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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上品寒士》》 · 贼道三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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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品寒士》

作者:贼道三痴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卷 玄心 第一章 佛前一盏灯

灵隐寺开山门三十年,信众渐多,香火转旺,但这样俊美的少年香客还是第一次见到。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头戴黑漆细纱小冠,身穿月白色细葛大袖衫,褒衣博带,袍袖翩翩,身形似濯濯春柳,面色如中秋皎月,鼻梁高挺,唇色鲜红,那宛若墨画的双眉有着飞扬的神采,只可惜眼神有点直愣愣,似乎不大灵光,这样就使得整个人都有些失色。

“丑儿,过来,跪下。”

大雄宝殿上那个花白头发的妇人转过身来慈爱地招呼着,在她身后,丈八高的栴檀佛像巍然屹立,佛像左手下垂,结“施愿印”,表示能满众生愿,右手屈臂上伸,结“施无畏印”,表示能除众生苦。

少年便走上前,跪在母亲身边的蒲草圆座上,学着母亲的样子,恭恭敬敬朝佛像磕了三个头,老妇人年龄在五十开外,肤色白皙,慈眉善目,容颜看上去并不苍老,只是头发白多黑少,神气有些衰败,不甚健朗的样子。

“丑儿,看到佛前那盏莲花灯没有?那是娘十年前的这个日子为你在灵隐寺许下的长命灯,保佑我儿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娘年岁已高,以后怕不能陪你来寺里上香还愿,你要记住,以后每年的四月初八佛诞日你都要来寺里上香布施,记住没有?”

俊美少年定定的看着香案上的那盏莲瓣形状的长命灯,答应道:“娘,孩儿记住了。”又自言自语道:“昨夜暴风骤雨,这灯怎么没被吹灭啊?”

老妇微嗔道:“这是长命灯,怎么能熄灭,不许再说这样的傻话!”

寺僧端着一个高腰小油罐过来,含笑道:“请陈檀越为你的长命灯添油,往日都是小僧代劳的。”

少年接过高腰油罐,走到香案前,慢慢将莲花灯盏注满青油,只见灯焰如豆,慢慢浮起,那小小的火焰流光溢彩,有着眩目的美丽,仔细看,灯焰好象要脱离灯芯飞升起来一般——

少年看得呆了,乌黑澄澈的眸子映着两点火焰,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吹熄这盏长命灯,这念头非常强烈,无法克制——

“噗”的一声,少年吹出一口劲气,长命灯并没有应声而灭,反而火焰大盛,火焰中一缕璀璨的光芒逸出,射入少年眉心,少年“啊”的一声,仰天便倒,手里的高腰油罐摔了出去。

老妇人大惊失色,扑到少年身边,惊叫:“丑儿,丑儿——”

那寺僧比较胆小,不知道先帮助救人,却一溜烟找寺主真如长老去了。

真如长老带着几个僧人匆匆赶到,抓住昏厥在地的少年的左手,稍一搭脉,即道:“女施主不必惊慌,令郎脉象无碍,应是久跪之下,猝然立起,是以头晕摔倒。”一边命寺僧将少年架到偏殿小榻上,长老亲自念诵《大孔雀王神咒经》为少年消灾祈福。

……

陈操之醒过来了,耳听着真如长老念诵的艰涩深奥的经咒,一时不想睁开眼,没错,他现在还是姓陈,不过名却是操之,字子重,记得王羲之有个儿子就叫王操之,“操”字在古时是个好字,表示操守、表示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过对他这个一千六百多年后的穿越者来说,名叫“操之”总觉得很别扭,但这名字是陈操之的先父陈肃取的,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改变,操之就操之吧,习惯了就好了。

对了,他还有一个小名叫六丑,凭脑海里融合的陈操之记忆,那是因为陈操之幼时粉雕玉琢,可爱得太过分,父母怕上天嫉妒,养不大,所以取小名六丑,意图瞒过老天爷。

真如长老虔诚地念诵着《大孔雀王神咒经》,武林山麓幽静的殿宇弥漫着佛法的慈悲和广大,但陈操之还是有点怕睁开眼——

他原是一个资深的驴友,以画风景画、写游记散文为生,大学毕业后的五年间,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没想到在沂蒙山区遭遇泥石流,然后莫名其妙就寄魂在一盏长明灯里,在小小的灯焰里一呆就是三个月,起先惊恐、焦虑、愤怒、茫然……饱受煎熬,但深山古刹,每日听和尚念经、看香客往来,也逐渐修炼得淡定起来,既然已经是这样了,那就好好呆着吧,毕竟魂还在,无目能视,无耳能听——

只是每当风雨之夕,狂风呼啸,暴雨如注,他还真怕这灯会灭了,长命灯是他寄魂之所,灯一灭,他很可能彻底玩完,除了怕风怕雨,又怕执事的和尚睡懒觉忘了给灯盏添油,这日子真不好过啊,战战兢兢的,所以他迫切需要真正的穿越到某人身上,无可奈何的他象《一千零一夜》里的那个被封在黄铜瓶里的魔鬼一样,面对来来去去的香客,他无声地呼叫:“让我穿越到你身上吧,我会让你当上皇帝、我会把全世界的宝藏一一指点给你、我会让你娶到世上最美的妻子——”

他哪有魔鬼的能耐,这自然是胡乱许诺,他的呼喊没人听见,听见也没人信,所以就一直在灯焰里呆着,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从和尚们、香客们的闲言碎语里,他知道现在是东晋升平二年,皇帝是司马聃,很年轻的皇帝,今年才十六岁,征西大将军桓温已经进行了两次北伐,打到了故都洛阳,东晋国势大振,长江以南之地颇为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所以王羲之还能呼朋唤友畅游山水、优雅地写他的《兰亭集序》;谢安此时还隐居在会稽东山,每日携妓优游林下,等待时机东山再起;江东崇尚风度和仪表的名士们宽袍大袖,服五石散、挥着麈尾清谈、驾着牛车游玩、谈音乐、论书法、琴棋书画、寄情山水、有各种潇洒放诞、不拘礼法的言行,是玄心和洞见、是妙赏和深情,是把生活艺术化,相比混乱的西晋和血腥的北朝五胡,东晋实在是很让人向往的高贵华丽的时代——

老妇人哀哀哭泣打断了陈操之的遐想,可怜天下父母心,想想前世父母得知他葬身泥石流的噩耗会有多么的悲伤,他的眼角就渗出泪滴,睁开眼吧,从容面对这个世界,好好地活着,把这个爱惜儿子胜过自己生命的老妇人当作自己的母亲一样来孝敬吧,反正我原本也是姓陈。

“娘——”

陈操之睁开眼睛,随即坐起身,因为融合灵魂记忆的缘故,这声“娘”叫得情真意切。

老妇人大喜,抓着儿子的手连声问:“丑儿,你觉得怎样,身子哪里不适?”

陈操之道:“娘,我没事了,刚才是突然感到头晕,现在好了。”

老妇人左看右看,确认儿子无恙,这才郑重向真如长老道谢。

真如长老也松了一口气,笑道:“十年前理公大师就说过,陈檀越根骨非凡,有诸天神佛护佑,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女施主尽管宽心,陈檀越定能平平安安,多福多寿。”

理公大师就是灵隐寺的开山祖师慧理,从西天竺不远万里来到钱唐县弘法,见到武林山的一座奇峰,说这座山峰是从天竺灵鹫岭飞来的,故名飞来峰,于是建灵隐、灵鹫二寺,陈操之的母亲可以说是第一批信众,当年慧理大师摸着五岁的陈操之的小脑袋,说道:“此儿非常人也,必有后福。”但陈操之年岁渐长,除了容貌俊美非凡之外,读书识字都很平庸,不过陈操之对母亲非常孝顺,对亡兄留下的一子一女非常爱护,纯孝友爱的品德与他的容貌一样被人称道。

老妇人听了真如长老的话,心下欢喜,看儿子的眼神就分外慈爱,但她和真如长老都没有察觉的是,此时的陈操之眼中神采与往日不同,往日略显呆滞,而现在,眼神灵动而深邃,使得原本俊秀的容貌更有了画龙点睛一般的神韵。

第一卷 玄心 第二章 陆氏花痴

四月初八,初夏时节,昨夜的一场大雨冲刷得山谷清新、林木滴翠,午后的阳光映照着,路边的石斛、萱草、桑椹、蔷薇,花影扶疏,争奇斗艳,从武林山麓至明圣湖的山道宛若图画一般。

佃户来福临时充当车夫,驾着一辆牛车在不甚平坦的山道上缓缓地行着,从灵隐寺到九曜山下的陈家坞有近二十里路,牛车得走一个半时辰。

陈操之母子坐在车上,山道崎岖,一颠一簸,陈母李氏觉得心口烦恶,脸色有些苍白。

陈操之关切道:“娘,这段山路颠簸,乘车容易晕眩,不如由孩儿扶着,娘走过这段路,可好?”

陈母李氏喜道:“好,我儿这么体贴,娘真是宽慰。”

以前的陈操之孝顺是孝顺,不过仅限于顺从听话,象这样揣摩心意、体贴周到就非其所长了。

陈操之搀着母亲在山道上慢慢地走,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手背上的老年斑,心里暗暗道:“娘,我就是你的儿子,我一定会孝敬你老人家。”

午后阳光从浓密的枝叶间洒落在山道上,斑斑点点,闪烁不定,小冠葛衫、大袖飘飘的陈操之穿着高齿屐在细碎光斑里穿行,山道幽静,屐声清脆,他深深的呼吸,感觉无比的轻松和惬意,寄魂长命灯已经三个多月,负面情绪基本被克服,此时的他,只感着重生的喜悦,他现在是十五岁,比前世年轻了十二岁,从青年回到少年,而且还是一千六百多年前,是不是很神奇?

这样想着,陈操之不禁有些兴奋,摆动两尺多宽的大袖,看着自己修长单薄的左手,映着阳光,那手简直白得透明,真是精致的美少年啊。

陈操之估摸一下,他现在的身高大约一米六出头,折合晋尺是六尺五寸左右,对于一个刚刚进入发育期的少年来说,这样的身高不算矮,不过和自己前世背着行李走四方的强健体格相比,这实在太瘦弱了,简直是手无缚鸡之力。

陈母李氏由陈操之搀着走了一程,果然觉得心胸不那么憋闷,舒畅了许多,见儿子举着手看手掌,便笑问:“丑儿,看自己的手做什么?”

陈操之道:“娘,孩儿觉得自己身子骨弱,以后要想办法强身健体,练练五禽戏什么的。”

“对对对,是要强身健体,是要强身健体。”

陈操之父兄寿命都不长,陈操之也一向体弱多病,陈母李氏常以为忧,现在听到陈操之说要健身,自是欢喜不尽。

赶着牛车的佃户来福插嘴道:“小郎君要强身健体,不如学剑,天师道就有会剑术的祭酒师。”

陈母李氏却道:“不要学剑,那是流民、兵户学的,丑儿练练五禽戏就行了。”

东晋有崇文轻武的风气,士族子弟讲究敷粉薰香、翩翩风度、手挥五弦、夸夸其谈,谁愿意汗流浃背习武啊,陈操之一族虽未跻身士族,但一直以诗书传家,所以陈母李氏不肯让陈操之学剑也在情理之中。

“对了,”陈母李氏又道:“丑儿,我母子来灵隐寺礼佛之事切勿对其他人说起——来福,你也记住,万万不能说。”

来福四十多岁,忠实憨厚,原是淮北的流民,流落到江东没有户籍没有田地,陈操之的父亲任吴兴郡郡丞时对来福有恩,来福便带着一家五口来到陈家坞,为陈氏耕种田地,成为了陈家的佃户,至今已十余年。

来福答应道:“来福决不会说,来福不管什么佛祖、天师,只要能保佑小郎君平平安安,那来福就信奉谁。”

陈家坞陈氏一族信奉天师道,也就是五斗米道,拜钱唐县的道首杜子恭为师,陈操之这个名字就与天师道有关,“之”字是天师道的标识,好比佛家的“释”,魏晋年间以“之”字为名的人极多,最有名的就是王羲之、王献之父子。

杜子恭据说道术通神,在三吴之地影响极大,很多高门大族都拜在他门下,比如瑯琊王氏、陈郡谢氏、会稽孔氏、义兴周氏,这些都是顶级的门阀,而佛教自传入中土,就与道教势成水火,互不相容,所以,若被钱唐杜子恭得知门下信徒陈操之去灵隐寺进香,那陈操之的前途只怕会很不妙。

这时,三人已经出了灵隐山道,不远处一个浩瀚大湖横亘在天地间,碧波千顷,远水接天,湖中有几个小岛,宽广的湖面看不到一条渔船,蓝天白云、青山碧湖,暖风吹来,让人沉醉。

陈操之是资深驴友,哪里会不知道灵隐寺畔就是西湖?对,就是那鼎鼎大名的西湖,但现在叫明圣湖,又名武林水,附近乡人又叫它金牛湖,传说湖中有金牛出现,与一千多年后游人如织的西湖相比,眼前的明圣湖浩大得多,湖水洁净,人迹罕至——

陈操之微笑着想:“七百年后的苏东坡把西湖比作西子,而眼前的西湖,可以说是萝莉西施,完全没受任何玷污的啊。”

陈操之扶母亲上了牛车,他继续跟在车边步行,一路观赏湖光山色,走了一程,看见前面湖畔停着几辆牛车,还有一架板舆,十多个侍从、婢女,各执羽扇、方褥、书卷、如意等物侍候,一个颀长白皙的青年公子陪着一个素衣女郎正采撷湖边野花。

女郎窄窄襦衫,曳地长裙,一身素白,梳着堕马髻,体态窈窕,容貌甚美,指着湖畔石边一丛两尺多高的花卉,用三吴口音问:“六兄,你看这是什么花?”

青年公子近前细看,这丛花木叶片椭圆、花瓣微垂,花色有白、黄、浅红、淡紫,一枝兼具五色,很是艳丽,踌躇道:“这个——是蔷薇吧?”

女郎轻笑道:“这怎么会是蔷薇,绝不是!”

青年公子问那些随从和侍婢,七嘴八舌,把春夏的花说了个遍,女郎摇头,说道:“都不是,我看倒象是石斛兰,不过又不大象——”

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接口道:“这就是石斛兰,却不是寻常的石斛兰,是一个异种,叫金钗石斛。”

青年公子与素衣女郎一齐转身,见一个小冠大袖、白皙俊美的少年踏着高齿屐悠然走近,脸上有淡淡笑意,意态闲适,潇洒从容。

青年公子见这美少年仪表风度甚佳,定然是士族子弟,拱手道:“敢问足下高姓,郡望何处?”

少年语气淡淡:“王谢子弟又如何?庶族寒门又如何?”略一拱手,跟在牛车边向东行去。

素衣女郎望着葛衫少年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道:“没想到这僻静山野有这样的人物!”又转头看着那丛石斛兰,微笑道:“金钗石斛,这个花名倒是别致。”

青年公子觉得少年无礼,有些不忿,说道:“算不得什么人物,估计是钱唐的下等士族,很可能是北伧。”

北伧就是北地的野蛮人,这是三吴士族对北方人的蔑称,吴郡、吴兴、吴会合称三吴,是孙权吴国的故地,五十年前大批北方晋人为避战乱来到三吴之地定居,南渡人口前后近百万,占了江东人口的六分之一,江东人认为北方人南下,占了他们的地盘,损害了他们的利益,所以很不满。

女郎嘻笑道:“六兄,你叫他们北伧,北伧就叫我们貉子。”

吴人看不惯北方人,北方高门大族也瞧不起吴人,戏称吴人为“貉子”,貉子就是土狗,真难听啊。

青年公子气愤愤道:“他们才是真正的貉子,这些北伧,在江北被胡人打得惶惶如丧家之犬,一到江南,倒作威作福起来,咱们吴郡四姓——陆、顾、朱、张,都是诗礼传家,哪里会比不上北来的王、谢、郗、庾?”

青年公子名叫陆禽,是三国东吴大都督陆逊的后人,其父陆始,官居五兵尚书,正三品,素衣女郎是他的堂妹,吴兴郡太守陆纳之女,闺名陆葳蕤,陆氏一族乃是江东数一、数二的豪门。

陆葳蕤见堂兄还冲着远去的少年横眉怒目,不禁失笑:“六兄,这少年指教了金钗石斛的花名,咱们应该感谢才是,而且即便他是北人,咱们也不必这么气冲冲,他还是个少年人嘛。”

陆禽也觉得自己不够雅量,解嘲一笑,却道:“的确是个不晓事的孩童,见到吴兴郡第一美人竟然视若无睹,真是无目者也。”

陆葳蕤明眸斜睐,横了她堂兄一眼,即命随从把这株金钗石斛连根挖取,要移栽到吴县陆府后园去。

陆府园林江东无双,陆葳蕤更是爱花成痴,吴郡人号之“陆氏花痴”。

葳蕤(音:微蕊),一是指草木繁盛,二是指华丽鲜艳。还有一种意思,是小道对这两个字独有的理解,那就是娇嫩柔弱的花瓣。

第一卷 玄心 第三章 璧人

黄昏时分,斜阳慢慢向九曜山西面的明圣湖坠下,天边晚霞如火,将刘家坞映照得红彤彤,禽鸟鸣叫归林,倚山而建的坞堡炊烟袅袅直上。

陈操之跳下牛车,惊喜地看着眼前的坞堡,这与后世福建永定的土楼极为相似,虽然不如永定土楼规模宏大,但土石夯筑、上下三层的环形圆楼明显就是后来永定土楼的原始风格,真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看到这种城堡式的坞壁土楼。

“祖母——祖母——”

“丑叔——丑叔——”

坞堡大门里跑出两个幼童,都是前发齐眉、后发披肩,眉如墨画,眼似点漆,两张雪白粉嫩的小脸极其可爱。

这是陈操之三年前去世的兄长陈庆之留下的一对儿女,男孩陈宗之,八岁,女孩陈润儿,六岁,宗之和润儿的母亲是钱唐大族丁氏的女郎,闺名丁幼微,陈庆之去世后,丁幼微就被丁氏族人强行带回钱唐,逼令丁幼微改嫁——

“丑叔骗润儿,早晨出去说很快就回来的,害得润儿等了一天,哼,润儿不喜欢丑叔了!”

六岁的润儿眉黑眼亮,皮肤雪白,好似瓷娃娃一般,左颊有个小酒窝,粉嘟嘟的脸蛋笑起来很有点小迷人。

八岁的陈宗之小大人似的帮腔道:“对,丑叔骗人,丑叔言而无信。”

陈母李氏看着这一双小璧人,笑呵呵道:“你丑叔没骗你们,他给你们买饼去了。”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两个甜饼,宗之和润儿一人一个,这是灵隐寺的佛诞饼。

就算陈操之没有前世今生灵魂融合的记忆,看到这样可爱的小孩都会心生欢喜,蹲下身子去捏侄儿、侄女的脸蛋,这是他的习惯,看到婴儿肥的可爱小孩就想去捏脸蛋,说道:“宗之、润儿,看我腰间小鱼袋里有什么?”

宗之和润儿就一齐伸手到陈操之腰间小鱼袋里掏,各掏出一只木叶蚱蜢,这是陈操之在路上摘取细长树叶编就的,栩栩如生,陈操之前世背着行囊在路上,旅途寂寞,学会了制作、编织一些小玩艺,现在用来哄小孩正合适。

两个孩子都欢叫起来,陈母李氏笑道:“丑儿什么时候会编这个了,娘倒不知道。”

陈操之道:“孩儿还有很多本事,娘慢慢就会知道了。”

陈母李氏慈和地笑了笑,虽然觉得儿子言行与往日有些不同,但这种不同,每个做母亲的都喜欢,只会认为儿子长大了,心智活泛了,哪里会疑心到别的。

坞堡内走出一个身形瘦削的老者,向陈母李氏施礼道:“弟妇回来了,愚兄有事要与弟妇商议,另两位族中长辈已在‘有序堂’等候。”

这老者是陈操之的堂伯父陈咸,目前陈家坞最年长的男子,也可以说是钱唐陈氏的族长,早些年做过钱唐县主簿,但自从陈操之的父亲陈肃和兄长陈庆之先后去世,陈咸随即被排挤回乡,目前钱唐陈氏连九品小吏都没有一个,家族衰微之势明显。

陈母李氏虽感疲惫,但也知族中肯定有大事,应道:“劳大伯稍候,老妇即来。”

陈操之牵着宗之和润儿的手走进坞堡大门,仔细打量坞堡的一切,建这种坞堡就是为了在乱世中求生存,土石夯筑的外墙具有相当强的防御能力,看那门板,足有半尺厚,材质是坚硬的青冈木,整座坞堡直径大约四十五米,高约九米,上下三层,有一百多个房间,最下面一层是厨房和婢仆、佃户的住处,二层是仓库,三层是陈氏族人的居室,而坞堡正中则是陈氏的祖堂,祭祖、议事、婚丧喜庆,都在祖堂举行。

陈母李氏到祖堂的议事厅“有序堂”商议族中事务去了,陈操之在坞堡西侧三楼自己的卧室发了一会怔,又到隔壁他的书房去看了看,笔墨纸砚都有,但书很少,而且不是那种一本一本的书,当然也不是竹简,却是书轴,有帛书、有纸书,象后世的画轴一般堆在书架上,约有百余卷。

陈操之随便抽出一卷,展开约有晋尺五尺长、两尺宽,看上面手抄的汉隶体墨书,每个字都有拇指盖那么大,却是《诗经·国风·硕人篇》——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陈操之又展看了好几卷,发现这近百卷书轴看上去一大堆,其实只有两部书,一部是东汉大儒郑玄注释的《毛诗笺》,也就是《诗经》,另一部是郑玄的老师马融注释的《论语》。

《诗经》和《论语》陈操之并不陌生,上大学时便精读过,但没有达到能够背诵的程度,而此时脑海里略一回想,竟发觉自己对这两部书几乎能倒背如流,这应该是记忆融合的结果,看来这少年虽然不够聪慧颖悟,但很用功,记忆力也强。

忽听楼下的润儿大哭起来,边哭边喊:“丑叔,丑叔,快来,祖母哭了——”

陈操之一惊,放下书轴快步下楼,心道:“娘怎么哭了?娘不是在祖堂议事吗,莫非是族人欺我孤儿寡母?”

陈操之俊美的容颜含着一丝冰霜冷峭,来到坞堡中心的陈氏祖堂前,见一个蓝衫老头正不耐烦地吩咐来福的妻子曾玉环:“赶快把这女娃带走,祖堂议事,带孩童来干什么,妇道人家就是啰嗦!”

润儿哭道:“你欺负润儿的祖母,你是恶人!”见到陈操之,大哭着跑来。

陈操之牵着润儿的小手,正视蓝衫老头的那双三角眼,说道:“六伯父好大的威风,只会冲着小孩子发吗?”

这老头也是陈操之的堂伯父,名叫陈满,没想到这么个尚未成年、一向温顺的堂侄敢这么对他说话,正待发作,见陈操之已经牵着润儿走进“有序堂”,便随后跟进,怒气冲冲道:“四兄,你看看陈肃的这个儿子,目无长辈,竟敢当面顶撞我!”

四兄就是族长陈咸,这时正与陈操之的母亲李氏在小声商议着什么。

陈操之走近去向堂伯陈咸施了一礼,便跪坐到母亲身边,润儿也乖巧地跪坐着,宗之这时也跑了进来,祖孙三代四口人到齐了。

陈咸见陈满发怒不肯干休的样子,便问:“操之,你何故顶撞你六伯父?”

