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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上品寒士》》 · 贼道三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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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流以为西楼要郑而重之地在族中长辈和子弟面前把田产析一半给他,暗暗得意,面上不动声色,装出肃穆的样子,准备等下陈操之提出分析田产时,他起先推辞不受,让之再三,最后出于同族兄弟的友爱,才勉强接受。

在陈流看来,西楼孤儿寡母是不可能有什么作为的,虽然听闻陈操之赛书法让褚文谦失了面子,但耳听为虚,西楼陈氏弱势是显而易见的,鲁主簿要敲剥他们,西楼根本就只有自认晦气。

族长陈咸开口了,先说了一通礼义传家、忠孝友悌之类的话,然后夸奖了西楼陈操之叔侄的勤奋好学,又说陈操之此次去丁氏别墅,书法扬名,将小婵、青枝二婢带回,为钱唐陈氏增添了光彩云云。

在陈咸示意下,陈操之正了正衣冠,由跪坐改为跽坐,先向在座叔伯兄弟问好致意,话锋一转,说道:“四伯父说忠孝友悌,让我想起一个先贤友悌之事,我闻后汉光武年间,会稽郡有个许武,其父早亡,有二弟,一名晏、一名普,都还年幼,许武耕作劳动之时,让两个幼弟在边上看着,夜里教二弟读书,许普不听教导,许武就自己去家庙下跪告罪,认为是自己的过错——”

历朝君主大多提倡“以孝治天下”,孝亲友梯是普世的准则,深入人心的,在座的除了陈流隐隐觉得不对劲之外,其余的都点头赞叹。

陈操之继续说道:“——许武因为勤学和友爱,在乡闾扬名,被推举为孝廉,许武心想自己名声、地位是有了,但两个弟弟名声未显,于是分田产为三,他自己取肥田广宅,粗劣的分给两个弟弟,二弟并无怨言,时人又都称颂许晏、许普,而鄙薄许武,因此,许晏、许普都得举孝廉为官,许武这才遍邀宗亲,含泪陈说当年分产的缘由,把田产还给了两个弟弟。”

“有序堂”上的陈氏族人还在赞叹许武友悌并且智慧,陈操之突然站起身来朗声道:“诸位堂伯、堂伯母在上,操之有一言要告之诸位长辈和族中兄弟,方才七兄陈流,说县上要重新品评田产,让我分一半田产给他,好行贿鲁主簿,他可以保我西楼剩下的田产不升品——诸位长辈明鉴,七兄此言此行莫非就是要学许武自毁名声?”

“有序堂”上一片哗然,随即所有的声音象被一张大手猛然攫去,变得鸦雀无声,在座诸人的目光都聚在陈流身上。

陈流没有想到陈操之会借许武之事为引子,突然把火引到他身上,惊慌失措,张口结舌,支支吾吾道:“胡说,我怎会自毁名声,我,我——”

陈操之毫不动气,从容问:“七兄既不是想学许武自毁名声,难道是实心要与外族勾结,吞我西楼田产?”

陈流擅长背后捣鬼损人,这样正面对质就理屈心虚了,口不择言道:“是鲁主簿要盘剥你,与我何干?”

陈操之问:“那你为何要我十顷地?”

陈流无言应对,东楼、南楼的目光都盯着他呢,面皮胀紫,向他爹爹陈满求救:“爹,我的确是想帮助十六弟。”

陈满老着脸皮对陈操之陪笑道:“操之,都是族中兄弟,有话好好说,你既不肯析产让我北楼代你服役,谁又会强逼你?自上次之事后,六伯父什么话也没说吧?”

陈操之道:“六伯父,你是长辈,操之问你一句,勾结外人,图谋同族的田产,依家族宗法该如何处置?”

一听这话,陈满倒吸一口冷气,晋人最重宗族,因为世道不宁,只有宗族才可以信任、可以托生死,同族之人只有紧密团结在一起才可以生存下去,所以勾结外人损害本族利益是人人唾弃、深恶痛绝之事,陈满也不敢替儿子再辩,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骂道:“你这劣货,还不向西楼赔罪、向四伯认错!”

陈流恼羞成怒,梗着脖子不服。

陈操之道:“四伯、六伯、三伯母,想我先祖长文公制订了九品官人法,现在却连长文公的子孙都不能列入士族,实在可叹,但事在人为,咎由自取,我钱唐陈氏未尝没有再兴的机会,也极有可能继续沦落,传言七兄在县上风评颇恶,我父、我兄,还有四伯为品官时的家声已被败坏殆尽——”

“胡说,我风评甚佳,鲁主簿极是赏识我。”陈流张牙舞爪、面容扭曲,一副想咬人的样子。

陈操之道:“嗯,你把族中兄弟的田产拱手献上,鲁主簿自然要赏识你。”

“你——”陈流嘶声怒叫起来。

陈咸大声道:“陈流,肃静,祖堂容得你喧哗吗!”

“有序堂”安静了下来,只有陈流“呼嗤呼嗤”的喘气声,陈操之悄立一侧,静若处子。

陈咸处事向来温和,说道:“勾结外人谋夺族中兄弟的田产,按宗法是要逐出宗族的,姑念陈流是被外人蒙蔽,一时糊涂,责以掌嘴二十,罚钱帛若干,悔过自——”

没等族长陈咸说完,陈流就暴跳起来,吼叫道:“责我掌嘴、罚我钱帛,休想!”指着陈操之道:“陈操之,你走着瞧,你的田产我不取也早晚被别人取,鲁主簿——”

族长陈咸动真怒了,厉声道:“要夺操之的田产,就是与我钱唐陈氏为敌,我钱唐陈氏誓死与其周旋到底!从今日起,陈流,你不再是钱唐陈氏子弟,族中分配给你的田产即日收回,再敢以钱唐陈氏自居,我亲到县上掌你的嘴!”

陈满从未见堂兄如此动怒,惊得不敢吱声,而且这个逆子也的确太猖狂,这时不知进退敢顶嘴,真是不知死活的劣货啊!

陈流气势一挫,不敢大喊大叫,咕哝道:“不是就不是,又不是什么高门士族,好稀罕吗!”斜着肩膀往外走,表示他不在乎,又横了他爹陈满一眼,恨他爹爹不为他力争。

陈流平时很少住在陈家坞,他在钱唐县城有房产,妻儿都住在那边,这时也无颜面在坞堡多耽搁,叫上仆役,驾上牛车回县城,一路愤愤不平,咒骂陈操之、咒骂陈咸,发誓要让陈操之倾家荡产——

但离陈家坞愈远,陈流就愈凄惶,一颗心空空落落、无所依凭,当今之世,没有家族的支持和庇佑,一个人很难立足,很容易受欺凌。

陈流是又愤怒又害怕,却就是没想过是他自己做错了事,即便有错,那也是别人的错。

第一卷 玄心 第二十五章 母病

陈流被逐出“有序堂”之后,堂上气氛凝重,族长陈咸环顾东西南北四楼子弟,肃穆道:“操之说得不错,我先祖长文公位列三公,子孙却不得为士族,实乃耻事,这固然有司徒府不察、谱牒司品评草率的缘故,但陈氏百年来未有杰出人物却是不争的事实,庆之亮拔清通,为一时之秀,才望驰名州郡,肃弟与我皆寄予厚望,可惜早夭——”

陈母李氏想起亡儿,眼泪一颗颗滴在苇席上,陈操之伸手轻轻覆盖着母亲的手背,意示安慰。

陈咸继续用那庄严的语气说道:“钱唐陈氏虽非士族,但门风清誉并不在杜、戴、丁、禇之下,入品之官代有其人,远不是其他寒门庶族能比的,何故?就是因为陈氏诗书弦歌不绝,可如今,除了西楼操之叔侄依然坚持每日读书习字之外,其余三楼子弟都只是应付了事,有谁是真心实意读书求上进的?都是只求眼前的一些蝇头小利,以钱帛多寡为得失、以田谷丰歉为悲喜,完全忘了这世间除了吃饭穿衣之外尚有求知修身之道?象陈流更是恶劣,谄事上司,谋人钱货,早晚要遭刑律惩处,这也是我平日姑息之过——”

说着,陈咸长跪向族人谢罪,然后问:“今日逐出陈流,诸位有无异议?”

堂上一片默静,过了一会,陈满负气道:“无异议,只要族长应付得来鲁主簿就行。”

一向温和近乎怯懦的陈咸今日终于有了一族之长的担当和气概,沉声道:“鲁主簿又如何?我虽已去职,但县上汪府君见了我也要称一声子柳兄,鲁主簿也不过出身寒门,能一手遮天吗?——你们要明白,鲁主簿欺凌操之就是欺凌我钱唐陈氏,我族人若不能一致御外,钱唐陈氏危矣。”

陈满不再吭声,其余族人自然也无异议,陈流平时就是惹人憎厌的,连他自己同胞兄弟都恼他。

族议结束,陈咸留陈操之母子单独说话,陈母李氏感谢族长主持公道,陈咸道:“一个家族,只要有一个杰出人物,整个家族都会门楣生彩,这是我对操之的期望。”

陈操之跪坐着一躬身,金声玉振道:“操之会努力的。”

陈咸点点头,问陈操之昨日去宝石山访道的经过,得知葛洪葛仙翁允诺操之可以随时借阅其藏书,惊喜道:“葛稚川蔑视功名、孤傲不群,他看得上的人物不多,能与你如此相投,可谓有缘,他由儒入道、学识极丰,你以后要多向他请教。”

陈操之应道:“是。”对这个四伯的印象大为改观,当即把鲁主簿可能与禇文谦勾结来打击陈氏的猜想说了出来,又把冯梦熊说的鲁主簿冒注士族之事也和盘托出。

陈咸思量了一会,说道:“说起来这个鲁主簿当年就与我不睦,现在有禇氏撑腰,倒是可虑,不过他自己品行不正,妄想欺凌我陈氏,逼急了,我亲去郡上见陆使君,看他鲁氏会落得什么下场——操之你不必忧虑,念书习字不要耽误,你现在已经小有名声,还要争取在九月初九登高雅集上崭露头角,若能被郡上的中正官看中,擢入品级,就算是第九品,你也从此不必再担心服杂役的事,入品的贤才即便未授官职,也不用再服劳役。”

陈操之道:“多谢伯父教导,操之记住了。”

陈咸皱了皱眉头,又道:“不过来福的荫户怕是保不住了,鲁主簿要在这点上发难,我陈氏无理可辩,现在离七月检籍尚有两个月时间,你自己妥为安排吧。”

……

陈操之搀着母亲回到西楼,来福父子方才看到陈流又恼恨又羞惭地驾车离开了陈家坞,不明白怎么回事,这时才得知祖堂发生的事,陈流被逐出陈氏宗族了,真是大快人心,夸赞操之小郎君有辩才。

陈母李氏看着来福一家憨朴的笑容,心里沉甸甸的,来福一家在这里安居乐业十多年,来福的长子来圭是在这里娶亲成婚的,其妻赵氏已有身孕,次子来震正与黄佃户之女议婚,一切都在陈家坞扎根,这要是被赶走迁去侨州,就好比参天大树要连根拔起,可知有多伤痛和艰难!

“若实在无法挽回,只有到时多赠一些钱帛谷粟给来福了。”

陈母李氏怏怏不乐,本来身体就衰弱,这一有了忧心事,第二天夜里就病倒了,气短心促,头晕目眩,坐不得,一坐起来就觉天旋地转,只有卧床。

英姑半夜把陈操之唤醒,陈操之到母亲房里问安,见病得不轻,甚是着急,想着去县上求医,便即下楼让来福备车。

来德一言点醒陈操之:“小郎君,那葛仙翁不就是神医吗,有仙丹的。”

陈操之“嘿”的一声,暗骂自己糊涂,怎么倒把这个史上有名的医学家给忘了,前日在初阳台道院还看到葛仙翁的百卷巨著《金篑药方》呢,又想母亲卧病乘不得车,只有去求葛仙翁来陈家坞诊治,即命来震驾车,他和来德步行前往葛岭求医。

少年冉盛揉着惺忪的睡眼,也说要跟去,走夜路,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人吧。

牛车上悬一盏灯笼,来德手里提着盏灯笼,还和冉盛一人手里握根硬木棒,提防夜出觅食的野兽,金圣湖一带虎豹少见,熊狼是不少的。

陈操之在牛车上坐了一会,山路崎岖颠簸得不舒服,便下车与来德、冉盛一道步行。

这日是五月初十,月亮已有那么薄薄的一块,在夜空云翳间不舍地往西穿行,淡淡清辉洒落,四野空明,右边不远处的西湖波光粼粼,有湿润的水气袭来,脚下的山道似乎特别洁净,真想赤足踏上去,有月光,灯笼也不需要,可以走得很轻快。

陈操之嫌牛车行得慢,便叮嘱来震驾车随后赶到,他和来德、冉盛先行一步。

从陈家坞出发时大约是凌晨子时,赶到宝石山时,缺月已落下西面山岭,天空一片昏暗,都辨不清脚下的路了,三个人摸黑上了葛岭,见初阳台道院无声无息,和山岭草木一起沉睡了。

陈操之示意来德、冉盛不要出声,三个人就在道院前的松下石墩坐定,静候天明。

浓重的黑暗被一丝一线抽走,天空逐渐明亮起来,大山雀叽叽喳喳的呜啭,听得道院里有木门被拉开,脚步声起,有人吟道:“无忧者寿,啬宝不夭,多惨用老,自然之理,外物何为?”语音苍劲,中气十足,正是葛洪的声音。

陈操之起身立在道院大门前等候,一时半会不见门开,身后的冉盛突然来了一阵猛烈的咳嗽,于是,大门开了。

葛洪见了陈操之,大为惊奇,得知是为了母病连夜赶来,已等候了近一个时辰,便点着头,捋着白髯,念诵道:“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即命侍者将他装药的青囊带上,随陈操之去陈家堡。

第一卷 玄心 第二十六章 解忧

葛洪麻布道袍,童颜鹤发,七十五岁高龄背不躬、耳不聋,眼神清亮,行步矫健,后世传闻其善房中术,《抱朴子·内篇》亦有论及,但陈操之在初阳台道院并未看到有年轻女子,看来是谣传。

陈家坞的陈氏族人见陈操之请来到宝石山须眉皆白的老神仙,无不惊奇,齐齐施礼,口称:“仙翁——”

葛洪给陈母李氏切脉,又问了陈母李氏的饮食睡眠,点点头,与陈操之来到书房坐定,小婵上茶,葛洪举盏抿了一口,瞑目细品,但觉清香满口,回味无穷,睁眼问:“这是什么茶,烹制法大异?”

陈操之道:“这是常见的上虞细茶,未经烹煮,直接冲泡,其味虽淡而隽永。”

葛洪知陈操之关心母病,便不再论茶,说道:“令堂体质虚弱,忧心郁结,脾胃虚冷,食辄不消,要治此病,除药物之外,还须有宽心之术,莫让令堂再有忧思。”

当即手书一方:生地黄十斤,捣烂取汁,和精面三斤,以日曝干,更和汁,每日用餐前,服数勺,一日三次,连服半月。

正这时,却听坞堡大门方向传来争执喧哗声,似乎有来福父子的怒叫声。

陈操之道:“仙翁请稍待,晚辈去看看即来。”

陈操之快步来到坞堡大门前,却见两个官差胥吏在耀武扬威,一个道:“唤你们家主出来,我倒要看看钱唐陈氏何时成为高门士族了,竟然还有官府管不到的荫户!”

来福怒道:“检籍是七月的事,为何现在就来?”

胥吏道:“为防备奸猾民户逃跑躲避,故提前检籍——赶快唤你们家主出来,私藏流民冒充荫户,应受重罚。”

陈操之上前道:“我就是西楼陈氏家主,检籍需有文书通告,请出示。”

一个黄面皮胥吏打量了陈操之两眼,说道:“此次是提前检籍,未有文书。”

陈操之道:“未有文书,那就不得擅自检籍扰民,两位回去领了文书再来吧。”

另一个胥吏怒道:“听闻陈家坞私藏流民、逃避税役,我二人特来抓捕,这不需要文书吧!”

陈操之道:“这也属于检籍,还得要文书。”

黄面皮胥吏一眼看到独臂的荆奴,喝道:“就是这个独臂老头,抓住他,看陈操之还如何抵赖。”

两个胥吏一齐朝荆奴冲去,冉盛跳了出来,两手揪住二吏望后一搡,二吏踉跄数步,摔了个四脚朝天。

葛洪不知何时站到了陈操之身边,揽须笑道:“操之小友,老道明白了,这就是令堂所忧心之事,是致病之由——你既请老道来为令堂疗疾,那令堂这病因老道就一并除去。”说罢,挥动着麈尾迈步上前,对那两个胥吏道:“老道与汪府君有旧,你二人先回去,莫在此骚扰,老道会致信汪府君——”

那两个胥吏正怒火熊熊,刚才一跤摔得好狠,这不是殴打官差、蔑视律法吗?正要咆哮发作,却不知哪里出来这么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装什么仙风道骨啊,还说与汪县令有旧,轻描淡写地让他二人回去,简直是岂有此理,没看到刁民抗法吗?

一个胥吏揉着后脑壳,斜眼瞅着葛洪,冷笑道:“老道,我二人是秉公办事,怎么是骚扰?你这老道说得轻松,一句认得汪府君就可以打发我二人回去,你昏庸了吧?老糊涂了吧?”

葛洪麈尾往前一拂,好似施法一般,喝一声:“掌嘴!”

他身后那个仿佛是聋子的魁梧大汉应声一跃上前,抡起蒲扇般大的巴掌,两个巴掌下去,两个胥吏嘴歪了、牙掉了,半边脸迅即肿了起来。

葛洪道:“回去代我致意汪府君,就说丹阳葛稚川请他有暇来宝石山初阳台道院一晤。”

两个胥吏捂着嘴,狼狈而走,虽然还是不知道葛稚川是什么人,但眼前亏吃不得,回到县上再说,绝饶不了陈操之和这个老道。

来德和冉盛看着那两个一路唾血的胥吏,心里真是畅快,放声大笑。

……

当日午后,两个挨了打的胥吏回到县署,向鲁主簿控诉,鲁主簿当然知道葛稚川是谁,暗暗吃惊,心道:“那陈操之如何又与葛洪有了交情?竟让一向清高不理俗事的葛洪为他出面,葛洪名声极大、交游广阔,慢说是我,便是钱唐禇氏又何敢与葛洪作对!”

鲁主簿思来想去,暂时无法对付陈操之,只有徐图后计,只要陈操之在钱唐县,那总有办法敲剥得他倾家荡产,葛洪又不能长久庇护他,至于陈氏的荫户来福,就等七月检籍通告张贴后再去抓到县上来,那时看陈操之还有何话说?

然而鲁主簿没想到的是,钱唐县令汪德一听说葛稚川请他去道院一晤,简直大喜,吴郡太守陆纳之兄陆始,官居五兵尚书,三年前专程来访葛洪,葛洪闭门不见,陆始怏怏而退——而现在,葛洪竟让人传话请他去一晤,这要是宣扬到郡上、州上,他汪德一岂不是名声大振了?

汪县令恨不得立即就去拜访葛洪,无奈天公不作美,接连下了十余日的淫雨,直至五月二十三日才放晴。

二十四日一早,天色微明,汪县令带着几个仆从就出发了,从钱唐县城到明圣湖畔的宝石山有五十多里路,先乘牛车、后坐肩舆,在未时初刻来到了初阳台道院。

一见长眉如霜、须发如雪的葛洪葛稚川,汪县令即一躬到底,深深施礼。

葛洪正与一个风度俊逸的美少年对坐相谈,短案上两盏清茶香气缭绕,葛洪示意汪县令暂坐一边稍候,汪县令不知这俊美少年何许人,只听葛洪对那少年道:“老道这四十卷《抱朴子》从未示人,你既欲读,我便借你,五日借一卷,以便你抄录,还有,还书时老道要考你读书心得,若回答不称我意,下一卷便不借,哈哈,好了,你回去吧。”

葛洪挽了少年的手送出院门,看着少年主仆三人下了岭方才回道院。

汪县令移膝靠近,小心翼翼问:“稚川先生,方才那少年何人,得蒙稚川先生青眼,何其幸也?”

葛洪笑问:“汪府君以为他是何人?”

汪县令道:“此子骨秀神清,风仪极佳,定是名门之后,莫非是王、谢子弟?王、谢子弟年龄与这少年相仿佛的有王献之和谢玄,若卑吏猜得不错,这少年不是王献之便是谢玄。”

葛洪哈哈大笑,说道:“汪府君差矣,王、谢子弟如何会在这明圣湖畔向老道讨教,此子姓陈名操之,其父兄亦小有名,汪府君想必也有耳闻?老道请汪府君来此,便是为了此子。”

“他便是陈操之!”汪县令瞠目道:“卑吏知道,卑吏知道,此子书法、音乐尝蒙桓参军和全常侍的赏识,桓参军还将柯亭笛赠与他——”

“哦,还有这等事!”葛洪颇为惊讶,他与这少年交往已有半月,少年隔日便来向他讨教,问及的疑难之深奥表明少年好学深思,而且往往别有妙理,葛洪亦受之启发,暗叹少年宿慧,是王弼一般的天才,又喜少年纯孝,潜心苦读也与他幼年经历相似,所以视少年若子侄辈,甚是喜爱,但少年从未对他说起过曾蒙桓伊、全礼赏识之事,此等不骄不躁不自矜的雍容气度想那王献之、谢玄也未必能及吧?

