月以来他又开始临摹陆机的章草《平复贴》,要投陆纳所好嘛。
跟随刘尚值前去的是去年的原班人马,车夫老鲍、侍婢阿娇、健仆阿林,陈操之这边依旧是冉盛和来德,小婵这回没那么急切想跟操之小郎君去,只是牵着润儿的手,送了一程又一程。
族长陈咸与来福、荆奴一直送到枫林渡口,殷殷叮嘱,看着陈操之、刘尚值一行过了江才返身回去。
陈操之、刘尚值来到丁氏别墅,丁春秋早两日就已治好行装,款待陈、刘主仆七人饱餐一顿,陈操之又去见嫂子丁幼微,问知嫂子胃疾已好了许多,很是欣慰,匆匆数语,便即道别。
陈操之一行十一人依旧走去年腊月回来时的那条路线,由余杭、嘉兴径趋吴郡。
早春天气,接连晴了几日,道旁的柳树已抽新条,鹅黄色芽尖非常鲜嫩,看着那嫩芽让人眼睛都舒服,桃花也零零星星地开了,一路行来,那桃花一天一个样,渐次盛开,又有粉白的梨花,与粉红的桃花争芳斗艳,让人目不暇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