陈操之慢条斯理道:“侄儿并未顶撞六伯父,侄儿是佩服六伯父很有长辈的威严,吓得六岁的幼童哇哇大哭。”

“你——”

陈满须发抖动,有点张牙舞爪的样子,却又张口结舌,被陈操之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陈母李氏道:“丑儿,你怎么来了?快带宗之和润儿回去。”

陈操之见母亲颊边有泪痕,说道:“娘,孩儿今年十五岁了,按《晋律》明年就将是成年人,家里的事孩儿可以为娘分忧了。”

陈满总算缓过劲来了,大声道:“很好,陈操之你也知道明年你就要成人是吧,成人就要服役,你还以为能整日呆在楼上背诵什么‘轶轶斯干,幽幽南山’吗?你要明白,你不是士族子弟——”

陈操之没理睬这个莫名其妙的六伯父,问陈咸道:“四伯父,族中有何大事?我娘为何落泪?”

陈咸微现尴尬之色,咳嗽一声道:“操之你知道这事也好,你是西楼即将成年的男丁,这事你可以与你娘商议决定——”

聚居在坞堡的陈氏后人分四大支系,陈操之的父亲是其中一支,因为一直住在坞堡西侧,族人就以西楼相称呼,其他的还有东楼、南楼和北楼三支,都是五服之内的血缘宗族,陈咸是南楼的、陈满是北楼的,至于东楼,因为这一代没有男丁,可以说是断嗣了,陈咸便过继了一个儿子给东楼为嗣,让东楼这一支延续下去。

钱唐陈氏人丁不旺,男子夭寿的多,从颖川迁居此地已近一百五十年,但至今东、南、西、北四楼把未成年的全部算上都只有二十一名男子,西楼就只有陈操之、陈宗之叔侄二人,陈咸的南楼祖孙三代共六名男子,北楼陈满子孙最多,有四子五孙。

只听族长陈咸说道:“操之,县上一年一度的检籍和评定户品将于七月间开始,我现在已不是县上的主簿,而且自汝兄庆之去世后,我钱唐陈氏已经没有在任的官员,《晋律》规定,第九品官员可占田十顷,你父兄共留下二十顷薄田,二十顷就是两千亩,你与宗之何须这么多田地?而且庆之已去世,你与宗之都不能再享有免除杂役和荫户之权,也就是说,明年你满十六岁就要编入里党丁籍,每年至少要为官府服役二十日,遇官府有其他事,还要另加杂役,你身子骨瘦弱,如何禁得起那种沉重的劳役,所以我与你娘商量,以后轮到你服役就让你六伯父之子代你承担,而你可以继续读书,当然,服役是很辛苦的事,必有相应的回报才行,你西楼拨出十顷田给北楼,这样你与宗之衣食照样无忧,又有族兄代为执役,岂不是好?”

陈操之心道:“好狠,一年帮我家做二十天的事就要分我一半的家产,这明显是欺负我西楼没有成年男人嘛,用服役吓我,我穿越千年而来难道是为了给官府服苦役的?”淡淡道:“操之体弱,若六伯父怜惜,肯让族兄代我服役,那操之感激不尽,这也是同宗共祖相扶相帮应有之义,至于拨一半田产给北楼,这却万万不可——”

陈满一听,急了,脱口道:“你说得好笑,没有好处谁愿意代你服役,当我是呆子啊!”

陈操之含笑问:“我不拨田产,六伯父就真不肯帮我?”

陈满怒道:“你做梦!”

陈操之问陈咸:“四伯父也不肯帮我?”

陈咸道:“操之,你既要开门立户,那总得自己承担赋税和杂役,伯父可以帮你一年、两年,不能帮你一辈子。”

陈操之点点头,从容道:“四伯父说得对,人总要靠自己,操之还有一年半满十六岁,到时西楼一应差事,自有操之承担。”

陈满在一边冷笑道:“说得轻松,到时吃不得苦莫要哭爹喊娘!”

陈母李氏含泪道:“丑儿,你自幼多病,如何能吃苦受累?就拨十顷地给你六伯父,到时也有个照应。”

陈母李氏自感年老体衰,最担心的是自己一旦撒手而去,留下弱子稚孙受人欺负,所以尽量想与族人搞好关系。

陈操之道:“娘,父兄留下的田产如何能在我手里散去,娘不用担心,儿应承得过来,儿已经长大了。”

陈满一脸的悻悻然,冷言冷语道:“莫要嘴硬,到时求到我面前莫怪我不理不睬。”

陈操之扶着母亲出“有序堂”,听到陈满这句话,回头道:“我父是八品郡丞、我兄是八品县长,我为什么不能克绍箕裘、做一个有免除赋役特权的品官?”

陈满又一次张口结舌,愣在当场。

族长陈咸则暗暗称奇,心道:“此子一向腼腆木讷,今日忽然言谈侃侃,如有神助,又且姿容俊雅、风度不俗——莫非苍天不弃,兴我钱唐陈氏者,其在陈操之乎?”

第一卷 玄心 第四章 士族与寒门

西楼晚餐,餐室的青铜雁鱼灯散发柔和晕黄光芒,地上铺着一张镶边苇席,陈母李氏正北而坐,面前是一张五尺长的金丝楠木食案,陈操之、陈宗之、陈润儿依次跪坐在楠木案两侧,案上四个菜:芹菜、豆腐、鲤鱼、薰脯(即蜡肉),还有一个黄卷汤,黄卷就是黄豆芽。

四菜一汤烹饪都很简单,没有什么配料,但原汁原味,非常鲜美。

陈母李氏很讲究儒家礼仪,就连六岁的陈润儿也都是坐姿端正,细嚼慢咽,尽量不发出声音。

雁鱼灯下的晚餐虽然静悄悄,但别有一种温馨,一家人聚在一起用餐的感觉真是非常美好。

楼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这是四月江南的雨。

陈母李氏食量很小,吃了半碗麦粥就放下筷子,笑眯眯看着儿子和孙儿、孙女吃麦饭,看小辈们吃得香甜比她自己吃还高兴,尤其是今夜,这个家似乎有了某种让她欣慰的变化——

陈操之感受到母亲慈爱的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他已经盛了三碗麦饭了,还好象没吃饭,三个月只闻香火,实在是饿得狠了。

陈母李氏微笑道:“丑儿,你多吃些,你如今是成年人了,是西楼陈氏的顶梁柱。”

陈操之将嘴里的麦饭咀嚼咽下,微一躬身:“儿子不会让娘失望的。”

润儿一双剪水双瞳的眼眸滴溜溜转,她很想说话,这时见祖母和叔父先后开了口,她明白现在可以小声说一两句话了,这小女孩看着陈操之执筷子的右手,睁大眼睛小声地惊叹:“祖母,丑叔用右手拿筷子了!”

这下子陈母李氏和陈宗之都一齐看向陈操之执筷子的右手,都是满脸惊讶的样子。

陈操之额角微汗,这与他灵魂融合的少年是个左撇子,吃饭、写字都用左手,他一时没注意,习惯性地用右手执筷子,难怪觉得右手这么笨拙呢。

“润儿倒是心细眼尖。”陈操之笑了起来,说道:“娘一向教我要用右手拿筷子,这样才合乎礼仪,可我总是改不过来,这回下定决心要改过来——娘,儿子右手执筷子用得还好吧?”

陈母李氏喜道:“很好,虽然还不够灵活,但只要坚持用右手,就会熟练起来的,还有,你每日练习书法也要改为右手。”

用罢晚餐,曾玉环来收拾碗筷下楼去,不一会又上来对陈母李氏道:“主母,我家来福有话要对主母和小郎君说。”不知为什么,曾玉环愁眉苦脸,似乎有烦恼的心事。

陈母李氏道:“叫来福上来吧。”

胼手胝足、憨厚忠诚的来福来到三楼餐室,恭恭敬敬向陈母李氏行礼,然后跪坐在苇席外,神色有点迟疑,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道:“主母、小郎君,来福刚才听到一件事,来福一家都很担心——”

十三年前来福随陈操之的父亲陈肃来到陈家坞时,除了妻子曾玉环外还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那时都只有小名,是陈肃为他们取的大名,分别是来圭、来震、来德——

来圭今年二十一岁,娶了附近佃户人家的闺女为妻,来震十八岁,是一个好壮丁,种田的好手,来德十六岁,额短唇厚,象他爹爹来福一般朴实,是陈操之自幼的玩伴。

陈肃和夫人李氏为人良善,对来福一家相当关照,来福一家自到了陈家坞,每日劳作虽然辛苦,但能丰衣足食,与在淮北烽火连天、朝不保夕的日子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仙境,所以来福一家与西楼陈氏可以说是主仆恩义深重。

陈母李氏问:“来福担心什么,是黄佃户家索取聘礼太重吗?这个不用担心,聘礼短缺多少老妇为你补上。”

来福的次子来震最近正与黄佃户家的闺女议亲,陈母李氏以为来福是为聘礼发愁。

来福感激得几乎要落泪,说道:“主母,来福不是为来震的事。”

陈母李氏“哦”了一声,问:“那又是何事?不用急,来福,慢慢说。”

来福道:“来福听说七月的这次检籍比往年严厉,象来福父子四人这样没有户籍的流民会被遣送到侨州,领取官田耕种,交租纳税服杂役——”

说到这里,来福愁苦得说不下去了,到了侨州虽说会编上户籍,会领到官田,算是自由的平民,但官府差吏的层层敲剥,自由民往往不如为大族耕种的佃户,佃户有大族做靠山,只要按律纳租服役,奸吏猾胥也不敢过分敲剥,问题是来福还不能算是佃户,佃户是有户籍的,来福是流民,没有户籍,当初陈肃是以八品郡丞的身份收容来福一家作为陈氏的荫户,荫户是主人的私产,同样不用向官府纳税和服役,八品官员有权拥有一户荫户,但因为钱唐陈氏不是士族,所以一旦官员解职或者死亡,其荫户就要归还官府重新入籍,现在陈肃去世已五年、陈庆之去世也快三年了,钱唐陈氏再没有人能庇护得了来福一家。

陈母李氏默然不语,心里很是难过,但这种事她也无能为力,只好安慰来福道:“不要太担心,前两年不也检籍吗,到时给县上主管检籍的丞尉多送些钱帛也就蒙混过去了。”

来福、曾玉环夫妇略略安心,来福道:“主母恩德,来福一家做牛做马难以报答——”

陈母李氏摆摆手:“好了,来福你下去吧,这些日子你要常到外面打听有关检籍的事,若有变数,老妇也好预先有个准备。”

来福退下后,曾玉环去备水让陈母李氏四人沐浴。

陈操之一直静听母亲与来福的对话,心里暗叹:“在东晋,无权无势无地位,就连自家下人都不能庇护,我钱唐陈氏真是衰微啊,现在距离七月检籍不足百日,我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想出什么妥善的办法来帮助来福一家?”

只听母亲叹息道:“若实在没办法,只好去求钱唐丁氏了,总不能让来福一家流落出去。”

钱唐丁氏便是宗之和润儿的母家,钱唐丁氏自以为是三等士族,看不起寒门庶族,当初把丁幼微嫁与陈庆之,一是因为陈庆之的父亲陈肃时任吴兴郡郡丞;二是陈庆之人品俊逸,才华不凡,吴兴郡太守兼大中正陆纳按九品中正制把陈庆之评为第七品——

九品中正制是魏文帝曹丕在尚书令陈群的建议下制定的选拔官吏的依据,其标准有三:家世、道德和才能,共分九品,第一品是圣人,因为在世之人没有谁敢自居第一品,所以第二品就是最高品,三品以下都是下品。

家世一般只论郡望和父祖官爵,钱唐陈氏祖籍颖川,郡望是很显赫,但自从避黄巾之乱迁居吴兴郡钱唐县以来,三代都只是下品官吏、无权无势,以至于在东晋谱谍排名中被排除在士族之外,只算是庶族小地主,两晋最重门阀家世,所以陈庆之虽然道德、才能都出类拔萃,但因为家世寒微,被评为第七品已经是极限。

当年推出九品中正制笼络士族的魏国尚书令陈群就出自颖川陈氏,没想到他的后辈子孙反倒被排除在士族之外,可叹!

因为吴兴郡太守陆纳的赏识,陈庆之名声大振,既然被评为乡品第七,以后做七品以下的官吏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丁氏族长就是看中陈庆之这一点,又因为丁氏与陈氏都信奉天师道,所以一时心动才把钱唐有名的美人丁幼微嫁给陈庆之,毕竟庶族做到高官的虽然极少,但也不是没有,大司马陶侃也是出身寒门呢。

但丁氏家族很快就后悔了,高门士族与庶族寒门的婚姻是很丢脸的事,丁氏在钱唐县、吴兴郡名望大跌,可丁幼微已经嫁出去,覆水难收,无法挽回了,而且丁幼微与陈庆之伉俪情深,也劝不到她离婚。

不幸的是,陈庆之在三年前任职海虞县长之时扔下妻子儿女撒手尘寰,年仅二十六岁,丁氏族人当即把丁幼微接回钱唐,那年丁幼微才二十三岁,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美貌依旧,楚楚动人,丁氏族人想让丁幼微改嫁,想撇清陈氏这门婚姻——

魏晋以来,因为战乱,丁壮死亡极多,为了增加人口,礼法让位于国家生存,寡妇改嫁是很平常的事,不会受人诟病,皇室公主还改嫁呢,但丁幼微宁死不嫁,而丁氏一族想高攀别的士族又攀不上,低于他们的又不屑,所以丁幼微就一直在母家寡居,丁氏族人只同意每年四月让她见见儿女,不是回陈家坞,而是派人把宗之和润儿悄悄接到钱唐,在丁府住几日就送回。

……

陈母李氏问:“丑儿,月底要送宗之和润儿去县上与其母相聚,你要不要一道去?”

陈操之道:“孩儿当然要去,除了照顾宗之和润儿,孩儿也想长点见识。”

陈母李氏见陈操之答应得爽快,微感诧异,说道:“丑儿,你不担心丁家人轻视你?”前年陈操之去过一趟钱唐丁府,回来后很生气,说再也不去丁府了。

陈操之微笑道:“娘,我是带侄儿、侄女去看望嫂子的,只要嫂子对我们好就行,至于其他人的脸色,何必在意!”

陈母李氏大为宽慰:“我家丑儿真的长大了,洒脱似你兄长。”又轻叹一声:“唉,你那嫂子的确是好嫂子啊!可惜庆之命薄——”

陈操之道:“嫂子既不愿改嫁,我这次去就想办法把嫂子接回来,既可照顾宗之、润儿,也可与娘为伴,娘说这样可好?”

陈母李氏摇头道:“丁氏族人不肯放幼微回来的,丑儿你切勿与他们争执,咱们陈氏争不过他们丁氏的,你万万不可逞少年意气,听到没有?”

陈操之答应道:“孩儿知道了,孩儿不会让娘担心的。”心道:“在东晋混,这家世出身很重要啊,我记得有句话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我陈操之现在是出身寒门,这不是让我处处低人几等吗?”

……

夜已深,陈操之睡不着,他在卧室左侧的书房浏览书卷,把马融注释的《论语》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现在置身千年前,对这部儒家经典别有一种奇妙领悟,他知道东晋有“贫学儒,贵学玄”的说法,儒是孔孟、玄是老庄,他现在是寒门庶人,自然要精通儒家一到两部经典,而且要在县、郡、甚至州上博取很好的名声,这样才可以被负责九品选拔制的大中正赏识,才能象兄长陈庆之那样进入九品之列,得到下品官职——

良好的声誉非常重要,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好名声呢?魏晋人不怎么欣赏那种循规蹈矩的老实人,《世说新语》里记载的都是旷达隽永、特立独行的名士风流。

陈操之慢慢地研墨,然后执一管簪笔,在一方左伯纸上练习书法,东晋人对书法极其热爱,王羲之、谢安的书法为他们的人格增添了极大的魅力,可以说要想在东晋出人头地,写不出一手好字就免谈。

少年原先习惯左手执笔,临摹的是汉末三国的大书法家钟繇的最知名法贴《宣示表》,少年很勤奋,小楷颇得《宣示表》的形似。

陈操之前身也喜爱书法,最欣赏的书法家是欧阳询,大学期间他曾三年如一日每日早起临摹三遍欧阳询的《张翰思鲈贴》,略具其神韵,至于钟繇的《宣示表》他也临摹过,真迹那时已失传,流传下来的是王羲之临摹的刻本,而现在案上这卷摹本是兄长陈庆之在吴县陆纳府上珍藏的陆机临摹的《宣示表》基础上转摹的,这就好比道听途说,难免失真。

世传钟繇得到蔡邕的书法秘决后书法大进,而后传之于卫夫人,卫夫人传于王羲之,王羲之是东晋乃至后世千年名气最大的书法家,出身于琅琊王氏这样的顶级门阀,是超级大名士,因此,临摹钟繇的《宣示表》正可以溯本正源,深入领悟王羲之书法的精髓。

陈操之拿定主意,楷书就从钟繇《宣示表》入手,行书借鉴欧阳询的《张翰思鲈贴》和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还有,他想练就左右手皆可执笔书写的绝技,要想在东晋出名,就一定要出奇、出新,那么以后就左手练习楷体《宣示表》、右手练习行书《张翰思鲈贴》吧。

这个雨夜陈操之在想:“我有穿越者的前瞻优势,我能写清新可喜的散文,我的绘画技法领先当代,围棋有业余强三段的实力,而且我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可谓见多识广,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才十五岁,我可以进行针对性的学习,玄学、儒学、书法、音乐,我都可以学,不信学不精,当然,我不能皓首穷经一直学习下去,时不我待,出名要趁早啊。”

第一卷 玄心 第五章 太阳照常升起

陈家坞圆形土堡倚山而建,山便是九曜山,九曜山是陈操之父亲陈肃取的名字,说是月夜下见山峰如簇,好似日月星辰罗列,故名九曜山。

九曜山不高,但从山下攀到峰顶的四里山路也让陈操之气喘吁吁,而且昨夜下了雨,山路湿滑,好几次还差点滑倒,但一路上的茂林修竹、野花老藤,还有山鸟禽雀的宛转鸣叫,都让人心旷神怡,这西湖周围的山,真是没有一座不美啊。

可身体的疲惫还是很实在,攀上山顶陈操之就几乎累得直不起腰来了,两腿直打抖,赶紧找块山石坐着歇息,这身子骨实在是瘦弱啊,得好好打熬。

来福的小儿子来德比陈操之年长一岁,浓眉大眼,个子比陈操之稍矮,但粗腿粗胳膊,很是壮实,来德一早在九曜山下放牛,见小主公兴致勃勃要爬山健身,便一路跟着来了。

陈操之见来德不汗不喘,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很是羡慕,问:“来德,你会武艺不会?”

来德挠头道:“来德只会放牛挖地,不会武艺。”

陈操之“嘿”的一笑,又问:“这附近有没有隐居的高人,会武艺或者会五禽戏的?”

来德应声道:“有。”爬上山顶的一块大石头,翘首北望,指着远处的烟波浩渺的金牛湖:“湖北边的宝石山上有个老神仙,会炼长生不老的仙丹,老神仙能腾云驾雾,非常厉害。”

陈操之问:“你亲眼见过?”

来德摇头道:“那倒没有,不过附近乡人都这么说,还有人想去求老神仙收做徒弟,跪了三天三夜老神仙理都不理,自顾坐着吃仙丹——”

陈操之放声大笑,站起身,遥望山北的西湖,不知道来德说的那位老神仙究竟是谁,应该是个天师道的修炼者吧,从九曜山这边要绕过西湖到宝石山差不多有二十多里路,过段日子等他把脚力练得健了就叫上来德一起去探访那位老神仙,说不定是哪位历史大名人哪。

九曜山北面是西湖,南面至玉皇山一带是大片大片的田地,约有三千多亩,这都是钱唐陈氏的授田,陇亩间有细细的田埂隔开,山与田的接壤处分布着二十多户人家,那都是租种陈氏田地的佃户。

来德憨笑道:“小主公你瞧,这一大片田地咱们西楼就占了一大半,嗬嗬,看上去真带劲!”

陈操之右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笑道:“若是这金牛湖周围全是咱们西楼的,那就妙极了。”

来德想起一事,他昨夜听父母嘀咕时听到的,这时便问:“小主公,听说北楼想占咱们西楼的田地,是不是真的?”

陈操之道:“没有的事,咱们西楼的田地谁也占不去。”

来德两个大拳头一握,粗声道:“对,谁敢来霸占,我来德就和谁拼命!”来德自幼在陈家坞长大,早已把西楼陈氏看作自己的家,喜怒哀乐,生死与共了。

山风阵阵,竹木萧萧,山石树影间的西湖似乎伸手可挹,而东边天际,霞光万道,一轮红日就要喷薄而出。

来德见陈操之不说话,他也就沉默着站立一边,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就在这时照射过来,似乎直接射入陈操之幽深的眼眸,霎时间,这俊美少年好比珠玉映日一般熠熠生辉,把来德眼睛都眩花了,随即听到陈操之轻轻的说了一句:“太阳照常升起。”

……

此后几日,陈操之坚持清晨和黄昏两次攀登九曜山,虽然腿肚子酸痛,但对他这个资深驴友来说这么点苦根本不算什么,心里清楚就是头几天有点难熬,后面就好了,身体也会逐渐强健起来。

每日上午,陈操之把郑玄的《毛诗笺》通读一篇,然后悬腕练习半个时辰的书法,下午读马融的《论语集解》,再练半个时辰的书法,先左手、后右手,左手《宣示表》、右手《张翰思鲈贴》,《张翰思鲈贴》无本可摹,只凭记忆。

陈操之读书练字时,他那一对璧人一般的侄儿、侄女就乖乖的坐在苇席的边沿,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俊美的少年叔父,非常佩服的样子,尤其是当陈操之练习书法时,左右手字体不同,两个小家伙眼睛瞪得老大,小嘴巴轻轻地“吧嗒”着,表示惊佩。

润儿很聪明,没有人教过她识字,是在祖母教她兄长陈宗之识字时,她倚在祖母怀里静静地看、静静地听,只要宗之认得的字她也就认得,兄妹二人的启蒙读物竟然是《论语》,只管把字认准,意思不懂没关系,过几年再讲解。

好笑的是,因为润儿是坐在宗之对面,宗之拿着书卷照着祖母所教一个字一个字的读,润儿就在对面看,字是认得了,可全是颠倒着认的,后来费了好大劲才纠正过来。

宗之八岁、润儿六岁,《论语》的字已全部认得,但书中意思全然不懂,就由陈操之给二人讲解其中义理。

魏晋之时,官学衰微,私学盛行,而年幼的全靠父兄长辈启蒙,所谓家学渊源就在于此,陈操之的《论语》是他兄长陈庆之教授的,现在他教授给侄儿、侄女,当然,现在的陈操之对《论语》的理解比兄长陈庆之更透澈,讲解起来更是深入浅出。

陈母李氏站在窗外听着书房内一儿二孙书声琅琅,眼眶湿润起来,有这样好学的佳儿佳孙,我西楼陈氏何愁不兴!

让陈操之略感苦恼的是,书籍实在是太少了,他现在是求知若渴,却苦于无书可读,这个年代书籍是非常珍贵的,不说以前的竹简,就是帛书、纸书都是相当罕见,有钱也没地方买去,全靠借阅手抄,陈操之书房里的上百卷的《毛诗笺》和《论语集解》就是陈肃当年亲手抄录的——

这时代的人读书求精不求多,博览群书的机会很少,所以只要精通一、两部经典就可以在士林立足,陈操之现在已经把郑玄、马融注解的这两部经典倒背如流,义理也基本清通,但陈操之绝不满足于此,因为仅《论语》自秦汉以来就有数十家注释,搜玄钩沉,各抒己见,而魏晋人更喜欢用玄学来解释儒家经典,玄学大家何晏的《论语集解》、正始玄风的开创者天才少年王弼的《论语释疑》都是从老庄思想来解读《论语》,陈操之要想被高门士族所接纳和赏识,仅仅学习汉儒经典是不够的,必须研读何晏、王弼的注本,玄、儒双通是陈操之的目标。

可是无书可读,奈何?