第一卷 玄心 第二十七章 一人得道

盛夏时节,依山傍水的陈家坞清爽宜人,即便入了三伏天,也没有酷热的感觉。

九曜山森林葱笼、蔚然深秀,最可喜的是抬脚便到,除了风狂雨骤的日子,陈操之每日清晨和黄昏都要登上九曜山,吹箫望远,心思窅渺,看不远外的明圣湖宛如钱唐大地镶嵌着的一块巨大的天然翡翠,近在眼底又远在天边,坦白明净又云霞掩映,好似清水出芙蓉一般的绝世佳人,轻纱蔽体,绰约轻蹈,绝色姿容只可远观而不能亵玩——

陈操之有点奇怪自己对西湖的联想,只是一个美丽的湖而已,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每日随陈操之上山的是来德和冉盛,哪里有陈操之哪里就有他二人。

陈母李氏的晕眩之疾已经痊愈,曾让陈操之陪着特意去宝石山向老仙翁致谢。

因为葛洪出面,汪德一答应只要他在钱唐县令的任上,就继续让钱唐陈氏拥有一户荫户,除非州郡要进行大检籍,那又另当别论。

来福一家喜极而泣,虽然汪县令也许明年就会调往他县任职,但至少今后这一年他们一家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了,而且来福坚信,操之小郎君一定会成为有品的官吏,能堂而皇之地享有荫户权,他来福一家要在陈家坞一直住下去。

每日上午,陈操之诵读《诗经》、《尚书》、《左传》这些儒家典籍,《论语》他已经倒背如流,无须再读,儒学大师马融和玄学天才王弼对《论语》的注解和发挥他也已烂熟于心,上回他向嫂子丁幼微请教的王弼关于“道”和“无”、“性”和“体”的微妙关系,丁幼微虽然聪慧,但短于思辩,难为小郎师,现在陈操之有了由儒入道的大学者葛洪的指点,这些都迎刃而解,千头万绪归结于一点,那就是王弼在《论语释疑》里提出的圣人的境界——“有情而无累”。

“有情而无累”,就是这一句,妙赏深情、洒脱自然的魏晋风度出矣,魏晋玄学基础定矣。

上午学儒之余,陈操之还要练习半个时辰的书法,对于兄长陈庆之辗转临摹以至于的颇有失真的《宣示表》贴,陈操之已不再临摹,他现在以桓伊那卷洞箫秘笈的笔法为揣摩对象,结合前世临摹过的《兰亭集序》,自感左手楷书进步不小,至于右手的行楷,陈操之依旧是凭记忆临摹欧阳询的《张翰思鲈贴》——

《张翰思鲈贴》是欧阳询为西晋名士张翰张季鹰写的小传,张翰才华横溢、纵任旷达,时人比之为“竹林七贤”的阮籍,号“江东步兵”,张籍在洛阳为官,因见秋风起,乃思故乡吴郡的苑菜莼羹和鲈鱼脍,叹息道:“人生贵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邀名爵乎?”遂命驾而归——

欧阳询虽晚于东晋数百年,但这张字贴却极具晋人风致,与贴子的字意相得益彰,寥寥十行,不足百字,魏晋人特有的那种既超然又深情的风致跃然纸上,后世把欧阳询的《张翰思鲈贴》誉为第下第七行书,但对陈操之来说,对此贴的喜欢仅次于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他前世临摩此贴已颇见功力,寄魂今生更是每日勤练不辍,但两个多月过去了,却长进甚微,因为无原贴可对照,有时反而觉得自己右手行楷越写越差了。

陈操之并不着急,对此他有体会,就好比围棋,在长棋之前,会有一段时间见谁输谁,棋境窘迫,但熬过这段时间,某一日会突然发现自己棋力长进了,先前那些与他水平相当的对手都被一一砍翻;又好比徒步攀登险峰,山路陡峭,背包沉重,大汗淋漓地上了峰顶,蓦然回首,千峰拱列,壮丽如画——

需要的是只是刻苦和坚持。

每日下午,陈操之除了半个时辰的书法练习外,主要是研读王弼的《周易注》和《老子指略》,以及从葛洪那里借来的郭象著的《庄子注》,三部书齐头并进,每日精读一段,互相参照,细心写下读书笔记,对疑难不解之处一一记下,等着去初阳台道院向葛洪请教。

而夜里,陈操之则是抄书,书是从葛洪那里借来的,上好的左伯纸抄了一卷又一卷,若是贫家子弟,这买纸的钱都出不起,陈操之用行楷抄书,又快又好,每抄完一卷,就亲自动手用丝线和锐钻将一叠写满墨字的纸张装订成后世书籍的模样,这就是钱唐陈氏的藏书了,宗之和润儿以后再不用为无书可读而发愁了。

陈操之装订书籍时,在一旁帮忙的是小婵和青枝,二婢都夸操之小郎君心灵手巧,做什么事都干净利索。

每隔四日,陈操之都带着来福和冉盛,步行二十里去葛岭初阳台,向葛洪讨教读书疑难,并把前日借的书归还另借,葛洪总要就归还的这卷书向陈操之发问,往往发现陈操之已经把这卷书背诵下来了。

丁幼微曾说做陈操之的老师是一件快活事,葛洪也是这样,陈操之问到的书中疑难都不是泛泛的问题,需要葛洪这样的儒道大家也打点起精神来作答,这对穷毕生精力求知求道的葛洪来说自然是乐此不疲,有一种精神一振的感觉,而作为学生的陈操之则是一点就透、小扣则发大鸣,让作为师者的葛洪也觉得受益。

六月中旬的一个午后,葛洪与陈操之在三清殿边上的小轩窗下坐着,一番辩难之后,葛洪大为惜才,说道:“操之,以你的苦学颖悟,贯通儒玄两大学问并非难事,只是你出身寒微,这是命中注定之事,你想凭自己学识治国平天下,只怕步步荆棘、阻力很大,高位显职俱被世家大族把持,不在其位如何谋其政?依老道之见,你不如干脆摒弃世俗功名之念,随我炼丹修道、著书立说,藏之名山,传于后世,亦是不朽之事,圣人有云‘上者立德、中者立言、下者立功’,俗世功业最是下品,而著书不朽,则德亦在其中矣——操之以为何如?”

陈操之还清楚地记得一月前陈家坞大门前发生的那一幕,那两个无品胥吏都敢欺上门来,背后操纵的也不过是个九品主簿,所以说这世间功名权势实在是不能不去追求啊,他怎能不顾家族的危机,只求独善其身,脱身高蹈追随葛洪去修道?慢说他不信修仙,即便神仙真有,那也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才行。

陈操之没有正面回答葛洪殷切的问话,却是微笑着反问:“操之在葛师门下多日,受益实多,难道还不算是葛师的弟子吗?”

葛洪麈尾一拂,哈哈大笑,明白陈操之的心意,说道:“儒家信命、道家改命,操之既是我弟子,想必是要改命的了,我且看你这个寒门子弟如何改变自己的命格?”

……

后一个五日,陈操之再去初阳台道院,便带上了拜师的束脩之礼,算是正式拜葛洪为师了,当然,拜师不等于是要随葛洪入山修道,葛洪也没要求陈操之要读道经。

这日跟随陈操之来葛岭的除了来德、冉盛之外,还有独臂的荆奴,归途中,寡言少语的荆奴突然拦跪在陈操之面前,叩头请求陈操之闲时教导冉盛读书识字,而少年冉盛却愣在一边不知所措。

陈操之将荆奴扶起道:“荆叔,圣人云‘有教无类’,只要冉盛肯学,我就教他。”

冉盛叫道:“荆叔,我不学识字,在我看来,所有的字都是一样的,我分辨不来。”

荆奴又朝冉盛长跪不起,冉盛只好答应学习识字,嘴里低声嘟哝道:“很快就是七月检籍了,我们是无籍流民,又得逃跑了,还学什么识字啊!”

第一卷 玄心 第二十八章 七夕之美

山居长夏,静谧无事,早晨和黄昏禽鸟鸣叫,最持久的,是此起彼伏的蝉鸣,日光愈炽热叫得愈起劲,而庞然大物一般端坐在九曜山下的陈家坞圆形楼堡,则默默吞吐着远处明圣湖的清凉水气。

因为有琅琅书声,陈家坞楼堡也仿佛有了灵性。

蝉鸣声洋洋沸沸又忽然约好似的一齐噤声,西楼陈氏叔侄就在这样的蝉鸣日影中读书习字,人高马大的少年冉盛也勉强在学识字,负责给冉盛启蒙的是润儿,可笑的是润儿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条竹尺,指着书本上的字教冉盛念,冉盛念错了,润儿作势要打他手心,很有严师的风范。

被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管教,十二岁的冉盛很觉羞耻,但他也懂尊师重道,从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除了在书房里避不开,其他时候再看到润儿,冉盛就是一个字——躲。

六月很快过去,七月初二,来福从县上探得消息回来,检籍令已下,县署的官差衙胥从七月初三起分批前往本县各民户聚居地开始检籍,县尉统领的五十名步弓手也加强各道路的盘查,无户籍的流民被拘到馆驿,统一解送到郡上,再由郡上按其原籍送到各侨州安置,据说整个检籍要持续到八月为止。

虽说有葛仙翁向汪县令说情,但来福一家还是有点惴惴不安,生怕哪一日冲进来一伙官差衙胥,把他一家都揪到县上去,那就糟糕了,毕竟他这荫户是非法的,葛仙翁当初怎么不让汪县令给他来福一家安个户籍呢?

冉盛和荆叔准备逃跑,跑到会稽郡去,会稽郡各县并未检籍,面相凶恶的独臂老者荆奴对陈母李氏道:“主母,荆奴和小盛先去邻郡避避,等九月间再回陈家坞,我二人在江东流浪五载,从未遇到陈氏这样良善的主家,我二人一定会回来的,小盛还要继续向操之小郎君和润儿小娘子学习读书识字。”

冉盛虽然怕识字,但却不想离开陈家坞,他看上去高大健壮、力大无穷的样子,但毕竟还是个十二岁孩子,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陈操之道:“何必去邻郡躲避!我前几日就向葛师禀过,让荆叔和冉盛去初阳台道院暂避,冉盛帮着葛师采药炼丹,手脚勤快点就是了,谁敢上初阳台去抓你们?”

荆奴和冉盛大喜,当即收拾行囊,向陈母李氏磕了头,随陈操之去初阳台道院,葛洪见了,便安排二人住下,自与陈操之讨论《抱朴子》一书中的金丹微旨,临别时,陈操之又借了葛洪的医学著作八卷《肘后备急方》回去抄录,葛洪原有洋洋百卷的《玉函方》和《金篑药方》,卷帙太浩繁,葛洪不建议陈操之抄录学习,说太耗费精力,陈操之又不打算悬壶济世,有精简的八卷《肘后备急方》足矣。

此后数日,陈家坞平安无事,也不见检籍的官吏上门,来福一家也安下心来,所谓品评田产等级之事也没再听人提起,直到七月初六,才有两个官差来到陈家坞,由族长陈咸出面接待,捧出钱唐陈氏家籍,一一核对人口。

这两名官差全无骄态,没有任何故意刁难之举,看到陈氏户籍上附注的荫户来福一家,也没有惊异的表现,显然是得到汪县令的叮嘱的。

之前西楼陈氏以为风雨欲来的七月检籍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轻易得让人不敢相信,怀疑是做梦,但事实就是如此。

……

陈流自被逐出宗族,就一直呆在县城,起先一段时间都不敢露面,近来才缓过劲来,成了鲁主簿门下牛马走。

七月初七夜里戌时,陈流遵鲁主簿之命到鲁府上拜访,送上不菲的礼品,可鲁主簿却久久没出来见他,这让陈流提心吊胆,思来想去不知哪里开罪了鲁主簿,正心惊胆战,见鲁主簿陪着一位敷粉薰香的中年男子从内厅出来,鲁主簿神态还颇为恭敬。

陈流赶紧迎上去,胁肩谄笑道:“鲁主簿,有贵客啊——”

鲁主簿稍一点头,对那敷粉男子道:“禇君,这位就是在下方才说起过的陈流陈子泉。”

这敷粉薰香的男子便是禇文谦,淡看了陈流一眼,问了句废话:“你便是陈流?”

陈流躬着腰昂着头,谦卑道:“下愚便是陈流,字子泉。”

禇文谦不看陈流,看着厅壁那盏双鱼灯,问:“听说你被逐出陈家堡了?”

霎时间陈流血冲顶门,不是愤怒,是强烈的羞耻,脸胀得紫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鲁主簿道:“子泉,坐下吧,禇君有话问你。”

禇文谦却是一副厌恶的表情,说道:“不必了,那些事鲁主簿对他说便是,告辞了。”

鲁主簿送了禇文谦回来,在陈流面前箕腿坐下,看似随意,其实是无礼,说道:“子泉,你可知方才那位贵客是谁?”

陈流知道应该是钱唐禇氏的人,很可能便是斗书法输给陈操之的那位,但嘴上却说不知,请鲁主簿明示。

白白胖胖的鲁主簿得意地笑道:“钱唐禇氏的弟子嘛,与我乃是知交——”

陈流自然要大大的恭维一番,说钱唐鲁氏结交的都是名门,鲁氏实有世家风范云云。

鲁主簿很是飘飘然,却又面容一肃,问:“你可知我何事要唤你来?”

陈流当然不知,小心翼翼询问。

鲁主簿知道现在的陈流没有了家族庇护,只有死心塌地投靠他,当即也不隐瞒,将陈操之得罪了禇文谦之事说了,说禇文谦觅机要挫辱陈操之,问陈流有何良策?

陈流这才醒悟鲁主簿为什么一心要敲剥陈操之,原来因为禇氏的缘故,不禁一阵兴奋,却道:“那陈操之有葛稚川为他说情,似乎不大好再谋他的田产——”

“现在不提田产那些事,”鲁主簿打断道:“陈操之自恃有才,肯定想在九月登高雅集上卖弄,妄图博取名声,引起郡上来访问的中正官的注意——陈流,你要明白,陈操之若能象其父兄那样博个一官半职,那你在钱唐就真是死路一条了,赶紧流亡他乡去吧。”

陈流冷汗涔涔,声音干涩道:“鲁主簿你有事尽管吩咐,我陈流已经不是钱唐陈氏子弟了,什么都不会顾忌的。”

鲁主簿点点头,问:“那陈操之除了书法、音律之外,还有什么才能?”

陈流对陈操之了解甚少,他只知道以前的陈操之是个木讷的少年,除了孝敬寡母之外并没有别的值得称道之处,但这次在祖堂上他可是吃了陈操之的大亏,不得不对陈操之刮目相看,想了想,说道:“陈操之颇善强记,十岁即能背诵《论语》和《毛诗》。”

鲁主簿不以为然道:“死记硬背算不得什么才能,我是问他义理如何,能讲解毛诗和论语否?”

陈流道:“应该是半懂不懂吧,西楼藏书就那么几本,而且他父兄早逝,根本没人教他,靠自己胡乱背书,能通什么义理!”

鲁主簿对陈流这个回答相当满意,连连点头,却又道:“不过还得想个万全之策,一定不能让陈操之在九月雅集上扬名,要是能弄得他斯文扫地,那就最好。”

……

庸人扰扰,小人苟苟,整日只知算计、纷争,如何感受生活之美?

此时的陈家堡,陈操之一家四口,还有英姑、小婵和青枝,在三楼露台上铺席坐着,小案上摆放着李子、葡萄,还有甜饼,今日七月七,是乞巧节,要吃瓜果甜食,年轻女子要向天孙织女跪拜乞巧。

繁星满天、银河欲流,陈操之向宗之和润儿讲了牛郎织女的故事,小婵和青枝都听得新鲜,问操之小郎君是从哪里听来的,真有意思?

陈操之心想这时的牛郎织女故事可能尚未流传开来,便道:“我是从葛师的藏书看到的。”

宗之和润儿仰着小脸,睁大亮晶晶的眸子,在寻找那牵牛和织女星——

陈操之一边指给他们看,一边教他们念诵:“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扎扎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第一卷 玄心 第二十九章 如此一见钟情

无所事事才会觉得光阴似箭,心里有期盼而且勤勉不辍时,就觉得日子过得很慢,陈操之每日习书诵诗、朝花夕拾,有时会觉得时间似乎静止了一般,一天的容量如此之大,临睡时枕上回想,心里很欣慰,嗯,今天又学了很多东西,王弼的《老子指略》已经学完、郭象的《庄子注》已经学到“大宗师篇”、《周易注》最是繁难,还在学习“系词传”、书法的“之”字今天写得颇为灵动,据传王羲之为写好“之”字,特意养了一群大白鹅,观察白鹅曲颈凫水的姿态……

陈家坞是不是也养一群鹅?想着想着,陈操之就睡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去秋来风景异,九曜山由葱笼滴翠变得苍苍黄黄,晨起登山,落叶满径,立在峰顶,北面大湖吹来的风飒飒苍凉,已经有凛冽之感。

忽一日正午,两辆牛车停在了陈家坞堡大门外,原来这日已是九月初五,丁幼微派人来接陈操之叔侄去丁府别墅相聚了。

小婵、青枝自然要跟去,因为陈操之还要参加九月初九的登高雅集,陈母李氏就让来福带着来德和冉盛一起跟去,多个照应。

又是枫林渡口,渡船依然在北岸,不同的是,枫林叶子全红了,一簇簇、一团团,大片大片的红好象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倒映着江水,半江瑟瑟半江红。

润儿很期待地望着陈操之,过了一会,开口道:“丑叔,吹洞箫吧?”

小婵笑了起来:“润儿是想着再有人赠宝贝给操之小郎君呢,对不对?”

众人皆笑。

陈操之手扶那棵歪柳,对润儿道:“丑叔再等江上有行船时再吹箫,这空荡荡的不是白费力气吗?”

润儿觉得有理,脑袋连点,眼睛眨眨,可爱极了。

众人又笑,对岸的一大一小两条船这时过来了,牛车上大船,人上小船,艄公长篙朝岸边一点,小船飘然离岸,艄公将长篙搁在船舷外侧,摇橹操船驶向江心。

钱唐江在这一段水流平缓,但江面开阔,从南岸至北岸有四里水路,摆渡过江需要两刻钟。

江水在船舷边微微涌动,不舍昼夜奔流,水花溅在手臂上、脸颊上,沁人心脾的凉。

陈操之取出“柯亭笛”,对着一江秋水吹奏一曲《忆故人》,流水助箫音,悠咽宛转,若四个月前的那个风神萧散的赠笛人在,定会辨出陈操之此时的指法愈加纯熟,吐气出音尽得其妙,音域跨度泛然加宽,更具表现力和感染力。

临到北岸,艄公突然惊道:“听郎君曲入迷,不知不觉往下游飘荡了一程,莫怪。”一定不肯收摆渡钱。

陈操之让来福将四十枚五铢钱排在船舷上,上岸登车,傍晚时分到达钱唐县城东郊的丁氏别墅。

这次来得比上回略早,暮色初下,西边天际犹有暗红霞光,别墅侧门前的那株叶片肥厚的枇杷树下,那个素白绰约的身影正在翘首以待,正是丁幼微。

宗之和润儿这回比上次活泼得多,远远的就欢叫着:“娘亲——娘亲——”

陈操之看着嫂子丁幼微轻盈地提着素裙下摆从枇杷树下碎步奔出,他有这样一种感觉,似乎自上次离别后,嫂子就一直立在枇杷树下等着他们。

……

夜里,丁幼微和陈操之叔侄在二楼书房坐定,宗之和润儿喜滋滋地向母亲献礼,汇报别后四个月的学习成绩,润儿已经能把整部《论语》背下来,而且开始临摹《曹全碑》,上次丁幼微将一本《曹全碑》的拓本送给爱女,那是丁幼微幼时临的字帖,《曹全碑》娟秀清丽,结体扁平匀称,舒展超逸,风致翩翩,长短兼备,在汉隶中秀丽飘逸第一,最适合女子练习,润儿每日练习,现在已经有点样子,好歹不会下笔一团墨猪了。

宗之的《诗经》已背诵至“小雅”,而且陈操之已向他开讲马融的《论语集解》。

见两个孩儿这般聪慧好学,丁幼微眉花眼笑,对陈操之道:“嗯,四个月不见,小郎个头又长高了一截,快有七尺高了吧,学业肯定也大为长进了,上次来福到县里,奉你之命特来见我,陈家坞的事我都知道了,有大名鼎鼎的葛稚川赏识你,嫂子真为你高兴。”

丁幼微清瘦依旧,若不胜衣,搁在书案上的手,骨节修长,显得尤其的瘦,但面部比上次光彩,脸色不再苍白,肌肤有着细瓷的微微光泽。

陈操之向嫂子说了这四个月的求学经历,看了些什么书,遇有疑难葛师又是如何为他解惑的,娓娓道来。

丁幼微道:“我并不知稚川先生隐居宝石山,操之真是有缘,若遇到的是别个高傲隐士,不见得会这么看重你,稚川先生则不然,稚川先生看到你,定会想起他当年求学之苦,稚川先生也是幼年丧父,家道中落,传闻他为了抄录一本书,曾从丹阳句容徒步千里到会稽,好学之名,天下知闻。”

陈操之道:“葛师待我极好,与葛师当年相比,我幸运得多了。”

丁幼微道:“嫂子本来想你这次参加登高雅集之后便去吴郡拜在徐藻门下,现在有了稚川先生,你就不必负笈游学了,等过两年直接去建康。”

陈操之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在家可以侍奉母亲,宗之、润儿也要我作伴呢。”

……

此后三日,陈操之一直呆在丁幼微的小院,照常习字看书,又向嫂子询问登高雅集之事,丁幼微十四岁那年曾随时任六品丞郎的父亲参加过一次钱唐县九月九登高雅集,就是那次与陈庆之邂逅——

陈操之问:“嫂子,州郡的中正官如何在登高雅集上发现人才、擢之入品呢?当场赋诗还是辩难儒玄经义?”

丁幼微笑道:“赋诗、辩难是其一,但中正官取才有时很奇怪的,仅仅是因为你一句话合了玄理,或者因为你坐在山石上、倚在松下风致孤标、洒脱自然,就入了他的眼——”

陈操之失笑,心道:“这很象男女一见钟情啊,这就是晋人所谓的妙赏吧。”

丁幼微也笑,说道:“不过也不是中正官看上了就一定能入品的,还要派人在县上和乡闾访问,看其家世簿阀和道德声望,可取者再赴郡上由扬州中正官亲自审定,报请大司徒颁发入品免状。”

陈操之知道后世关于对九品中正制弊端的指责,因为中正官都是由上品的士族担任,士族高门之间因为联姻关系都是荣辱与共的,所以不用说要偏袒士族子弟而排斥寒门庶族,所谓“今台阁选举,徒塞耳目,九品访人,唯问中正。故据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孙,亦当涂之昆弟也”,这弊端在东晋后的南朝尤为严重。

丁幼微知道小郎的心事,安慰道:“操之,你不用太担心,中正官也是要讲声誉的,他提拔入品的士子如果日后被发现品行不端、才识低劣,乃至触犯刑律,中正官也要负连坐之责的,所以士族子弟固然会被偏袒,但真正的俊拔之才也会被擢取,当然,你想被擢为上品是不可能的,但只要能入品就好,因为这不是一品定终身的,三年后还可以再次品评,希望那时小郎已经让钱唐陈氏跻身士族,以你之才貌,到那时定为上品亦非难事。”

第一卷 玄心 第三十章 有女同车

相传后汉时,汝南桓景学师于费长房,费长房说:“某年九月九日有灾,家人缝囊盛茱萸于臂上,登山可免灾。”桓景如言照办,举家登山,果然平安无事,三日后还家,见鸡犬牛羊皆暴死。此后,九月九登高、野宴、佩带茱萸,成为习俗传延下来,汉末大乱,北人南迁,这个习俗也传到了江左。

重阳日一大早,陈操之梳洗毕,换上簇新的月白色葛袍,漆纱小冠,高齿木屐,嫂子丁幼微亲手将一小枝茱萸插在他小冠一侧,这枝茱萸上还缀着一颗红艳艳的茱萸果,好似颤颤巍巍的一颗帽缨。

宗之和润儿也都插着茱萸,兴高采烈,还想跟丑叔去登山,润儿说:“润儿和阿兄经常跟随丑叔去九曜山,润儿现在可厉害了,上下山都是自己走,阿兄,你说是不是?”

宗之点头道:“是。”

丁幼微含笑道:“两个小东西,你丑叔走哪你们都要跟吗?丑叔今日是有大事,关乎钱唐陈氏的大事,你们不许跟。”

陈操之道:“宗之,等你十岁时,丑叔一定带你去参加登高雅集,你不是去玩,而是要参与义理辩难,钱唐陈宗之,将是钱唐最年幼的小名士。”

“那润儿呢,丑叔?”润儿赶紧问,生怕丑叔忘了她。

陈操之微笑道:“宗之去,润儿当然也要去,宗之是小名士,润儿就是小淑女,十年前嫂子是钱唐第一名媛,十年后钱唐第一名媛就是陈润儿。”

听小郎说她是钱唐第一名媛,丁幼微面色微红,有些羞涩,不料润儿却说了一句:“润儿不和娘亲争,润儿就做吴郡第一名媛吧。”

丁幼微禁不住“嗤”地笑出声来,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忍笑道:“那你得去和吴郡太守的女儿去争,太守陆纳的女儿陆葳蕤是吴郡第一名媛,人称‘咏絮谢道韫,花痴陆葳蕤’——”

陈操之见嫂子提到谢道韫,不禁眉毛轻挑,意有所动,如果说东晋有三个人可以让后人铭记的话,王羲之、谢安自然是前两位,那么第三位呢,是选桓温、还是顾恺之、还是谢道韫呢?这就让人很为难了——

丁幼微察觉陈操之的神色,问:“操之也听说过谢道韫和陆葳蕤吗?”

陈操之道:“陆葳蕤没听说,谢道韫知道一些,是谢奕之女、谢安的侄女。”

“嗯。”丁幼微点头道:“陆氏是江东本地的第一门阀,谢氏来自陈郡,是渡江北来的高门大族,陆葳蕤和谢道韫是北人和南人中最出色的女郎,才貌双全,好事者将这二人并列容止第一品——”

润儿问:“她们两个有娘亲美吗?”

丁幼微窘道:“娘亲都老了,还比什么。”

宗之很确定地说:“娘亲不老。”

陈操之道:“在宗之和润儿眼里,嫂子是世间最美的女子,谁也比不上,对不对?”

宗之和润儿齐声道:“对!”