第一卷 玄心 第六章 绰约淡远的倩影

四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陈操之临摹了欧阳询的《张翰思鲈贴》之后,将笔洗净,看看窗外,天色晦暗,绵绵细雨不断,看来傍晚是不能上九曜山了,忽然想起亡兄陈庆之的书房还未进去过,那里面应该有一些可读的书。

坞堡西侧三楼有十二个宽敞的大房间,每个大房间又分里外两间,这么一个巨大的半弧楼居住的只有陈操之一家四口和一个名叫英姑的老丫环,英姑是三十多年前随陈母李氏来陈家坞的。

陈操之的卧室和书房都在楼梯口右侧,陈母李氏和宗子、润儿住在楼梯左侧的大房,过去就是英姑的房间,再过去便是陈庆之的书房,然后就是陈庆之与丁幼微的卧室,边上是四个陪嫁丫鬟的住处,丁幼微被强行接回钱唐丁府之后,那四个丫鬟也一并被丁府的人带走,所以现在的西楼是冷冷清清。

在三楼左侧最靠里的那个大房间是“鹤鸣堂”,陈母李氏每日早晚都要去“鹤鸣堂”念诵《老子五千文》,那里供奉天师道教祖老聃和天、地、水“三官”。

陈操之虽然也算是天师道信徒,但因为未成年,不必做那早晚功课,这个微雨的午后,他走进亡兄的书房。

这个书房的布置和陈操之的书房一样,来圭的妻子赵氏每天都会来清扫,书房内几案苇席一尘不染,好似陈庆之还照常在此读书一般。

陈操之欣喜地看到这里的书架上有数百轴书卷,取出边上一卷帛书,展开一看,右起第一行就是——“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这是汉末大儒蔡邕撰写的《女训》,是写给他女儿蔡文姬看的,这自然不可能是蔡邕的真迹,但帛书上的隶书与陈庆之的书法风格不同,陈庆之学的是汉隶《张迁碑》,用笔方厚,雄健劲媚,而这卷《女训》明显师法《曹全碑》,字体娟秀清丽,风致翩然——

“这是你嫂子的手书。”

陈母李氏不知何时站到了陈操之身后,苍老的容颜淡淡的笑。

“哦,这是嫂子写的啊,嫂子书法真美。”陈操之由衷赞叹。

陈母李氏喟然道:“幼微人称钱唐第一名媛,美丽温婉,能书善画,与你兄长伉俪甚笃,可惜庆之夭寿,也实在是苦了她——今日已是四月十五,若是天气晴好,丁府的人差不多就会来接宗之和润儿去,你见到你嫂子,代为娘致以问候,娘也快三年没见到她了。”

陈操之看着这卷妩媚的汉碑体《女训》,使劲想回忆起嫂子丁幼微的形象,但少年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温婉倩影,绰约而淡远——

陈母李氏忽然道:“丑儿,娘在想应该要为你定下一门亲事了。”

“啊!”陈操之惊讶道:“娘,儿子还未满十五岁呢。”

陈母李氏笑了笑,示意陈操之坐下。

母子二人隔案对坐,陈操之稍微往左偏一些,居于下首,以示对母亲的尊重。

陈母李氏说道:“也不是要你现在就成亲,可以先订婚嘛。”

“订婚?娘要孩儿和谁订婚?”

陈操之头大,他以孝顺出名,如果母亲认定了哪家闺女要为他行纳采、问名之礼,他真不好违逆,这包办婚姻可真麻烦啊!

只听母亲说道:“钱唐冯梦熊,是你爹爹故交,是县署的文吏,有一女,年十四,据说容貌秀丽,知书达礼,你如果有意,娘就托你四伯父去问问,应该是能成的。”

陈操之眉头微蹙,温言细语道:“娘,这婚姻是终身大事,不能轻率,冯氏女郎咱们又不了解,万一娶过来性子不大好,那岂不是烦恼一辈子?”

陈母李氏连连点头,对儿子的深谋远虑很赞赏,却道:“冯氏虽不是士族,但也是诗书人家,冯氏女郎应该不会泼悍的——对了,你七姐姐上次归宁,说她的小姑子聪慧美丽,想让你娶她小姑子,如何?”

这还真是没完没了啦,陈操之心念一转,故意问:“娘,那冯氏女郎、还有七姐姐的小姑子有没有嫂子那么好?”

“幼微啊,”陈母李氏摇着头笑道:“那可不敢指望,你嫂子可是钱唐第一名媛,人又美,性情又好。”

陈操之道:“娘,儿日后就要娶嫂子那样的士族女郎,性子温柔,可以孝敬你老人家。”

陈母李氏微微而笑,心里暗叹:“操之真是心高气傲啊,可是庆之能与士族联姻那是机缘巧合的事,而且丁氏随后就后悔了,幼微不就被他们接回去了吗,有这个前车之鉴,还有哪家士族会把女儿下嫁寒门!”

陈母李氏这么急着要给儿子订亲,是因为觉得最近两年精力衰退得厉害,眼神、耳力都大不如前,夫君陈肃和长子庆之的先后去世对她打击很大,如果不是有操之、宗之和润儿,她都几乎支撑不下去,所以她想早日看到操之娶上一个贤妻,这样她死也瞑目,但现在听操之这么说,也觉得不能太急,虽然娶幼微那样的士族女郎是不可能的,但以陈氏的族望,在庶族寒门的还是可以好好挑一挑的。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娘会慢慢为你寻访一位好人家的女郎,品貌不输于你嫂子的,你安心读书习字便是——每年九月初九钱唐县有江畔登高言志的雅集,届时郡上负责九品选拔的中正官也会到场,你要获取名声,那是最好的机会,十年前汝兄就是在江畔雅集上妙解《论语》从而一鸣惊人的,不过今年你尚年幼,明年再去不迟。”

陈母李氏说罢就起身出了书房,以便儿子专心看书。

想着母亲操心自己的婚事,陈操之独自摇头苦笑,抛开杂念,取出书架上编号为“甲子”的书卷,展开一看不由得大喜,这正是玄学天才王弼的《论语释疑》,很好,以后就读它了,不足二万言的《论语》陈操之现在是背诵得滚瓜烂熟,马融的注解也是了如指掌,现在需要的是了解历代名家对这部经义的不同阐述和发挥,尤其是玄学大师对这部儒家经典的独到解释。

陈庆之书房里的藏书除了这部《论语释疑》之外,还有一部也是王弼的开一代风气之先的名著《周易注》,洋洋十二大卷,《周易》虽然深奥,但陈操之依然准备攻读,不知《易》不成其为名士。

另外,书房里还有一部《春秋左氏传》和半部《庄子》,这半部《庄子》只有“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知北游”、“秋水”以及“渔父”共六篇,看那秀气的笔迹,也是嫂子丁幼微的手笔,想必是从丁府藏书抄录过来的。

宗之和润儿小兄妹二人走了进来,年近五十的老丫环英姑笑眯眯站在门口,平时都是英姑帮助陈母李氏照顾宗之和润儿。

润儿说:“丑叔,你天天爬九曜山,怎么不带润儿和阿兄一块去?”

陈操之曲指轻轻弹了弹润儿可爱的小脸蛋,说道:“现在下雨了,明日若是天晴就带你们两个去爬山,记住,要自己走哦,不许撒娇要人背。”

宗之说:“我八岁了,我是走得动,润儿那小娇样,肯定要人背。”

润儿噘着玫瑰花瓣一般的小嘴道:“润儿自己走,绝不要人背。”

陈操之笑道:“好了,天晴就带你们去,现在两个人都到我书房练字去,让我在这里安静看书,还有,别和英姑淘气。”

宗之道:“丑叔,我和润儿已经练过字了,每人一大张。”

润儿道:“润儿和阿兄都很乖的,是不是,英姑?”

英姑笑应:“是。”

润儿晃了晃细密柔软的额发,甜甜道:“丑叔,润儿不会吵到丑叔,润儿到里间玩一会。”

这大书房也是里外两间,以大书架隔开,里间陈操之还没进去过。

宗之和润儿都进去了,英姑在门口等了一会便离开了,两个小家伙也不知在里面玩什么,无声无息。

陈操之从《论语释疑》

第一卷开始细读,原文都知道,就看王弼的注解和发挥,王弼的注释充满思辨色彩,意象新奇,言简意赅,这个英年早逝的王弼实在是打通儒玄二门的天才啊。

陈操之正看得入神,忽听“铮”的一声弦响,是从里间传出来,不禁心下一喜,原来家里还有乐器哪。

第一卷 玄心 第七章 吹箫

润儿和宗之一左一右跪坐在一架箜篌两侧,这架箜篌龙身凤形,金彩翠藻,一看就是名贵之物,看到陈操之进来,润儿长长的睫毛忽扇着,难为情道:“吵到丑叔了吗?”

陈操之微笑道:“没事,我来看看,润儿还会弹箜篌哪。”

润儿摇头道:“润儿不会,润儿的娘亲会弹——过几日就要去看娘亲了,润儿真快活啊。”

宗之道:“我不愿意去,娘亲不要咱们了。”

陈操之眉毛一扬,问:“宗之,为什么会这么说?”

宗之迟疑了一下,终于说道:“六伯祖和几个堂兄都这么说,还取笑我没有爹娘。”

宗之说话都是自称“我”,不象润儿那样撒娇以“润儿”自称,而且有点沉默寡言,看来这个八岁男童因父亲早逝、母亲远隔而受到的心灵伤害实在不轻。

陈操之抚着侄儿的脑袋,声音悠缓道:“宗之、润儿,祖母和叔父都很爱你们,你们的娘亲也很爱你们,她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不是她的错,她很想你们,很想回来。”

“那是谁的错呢?”宗之和润儿齐声问,宗之又补充道:“是丁府的人对不对?”

陈操之不想宗之和润儿小小年纪就仇恨谁,道:“也不能全怪丁府的人,到底该怪谁呢?这个要等你们长大了才会明白——”

“长得多大?”润儿眨着大眼睛问:“象丑叔一样大吗?”

陈操之微微一笑:“嗯,差不多,到丑叔这么大就会明白了,我问你们,丑叔说的话你们信不信?”

“信!”这一对惹人怜爱的侄儿侄女齐声道。

陈操之道:“那么丑叔向你们保证,今年或者明年,一定想办法把你们的娘亲接回咱们陈家坞,和宗之、润儿快快乐乐在一起。”

“好噢,好噢!”两张小脸兴奋得泛红,鲜艳如芙蓉花开。

陈操之这才细细打量书房里间的摆设,几案苇席简单雅致,除了这架箜篌之外并未见到其他乐器,游目四顾,见北墙上悬着一个细长布囊,便去摘下来,解开束口,从布囊中抽出的竟是一支紫竹箫,不禁大喜,在前世,洞箫是他旅途的良伴,他只会两种乐器——箫和笛,自从学会吹箫后,就不喜欢吹笛了,他喜欢洞箫的幽静和典雅,洞箫曲大多是寂寞并且略带感伤的。

“丑叔,你会吹这竖笛吗?”润儿问,晋代还没有洞箫之名,只称作竖笛。

宗之活跃了一些,代叔父回答道:“丑叔一定会,我觉得丑叔最近很高超,右手拿筷子拿得那么灵活,还会两手写不一样的字体,还每天爬山,吹竖笛肯定也会了。”

宗之竟然会用“高超”这个赞语,这让陈操之有点哭笑不得,心想:“难道我还不够低调?书法肯定是要练的啊,这两个小家伙心思都很细,很善于观察,不过也不要紧,都是自家人,我也没有什么特别高超的才华要隐瞒,唯一的优点就是肯学。”

陈操之右手食指抚着光滑温润的洞箫,对两个机灵的小家伙说道:“我会吹一点点,先带回卧室好好练习。”

夜里,陈操之试吹这管紫竹箫,魏晋时的箫与后世陈操之熟悉的箫相差无几,六孔,前五后一,他很快就能上手,呜呜的吹了一支短曲,心里很欢喜。

与书法一样,晋人也爱好音乐,并且留下了千古传奇,大名士刘琨孤军守并州,五万匈奴大军将并州城围得水泄不通,在那个月圆之夜,名将兼名士的刘琨白衣胜雪,独自登上高高的城楼,先是仰天悲啸,低吟咏叹,然后吹奏胡笳(一说是洞箫),箫声哀伤凄婉,如泣如诉,城外数万匈奴兵刀枪不举、鸦雀无声,音乐的感染力让这些嗜血的胡人嘘唏流涕、翘首思乡,奇迹就此发生,数万胡兵竟一夜解围而去——

魏晋风度不仅仅是空阔无用的清谈,有其强大的艺术魅力,所以陈操之必须精通一两件乐器,别的乐器太难学,洞箫他有基础,而且少年的手指修长,天生是用来按捺箫孔的。

紫竹箫就在枕边,陈操之沉沉入睡,梦里吹箫到天明,听到宗之和润儿的拍门声才醒来,看看窗外,天色微明。

“丑叔,今天没下雨,咱们爬山去。”

陈操之摇着头笑,千万不要轻易给小孩子许诺,小孩子会盯着你不放。

在母亲的叮咛声中,陈操之带着宗之和润儿出了坞堡大门,来德自然要跟着。

早晨空气格外清新,山林滴翠,花叶清香,呼吸时似乎都能感觉到淡淡的绿意在吐纳。

因为带着小小的润儿,陈操之也就慢慢上山,沿途采摘山花集成五彩的一束给润儿玩,宗之和润儿都没上过九曜山顶,一路非常新鲜,兴致勃勃,都是自己走,险峻处由陈操之和来德拉一把,两个小家伙都不觉得累。

润儿看到陈操之手里的细长条布囊,问:“丑叔,你把竖笛也带上了?到山上吹吗?”

宗之道:“丑叔,我和润儿夜里听到你吹竖笛了,可是祖母却说没听见。”

陈操之道:“祖母年纪大了,耳朵不灵,对了,两个小东西,不要对祖母说我会吹竖笛,听到没有?”

润儿抢着答应。

因为润儿走得慢,四个人上到山顶时,一轮红日已经跃出东山上,远望西湖,水气氤氲,湖边诸峰若隐若现,宗之和润儿都是第一次这样登高望远,高兴极了,山雀一般说笑个不停。

陈操之让来德照看好宗之和润儿,他坐在一块山石上,抽出紫竹箫,嘬唇试了试音,便吹了一支短曲《碧涧流泉》——

峰峦寂寂,远湖无声,一缕箫声因风而起,柔和秀雅的乐音缓缓流淌,时而一个短促的回旋,就仿佛山涧遇石萦绕迂回,然后继续潺潺流泻——

宗之和润儿虽然年幼,但也觉得这箫声实在好听,一左一右坐在陈操之身边,单手托腮,歪着头看着吹箫的陈操之,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一曲终了,这一对小璧人还沉浸在美妙的乐音中,好一会宗之才说道:“丑叔,我也要学吹竖笛。”

润儿也嚷着说要学。

陈操之道:“西楼陈氏子弟,琴棋书画都要学,有些我可以教你们,有些等你们娘亲回来教,这洞箫——我喜欢把竖笛称为洞箫,你们太小,气息不匀,要过几年才可以学。”

润儿一脸的敬服,甜甜道:“丑叔,你吹得真好,润儿还想听。”

就这样,陈操之接连吹了好几支曲子,吹得口干舌燥、脑袋发晕才罢休,这个早晨叔侄三人还有来德心情都很愉快。

下山时,润儿走不动了,就让来德驮着,润儿记得自己昨天说绝不要人背的,有点难为情,歪着头不敢看她阿兄,心里说:“润儿不是言而无信,润儿实在是走不动了。”

宗之呢,只向拉着他手的陈操之笑了一下,并没有去揭润儿的短,很有做兄长的大度。

在坞堡大门前陈操之遇到四伯父嫁到上虞县的那个女儿,就是昨日陈母李氏说的那个七姐姐,七姐姐身边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垂髫少女,眸子很亮地看着陈操之。

七姐姐只向陈操之打了个招呼,摸了摸润儿的小脸,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介绍身边的那个陌生少女。

陈操之向七姐姐施礼,寒暄问候,然后目蕴笑意在那陌生少女脸上一转,稍稍点头致意,便带着宗之和润儿上楼去。

七姐姐望着陈操之芝兰玉树一般秀挺的背影,不无得意地对身边的垂髫少女道:“晚晴,看到没有,我这个堂弟俊美不凡吧,人称江左卫玠,我才一个月不见,发现他更有洒脱风致了——”

名叫晚晴的少女亮亮的眸子忽然黯淡下来,陈操之刚才那淡淡的一眼和浅浅的笑意,无端的让她觉得自惭形秽,感觉这少年离她很远,她永不能靠近,顿时心情萧索起来,轻声道:“嫂嫂,咱们回去吧,我,我有些头痛。”

……

陈操之并不知道七姐姐是带着她小姑子特来看他的,并不在意,洗了手、净了脸,带着宗之和润儿上三楼,陈母李氏正从“鹤鸣堂”出来,慈祥地招呼一对孙儿、孙女。

润儿开口第一句却是:“祖母,丑叔他没有吹竖笛,哦,吹洞箫,丑叔没有吹洞箫。”

这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陈母李氏一问:“你丑叔到山上吹笛去了是不是?”两个乖孩子就一齐点头说:“是。”

陈操之看着母亲笑眯眯看着自己,心里也想笑,说道:“娘,孩儿学着吹竖笛呢,好歹吹出声音来了。”

陈母李氏道:“这竖笛是你嫂子送给你兄长的,汝兄本不会吹竖笛,还是向幼微学来的,你既喜欢竖笛,这回去丁府,就好好向你嫂子讨教。”

第一卷 玄心 第八章 调戏

四月二十五临近午时,两辆牛车停在了陈家坞堡大门前,下来两个婢女,很熟络地与坞堡外的陈氏佃户打招呼,进门便朝西楼走去。

来福一见,喜道:“小婵、青枝,你们来了,快去见主母吧,都盼着你们呢。”便让曾玉环带小婵和青枝上楼。

小婵、青枝便是丁幼微的两个侍婢,以前随丁幼微嫁到陈家坞,在这里住了六年,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得很,陈母李氏为人又善良慈和,所以小婵、青枝对西楼陈氏很是依恋,对宗之和润儿更是怜惜。

见到陈母李氏,两个侍婢一起拜倒在地,向主母问安。

陈母李氏吩咐英姑去唤操之他们来,一面询问幼微近况。

陈操之带着宗之和润儿进来了,润儿嘴甜,立即叫道:“你是小婵姐姐,你是青枝姐姐,润儿没有认错吧?”

小婵和青枝满脸笑意,曲腿蹲身拉着润儿和宗之的手,上上下下的看,喜爱之情发自肺腑。

陈母李氏知道她们不能耽搁,回程还有将近四十里路呢,当即吩咐曾玉环准备午餐,款待驾车的两个丁府佃客和小婵、青枝,吃饱后即起程。

小婵初到陈家坞才十二岁,那时陈操之六岁,她经常带着陈操之玩耍,很喜欢这个俊秀儿童,现在陈操之一年一个样,越长大越俊美,去年来时陈操之还没有她个子高,现在一看,比她高一截了。

小婵得知这次陈操之也要跟去,很是欢喜,对陈操之道:“操之小郎君,这样才对嘛,我家娘子常念着你呢,去年你没跟去,我家娘子心里就很不好受,还掉眼泪了。”

魏晋时婢仆称呼主家的女儿要么是娘子、小娘子,要么就是女郎,那时没有小姐这个称呼。

午时三刻,三辆牛车离开了陈家坞向北驶去,其中一辆是来福驾驭的,陈母李氏命来福也去一趟县上,西楼陈氏田地多,佃户不够,来福这次去就是要再雇佣两户佃客。

同时跟去的还有来德,来德不习惯乘车,跟在牛车边步行。

丁府的两个佃客虽然长途赶牛车辛苦,但心情不错,陈母李氏一向不会吝啬,这回又各赏他们两个一人一匹帛,值得五铢钱五百文。

陈操之起先也是步行,一边走一边频频回首,白发苍苍的母亲倚门而望,一定要望不见牛车才作罢。

青枝带着宗之、小婵带着润儿各乘一辆牛车,车轮辘辘,小路弯弯,渐渐的离陈家坞远了,离九曜山远了。

牛车的车厢两侧无窗,上面是细竹编织成的席篷,漆上桐油,不会漏雨,车厢前边有掩、后边有稍,掩和稍都是类似车门一样的隔板,还遮有布帘,小婵就一直撩着车后的布帘笑吟吟看着步行的陈操之,对身边的润儿道:“看你丑叔什么时候喊累?应该很快就要喊了,你丑叔身子虚弱得很。”

润儿道:“丑叔现在可厉害了,每日爬九曜山呢,还有,每餐要吃三大碗麦饭。”

“哦!”午后微斜的阳光耀眼,小婵眯起眼睛盯着头戴细纱小冠、身穿葛布大袖衫的陈操之,陈操之步态从容,毫无气喘的样子,脸色不再象以前那样白里透着青,而是淡淡的红,身形秀拔,气质温雅,眼神变化尤其大,难以形容,总之很迷人。

“操之小郎君,来,到车里来,和我们一起乘车。”小婵唤道。

陈操之道:“坐得下吗,小婵姐姐?我走累了就坐来福的车。”

润儿“格格”直笑:“丑叔也叫小婵姐姐,真好玩!”

小婵皱了皱鼻子道:“你丑叔象你这么大就是我带着他玩的,怎么不叫我姐姐?——快上来,坐得下的,润儿多小的一个人。”一面命佃客停车。

陈操之便上车挨着小婵坐下,小婵抱着润儿,盈盈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陈操之,不言亦不动,过了一会忽然大笑起来,指着陈操之道:“哈哈哈,小郎君脸红了,操之小郎君竟然知道脸红了,哈哈哈。”笑着笑着,还伸手过来拧陈操之的脸颊,这是她以前习惯的动作,小时候的陈操之粉嫩粉嫩的,她最爱拧陈操之的小脸,虽被丁幼微责怪也屡教不改。

车厢里狭窄,陈操之没躲开,就被拧了,好生惭愧,又觉得很亲切,嫂子丁幼微的四个侍婢当中,小婵姐姐对他最好,不过按他前世的年龄,他是二十七岁,二十一岁的小婵只是个小妹妹啊,被她拧脸调戏,实在可笑。

润儿这小机灵起哄道:“丑叔也常扭润儿脸,小婵姐姐帮润儿拧回来。”

小婵只拧了一下就没再拧,因为陈操之那幽邃的眼神让她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不再是小孩子了,已经有成年男子的韵味,她的言行得注意点。

小婵身子娇小,圆圆的脸蛋,眼睛很灵活,虽然不再拧陈操之脸颊,眼睛却不放过陈操之,贴得很近地上下打量,点头道:“操之小郎君真的长大了好多,等下我家娘子看到一定很惊奇,已经两年没见了。”

陈操之便问:“小婵姐姐,嫂子她还好吗?”

小婵脸上的笑意迅即退去,看了润儿一眼,摇头道:“不算太好,娘子她非常思念宗之和润儿,清晨醒来,枕巾都是湿一大块,做梦都在流眼泪。”

这一句话就把润儿惹哭了,小眼泪“吧嗒吧嗒”流下来,口里叫着:“娘亲——”

小婵赶紧抱着哄她:“润儿别哭,娘子若是知道小婵把润儿惹哭了,会责罚小婵的,润儿不想小婵姐姐受责罚,对吧?别哭了。”

润儿努力止住哭声,小泪珠却止不住,那抽抽噎噎的样子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要心酸。

陈操之拉着润儿的小手道:“润儿,娘亲可不喜欢润儿哭哭啼啼哦,娘亲喜欢乖乖的润儿,会背诵《论语》的润儿,会写《宣示表》的润儿——对了,去年润儿去见娘亲,会不会背诵《论语》?”

润儿被转移了注意力,终于止住了悲声,说道:“去年润儿才五岁啊,一句《论语》都不会背——”

陈操之道:“那等下润儿见到娘亲,背诵《论语》给娘亲听,娘亲会不会非常惊奇,非常快活?”

润儿眼睛笑眯起来,脆声道:“一定会!”

陈操之和润儿说话时,小婵背靠车壁静静地看着陈操之,觉得这少年和以前真的很不一样,以前有点讨人喜欢的呆气,现在呢,依然讨人喜欢,可是呆气没有了,有一种小婵说不上来的俊秀飘逸之气。

小婵不禁想:“单论言表风度,当年他兄长陈庆之也似乎不如他吧。”

第一卷 玄心 第九章 蔡邕笛

牛车不停地向北行驶,把偌大的西湖抛在了身后,大约下午四点钟左右,也就是正申时,三辆牛车和步行的来德一起来到了钱唐江南岸的枫林渡口,钱唐县在江之北岸,陈操之一行要渡江。

这渡口有两条渡船,一大一小,大船长约六丈,可渡车马,小船不过三丈,一次能渡十来个人。

现在,这两条船都在北岸,两岸相隔三、四里,船要过来还要等好一会。

牛车上的人都下来歇息,宗之和润儿刚才都在车上小睡了一会,这时揉着眼睛问:“到了吗,丑叔?”

陈操之笑道:“还早呢,还要坐船。”

宗之和润儿都爱坐船,一年也就这一回,闻言精神大振,一起学着丁府两个佃客那样朝对岸招手:“船来——船来——”

这地方既然叫做枫林渡口,自然是因为枫树很多的缘故,不但枫树多,而且都是根深叶茂的大枫树,高达数丈,三尖两刃刀一般的细柄叶子很容易翻动,一点点微风就摇曳不定,发出“沙沙”的声响,枫树,风树也。

此时初夏,枫叶未红,只有细碎的小花星星点点的红。

岸边还有一株曲柳,树干扭曲成奇怪的“之”字形,横欹的那截树干表皮光滑,想必是经常有等待渡江的人在此倚靠眺望。

眼看渡船一时过不来,陈操之便去来福的牛车里取出那支紫竹箫,背倚曲柳,面朝大江,呜呜吹奏起来。

小婵和青枝都睁大眼睛道:“操之小郎君何时会吹竖笛了?竟还吹得这么好!”

这一段江面水流平缓,因此渡口选在这里,下游不远处临近南岸还有一个小洲,洲上又有池,池中遍生乌菱,深绿色的叶片映着斜阳,竟是一片鲜艳的紫,当地人就称之为紫菱洲。

陈操之想起电视剧《红楼梦》里面有支曲子叫《紫菱洲歌》,王立平作曲的,富有古典韵味,没有特别的高低音,适合洞箫吹奏,他前世旅途中经常吹这支曲子,当下手指伸缩按捺,吹奏起惆怅感伤的《紫菱洲歌》——

江水汩汩奔流,斜阳铺水,金蛇狂舞,一条华丽的乌篷船顺流而下,却在江心横过船头,朝这边渡口划来,离岸五丈用长篙泊住,就停在那里,船头伫立着两个人,一人头戴缣巾,身穿白绢单襦,年约三十左右,眉清目细,风神俊朗,身左一人五十来岁,个子略矮,梳角髻,颊边肉圆,凤目斜挑,大袖飘飘,也是极具风度,二人都在默默看着江岸那斜倚曲柳的美少年,侧耳倾听少年吹奏出的竖笛声,沉浸其中。

这时,陈操之一曲已终,正要将箫收入布囊,却听船上那个年约三十的士人扬声道:“且稍待,我有一支柯亭笛相赠。”

乌篷船停靠到渡口,那士人也不下船,就在船头递下一个细长青布囊,问:“曲子何名?”

若按当时礼仪,这士人是有些突兀无礼的,但他的言谈风度却丝毫不让人感到唐突,只觉其毫不做作,洒脱自然,这就是魏晋风度吗?

陈操之接过布囊,也不道谢,答道:“曲名《忆故人》。”然后缓缓抽出囊中长箫,入手沉甸甸,比一般竹箫重,箫身呈青绿色,纹理细密顺直,似乎是刚斫下的竹子制成的,尚有绿竹清气,曲指在箫身一叩,音色硿硿然。

“可知柯亭笛之来历?”发问的是那个五十来岁、梳角髻的老士人。

陈操之道:“焦尾琴、柯亭笛,蔡中郎雅事,如何不知?”

身材微胖的老士人与那赠笛的士人相视呵呵而笑。

陈操之道:“既蒙赠笛,请以一曲为报。”说罢,就用这支柯亭竹制成的洞箫试了试音,吹奏起来,曲调回旋往复,似深情、似伤感,有悠悠不尽、深可玩味的意境。

深情和感伤是魏晋人的一种普遍心绪,这是一种生命觉醒的感伤,是对亲情、友情转瞬即逝的感伤,陈操之吹奏的这支曲子可谓直入晋人心灵。

一曲奏罢,船头两个士人怅怅不语,良久,那赠笛士人道:“此曲更妙,敢问曲名?”

陈操之道:“《红豆曲》。”

士人又问:“何人所制?”

陈操之微笑道:“足下食鸡蛋,觉其味美,难道还追问是哪只鸡所生的吗?”

士人大笑,即命舟子解缆而去。

乌篷船顺水,转眼就离渡口数十丈,赠笛士人回望岸边的美少年,对那个老士人感慨道:“此子风仪谈吐,只有当年的王逸少、谢安石可比,全兄有这样的同乡,可谓与有荣焉。”

被称作全兄的老士人道:“我亦不知此子何人,钱唐士族若有这样出色的子弟我岂会不知!”

赠笛士人长眉一挑,说道:“难道并非士族子弟,而是庶族寒门?那就太可惜了!”目视滔滔江水,沉默半晌,又道:“全兄乃散骑常侍兼司徒府访问,有访察乡闾遗才之责,若有机缘,这少年你或可奖掖一二,昔日大司马陶侃也是出身寒门,全兄莫要轻视这少年。”

姓全的老士人笑道:“我知野王兄不拘门第、爱才如命,世间独一无二的柯亭笛就这样解赠陌路相逢的少年,此等洒脱全某万难企及,这样吧,我不会刻意提携这少年,只看他有没有机缘撞在我手上,哈哈。”

陈操之并不知这两个士人是谁,也不在意,只是获赠的这支柯亭箫实在是妙,本来洞箫的音域是比曲笛略窄的,但这支柯亭竹制的箫音域竟不输于笛子,音色的恬静优雅自然更不是笛子能比的,可谓是箫中极品。

宗之和润儿见丑叔平白得了一支好箫,都是兴高采烈,宗之就说丑叔已有柯亭笛,那么紫竹洞箫就归他了,润儿不依,最后兄妹俩协商共同拥有。

小婵跟随丁幼微多年,也识得字,好奇地问:“操之小郎君,你说的蔡中郎是不是蔡文姬之父蔡邕?”

陈操之微笑道:“是。”

小婵又问:“那柯亭笛和蔡邕有什么关系,其中有典故吗?”

陈操之道:“蔡中郎辞赋、音乐、书法独步当代,相传他游历吴郡,在会稽柯亭的一家旅舍歇夜,听着雨点敲打着屋顶,忽然拍床大叫起来,让店家赶紧把屋檐的第十六根竹椽换下来给他,蔡邕就用这根竹子制成了一支竖笛,这就是柯亭笛。”

小婵看陈操之的眼神又有了不同,这个小郎君真让她看不透啊,只不过一年不见,怎么变化这么大!

第一卷 玄心 第十章 初见孀嫂

钱唐丁氏主要有两处宅第,一处是县城的五进大宅,另一处是县城东郊的别业,又叫别墅,那里是丁氏的根基,占山据水,有良田一百五十顷,二十荫户、二百佃户,有常年习武的部曲六十人,拉出去都是可以上阵厮杀的,必要时那些佃户都可以组建成家兵,这也是东汉大乱以来高门士族为了自保而发展成的私人武装。

钱唐士族大姓依次是全、朱、顾、范,杜、戴、丁、禇,前四姓是一等士族,丁氏在钱唐算是二等士族,但在整个江东而言,则是三等士族,也就是末等士族,但就是这样一个末等士族,在地方上势力也是非常强大,一般而言,钱唐县令是管不了他们的,尤其是寒门庶族出身的县令,根本不入这些豪门士族的法眼,天知道丁氏当初怎么会把女儿嫁给寒门陈庆之,士庶通婚,会极大地降低该士族的声望,会被其他士族所不齿。

薄暮时分,三辆牛车缓缓驶入钱唐县东郊的丁氏别墅侧门,丁氏别墅与陈家坞堡有些类似,都是高墙厚门,不同的是,陈家坞是圆形堡楼,丁氏别墅则是方型的,而且规模更宏大,地势前低后高,房屋梯次而上,依中轴线左右对称建造,据说有四百多个房间。

天已经黑下来,穿堂小门有一盏灯笼在亮着,灯笼后映出一张白白的脸,见牛车进来,赶紧迎出来问:“是小婵、青枝吗?”

牛车里小婵应道:“是我,宗之和润儿都接来了,操之小郎君也来了。”

“是吗,那太好了,娘子刚才还在问呢。”提灯笼的侍婢名叫阿秀,也是丁幼微的贴身四婢之一。

润儿还没下车就甜甜地招呼道:“阿秀姐姐,是我,润儿,还有阿兄和丑叔。”

侍婢阿秀因等待而焦虑的心情霎时间烟消云散,只有满心的喜悦,笑嘻嘻上前搀润儿下车,举着灯笼照了照,赞道:“润儿小娘子长高了不少,人又美,嘴又甜,谁见了都喜欢——啊,宗之,宗子小郎君也长高了——咦,这是谁?”

小婵在一边笑,对青枝道:“我说得没错吧,阿秀肯定认不出操之小郎君了。”

这时一个丁府管事出来,略问几句,便让来福、来德父子随佃客去用餐歇息,来福说要先拜见少主母,那管事不耐烦道:“这夜里谁敢放你进去,明日再拜见吧。”

宗之、润儿去内院见丁幼微,陈操之因为是未成年人,好歹也算是丁氏的姻亲,而且丁幼微又是特别吩咐过的,便一起跟进去了。

丁幼微居住的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四四方方一个天井,一栋西南两面连接在一起的二层木楼,后面还有个小花园。

院门半开着,里面的人听到脚步声,立即提灯笼出来一个,略一张望,即大喜,回头唤道:“娘子,娘子,宗之、润儿到了。”

润儿抱在小婵怀里,挣扎着下地,喊道:“娘亲——”

淡淡清香,仿佛夜风拂过五月的荷池,一个高挑绰约的白衣丽人出现在小院前,晕黄灯笼光映照下,看到小小的润儿奔过来,只叫得一声:“润儿——”声音便哽咽住,俯身抱着润儿,不停地亲,那双暗夜星辰一般的眼眸还在顾盼着,看到了宗之,便伸出一臂招动,仿佛受伤的鹤:“宗之,来——”

陈操之在侄儿后肩轻轻推了一下,宗之便略有些腼腆地上前叫了一声:“娘亲。”

丁幼微把一双儿女都搂在怀里,喜极而泣,这骨肉分离再聚的情景让小婵四婢都眼泪汪汪的。

过了一会,丁幼微仰着脸问:“小郎呢,他没来吗?”魏晋妇人称呼小叔子为小郎。

陈操之站在小婵和青枝中间,这时跨前两步,深深施礼:“操之拜见嫂嫂。”

“啊!”丁幼微直起腰来,睁大一双妙目盯着陈操之,又惊又喜:“操之?六丑?”

陈操之又应道:“嫂子,是我,阿丑。”

小婵笑道:“娘子,操之小郎君长高了好多对吧?方才阿秀也没认出来。”

另一个侍婢雨燕这才惊呼:“这是操之小郎君啊,我都没敢认。”

两盏灯笼现在一齐照着陈操之,好让丁幼微看仔细一些。

丁幼微走到陈操之身前,笑意温柔:“真的是操之,竟然和嫂子一般高了,你还未满十五岁,以后个子会比你兄长高。”当年的陈庆之就是身高七尺余的修长美男子。

小婵担心丁幼微又伤感起来,赶紧道:“娘子,先进院子吧,宗之、润儿可都饿坏了,颠簸了三个时辰呢。”

丁幼微嗔怪自己糊涂,一手牵着宗之、一手牵着润儿,转身向院门走去,却又止步回眸,对陈操之道:“阿丑,跟嫂子来——”没等陈操之应声,又嫣然笑道:“以后不叫你阿丑了,你长大了,要称呼大名操之。”

润儿问:“娘亲,那润儿和阿兄怎么称呼丑叔呢?”

丁幼微道:“就改叫操叔吧。”

操叔实在太别扭,陈操之赶紧道:“宗之、润儿叫丑叔惯了,我听着也是丑叔顺耳。”

白衣素裙的丁幼微牵着一双儿女在前面走,陈操之跟在后面,少年记忆里的嫂子不会这么消瘦,那弱柳似的腰肢似乎一碰就会折断,脸色苍白如褪色的花瓣,只有那双眼睛依然璨璨如星——

虽然这样,嫂子还是陈操之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用罢晚餐,丁幼微命小婵和雨燕备水让陈操之沐浴,她自己亲自挽褰裙挽袖,为宗之和润儿洗浴,难得照顾儿女一回,辛苦都是乐趣。

小婵和雨燕见陈操之不肯让她二人服侍,就在门外窃窃的笑,说操之小郎君会脸红了、害羞了,然后又嘀嘀咕咕品评陈操之的容貌,回想幼时的陈操之,对比现在,啧啧赞叹。

陈操之沐浴出来,发黑如漆,唇红齿白,小婵和雨燕这两个婢女都看呆了。

陈操之道:“小婵姐姐,带我去嫂嫂的书房。”

丁幼微的书房就在她卧室畔,在二楼,陈操之一踏进去就是一愣,一盏铜牛灯照耀下,这书房的布置与陈家坞的那个书房一般无二,雅致、简洁,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在,看来嫂子依旧保持每日读书习字的习惯。

小婵比较心细,见陈操之怔立不动,想想也就明白了,低声道:“这是娘子让人特意布置的,娘子思念陈家坞——”

这时,门外传来润儿的笑声:“丑叔,快把柯亭笛给娘亲看,娘亲不信丑叔会吹竖笛,不信会有人送柯亭笛给丑叔。”

又传来丁幼微轻柔动听的声音:“不是不信,是太惊讶了,两年不见,操之这么高超了吗?谁教你的?”

陈操之答道:“嫂子,我只是信口吹几声,不知为何偏就合了那江上过客的心意,解笛相赠,说是柯亭笛。”

新浴后的丁幼微牵着宗之和润儿进到书房,母子三人都象是美玉雕琢的一般,肌肤如雪,眉目如画,丁幼微虽然纤瘦,但肌理依然细密,在灯光下莹莹透明,因为瘦,眼睛尤其大,下巴显得尖,举止毫不做作,却风致楚楚。

陈操之看嫂子时,嫂子也在含笑端详着他,两年不见,这个原先有些木讷的小郎,如今不仅人物清爽俊秀,而且灵智似乎也开了窍,变得聪慧起来了。

丁幼微点头道:“润儿说得没错,小郎果真体格强健了许多,嗯,每日攀登九曜山,很好。”一面命青枝和阿秀去把陈操之的行囊搬到二楼西楼的那个房间,房间早几日就已布置好,就是给陈操之准备的,润儿和宗之自然是和她一起睡。

润儿看到笔墨纸砚,记起丑叔对她说过的话了,说道:“娘亲,润儿和阿兄给娘亲带礼物来了。”

“是吗?”丁幼微喜道:“带了什么礼物来,快让娘亲看看?”

润儿便道:“阿兄,你先。”

八岁的陈宗之看了丑叔一眼,从丑叔的眼里得到了鼓励,便走到书案前,独自研墨,小婵想要上前代劳,被陈操之阻止,陈操之道:“练习书法必须自己研墨,这也是锻炼腕力、指力的好方法——兄长当年也是这么教我的。”

丁幼微微微点头,心里感着酸楚的喜悦。

陈宗之用了半刻钟时间,浓浓的磨了一砚墨,揉了揉小手,跪坐着悬腕执笔,凭记忆临摹了一遍钟繇的《宣示表》,足足用了两刻多钟时间,将十八行计三百零八字的《宣示表》工工整整写在了纸上,虽然用笔稚嫩,但已初具钟繇书法那雍容清新的气象。

丁幼微跪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宗之写字,八岁的孩子如此专注,一笔不苟,丁幼微美丽的大眼睛蓄满了欢喜的眼泪。

宗之写罢,搁下笔,执笔的指节都红了,看了看丑叔,又看看母亲,低声道:“娘亲,这是孩儿送娘亲的礼物。”

丁幼微眼泪大滴大滴流下来,将宗之搂在胸前,欢喜得声音微颤:“这是娘亲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娘亲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润儿见阿兄得了夸奖,急欲表现自己,脆声道:“娘亲,润儿也有礼物——”

丁幼微跪坐在苇席上,半抱着宗之,用丝帕拭了拭眼泪,含笑道:“好,娘亲要验看润儿的礼物。”

润儿道:“润儿也会写《宣示表》,不过写得没有阿兄好,润儿就背诵《论语》吧。”说着,从《学而篇》、《为政篇》一路背诵下来,一直背到《乡党篇》,这才停下来,小喘着气道:“口好渴——”

小婵赶紧端水给润儿喝,一边的宗之悄声道:“娘亲,这后面的润儿不会背诵了。”

丁幼微真是心花怒放,把润儿也抱到膝上,脸挨着女儿粉嫩的小脸,柔声道:“润儿,娘亲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识字呢,润儿比娘亲强多了,你二人的礼物太让娘亲欣慰了——这些都是谁教你们的?”

润儿道:“以前是祖母教,后来是丑叔教,丑叔教得更好。”

丁幼微抬起脸,带泪的脸庞宛若白玉兰花瓣凝朝露,绽开一个绝美的笑容:“阿丑,谢谢你,这也是你给嫂子带来的最珍贵的礼物。”

第一卷 玄心 第十一章 难为小郎师

丁幼微善解人意,因为前年陈操之来丁府时受到丁氏子弟的轻视,这回她就避免陈操之与丁氏子弟接触,她只想与小郎和一对儿女安安静静呆几天。

丁氏族长,也就是丁幼微的叔父,当然是知道陈操之叔侄到来的,但只要丁幼微不吵着要回陈家坞,他也不会为难丁幼微和故意羞辱陈氏的人,毕竟作为士族豪门,他们是高傲的、是知礼的。

清晨,陈操之带着宗之和润儿在小花园散步,这小花园不足半亩大,东南角一个半月型小池,种着几株睡莲,池边有两株高大茂密的百年桂花树,沿院墙是数十株半人高的金丝海棠,睡莲和金丝海棠正值花期,金黄色的海棠花和白、红、黄的睡莲开得鲜艳。

“丑叔,今天你不能爬山了。”宗之说。

润儿说:“不过丑叔你可以吹洞箫呀,对了,娘亲说要看你的柯亭笛呢。”

跟在三人身后的小婵道:“操之小郎君等着,我就去取笛子来。”不一会就把那个青布囊取来了。

陈操之便坐在睡莲池边的石墩上吹了一支欢快的曲子《碧涧流泉》,一曲吹罢,抬头见嫂子丁幼微不知何时悄立在一丛金丝海棠边,素白的衣裙有金黄色的花朵映衬,显得分外秀雅明丽,晨光中淡淡的笑容恬静温暖,眼眸亮亮的望着他,有惊奇之意。

“操之,你何时学得这么好的竖笛?”丁幼微轻提裙裾,轻盈盈走来。

陈操之道:“也不知怎么,就是喜欢把玩嫂子留下的那管紫竹箫,试着吹,就会了。”

若是别人传言,丁幼微还真不信有不需师授就会吹竖笛的人,竖笛比横笛难学得多,但现在小郎陈操之就在她面前熟练地吹了一曲,那技艺似乎犹胜于她,这不由得她不信,毕竟两年不见了,她不清楚陈操之是怎么学会吹竖笛的,只有以小郎是天赋的音乐奇才来解释。

丁幼微接过那支青玉一般的柯亭笛细看,只看到笛尾刻有两个篆字“柯亭”,并无蔡邕的铭识,不知此笛是不是真的柯亭笛?柯亭笛是将近二百年的古物了,怎么会这般青翠如新?若真的是柯亭笛,那就是乐器中的奇珍,谁又会轻易把它送给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呢?

这样想着,丁幼微纤指捺定箫孔,凑箫到唇边,试着吹了几个音,顿觉此箫音色非凡,不禁喜上眉梢——

陈操之看着嫂子吹箫,心情却有些异样,这箫他刚刚吹过,难免留有唾痕,虽然递给嫂子之前用绢帕拭了拭,现在看到那箫的吹口触着嫂子淡红的唇,一颗心不禁怦怦然,仿佛触觉竟延伸到了柯亭笛的吹口上,能感触到嫂子嘴唇的温润和柔软……

现在的陈操之毕竟不是那个单纯的十五岁少年啊,前世年龄二十七,丁幼微比他还小一岁——

陈操之赶紧摇了摇头,抛开这些杂念,宛然纯洁美少年。

丁幼微见陈操之摇头,以为小郎取笑她吹得不好,蓦然记起一事,心中一恸,眼泪差点落下来,低声道:“庆之殁后,我再未碰过乐器,不意今日——”

陈操之赶紧劝慰道:“嫂子,不必太拘泥于世俗礼节,兄长在天之灵也是希望看到嫂子和宗之、润儿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嫂子莫要自苦,若喜欢这竖笛,我就把它送给嫂子。”

丁幼微背过身,不让两个孩儿看到她落泪,拭干泪才回身微笑道:“操之真是长大了,竟知道这样说话,再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童子了——这笛嫂子可不能要,也不知是哪个高士送给你的,以后说不定还会再遇见,你要好好珍惜,这是一支绝好的竖笛。”

阿秀来报,来福父子在院外等候,要向少主母问安。

丁幼微便带着宗之和润儿,还有陈操之一起来到前楼小厅,来福、来德跪下向丁幼微磕头,丁幼微让陈操之将来福扶起,温言问讯,即命赏一缗五铢钱、一匹绢。

来福谢过少主母赏,因为这是丁氏内院,不敢久留,别墅管事还在外面等着呢,便领着儿子来德拜辞少主母退出,在楼前天井里对陈操之道:“来福这就要去县城招雇佃户,小郎君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陈操之道:“我今日不去,明日再去,你先去多看几家,打听打听,不必急着定下来,若不慎雇到泼赖佃客反惹麻烦,明日我要到先父旧友冯梦熊冯叔父府上拜访,你随我去。”

来福应了一声,带着来德出去了。

用罢早餐,陈操之在书房里向嫂子请教王弼《论语释疑》里“道”和“无”的关系问题?

丁幼微又惊又喜,十五岁就能读通儒家经典《论语》已经很不容易,而援儒入玄更是大多数儒生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庆之当年也是与她成亲后才开始读王弼的《论语释疑》和《老子注》,而对更为艰深玄奥的《周易注》则无暇研读,因为县署公务太繁忙,庶族寒门不是不能做官,而是做的都是下品小官,时称“浊吏”,案牍劳形,每日忙得晕头转向哪有时间学习那些高妙的玄理,而高门士族,就算同样是下品的官员,那也是太子洗马、舍人、诸府参军这些清贵闲职,基本不干实务,可以学这学那,风雅无比——

不过话又说回来,“贫学儒”,这个贫不单是指生活贫穷,而是代表寒门庶族和下层士人,他们只能学儒,学玄没用,谋不到清贵显职,挤不进高门士族的圈子,当然了,除非你是何晏、王弼那样的玄学大师,妙辩无碍能让那些高傲的士族折服,那就另当话说,只是即使你有王弼那样的高才,奈何根本没有供你展示的舞台!