丁幼微又是欢喜又是难为情,岔开话题道:“操之赶紧去吃早餐吧,汤饼已经端来了,还有那么远的路呢。”

……

钱唐县城西北五里,有一山,名齐云山,山名很有气势,山其实并不高,不过百余丈,因为四周并没有其他山峰,只有它独自孤峰耸立,所以看上去就显得突兀奇绝,仿佛钱唐县的撑天之柱,齐云山北侧,峭壁悬崖,下临大江,那原本舒缓的钱唐江水被两岸一逼,激涌奔流,惊涛拍岸,所以这齐云山是钱唐县绝佳的登高望远的好去处。

从东郊的丁氏别墅出发,要绕过半座钱唐城,才能到达齐云山下,路程约有十五里,陈操之坐着来福驾的牛车,来德和冉盛二人步行,在朝阳还未升起之时就出发了。

金风送爽,天空高远而明净,山林木叶脱落,山就显得瘦了,但是另有一种爽朗峻肃之气,显示有别于春和夏的秋的庄严。

朝阳从身后照射过来,将影子铺得很长,陈操之盘腿坐在牛车上,看着车前的影子渐渐的缩短、听着车轮辘辘滚动,这一刻是如此的悠闲,没有什么好患得患失的,所谓“有情而无累”,这圣人之境虽然达不到,但可以让人变得心胸开阔、洒脱豁达。

两辆牛车侧轮飞驰着从来福身畔掠过,陈操之看到后面那辆牛车有人探头出车稍朝他这车上看了看,这是丁幼微的堂弟、丁异之子丁春秋,想必也是去参加齐云山雅集的。

在陈操之的记忆里,前年在丁府受到羞辱就是因为这个丁春秋,丁春秋比陈操之年长三岁,自恃才华横溢,随处要向人喷涌,虽不能说可恶,但也实在可厌。

出了丁氏别墅这一段软土路,前边便是砂壤铺设的驿道,却见丁氏的那两辆牛车停在路口,另外还有一辆牛车侧翻在路边,一个盛妆靓服的年轻女郎娇怯怯地由一个小婢扶着,花容失色,身子微颤,显然是遭遇了车祸!

陈操之并未下车,静坐等候,他从不喜欢看热闹,若说那靓丽女郎需要帮助,自有丁春秋出面,丁春秋一定很乐意。

丁春秋由兄长丁夏商陪着,准备在齐云山雅集上扬名,此次入品是肯定的,关键是要入高品,六品以下就没什么意思了,他方才看到陈操之牛车,心知陈操之也是去齐云山的,不禁失笑,心想那愚昧童子也想去雅集谋品,去献丑吗?

丁夏商、丁春秋兄弟二人分乘两辆牛车,行至驿道见这辆牛车翻倒在地,车夫在检看牛车,说是车轭断了,那俏立一边的女郎真是美艳,两兄弟目睹美色,都极仗义,说借一辆给这女郎乘坐,送其至县城,问女郎贵姓,答曰姓姜。

女郎却不上车,美眸流盼,指着陈操之那辆车娇滴滴道:“那辆车似乎更平稳——”

丁春秋道:“那不是我丁氏的车,是寒门陈氏的车,不坐也罢。”

女郎道:“方才牛车倾侧,妾心惊胆战,这陈氏的牛车平稳,妾只坐那辆车。”说着,自扶着小婢的肩,袅袅走到陈操之车前,正欲开口——

陈操之也不露面,说道:“请前面的车让一让。”

那女郎赶紧娇声替陈操之传话,请丁春秋兄弟让一让,正待过来再说话,却见陈氏的这辆牛车驶动起来,两个仆从跟在车边,大步而去,置这女郎与小婢于不顾。

那靓妆女郎银牙轻咬红唇,恼恼的样子,一回头却已是嘴角含笑,对丁春秋道:“这寒门庶族果然无礼,哪里比得世家子弟儒雅呀,敢烦郎君载妾一程吧。”

丁春秋大肆污蔑了陈操之一通,与兄长共乘一车,他的车让给这女郎主婢乘坐,丁春秋自以为是艳遇,吟哦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丁春秋吟诗声音很响亮,期望女郎听到,又低声问兄长本县有哪户姜姓有这么美的女郎?

丁夏商笑道:“五弟还想娶这女郎不成?本县似乎并无姜姓,或许是来投亲的也未可知,若是寒门那就娶不得,爹爹绝不会同意。”

丁春秋感觉惆怅,却见载着女郎的那辆车越驶越快,这女郎不是怕翻车吗,为何让车夫这般急驰,真是怪哉!

丁氏兄弟催促车夫紧紧跟上,丁氏的这两辆牛车牛力强劲,很快又超过了陈操之的牛车,直奔县城而去。

第一卷 玄心 第三十一章 吾不如老农

钱唐县在籍民户不过四千,高门士族只有全、朱、顾、范,杜、戴、丁、禇这八姓,其余诗书传家的寒门庶族不足百户,还有一些零星的贫户也有学儒的子弟,所以说每年齐云山九月九的登高雅集虽然是钱唐县的头等大事,但参加的年轻士子并不多,也就百余人,全县的年轻才俊可以说是群贤毕至了。

陈操之主仆四人来到齐云山麓时,大约是辰时三刻,但见牛车遍地,牛鸣哞哞,僮仆往来,热闹非凡,还有县署的官差胥吏,翘首观望的样子应该是在等候上官到来,而那些企盼入品的年轻士子却不在山下候着,他们自顾登山游玩,若毕恭毕敬守在山下等着中正官品评,那就是俗物,中正官不会去理睬这样的人,中正官在登高雅集上品评人物主是要看其在优游山林时表现出的与自然万物交融的风致以及触景生情、感悟于心的妙赏——

当然,你若是躲在中正官看不到你的岩穴绝壁,那再怎么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妙赏到无以复加都没用,来参加雅集就是要在中正官面前表现自己,这就要求在不俗与张扬之间找到最合适的位置,追求品秩之时也要保持洒脱自然的风度。

这些都是丁幼微对陈操之说的,丁幼微总是想尽可能地给予小郎帮助。

来福让儿子来德守着牛车,他和冉盛陪陈操之登山,来福以前就跟随陈庆之参加过九月九雅集,比较熟悉齐云山的路径。

来福挑着准备野宴的食盒,冉盛拎着一卷席毡和一个长条型的木盒,跟在陈操之身后拾级登山。

因为城中士女喜登齐云山,所以近十年来县署出资修葺了山道并建了三个亭子,分别叫——“丰乐亭”、“挹翠亭”和“观澜台”。

石阶山径盘旋而上,约行百余步,山道左侧一汪清泉,细流涓涓,跳珠溅玉,映着日光,泉流清新澄澈,让人立即就想捧着饮一口。

丰乐亭便建在这清泉之畔。

齐云山的树木有三个层次,山麓一带是高大的青冈栎木,过了丰乐亭,就是大片大片的竹林,“挹翠亭”往上,就只有松树和杉木。

茂林修竹间,便有三三两两的年轻士子在徜徉,有的在擘阮弄弦,有的相互辩难,有的把书案都搬到山上来了,在挥毫作画或者作书,还有的忿忿然,阴沉着脸色咕哝着不知在发什么牢骚?

这些士子见到陈操之,诗也不吟了、阮也不弹了、辩论也停止了,一个个瞪着陈操之,仿佛《陌上桑》里形容美女罗敷“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这些士人也不仅仅这样猛看陈操之,每一个后来者都要被他们这样审视,眼光挑剔得无以复加,但陈操之的俊朗风仪还是让他们惊愕了片刻,然后交头接耳问此人是谁?

此时,还无人识得陈操之。

过了竹林小径,前面便是“挹翠亭”,亭下有人拦路,来福低声道:“小郎君,这里似乎要回答问题才可以过去,但士族子弟就不用答题,随便上去。”

看来丰乐亭左近的那些士人都是没能答题过关的寒门学子,参加雅集的总共不过百余人,被这道关卡一阻,剩下的就是那些士族子弟和少数寒门才俊了。

冉盛“哼”道:“就是故意刁难我们的!”

陈操之摆摆手,迈步上前,却看到县相冯梦熊正微笑着看着他走上来,便紧走几步,上前施礼。

冯梦熊只朝他点点头,并未寒暄,却扭头对“挹翠亭”上端坐着的一人道:“府君,此子便是陈操之。”

那人起身凭栏下望道:“我认得,曾在稚川先生那里见过一面。”

原来是汪县令亲自在此把关,陈操之向亭上深深一揖,静候出题。

汪德一居高临下,仔细打量着陈操之,很是欣赏,说道:“稚川先生赏识的,还过不了挹翠亭吗!”手一挥:“请上观澜台。”

话音未落,却听山道上有人冷笑道:“什么时候寒门庶族也可以不用答题就过挹翠亭了?”

汪德一眉头一皱,侧头望下去,认得是禇氏家族的禇文彬,是禇文谦的从弟,钱唐禇氏自上回禇文谦斗书法输给寒门少年陈操之之后,声望骤跌,比当初丁氏嫁女入寒门更遭人非议,钱唐的高门大族并不惊叹陈操之的书法高超,而是对禇文谦竟然会答应与陈操之赛书法大为不解,认为这种比试,先不论输赢,面子已经大跌,更何况还输了!

汪德一这个县令也无奈,他也是寒门出身,不敢得罪这些士族,便改口道:“陈操之,且听题——子曰‘君子不器’,何解?必须要以《论语》中夫子的原句作答。”

“君子不器”出于《论语·为政篇》,意思是说君子不应该象器具一样,只有某一方面的作用,而应该融会贯通、博学多能。

陈操之略一思索,答道:“吾不如老农。”

汪德一对这个问题的各种答法自然是知悉的,拊掌笑道:“答得妙,请上行。”

“吾不如老农”出于《论语·子路篇》,是说孔子的弟子樊迟向孔子请求学种田,孔子回答说:“吾不如老农。”这句话有好几层含义,其中一层含义与“君子不器”暗合,用来作答,正合其宜。

陈操之向汪县令和冯梦熊分别施了一礼,却问了禇文彬一句:“足下可有什么要问的?”

禇文彬脸面有点挂不住,冷“哼”一声,袍袖一甩,香风扑鼻,带着两个家仆先上山了。

冯梦熊向陈操之低声提醒禇文彬的身份,陈操之也猜出来了,薰香敷粉是钱唐禇氏的门风啊,当即谢过冯叔父的提醒,这时才发现冯叔父身后还有一个僮仆,低着头望着脚下,鹅蛋脸,眉清目秀,可不就是冯凌波?

陈操之向冯凌波点头致意,与来福、冉盛向峰顶“观澜台”登去,才转过一道山崖,忽听身后有人娇呼:“操之小郎君——操之小郎君——”声音颇似小婵。

陈操之停步回头,却见先前那个翻了牛车的靓妆女郎出现在山道上,手搭着小婢肩头借力,娇喘着追上来。

陈操之疑惑更甚,这女郎先前故意要搭乘他的车已经让他起了戒心,现在又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出于什么善意——

对于被逐出陈家坞的陈流、还有鲁主簿和禇氏,看似只知读书不闻窗外事的陈操之并没有掉以轻心,小人难防,他要让钱唐陈氏成为高门士族,那么每一步都必须慎重,容不得有差错。

陈操之迎下几步,微笑道:“原来是你,我正要寻你。”

少年的笑容和暖如春风、眼神深邃迷人,任谁见了都要一呆,这炫妆靓服的女郎更不例外,愣愣问:“你找我?”

陈操之道:“正是,娘子请随我来。”率先向山下走去。

那女郎虽然怀着不可告人的心事,但这时也只有跟着陈操之往下走,看着少年葛衫飘飘、从容潇洒的步姿,心里还一阵迷糊。

第一卷 玄心 第三十二章 一波三折

谢安隐居在会稽东山,屡次拒绝朝廷的征诏,不肯做官,都城建康流传这样一句话:“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琅玡王司马昱听说谢安每日携妓优游林下,断言谢安早晚会出山为国效力,理由是:“既与人同乐,安得不与人同忧?”

所以,在东晋,携妓游玩是名士风流,丝毫不损声誉的,但前提是你必须是名士,名士则无所不可,嬉笑怒骂皆成其名,换了其他人那就是耽于肉欲的蠢物,不过即便是名士,也没有说谁在婚前就携妓纵情声色的,更何况陈操之现在还远算不得是名士,而且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而且又是在这庄重的登高雅集上。

这靓妆炫服的女郎虽然气质不俗,但以陈操之的眼力,还是看出了她的风尘气,要不然,谁家女郎会这样只带一个小婢抛头露面?

陈操之没有与她多说话,踏着高齿木屐走得甚是轻快,那女郎跟不上,迭声娇唤:“小郎君等等,操之小郎君请稍等——”

陈操之示意来福拦她一下,他快步下到挹翠亭,对冯梦熊道:“冯叔父,有一陌生女子纠缠于我,望叔父相助。”

方才那靓妆女郎过挹翠亭时,冯梦熊和汪德一都看到了,虽然有点奇怪,但也并未在意,这时听陈操之这么说,甚是惊讶。

冯梦熊是忠厚长者,一时还没想明白这女子为什么要纠缠陈操之,他女儿冯凌波却是机灵,轻声道:“爹爹,这女子来路不正,是想坏操之贤兄的名声,爹爹你想,那中正官马上就要来了——”

冯梦熊顿时醒悟,向亭上的汪县令拱拱手,汪县令比他通达世故,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点头道:“冯县相去处置吧,莫要让这女子闹将起来。”

那女郎被来福和冉盛一前一后拦住,进退不得,正准备要尖叫吸引人的注意,却见陈操之走了回来,脸上笑意淡淡,不象是识破她用心的样子,便想缓一缓,等郡上官吏来到再闹不迟,娇嗔道:“小郎君,你让人拦住我作甚!”

陈操之与冯梦熊走近,陈操之轻言细语道:“我不知小娘子如何识得我,我也不想问,你现在就原路回去,可以吗?”

那女郎愕然,随即面色羞红,心知陈操之看破了她,不知怎么的没觉得慌张,反而有恼羞成怒之感,还有一种没来由的绝望——

冯梦熊沉声道:“你这女子,不要为了一些身外钱财就损人害己,本县县令就在那里,你且闹闹看,叫你先遭牢狱之灾。”

那女郎柳眉一竖,却又低着头,咬着嘴唇,泫然欲涕的样子。

陈操之吩咐道:“来福,送这位娘子下山,莫要为难她,她若无牛车,你可送她回城。”

这时,丁夏商、丁春秋两兄弟上来了,与汪县令寒暄了几句,越过挹翠亭,正看到陈操之与靓妆女郎说话,丁春秋眼睛瞪得奇大,不明白这女郎怎么到山上来了?

女郎低头一言不发,与小婢随来福下山,走过丁春秋身边时,理也不理,把个丁春秋气得发晕,这不知好歹的纨绔子弟就迁怒到陈操之头上,狠狠瞪着陈操之,不知如何发作,一眼看到来福搁在山道边的食盒,便气冲冲走过来,一脚踢翻,嘴里道:“这是我丁氏的食盒,你凭什么享用——啊——”

冉盛见食盒被踢翻,大怒,一个跨步就到了丁春秋面前,单手揪住丁春秋胸襟,往上一提,几乎将丁春秋拎得双脚离地,怒喝:“赔食盒来!”

陈操之赶紧制止冉盛的鲁莽,庶人殴打士族那是重罪,不管有理无理。

丁春秋一手揉着胸口,退后几步,指着陈操之说:“你你你——”

陈操之对丁夏商拱拱手,淡淡道:“令弟如此气度,若让中正官知晓,似乎并非美事。”

丁夏商不象他弟弟那样莽撞,虽然不大理睬陈操之,但也知道弟弟丁春秋踢翻食盒是大失风度的事,传扬出去对家族名声有损,浅施一礼,道:“还请包涵——”

这时,挹翠亭那边一片喧闹,原来是吴郡的中正访察官到了,这中正官不是别人,正是出身钱唐第一大族的散骑常侍全礼。

陈操之不动声色,心想:“嫂子猜得一点不错,负责吴郡十二县中正访察的果然是这位全常侍。”

官品清贵的散骑常侍全礼在汪县令、冯县相等官员、以及钱唐七大士族族长的簇拥下走过挹翠亭,一眼就看到小冠葛袍、风姿卓绝的陈操之,呵呵笑道:“操之小友,你果然来了,老夫此番上齐云山,最想见到的便是你,还担心你会因为年幼不来,那你可就撞不到老夫手上了。”

此言一出,半山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全聚在陈操之脸上,都让陈操之感觉到了热,钱唐七姓大族长除丁异外都是第一次见到陈操之,个个心道:“此子风仪果然绝佳,但全常侍如此器重一个寒门少年,似乎有点过分。”

陈操之展颜一笑,长揖到地:“又见全公,喜何如之。”

全礼打量着陈操之,笑道:“昔日东吴吕蒙说‘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老夫与操之小友一别数月,闻小友更拜葛稚川为师,想必学业更是精进,今日老夫要考校于你——来,且扶长者登山。”携起陈操之的手臂,拾级而上,这时看到打翻在地的食盒,问:“这是何故?”

丁夏商、丁春秋兄弟霎时间都紧张得摒住了呼吸,丁春秋心里叫苦道:“苦也,陈操之定会借机报复于我,我今年入品是休想了,只怕日后风评都会大受影响!”

陈操之从容道:“仆役一时不慎,跌翻了食盒。”

丁夏商、丁春秋兄弟二人胸中的一口气这才吐出,丁春秋第一次有了惭愧之感。

全礼道:“无妨,等下你与老夫同席野宴。”

在众人一路的瞩目下,散骑常侍全礼与寒门少年携手并肩上到山顶观澜台,上得观澜台期待中正官品评的有三十一位年轻士人,其中钱唐八姓就占了十七位。

那褚文彬见到陈操之与中正官携手上山,眼珠子都快绷出眼眶,其震惊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全礼请诸位随意,或清啸、或吟咏、率意适性,不要拘泥才好,他自己则与陈操之在观澜台上俯瞰滔滔的江水,问葛稚川的近况、问陈操之近来所读何书……

过了午时,中正官全礼出题了,要求阐发《论语·先进篇》里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里的夫子“吾与点也”这句话的新意。

士族、寒门子弟依次上前,引经据典而谈,但大多只是陈述马融、郑玄这些大儒的见解,毫无自己的发挥。

全礼有意让陈操之殿后,殿后最难,因为“吾与点也”这短短四个字的含义几乎全被前面的人说光了,要出新,谈何容易!

全礼器重陈操之,但给他的压力也是最大,机遇不是白白给的,要抓得住。

陈操之振了振衣袖,立在峰顶,背朝大江,袍袖飘飘,声音清朗如金玉相击,辨析入微道:“夫子云‘吾与点也’,与,赞同义,言吾赞同曾晳之所言,盖子路、冉有、公西华三人皆以仕进为心,而道消世乱,所志未必能遂。曾皙乃孔门之狂士,无意用世,夫子骤闻其言,有契于其平日饮水曲肱之乐,重有感于浮海居夷之思,故不觉慨然兴叹也。然夫子固抱行道救世之志者,岂以忘世自乐,真欲与许、巢为伍哉?夫子之叹,所感深矣!”

全礼默默思之,而后叹道:“妙学深思,娓娓有情,道前人所未道,三十一论,此论第一。”

第一卷 玄心 第三十三章 无人不识陈操之

升平二年九月初九的扬州吴郡钱唐县齐云山登高雅集,是陈操之崭露头角的伊始,上午辰时上山时,无人识得陈操之,而到了夕阳西下、野宴席散、相携下山之际,陈操之已经是无人不识。

关于“吾与点也”那精彩的压卷新论只是展示了陈操之对儒家经典的妙悟,而更让人难忘的却是俊美少年踞坐山石迎风吹箫的身影,阳光映着少年手里的柯亭笛,这存世两百年的古箫碧绿莹澈,仿佛是新斫下的翠竹制成的,柯亭笛六孔跳跃着的修长手指也如白玉琢成——

孤山绝顶,秋风萧飒,缕缕箫音藕断丝连,绵绵不绝,曲意翻新出奇,箫音低下去、低下去,众人屏息凝神,似乎缈不可闻,但深涧幽咽,细听可辨,突然,宛若彩虹飞跨,又似烟花骤起,箫音陡然拔高,高到让人担心箫管会被吹裂,夭矫凌空,盘旋飞舞,又安然无恙地平缓下来,箫音流逝,情感聚拢,音乐之美有如滔滔江水,让人油然生出逝者如斯、生命短暂之感。

优美和感伤是晋人审美的两大因素,那一刻陈操之将其独占,仿佛刘琨城楼的胡笳,哀感顽愚,就连禇文彬都暂时忘却了对陈操之的嫉恨,一时间心思窅缈起来。

十四岁的少女冯凌波跪坐在她父亲冯梦熊身侧,亮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低眉吹箫、葛衫广袖好似要临风飘举的美少年,冯凌波觉得忧上心头,她曾经听爹爹讲过陈操之兄嫂在齐云山雅集上初识之事,少女情怀非常向往——

九月九的齐云山,钱唐县的年轻学子咸集,其中不乏姿容俊逸的男子,尤其是能到观澜台的寒门子弟,无论容止还是才学大抵在士族子弟之上,因为士族子弟无论美丑贤愚都有条件读书,而寒门子弟若是长得丑的,就连授业师都会觉得他没前途,西晋太康年间的大才子左思,钟嵘《诗品》称其诗作风格为“左思风力”,评价极高,就是这么个大才子,因为长得丑,初入洛阳就相当狼狈,当时著名的美少年潘岳携弹弓在洛阳道上游玩,妇人连手围着赞美他,掷果满车;左思也想效仿潘岳,却被老妪唾弃、小儿飞石,若不是逃得快那就一头的包了——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但晋人就是如此登峰造极!

冯梦熊带女儿上齐云山,虽未明说,其实就是让女儿自己挑选夫婿,士族不去高攀,寒门才俊多有,他冯梦熊地位不低,女儿若看中总是能成的,但冯凌波却没注意到其他人,偌大的齐云山,似乎只有陈操之一个,但让她难过的是,陈操之只在挹翠楼下认出她时微笑着向她点了一下头,其余大半天时间眼风都没从她脸上掠过。

……

中正官全礼临别时对陈操之说道:“操之小友,老夫今日方知恒野王当日赠笛之妙赏惜才之心,我访吴郡十二县遗才,得你一人足矣,老夫能提携你一程,亦是快活事,。”

说到这里,全礼注视陈操之,声音低缓道:“不过老夫也只能擢你入第六品,本县士族子弟品秩还会高于你,你莫要气馁。”

陈操之深深一揖:“全公恩义,小子铭记于心。”

全礼一笑道:“好,明年三月,你来吴郡受扬州中正官考评,到时老夫若还在吴郡,定来与你相见——噫,当今之世,以音律而能深入老夫之心者,唯小友与桓野王二人尔。”

陈操之送全礼登车先行,冯梦熊走了过来,说日已黄昏,邀陈操之到他府上歇夜,陈操之辞以未先禀明孀嫂,改日再来拜会冯叔父。

、奇、冯凌波看着陈操之登车而去,黯然神伤。

、书、冯梦熊看在眼里,暗暗点头,捻须微笑,上车后低声问:“凌波,过几日让你娘去陈家坞看望陈操之的母亲,可好?”

、网、冯凌波知道爹爹的话中之意,想摇头,又觉得无礼,说道:“只以通家世谊去便可,莫提其他。”

冯梦熊问:“这是为何?”