丁幼微没对陈操之说这些,她以为陈操之还不懂,但好学深思总是要鼓励的,当即耐心地为小郎解决疑难,然而越对答丁幼微越吃惊,小郎对《论语释疑》的理解不在她之下,不仅如此,还另有新奇的妙论,而问的某些疑难,丁幼微已经无法解答。

“操之,嫂子答不上来了。”丁幼微面色微微泛红,好似白玉抹了淡淡的胭脂:“你有些问题已经想得比嫂子深,嫂子教不了你,你应该拜一位名师了,以前是庆之教你,庆之殁后就全靠你自己摸索自学,却能达到如此境地,嫂子真是非常吃惊,可惜——”

陈操之见丁幼微抿唇不语,便笑道:“嫂子是可惜我不是士族子弟对吗?”

丁幼微关切地看着陈操之,有点担心,小郎敏感且好强,前年就是在丁府因为士庶之分受到了委屈,正待开口解释,却听陈操之接着道:“嫂子不用在意,我不会为这个生闲气,士庶有别我清楚,我一个寒门子弟学玄似乎有点不安本分——”

说到这里,陈操之停顿了一下,看着丁幼微明澈的眼睛,从容笑道:“嫂子和我娘还有宗之、润儿一样,都是我最亲近的人,在嫂子面前我可以说些心里话——”

丁幼微心下温暖,目光温柔:“嗯,操之你说。”

陈操之腰杆笔挺,跪姿端正,说道:“我想这九品官人法并非自古就有,孔子云‘有教无类’、魏武帝《求贤令》说‘唯才是举’,若只论门第那会枉屈了天下多少英才?不过呢,发牢骚没用,九品官人法现在是门阀联结、根深蒂固,我没敢狂妄到无视它——嫂子,我是想我颖川陈氏也是郡望大族,哪能因为战乱就把搬迁到江东的钱唐陈氏划为庶族?九品官人法是我陈氏先祖长文公(即陈群)建议魏文帝制订的,现在连长文公的子孙都不能列入士族,这岂不是对九品官人法的极大嘲弄?我想做的是,让钱唐陈氏重归士族,我和宗之不用担心杂役的困扰,还有,我想把嫂子接回陈家坞,当然,这需要嫂子自己愿意。”

第一卷 玄心 第十二章 波澜骤起

丁幼微定定的望着陈操之,少年的眉骨轮廓依稀有其兄长陈庆之的影子,俊美的面庞尚存稚气,但那镇定深邃的眼神和从容舒缓的语气让人不敢相信他只有十五岁,却偏偏又给人这样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他说到的他一定能做到。

“操之,你——”

少年的言语和气度让丁幼微心神受到不小的冲击,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展颜一笑:“嫂子当然愿回陈家坞,嫂子要照顾宗之、润儿,还要侍奉阿姑(即陈操之母亲)——”

丁幼微停顿了一下,轻言细语道“嫂子支持你谋入士族的想法,不过这事你一定不能急,你先要求学名师,让学业精进,还要结交士族友人,在乡闾州郡上扬名,然后你要请文辞绝佳者为汝兄、汝父、汝祖、汝高祖写传记,因为九品官人法重要的标准是家世,家世又分簿阀和簿世,颖川陈氏簿阀显赫,这点很有利,但簿世平庸,三代官职不显、名声不扬,这样的家族想要由庶族入士族是极其困难的,所以你要请人为陈氏三代写传,避重就轻,少提官阀,只记其闲逸雅事,要清奇、要不俗、要文采斐然,要让钱唐陈氏三代的名气都传扬开来,这样,家世清誉有了,你才有可能借某个赏识你的高品士族权贵的帮助,让钱唐陈氏进入士族之列,每一步都很难,但嫂子相信小郎能做到。”

陈操之喜上眉梢,他对九品官人法和约定俗成的的一些细节问题并不是很了解,现在有嫂子提醒,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心里更有底了,嫂子真是个极聪慧的女子啊,当即低眉躬身道:“多谢嫂子,操之一定会努力的。”

丁幼微见陈操之就是简单的低眉一揖都似有神采飞动,心想:“小郎前程不可限量,肯定要比庆之远大,我应尽力帮助他。”说道:“嫂子听说吴郡国学博士徐藻广涉多闻、勤行励学,虽是出自寒门,但由儒入玄,尤精《论语》和《庄子》,因为得到了谢安的赞赏,遂驰名江左,吴郡各县的士族子弟多师从于他,就连吴郡太守陆纳的子侄都入徐博士帷下读书,徐博士不会象士族高门那样藐视人,以小郎之颖悟,定会蒙他收为弟子,小郎回去向阿姑禀明,即可负笈游学吴郡,必有所成。”

陈操之点头,他虽然见多识广,但也知道靠自己摸索自学是不可能学通老庄和周易的,必须要有名师指点才行,拜师交友是振兴钱唐陈氏的重要步骤,可是——

陈操之道:“母亲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我怎放心得下独自游学吴郡!”

听到陈操之这么说,丁幼微清亮的眼神瞬时蒙上一层雾气,语音凄楚:“都是我不好,丢下两个幼儿,让阿姑受累了——”心潮起伏,蹙眉半晌,决然道:“我定要再向叔父请求回陈家坞,若不放我回去,勿宁死!”

陈操之忙道:“嫂子万万不可作这样玉碎之举,来时母亲就嘱咐过我,不能与丁氏起冲突,这样对我钱唐陈氏不利,嫂子你是知道的。”

丁幼微黯然点头,这三年来她也不是没有抗争过,但叔父发了狠话,若她一意孤行,影响家族声誉,那陈氏也就别想在钱唐立足了,以丁氏的势力,这绝不是大言恐吓,所以她只有困居在这寂寞楼院。

陈操之安慰道:“嫂子不要难过,嫂子你也知道,我现在长大了,家里我会安排好的,吴郡我也一定会去,今年底或者明年初就去,然后再过两年,我就一定把嫂子接回去,咱们一家人团聚。”

丁幼微想微笑、想落泪,担心在小郎面前失态难为情,说了一句:“操之稍等。”匆匆起身准备回房间净脸,却见阿秀急急忙忙上楼来,一脸的惶急,便问:“阿秀,什么事这么慌张?”

阿秀正要答话,见陈操之在后面,便闭了嘴,快步走到丁幼微身前,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陈操之步出书房,看到丁幼微轮廓优美的侧面,那半边脸却突然然变得异常苍白,好象全身的血液一下子被抽尽,纤细瘦弱的身子都摇晃起来,一边的阿秀赶紧搀扶住,连声道:“娘子,你别焦心,别焦心——”

陈操之急问:“嫂子,出了什么事?”

丁幼微不答,只是摇头,背着身子不让陈操之看到她的脸,但微微棱起的双肩在一下一下的抽搐。

陈操之就问阿秀,阿秀神色张皇,看着丁幼微,不敢说。

宗之和润儿这时在小婵、青枝的带领下走上楼来,润儿脆声道:“丑叔、娘亲,润儿和阿兄今天还没念书习字呢。”在陈家坞,两个小家伙每日跟着陈操之在书房学习已经成了习惯。

陈操之迎过去,让小婵把宗之兄妹带到下面去再玩一会,润儿还老大不愿意,嘟着个嘴,八岁的宗之更敏感一些,见母亲背着身不转过来,就知道有什么事发生,默默地拉着妹妹的小手向楼下走去。

陈操之走到丁幼微身后,看着她那窄窄的细腰几乎不盈一握,嫂子真是瘦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嫂子这么难过?

“嫂子,宗之和润儿都极聪明,他二人已经感觉出异样了,他们会担心的——”

丁幼微转过身来,满脸是泪,声音哽咽,只叫得一声:“小郎——”就不知如何说起。

陈操之让阿秀扶丁幼微回到书房,隔案坐下,说道:“我不知道嫂子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也许我没本事帮嫂子解决,但我可以为嫂子想些办法、出出主意,嫂子,天底下就没有走不出去的路,总有办法可想的——如果可以的话,嫂子不妨对我说说到底是什么事?”说这话时,陈操之想起他前世的一次山中迷路,那一次足足转了五天五夜才脱险。

陈操之从容的态度、舒缓的语气极富感染力,看着眼前这个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心智的少年,丁幼微很奇怪自己竟平静了下来,只是有些羞愧,毕竟和小郎说这些让她很尴尬,但又不能不说,低眉垂睫道:“叔父要逼我嫁人,是钱唐褚氏的人,年前丧妻,想要娶我做续弦,此人现已来到庄园,正与叔父叙话,据说还请了贵客作伐。”

钱唐士族共八姓,全、朱、顾、范为上四姓,杜、戴、丁、禇为下四姓,这个姓褚的鳏夫正属钱唐褚氏,与丁氏可谓门当户对,当初丁幼微与陈庆之的婚姻是幼微之父促成的,现在幼微之父已故,继任丁氏族长的幼微叔父深感与寒门陈氏联姻之耻,只怪兄长老糊涂,他急欲消除对家族不利的影响,以前是因为没有士族子弟来向丁幼微求婚,现在来了个姓禇的,可谓正中下怀,肯定是同意的,所以丁幼微的处境很糟糕。

陈操之神色不动,静静地想了一会,问:“嫂子有何打算呢?”

丁幼微愣了一下,忽然醒悟,横眸羞恼道:“操之,你不明白嫂子的心意吗?我与汝兄恩爱情笃、恨不能相从于地下,又有一双可爱儿女,我如何还有再醮之念!”

陈操之有着千年后的灵魂,对离异、再嫁什么的没有偏见,不过看着眼前年轻美丽的嫂子,难免代亡兄吃醋,不是很愿意嫂子另嫁他人,而且这时代的女子再嫁,对前夫的儿女就很少能照顾到,这是陈操之不愿意看到的,现在听嫂子这么说,对嫂子更生敬意,说道:“娘对我说起嫂子都是非常怜惜,说嫂子是最好的嫂子,宗之和润儿也离不开嫂子——嫂子不用急,会有办法的。”

丁幼微叹息道:“我决然不嫁,叔父亦不能夺我之志,可是我担心叔父会迁怒钱唐陈氏,这才是嫂子最忧虑的。”

陈操之疏眉微蹙,抿唇凝思。

丁幼微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似乎很确定陈操之能想出对策,现在的小郎就是给她这种感觉。

第一卷 玄心 第十三章 君子六艺

丁幼微的叔母吴氏亲自来到丁幼微居住的小院,神态格外的慈祥,还给陈操之叔侄三人带来了礼物,陈操之和陈宗之分别是蓝田玉珮两块、精美文房四宝一套,润儿得到了一对白玉衔珠手镯和一柄儿童象牙如意。

陈宗之似乎觉察这个老妇人来这里的目的是想夺走他娘亲,眼神愤恨,若不是陈操之约束住,这八岁男童根本不会去接那些礼物。

吴氏语调夸张地夸奖了陈氏叔侄几句,便单独与丁幼微进小厅说话,果然说的是钱唐禇氏求婚的事,把那个名叫褚文谦的鳏夫说得貌比潘安、才胜子建,言下之意好象丁幼微能嫁到这么个好男子是福气,所以万万不可推托而失此良缘。

丁幼微一直默不作声,后来听到叔母越说越不象话,为了抬高禇文谦,竟诋毁起陈庆之来,终于忍不住,淡淡道:“叔母,先君在世时把幼微许配给庆之,是看重庆之之才,所以幼微即便要再醮,门第先且不论,其人也要有不输于庆之的才情方可。”

吴氏恨不得丁幼微立即嫁出去,忙道:“褚氏与我丁氏同为钱唐大族,诗礼传家、门风谨严,这个禇文谦自幼有神童之誉,才华之高陈庆之难望其项背。”

丁幼微问:“不知禇文谦贵庚?”

吴氏略一迟疑,说道:“说是四十有四,不过生得白皙俊美,望之如三十许人。”

禇文谦四十四岁,丁幼微二十六,相差十八岁,但丁幼微对这个年龄差距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问:“既有神童之誉,又已年过四十,不知现居何清贵要职,又或者有何知名诗文著述?”

吴氏支吾道:“这个老妇却是不知,你叔父自然知晓。”

丁幼微道:“幼微想去拜见叔父。”

吴氏见丁幼微虽然没有一口应承,但看那态度似乎有所意动,欣然道:“那好,你便随老妇去,有些事问清楚也好,老妇心想那禇家子弟是不会委屈了我丁氏女郎的。”

丁幼微带着雨燕和阿秀跟随叔母去别墅正厅,临出小院时,回眸看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也正望着她,还冲她点头微笑,丁幼微原本忐忑不安的心镇定了一些,也笑了笑,向宗之和润儿摆摆手,从小婵手里接过帷帽戴上,将遮面白纱放下,步履款款地跟在叔母后面曲曲折折绕过五个院落,来到别墅正厅,从侧门进去,来到厅后的一个小室,有精致的竹帘将小室与正厅隔开。

吴氏让管事去请族长先出来一下,丁幼微就跪坐在竹帘边的苇席上等候,竹帘镂刻稀疏,可以隐约听到叔父与两个口音陌生的男子在交谈,因为厅明室暗,如果凑近竹帘就可以看到厅中的人影,不过丁幼微根本没想去看那个禇文谦是不是貌比潘安,她只是细腰挺直,默默跪坐,一颗心“怦怦”地跳。

丁氏族长丁异曾任七品中书舍人,现已赋闲在家,听说侄女丁幼微来了,眉头微皱,向两位贵客告了罪,没有从竹帘这边进来,从侧门绕道来到小室。

丁幼微向叔父行礼毕,那黑纱帽、白胡须的丁异先不急着开口说话,只是看着丁幼微,半晌方道:“幼微,你叔母都已对你说了吧,你——意下如何啊?”

丁幼微便将先前对叔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丁异素来看不起陈庆之,当然,在侄女面前他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嘴角一扯,微露嘲弄的笑意:“庆之《论语》和《毛诗》是颇精通的,吴郡陆使君都赏识他,然则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庆之并无出色之处啊,再说了,庆之已然身故,你让禇君如何与他比才艺?这岂不是让人笑话!”

丁幼微忍着羞愤,说道:“钱唐陈氏也是诗礼传家,庆之虽然身故,但其弟操之是庆之一手教出来的,可代兄长与褚君较艺。”

丁异冷笑:“高门士族耻与寒门庶族为伍,较艺?哼,简直是异想天开。”

丁幼微声音微颤,但意态决然:“叔父连这点小事都不肯成全幼微,那么幼微宁死不嫁。”

丁异知道这个侄女性子贞烈,不敢过分逼她,万一真的逼出了人命,丁氏声誉更要一落千丈了,又想,这或者只是丁幼微的托辞,幼微其实是愿意嫁的,为了名誉故意抛出这么个较艺的幌子,表明她丁幼微是看中禇文谦之才,不然的话,幼微自己就颇有才艺,何必让陈操之这么个未成年的童子代表亡兄较艺?那个陈操之早两年他也见过,白净瘦弱,言辞木讷,以孝顺寡母出名,却未听说有何颖悟之才——

丁异自以为洞察了侄女的居心,揽须呵呵而笑,觉得这样也不错,正是风雅韵事,说道:“幼微,何必说这样的激烈言语!汝父汝母俱已过世,叔父当然要为你作主,我可以答应你这个请求,只是你自己要想清楚,今日来我丁氏别墅的除了禇君外,另有一位贵人,在朝中任清贵要职,声名显赫——你,真的要让陈操之出来与禇君较艺?”

丁幼微心想:“另有尊贵人物在场?那就更好,小郎较艺胜了那个禇文谦,禇文谦碍于面子,定会羞惭而退。”点头道:“是。”

丁异笑了笑,又问:“较何艺?”

丁幼微道:“书法乃六艺之一,就以书法争胜。”

丁异心道:“士族子弟自幼练习书法,禇文谦虽然才名不显,但四十多岁了,书法怎么也不会差,不至于比不过一个童子。”便道:“那好,我这就去对禇君说,就当是游戏一场——不过叔父有言在先,事后你若是再推托不肯出嫁,那我钱唐丁氏就没有你这个女郎!”

丁异回到前厅,笑容可掬,冲堂上两位贵客拱手道:“子敬兄、文谦,适来有一好笑事,那陈庆之幼弟陈操之,昨日来此探望幼微,得知幼微要与文谦议婚,竟大不忿,说要与文谦较量书法,两位说说这可笑不可笑?”

禇文谦矜持地笑而不语。

那个被称作子敬兄的贵客将手中麈尾一拂,笑道:“有这等事?有趣,有趣,那陈操之年龄几何?”

丁异答道:“大约是十五岁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小子,竟敢与文谦赛书法——文谦何妨让那小子见识一下士族子弟的家学渊源和深厚素养,如何?”

那手执麈尾的贵客显然兴味甚浓:“甚好,烦丁兄请那陈操之出来,我倒要看看十五岁的少年懂什么书法!”

禇文谦有点摸不着头脑,丁异这是要干什么?他是来求亲的,却让他和一个寒门少年赛书法,这简直是侮辱,真是岂有此理!但丁异用这种开玩笑的口气说出来,他又不好现出不悦之色,那样岂不是显得迂执没有雅量,而且论书法,他颇精汉隶《礼器碑》,三十多年浸淫,胜过一个寒门童子是不在话下的,只好笑道:“既然全常侍和丁舍人都要看那陈操之的笑话,在下敢不奉陪。”

丁异哈哈大笑,即命管事去唤陈操之来。

第一卷 玄心 第十四章 书道争锋

陈操之出小院时,润儿在身后怯怯地问道:“丑叔,你是去找娘亲回来吗?”

宗之和润儿自丁幼微随吴氏出去后都异常沉默,并不知其中隐情的小婵和青枝怎么逗他们都不笑,两个孩子幼失怙恃,与祖母幼叔相依为命,心思细腻敏感,小小孩童常觉莫名的恐惧,总是担心有宝贵的东西会失去——

陈操之回头问:“信不信丑叔?”

两个孩子顿时精神一振,大声道:“信!”

陈操之道:“那好,上楼读书习字去,功课一日不可废。”

……

陈操之来到丁氏别墅正厅,向丁异施礼毕,从容向末席坐了,目不斜视,但厅中三人尽入眼底,他对丁异是有印象的,清高、固执、严守士庶之分——

让陈操之稍感讶异的是,位列上座的那个五十来岁、梳角髻、疏眉凤目的襦衫老者竟是昨日在枫林渡口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老士人!

还有一位,四十多岁的样子,青帻束发,戴竹制卷梁冠,披单襦,手里把玩一柄镶金嵌贝的玉如意,乍一看上去,肤色是白的,随即便能看出这白里透着黄、黄里透着黑,原来此人是敷了粉的。

虽然丁异出于对寒门陈氏的藐视,不屑于为陈操之引见两位贵客,但陈操之一眼就看出来,求婚的不是那个老士人,而是这个敷粉的家伙。

与陈操之的目不斜视相对比的是,丁异、散骑常侍全礼、敷粉鳏夫禇文谦,这三个人则是毫无顾忌地打量陈操之——

微胖的全常侍脸露笑意,微微点头;丁异颇为惊讶,两年不见,这个陈操之倒是长成一表人才、风仪不俗啊;敷粉鳏夫禇文谦瞥了陈操之一眼,便鼻孔出冷气,两眼望着厅梁。

丁异开口道:“陈操之,听说你略窥书法门径?”

陈操之也不多说,应了一声:“是。”

丁异道:“这位是钱唐禇君,精于书道,你想向他请教,老夫就成全你这一回——取笔墨纸砚来。”

便有侍者将两副笔墨纸砚分别置在禇文谦与陈操之面前小案上,往砚里注少许清水,磨起墨来。

陈操之示意侍者退到一边,他自己磨墨,一手揽着大袖,另一手磨墨,不紧不慢,用力均匀。

禇文谦袖手看着侍者磨墨,自嘲道:“今日破例,今日破例,聊博全常侍、丁舍人一笑。”

侍者很快磨好一砚墨,禇文谦也不等陈操之,拈起建康白马作坊精制的兼毫长锋笔,箅了箅墨,略一思索,提笔在左伯子邑纸上便写——

钱唐士族首领全礼全子敬起身踱过来,站在禇文谦身后看其书写,禇文谦用的是他拿手的汉隶《礼器碑》体,《礼器碑》全名《鲁相韩敕造孔庙礼器碑》,字体工整,大小匀称,左规右矩,法度森严,用笔瘦劲刚健,轻重富于变化,最明显的特点是捺脚特别粗壮,尖挑出锋十分清晰,燕尾尤为精彩。

禇文谦书写了《诗经·关睢》的前半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全礼官位清显,学识不凡,他看禇文谦这笔《礼器碑》体,书势厚重有余、沉静不足,气韵秀丽有余、典雅不足,这样的书品只能算作下下品。

自从九品中正制施行以来,品级评定成了时尚,无论书法、诗赋、音乐、绘画、围棋,乃至容貌风仪、清谈高论,都有好事者为之品评,也同样分为九品,不同的是九品中正制是朝廷指派以司徒为首的官员进行评定,而书法、诗赋这些的品级则是由民间风议,就以书法而论,时下被列为第一品的只有两个人,那就是王羲之和谢安。

陈操之还在磨墨,禇文谦已将半篇《关睢》写好,搁下笔,抱拳左肩,扭头道:“让全常侍见笑了。”

全礼道:“不错,也是入品的好字。”

这时,陈操之朝禇文谦躬了躬身,说道:“请借笔一用。”

禇文谦愕然,随后失笑道:“是不是觉得我这支笔特别好,能写出好字是因为有一支好笔?”

陈操之淡然不语,眼神明静。

敷粉鳏夫禇文谦摇着头,让侍者把这支兼毫长锋笔递给陈操之,越想越可笑,忍不住哈哈大笑。

陈操之没有再看禇文谦一看,他铺开如膜如霜、匀薄如一的子邑纸,用镇纸两端压住,双手各执一支笔,匀了匀墨,在全礼、丁异、禇文谦惊奇的注视下挥毫书写,竟然是左右手齐动,两支笔一起落纸——

全礼麈尾一拂,大步过来,立在陈操之左首,丁异也走了过来,立在右首,两个人倾身延颈看着陈操之书写,都瞧得目瞪口呆。

禇文谦起先安坐不动,心存鄙夷,暗道:“又不是耍百戏杂技,两手写字,哗众取宠,无非涂鸦而已,算得了书法吗?”但看全常侍、丁舍人两位,那眼睛是越瞪越大,表情是由惊奇转为惊叹,禇文谦忍不住了,也起身踱过来瞥了两眼,这两眼一瞥,吃了一惊——

只见陈操之左手书写的是当今最流行的钟繇《宣示表》楷体,笔法雍容自然,点画遒劲、刚柔并济,《宣示表》因为书品第一的右将军王羲之的极力推崇,名气极大,是天下书家心摹手追的楷体范本,褚文谦自然也临摹过,所以能看出陈操之这笔《宣示表》体的功力不在他之下,但这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啊!

然而这也就罢了,毕竟临摹《宣示表》神似的书家大有人在,奇就奇在陈操之的右手书写的字体,这种字体他从未见过,是行楷,字体仿佛俊美修长的男子,衣袂飘逸,却又风骨凛然,字体间架结构严谨,风格平正,却又不时显现险峻和妩媚——

禇文谦虽然瞧不起寒门庶族出身的人,但作为一个自幼经过系统学习的士族子弟,学识修养还是有的,心里明白陈操之的右手字体别具一格,是有别于当世两大书家王羲之体和谢安体的另一种行楷书体,他不得不承认,这种书体很美。

散骑常侍全礼的眼力自然在禇文谦之上,他仔细观察陈操之的两种书体和左右手运笔的异同,发现陈操之并不是左右两支笔一齐动的,有先有后,一心两用总是不可能的啊,陈操之的左手《宣示表》楷书暂且不论,这右手的行楷,笔力刚劲挺拔,隐约可见隶书的笔意,与王羲之那种委婉含蓄、遒美秀丽的书风不同,别具一种清峻洒脱的阳刚之美——

当然,陈操之的这两种书体都远未达到天质自然、圆润自如的境界,可以说气象已具,但火候尚浅,依全礼的识见,陈操之的左手《宣示表》楷体大约可评为第八品,而右手的这种清峻峭拔的行楷至少可评为第七品,陈操之才十五岁,单就书法而论,今后造诣不可限量。

反观禇文谦的汉隶《礼器碑》体,练了这么多年,勉强可算第九品,只是已练成死格,毫无灵气,再不可能有长进了。

第一卷 玄心 第十五章 停云

陈操之将两只兼毫长锋笔搁在砚台上,十指交叉,看着自己写的这幅字,觉得两种书体都有进步,颇感欣慰。

散骑常侍全礼先前一直沉浸在陈操之独树一帜的行楷书法中,这时才发觉陈操之用这两种书体写的是一首仿《诗经》体四言诗,全礼也算博览群书,但却不知这首诗的出处,他用晋朝官话洛阳腔吟咏道:“霭霭停云,濛濛时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

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

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东园之树,枝条再荣。竟用新好,以招余情。

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翩翩飞鸟,自我庭柯,敛翮闲止,好声相和。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吟罢,赞道:“比兴复沓,哀而不怨,诚国风之流亚也,好诗!好诗!”又问:“操之小友,此诗何名?何人所作?”未等陈操之回答,他自己就挥动着麈尾朗声大笑起来,说道:“想必操之小友又要说‘君食鸡子,觉其味美,难道还追问是哪只鸡所生的吗?’哈哈,妙哉斯言!”

丁异和禇文谦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全礼话中之意,什么鸡子母鸡的,简直莫名其妙,但有一点很明确,全礼很欣赏陈操之,竟然不顾尊卑之分称呼陈操之为小友,这真让丁异和禇文谦大为吃惊。

陈操之躬身道:“长者有问,小子敢不作答,此诗名《停云》,托以怀友,实思故亲。”

全礼摇头赞叹不已,命侍者将陈操之这幅字收起,他要带走,又对禇文谦笑道:“丁氏娘子有如此小郎,禇君要娶之大不易啊,哈哈,丁兄,在下告辞了。”也不待主人相送,迈步便出了大厅,厅廊下自有全氏仆役接应。

禇文谦满面羞惭,全常侍虽然没有直言陈操之的书法在他之上,但那态度不言自明,尤其是最后那句“娶之大不易”的话,简直让他有无地自容之感,僵着一张敷粉难掩其黑的脸,向丁异告辞,再不提半句求亲之事,匆匆而去。

丁异还有点没回过神来,两位贵客出门他都忘了相送,转头四顾,窗明几净的正厅除了几个侍者之外就剩他和陈操之了。

陈操之正准备起身回小院,却听厅壁左侧那张镂刻精美的竹帘后传出丁幼微的声音:“小郎,到这边来。”

陈操之便径直掀帘进去,见嫂子丁幼微与其叔母吴氏隔案对坐,雨燕和阿秀侍立一边,嫂子帷帽已摘下,双眸明亮如星,洋溢着不可言说的欢喜。

吴氏则茫然不明所以,她只看到陈操之与禇文谦较量书法,好象也没分出高下吧,那禇文谦怎么就告辞了呢,不娶幼微了吗?

吴氏起身正要出去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刚一撩开竹帘却见那个贵客全常侍去而复回,便赶紧退了回来,随即便听到丁异唤道:“操之,全常侍有话问你。”

陈操之回到厅中,只见意态洒脱的全子敬笑呵呵从身边随从手里接过一卷纸本,递给陈操之道:“近来衰惫多忘事,这是昨日江边赠笛人托老夫交给你的,上面录有如何保养柯亭笛的种种秘法,说来稀奇,他又怎知老夫一定就会再遇到你?——操之小友,那柯亭笛当世无二,你要好生珍惜才是。”

“什么?柯亭笛?”丁异惊诧道:“柯亭笛是桓伊桓参军心爱之物,怎么赠给陈操之了?”

桓伊,字叔夏,小字野王、子野,祖籍谯国铚县,乃名将桓宣之子,与谯国龙亢的桓温家族是远亲,现任桓温军府参军,以风雅著称,善音乐,曲尽其妙,号称江左第一。

全礼笑道:“除了桓野王,还有哪个有如此旷达风致?不过赠笛之后桓野王还是忽忽若有所失,意有不舍,不能忘情啊,是以让老夫代为寻访,望小友珍惜此笛。”

陈操之心道:“还真是柯亭笛啊,昨日那赠笛人竟是大名鼎鼎的桓伊,桓伊是东晋名士,《世说新语》里有一则写道: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雅人深致,让人神往。”当即道:“君子不夺人所好,烦请全常侍将此笛带回交与桓参军吧。”

全礼大笑道:“岂有此理!若如此,桓野王岂不为人所笑,半世雅名休矣!对了,还有一事,老夫又差点忘了——,”说着揉了揉脑门,续道:“你把昨日所奏的两支曲子的曲谱录下来,桓野王深爱那两支曲子,只听一遍,未记全。”

陈操之道:“容我细细录谱,明日再交与全常侍如何?”

全礼道:“好,老夫明日派人到这里来取。”扭头对身边那个随从道:“明早提醒我一下,免得又忘了。”

那随从应道:“是。”

……

丁异送罢全礼回到正厅,吴氏正等着他,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幼微的婚事成不了啦?

头戴黑纱帽的丁异手捻白须,摇头苦笑道:“没听全常侍说吗?丁氏娘子有如此小郎,谁敢娶啊!”

吴氏不忿道:“幼微早已不是钱唐陈氏的人了,若不是夫君宽容,允许他陈氏叔侄一年来探望一回,陈操之如何能上得我丁氏之门?竟还来管幼微出嫁之事,这与他陈氏何干!”

丁异这回倒没有特别动气,说道:“还是幼微自己不愿嫁啊,所以推出她小郎来支吾,我倒是没想到陈操之竟然小有才,就连桓参军、全常侍都看重他,如此看来,这个陈操之前程应不在其兄陈庆之之下。”

吴氏道:“陈庆之就算不夭寿,以他的寒微门第还能升到高品显职去!依妾身看,这陈操之即便再有才,也只是下品浊吏的前程,在钱唐怎么也不能与我丁氏相提并论。”

丁异还在捻须摇头,说道:“罢了,幼微硬是不肯嫁,我这个做叔父的也不好强逼她,传扬出去名声也不好听,毕竟女子守节乃是美德,罢了,就随她去吧——”

“啊!”吴氏瞪大眼睛道:“夫君要放幼微回陈家坞?”

丁异失笑道:“焉有是理!我不会象先兄那样糊涂,接回来的丁氏女郎怎么能让她再回寒门去,我钱唐丁氏岂不成了他人的笑柄了!”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是说幼微愿意守节就随她,以后莫要再四处托人为其说媒了——唉,这次求亲不成,那禇文谦又自感大失脸面,只盼禇氏不要迁怒我丁氏才好,士族失和,又在同县,总是不美。”

吴氏道:“禇文谦要恨也只会恨那陈操之,怪不到咱们丁氏头上。”

丁异捻须不语,心道:“钱唐士族对我丁氏与寒门陈氏联姻一向冷眼暗笑,这下子好了,本县士族首领全常侍也看到了,当年幼微嫁给陈庆之也

第一卷 玄心 第十六章 燕乐半字谱

四月底的天气已颇有些炎热,又值正午,阳光直照下来,那影子全在脚底下畏热似的缩着。

丁幼微侧头看着落后她半步的小郎陈操之,见他挺直的鼻梁一侧微微沁出细汗,心知他方才双手悬腕用两种书体写了一百二十八字的四言长诗肯定劳心费力,柔声问:“操之,累到了吧?”

陈操之微笑道:“不会,心里很轻松。”

“嗯。”丁幼微含笑道:“嫂子也是,感觉胸口压着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了,看这楼台花树都觉得与先前来时不同。”

跟在二人身后的雨燕和阿秀这会也轻松地嘻笑出声,阿秀道:“操之小郎君真是厉害,几个字一写就让那个姓禇的知难而退,啧啧。”

雨燕道:“阿秀你没注意到吧,那姓禇的告辞时心慌意乱,走出正厅时一个踉跄,差点跌一跤,哪有半点士族风仪,和咱们操之小郎君真是没法比——”

陈操之笑道:“雨燕姐姐说的好笑,难道高门士族走路都不许摔跤了?”

两个侍婢一起“格格”的笑,丁幼微也抿着唇笑,约束两个侍婢不许背后戏谑客人。

宗之和润儿小兄妹坐在木楼廊下等着,见娘亲和丑叔回来了,两个忧心忡忡的小家伙顿时眉花眼笑,润儿欢呼道:“丑叔找到娘亲啰,丑叔把娘亲找回来啰。”

丁幼微眼眶有些湿润,俯身在女儿粉嫩的颊上亲了一下,细语道:“娘亲哪里也不会去,就和润儿和宗之在一起。”

润儿补充道:“还有丑叔,还有祖母。”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还有英姑。”

宗之报告:“丑叔,我和润儿读过书了、习过字了,半点也没有偷懒,润儿在背诵《论语·先进篇》,我习字后开始背诵《诗经·桃夭篇》——”

润儿却嘟起小嘴道:“可是润儿和阿兄今天都变笨了,书读了好几遍都记不住,写的字也没有昨天好看。”

陈操之当然明白这是什么原因,他对这两个可爱又敏感的侄儿侄女非常爱惜,安慰道:“那是因为丑叔没有和你们一起学习的缘故,三人行必有我师,就是说三个人一起学习最好——午后咱们再读书习字,保证一读就会背诵、写的字也更好看。”

这时已是午餐时间,一个健壮仆妇挑来两个大漆盒,里面各有四个小盒,这就是丁幼微、陈操之、宗之和润儿四个人的午餐,小婵等四婢不在这里用餐,而且婢仆下人一日只有早晚两餐,没有午餐可吃。

用罢午餐,丁幼微母子三人还有陈操之上到二楼书房,雨燕拿着全礼交给陈操之的那卷纸本问道:“操之小郎君,这卷书放到你行囊里吗?”

陈操之道:“先让我看看。”接过纸卷展开一看,竟也是雍容秀丽的《宣示表》体小楷,约有两千余字,点画之际,幽深古雅,已得钟繇《宣示表》的神髓,比那卷陈庆之从吴郡陆纳府上转摹得来的贴本高明甚多,这应该就是桓伊的笔迹——

再看纸本所记的内容,涉及洞箫的形制、定调、吹奏技巧和洞箫四季保养的各个方面,有不少诀窍都是陈操之闻所未闻的,不禁喜上眉梢,这桓子野实在是个妙人啊,萍水相逢,获赠实多,对丁幼微说道:“嫂子,这下子可好,我既可以学到很多竖笛吹奏和保养的窍门,又可以从桓伊的书法体会《宣示表》的运笔之妙和神气精髓,假以时日,相信我的左手楷体一定会有很大进步。”

丁幼微接过这卷洞箫秘笈看了一遍,赞叹道:“桓伊妙解音律,号称江左第一,他的书法也被列为第三品,操之你有幸蒙他青眼,嫂子真为你高兴,对了,你明日要把两首曲谱交给全常侍,现在就抄录吧。”

陈操之道:“这还得嫂子相助,我虽会吹奏那两支曲子,但不会记谱。”

丁幼微道:“那好,小婵,取柯亭笛来,让小郎吹奏。”坐到书案前,磨墨铺纸准备记谱。

宗之和润儿争着为母亲磨墨,丁幼微笑吟吟看着这一双可爱儿女,心里里洋溢着温馨甜美的感受。

陈操之执柯亭笛,将《忆故人》、《红豆曲》这两支曲子分别吹了三遍,丁幼微左手轻扯右袖,免得垂下沾到笔墨,右手执一只簪笔,皓腕平悬,用娟秀清丽的《曹全碑》体汉隶记录曲谱,写罢,俯下身微微噘起嘴唇聚气在最后那一列墨字上吹了吹,然后坐直身子道:“操之,来,看嫂子有没有记错?”

陈操之握着柯亭笛走过去,跪坐在丁幼微身侧,仔细看那一排排新墨未干的奇奇怪怪的汉字,有的仅仅是汉字部首,有的又比标准繁体汉字少了笔画,还有一些象蝌蚪似的古怪符号——

少年的记忆里没有这些古怪文字的印象,所以现在的陈操之能熟练运用繁体汉字,会识简谱、五线谱,却对这奇怪的曲谱一筹莫展,说道:“嫂子,我不识谱,嫂子教我。”

丁幼微侧头看着陈操之,颊边笑意淡淡、梨涡显现,说道:“总算看到操之有露怯的时候了,两年不见,你太让嫂子惊奇了,嫂子都以为你无所不能了。”

陈操之笑道:“嫂子取笑我,我正是因为懂得太少了,所以嫂子要多教教我,以后还要赴吴郡徐博士那里求学,我想,只要肯学、肯用功,就没有什么不能学会的。”

丁幼微赞许地“嗯”了一声:“这曲谱嫂子还能教你识,其他的经学、玄学,嫂子是教不了你了——这曲谱等下教你,我先依着这谱吹一遍给你听,看有没有记错的地方。”

丁幼微不用陈操之的柯亭笛,让小婵取那支紫竹箫来,十指纤纤,左手高右手低执着箫管,眼睫垂下,睇视着书案上的曲谱,悠悠呜呜吹奏起来,且不论箫声是否动听,但这姿态就是一副清丽婉约的仕女图。

陈操之凝神倾听,然后指出一些小差错,丁幼微一一修改,一面将曲谱细细讲解给陈操之听。

原来这种记谱法叫作“燕乐半字谱”,是由西晋乐师列和、中书监荀勖共同制订的一种记谱法,又分弦索谱和管色谱,洞箫自然是属于管色谱,是根据六个手指的离合、停顿、缓急来记录乐谱的,这与后世的简谱、五线谱相比,自然粗陋得多,而且往往无法表现曲子的精微细节,看来古人记谱只记个大概,更注重演奏者对音乐的敏感和悟性,讲究即兴发挥,这种记谱法显然弊大于利。

陈操之有五线谱的基础,自从灵魂融合后,记忆力又出奇得好,前世今生经过过的事、读过的书稍一回想,即历历在目,而更重要的是他很好学,对各种知识都非常渴求,这“燕乐半字谱”丁幼微又教得细心,竟然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基本掌握了这种记谱法。

丁幼微笑着叹息:“操之,做你的老师真是一件快活事,举一反三,一点就透,教到这样的弟子,做老师的非但不觉得辛苦,简直有心旷神怡之感。”

陈操之笑道:“这是因为嫂子教得好的缘故嘛。”

丁幼微道:“今天教的是管色谱,明日再教你弦索谱,你先把《忆故人》、《红豆曲》这两支曲谱抄录在绢本上,等下由我去交给叔父,嫂子记录的这张可不行,全常侍识得你的字。”

侍立一边的小婵忍了一下午了,这时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道:“娘子,既然那个全常侍赏识操之小郎君,操之小郎君何不求求全常侍,让全常侍与家主说个情,娘子或许就可以回陈家坞了。”

陈操之和丁幼微顿时沉默下来,一边看书的宗之和润儿都瞪大眼睛看着陈操之,紧张地等待,看丑叔会怎么说。

第一卷 玄心 第十七章 夜谈

斜阳透过窗棂,在精美苇席上勾映出排列整齐的菱形光斑,光斑由小到大,一直铺展到东墙下,陈操之的半边身子就在菱形光斑里,面容沉静,若有所思,那双眸子显得格外幽深。

小婵见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心有点发慌,怯生生道:“娘子、操之小郎君,小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丁幼微摆摆手,示意小婵先不要说话,凝视陈操之道:“操之,你以为小婵说的可行吗?”

陈操之直了直腰,跪坐得更挺拔一些,开口道:“我和宗之、润儿一样,恨不得嫂子现在就随我们回陈家坞,我知道,嫂子在这里很不快活,不能和自己的至亲骨肉在一起,纵然满园春花,触目也是愁苦——小婵姐姐说的话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我不能那样做,何故?我想那全常侍对我的赏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桓参军对我的欣赏,桓参军是妙解音律的人,他妙赏我箫声的那一刻,我与他是知心的,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但全常侍不一样,全常侍看似亲切的态度其实是高贵者对卑微者表示的豁达和一种礼贤下士的姿态,他可以与我谈论书法、音乐并且不吝赞美,但如果我自以为攀上了他,向他求这个情,只怕立即会遭他冷眼,这时,士族与寒门的巨大鸿沟立即就出现了,所以,我不能求他,求他,适足以取辱。”

丁幼微轻叹一声道:“操之说得很对,让嫂子是既心酸又欣慰。”

陈操之不想让气氛压抑,微笑问:“我说了这么多,嫂子不多夸我两句吗,我和宗水、润儿一样,也是要夸的。”

丁幼微破愁为笑,用对宗之、润儿说话的那种亲昵语气道:“好,嫂子夸你,你不骄不躁、遇事冷静、心思缜密,还有什么,你自己说——”

一室皆笑,沉闷的情绪一扫而空。

润儿问:“可是丑叔,娘亲何时才能与我们一道回去呀?”

陈操之道:“不会等很久的,咱们一步步来,润儿最信丑叔的是不是?”

“嗯!”润儿使劲点头,宗之在一边也点头。

丁幼微看着这亲密无间的叔侄三人,想着过几日他们三个就要回陈家坞,而她不能跟去,阿姑年纪大了,宗之、润儿还要人照顾,西楼陈氏田产说起来不算少,这些都需要人去管,小郎虽然处事成熟稳重,但毕竟还是个少年人,而且需要潜心读书,不能整日为琐碎俗事分心——

“操之,你现在就把那曲谱抄好,我去交给叔父。”

丁幼微带上陈操之抄录好的绢本曲谱,让阿秀陪着去见叔父丁异。

陈操之领着宗之、润儿兄妹到小园散步,在桂树下跳跃摸高,这瘦弱的身体必须持之以恒地锻炼,病怏怏的可不行,晋人求仙问道的不少,但对健身似乎不大热衷,因为战乱、因为疫病,人生苦短,还是及时享乐的好,不过陈操之不会那样想,他要好好活着,侍奉寡母和孀嫂、照顾侄儿侄女、求学上进、兴我钱唐陈氏……

陈操之沐浴出来,来福、来德父子已经等候在院门外,向陈操之报知今日去钱唐县招雇佃户之事,说已看准了两户,都是在籍的良民,无籍的流民也有,而且更低廉,只是因为钱唐陈氏不是士族,难以庇护他们,他们一般都不会前来投靠。

陈操之点点头,让来福父子下去用餐歇息,明日来唤他一起进城。

来福父子刚走,丁幼微就回来了,把小婵、青枝、阿秀、雨燕四婢都叫到楼厅,说有事吩咐,陈操之叔侄三人自然也要旁听。

丁幼微一一点名:“小婵、阿秀、青枝、雨燕,你们四个谁愿意去陈家坞?是指以后都住在陈家坞?”

四婢面面相觑,小婵惊喜道:“娘子,家主肯放娘子回陈家坞了?”

丁幼微摇头:“我暂时还不能回去。”

她方才向叔父丁异请求回陈家坞探望阿姑,丁异坚决不允,丁幼微也知道叔父不会答应,叔父怕她一去不回,到时又闹得满县皆知,有碍家声,这是丁幼微的心机,故意先提出叔父无法接受的请求,目的是为了求其次,所以当她提出让她的贴身四婢分两个去陈家坞照顾宗之和润儿、代她尽孝侍奉阿姑时,丁异便踌躇不语,没有象以前那样坚决反对,丁幼微又一再恳求,丁异便准许了。

小婵率先道:“我随操之小郎君去陈家坞。”

青枝随即道:“我和小婵一块去,我喜欢照看润儿和宗之。”

阿秀和雨燕迟疑了一下,她二人是家生女,父母兄弟都在丁氏庄园耕种,是丁氏的荫户,小婵和青枝是孤女。

阿秀和雨燕一齐道:“娘子,那我们两个也去吧——”语调带着询问,不象小婵、青枝她们那么肯定。

陈操之笑道:“四位姐姐都去陈家坞了,那我嫂子谁来服侍?”

丁幼微道:“叔父只同意去两个,就小婵和青枝去吧,阿秀和雨燕留下,我身边也需要人手。”又对陈操之道:“操之,叔父还准许你和宗之、润儿九月间再来探望我,以后一年两次。”

宗之和润儿都笑眯了眼,真是可怜的孩子,一年能见两次母亲就高兴成这样了。

陈操之喜道:“嫂子,你看这不都是好事吗,你也要宽心,咱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丁幼微心中甚是欢喜,真是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当夜,丁幼微照顾两个孩儿睡着后,侧耳听,远处有巡逻的庄客用响木“铎铎”的击梆报时,已经是亥时了,让阿秀掌灯,走到廊上一望,天微微下着细雨,灯笼光照出去,楼下天井的青石板一片湿湿的亮。

阿秀道:“操之小郎君还未睡呢,灯还亮着。”

丁幼微道:“去看看。”

主婢二人走到西头的那个房间,房门掩着,晕黄烛光从门隙漏出,斜斜的一道。

阿秀凑着门缝往里一觑,回头轻声道:“操之小郎君在写字。”

丁幼微便让阿秀叩门,就听陈操之说道:“请进,门未栓,一推即可。”

阿秀推开门,丁幼微立在门边往里一看,说道:“怎么小婵、青枝一个也不在边上侍候?”

陈操之起身道:“是嫂子啊,是我不让小婵和青枝两位姐姐侍候的,因为我夜里看书会看到很晚,我自己会照顾自己——嫂子,请坐。”

丁幼微坐在那张红木短几的一侧,与陈操之对面而坐,看了看几案上的书卷和笔墨,说到:“操之你也不要熬夜,少年人熬夜不好。”

陈操之道:“嫂子,太早睡我睡不着的,我每日睡三个时辰就足够了,因为我睡得很香,有些人虽然每日都要睡上个四、五个时辰,但还是无精打采的,是不是?”

丁幼微笑了起来,轻轻摇头:“嫂子辩不过你,反正你自己从保重就是了,嗯,你写的是什么?”

陈操之指着案上一卷帛书道:“这是我在嫂子书架上看到的刘邵的《人物志》,觉得很有意思,就想把它抄录下来。”

丁幼微看着一叠左伯纸上写满了陈操之那别具一格、飘逸秀拔的小行楷,烛光下又见陈操之执笔的指关节有些红肿,不禁爱惜道:“你要这卷书就带走便是,何必抄!你看,手都写痛了吧?”