冯凌波发嗔道:“哎呀,爹爹不要说了,你不明白的。”

冯梦熊挠头,他的确不明白,女儿虽然尚未行及笄礼,但有些事已经不好细问,只有等回家让她母亲慢慢套问她心事了。

……

宗之和润儿已经在别墅侧门的枇杷树下探看了好几回了,还不见丑叔回来,前几次都是看一会又跟着小婵、青枝回母亲丁幼微的小院,过了一会又出来看,最后一次,但见暮色四起、宿鸟归巢,天渐渐黑下来了,两个孩子就不肯再回小院,一定要等到丑叔回来。

丁幼微也出来一起等,安慰两个孩儿说:“你三外祖和表舅也没回来呢,不用担心。”

正说着,听得道上车轮辘辘,几辆牛车驶回来了,是族长丁异和儿子丁夏商、丁春秋,丁异见到丁幼微,笑着说了一句:“陈操之就在后头。”便进去了。

丁夏商和丁春秋也分别向丁幼微问好,这让丁幼微暗暗奇怪,叔父涵养深,对她嫁入寒门虽然不悦但在面上从没有刻意轻视她,而丁夏商、丁春秋兄弟则不同,认为堂姐下嫁寒门玷辱了丁氏门风,让他们在其他钱唐士族子弟面前失了颜面,所以两兄弟对堂姐丁幼微一向都是爱理不理,怎么今日竟会主动上前打招呼?

宗之和润儿听说丑叔的牛车就在后头,便抢着迎出去了,丁幼微让小婵和青枝赶紧跟上照看,莫要摔着,她自己伫立在枇杷树下静静的等,不一会,就听到两个孩儿欢快的笑声,暮色中,一个月白色的挺拔身影牵着两个矮矮的小影子回来了。

丁幼微没有急着问小郎齐云山雅集之事,而小郎神色也一如往日,总是含着淡淡的笑,看着让人心安,可正因为如此,她也无法从小郎的神态看出此次雅集的结果。

但丁幼微不问,自有人会急着问,小婵悄悄问来德:“来德,操之小郎君入品了没有?”

来德回答:“入没入品来德可不知道,没听人说,上山、下山,然后就回来了。”

冉盛脑子比来德好使,笑道:“小郎君肯定入品,那中正官上山下山都挽着小郎君的手,其他人眼睛瞪得那个大啊,羡慕极了。”

丁幼微便问了一句:“操之,中正官是谁?”得知是散骑常侍全礼,丁幼微提着的心顿时放下来,欢喜之情溢满胸溢。

晚餐后,丁夏商、丁春秋兄弟却来堂姐小院拜访陈操之,在一楼小厅坐着叙话,丁春秋虽然放不下矜持向陈操之道歉,但神态再不会向以前那般倨傲,只是士庶鸿沟还在,也不会作深谈,泛泛的说了几句便告辞。

陈操之送丁氏兄弟出院门,丁春秋还是没忍住,问:“那个女郎是谁?”

陈操之答道:“此前未曾见过,不知其姓名。”

丁春秋以为陈操之不肯说,摇了摇头,走了。

第一卷 玄心 第三十四章 重回罗浮山

丁幼微立在天井里,背后木楼灯火映照出来,勾勒出她绰约高挑的剪影,幽暗中,眸光如星。

陈操之送了丁氏兄弟回来,问:“嫂子,宗之和润儿呢?”

丁幼微道:“睡下了,两个小东西今日读书习字都不用心,总在问丑叔什么时候回来?丑叔入品了没有?问了几十遍。”

陈操之一笑:“很缠人吧,那嫂子怎么回答的?”

丁幼微转身进楼,一边含笑道:“我自然是说你要入品的,润儿却又问入几品,她还知道有九品,知道她爹爹当年是七品,说丑叔最好是九品,九品最大。”

陈操之笑道:“那我可要让润儿失望了,我的品比兄长小。”

“哦?”丁幼微回过头来,眼里闪着惊喜:“全常侍擢你为几品?”

陈操之道:“第六品。”

丁幼微心中激动,第六品,那可是寒门庶族出身的士子所能获得的最高品,庆之十八岁被陆纳擢为第七品就已经轰动吴郡诸县,而操之现在才十五岁,明年正式定品也才十六岁,九品官人法施行一百多年来,被评为六品的寒门子弟不在少数,但十六岁就列为第六品的绝对是前无古人。

陈操之跟着嫂子到书房坐定,青枝和雨燕在卧室照看宗之和润儿睡觉,小婵和阿秀在书房侍候,两个俏婢都喜气盈盈,操之小郎君入品,她们都高兴,尤其是小婵,简直要打心眼里往外笑。

陈操之说了齐云山雅集的经过,丁幼微这才知道还有人意图败坏操之的名声,丁春秋还踢翻了她为操之准备的食盒——

丁幼微歉然道:“操子,是嫂子让你受委屈了。”

陈操之微笑道:“就算不是因为嫂子的缘故,我也不会和丁春秋计较,没有必要啊,我若逞一时之快,在全常侍面前曝其劣行,对我无益,徒然树敌而已。”

丁幼微甚觉欣慰,小郎稳重冷静,真不象是只有十五岁的少年啊,说道:“春秋我是知道他的,性子轻浮,行事莽撞,但不至于背后害人,他还是很高傲的——操之你猜想是谁要陷害你,是陈流吗?”

陈操之道:“很明白的,就是陈流、鲁主簿,还有他们背后的钱唐禇氏。”

丁幼微后怕道:“真的好险,这事你当时若处置不当,只怕一辈子都毁了,学玄的士族可以放纵,但学儒的寒族必须守礼,我怕他们还不会死心,还会造谣中伤你。”

陈操之微笑道:“嫂子放宽心,谣言止于智者,我才十五岁,我能干什么坏事,太离谱的谣言没人会信,我孝顺母亲、敬重嫂子、友爱幼侄、尊师重道,他们又能奈我何?”

丁幼微解忧为笑,用力点了一下头,说道:“操之说得对,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些小人早晚自食恶果。”

一边的小婵笑眯眯道:“最喜欢看到操之小郎君说话从容不迫的样子,依我看宗之那小大人模样就是向操之小郎君学的。”

……

陈操之原打算过两天进城拜见冯梦熊冯叔父,感谢他的关照,不料十一日傍晚来震从陈家坞赶来,说葛仙翁派荆奴回来来唤小郎君去道院,说有重要之事要交待。

葛师有召,陈操之不敢耽搁,次日一早就拜别嫂子丁幼微,带着宗之、润儿回陈家坞,派来福去冯府代为拜谢冯梦熊。

母子分别,自然是依依不舍,润儿道:“娘亲,明年润儿和阿兄,还有丑叔再来看你,娘亲千万不要难过哦,我们每次来都给娘亲带最好的礼物。”

丁幼微含泪微笑,俯身亲吻爱女,叮嘱了小兄妹几句,又对陈操之道:“小郎,你年后就要赴吴郡接受州中正的考评,去之前先到嫂子这里来一下,嫂子有些东西送你。”

陈操之躬身道:“我记住了,嫂子多保重,明年见。”

陈操之叔侄,还有小婵、青枝、来震、来德和冉盛,回到陈家坞已经是午后未时,陈操之向母亲问安,报知齐云山雅集之事,正说话时,曾玉环上楼来说族长要见操之小郎君。

陈母李氏欢喜道:“你四伯方才就来向我道喜了,他已经知道你受全常侍赏识被擢入品之事,现在听说你回来,就又来了。”让陈操之去请四伯上来坐。

族长陈咸一见陈操之,竟然流下泪来,神情却是欢娱非常,说道:“操之,随伯父去祖堂,今日乃我钱唐陈氏大喜的日子,要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陈咸上午得到县署衙役来报,要钱唐陈氏族长于本月十五日赴县衙,公议本县今年选拔出来的十名入品士子,钱唐陈氏陈操之暂列第六品。

钱唐县总共十名入品者,八大士族各占一名,寒门只有两名,除陈操之外,另一位入品的寒门学子名叫刘尚值,列第九品,而那八名士族子弟最低的都是第六品,丁春秋列第五品,禇文彬第六品。

但对钱唐陈氏来说,这个第六品就是天大之喜,就如同士族子弟被列为最高的第二品一般,都是无上的殊荣。

钱唐陈氏全族在祖堂祭祖,族长陈咸向陈氏祖先跪拜颂告之时,喜极而泣。

祭祖之后,已经是申时初刻了,陈操之禀明母亲,要去宝石山拜见葛师,因为天色已经不早,夜里就在道院歇息,明日赶回来,请母亲不要牵挂。

陈操之带着来德和冉盛赶到葛岭初阳台道院时,天已经黑下来,却见岭下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睡在车厢里,听到声音探出头来,是陌生面孔,以前没见过。

东晋马匹奇缺,马车很少见,陈操之心里奇怪,入初阳台道院一看,道人、侍者在收拾行李,似乎要远行的样子。

葛洪正在书房写信,见陈操之这时赶来,喜道:“你再不来,老道就等不及了,正要留书与你作别——”

陈操之惊问:“葛师要去哪里?”

葛洪道:“老道要回岭南一趟。”

葛洪在岭南罗浮山隐居了二十余年,现在不知为了何事又要跋涉千里去岭南,葛洪不明说,陈操之自然不便细问,只是问:“葛师何日能归?”

葛洪道:“多则三年,少则一年。”

陈操之黯然神伤,恻然道:“小子蒙葛师不弃,常侍左右,多获教导,依恋葛师如父,一旦远行,情何能堪!”

在葛洪眼里,陈操之也如他的儿孙一般,今见陈操之真情流露,心下也甚是感动,抚慰道:“操之,人生离别,自古皆然,你不必太伤感,且听老道一言,你九月九齐云山雅集扬名,我已知晓,此乃你改命之始,但你要跻身高层清贵,可谓道路阻且长,操之其勉之!”

说着,葛洪将案上写好的两封信交给陈操之,说道:“这是老道向吴郡太守陆纳举荐你的信,另一封是写给吴郡国学博士徐藻的,老道与徐藻之父徐澄之有旧,你可持老道之信去吴郡见徐博士,拜他为师,徐藻儒玄双通、学识丰赡,其妙解《庄子》,老道不如也,而最重要的是,徐藻精通洛阳正音,你是南人,不会洛阳腔,日后到了建康,会被王、谢这些北方士族取笑,必须学习——还有,这道院里的藏书,除了老道所著的手稿及道经要带走之外,其余都留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来借阅,道院里有两个道人留守,老道已吩咐过他们……”

陈操之听着葛洪一一交待的言语,眼泪一颗颗滴在袍襟上。

第一卷 玄心 第三十五章 群山之外

金秋九月,葛岭之晨,朝阳升起在宝石山顶,天空铺展开万道霞光,群山苍黄,落叶萧萧,东边的西湖秋波浩渺,端凝明净宛若一只巨大的纯真的眼,无情有思,却又深邃莫测。

陈操之送了一程又一程,在歧路口,须发如雪的葛洪止住道:“操之,就送到这里吧,你且回去,莫让汝母惦念,临别之际,老道还有一言,你务必牢记——”

陈操之道:“葛师叮嘱,操之永志不忘。”

葛洪踌躇了一下,说道:“你要游学就趁早,明年五月之后就莫要再外出了,以你的颖悟,在徐藻处学习半年也就足够,就是洛阳正音必须时习之,吟诗诵文用洛生咏就容易得到北方士族的认同。”

陈操之唯唯答应,心里奇怪,不知葛师为什么要他明年五月之后莫要外出?师从葛师数月,只觉葛师学富五车、渊博如海,并没有求仙方士那种冥冥神秘和故弄玄机,但这临别之言是什么用意呢?葛师精研《周易参同契》,又对焦延寿、京房的术数灾变之学研究甚深——

“难莫非是葛师推算出我明年五月后有什么灾难,不宜外出?”

葛洪的马车已辚辚远去,陈操之搔首踯躅,心里疑惑:“葛师只说我明年五月后莫要外出,却没有说何时可以重新外出?这数月来葛师为我解了无数的惑,不想临行却又给我留下这么个大惑!”

周易象数预卜吉凶之学,陈操之虽未深信,但从不敢轻视这门古老的学问,《春秋左氏传》就多次记录了古人卜筮预测之事,多有应验,而且葛洪的渊博睿智和对他的慈祥关切,也让陈操之不敢不重视这临别之言。

陈操之主仆三人回到陈家坞,陈母李氏得知葛仙翁离开了宝石山,甚为嗟叹,惋惜儿子刚遇明师,却又暌别。

陈操之把葛师的两封举荐信给母亲看,陈母李氏喜道:“丑儿上回不是说幼微也建议你赴吴郡投师徐藻博士吗?现在葛仙翁也推荐,可见徐博士学问是极好的,既如此,你本月即去,求学趁早,年前归来,也有近三个月时间,娘自服葛仙翁的地黄精面丸之后,头不晕目不眩了,你无须牵挂,养体不如养志,你学业有成,娘心里快活,身体自然就康健,而且现在有小婵、青枝助我料理家务,娘比以前轻松得多。”

于是陈操之决定本月二十日便起程赴吴郡游学,至于葛洪临别时说的明年五月后不宜外出的话,陈操之怕母亲担心,没有对母亲提起。

今日已是九月十二,时间仓促,陈母李氏请了四个族中女眷连夜为儿子缝制冬衣,因为来德和冉盛要跟去,他二人的冬衣行装也要准备,本来陈母李氏是想让来福跟去的,来福年纪大、见识广,而且能办事,但陈操之硬是不肯,来福是西楼的得力管家,来福一走,佃户有事就直接找到母亲这里来,会让母亲很辛苦——

陈操之道:“娘,你让来福跟去,儿在吴郡如何能安心求学,总担心家里的事,儿在吴郡,只是一心读书,又不需要办什么事,来德忠诚、冉盛勇武,娘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陈母李氏只好作罢,只是加紧为儿子准备行装。

宗之和润儿知道丑叔要去好远的地方求学,小兄妹二人一致沉默,不说什么,虽然照样读书习字,但都怏怏不乐、无精打采。

这日黄昏,陈操之带着宗之和润儿,还有来德、冉盛,又一次登上了九曜山顶峰,陈操之指着西湖以北的莽莽群山,说道:“宗之、润儿,你们看,丑叔就是要去那山那边求学,山那边咱们都没有去过,丑叔先去探路,然后回来告诉你们路应该怎么走,好不好?”

两个孩子眼神活泛起来,宗之点头,润儿道:“可是丑叔,润儿和阿兄都想跟丑叔一起去探路啊。”

陈操之道:“那祖母怎么办,祖母一个人在家不孤单吗?”

两个孩子不吭声了。

陈操之道:“丑叔出外求学,祖母就要你们两个来陪,知道吗?”

两个早慧的孩儿都点头。

陈操之道:“就象上次的齐云山雅集,丑叔先去闯,过几年你们再去,那时你们就不会受冷遇,就不会随随便便一个不学无术的士族子弟也能压在咱们头上,咱们要一起努力,对不对?”

两个孩子齐声道:“对!”

陈操之又道:“正如你们的娘亲暂时不能回来一样,丑叔也必须走出去,丑叔和你们娘亲最终都会回来的,陈家坞是咱们的家,咱们的心在这里。”

两个孩子虽然没有完全懂丑叔所说的意思,但心里的不快活已经没有了,他们觉得自己懂事了、长大了,他们现在开始期盼丑叔从山那边回来。

……

十六日,族长陈咸从县署回来,他已知陈操之要赴吴郡求学,对陈母李氏和陈操之说道:“昨日县署公议,操之的乡闾风评甚佳,里间父老皆称道操之纯孝,而全常侍给操之的状语更是‘天才英博,亮拔不群’,这状语可比被评为第三品的范氏子弟还好啊,现在乡闾评议已定,操之入品之事在县上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唯一的变数就是明年三月的郡上品议,所以说操之提早去吴郡求学是对的,可以熟悉吴郡情况,结交朋友,博取名声,为明年定品养望造势——操之,家里的事你尽可放心,都有四伯呢,你安心游学便是,你可是我钱唐陈氏之厚望啊。”

陈操之谢过四伯父。

陈咸又道:“对了操之,我在县上遇到刘家堡的族长,刘家堡的刘尚值不是与你一起被擢入品的吗?刘尚值是第九品,也是出自寒门——那刘族长与我有些交情,问你有何打算?我想君子坦荡荡,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说你欲赴吴郡游学,那刘族长一听,说他儿子刘尚值也想去吴郡游学,如此,正好结伴前去。”

陈母李氏喜道:“甚好,甚好,老妇正愁操之孤身在外、人生地不熟的,有本县同乡结伴去最好。”

陈操之对那个刘尚值有点印象,在齐云山雅集上刘尚值论“吾与点也”颇为精到,受到了全常侍的赞许,成为陈操之之外另一名被擢入品的寒门学子。

前世的陈操之不是很喜欢热闹,但对友情很看重,交的朋友不多,但都颇为知心,他想:“且看刘尚值为人如何,经过一段旅程,就可以看出一个人值不值得深交了。”

这日傍晚,来福上楼来对陈操之道:“小郎君,来福刚才听到荆奴与冉盛在堡外柳林里说话,荆奴说也要跟去吴郡,冉盛生气说荆叔定要跟去,那他以后就再不学识字了,那荆奴才作罢,只是一个劲叮嘱——来福看冉盛与荆奴似是主仆关系,不知到底是何来路?”

陈操之微笑道:“不要去打听,他二人是真心愿意呆在陈家坞的,这就足够了。”

第一卷 玄心 第三十六章 负笈远游

十八日上午,陈操之在书房向宗之讲解马融的《论语集解》,每日只讲解一小段,叮嘱宗之以后自己看书,有不解之处就向四伯祖请教,或者记在纸上,等他回来一并解答。

宗之不愿意去请教四伯祖,就说自己看书,不懂的就记下来,等丑叔回来。

润儿的记性极好,几乎是过目不忘,这个立志要做吴郡十二县第一名媛的小美女问:“丑叔,《诗经》背诵完以后润儿还背诵哪一卷书呢?”

陈操之不想润儿小小年纪就背诵一大堆完全不能理解的书籍,说道:“每日温习一遍《论语》和《诗经》,也可以和你阿兄一起读《论语集解》,至于书法,因为《曹全碑》字多,三日临一遍就可以,不要贪多,不要匆匆忙忙当作完成任务,要认真临摹,记住没有?丑叔回来可是要检查的。”

润儿脆声道:“记住了,润儿决不图快,也决不偷懒。”

青枝来报,说有个自称刘尚值的士子前来拜见陈子重。

“陈子重?”陈操之一愣,随即醒悟陈子重就是他自己,他姓陈,名操之,字子重,字是父亲早早就给他取好的,以字称呼他人是尊敬之意,但因为他尚未成年,就没有人以子重来称呼他,都是直呼操之、操之小郎君,这个刘尚值显然是把他当作成年人看待,这很好。

陈操之下了楼,就见在齐云山见过一面的那个寒门士子刘尚值立在楼梯口,含笑望着他,深施一礼道:“子重兄妙才,刘尚值拜会来迟。”

刘尚值比陈操之大四岁,身高七尺四寸,高大健壮,晋人尚瘦,而刘尚值稍微胖了一些,但鼻高嘴阔,仪表堂堂,一双眼睛呈菱形,瞪起来显得很有威风。

陈操之请刘尚值入厅堂坐定,来德上茶,寒暄数句,刘尚值便道:“子重兄,我之行装已准备好,不知何日动身?”

陈操之道:“后日启程,尚值兄几人随行?”

刘尚值答道:“两仆一婢。”

二人闲谈了一会,陈操之觉得刘尚值虽然有点夸夸其谈,但乐观坦率,是个比较好交往的人,便邀刘尚值到三楼书房长谈,留他用了午餐。

刘尚值没有文人相轻的习气,真心佩服陈操之的才华,说道:“齐云山上听了子重兄的妙解论语,让我觉得我这十年的书真是白读了!弟素不解音律,但闻子重兄的竖笛雅奏,不觉沉醉,回到刘家堡犹自痴了两日,慕子重兄风采,一心也想学竖笛,还望子重兄不吝教我。”

陈操之微笑道:“好说,好说。”

刘尚值一直盘桓到黄昏时才驾牛车回去,约定后日辰时他来陈家坞,与陈操之一道北上吴郡。

……

二十日一早,陈操之依旧登九曜山,只要在陈家坞一日,这些事就会坚持去做,已经养成了习惯。

卯末辰初,刘尚值到了,领着二仆一婢,都进陈家坞拜见陈母李氏以及族长陈咸。

陈母李氏把陈操之唤到一边,说道:“丑儿,你看刘尚值都带了侍婢去,不如你也把小婵带去吧,小婵前几日还说来德笨手笨脚、冉盛更是个孩子,如何服侍得了操之小郎君——那意思就是想跟去服侍你,小婵这孩子挺伶俐乖巧的,你就带她去,如何?”

陈操之笑道:“娘,钱唐刘氏可是有名的富户,我不和他比这个,以前小婵、青枝没来这里,我不都是自己沐浴梳洗吗,哪能越大越要人服侍,小婵姐姐活泼聪明,留在陈家坞可以帮助娘操持家务、照顾宗之和润儿,跟着我去反而无所事事了——”

陈母李氏与陈操之说话时,小婵就在廊下招呼来德搬行李上牛车,一边竖着耳朵听老主母和操之小郎君说话,心里极盼望操之小郎君带她一道去,她愿意服侍操之小郎君,她偷偷把她的衣裙钗饰都包裹好了,只要操之小郎君一点头,她马上就可以进房间拎出包袱来跟着出发,一点都不会耽误时间——

操之小郎君出来了,微笑着向她走过来了,小婵的心几乎要蹦出胸膛,身子都微微战栗起来,却听操之小郎君说道:“小婵姐姐,我这就要动身了,以后就要劳烦小婵姐姐、还有青枝姐姐代我孝敬母亲了,待我从吴郡回来,送姐姐最好的胭脂粉黛和簪笄——”

小婵两耳嗡嗡直响,操之小郎君后面说的话她都听不清了,她怕自己眼泪流下来,强笑道:“哎呀,我差点忘了一事——”返身“噔噔噔噔”飞快地上楼去,到自己的房间伏在结好的包袱上“呜呜”哭泣起来,哭了一会,又惊着跳起身,匆匆洗了泪痕,奔到楼廊往下一看,操之小郎君已经出发了!

可怜的小婵又“噔噔噔噔”飞快地下楼,追到青冈木大门口,见来德驾着牛车,冉盛走在操之小郎君身边,操之小郎君一手一个牵着宗之和润儿,陈家坞的族人都送了出来,她现在挤都挤不过去了。

……

陈氏族人送出三里多路,前面是一片松林,陈操之停步回身团团施礼道:“各位叔伯、叔伯母、兄弟姐妹,不必远送了,请回吧。”

宗之和润儿拉着陈操之的手依依不舍,润儿问:“丑叔什么时候回来,告诉润儿,润儿和阿兄还有祖母来这里接丑叔。”

陈操之望着九曜山下那座巨大的环形楼堡,微笑道:“丑叔会在下大雪的时候回来。”

……

牛车辘辘,鲁西牛缓缓地走着,似乎有载不动的离愁,陈操之也一直没有回头望,他知道母亲和宗之、润儿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看不到他为止。

刘尚值道:“子重兄是头一回出远门吧,我前年随家父去过一趟华亭,不过三百多里路,我娘就以为了不得了,送了又送,好象我们父子是万里出征一般。”

刘尚值乐观开朗,语多诙谐,陈操之也就淡了离愁,一路相谈,又到了枫林渡口,摆渡过江时,见对岸候船的有几条人影颇为眼熟,船驶近些一看,却是冯梦熊、孙氏、冯凌波一家三口,还有二仆、二婢。

冯梦熊见到陈操之,也是大惊喜,说他一家正要去陈家坞看望陈操之的母亲,又问陈操之何往?

陈操之说了赴吴郡游学之事,冯梦熊道:“徐藻徐博士,诚然是明师,操之拜在他门下,学业定会有大长进,可喜可贺——操之你不必陪我,第一次出远门走不得回头路的,你自顾登路吧,我与内子、小女去看望你母亲便回。”

陈操之道了失礼,与刘尚值往钱唐县城而去,心里有点忧愁,担心等他从吴郡回来,母亲就把他亲事定好了,虽然冯凌波看上去决不讨厌,但娶一个不熟悉的女子为妻,对有着后世灵魂的陈操之来说,感觉太奇怪了,不大容易接受,不过这是在东晋,难道还容得自由恋爱吗?

第一卷 玄心 第三十七章 阿娇

丁幼微得知小郎陈操之到来,吓得一颗心“怦怦”乱跳,以为是宗之和润儿或者是阿姑出了什么意外,急急出来相见,见小郎笑意淡淡,神色温润如常,虽未接言,但惶惶惊扰的心就已经安定下来。

陈操之向嫂子禀明去吴郡游学之意,丁幼微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嫂子以为你明年三月才去呢,本想给你治一些行装,这下子可都措手不及了,只备了笔墨纸砚一箱——嗯,有稚川先生的荐书是吗,那太好了,嫂子也没什么好嘱咐的,唯愿小郎学业精进,出门在外要保重身体,现在秋深夜寒,你熬夜不许太晚。”

丁幼微的语气固执而温柔,这一刻她把陈操之还当作她以前在陈家坞时的那个需要她照顾的瘦弱童子呢,那时的小郎可比现在的宗之大不了多少。

陈操之微笑道:“我记住了,娘也这么交待我呢,好了嫂子,我这就要去了,同乡刘尚值还在路口等着我呢,年前回来时再来看望嫂子,嫂子也要多保重,努力加餐饭。”

陈操之拜别嫂子出了丁氏别墅,正遇丁春秋,丁春秋一下子没注意士族子弟应有的矜持,施礼问:“操之何事来此?”

陈操之从容还礼道:“我欲往吴郡求学,特来拜别嫂子。”说罢便登车而去。

丁春秋也有赴吴郡求学的念头,却又放不下脸面请陈操之与他同行,又觉得自己刚才主动向陈操之施礼,而陈操之却毫无受宠若惊的表现,实在是很失士族子弟的颜面,向着那辆远去的牛车“哼”了一声,返身找爹爹丁异说求学之事去了。

陈操之与刘尚值汇合,两辆牛车沿驿道向西北而行,傍晚到达钱唐北边的余杭,投店歇夜,那刘尚值要了两间客房,二仆共一间,他自与那个侍婢同房,侍婢名阿娇,年约十八、九,颇有姿色,因为得了刘尚值的宠幸,有点恃宠而骄,看刘尚值不用正眼,而是撒娇地斜睨,说话也特别的媚,这半路行程都是坐在牛车上,常常娇声唤:“尚值小郎君——”

刘尚值便大步过去问她何事,总要折腾几下然后重新上路,真搞不清到底是谁侍候谁?不过刘尚值满面春风的样子,显然很乐意,还对陈操之道:“子重兄,你不也有两个美婢吗,怎么不带一个出来侍候?”

冉盛十二岁,初识男女有别,对男女之情有一种少男特有的厌恶感,很看不惯刘尚值主婢的腻歪味道,横眉道:“我们小郎君才不象你——哼!”

刘尚值瞪大菱形双眼,又气又笑:“咦,你这个家仆说话太也无礼,我怎么了!”

冉盛道:“我是说你比不上我们小郎君。”

陈操之很了解少年冉盛的心思,含笑道:“小盛,不得对刘郎君无礼。”

刘尚值脾气不坏,摇着头笑道:“你家小郎君我是比不上,这个我承认,不然我也不会只列九品,可是冉盛你这样当面说出来,太过分了吧,仗势欺人啊!”

刘尚值这么一说,冉盛倒腼腆起来,几步蹿到牛车另一侧,不与刘尚值见面。

刘尚值“哈哈”大笑,问陈操之:“子重,冉盛真的只有十二岁?我看他都快有我这么高了,这要是再过几年,岂不是身高八尺的一条巨汉!”又道:“子重,你把冉盛卖给我如何?以后外出带着这么条八尺巨汉那可真是威风。”

冉盛在牛车那头叫道:“不卖!”

陈操之笑道:“卖不得,小盛只是我陈氏的佃户,又不注家籍,他随时可以拔腿就走——”

冉盛又叫道:“不走!”

刘尚值大笑,连说:“有趣!有趣!”

……

夜里淅淅沥沥下着秋雨,陈操之在客栈油灯下伏案抄书,抄的是从初阳台道院借出来的皇甫谧的《高士传》,此次赴吴郡游学,陈操之从葛洪藏书中借出了《高士传》三卷、贾谊《新书》十卷、何晏《道德论》二卷、阮籍《达庄论》一卷、嵇康的琴曲四种——《长清》、《短清》、《长侧》、《短侧》,陈操之想找的名曲《广陵散》却在葛洪藏书里没有找到——

陈操之想读的书很多,皇甫谧的《高士传》并不是优先要读的,他之所以要读、要抄,是为了筹谋给祖父陈源、父亲陈肃、兄长陈庆之作传,嫂子丁幼微说过,钱唐陈氏想要跻身士族,除了陈操之自己必须闯出很大的名声之外,祖父三代也要有清誉令名,这个传记如何写,那就非常讲究,因为官职低微,陈述官声是没有意思的,必须另辟蹊径,皇甫谧的《高士传》给了陈操之启发,皇甫谧对历代高士的选录标准相当严格,连伯夷、叔齐这样的都落选了,他只选那些始终隐居从不做官的入他的《高士传》,所谓“身不屈于王公、名不耗于终始”——

既然陈操之父兄三代官职低微,何妨把父兄写成清高绝俗、不屑仕进的高士呢,闲情逸事可以小小的虚构,名人传记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单独为父兄作传,这也没什么人愿意看啊,反而容易被人哂笑,这个难题陈操之还没有想出解决的办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钱唐陈氏的士族之路可真是步步荆棘、道路阻且长啊。

冉盛在一边捧看一卷润儿手抄的《论语》看,润儿给冉盛布置的学业是——从吴郡回来,必须把《论语》上的字认全了,不要求背诵,但要会读。

在陈家坞,除了陈操之外,冉盛最敬畏的就是业师润儿,所以出门在外也不敢懈怠。

来德完全不想识字,用一把小刀在雕刻什么东西,这把小刀是冉盛送给他的,来德爱若珍宝。

刘尚值想必是觉得这么早就拥婢高卧,不大好意思,到陈操之这边来坐谈,见陈操之别具一格、流丽清峻的行楷,赞道:“好字,难怪禇文谦甘拜下风——”

陈操之道:“尚值兄稍坐片刻,待我将这篇“四皓传”抄完。”

刘尚值便端坐一边静看陈操之抄书,过了一会,听到间壁有轻轻的叩击声,刘尚值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没理睬。

过了一会,间壁叩击声又响起来,还加重了一些。

冉盛抬起头,瞪了刘尚值一眼,刘尚值有些尴尬。

陈操之除了右腕旋动、笔尖流转,身子几乎不动,姿势挺拔优美,手不停抄,缓缓说道:“尚值兄回房去吧,莫让佳人久候。”

刘尚值胀红了脸,道:“莫要理她,我要与子重夜谈。”

陈操之抄完“四皓传”,亲手将嫂子送他的建康白马作坊精制的兼毫笔用清水洗净,插在发髻上晾干,有条不紊地将书卷和手抄的纸张收好,这才跪坐按膝,作出长谈的姿势。

间壁叩击声又起,冉盛跳起来,在板壁上擂了一拳,“砰”一声,木屑灰尘簌簌而下,叩击声顿时没有了。

刘尚值又羞又恼,觉得自己被一个侍婢管着,实在是大失颜面,怒道:“这贱婢真是不知深浅,几次三番扰我与子重长谈,待我去训诫她一通,再来与子重抵足夜谈。”

陈操之笑道:“训过之后就莫要来了,明早再见。”

刘尚值就又不好意思即去,继续坐着,说道:“子重怕是不知吧,这回我二人要与禇文彬做同窗了,禇文彬年初就到了徐博士那里学玄,听说因为这次全常侍把他评为第六品,与子重同品,他甚感羞辱,嘿嘿,只怕——”

正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喊:“不好了,起火了,起火了——”

房中四人立即嗅到烟火气,感觉火光逼近窗棂。

刘尚值大惊失色,木屐也不及穿,飞跑着出去了。

陈操之一边从容趿上木屐,一边命冉盛、来德将书箧搬出去,待走到院中,见刘尚值横抱着衣衫不整的美婢阿娇出来了。

起火的只是院墙外的草房,很快就被扑灭了。

第一卷 玄心 第三十八章 华亭鹤唳

从钱唐县到吴郡如果是步行抄近道大约是六百里,但牛车必须走驿道,那就要绕道华亭,要多走一百多里路,陈操之、刘尚值一行七人每日行七、八十里,于九月二十七日傍晚到达华亭,华亭距吴郡只有百里,两日可到。

陈操之知道华亭这一带就是后世的上海,华亭在松江左岸,原是秦汉时的驿站,东汉末年这里都还是一片荒凉芦苇地,北地流民陆续迁居这里之后,松江两岸才逐渐繁盛起来。

关于华亭有个著名的典故,和吴郡四大家的陆氏有关,三国名将陆逊之孙陆机,少有奇才,文章冠世,晋武帝司马炎最倚重的大臣张华曾说“伐吴之役,利获二俊”,把陆机、陆云兄弟当作平定东吴的最大的收获,陆机诗赋和书法双绝,为世所重,然而在八王之乱中,陆机、陆云、陆耽三兄弟先后被成都王司马颖杀害,陆机临刑前叹道:“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

华亭一带多为湖泊、沼泽,水草丰盛、芦苇金黄,有大量水鸟在此栖息,其中以鹤居多,灰鹤、白鹤、黑颈鹤,不时从茂密的芦苇中振翅飞起,发出清空嘹亭的鸣叫,《诗经》有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给人以天旷地远的感觉,陆氏在华亭有庄园,陆机幼时最爱到这里听鹤唳,所以临终才会有那样的慨叹。

陈操之、刘尚值到达华亭时天色尚早,斜阳离西边山顶还有一段距离,二人立在松江南岸等待摆渡过江时,正好看到北岸群鹤纷纷而起,高亢的鹤鸣声此起彼伏,鹤鸣声中又隐隐传来缥缈的歌声,凄切哀婉,仿佛挽歌。

艄公摆船近岸,陈操之问:“老丈,江那边因何歌唱?”

艄公回首望着空中的鹤影,笑呵呵道:“那是吴郡陆家在此祭祖,就是祭奠陆机、陆云的,陆机诞辰便是九月二十七日,陆氏族人每年都要来这里,不做其他事,专门让庄客到处驱逐禽鹤,让禽鹤飞在空中鸣叫——”

刘尚值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华亭鹤唳,年年得闻啊!”

看到陆氏后人用鹤唳来祭奠陆机,陈操之不由得想起他每日临摹的《张翰思鲈贴》,张翰与陆机是同乡,是吴郡四姓顾、陆、朱、张的张氏,张翰在八王之乱爆发前的那个秋天,因为思念家乡莼羹、鲈鱼之美,辞官还乡,得免于难,而陆机热衷名利、交友不慎,最终惨遭横祸——

陈操之俯视船舷外清清的松江水,若有所思。

过了松江,觅了一家客栈投宿,那刘尚值自然是与侍婢阿娇双宿双飞,很是快活,陈操之依然抄他的书、吹他的箫,刘尚值说到了吴郡,定要买一支竖笛,向陈操之学习吹笛。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一夜无话,天明上路,却见牛车塞途,仆役成群,原来是吴郡陆氏昨日祭祖之后今日回城。

陈操之、刘尚值一行避让道左,让陆氏车队先行,有好几十辆牛车,仆役也有百余人,络绎不绝,临到后面的一辆牛车,不知怎么回事,从车稍滚下一个花盆来,“啪”地花盆碎裂,泥土洒了一地,一株菊花卧在碎瓦乱泥中。

几个陆氏仆役一起发出惊呼声,似乎这是不得了的大事,随即又掩住嘴,手忙脚乱来收拾。

隔着十余丈有辆牛车停住了,车上下来一个一身素白、梳堕马髻的年轻女郎,一手提着裙裾,匆匆忙忙跑过来,跑着跑着,眼泪就流下来,叫道:“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啊——都不许动!”

几个仆役噤若寒蝉,缩手退到一边,不敢动地上的那株墨菊。

女郎碎步跑到摔碎了的花盆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揭去压在花枝上的碎瓦片,口里念叨道:“千万不要折了啊,千万不要折了啊——”两手将横卧的菊花扶正立起,却见枝头那朵荷花形状的墨菊耷拉着,显然花枝已经折了。

女郎蹲在那里,也没再责怪仆役,就是眼泪流个不住。

边上的仆役慌了手脚,他们宁愿小娘子骂他们,打他们都行,最怕的是小娘子流眼泪,小娘子一哭,没三日缓不过神来,那真是阖府不宁。

陈操之在一边看着,认出这素衣女郎就是那日他与母亲从灵隐寺里出来,在西湖边上遇到的那个爱花女郎,当时他还帮这女郎指认了一株金钗石斛,却原来这是陆氏的女郎,嫂子丁幼微说过的两句话浮上心头——“咏絮谢道蕴,花痴陆葳蕤”,这女郎如此爱花,想必就是花痴陆葳蕤了。

陈操之见女郎背着身蹲在那里,肩背颤动,显然很伤心,不由得出声提醒道:“花枝可以接上,不会死的。”

女郎头也不抬,只看着手里的墨菊,抽抽咽咽道:“可是,这朵花折了,很快就会萎落,这花还只是半开啊,太可惜了,呜呜——”

陈操之道:“不要紧的,这朵花也能救活,赶紧把花枝扶直,用蜜蜡包裹折断处,重新栽种,再用竹片护持,莫使花枝受力,这花就能继续开放。”

女郎依然蹲着扶花,扭头来看陈操之,女郎极其清秀,眉毛细密整齐,长长的睫毛挂着细小晶莹的泪珠,眼睛越睁越大,又突然眯成两道月牙,清纯秀丽的脸绽放出纯美的笑容:“啊,原来是你!”

女郎也认出了这就是明圣湖畔遇到的那个俊美少年,时隔半年,这少年长高了许多,肤色也由白里透青变得白里透红,而眼神更幽黑了。

陈操之微笑应道:“是我,赶紧让人找蜜蜡接花枝吧。”

不需女郎吩咐,两个仆役已经狼奔豕突、急急忙忙回庄园找蜜蜡去了,女郎则一直蹲在那里扶着墨菊。

陈操之道:“先不用扶,让花卧着更好。”

女郎这才把手里的墨菊轻轻放下,站起身来,两手的泥,看着陈操之,微现羞涩。

侍女赶紧端水来让女郎净手,这时一个青年公子停车走过来,正问:“七妹,怎么——”忽然看到陈操之,认得,立即回忆起陈操之那日在湖畔不回答他的问话,以一句“王谢子弟又如何?庶族寒门又如何?”就掉头而去,显得颇为无礼,不禁皱眉道:“足下是谁,怎么又会在这里?”

这话问得无礼而且有点傻,陈操之微微一笑,说道:“很奇怪对吧,说不定以后还会再遇见。”略施一礼,坐上牛车,从陆氏车队旁边缓缓驶过。

女郎紧走了几步,唤道:“喂,喂,那位小郎君,等一下再走啊,蜜蜡很快就取到了。”

陈操之道:“按我说的做,没错的。”

女郎还待再喊,一个长须威严的中年男子从一辆牛车后转出来,低声责备道:“蕤儿,你一个女子,道路相呼,成何体统,赶紧上车。”

那女郎犹自不舍道:“他会救我的墨菊啊。”

第一卷 玄心 第三十九章 草堂二问

吴郡国学博士徐藻祖籍徐州东莞郡,东莞徐氏乃儒学世家,尤擅经学和音韵学,五十年前因永嘉之乱,徐藻之父徐澄之与同乡藏琨率领本族宗亲和乡邻一千余人南下渡江,迁居京口,徐藻便是在京口出生的,徐藻自幼好学,博览经籍,对《孝经》、《庄子》和音韵学研究甚深,又能说一口纯正的洛阳官话,只因不是士族高门,不得朝廷重用,先为都水使者,后任吴郡国学博士,江左士族子弟多从其学“洛生咏”。

徐藻并不住在吴郡城内,而是在西郊狮子山下小镜湖畔结庐教学,草堂十余间,每日三讲,每次半个时辰,上午讲声韵和洛生咏、下午讲《孝经》、夜里讲《庄子》,其余时间由学生互相辩难。

学生都是住在吴郡城里的,早来晚归,而徐藻并不管学生的饭食,由他们自带汤饼,夏季还好,冬天饭菜冰凉,实在是难受,有钱的豪门大族总舍不得让子弟吃苦,吴郡高门陆氏、朱氏、薛氏,还有会稽大姓虞氏、贺氏,以及邻近郡县的士族都有子弟在这里求学,这些大族在小镜湖对岸盖起一幢幢小木屋方便子弟饮食休息,这些小木屋简洁雅致,比湖那边的徐氏草堂气派得多。

除了江东士族子弟,还有不少寒门学子也来此向徐藻博士求教,南人、北人都有,徐藻本着先圣“有教无类”的宗旨,对每个求学者只提一个问题,答得合意的就允许其入室听讲,并不收束脩之礼,可任意选择听《庄子》、《孝经》、或者声韵之学,学生来去自由,绝不约束,徐氏学堂这种自由的风气很受学子们欢迎。

陈操之、刘尚值一行是在九月二十九日午后到达吴郡的,在城西的“三香客栈”住下,次日早起,沐浴更衣,带上束脩贽见之礼,请客栈的一个小伙计带路,前往徐氏学堂。

侍婢阿娇也要跟去,因为刘尚值的两个仆人都跟去了,冉盛、来德也要去,留着油光水嫩的阿娇一个人在客栈刘尚值也不放心,便又带着一起去拜师,叮嘱说等下到了学堂只许呆在车上,莫要让人看见。

刘尚值看到冉盛在翻白眼,有些尴尬地冲陈操之苦笑,低声道:“悔不该带她来此,真是麻烦。”

陈操之毫不同情他,大袖轻摆,木屐清脆,自顾大步向前。

刘尚值紧紧跟上,说道:“子重,真没想到你脚力这么健,这一路从钱唐来你都是步行,害得我也只好跟着你一起练脚力。”

陈操之微笑道:“我可没有强你与我步行,你可以和阿娇坐车。”

刘尚值讪笑道:“我只是赞你看似瘦弱,其实筋骨强健,这应该是经常往返宝石山练出来的吧——对了子重,你有葛稚川先生的荐书,我可没有,听说要入徐氏学堂之门先要接受徐博士的提问,而且提的问题各不相同,子重,你说我若是回答不上来那可如何是好?”

陈操之道:“乘兴而来,答不对题而返,有阿娇作伴,又何憾焉!”

刘尚值老脸一红,瞪起菱形眼假作生气道:“子重取笑我,我绝不与你甘休,快快帮我想个对策。”

陈操之笑道:“我又不能预知徐博士出的何题,如何帮得了你!这样吧,我不出示葛师的荐书,与你一道答题,这可算是同甘共苦了吧?”

刘尚值想了想,又道:“若你过了关而我没过关,那又如何是好?”

陈操之道:“办法也不是没有——”

刘尚值喜道:“有何办法,快讲快讲。”

陈操之道:“就是答不上来也不要紧,前汉匡衡凿壁偷光夜读书,你也可以趴在草堂窗外听徐博士讲经,这都是风雅事,徐博士应该不会赶你走。”

刘尚值哭笑不得,牛车里的阿娇听到了,“格格格”的在笑。

吴郡城就是古苏州,小桥流水、湖泊如星,出西门四、五里,一路都是傍着溪流走,遥见一山横亘,状如卧狮,山脚下是明镜般的一汪湖水。

“三香店”的伙计指点道:“那便是狮子山,徐博士的学堂就在山下的小镜湖北岸,两位郎君沿这条松石路再走三里便到。”

伙计讨了赏钱便回去了,陈操之、刘尚值继续前行,但见黄叶纷飞、衰草侵道,一派深秋景象,而小镜湖的水却明净清澈,四周都是常绿树木,湖水常年染着绿,似有浓浓的春意化不开。

“小郎君你看——”冉盛突然指着道旁一块石头叫道。

陈操之见那石头上镌刻着几个隶字——“入学堂请步行。”

刘尚值道:“我们一直都是步行。”

陈操之便让来德将牛车驱到一边,冉盛背着木笈、提着束脩之礼跟随他前去草堂拜师。

刘尚值留阿娇在车上,带着一个仆人,与陈操之主仆来到湖畔那一排草堂外,但听静悄悄没半点声音,似乎草堂并无人居住。

刘尚值说道:“咱们来得早,慢说学生没有到,就是徐博士恐怕也还在草堂高卧——”

一语未终,就听到有人轻轻的“哼”了一声,从左首一间草堂里走出一个青衫少年,看年岁与陈操之相当,个头比陈操之略矮一些,额广鼻挺,眉长目秀,有一种端凝静雅之气,除了肤色稍黑之外,论风仪之佳,不在陈操之之下。

陈操之拱手道:“钱唐陈操之、刘尚值求见徐博士,愿拜入门墙,从师受业。”

这少年见陈操之姿容端秀、言语清朗,真是难得一见的人物,还礼道:“在下徐邈,字仙民,徐博士便是家父,两位远来,请到草堂小坐。”

陈操之、刘尚值入草堂苇席坐定,刘尚值道:“我二人千里远来,求师心切,烦请仙民兄代为通报徐博士。”

徐邈品性严谨,厌听夸大之词,先前听刘尚值说他父亲徐博士还高卧未起,心里就不悦,说道:“从钱唐来,也有千里吗?”

刘尚值一窘,只好道:“七百里,七百里。”

徐邈道:“两位既愿来徐氏草堂听讲,便由在下代家父各出一题考校两位——”看了刘尚值一眼,慢条斯理道:“这位刘兄莫要这样瞪着我,今年以来都是由我考校新来的学子,不是故意看轻两位。”

陈操之微笑道:“请徐兄出题。”

徐邈问:“两位谁先答题?”

刘尚值心里不是很有底,对陈操之道:“子重,你先请。”让陈操之打头阵,他好听听徐邈是怎么出题的、陈操之又是如何回答的?

徐邈双手交叠按在膝上,朝陈操之一躬身,挺直腰板,出题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何解?”

陈操之应声答道:“‘夭夭’总言一树桃花之风调,‘灼灼’专咏枝上桃花之光色,又有由少入盛,喻时光交移之意。”

徐邈击掌道:“善!子重兄通过了。”

徐邈对陈操之观感甚佳,所出题目亦不甚难,现在轮到刘尚值了,徐邈出题道:“《老子》‘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请用《庄子》原句解释之。”

刘尚值顿觉头大如斗,他先前听陈操之的题是毛诗的,不难,正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他这一题却要横跨老、庄这两大艰深典籍,他刘尚值儒经还算清通,老、庄玄学却未涉猎,徐邈这简直是故意刁难嘛!

刘尚值面红耳赤,寒秋天气额头冒汗。

徐邈静候了一会,说道:“答不出来吗,那就请回吧。”

刘尚值抓耳挠腮,看着陈操之,苦笑道:“子重,今日始恨平日不用功,唉,阿娇误我!”

陈操之代为缓颊道:“仙民兄,我与刘尚值一路结伴而来,若他独自回去,我心何忍,不如由我代他答这一题如何?”