陈操之道:“没事的,嫂子,这还是因为我不够用功,等到执笔之处磨出厚茧来就不会痛了,还有,书还是自己抄录一遍最好,既可加深记忆,又可趁机习字,一举两得,不,三得,还得到了一卷书。”

丁幼微和阿秀都笑,阿秀赞道:“操之小郎君好用功哦,简直是头悬梁、锥刺股了。”

陈操之道:“那岂不是要吓坏嫂子和阿秀姐姐,一进来看到我头悬梁、锥刺股,非得惊呼起来不可。”

丁幼微忍着笑,说道:“操之,有一事嫂子要对你说,我叔父不是准许你和宗之、润儿九月间再为看望我吗,九月初九县里有江畔登高言志的雅集,到时你来了可以顺便参加江畔雅集,以你现在的学识,有望在雅集上一举成名的。”

陈操之道:“是,早几日母亲就对我说过这事,不过母亲说我年龄尚幼,明年再去参加不迟。”

丁幼微道:“今年就参加更好,因为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全常侍负责吴郡十二县的九品中正访察。”

陈操之应道:“那好,我听嫂子的,今年就参加。”

丁幼微被九月九的江畔雅集勾起了少女时的往事,说道:“当年汝兄也是在江畔雅集上崭露头角的,我第一次见到庆之就是在那次江畔雅集上,我那时偏看不惯那些敷粉熏香的士族子弟,对庆之可谓一见如故……”

楼外雨声簌簌,室内安静温馨,陈操之看着美丽娴雅的嫂子,听她讲与他兄长初识的事,是很平常的一次偶遇,成就了今世的一场几乎不可能的士族与寒门的姻缘,本是人间佳话,然而痛惜的是兄长去世太早了,遗下嫂子和宗之、润儿在这茫茫世上——

陈操之又想:“兄长又是有幸的,他娶到了嫂子这么美丽贤慧的妻子,而我陈操之,将来又会娶到什么样的妻子呢?”

第一卷 玄心 第十八章 冒充士族

牛车辘辘,向钱唐县城东门驶去,此时朝阳初升,夏风轻拂,一夜细雨将道路浸润得又湿又滑,车轮碾过,留下深深辙痕。

从丁氏别墅到钱唐县城有十里路,起先一段是软土路,陈操之和来德都坐上牛车,临近县城时道路成了砂壤土路,不再泥泞,便都下车步行。

陈操之束发小冠,身穿一袭米色的精麻单襦,足踏高齿木屐,大袖披垂,步履从容。

来福让来德学着驾驭牛车,他跟在陈操之身后说话。

来福问:“小郎君是先去冯县相府上吗?”

陈操之父亲陈肃的好友冯梦熊现任钱唐县相,县相与县尉、主簿虽然都是第九品小吏,但在实权上县相大大不如县尉和主簿,县相只是个闲职,职能是主持本县官府的各种礼节仪式。

陈操之道:“先去拜谒冯叔父,顺便询问一下七月检籍之事。”

来福这些日子都在为检籍担心,害怕一家六口被遣送到侨州安置,忙道:“小郎君考虑得是,冯县相与负责检籍的鲁主簿是同僚,还可以请冯县相帮咱们说说话。”

陈操之“嗯”了一声,心里也颇忧虑,嫂子昨日也问起过来福荫户之事,他怕嫂子担心,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可是困难摆在面前,总是要解决的,来福一家是西楼陈氏得力的帮手,主仆多年,忠心耿耿,他怎么都得想办法不让来福一家流离失所,只是钱唐陈氏现在并无入品的官吏,是没有权利占有荫户的,前两年因为县上顾及他父兄的声望,两次检籍都没有收回陈氏的荫户,而现在,新任的鲁主簿据说比较严厉,今年这一关只怕很难过——

“再难过也要闯过去!”

陈操之摆动大袖步入钱唐县城。

钱唐县在吴郡十二县中位居中品,县城不大,方圆不过五里,全县在籍民户不足四千户,人口约两万,但实际居民远不止这个数,因为钱唐县地处钱唐江南北两岸人口流动的要冲,北地流民众多,这些流民绝大多数被各高门士族收入庄园,成为隐户——

隐户和荫户不一样,荫户是士族合法占有的不用向官府交纳租税和服役的民户,荫户数量是有限制的,第一品高官也只能占有四十户,而隐户则是非法的,是高门士族仗着权势收纳流民在其庄园耕种劳役,数量远远大于荫户,这些隐户不入户籍、不向官府交纳田租户调、不服杂役,也就是说那些士族庄园别业等于是国中之国。

钱唐县城的西集就是附近三县最大的流民集散地,冯梦熊住处就离西集不远。

来福以前随老主人陈肃到过冯府多次,冯府大门前有三株大槐树,很好辨认,冯府的门房也认得他,赶紧接过竹谒去通报,很快,冯梦熊迎了出来。

冯梦熊五十来岁,身量中等,面相清癯,下巴有一粒肉痣,陈操之对他有印象,先父和先兄去世时,冯梦熊都曾来陈家坞吊丧,是个忠厚长者。

陈操之恭恭敬敬向冯梦熊行礼,一面命来福将准备好的贽礼献上:鹜两只、薰脯五斤、家酿米酒一瓮。

冯梦熊快三年没见过陈操之了,那时的陈操之还是个清瘦文秀的童子,没想到今日已是翩翩美少年,而且文质彬彬、言词清朗,不禁大为亡友欣慰。

因为是通家世谊,陈操之又在冯梦熊的引领下进内庭拜见冯妻孙氏,孙氏也甚是欢喜,吩咐厨娘准备午餐,要留陈操之主仆三人用饭。

冯梦熊对孙氏身边的小婢道:“唤凌波出来与操之相见,陈、冯两家是两代的交情,操之和凌波兄妹一般的,不要生分。”

孙氏道:“待我亲去唤她来。”临去时还笑眯眯瞅了陈操之一眼。

陈操之有点尴尬,因为先前母亲说过,要为他向冯氏女郎求婚,所以现在看到冯妻孙氏那好似丈母看佳婿的眼神就颇不自在,他不愿意被别人决定他的婚姻。

冯凌波十四岁,鹅蛋脸,眉清目秀,身子已经长开,只比陈操之略矮,颇有窈窕风致,盈盈上前施礼道:“贤兄,妹子万福。”

陈操之敛着目光还礼,却还是看到冯凌波脸颊晕红,想必其母孙氏对她说了一些什么,好在冯凌波很快就进去了,陈操之也辞了孙氏跟随冯梦熊到前厅坐定说话。

冯梦熊问起陈家坞近况和陈母李氏安否?陈操之一一作答,冯梦熊又挑《毛诗》、《论语》来考验陈操之的学问,见陈操这对答如流,更是喜悦。

陈操之将话题引导到七月的检籍上,冯梦熊眉头皱了起来,他是知道陈家坞情况的,说道:“那新任的鲁主簿说是要借此次检籍,为朝廷增收赋税和可供服役之民,说得冠冕堂皇,但他哪里敢动钱唐士族的毫毛,无非是欺凌本县寒门意图索取贿赂而已,我听说鲁主薄想让他的鲁氏由庶族上升为士族——”

陈操之一愕,问:“可以升吗?”

冯梦熊一笑:“不是明升,是暗升,就是改注籍状、诈入士族,照样可以免除税役。”

陈操之有点吃惊:“冒充士族是大罪,鲁主簿竟敢如此妄为?”

冯梦熊道:“此事知者甚少,而且鲁主簿与本县褚氏家族关系密切,禇氏有子弟在吴郡任要职,所以除非与鲁主簿有仇,不然的话也无人去检举他。”

陈操之心道:“这姓鲁的主簿还与那敷粉鳏夫的家族拉上关系了,只怕对我陈氏不利。”问:“冯叔父,那鲁氏冒充士族难道能一直冒充下去,他又不可能一辈子在钱唐县主簿任上?”

冯梦熊道:“只要能逃过下一次大土断(即全国性的大检籍),鲁氏还真有可能成为合法的士族,因为久而久之,鲁氏的士族身份就会变假成真,当然,这也许是三、五十年后的事了。”

陈操之还真是长了见识,心想:“此行不虚,冯叔父给我透露了这么个大秘密,这样我心里倒是有底了。”

冯梦熊道:“至于来福荫户之事,改日我遇到鲁主簿就为你探个口风,看他是何意见,若实在要收回荫户,就让他收回好了——”

“嗯?”陈操之觉得冯叔父太软弱了,说道:“冯叔父是知道的,来福在我陈家十多年,名虽主仆,实同亲人,我怎忍他一家流落到侨州去受人欺负!”

冯梦熊正色道:“操之,你切莫年少气盛想与鲁主簿斗,在钱唐,陈氏斗不过鲁氏的,你不要以为有了鲁氏冒充士族的把柄就可吓倒他,他可以立即改回庶籍,到时陈氏反而在钱唐无法立足了。”

陈操之心平气和道:“叔父提醒得是,操之不会这么莽撞的,只是真的就没有办法帮助来福一家了吗?”

冯梦熊道:“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来福改成有本县户籍的佃户,就是以后要服杂役和交纳田租户调,他一家照样可以在陈家坞耕种——这事不用你操心,叔父会替你办妥,你在陈家坞等着,每隔半月让来福来我这里一趟。”

陈操之谢过冯叔父,心里颇不舒服,纳税服役都是应该的,可是鲁主簿这样的嘴脸让他不平。

第一卷 玄心 第十九章 珍珑局

在冯府用罢午餐,陈操之主仆便向冯梦熊告辞,因为还要去西集雇佣佃户,回丁氏别墅又有那么远的路,不能多耽搁,出于礼节,陈操之又特意进内庭向冯妻孙氏辞行,孙氏回馈了很多礼物,让陈操之代她向陈母李氏问好,说过些日子还要去看望陈母李氏,又让小婢唤冯凌波出来与陈操之告别,冯凌波不肯,只在门帘后向陈操之福了一福,绿裙一闪,即翩然而逝。

冯妻孙氏含笑带嗔道:“女孩儿就是害羞,哪里比得操之儒雅知礼——操之,以后要多来走动,两家世谊,莫要疏远才好。”

陈操之心里感着冯叔父一家的热情,与来福父子离了冯府,来福知悉冯梦熊会想办法帮他一家注本县户籍,甚是感激,忐忑的心暂时放下了。

来到西集一处招募佃户的场所,来福昨日看准的两家佃户已经等在那,陈操之略略问了几句,便答应雇佣他们,每亩租金夏价小麦一百八十升,而一般行情是二百升,那两家佃户都很高兴,觉得这样的主家不苛刻,答应端午后便举家迁来陈家坞。

来福又按老主母开出的购物单,在集市买了一堆家用什物、以及犁铧镰刀之类的农具,准备明日先回陈家坞,过两天再来接陈操之叔侄归家。

来德昨日按陈操之吩咐,在县城到处寻找,想买一副围棋,却没找到,这时又独自去找了,来德相当愚忠,不买到围棋不罢休,买不到就是他的错。

西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但象陈操之这样人物俊美又气度温雅的少年则难得一见,便有当胪妇人情不自禁呆看,路边贫家少女也是频频回眸——

这是个极度崇尚美的时代,山水之美、建筑之美、音乐之美、绘画之美、诗歌之美……当然也包括容色之美,东晋初年的美男子卫玠从豫章至建业,被建业妇人联手围住猛看,《诗经》有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所以那些妇人拿果子朝卫玠投掷以示爱意,卫玠体弱,被围观、遭投掷,回到寓所就一病不起,这就是“看杀卫玠”这个著名典故的由来——

钱唐女子当然没有那么奔放,但那炽热的眼神也让陈操之额际微汗,只是在外人看来,这美少年步履从容,神态自若。

来福走近陈操之身后,低声道:“小郎君你看靠墙站着的那两个人,一老一少,我昨日来,他二人也在这里,我见那老的断了一臂,就上前施舍了十文五铢钱,却被那少年丢还给我。”

陈母李氏信佛好善,嘱咐过来福遇到残疾病苦之人就尽量帮助几个钱。

陈操之抬眼一看,那一老一少都好大的身量,老的左臂齐肘而断,也不遮掩,就那样露着断臂,面相也颇狰狞,皱纹混着疤痕,目光凶狠的样子;那少的,看他那面相也就十二、三岁吧,但看他个子,谁敢说他是个孩子?身高近七尺,手臂出奇的长,手掌也大,双臂垂着,眼珠子转来转去,尚有孩子的天真。

陈操之没再多打量,走出西集方道:“来福,端午节过后你来接那两户佃客时,再来这里看看,若这一老一少还是无人雇佣,就带回陈家坞。”

来福道:“这老的独臂,少的幼稚,谁会雇佣他们?小郎君要雇他们做什么,行善事吗?”

陈操之微微一笑:“先让别人行善,若无人行善,咱们再来雇佣这老少二人。”

来福想不明白,不过也没问,见该买的物事已齐备,便要回丁氏别墅,来德却不见踪影。

“这浑小子,围棋没有就没有,别人店家还能凭空变出来给你啊!”

来福摇着脑袋,自感三个儿子算这个小儿子最笨,比他这个做爹的当年还笨,做事完全不知道转圜,头撞南墙也不回,非要撞出个洞来。

又等了一会,来福见围观陈操之的妇人、女郎有逐渐壮大之势,牛车都要通不过了,便道:“小郎君,且上车,咱们先回去,让那浑小子独自走。”

陈操之也觉得这架势不妙,正要上车,来德跑来了,满头大汗,叫道:“小郎君,我找到围棋了。”

陈操之见他两手空空,腰间那个钱囊无论如何装不下一副围棋子,更何况还有棋枰呢,问:“钱不够?”

来德用袖子抹汗,脸膛红通通的,说道:“不是,人家就是不肯卖。”

来德走遍钱唐县城的里坊闾巷,每一家店都进去问过了,可恼的是这些店铺别的似乎应有尽有,就是围棋没有,有店家提醒来德要到郡上去买,钱唐小县没有围棋的,来德不死心,继续找,却在城南小石溪畔,看到两个士人在树荫下对弈,那可不就是围棋嘛,来德便提出要买,把两个士人气笑了,倒没有呵斥他,只说设一道珍珑题,来德会解,围棋就送给他,两个士人料定来德不会解,果然见他不敢应答,一溜烟跑了,二人相顾大笑,继续对弈。

来德道:“小郎君,你去解那珍珑题,赢一副围棋回家。”

陈操之正想见识一下这时代的围棋是什么样子的,该不会还是十七路围棋吧,那可无趣得多,便让来德带路,他坐在牛车往城南而去,留下西集那一群惆怅嗟叹的妇人和女郎。

小石溪是贯穿钱唐县城南北的一条小河,河里遍布莹润的小石子,故名小石溪,溪畔遍植柳树,景致颇佳,那柳荫下的弈棋者很有点图画中人的况味。

陈操之下了车,缓步走近,离着棋枰四、五步远,负手观棋,来德站在他后面伸脖子。

两个士人棋局已进入终盘,正在一个个填子,双方围住的大空和成活的那两只眼都要填满,这是古老的停道规则,停局填子,子多为胜。

陈操之暗暗点头,心道:“这是十九路棋盘,除了规则与后世稍异之外,其他的都一样,对我完全没有影响,我有业余三段的棋力,在这东晋不知能列第几品?”

两个士人正准备一五一十地数子,陈操之抬头看了看夕阳,说了四个字:“黑胜七子。”

两个士人一齐侧头看着陈操之,意示不信,俯首继续数子,不多不少,黑棋比白棋多了七个子。

来德在陈操之身后道:“我家小郎君是来解珍珑题的。”

两个士人“哦”了一声,又打量了陈操之几眼,左首那个黑须士人便将左上角棋子拨到一边,迅速摆出一道珍珑题,起身道:“若解开,即以棋枰、棋子相赠。”

陈操之瞄了一眼便认出这只是一道很常见的死活题,后世有业余初段棋力的便能解此题,此题有个不雅的称呼,叫“大猪嘴”。

陈操之心中笃定,笑意淡淡,上前左手执黑子、右手执白子,轮番落子,顷刻之间将题解开,退后一步,说道:“大猪嘴,扳点死。”说罢转身向牛车走去。

来德赶紧跟上,张着嘴想说话,被陈操之制止。

那两个士人面面相觑,这道珍珑题不知难倒了多少人,却被这少年随手破去,这少年棋品岂不是甚高!

黑须士人扬声道:“请稍待,这棋枰、棋子输与你了。”

五丈外,少年挥了挥衣袖:“不敢,游戏而已,家母不许在下赌博的。”

两个士人伫立良久,看着那风姿卓绝的少年在夕阳下渐行渐远。

第一卷 玄心 第二十章 寻隐者不遇

五月初一晌午,来福、来圭、来震父子三人各驾一辆牛车来接陈操之叔侄、还有小婵、青枝二婢回陈家坞,西楼陈氏只有一辆专供载人的牛车,来圭、来震驾来的牛车是陈母李氏向东楼和南楼借来的。

丁幼微一手牵着一个孩儿,笑容虽美,但难掩落寞之情,欢短愁长,美景易逝,母子三人五日的温馨相聚眨眼即过,虽然九月初可以再见,但想想还有四个月一百多个日日夜夜,心里就觉得痛。

在别墅侧门前,两个管事躬身道:“娘子,就送到这里吧,家主吩咐过的。”

陈操之怕丁幼微太难过,微笑道:“嫂子,你等着,看下次宗之和润儿会给你送来什么礼物。”

宗之、润儿齐声道:“娘亲,我们一定会用功的。”

丁幼微蹲下身将两个可爱孩儿搂在胸前,亲吻着,含泪带笑道:“你们两个要乖,听祖母和丑叔的话,不许挑食,知道吗?”然后亲手将两个孩儿抱上牛车,直起身来对陈操之道:“小郎,九月再见。”

陈操之恭恭敬敬一揖:“拜别嫂子,嫂子珍重。”

小婵、青枝两婢也眼泪汪汪地道:“拜别娘子,娘子多保重。”

小婵又道:“娘子放心,我和青枝去,定会侍奉好老主母、照顾好宗之、润儿的,娘子也要开怀舒心一些,莫要自苦,若九月宗之、润儿来,看到她娘亲脸色红润、愈加美丽了,可知有多高兴呢!”

小婵伶牙俐齿会说话,丁幼微不禁展颜微笑,离情被期望冲淡了许多。

陈操之跟在牛车边走出很远,道路即将转折,回头望,那门前亭亭如盖的枇杷树下,嫂子素白窈窕的身影还在朝这边翘首凝望。

牛车上的润儿突然带着哭腔问:“丑叔,为什么离别让润儿这么难过?不是还能见面的吗,可是润儿就是很难过,为什么,丑叔?”

世道艰危,情义可贵,所以古人尤重离别,连六岁的小女孩都识得离别之苦,可是陈操之却不能回答润儿这是为什么?却道:“宗之、润儿,丑叔教你们背诵一首诗吧——”

于是,南行的道路上便响起稚嫩的诵诗声: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经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

回到陈家坞,陈母李氏喜悦之情自不用说,虽然幼微不能回来,但有小婵、青枝帮她打理家务、照顾孙儿,她大可松一口气了,而且更重要的是,一向觊觎西楼田产的陈操之的六伯父陈满,得知士族丁氏竟肯让两个婢女回到陈家坞,只怕会大吃一惊吧,西楼陈氏没有衰落,有佳儿、佳孙顶着。

小婵、青枝在陈家坞住过六年,一切都是熟悉的,很快融入西楼陈氏祖孙三代的生活,她二人都觉得这里的日子更快活,陈母李氏慈祥、宗之和润儿可爱乖巧,而小郎君又那么俊美迷人,看着都欢喜。

陈操之此次钱唐之行收获不小,得到了当世独一无二的蔡邕柯亭笛,得到了江左音律第一的桓伊手抄的洞箫秘笈,还可以比照桓伊的三品书法提高自己的《宣示表》楷体水平,又从嫂子丁幼微那里手抄得两部书——刘邵的《人物志》、王弼的《老子指略》,另借得五卷卢植的《尚书章句》。

现在,陈操之拥有如下书籍:《毛诗笺》、《论语集解》、《论语释疑》、《春秋左氏传》、《周易注》、《人物志》、《老子指略》、《尚书章句》和半部《庄子》,以后数月他应该不愁无书可学,唯一可虑的是遇到疑难无人可以解惑。

还有,陈操之与禇文谦赛书法之事已经在钱唐县传扬开来,散骑常侍全礼并没有对人宣扬,禇文谦自己也肯定不会说,但短短几日间,钱唐县上至士族高门,下至寒门穷闾,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了十五岁的陈操之赛书法胜过褚家子弟,那褚家子弟无颜再向陈操之的孀嫂求婚,陈操之可谓声名雀起,善意者都说陈肃有后,陈操之能继父兄之志,而钱唐褚氏则自感颜面尽失,族长褚慎明怒斥侄儿褚文谦,褚文谦起先倒未怨恨陈操之,被叔父一顿痛斥,又羞又恼,自然怪罪到陈操之头上,思谋着要给钱唐陈氏一个打击,出出心头恶气……

陈操之虽然有点隐忧,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每日登山、吹箫、读书、习字、指导宗之和润儿学习,至于他很喜爱的围棋,暂时还是放下吧,一是没有对手,二是围棋极耗时间和精力,他现在要以学儒、学玄为重。

他前世在各地旅游时,随身带着画夹,遇到绝佳的风景就画下来,他学的是油画,也是自学的,最欣赏吴冠中那种蕴含中国古典审美的西洋风景画,他的画自然没法与吴冠中相比,但在画廊里也标价四、五百元一幅,他以画风景画和写游记散文维持他的驴友生涯——

今生,这西湖之美,群山之秀让陈操之手痒,端午前一日的清晨,他与来德登上九曜山,带着笔墨和一块自制的画夹,学着用毛笔画水墨山水,可是落笔就墨气氤氲成一团,倒是有点张大千大泼墨山水的味道了。

陈操之笑着摇头,让来德收了笔墨画夹,负手眺望日出之前静穆秀丽的湖岸群山,看到西湖北岸的宝石山,上次来德说有老神仙在宝石山隐居,他就想去探访,但那时身体虚弱,此去宝石山有二十来里路,怕力有不逮,如今经过近一个月的锻炼,自感身体轻健了许多,那颗喜爱猎奇览胜之心就又跃跃欲试,大声道:“来德,咱们今日去宝石山访那吃仙丹的老神仙好不好?”

忠心耿耿的来德自然是应声道:“好。”

二人飞奔下山,陈操之去向母亲禀知想去宝石山访道,陈母李氏也看得出儿子近来身体康健了许多,对他要游山并不阻止,让来震、来德都跟去,路上要小心。

宗之、润儿可怜巴巴地也央求丑叔说他二人也想去玩,陈操之道:“丑叔先去探路,下一次再带你们去,小婵姐姐、青枝姐姐都去。”

来震驾着牛车,陈操之现在虽不坐,难保回程不腿酸,主仆三人沿西湖南岸往左绕过烟波千顷的大湖,距宝石山五里时,因山路崎岖,牛车无法行驶了,陈操之便让来震守着牛车,他和来德继续前往。

远望宝石山,只见赫红色的山岩亮晶晶,岩体中有许多闪闪发亮的红色小石子,映着正午的阳光,分外璀璨,仿佛数不清的红宝石在闪耀,这就是宝石山得名的由来。

来德道:“小郎君,我听说老神仙并不在宝石山上,是在宝石山西面那座山岭。”

两个人从宝石山左侧绕过,果然见一座山岭静静端坐,山不高,不过百丈,但清幽秀丽,半山的苍松古木间,隐约有座道院。

陈操之与来德沿窄窄山径拾级而上,山道两旁树木交错如盖,森森荫凉让炎日当头的暑气全消。

山路数转,只见道院三楹掩映在葱笼林木间,一个垂发童子在院前石墩上打盹,被陈操这主仆二人惊醒,开口便道:“吾师不在,俗客请回。”

陈操之道:“敢问尊师道号?”

那童子见陈操之清朗俊美,年龄又比他大不了几岁,顿生好感,答道:“吾师道号抱朴子。”

陈操之一愣:“抱朴子?抱朴子就是葛洪啊,东晋著名的道士,精于医药和丹术。”

陈操之举目四望,蓦然醒悟,他现在所处的山岭就是葛岭,葛洪晚年曾在此隐居炼丹著书,五十卷的《抱朴子》巨著就是在这里写成的。

陈操之平静了一下心情,对那童子道:“我慕尊师之名,从陈家坞来访,请代我通告一声,好吗?”