徐邈注目陈操之,缓缓点头道:“也好。”

陈操之即道:“《庄子·知北游》有云‘辩不如默,道不可闻;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这都是申说‘道可道,非常道’之意。”

徐邈端凝面容现出笑意,击掌道:“善!子重兄又通过了。”

第一卷 玄心 第四十章 富贵不能淫

狮子山下徐氏学堂连续讲学三日则休息一日,陈操之、刘尚值到来的这日恰逢休息日,徐藻博士入城访友去了,所以草堂冷冷清清。

徐邈与陈操之一见如故,序齿则二人同岁,徐邈生于三月,陈操之生于十一月,徐邈尚未参加过品评雅集,听刘尚值说陈操之本月初被散骑常侍全礼擢为第六品,徐邈虽然端谨持重,毕竟是少年人心性,羡慕之情溢于言表,但绝无妒嫉之意,他与陈操之促膝相谈,越谈越相投。

徐邈家学渊源,又兼天姿聪慧,虽然年仅十五岁,但对儒家各典籍均已熟读,玄学也颇具根基,而陈操之以前因为无书可读、无人教授,除了会背诵《论语》、《毛诗》之外,实在没有其他特出的才能,只在近半年来得以阅览初阳台道院的藏书、并在葛洪悉心指导之后,学业才突飞猛进,但陈操之并没有贪多务得,他只求读一卷书就精通一卷书,不会东鳞西爪、以博览为能事,到现在为止,儒家典籍《论语》、《毛诗》、《春秋左氏传》他可以说是掩卷能诵、义理精通了,《周易》才初学,玄学方面的《老子》、《庄子》基本成诵,对阮籍、王弼、何晏对老庄的妙解和发挥了然于胸,但尚未形成自己独有的理解,可在徐邈看来,陈操之的深湛学思已经让他佩服,儒学方面他在陈操之之上,玄学则自问颇有不如。

两个少年惺惺相惜,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刘尚值呆坐一边,大受冷遇。

言语投机,时间飞逝,不觉日已正午,徐邈留陈操之用餐,刘尚值自然跟着沾光,来德、冉盛还有刘尚值的二仆一婢也受到麦饼之馈。

徐邈本不肯收陈、刘二人的束脩礼,陈操之道:“仙民兄,我二人是真心要拜在令尊门下求学,不收束脩礼我二人心下不安。”徐邈一笑收下。

午后,徐邈与陈操之在小镜湖畔散步,小镜湖不大,绕湖一周也不过五里,二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绕了两圈,又已是红日西斜,两个人都觉得大为受益,友情更深了一层。

徐邈约陈操之明日早来,好向他父亲引荐,陈操之把葛洪的荐书交徐邈,请他转交徐博士。

徐藻夜里归来,徐邈向父亲禀明今日新来了两位学子,说了代父出题之事,徐藻听儿子以“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来考那个新来的学子,皱眉道:“这两个都是寒门学子,邈儿又何必这么为难他们!”

对于有些前来求学却又盛气凌人的士族子弟,徐藻拟了一些比较艰深偏僻的答题,好让那些趾高气扬的士族子弟羞惭而退,而对于寒门学子,徐藻从来只从儒经中提问,并不涉及玄学。

徐邈含着笑,将答题之事一一细说,徐藻颇为惊异于十五岁少年陈子重能有如此慧才,忽然想起一事,问:“我闻钱唐陈操之有奇才,怎么又有一个钱唐陈子重?”

徐邈失笑道:“爹爹,陈操之便是陈子重,名操之,字子重,这里还有他留下的一封信,请爹爹过目。”

徐藻浓眉一挑,嘴角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笑,一边展信阅览,一边道:“陈操之名气已远达郡上,散骑常侍全礼日前还建康,路经吴郡,在陆使君面前盛赞陈操之,称其‘天才英博,亮拔不群’——”

徐邈对今日初识就一见如故的好友不吝赞美,接口道:“依儿子之见,陈操之当得这个状语。”却见父亲徐藻脸色一凝,讶异道:“这是稚川先生的信,稚川先生推荐陈操之入我门下,我原想明年春去明圣湖拜访稚川先生,未想他已回罗浮山,稚川先生不轻易推许人,却在信中对陈操之嘉许备至,如此看来,这个陈陈操之应该是德才兼备之人。”

说到这里,徐藻忽然冷笑一声,问:“邈儿,你可知我今日入城何事?”

徐邈见父亲脸色怪异,摇头说不知。

徐藻道:“吴郡丞郎禇俭,邀我入城小饮,谈儒论玄,我想那禇俭平日最重门户之见,怎么会单独邀我饮酒?当即虚与委蛇,禇俭也真有耐性,直到傍晚我要辞归时才说出目的,正是为了这个陈操之——”

徐邈喜道:“也是为了向父亲举荐陈操之吗?禇内史与陈操之正是钱唐同乡。”

徐藻嘿然道:“大谬不然,禇俭非但不是举荐,却是要我设法当众羞辱陈操之,拒他入学堂受业。”

“啊!”徐邈大吃一惊,随即道:“爹爹自然是严词拒绝了禇俭的无理要求,是不是?”

徐藻笑道:“那禇俭见我稍一犹豫,便笑着说我任郡博士实在屈才,八百石县令足堪担任,还有,禇俭还隐隐示意,若我不听他所言,一意纳陈操之入学,我儿徐邈入品之事只怕就有诸多曲折了。”

“卑鄙无耻!”少年徐邈一拳擂在坐席上,俊秀的脸庞胀得通红,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大声道:“爹爹,我即使不能入品,也决不屈从这等名为士族实乃小人的淫威下。”

徐藻赞许地看着儿子,点头道:“我辈读圣贤书正要有此气节,决不能行那高尚其言、卑鄙其行之事,孟子云‘富贵不能淫’,东莞徐氏就没有那谄媚权贵之人。”

“爹爹!”少年徐邈崇敬地望着须发斑白的父亲,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傲气,士族高门又如何?寒门庶族又如何!

徐藻又道:“不过当时我并未一口拒绝禇俭,因为禇俭口口声声说那陈操之品行低劣,蛊惑本族族长侵占从兄的田产,更将从兄逐出宗族,毫无孝友之义——我半信半疑,对禇俭说若那陈操之若果真如此不堪,自然不会允许他入学,现在既有稚川先生的荐信,谁是君子谁是小人也就一目了然了。”

徐邈道:“爹爹,那禇俭之子禇文彬也在这里受业就读,爹爹何不干脆把禇文彬给逐走,让褚俭见识一下东莞徐氏的凛然傲骨。”

徐藻被儿子说得笑了起来,随即面容一肃,说道:“君子‘不迁怒、不贰过’,不能因为禇俭就迁怒到其子禇文彬头上,而且,邈儿,太刚易折,《老子》云‘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对于权贵,我们不去谄媚他,却也不能去招惹他来展示傲骨,那样适足以取祸,毕竟我们还要生存下去。”

徐邈也觉得自己幼稚了,郝颜躬身道:“爹爹教训得是,儿受教了。”

徐藻眼望草堂外沉沉夜空,说道:“陈操之惹上了钱唐禇氏,只怕以后这学堂也麻烦不小,不过也没什么可忧虑的,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第一卷 玄心 第四十一章 小人伎俩

十月初一,陈操之、刘尚值正式入徐氏草堂学习,上午听徐博士讲声韵之学和洛生咏,当陈操之听到徐藻博士用节奏抑扬顿挫、音色浑厚重浊的洛阳正音咏唱《诗经·静女篇》时,一时间惊诧莫名,这所谓的洛阳正音怎么和后世的南方方言有很多相似之处啊?闽南话、客赣方言里的很多擦音、浊音都酷似洛阳正音。

后世的吴越方言反而保留有一千六百年前的北方官话的遗韵,这真让陈操之惊喜,他本是南方人,这样学起洛阳正音有事半功倍之效,当即凝神倾听徐藻博士的发音和咏叹,用心识记。

士庶不同席,在徐氏学堂求学的士庶子弟总共三十余人,士族十余人,寒门二十余人,俨然两派,泾渭分明,士族子弟聚在坐南朝北的草堂听讲,寒门学子则在对面的草堂就坐,国学博士徐藻立在两排草堂之间的廊亭上,踱着方步朗声教学。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徐博士清了清喉咙,说道:“今日声韵之学就教到这里,你们自己好生练习,多多吟咏,下午未时三刻开讲《孝经》。”

徐博士离开廊亭后,两边草堂咳嗽声大作,憋了半个时辰的声嗽这时一齐施放出来,士族子弟更是高声谈笑,用夸张的重浊音吟咏《诗经》里的情诗,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什么“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什么“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这些江东士族子弟肆无忌惮地说那些北伧家族的女郎听到这样的咏唱,都会芳心摇摇、情难自禁,“洛生咏”对她们有强大的吸引力——

刘尚值坐在陈操之边上,低声道:“子重,那禇文彬也到了,你看,他正在对面瞪着你呢。”

陈操之微微一笑:“让他瞪破眼眶才好。”

刘尚值看着很多学子离开了草堂,便道:“子重,我先回城了,徐博士视你如子侄,想必管吃管住了,我可得自己想办法。”

对这个,陈操之就爱莫能助了,说道:“尚值兄,你不妨也请工匠在湖岸建一栋简易木房,免得往返客栈不便。”

钱唐刘氏人丁兴旺、有田百顷、渔桑之利、富埒士族,所以刘尚值钱囊很鼓,喜道:“我正有此意,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城中寻工匠去,半月之内就给它建好。”辞了陈操之,匆匆而去。

陈操之早间拜见徐藻博士时,徐藻博士问了葛洪的一些事,也甚喜爱陈操之的俊朗和谈吐,便留他在此住下,两个仆人也都住在这里,上午声韵之学结束,徐藻便让儿子徐邈来请陈操之去书屋谈话,问陈操之听讲如何,见陈操之对洛阳正音掌握得极快,不禁大为欢喜,叹道:“难怪稚川先生会在信里说做你的老师宛若骑马下坡,又似顺风行船,真乃赏心乐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徐藻问陈操之与钱唐禇氏有何恩怨?陈操之一一说了。

徐藻点点头,他没有对陈操之提起六品官吴郡丞郎禇俭的卑鄙用心,只说让陈操之在此安心学习,其余事不用管。

陈操之说起刘尚值要在湖畔建房之事,徐藻道:“何必破费!狮子山北麓有很多顾氏庄园的农户,多有闲房,很多学子都在那边赁屋居住,往来这里不过三、四里,方便实惠。”

……

禇文彬比陈操之早一日到达吴郡,陪他来的还有从兄褚文谦,禇文谦自从在丁氏别墅赛书法输给了陈操之之后,在钱唐县城简直无颜见人,便与从弟一起来吴郡叔父这里。

禇俭早已从其兄禇慎明的家书中得到侄儿禇文谦求婚丁氏不成、反遭羞辱之事,很是恼怒,训斥了禇文谦一番,思谋挽回家声,又得知儿子禇文彬在月初齐云山雅集只列第六品,在钱唐八大士族子弟中居末,竟与寒门陈操之同品,禇俭更是恼怒,大骂全礼,说全礼是故意打压他禇氏。

禇文彬提醒道:“爹爹,那陈操之在钱唐县坏我禇氏名声不说,现在又跑到吴郡来招摇,陈操之名气越大,我禇氏名声受害就越深——”

禇俭点点头,想了想,命仆役持刺去见徐藻,邀徐藻来饮酒,禇文谦、褚文彬在屏风后把禇俭与徐藻的对话全听在耳里,想着陈操之即将蒙羞受窘的样子,心里好不得意。

褚文彬今日早早来到徐氏学堂,就是想亲眼看到陈操之被拒之门外、羞惭而退的场面,那时他就可以趁机大肆嘲弄、污蔑陈操之,顺便挽回他禇氏的声誉,不料到草堂一看,陈操之已经高坐在对面堂上,更见徐邈与陈操之亲善,散学后徐藻又把陈操之唤到书房密谈,这是其他学子从未有过的待遇。

禇文彬简直气炸了肺,他认定这是徐藻对他禇氏的轻蔑,完全不把他父亲禇俭放在眼里,褚文彬坐在那里气愤得手脚发颤,正想着是不是立即冲到徐藻面前,愤而提出退学,忽听身边一人问道:“文彬兄认得那个新来的葛衫少年吗?”

禇文彬回头一看,问他话的是陆禽,五兵尚书陆始之子、本郡太守陆纳之侄,不禁有点受宠若惊之感,禇氏、陆氏虽然同为江东士族,但地位还是相当悬殊的,陆氏是江东数一数二的门阀,自东吴至两晋,代有高官,在江东士庶当中声望极隆,是渡江南来的北方巨族竭力拉拢的对象,而褚氏不过是末等士族,无足轻重的,对于这点,禇文彬是有自知之明的。

褚文彬赶紧转过身,向陆禽点头致意,试探着问:“这人在下是认得,算是钱唐同乡吧,不过子羽兄为何问起这么一个寒门学子?”

陆禽陆子羽点头道:“哦,原来是钱唐人,也到这里求学,我说怎么会接连遇到他呢——此人无礼。”

褚文彬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喜,若能让陆禽也恼恨那陈操之,那陈操之想在吴郡立足就难了,当即小心翼翼地问起陆禽与陈操之的交遇,得知经过后说到:“此人果然无礼,子羽兄当时就应该喝命仆役给他几个巴掌,让他识得士庶尊卑有别。”

陆禽笑道:“那倒犯不着,我陆氏子弟怎能与那寒门少年一般见识!”

禇文彬未能激得陆禽与陈操之为敌,虽然觉得遗憾,但已经让陆禽对陈操之有了恶感,点头道:“子羽兄雅量,陈操之若知道直应愧死——”却听陆禽若有所思道:“原来他就是陈操之,我听叔父说起过他,据说小有才,能左右手同时书写、颇擅音律,现在看来才或许有,只是人品不佳。”

褚文彬忙道:“何止人品不佳,简直人品大恶。”当即将一套污蔑陈操之迫害从兄如何如何的话搬出,大进谗言。

那陆禽听得连连摇头,说道:“此人小小年纪,品行竟如此低劣,可笑我那七妹还托我寻访这个陈操之,要陈操之救治她的心爱菊花‘玉版’,这种人如何能进我陆氏别业!”

第一卷 玄心 第四十二章 井蛙不可以语海

吴郡丞郎褚俭在儿子褚文彬回来报知博士徐藻非但没有将陈操之拒之门外、反而分外礼遇之后,直气得声音都没有了,摆摆手让儿子先出去,他独自闷在房里,胸中压抑着强烈的愤怒,他一个士族清官竟被一个寒门腐儒藐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时最快意的莫如立即利用权势将徐藻革职、遣送回京口,让那腐儒明白与高贵的士族作对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但是,事情总不那么如人愿,郡学博士虽然不是朝廷直接任命的官吏,但却是郡太守亲自聘用的,太守陆纳敬重徐藻才学,特把徐藻从京口请来教授吴郡学子,而且陆纳与徐藻的私交也不浅,他褚俭想要立即惩罚徐藻似乎并非易事。

褚俭在室内团团转,怒气得不到发泄,真是难受啊。

褚文谦和褚文彬都在室外等候,听得门帘内褚俭沉重的脚步和郁闷的喘息,褚文谦心里尤其不安,掀帘进去,长跪在褚俭面前,告罪道:“都是侄儿无能,让叔父焦心,叔父切莫因小侄之事急坏了身子,否则小侄百死莫赎。”

褚俭平静了一下如潮的气血,缓缓道:“文谦,现在这事已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恩怨,我褚氏家族完全牵连进去了,若不能有力地打击陈操之和徐藻,那我钱唐褚氏在本郡、本县就完全没有尊严可言了,一定要想出办法,一定要狠狠打击他们。”

褚文谦不敢说话,褚文彬这时也进来了,跪禀道:“父亲,陆禽陆子羽对那陈操之观感颇恶,我们褚氏是不是可以借陆氏之力让陈操之彻底沦落下流?”

褚俭正想说对付寒门陈氏何须借陆氏之力,转念一想,问:“陈操之为何又与陆禽有隙?”

褚文彬便细细说了,褚俭沉吟道:“陆禽轻率自傲,倒是可以利用,这事急不得,彬儿,你且继续在徐氏学堂学习,结好陆禽,伺机让陆禽与陈操之起冲突,闹得越大越乱就越好,太守陆纳虽然为人谦和,但其兄陆始却是极为护短的,对寒门庶族一向嗤之以鼻,若得知儿子陆禽在徐氏学堂受了委屈,岂不要勃然大怒,到时连徐藻一并惩治——”

褚文谦恭维道:“叔父之智,小侄万万不能及。”

褚俭也有些得意,这阴谋诡计有时也如吟诗作赋一般会灵感大发,褚俭就是如此,他现在越想越兴奋,先前的一腔怒气全化作一肚子的坏水,说道:“那陈操之不是自恃有才吗,定然会在学堂里卖弄,彬儿可以伺机怂恿陆禽与陈操之比试,我想那陈操之的左右手两种不同书体,陆禽应该是比不过的,如此,陈操之离祸不远矣。”

褚文彬连连头,却又道:“那陆禽甚是高傲,对孩儿都是爱理不理,不见得会与陈操之比试的。”

褚俭瞥了侄子褚文谦一眼,褚文谦想起自己当日草率答应与陈操之赛书法,以至今日声名扫地,不禁愧悔不已,低下头不敢与叔父对视。

褚俭道:“所以说不能急,要循循善诱,彬儿你可以有意无意夸赞陈操之的才华,陆禽高傲,起先或许会不屑,但心中总有不忿之气的,久而久之,然后你在边上推波助澜一番,以陆禽的自矜和冒躁,一定会与陈操之较上劲。”

褚文彬对父亲的深谋远虑和洞若观火大为叹服,有其父必有其子,褚文彬的小人伎俩就是因为其父的影响,言传不如身教,读遍圣贤书也不如其父一言之教。

褚俭的卑鄙用心一发不可收拾了,对褚文谦说道:“文谦,你今年四十有四,不要再待价而沽了,你是五品士人,这些年名声不响,清贵闲职是谋不到了,但八品县令还是没问题的,朝廷用人并无本郡本乡回避之例,你可以谋钱唐县令一职,现任钱唐县令汪德一明年五月任期到限,叔父可以为你谋划接任此职。”

褚文彬恍然大悟道:“父亲的意思是等那陈操之在吴郡无法立足、狼狈回乡之后,再由八兄慢慢收拾他,是也不是?”

褚俭嘴角含笑,矜持不语,挥手让二人退下。

……

君子不言人之过,徐藻并未对陈操之明言褚俭的卑鄙用心,但其子徐邈与陈操之交好,少年心性,对好友自然是知无不言,原以为褚文彬次日不会再来学堂,未想到褚文彬若无其事地来了,反常则必有奸谋,徐邈便提醒陈操之要小心提防。

陈操之暗暗警惕,心道:“这褚氏阴魂不散,从钱唐一直缠着我到吴郡,看来这是个死结了。”深深吸了口气,仰望狮子山,对徐邈、刘尚值道:“仙民、尚值,我们登山吧,心有积郁之气,登高望远,歌咏长啸,则胸怀舒畅,再看那些营营苟苟的伎俩,就觉得陈操之在此,宵小辈能奈我何!”

刘尚值赞道:“子重此言甚有豪气,我倒要看看那褚文彬想怎么样?钱唐八姓,褚姓最劣,还真是没有说错。”

徐邈道:“子重,我爹爹说了,褚俭若是逼人太甚,那他这郡学博士不做也罢,反正我徐氏也不是靠这微薄俸禄为生的,你随我们回京口,我爹爹会将其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以你之才智和勤励,不出两年,当学业大成。”

刘尚值道:“那我也要跟去学习。”

徐邈看了刘尚值一眼,道:“也好。”

因为陈操之的缘故,徐邈现在对刘尚值观感转好,也知刘尚值虽然有些浮躁吹嘘,但坦率重义,尚值,尚值,尚值得一交啊。

此时是午后申时,日渐黄昏,夕阳西下,刘尚值道:“这狮子山明日一早再登临吧,两位先陪我去山北看房子。”

刘尚值接受陈操之的提议,不盖木楼了,准备租赁农舍来住,仆人阿林到狮子山北麓寻访了一日,方才回报,说找到一处清幽的好住处,只是租金不菲,索月租五铢钱一千六百文。

刘尚值道:“只要住处真的幽静清爽,一千六百文也无妨,那三香客栈两间客房一个月下来也不止一千六百文呢。”

陈操之、徐邈便跟着刘尚值去看住处,冉盛、来德也跟着,刘尚值的侍婢阿娇今天没有跟来,说是病了,但刘尚值却没有一点担心的样子。

狮子山是孤零零一座山,真仿佛是远古天神的坐骑,被弃在这镜湖农田之间,化为不能移动的狮子山,山多奇石,少树木,顽强的松柏和杂树从山岩缝隙挣扎出来,欹曲夭矫,葱葱绿意点缀着磊磊山石。

陈操人一行人从狮尾处绕过狮子山,沿着一条潺潺溪流往东行了三里,见前面一片桃树林,夹岸数百步,别无杂树,现在是秋末初冬季节,尚看不出这桃林的美处,然而流水疏林、四无人家,诚然是一处清幽的所在。

仆人阿林先行,这时与一个老农迎上来,领着众人在桃林下行了十余丈,见草屋五间,齐整雅致,与一般农户住的草房子大不相同,比徐氏草堂还精致得多,完全是国画里的一道优雅风景。

刘尚值大喜,当即决定租下,但那老农却道:“这位郎君要租住,只能住到明年二月,这桃花一开,就必须搬走。”

刘尚值瞪起菱形眼道:“岂有此理,此地之妙全在明年三月桃花开后,不然一千六百文谁要租你,几间破草房而已!”

老农一听,便道不租了,态度坚决。

陈操之道:“尚值,便租今年的吧,年前我们要回去的,明年再来怕是要住在城里,到时桃花开了,我们相约来此一游也是一样。”

冉盛插嘴道:“还不用花钱。”

刘尚值笑了起来,想想也对,便让阿林预付一个月的租金,他们明日就搬来。

这老农貌似憨厚,其实狡黠,见刘尚值同意只租住到年前,心里暗喜,收了钱,说他明日一早就在这里候着,等刘尚值搬过来。

徐邈、陈操之都夸赞这桃林草屋幽静好读书,刘尚值喜滋滋道:“读书是其一,我等也有一个聚谈的去处,不然的话休学日就不知往哪里去才好,这个阿林还有一手好厨艺,明日便是休学日,子重、仙民,你二人都来此小酌几杯,谈艺论文,不亦快哉。”

刘尚值带着二仆回城去,用罢晚餐,夜里还要乘牛车来听徐博士讲授《庄子》,每日三趟来回,加起来路程四十多里,的确挺辛苦的,明日搬到山后桃林小屋就轻松了。

夜里授课之后,陈操之陪刘尚值在湖畔走了一程,看着他上了牛车,才慢慢走回草堂,徐邈已经坐在那里看书,陈操之也不多说,在邻案坐下,开始抄书。

少年都有争强好胜之心,徐邈佩服陈操之,但也有与陈操之竞争之意,陈操之抄书、读书到半夜子时,徐邈也手不释卷,精研苦读。

陈操之记着母亲和嫂子的叮嘱,不敢熬夜太晚,子时初刻便收书洗停笔,洗漱歇息,听着隔室的徐邈也差不多同时睡下,不禁会心一笑,感着徐邈的友情,还有徐氏父子给了他在家一般的温馨安宁的感觉,在这样的环境下学习真是一件美妙的事啊。

陈操之习惯晚睡早起,次日起床后也不洗漱,先绕小镜湖跑一圈,冉盛、来德都跟着他跑,小镜湖南岸的木楼有会稽、上虞的几个士族子弟居住,早起的会稽贺氏公子正倚窗凭栏欣赏湖光山色,见陈操之主仆你追我赶的奔跑,大为惊讶,随即大笑,叫着其他几个士族子弟的名字,让他们都来看稀奇事。

贺公子笑道:“这个陈操之果然非同一般,难怪徐博士看重他,在此学儒不忘磨练体格,就算是学儒不成凭着强健的身子骨回家依旧可以种田,进可儒、退可农,陈操之可谓进退自如。”

其他士族子弟都哈哈大笑,朝陈操之主仆指指点点,嬉笑诽谑。

冉盛恼道:“这些废物还敢取笑咱们,待我夜里去把他们的木楼给扳倒去!”

陈操之道:“小盛,莫要胡来,让他们笑去,这些人就好比《庄子秋水》里的井底之蛙,以为天只有井口那般大,不知自身之可笑还取笑别人,他们笑我,我更笑他。”

来德咧开大嘴,“嗬嗬”笑道:“就是,就是,这些人更可笑,我昨天看到其中有一个还穿着女裙在木楼里走来走去,真是丑得没法看。”

冉盛瞪眼道:“有这等奇事,来德哥怎么不叫我来看!”

陈操之微微而笑,心想,正始年间的玄学大师何晏就喜欢穿着妇人裙服,行步自顾其影,敷粉薰香,自恋到了极点,所幸东晋士族有这样癖好的毕竟是极少数,不然的话这样的士族身份还真不值得去追求了。

徐藻父子立在草堂前,远远的看着陈操之跑过来,徐藻对儿子说道:“操之是有大志之人,为父阅人多矣,陈操之只此一个,昔日寒门第一人陶侃任广州刺史时,闲来无事,每日清晨将一百个大瓮亲手搬到户外,日暮又搬回来,人问其故?答曰‘吾欲致力于中原,太过闲逸,恐日后不堪劳顿。’操之日后成就,或不在陶侃之下。”

陈操之跑过来向徐藻见礼,徐藻含笑道:“操之懂得健身养生,甚好。”又对儿子徐邈道:“你以后也跟操之一起健步强身,这小镜湖你跑不了一圈,也跑半圈。”

徐邈躬身道:“是”。

早餐后,刘尚值从城里来,行李装在牛车上,阿林还挑着一担厨具以及秫酒、肉食之类。

今日是休学日,徐邈、陈操之便向徐藻请求去帮助刘尚值安置住处,徐藻允了。

刘尚值、陈操之、徐邈等人来到昨日桃园小屋,那老农早已等候多时,帮刘尚值把行李从牛车上卸下,又叮嘱说切莫搬动屋内的器具,几案苇席定要小心爱护——

刘尚值不耐烦,说道:“老丈好啰嗦,器物损坏我自赔你,好了,快走吧,莫要打扰我们。”

众人进草堂一看,窗明几净,地上铺着厚厚的木板,上面的苇席花纹精美,另外四间草堂也都是一尘不染,显然日日有人打扫清理。

刘尚值笑道:“很好很好,不用阿娇清理,搬来就能住,这钱花得值。”

三人在正中那间草堂坐下,阿林温酒上来,阿娇把盏,三人说些闲情逸事,甚是惬意,忽见那老农满头大汗地赶来,急道:“祸事了,祸事了,痴郎君来了,几位赶紧搬走吧,赶紧赶紧,不然老汉要遭殃。”

刘尚值正兴致勃勃,闻言怒道:“我昨日即已付了租金,如何反悔!”

那老汉急得连连给刘尚值作揖,说一千六百文等下即还回来,一文也不敢少,现在只请几位连人带物赶紧离开这里。

刘尚值怒了,安坐不动,说道:“我管你什么痴郎君、呆郎君,这草堂我住定了。”

第一卷 玄心 第四十三章 三绝

三辆装饰华丽的牛车停在桃林外,白袍少年跳下牛车,将另一辆车上的苍颜白发的老者接下车,说道:“卫师,这里就是桃林小筑,清静宜人,离郡城又不远,购物寻医也方便,卫师可以在此间慢慢息养身体。”

姓卫的老者眉目疏朗,有清雅之气,但面容黄瘦,精神有些困顿,坐了半日的牛车,这一下地就觉得腿软筋麻,扶着车壁轻轻跺着脚,一面看小溪两岸的桃林,微笑道:“果然是个好去处,来年开春桃花开时更是美不胜收——那老朽就守着这一片寒林,等那满溪的桃花开放了。”

白袍少年点头道:“是,这里的桃花极美,每年花开时我都要来此住上两个月,从花开到花谢,尽情赏玩——卫师住在这里,定能病体痊复。”

白袍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搀着卫师沿小溪北岸慢慢往桃林深处行去,那三辆牛车缓缓跟在后面。

白袍少年约莫十四、五岁,面相乍一看上去有点怪,眉毛与眼睛离得很开,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新奇事物惊讶地扬起了眉毛瞪大了眼睛,而且两眼的黑瞳稍微有点往鼻根聚拢,也就是俗称的斗鸡眼,但少年的斗鸡眼并不严重,不会给人以可笑之感,反而有一种纯真憨朴的气质。

引路的佃客千方百计想拖延时间,陪笑道:“小郎君,桃林那边新近有白鹳栖息,是不是先去看看?”

白袍少年瞪眼道:“糊涂,没看到卫师赶路劳顿,需要休息吗,白鹳何日不可看,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引路佃客心急如焚,生怕老父偷偷将桃林小筑租赁出去的事被小郎君发觉,想起小郎君平日的嗜好,急中生智道:“小郎君,毛佃户有一女,甚美,正在溪边浣衣,小郎君要去看看吗?”

白袍少年胀红了脸,眉毛离眼睛越发远了,怒道:“你胡说些什么!”偷眼看了看身边的卫师,卫师嘴角噙着笑,少年脸越发红了,瞪着那佃客道:“你这厮今日好生奇怪,一下子让我去看白鹳,一下子又——你推三阻四意欲何为?莫非桃林小筑被你安家置口住在那里了!”

引路的佃客暗暗叫苦,都说小郎君痴,可现在怎么一点也不痴啊,这下子老父擅自赁房出去的事肯定要露馅了,这可如何是好?

疏疏的桃林一分,五间草堂掩映其中,屋前停着一辆牛车,正有几个人从草堂中走出来。

白袍少年叫了起来:“果不出我所料,你这刁奴还真的住我的桃林小筑,我——”这时看清从草堂走出来的几位不象是佃户农人,其中有两个少年士子还甚是清雅,便住了口,问:“老芒头,怎么回事?”

老芒头便是租屋给刘尚值的老农,这时恨不得缩成一团不让白袍少年看到,皱巴巴的老脸笑起来象哭,还要狡辩:“这几位是山那边徐氏学堂的学子,听说顾氏的桃林小筑风景好,来此游玩,老奴不该让他们进屋去——”

白袍少年“哼”了一声,大步进到草堂,四下一看,又大步出来,大声道:“老芒头,你休要瞒我,你是不是把我的桃林小筑租赁给这几个人了?”

老芒头眼光闪烁,看着刘尚值,希望刘尚值帮他遮掩一下,没想到刘尚值说道:“说得对,这五间草堂我已租下,预交了一月的租金,准备住到腊月初十止。”

白袍少年恼道:“岂有此理,没有我答应,这桃林小筑谁敢住进来!老芒头,快把他们赶走——卫师,请进去歇息,弟子没想到刁奴会如此欺主,背着我把这里租赁出去,让卫师见笑了。”

卫姓老者轻轻揉着心口,强笑道:“无妨,无妨,恺之莫要催逼他们,好言让他们搬走便是。”

一边的陈操之听到“恺之”这两个字,心中一动,示意刘尚值不要争执,迈步向前,朝那卫姓老者施礼道:“在下钱唐陈操之,拜见老丈,不知老丈高姓大名?”

卫姓老者还礼道:“敢劳动问,老朽卫协,来此养病,几位郎君不能住这里了,老朽之过也。”

陈操之前世虽然学的是西洋风景画,但对中国古代书画史也有所了解,知道卫协乃是魏晋之际著名的画家,精于佛教、道教的人物画,百年后的南朝谢赫在其绘画理论著作《画品》中称赞卫协:“古画之略,至协始精,‘六法’之中,迨为兼善。虽不该备形妙,颇得壮气。”后世卫协之画已失传,卫协的名气主要依附他的弟子顾恺之流传,此地属顾氏庄园,那么眼前这个白袍少年除了号称“才绝、画绝、痴绝”的顾恺之又会是谁?

顾恺之搀扶着卫协对陈操之诸人道:“卫师身体欠佳,几位就莫在这里打扰了,请吧。”

陈操之却道:“卫先生有心痛之疾吗?在下有一良方,或可一试。”

顾恺之瞧陈操之和他年龄差不多,不大相信他有什么良方,“哦”了一声,态度犹疑,问卫协:“卫师你意下如何?”

卫协道:“请几位一起进去坐吧。”边走边道:“老朽心痛之疾十几年了,寻医服药,却都无效——”

跟在后面的徐邈低声问刘尚值:“尚值兄,子重何时又会治病了?”

刘尚值这时醒悟了,笑道:“卫先生有所不知,这位陈操之陈子重乃是抱朴子葛仙翁的弟子,他的良方应该值得一试。”

顾恺之又惊又喜道:“那真是太好了,我正欲陪同卫师前往明圣湖向葛仙翁求医。”

卫协也是喜出望外,葛洪葛稚川的医术与其儒学、道术一样天下知名,未曾想到在这里会遇到葛稚川的弟子!

众人分席坐定,卫协、顾恺之听陈操之说葛洪已于上月归罗浮山,不胜怅叹,顾恺之性急,便请陈操之出示良方。

陈操之询问了卫协病情,然后道:“我随葛师时日尚浅,主要是向葛师学习经术,于医药之道则是蠡测管窥、所知甚少,唯葛师亲传《肘后备急方》八卷,卫先生之病,葛师在《肘后备急方》中亦有论及,我书写一方,卫先生服用半月试试,此方没有贵重难寻之药,都是常见之物。”即命纸笔,写道:“筒子干漆二两,捣碎,炒至烟出,细研,调醋煮,面糊和丸,如梧桐子大,每日服五丸至七丸,热酒下,醋汤亦可。”

顾恺之看着方子睁大眼睛道:“如此简单?”

陈操之道:“葛师精研药理,惯以寻常药物治沉疴痼疾,不用那些奇险之药,是以即便不验,也不至于有害。”

卫协连连点头,顾恺之即命仆人按方配药。

陈操之起身告辞,卫协问:“是陈郎君要租赁这里吗?”

陈操之道:“是吾友尚值在徐氏草堂求学,想要赁屋暂住两月,不过既然卫先生要在此休养身体,我等便不打扰了,以后有暇再来探望卫先生。”

卫协对顾恺之道:“恺之,老朽只有一仆,这草堂却有五间九室,宽敞得很,不如拨两间给陈郎君的友人暂住,如何?”

顾恺之自然无有不允,命老芒头将一千六百文还给刘尚值,陈操之又替老芒头求情,请顾恺之勿要深责。

顾恺之却道:“非但不责,我还要赏他,若不是他,吾师也遇不到葛仙翁弟子陈子重,老芒头岂不是有功?”

众人皆笑,老芒头父子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上前谢过陈操之。

这时已近午时,刘尚值就留在这里,陈操之、徐邈告辞。

顾恺之代师送陈、徐二位出了桃林,殷殷相约有暇即来桃林小筑一晤,见陈、徐二人走远了,这才与刘尚值往回走,忽然记起一事,悄悄问那老芒头之子:“毛佃户之女果真美甚?你莫要哄我,若真,那我就要去画她,只是此女怎么姓毛啊,姓毛、姓焦如何入得画品?”

第一卷 玄心 第四十四章 非礼

次日清晨,陈操之原约好徐邈、刘尚值一起登狮子山,等了好一会不见刘尚值来,心知刘尚值有阿娇腻着,怕是不能早起,便自与徐邈、冉盛、来德四人登上狮子山,立在那昂起的狮首巨岩上纵目四望,平畴旷野、河道纵横、处处青山、隐隐城郭,吴郡之美让人心旷神怡。

冉盛手里捧着一个细长木盒,盒子里是罩着青布囊的柯亭笛,盒里还有用以防蛀的名贵香樟片,又因秋、冬之交,天气干燥,还要防箫管皴裂,所以箫管里还插有一根细细的包着棉布的木条,夜里将木条浸湿,裹上棉布,插在箫管里,谓之“箫胆”,有这箫胆就可以保持箫管润泽,不致于干裂,每次吹奏之后,陈操之都要用箫胆将洞箫内壁的水气擦拭干净,这都是桓伊相赠的洞箫秘笈中善于洞箫保养的秘法,陈操之都是一丝不苟地遵行,他也是极爱这柯亭笛,深知其珍贵,音域如此宽广、音色如此圆润优美的洞箫是非常罕见的。

徐邈也知桓伊赠笛之事,颇为羡慕,但徐邈对音乐的感受力并不强,和刘尚值一样不适合学习音律。

陈操之试着用洞箫吹奏嵇康的古琴曲《长清》,古琴与洞箫的音域和表现力大不一样,陈操之总觉得吹得不得要领,忽然想:“燕乐半字谱记录曲谱的方法本来就很粗疏,给演奏者以很大的自由发挥的空间,我何必拘泥于嵇康的琴曲,以至感到琴箫的隔阂,为何不略借其节奏、韵律,抒我自身情怀?”

这样一想,陈操之顿觉豁然开朗,嘬唇吹嘘,手指捺动,美妙的箫音在狮子山头流淌——

不知为什么,十二岁的冉盛每次听陈操之吹箫,每次都会泪流满面,当然,冉盛是背着身子的,他以为陈操之看不到他流泪,听了陈操之的箫、流了泪,冉盛就觉得常常狂躁的心里会舒畅许多,否则的话他就要绕小镜湖狂奔,疾逾奔马,要跑两、三个圈才会平静下来,眼里的血气才会消退。

刘尚值直到辰时三刻才赶过来,还连打了几个哈欠,徐邈直摇头,提醒道:“我爹爹马上就要来了,看到你无精打采的样子会不悦的。”

刘尚值苦着脸道:“苦哉,一夜没怎么睡,那个顾恺之十足是个痴人,抓住我谈了一夜的绘画,我又不懂书画,附和着聊赞几句,他就更来兴致了,滔滔不绝,我是昏昏欲睡,可怜阿娇差点把草堂土墙敲出一个窟窿,但顾恺之浑然不觉,临到天明,他倒头呼呼大睡去了,我只小睡了一下就赶来听讲,两位说说,这不要租钱的房子还真不是那么好住的。”

这时徐藻博士踱到了廊亭上,准备开讲李通的《声类》,陈操之和徐邈忍住笑,摊开纸卷提笔作笔记。

顾恺之现在还不很出名,他的“三绝”名声还没传扬出去,刘尚值这回算是领教了顾恺之三绝之一的“痴绝”。

这边草堂陈操之在专心听讲,对面的褚文彬却是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挑拨陆禽与陈操之斗气,好不容易半个时辰过去,褚文彬一见徐藻博士走出廊亭,便凑过去看陆禽的笔记,赞道:“子羽兄的行书真是绝妙,与众不同啊。”

陆禽傲然道:“这是我陆氏家传的笔法,先祖士衡公(即陆机)留下的《平复贴》,我每日临习一遍,而外面流传的《平复贴》只是摹本,如何比得我对着真迹有长进!”

南方士族与北方士族在各个方面都格格不入,就连书法审美上也是颇不相同,单以魏晋以来流行的行书论,北方士族是以王羲之、谢安为首,书风遒美秀雅,而南方大族则崇尚陆机、顾荣的书风,笔意婉转多姿,风格平易质朴,陆禽是陆机嫡系,对自己颇下了一番苦功的行书自然是极自负的。

褚文彬谄媚道:“我褚氏也藏有令祖士衡公的《平复贴》摹本,但我觉得临摹得不甚好,远不如子羽兄,所以弟有个请求,请子羽兄将日常临摹的《平复贴》赠弟一贴,弟好用心揣摩,期待书法长进。”

这话陆禽爱听,说道:“这算得什么,明日我就带来给你。”

褚文彬自然是谢之再三,却听陆禽又道:“文彬兄,你既与那陈操之是同乡,我倒要劳烦你一件事——”

褚文彬心蹬地一跳,忙道:“子羽兄尽管吩咐,小弟无不遵命。”

陆禽点点头,“嗯”了一声道:“还是前日那事,我七妹心爱的名贵菊花‘玉版’恹恹欲萎,因为这陈操之懂点花圃之艺,上次救活了七妹的墨菊,所以七妹央求我寻找这个陈操之,以陈操之的低劣人品,我原想不理,无奈七妹心爱那‘玉版’,若那‘玉版’死了,不知会有多伤心,我这个做兄长的过意不去,我想那孟尝君都用鸡鸣狗盗之徒,我陆禽让那陈操之疗治菊花又何妨,这也算是魏武帝的唯才是举了,哈哈——文彬兄,你代我去对陈操之说。”

褚文彬恼恨陆禽让他做这种仆役干的事,心念一转,点头道:“好,子羽兄稍等,我这就代你传言。”趿上木屐,走出北面草堂,见陈操之、刘尚值正要离去,忙唤住道:“陈操之且慢走,我有话问你——”

陈操之脚步一停,瞥了褚文彬一眼,见那副油头粉面、盛气凌人的样子,正想不理自顾走开,却见褚文彬单手朝后面一摊,说道:“看到那位陆公子没有,本郡太守之侄,其父更是五兵尚书,他恼你几次三番无礼,本欲严惩,逐出郡城,姑念同为徐氏学堂的学子情面上,特网开一页,只需你向他叩首赔礼他便不再追究——”

“放屁!”刘尚值开口便骂。

陈操之止住刘尚值,看了一眼端坐在北面草堂里的陆禽,陆禽正看着他,陈操之收回目光,冷冷地盯着面前的褚文彬,说道:“陆禽真的让你这么传话?我这就去问他——”从容迈步,向陆禽走去,登上北面草堂的石阶。

褚文彬有些慌乱,他没想到陈操之如此冷静,完全不受激将,而且还有胆子去问陆禽,急忙从后追上,要抓陈操之后肩,同时低喝道:“陆禽岂会理你,你莫要自取其辱!”

陈操之脚步加快,避过褚文彬,来到有些惊愕的陆禽面前,浅浅一揖,问:“听说你找我有事?”

陆禽暗怪褚文彬不会办事,让陈操之直接来问他了,这时也不能不理,起身道:“找你医治一株菊花,你可有把握?”

陈操之道:“可是褚文彬却不是这样代你传言的,他借你的名义出言羞辱我,不知是何居心?”

陆禽眉毛一挑,看着跟进来的褚文彬,眼神带着疑虑和询问。

褚文彬心下发慌,强言道:“我传子羽兄的话,这陈操之却不识抬举,一口拒绝。”

陈操之并不动气,淡淡道:“褚文彬你是这么说的吗?这里是学堂,请你再说一遍——”

不知为何,褚文彬在陈操之不疾不徐的问话下,竟有畏缩之感,意识到这点,又让他分外恼怒,自己竟会害怕一个寒门贱种,真是岂有此理,怒道:“你是何等人,凭什么叫我再复述一遍!”

陈操之笑了笑,对陆禽道:“陆氏子弟都是聪明人,应该不会被人利用,不会做一根握在别人手里打人的大棒。”停顿了一下,又道:“你找错了传话的人,我不会为你医治菊花,除非你再次请求我。”说罢,一拱手,踏阶而下,与刘尚值并肩往东去了。

陆禽既莫名其妙,又惊愕恼怒,没想到今日又被陈操之非礼了一番,真是可气,瞪了褚文彬一眼,拂袖而去。

第一卷 玄心 第四十五章 一夜咏叹

刘尚值邀陈操之、徐邈去桃林小筑用午餐,徐邈去请示父亲,所以没有看到刚才的那一幕,听刘尚值说了经过,徐邈道:“这就是褚文彬留在学堂的居心了,他想给子重再树一个强敌,想把陆禽牵扯进来,真正卑鄙可恶!”

刘尚值想起一事,说道:“子重,葛仙翁不是为你写了两封荐信吗,一封给徐博士,一封给陆太守的,你何不持葛仙翁的信去拜见陆太守?只要陆太守赏识看重你,褚俭、褚文彬能奈你何,陆禽自然也不会向你发难。”

陈操之道:“我是想找个机会去拜见陆使君,先兄当年也是蒙陆使君赏识才擢入品秩的,只是无由得进,冒冒失失地去似乎不妥。”

徐邈道:“有了,后日休学,请我父亲将葛仙翁的信带去太守府交给陆使君,子重以为如何?”

陈操之道:“如此甚好。”

三人来到桃林小筑,顾恺之还在草堂高卧,卫协扶杖在溪边散步,见到陈操之,含笑道:“操之来得正好,昨夜老朽听刘郎君说起桓伊赠笛之事,甚感兴味,思欲以此为题来作一幅画。”

陈操之微笑道:“小子能入卫师画卷,幸何如之。”

刘尚值道:“卫师今日气色转佳,莫非那筒子干漆丸尚有效用?”

卫协这才一捂心口,惊喜道:“你不说老朽还忘了,往日临近午时就心痛如绞,今日还不觉得痛——”

一语未毕,那潜伏在卫协心膈的病痛仿佛被提醒了似的立即发作起来,卫协脸色就变了。

陈操之三人急忙扶卫协入草屋坐定,顾恺之这时醒了,听得动静,赶紧过来问安。

卫协喘息了一阵,渐渐平息,消瘦的癯容露出笑意,说道:“说不得,一说就发作了,不过较往日似乎短促了一些,痛得也不是那么厉害。”

顾恺之喜道:“卫师才服了五丸便见效用,以后每日服五十丸,心疾定能早愈。”

众人皆笑。

顾恺之见众人笑他,搔首赧颜道:“不能多服是吧,我还以为韩信用兵多多益善呢。”

说起绘画,陈操之对卫协道:“操之想向卫师学画,不知卫师肯不肯再收一名弟子?”

卫协微笑着打量陈操之,说道:“老朽至今只有一徒,那就是恺之——”

顾恺之接口道:“卫师曾言,交友不可不慎,授徒更不可不慎,画法相传不比经传儒术,人人都可以学,学画需要天赋之才,子重兄有没有画才呢?”

陈操之问:“长康兄当初又是如何被卫师发现天赋画才的?”

顾恺之洋洋得意道:“我七岁能吟诗、八岁能作赋,九岁时我父请了不少画师来教我,却被我一一赶跑,不是我不尊师重道,而是那些画师不配教我,直到十一岁那年的四月初八,我初次见到卫师为晋陵佛寺所画的‘七佛图’,惊呼吾师原来在此,卫师见了我的画稿当即答应收我为弟子——卫师,弟子所言没有夸大吧?”

卫协含笑点头,对陈操之道:“吾师曹不兴,只有我这一个弟子,而今老朽年事已高,也无精力再授徒了,望操之小友莫要扫兴才好。”

陈操之道:“小子只是爱好书画,但求卫师作画时允许小子旁观足矣。”

顾恺之笑道:“许你旁观,那也等于是登堂入室收你为徒了,卫师,就让子重略画几笔试一度,看看他有没有画才,可否?”

卫协允了,顾恺之即命小僮搬笔墨纸砚来,陈操之看了看画笔,是特制的,不知用的什么毫,尖而细,便道:“请卫师出题。”

卫协指着正对草堂的那株桃树道:“且勾描这株桃树,看你有没有学画之才。”

陈操之画桃树时,除了卫协安坐不动外,顾恺之、徐邈、刘宗值都立在陈操之身后,看陈操之怎么画。

顾恺之起先笑嘻嘻,眼睛斗得很天真,心想陈操之笔法生疏,落笔轻重都把握不好,线条模糊,而且似乎还是故意的,真是太可笑了。

但画着画着,顾恺之瞧出异处来,陈操之画的这株桃树很象,简直就象是缩小了移到画纸上,树瘤残枝都有精细表现——

顾恺之回头唤道:“卫师,你请来看。”过去搀着卫协走过来。

卫协眯起眼睛,细看陈操之如何落笔,颇为惊讶,问:“操之以前向谁学过画?”

陈操之道:“没有学过,只是喜爱山水花木,自己画着玩。”

卫协便不再作声,静候陈操之将桃树画完,然后接过画稿,摊在膝前,却问顾恺之:“你看操之画才如何?”