童子摇头道:“不骗你,吾师真的不在,他去那边山上采药了。”

陈操之道:“那我就在这里等尊师回来。”

那童子也不知道请陈操之进道院坐,只在松下相陪,来德往道院里看了看,道院廊下坐着一条大汉,身材魁梧,但似乎是个聋子,对外面的动静不闻不问。

等了近两个时辰,不见葛洪归来,而日已西斜。

童子有些过意不去,道:“你们先回吧,吾师也许今日不回来了,他会顺便到山那边访友。”

陈操之怕母亲担心,只好起身,向山下走了几步又回头,向道童借了纸笔,用秀拔的行楷写了二十个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第一卷 玄心 第二十一章 忘年交

五月初五端午节,陈操之一大早起床开门,就见小婵和青枝二婢就已经等在门前,不由分说拉着陈操之去一楼浴室,要给陈操之沐浴,说这是老主母吩咐的,因为今日是端午,要以兰汤沐浴,去污辟邪。

浴室内两大两小四只浴桶,其中一只大的已经注上半桶热水,水面漂浮着细碎的兰蕙花瓣和草叶,热气腾腾,芬芳满室。

小婵伸手试了试水,说道:“水还烫着呢,要凉一会,青枝,先把小郎君发髻解了。”

陈操之道:“两位姐姐,往日都是我自己洗浴的,今日怎么——”

青枝手伸高给陈操之解散发髻,一边道:“今日是端午,小孩子一早都要兰汤沐浴,这样就无病无灾,更不会生疖子。”

陈操之无语,他未满十五岁,和八岁的宗之一样只能算是童子,只好任由小婵和青枝摆布。

试试水已合适,两个俏婢便一起来给陈操之宽衣解带,陈操之并不忸怩,小婵和青枝倒是脸颊绯红,小郎君长大了,个头比她二人都高了——

陈操之道:“两位姐姐,还是我自己来吧,不然的话,你们两个脸要滴出血来了。”

“啊!”二婢一齐放开手,去摸自己的脸颊,烫手哎。

陈操之就在二婢的羞怯意乱中,解衣裸裎,跨入浴桶,慢慢浸下身子,看着那洒满兰蕙花叶的水面满上来。

小婵和青枝对视一眼,失笑道:“咱们两个倒被操之小郎君取笑了,真是丢脸!”

两个俏婢一起发狠,上前陈操之按在浴桶里,栉发沐身,将陈操之搓得浑身通红,浴室内吃吃笑声不绝。

宗之和润儿由英姑带着也来浴室沐浴兰汤辟邪,由两架小屏风把三个浴桶隔开,润儿“格格”的笑,撩水泼青枝,淘气地快活。

叔侄三人沐浴后,换上洁净精致的细葛衣衫,这时陈母李氏进来,将陈操之左袖捋起,把一缕五色丝缠在陈操之胳膊上,说道:“这是端午索,又称长命缕,可以远刀兵、辟鬼兽、祛除瘟疫,保佑我孩儿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又把一个装有雄黄和其他香料的小锦囊系在陈操之腰带上。

宗之和润儿的五色长命缕不是系在胳膊上,而是由一块小小的玉珮坠着挂在脖颈上,然后分别得到了祖母慈爱祝福的话。

小婵待陈操之头发稍干,便为他梳拢发髻,戴上黑漆细纱小冠、系好绦带,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笑嘻嘻道:“青枝,你看操之小郎君象不象毛诗淇奥里写的那样——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青枝接口道:“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相传东汉大儒郑玄的侍婢皆通诗,曾有一婢被罚在庭院中下跪,另有一婢路过,取笑问:“胡为乎泥中?”下跪的婢女应道:“薄言往愬,逢彼之怒。”二婢问答皆是《诗经》原句,家学渊源,就连侍婢都风雅如此。

小婵、青枝跟随丁幼微多年,到了陈家坞,陈操之叔侄更是每日吟哦不绝,听得熟了,《诗经》佳句竟也是脱口而出,不让郑康成家婢专美于前啊。

……

端午后的两日,来福去钱唐县城接那两户佃客来陈家坞,还要去冯县相那里问讯,看户籍之事有无眉目。

这日将近午时,有个皂袍道人来到陈家坞,求见族长陈咸,自称宝石山初阳台葛洪的侍者,请陈家坞前日去访他不遇的那位少年有暇再去初阳台道院一晤。

陈咸知道葛洪的名声,葛氏乃江南士族,祖父做过东吴的吏部尚书,其父官至邵陵太守,葛洪自己也爵封关内侯,但葛洪一心向道,无意仁进,王导曾邀他出任咨议参军、散骑常侍,葛洪皆推辞不就,赴岭南罗浮山结庐炼丹,是道教金丹派的祖师。

陈咸也听说过葛洪近的来隐居在明圣湖附近,但从未见过面,也没敢去拜访,怕吃闭门羹,传闻葛洪倨傲无比,吴郡陆始专程来拜访他都不理睬,可现在却专门派侍者来请陈家坞的人去道院晤谈,真让陈咸又惊喜又喜,猜想就是陈操之,让人去一问,果然。

陈操之也很想见识一下那位著名的抱朴子,当即带上来震和来德随那侍者步行去西湖北岸的葛岭。

山径幽深,道院静谧,须发皆白的葛洪看着陈操之从山下一步步走上来,心道:“原来还真的只是个少年人——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嗯,此子不俗,钱唐陈氏虽非士族,但诗书传家,比那些敷粉薰香、夸夸其谈的士族子弟强上百倍。”

葛洪幼时家道中落,贫无童仆,曾负笈求学、借书抄写,颇尝人情冷暖,对世情认识深刻,不大看重士庶之分,只问雅俗,俗客一律不见。

陈操之看着古松下那个须发如雪、腰板挺直的老道,心想这就是葛洪了,现在差不多有七、八十岁了吧,还能登山采药,真让人肃然起敬,葛洪不是那种一味求仙缥缈的务虚道士,他讲究实效,炼丹制药即是为此,十年前岭南瘟疫流行,葛洪悬壶济世,活人无数,人称葛仙翁。

陈操之离着十来步便深深一揖,恭敬道:“小子陈操之,有扰仙翁清修。”

葛洪声若洪钟:“小小年纪来访老道作甚?也想求长生吗?”

陈操之道:“闻道有先后,岂在年长年少!即以弈道论,垂髫童子可赢白发老翁,何也?”

葛洪大笑:“少年人,口气不小,你要与老道谈玄论道?”

陈操之道:“正想向仙翁请教。”

葛洪道:“老道问你一难,如能答上,即请入道院坐,不然,哪里来回哪里去。”

陈操之道:“敢请仙翁问难。”

葛洪雪白长眉微微抖动,吟道:“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此言何解?”

陈操之略一思索,琅琅道:“儒家以为命运天注定,而道家则认为可以通过炼气服丹改变自己的命运、乃至掌握自己的命运,长寿长生,亦非虚无缥缈、不可追求。”

葛洪的这两句话不算深奥,以陈操之两世的见识自然应答如流,但在葛洪看来,这少年的回答已经足以让他惊异了,又问:“那依你之见,儒道两家论命,孰优孰劣?”

陈操之微笑道:“仙翁,这是第二难了,似乎应该进道院坐定再谈。”

葛洪哈哈大笑,上前挽起陈操之的手,并肩步入道院。

初阳台道院颇为简单,只有一间三清殿,供奉元始天王、玉晨道君和太上老君,另外几间是丹房、书房、卧室和侍者道童的居室,一个小院,有数株葛洪手植的梅树。

葛洪携着陈操之的手到书房坐定,陈操之见四壁书架卷轴落落大满,不禁喜上眉梢,便求葛洪允许他借书回去抄录,五日之内必还。

葛洪幼时家贫,也是四处求书手抄,今见少年好学,甚是欢喜,道:“好,每次只借一卷,归还另借。”

道童奉上苦茶,这一老一少便问难辩论起来,陈操之对道家典籍所知不多,只有一部《老子》算是颇通经义,其他什么《太清九鼎丹液经》、《白虎七变经》、《洞玄五符经》他听都没听说过,但陈操之有识见,思路敏捷,用后世的化学知识来理解葛洪的金丹术,倒能频频骚到葛洪的痒处,毕竟隐居无知己是很寂寞的,胸中学问无人倾诉更是寂寞,所以,发如雪的老仙翁大为高兴,谈兴浓郁,不觉日已黄昏,天色昏暝。

陈操之惊起道:“啊,闻仙翁高论,小子受益实多,只是天色已晚,小子要赶回去了。”

葛洪犹自不舍,道:“让你那健仆回去报信,你就在道院歇下,明日再回,免得昏黑赶路。”

陈操之道:“家慈会倚闾盼归的,小子这就告辞。”

葛洪便不再挽留,叮嘱陈操之有暇即来访,道院藏书尽他浏览,又命那个仿佛是聋子的魁梧大汉送陈操之主仆一程。

第一卷 玄心 第二十二章 两难

来福从钱唐县城赶回陈家坞时,天色已暮,两户佃客拖儿带女一共七口人已在九曜山北麓的农舍安置好,另有一老一少跟着来福进了坞堡,老的独臂,脸部伤疤纵横,少的年约十二、三岁,却高大如成年男子。

来福心情很沉重,但操之小郎君交待的事他都一件件办妥,绝不懈怠。

陈母李氏正带着宗之和润儿倚着三楼栏杆朝北眺望,盼着陈操之归来,等了好久都没见人影,日已西下,倦鸟归林,眼睛都看酸了,但总想着也许下一刻,小冠葛衫的操之就会从那排柳林后转出,朝坞堡大步走来,所以就等了又等,却看到来福带着两个面生人回来,下楼去问知究竟,便道:“也好,就留下吧。”问那独臂老者姓名,说是叫荆奴,那少年才十二岁,名叫冉盛。

来福没看到陈操之,便问陈母李氏,陈母李氏蹙眉道:“跟着一个皂袍道人去宝石山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真让老妇担心。”

来福有事急着要向陈操之说,顾不得一日奔波的疲劳,说道:“主母放心,来福这就去接小郎君,说不定很快就遇上了。”

少年冉盛在陈家坞只认得来福,便说也要跟去,独臂老头荆奴似乎唯冉盛马首是瞻,冉盛要跟去,他自然也要跟去。

来福便去厨下取了三竹筒水,十来个麦饼,与冉盛、荆奴三人一路吃着往宝石山而去。

往北走出五、六里,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五月初七的夜,上弦月还没有出来,星星又被云翳遮蔽,望出去都是黑朦朦的,只勉强可辨别脚下道路。

来福正后悔没有带灯笼来,就听少年冉盛道:“来福叔,那边有人来了。”

来福定睛细看,隐约见远处有一点微光缓缓移动,好似荧火一般,若不是仔细看还真辨不出来,赞道:“还是少年人眼睛好使。”加快脚步迎上去。

那点微光很快扩大成一盏灯笼的模样,来福双手围成喇叭状高声唤道:“是操之小郎君吗?”

灯笼那边即应道:“是,小郎君回来了。”是来震的声音。

两边人很快走到了一起,来福还没来及说话,就见陈操身边那个挑灯笼的魁梧大汉将手中的长柄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大步就走,眨眼消失在黑暗里。

来福莫名其妙,好在小郎君和来震、来德都在,也就不在意,挑着灯笼往回走,灯笼只照陈操之身前。

陈操之不安道:“来福,是我娘让你来接的吧,我在葛仙翁那里呆得太晚,让娘挂心了!”又凝目细看来福带来的两个人,展颜道:“来福把他二人接来了——哦,荆奴、冉盛,很好,你二人以后就在陈家坞住下,日后要走,说一声便是,我备盘缠相送。”

“咦!”少年冉盛记得那日西集上的陈操之,奇道:“你,你,小郎君如何说我二人要走?既如此,为何收留我二人?”

陈操之说道:“两位也是北地来的无籍流民吧,我陈氏并非士族,难以庇护你二人,一旦官府检籍就要抓你们去,只有事先一走了之。”

冉盛“哦”了一声,不再言语,这个十二岁少年有着非同寻常的沉稳。

来福一边走一边向陈操之禀明去钱唐县城所办之事,最后说到去冯梦熊府上问户籍时,来福语气停顿了一下,愁得不知怎么开口——

陈操之便问:“冯叔父不能帮你办户籍吗?”

来福应道:“是,冯县相很气愤,说原本办户籍不是难事,是鲁主簿故意刁难,说什么要按律办理,不该占有的荫户必须清理出来,移送侨州安置。”

永嘉南渡之后,江淮以北土地沦陷于胡族铁蹄之下,大批流民南迁,往往是举族、举县的大迁徙,这上百万北地流民来到江南,东晋朝廷为了管理他们,便在江南地广人稀之地按流民原先所在的州县设立相应的侨州、侨郡,同一州、郡的流民依旧居住在一起,以便管理,来福是兖州人,侨兖州在哪里他都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迁到那里去日子会很艰难。

陈操之道:“办个户籍不算什么违律,按理说鲁主簿不会这么驳冯县相面子的——”

来福愁眉苦脸问:“那是为何?”

陈操之不答,说道:“来福你不要着急,会有办法的。”

一边闷头赶路的少年冉盛道:“来福叔莫急,真要是不行,到时你一家与我和荆叔一起逃跑便是,等七月检籍结束后再回陈家坞,县上的什么鲁主簿难道还能整天候在这里!”

流民,流民,就是到处流动,官府拿他们也没办法。

来福考虑的不仅仅是他自己一家人,说道:“只怕县署的官差会为难操之小郎君,我一家可是注了陈氏家籍的荫户。”

陈操之道:“现在距七月检籍还有两个月,咱们还有时间准备应对之策,既然鲁主簿假公济私要为难我钱唐陈氏,那我就让他钱唐鲁氏沉沦到底!”舒缓了一下语气,又道:“先不说这些,来福你放宽心,西楼陈氏与你来福一家绝不会分离的,陈家坞就是我们的家园。”

陈操之说话一向温文尔雅,这样激烈的措词来福是第一次听到,知道小郎君动怒了,不过小郎君真有对付鲁主簿的法子吗?不管怎么样,小郎君的话让来福比先前安心多了。

陈母李氏、宗之、润儿,还有小婵、青枝、曾玉环、来圭、来圭的妻子赵氏,都在门前候着,远远的看到一盏灯笼转过柳林,小婵、青枝等人便一齐欢呼道:“操之小郎君回来了,回来了!”

陈操之加快脚步,来到母亲跟前,看着母亲衰老的容颜和欣喜的眼神,长跪道:“娘,孩儿让娘担心了,孩儿以后再不会晚归了。”

陈母李氏赶紧搀起道:“回来就好,去宝石山一来一回四十里路呢,腿都走痛了吧?”

陈操之道:“还好,孩儿体格比以前强多了。”

陈母李氏听了欢喜,携了儿子的手进坞堡大门,却见祖堂前踱过来一人,看那走路的样子就是个浮薄之人,这是陈操之堂伯陈满的次子陈流,在县署做不入品的小吏,蝇营狗苟,名声颇恶。

陈流笑嘻嘻道:“七叔母把十六弟找回来了?十六弟即将成丁,还这么让七叔母操心,真是不——”

“是老妇命我儿去宝石山访道,晚归片刻有何妨!”

陈母李氏哪里容得这个人品甚劣的陈流说操之半句不是,冷冷地打断陈流的话,携着儿子的手盛气走过。

陈流很是恼火,冲着陈操之的背影叫道:“过几日县上便要差人来给陈氏田产重新评定品级,七叔母和十六弟不着急吗?”

在东晋,只要是可以比较的物事都分品级,田地也按膏腴贫瘠分为九品,西楼陈氏的二十顷地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下品,下品田地缴纳租税要比上品田地少很多,若全部调为上品田地,那西楼陈氏的佃户都会承担不起租税,而且陈操之一家也要支付巨额赋税。

陈母李氏脚步稍一停顿,有些迟疑。

陈操之搀着母亲,轻声道:“娘,我们走,不要理睬,他这是要挟。”

第一卷 玄心 第二十三章 异相

给农户田产评定品级之举弊端极大,朝廷官府并不能因此而获得更多的租税收入,却给了奸吏猾胥剥善害民、贪赃枉法的机会,有些吏治黑暗的郡县甚至造成农户树不敢种、田不敢垦,屋墙颓败都不敢加泥的地步,生怕被提了品级、升了户等,遭受繁重捐税的敲剥。

但钱唐县这些年来吏治一直还算清明,而且品评田产是十年一次的,因为十年间土地肥瘠或许会有变化,吴郡十二县上次田产品评是七年前,还未到十年之期,这鲁主簿一上任就要这样折腾善良农户?

陈操之安慰母亲不要多虑,西楼陈氏的二十顷地都在明圣湖畔,怎么也不可能评为上品田地!

明圣湖这一带两百年前几乎没什么居民,因为以前这湖与海相接,水是咸的,就连打出来的井水都是咸的,后来湖与海隔开后,附近山涧的水往湖里聚集,年深日久,这湖水逐渐成了淡水,湖边也就逐渐有了人家。

陈母李氏道:“就怕北楼的那个陈流暗地里捣鬼,怂恿你六伯父谋夺我西楼田产的其实就是这个陈流,陈流在县署做刀笔吏,说那些话不会是空口无凭的,得防着他点。”

陈操之想了想,说道:“明天孩儿找四伯父说说这事,家族内部的事就在家族内部解决——娘,你好好歇息吧,不要太操心,有孩儿呢,孩儿如今长大了是不是?”

陈母李氏慈爱地摸了摸儿子的脸颊,道:“你也才十五岁嘛,就要为家事操心,每日还要勤学苦读,娘看着都心疼——好了,丑儿也早点歇息,今日走了这么远的路,就不要再熬夜读书了,听到没有?”

陈操之唯唯而退,回自己卧室时看到书房里亮着灯,小婵和青枝在等着伴他夜读呢,这才记起今日走得匆忙,在葛仙翁书房里选好的《淮南鸿烈·内篇》

第一卷忘了带回来,只有过几日再去取了,当即上前微笑道:“小婵姐姐、青枝姐姐,我娘命我早点歇息,今日就不夜读了,我也的确累了,半日时间四十里路来回,先前不觉得,现在双腿象灌了铅一般沉重。”

小婵即道:“让青枝给小郎君捏捏腿吧。”

“啊!”青枝惊道:“是小婵自己想给小郎君捏腿,却借我说口。”

小婵红了脸,自我譬解道:“都服侍过小郎君沐浴,捏捏腿又怎么了?”

陈操之笑道:“哪敢劳烦两位姐姐,好了,我去睡了,明日早起登山。”

回到卧室,陈操之自己给自己按摩了几下腿,倒头便睡,虽有烦心之事,但相信自己能够解决,睡得依然香甜。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除了双腿还有点酸胀之外全身精力尽复,洗漱毕,照例下楼准备上九曜山练习吹箫。

来德已经等在大门口,少年冉盛和独臂荆奴也在。

昨日来福问那荆奴会什么手艺,答曰会打铁,不过现在断了一臂,怕是打不了铁了。

来福也没指望这一老一少能帮上多大的忙,便安排二人暂时看门守院以及照看那三头鲁西牛,农忙时再下地帮忙,也许还没等到农忙,他二人就要跑了。

少年冉盛也想随陈操之登山,陈操之答应了。

史载晋武帝司马炎人物魁伟,立发委地,两手过膝,这少年冉盛虽然站着不能两手过膝,但也没差多少,真是异相,而且善能奔跑,登山渡岩如履平地,其实他也没怎么跑,但没两下就超到陈操之和来德前面,站在那等。

陈操之知道来德脚力也健,鼓励来德与冉盛比赛,看谁先到达山顶?

胜负完全没有悬念,落在后面的陈操之仰头望,人高马大的冉盛矫捷如猿,登山宛若在平地上奔跑一般而论快,来德憋足了劲却是越追离得越远。

等陈操之到得峰顶,就听来德很不服气地道:“能跑不算本事,咱们比力气,看谁大?”十六岁的来德很有两膀子蛮力。

冉盛问:“怎么比?”

来德四处看了看,指着陈操之时常坐着吹箫的那块大石头道:“就比这个,搬得动这块石头我就服你。”

冉盛问:“来德哥你搬得动?”

来德老实道:“我搬不动,只能摇晃它几下,只怕有三百多斤重吧。”

晋制度量衡一斤约为后世的三百五十克,即便是成年壮男也搬不动这样的大石头。

十二岁的少年冉盛却道:“我试试。”摩拳擦掌,弯腰扳定大石头,猝然发力,石头离地数寸,然而力有不逮,石头重又落回地面。

来德咋舌道:“你强,你强,我不如你。”

冉盛道:“这不算,我也没搬起来,我再试一下。”

陈操之立在一株矮松下,只见冉盛深吸一口气,塌腰昂头,那眼珠子陡然变得血红,额角青筋直绽,“嗨”的一声闷吼,竟将那块大石头举至胸前,还走了两步——

来德是目瞪口呆了,陈操之道:“当心,莫砸到脚。”

“砰”的一声岩石震动,石头落地。

一直到下山时,冉盛的红眼珠才恢复正常。

在坞堡门前,陈操之又遇到了北楼的陈流,陈操之彬彬有礼地招呼了一声:“七兄早”。

陈流以为陈操之终于沉不住气要开口相求了,心里得意,面上冷笑:“十六弟,早起登山好快活啊。”

陈操之道:“这次品评田产,不知由哪位县吏主持,七兄想必知道。”

陈流本不想回答,转念一想若不回答会被陈操之误会,这少年人懂得什么,你不回答他还以为你不知道,便道:“我自然知道,便是县上鲁主簿,鲁主簿前日亲口对我说的。”

“哦,鲁主簿亲口对你说的。”陈操之重复了一句,又道:“若我请七兄代为关说,需要备多少钱帛?”

陈流光着眼问:“你求我?”

陈操之淡淡道:“算是吧。”

陈流看着陈操之那超脱淡然的样子心里就不痛快,求人也要有求人的样子嘛,胁肩谄笑会不会,他陈流在鲁主簿面前不就是这样的吗,欺陈操之年幼,直截了当道:“十顷地,立字画押到我名下,我自会代你关说,日后杂役也给你免了。”

陈操之点点头:“明白了。”转身便走。

陈流以为陈操之要去请示母亲,说道:“关说要趁早,莫要迟疑,不然的话事到临头悔之晚矣。”

陈操之头也不回道:“七兄等着,过一会请你到祖堂说话。”

陈流看着陈操之挺拔的背影向西楼而去,觉得心里还是不痛快,虽然十顷地即将到手。

第一卷 玄心 第二十四章 逐出陈家堡

早餐后,陈操之没有象往常一样入书房读书习字,他向母亲说了一声,便去南楼见四伯父陈咸,陈咸是现在钱唐陈氏的族长。

陈操之请四伯父召集族中长辈和陈氏成年男丁到祖堂议事,说是关乎钱唐陈氏兴衰的大事,他要当面向族中长辈以及陈氏子弟陈说。

陈咸猜到陈操之所为何事,问:“操之,你都想好了吗?”

陈操之道:“唯愿四伯父为全族着想,主持公道。”

陈咸道:“好,我自会为你说话。”

……

“有序堂”内,未出外的陈氏成年男丁十余人,肃然跪坐,东南西北四楼分列四席,西楼一席只有陈母李氏和陈操之二人;东楼也是母子二人,其子陈谭原是南楼陈咸的次子,过继给东楼为嗣,已育有二孙;南楼有陈咸及其二子,还有一个已成年的长孙;北楼陈满,四个儿子有三个在这里,面相轻薄的陈流自然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