顾恺之道:“笔法很怪,前所未见,可谓是怪才。”

卫协点头道:“的确很怪,笔法似飞白而非飞白,很有独到之处,不过,操之,你既要拜老朽为师,那么老朽就要说一句,无师自通能画到这一步,你是奇才,但你照这样画下去,就不是画师,而是画匠了,画师讲求风骨气神,画匠只求形似,操之谨记之。”

近代中国画家看不起西洋画真是由来已久啊,陈操之不敢分辩,但卫协言语里已经表示愿意收他为徒了,当即跪下向卫协行拜师礼。

顾恺之大乐,连称陈操之为师弟,其实论年龄,顾恺之才十四岁,顾氏是与陆氏并列的江东顶级门阀,但顾恺之除了痴态和狂态外,丝毫没有陆禽那样的骄态,只是一派天真,浑不解世务,不论尊卑,最喜谑笑。

徐邈忽然道:“糟糕,现在未时过了吧,爹爹要开讲《孝经》了。”

三个人也就无暇坐着细嚼慢咽了,拿了面饼匆匆吃了几块,赶回徐氏学堂时,刚坐定,徐藻博士就踱到廊亭上来了。

陆禽、褚文彬都没有来听下午的《孝经》,夜里的《庄子》他二人也没有来。

夜里散了课已经是亥时初刻,住在城里的学子纷纷回城,这时天微微下着寒雨,那些养尊处优的士族子弟不免口出怨言,说徐博士不近人情,何不把《庄子》放在下午一并讲了,倒让他们一日奔波三趟,简直是故意刁难!

刘尚值和陈操之道别,准备回桃林小筑,却见顾恺之从一辆牛车跳下来,叫道:“操之师弟,卫师要看你的柯亭笛,准备画桓伊赠笛与你的故事,快随我去吧,夜里就在我那边歇息。”

陈操之便去告知了徐博士,带着冉盛与顾恺之、刘尚值一起来到桃林小筑,卫协在灯下等着他们。

几人坐定,顾家的僮仆献上香茶,卫协便细问桓伊当日赠笛的详情以及周遭的风景,然后瞑目思索,口里喃喃道:“枫林渡口——柯亭笛——乌篷船——桓参军——吹笛少年——钱唐江——斜阳——乌菱——”

卫协就这样念叨着,竟打起瞌睡来。

顾恺之看陈操之惊讶的样子,眨眼一笑,低声道:“卫师便是如此,每欲作画,就睡意极浓,看来不到明日午时是不会醒了。”让僮仆搀扶卫师去歇息。

陈操之道:“既然卫师睡了,现在还不过子时,我回学堂去吧。”

顾恺之忙拦住道:“外面下着冷雨呢,你我同门师兄弟,且秉烛夜谈。”

刘尚值一看不妙,赶紧溜了,顾恺之也没理他,自顾与陈操之谈书论画,夜愈深,顾恺之谈兴愈浓,又开始吟咏起他七岁至今的几百首四言诗、五言诗,用晋陵方言咏叹个没完没了。

陈操之问:“长康,你为何不学洛生咏?”

顾恺之不屑道:“什么洛生咏,老婢声尔,难听至极。”

顾恺之是有这样狂傲的资格的,陈操之击掌赞叹,顾恺之就更起劲了,高声吟诵,夜深不倦。

陈操之想着明日还要去学堂听讲,要去歇息,顾恺之却拉住不放,说他正诗兴大发,操之师弟不能扫他雅兴。

陈操之道:“初冬夜冷,我入寝室拥被而坐,长康自在此吟咏,我隔室倾听,时时赞叹,如何?”

顾恺之允了,继续兴致勃勃吟咏诗作,陈操之来到邻室,摊开被褥,对冉盛道:“小盛,你明早再睡,现在熬着,不时代我喝一声彩。”

陈操之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竟还听到冉盛在赞:“妙哉!”

隔室的顾恺之声音略哑,说道:“子重,你真乃我知己,这一夜太尽兴了,我且睡去,改日再吟。”

第一卷 玄心 第四十六章 真正好色

刘尚值迷迷糊糊听顾恺之吟了一夜的诗,对怀里白羊也似的阿娇道:“顾恺之昼夜颠倒,子重苦哉,明日怕是要起不来了。”没想到早起一看,陈操之神采奕奕,邀他去登狮子山,不禁惊佩至极,连称“子重非常人也!”

这日上午的声韵学和洛生咏,陆禽来听讲了,陆禽重视的就是这洛生咏,至于《孝经》和《庄子》,陆禽自认为他们陆氏家学比徐藻只高不低。

褚文彬却依然没有来,刘尚值对陈操之悄声道:“子重,褚文彬怕是不会来了,他怕了陆禽,嘿嘿,这等小人真是――真是――”

刘尚值一时想不起什么贴切的话来形容,陈操之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刘尚值笑了起来:“对,此喻绝妙。”

陈操之道:“我料那褚文彬还会来的,害人者有恒心,不会轻易罢休的。”

果然,下午的《孝经》褚文彬就来听讲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下午散学后,陈操之赶去桃林小筑,他要看卫师是如何作画的,看卫师作画就是他学画的过程,如何用笔和用墨、如何布局和取舍……若不是亲近的弟子,画师是不肯让他人全程观看他作画的。

卫师用墨真是出神入化,简单的笔和墨,在卫师手下变化多端,表现力极其丰富,更让陈操之惊喜的是,卫师作画颇似后世的素描,先用细笔在绢本上勾勒枫树、大江、渡口的乌篷船、船头的人物和岸上倚柳吹箫者的轮廓,线条密如蛛网,笔痕富于变化,可以说是满纸线条飞舞。

中国画与西洋画最重要的区别就是中国画重线条,而西洋画重透视光影,看卫师作画,陈操之对中西画的异同领会更深了。

顾恺之对陈操之道:“卫师没有见过桓伊,我去年曾见过一次,等下桓伊就由我代笔,子重,那日桓伊是头戴缣巾、身披白绢单襦对吧?”

因为夜里还要学《庄子》,陈操之不能全程看卫师作画,甚觉遗憾。

卫协知他心思,说道:“操之,你去吧,等你来了我才继续画,你不在我就歇着。”

陈操之大喜,长揖而去。

夜里再来时,卫协又画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整幅画卷布局已成,画卷横八尺六寸、纵一尺四寸,依赠笛故事分为三段:一为闻笛、二为赠笛、三为笛声送别,三幅画三个场景,依次比邻,此谓连环画。

卫协言道:“绘成此画大约需要半个多月,每日一个半时辰,老朽年老体衰,不堪长久凝神作画了,若是恺之来画,七日可成,不过恺之长于画山水、禽兽,而人物尚未精熟。”

顾恺之又想起毛氏女郎,决定明日就去寻访,说道:“谨遵吾师教导,恺之近来专攻人物。”

陈操之今夜还是在桃林小筑歇息,顾恺之因为昨日一夜吟诗,声音有些哑了,毕竟彻夜咏叹是很费神的,不可能夜夜如此,所以陈操之和刘尚值睡了个好觉。

次日是十月初八,又逢休学日,陈操之赶回徐氏学堂,徐邈告知其父徐藻已携葛洪之信去拜访陆纳陆使君了,两个人便又回桃林小筑,观看卫协作画。

顾恺之约了刘尚值,二人悄悄离开草堂,让老芒头之子领路,去邻村寻那毛氏美女,一个时辰后刘尚值独自回来了,摇着头笑。

卫协问顾恺之哪里去了?刘尚值答道:“去邻村画人物去了,让我回来代禀卫师,他今夜可能不回来了,他要连夜作画。”

私下里刘尚值对陈操之道:“山萝村的那个毛氏女郎果然清丽不俗,顾恺之一见就发了痴,毛氏女郎捣衣他就蹲在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女郎撩水泼他也不躲,现在正恳求那女郎让他画,说什么姓毛姓焦都不要紧,只要人美――”

陈操之微笑,顾恺之若不痴美女,如何画得出《女史箴图》、《洛神赋图》和《列女仁智图》那些神态各异、风姿卓绝的诸多女子画像?若顾恺之者,可谓真正的好色者也。

陈操之在桃林小筑用罢午餐,卫师午后要小睡一下,陈操之便取了纸笔试着学画几笔,中国画以笔为骨、墨为肉,墨分五彩,有黑、白、浓、淡、干、湿六种效果,又根据用水的多少,墨又分为焦、浓、重、淡、精五种变化,个中精妙,绝非一年半载就能掌握和领会的,且喜陈操之有西洋画的基础,而且中国画的运笔与书法有相通之处,所以他领悟得很快,每有所得,则独自微笑。

刘尚值见陈操之时不时地笑,便道陈操之与顾恺之为友,沾染了顾的痴气。

徐邈也笑道:“江东二痴是极有名的,难道子重要凑成三痴?”

刘尚值便问江东除了顾恺之还有谁痴?徐邈道:“陆氏花痴啊,难道你没听说过?”

刘尚值恍然道:“明白了,陆禽想请子重去救治菊花,那菊花肯定是陆花痴的,那日在华亭道上我曾见过陆花痴的一个侧影,不过没看得真切,不知到底有多美?既称得上吴郡第一名媛,想必是极有容色的,那日子重瞧得一清二楚,子重你说――”

徐邈打断道:“尚值兄,莫要议论当世女子的容貌,这样显得轻薄。”

徐邈为人端谨,很有乃父儒师的风范,表里如一,让人敬重。

刘尚值赶紧道:“是是,不说了,不过我想问的是那陆花痴如何痴得过顾恺之?说说这个无妨吧。”

徐邈道:“陆氏女郎痴于花木,她在城里有一园子叫惜园,园中花木之盛、芳华之美,冠于江左,她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出外寻访奇花异卉,足迹遍及吴郡的山山水水,若知人家有名花异种,必殷殷往求,人家因为她是陆氏家族的女郎,又爱花情真,往往愿意割爱,但也有不肯的,这个陆葳蕤恋恋不舍,便一年两次前去探望,曾有一次,上虞县某户人家有一株琼花,花大如盘,洁白如雪,那人家不肯转让,陆葳蕤在花树下爱恋徘徊不忍离去,第二年四月再去,那琼花树却枯了,陆葳蕤大哭,求得枯树载归吴郡,移栽到惜园,没想到竟活过来了,传为一件奇事,都说陆氏女郎爱花感动花神,花痴之名由此传扬开来。”

徐邈说陆葳蕤之事时,陈操之也停下画笔,微笑着倾听,心想:“这样的女子简直是聊斋里的人物啊!”

阿娇一直在边上侍候,这时附耳刘尚值咕哝了几句,刘尚值大笑,徐邈问他笑什么,刘尚值想忍没忍住,笑道:“我这侍婢说若有那爱慕陆花痴的男子,多种些名花异草,引那陆花痴前来,却又不肯转让,让那陆花痴一年几次来探访,久而久之,岂不是对花对人都有情了。”

徐邈虽然端谨得有些古板,这时也不禁莞尔,说道:“那是以前陆葳蕤年幼,现已及笄,陆使君是不肯她到处乱走了。”

刘尚值心直嘴快,脱口道:“依我看,子重与那陆葳蕤倒是般配――呃,不说了,不说了。”赶紧闭嘴,他知道陈操之兄嫂之事,丁氏只是末等士族,与陈氏联姻就已经闹得风风雨雨,陆氏更是江东顶级豪门,哪个寒门士子敢要高攀,只怕笑也要被别人笑死、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他淹死,虽然在刘尚值看来,这世上应该没有陈操之配不上的女郎,但门第的鸿沟是冰冷而坚硬的,刘尚值自悔失言。

陈操之笑了笑,并不在意,自顾绘画。

这时学堂的仆役气喘吁吁地跑来,说陆太守派人来请陈郎君去郡城相见,牛车停在桃林外。

第一卷 玄心 第四十七章 金风亭北

九月中旬,散骑常侍全礼离开钱唐返回建康,途经吴郡,全礼是吴郡的中正官,但只受司徒府辖制,本郡太守无权干预他访察人才的职能,但吴郡十二县选拔了什么人才上来,总要向太守通报一声,而且全礼与陆纳私交也不错,所以全礼在太守府盘桓了两日,饮酒叙话,说吴中山水之美和人物之俊,他此次擢拔出来的六品寒士陈操之自然是重要的话题。

陆纳起先听说全礼把一个十五岁的寒门少年擢为六品,颇不以为然,寒门六品就相当于士族子弟被评为最上品二品,应该是慎之又慎的,但看到全礼出示当日陈操之与褚文谦比试书写的那卷《停云》诗时,不禁对陈操之那别具一格的行楷大为赞叹。

陆纳是公认的承袭了先祖陆机书风的大书家,浸淫书道三十余年,对篆、隶、真、行四种书体无不精擅,被列为书法第二品,仅次于第一品的王羲之和谢安,但在大多数江左人士看来,陆纳的书法不在王、谢之下,之所以不能列为第一品完全是因为北方门阀把持了朝政和风评的缘故。

吴郡人皆知陆纳之女陆葳蕤是花痴,却不知陆纳对于书法之痴不输于其女,他四处重金收罗碑简和书贴,有些碑记因为是庙堂之宝,无法搬取回来,他就坐卧碑下,用手一笔一划地扪摩一遍,然后亲手拓取贴本,陆纳是以二品官人的资格步入仕途的,为官十五载,聘用属官先看其书法,字劣的一概遣退,书法入品的就能得到重用,所以陆纳任吴郡太守五年以来,吴郡书风大盛,无论士庶,无不以练习书法为学习的第一要务,时人比之楚王好细腰,宫中多有饿死者,陆纳好书法,则举郡习书以为仕进之梯。

所以,当陆纳看到陈操之那清峻洒脱、俊拔飘逸的行书时,就好比武士看到宝刀、驴友望见胜景,其惊喜可想而知了,当即就要全礼割爱,想把这幅字留下。

全礼呵呵笑道:“祖言兄,陈操之是你治下的小民,要索取他的字还不容易吗!明年三月他要来郡上接受州中正考评,到时你命他多写几幅便是,而这一幅,我要带去郯县给王逸少一览。”

王逸少便是王羲之,现已辞官隐居郯县金庭。

陆纳听全礼如此说,只好作罢,送别全礼之后,陆纳一直惦念着陈操之那有别于王、谢、陆、顾的独特书风,虽然陈操之明年三月要来郡上,但还是觉得时日太久,思谋是不是遣使赴钱唐取陈操之的几幅字来,或者干脆把陈操之接到郡城,亲眼看他书写,所以这日见徐藻呈上葛洪的信,听说陈操之现在徐氏学堂学习,陆纳是喜出望外,即命府役驾牛车接陈操之来。

陈操之带着冉盛,乘牛车到达陆府时已经是申时初刻,下车时正遇陆禽,陆禽瞪大眼睛问:“咦,你来此作甚!”还以为陈操之是特来救冶菊花的,不悦道:“早两日不来,现在那菊花‘玉版’已经枯萎殆死了,你还来作甚!”

陈操之澹然不语,府役答道:“是使君请这位陈郎君来的。”

“哦!”陆禽很是惊诧,看着府役领着陈操之进去,不明白叔父请陈操之来有何事?

陆纳见到陈操之,觉得有些眼熟,这样俊美的少年是让人一见难忘的,略一思忆,便惊呼道:“原来是你,快随我来。”携了陈操之的手便往后堂走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徐藻,心想使君怎么会认得陈操之,真是怪哉!

陈操之记不得哪里见过这位长须威严的陆太守,从容问:“陆使君,传小子来有何吩咐?”

陆纳依旧携着陈操之的手,边走边说:“原来你便是陈操之,在华亭我见过你,你为蕤儿救治黑菊,蕤儿这些日子正寻你,她的玉版眼见是不活了,急得茶饭不思,人都消瘦了好些。”

陈操之前世并非园艺大师,只是旅途中对各种花木见得多,懂得一些栽种花卉的常识而已,枯死了的菊花如何救得活,他又没有观音菩萨的杨柳瓶净水,说道:“好教使君得知,小子只是略懂园圃之艺,并无让花木起死回生之术。”

陆纳道:“聊尽心意,不想让蕤儿太伤心而已。”

陆纳有一子一女,儿子陆长生,女儿陆葳蕤,陆纳对这一双儿女宠爱无比,五年前爱子陆长生有疾,陆纳焦虑得辞官不做,夙夜忧叹,直到长生病愈,才重新回任摄职,其宠溺儿女在江东士族当中是出了名的,也为北方门阀所笑,说陆氏缺乏家教。

陆府后院极大,占地两百余亩,曲院回廊,楼台亭阁,走了好一会才到一个太湖石叠成的园门外,这就是陆纳专为爱女陆葳蕤建的惜园了,但见满园花树,团团簇簇,高低错落,让人目不暇接。

陆纳问园门边的一个使女:“葳蕤何在?”

使女施礼道:“小娘子在金风亭守着那株玉版垂泪呢,唉――”

陆纳摇了摇头,放开陈操之的手,大步向前,叹道:“真是痴儿,左右不过是一株花嘛,值得如此伤心吗!”

陈操之道:“使君,菊花玉版或许是救不活了,但小子可以劝劝葳蕤娘子。”

陆纳回头看了陈操之一眼,苦笑道:“蕤儿盼你如救星呢,你也救不活她的玉版,只怕更难过了。”

陈操之跟着陆纳来到金风亭外,只见姹紫嫣红,清香沁鼻,时值初冬天气,各色菊花开得正盛,金风亭里,一个梳堕马髻的素衣女郎坐在蒲团上,肘支短案,一手托腮,望着不远处那株花叶尽萎的名贵菊花玉版痴痴出神,颊边犹有泪痕。

一个侍婢望见陆纳,忙道:“葳蕤娘子,家主来了。”

陆葳蕤便扶着侍儿起身来迎接,刚叫了一声:“爹爹――”,一眼看到那温雅含笑的葛袍少年,一双哭肿的妙目立即睁得老大,惊喜交集的样子:“啊,你来了,快救救我的玉版吧。”

陈操之施礼致意:“在下陈操之,玉版在哪里?”

陆葳蕤一扫憔悴之态,碎步向前,来到那株菊花前,满脸殷切地望着陈操之道:“就是这株,你,陈操之,能救吗?”

陈操之近前一看,菊花玉版的花叶全萎了,枝梢都已枯脆,只有主干还有些水绿,总之十停已经死了七停。

陈操之摇了摇头,说道:“葳蕤娘子,我想拔出玉版的花根看一看,如果根烂了,那就彻底没救了,人都有寿夭,又何况树木呢,你不必太难过。”

陆葳蕤迟疑了一会,终于点头道:“那好吧,你拔。”

便有健壮仆妇上前,都是侍弄花木惯了的,手脚麻利地将菊花玉版刨出。

陈操之上前,抖落根茎上的泥土一看,根茎已经腐烂了一大半,陆葳蕤看到了,泫然欲涕。

陈操之想起一个秘法,心道:“葛师的《抱朴子》里提到过硫酸铜溶液――曾青,却没有关于类似高锰酸钾的记载,不然的话用高锰酸钾溶液将根茎洗洗泡泡再种,也不见得就救不活。”想了想说道:“还有一个法子,权且试试,或许有万一的机会。”

陆葳蕤泪光朦朦眸子陡然一亮,忙问什么法子?

陈操之让人去准备一盆秫酒,命仆妇将玉版根茎腐烂的部分抠去,在秫酒中洗净烂根,浸泡一会,换一处干燥之地重新栽种,说道:“莫要浇水,三日后若花干未枯,或有成活之望。”

第一卷 玄心 第四十八章 燕歌行

徐藻不知陈操之被陆纳唤进后堂何事,便一直在厅中等着,等了大半个时辰、夕阳西下才见陈操之跟在陆纳后面出来。

陆纳笑容可掬,对徐藻道:“子鉴兄,抱歉抱歉,劳你久等了,真没想到陈操之还懂园圃花木之道,小女现在转忧为喜,我亦心怀一畅,天色不早,操之与子鉴兄留下,一起用了晚餐再回去。”

陆府家宴,菜肴丰盛,用餐毕,陆纳又邀二人去书房叙谈,先问陈操之在徐氏学堂学业如何?

陈操之含笑道:“徐师在此,小子何敢自陈。”

徐藻捻须而笑,说道:“我尚未考校过操之,但其颖悟勤励乃我授业十年以来仅见,犬子徐藻亦以勤励知名,但与操之比,有墨守成规之憾。”

陆纳嘉许道:“天资聪颖者多有,勤学励行的少见,操之二者得兼,实在是难得,全常侍擢你为六品,果然是有知人之明。”又笑道:“我今日唤你来,原是想一睹你左右开弓的书法,一见你才发现你原是华亭道上护花少年,便急着拉你去惜园护花,倒把正事给忘了,现在就请操之为我写一贴。”

陈操之道:“使君是当世大书家,小子要班门弄斧,好生惶恐。”

陆纳朗声大笑:“操之,莫要太谦,我看过你的《停云》诗贴,你的左右手书体都是入品的好字,虽然尚嫌稚涩,但假以时日,我亦当避让三舍。”

徐藻把陈操之当作自己的子侄,说道:“陆使君夸奖过甚,莫让操之养成骄气,还得时时警励他才好。”

陆纳饶有兴致地瞧着陈操之,对徐藻道:“子鉴兄多虑了,你看看陈操之,可有半点得意骄色?依我看陈操之不是自矜,而是过于内敛,少年意气发扬,太过内敛反而不佳。”

徐藻借机道:“使君有所不知,佻脱飞扬乃是少年常性,操之又何尝不是如此,但其内敛也是有缘由的。”当即将陈操之与钱唐褚氏结怨之事说了,那日褚俭要他拒操之入学之事也说了,只是徐藻太过敦厚,褚俭的一些威胁言语他没有说出来。

陆纳点点头,不予置评,只是道:“这事我知道了,操之安心在吴郡学习便是,不会有人打扰你。”

陈操之便走到书案前,注水磨墨,一边问陆纳:“使君要小子书写什么诗文?”

陆纳略一思忖,问:“操之可曾读过我先祖士衡公的诗文?”

陆机陆士衡在两晋南朝名气很大,钟嵘《诗品》把陆机的诗列为上品,认为陆机的诗可以与陈思王曹植比肩,但陈操之前世今生都没读过陆机的诗,只在葛洪藏书中见到有陆机的《文赋》一卷,当即答道:“小子愚钝,只读过陆平原的文赋一篇。”

陆纳便道:“那我来问你,文赋中有何创见?略举一二便可。”

陈操之道:“‘情因物感,文以情生’,此两句便是前人所未道。”

陆纳拊掌大笑,指着陈操之对徐藻道:“此子妙悟,深合我心。”起身去书架上取出一卷绢书来,展开寻看了一会,走过来将绢本置在书案上,对陈操之道:“文赋太长,你且书写这一首燕歌行。”

陈操之磨好墨,并未立即书写陆机的这首《燕歌行》,而是将这首诗吟诵了三遍,熟记于心,体会诗中意境——

“四时代序逝不追,寒风习习落叶飞。

蟋蟀在堂露盈阶,念君远游常苦悲。

君何缅然久不归,贱妾悠悠心无违。

白日既没明镫辉,寒禽赴林匹鸟栖。

双鸠关关宿河湄,忧来感物涕不晞。

非君之念思为谁。别日何早会何迟。”

陆纳微笑着注视陈操之,知他在酝酿情绪和书意,单此一项,就知此子于书道已颇有领悟。

陈操之落笔了,他没有双手执笔,双手执笔总会影响书写的,那日在丁氏别墅是为了出奇出新,才在全礼、丁异面前左右手一齐书写,现在不必那样故作惊人之举,他先用左手《宣示表》体的楷书写了一遍《燕歌行》,再用右手的《张翰贴》式的行书又写了一遍,搁下笔,退后一步,说道:“请使君指教。”

陆纳自始至终在看陈操之书写的全过程,这时与徐藻一齐近前细赏,半晌,陆纳问:“操之,全常侍手里的《停云》诗贴是你何时书写的?”

陈操之答道:“是今年四月二十六日书写的。”

陆纳点头道:“时隔半载,操之左右手两种书体俱有长进,可见平时练习的刻苦,但要成为大书家,尚须遍临名家法贴,我这里碑贴甚多,你尽可借去临摹,小心在意,莫要污损便是。”

陈操之大喜,当即借了两种书贴去,竟都是真迹,一是卫恒的《四体书势》,卫恒是西晋大书法家,他有个侄女更出名,便是王羲之的老师卫夫人,王羲之书风亦深受卫恒影响;二是谢安的《赠王胡之诗》,谢安在东晋与王羲之的书法齐名,但其书法未能流传到后世,连摹本也极罕见,而陈操之现在看到的竟是谢安亲笔书写的真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