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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上品寒士》》 · 贼道三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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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博士也不敌陈操之,王寔眉头紧锁,五经只剩下《周易》和《诗经》了,王寔心里很清楚。在关中,易和诗无人能出他之右,这《易经》和《诗经》理应由他来与陈操之辩难,但现在王寔有些畏难,陈操之笃定从容的神态给了他很大的压迫,他是氐秦儒学第一人,秦主苻坚又在高座上,这要是辩不过陈操之,那他可就颜面尽失了——

王寔清咳一声,正准备让治诗经的杨博士与陈操之相辩,却听苻坚沉声道:“太常丞王寔,且与陈使臣辩难,无论输赢,只要精彩,朕都有赏。”

王寔听苻坚钦点,只好打起精神,对陈操之拱手道:“王某愿与陈使臣论诗辩易。”这就是《诗经》、《易经》一起来了。

陈操之还礼道:“请王博士出题。”

王寔想后发制人,说道:“陈使臣远来,我当礼让,请陈使臣先问。”

陈操之一笑,便发问道:“系辞云‘一阴一阳之谓道’,何谓也?”

王寔答道:“以理言之谓道,以教言之谓一,以体言之谓之无,以微妙不测谓之神,应机变化谓之易。”

王寔答得中规中矩,那些氐秦博士为造声势,一齐赞叹。

陈操之含笑问:“王博士亦好老庄玄言乎?”

苻坚严禁老庄图谶之学,犯者弃市,王寔一听这话顿时涨红了脸,恼怒道:“陈使臣,休得胡言,老夫这是解易,与老庄何干!”

陈操之道:“阮嗣宗《通老子论》有云‘道者自然,《易》谓之太极,《春秋》谓之元,《老子》谓之道也’,岂非与王博士所言之道相通?”

第五卷 假谲 第十四章 捧杀王猛

有鉴于东汉谶纬妖妄、西晋清谈误国。所以王猛建议苻坚禁老庄图谶,而陈操之却偏偏在氐秦学子云集的太学讲堂指摘太常丞王寔好老庄玄言,这可是杀头的大罪,王寔如何不怒,但陈操之所引的阮籍《通老子论》的确与他刚才解释“一阴一阳之谓道”的意思相近,王寔惊怒惶恐,一时又想不出如何自辩,急得面皮紫涨、额上青筋绽起,指着陈操之,吃吃道:“你,你,肆意曲解,凭空污人清白!”

陈操之听到“凭空污人清白”之语,不禁粲然一笑,说道:“天地至神,难以一定言称,故体而言之,则曰两仪;假而言之,则曰乾坤;气而言之,则曰阴阳;性而言之,则曰柔刚;色而言之。则曰玄黄;名而言之,则曰天地。此皆莫能名,姑与以一名而不能尽其实,遂繁称多名,夫多名适见无名,故可得以天下之名名之,然岂其名也哉?故大道真宰无名,即《老子》开宗明义之‘可名非常名’耳,以此观之,《周易》与《老子》岂非殊途同归?——”

说到这里,陈操之朝苻坚、王猛分别拱手致意,说道:“贵国有明君在上、贤臣辅佐,百官称职,风化大行,老庄亦诸子百家之言耳,读之又何害焉!”

苻坚见陈操之话锋一转,赞美起他大秦的德政,这外国使臣的称颂可比本国臣子的谀词分外受用,哈哈大笑道:“陈使臣真有相如之才、仪秦之辩,老庄诚然无害,主政者痴迷则有害,陈使臣此言可谓有感而发。”

苻坚意指陈操之是感于江东风气浮靡、皇族世家皆务清谈才说的这番话,陈操之笑了笑,并未否认,且让苻坚得意去。

那王寔这才放心,躬身道:“陛下神武拨乱,道隆虞夏。化盛隆周,垂声千祀,真我大秦子民之福也。”

苻坚很是高兴,命有司分赐诸博士绢帛等物,对陈操之道:“待陈使臣回国,朕必有厚赐。”又问:“陈使臣自入秦境,观感如何?”

陈操之岂吝赞美之词,说道:“陛下任用贤臣,德政大行,盗贼止息,请托路绝,田畴修辟,帑藏充盈,典章法物靡不悉备,境内大治,外臣前日在灞桥,便闻小儿歌曰:‘长安大街,杨槐葱茏;下驰华车,上栖鸾凤;英才云集,诲我百姓’,此皆陛下仁政所致。窃以为陛下仁德宽厚更胜蜀之昭烈帝,而王尚书之忠义才干岂在诸葛武侯之下!”

这话苻坚听来大悦,他曾私下称誉王猛为诸葛亮再世,没想到千里迢迢远来的晋使陈操之也知此事,大笑道:“朕得王尚书,真如鱼得水。”即命赐王猛牛羊绢帛若干。

陈操之称颂苻坚必连同赞美王猛,这在苻坚听来是众望所归,因为大秦能有今日局面,王猛居功自伟,他苻坚垂拱而治可也,然而,在其他胡汉官吏和太学学子听来难免有人腹诽,要知道王猛以雷霆手段铲除诸氐豪强,氐秦公卿以下皆惮之,但同时得罪的人也不少,陈操之这样盛赞王猛,更让这些人忌恨王猛,就是李威、邓羌等人,也是心下不喜——所谓捧杀,正此之谓也,即便不能动摇王猛的地位,给他制造些麻烦也是好的。

王猛是阳谋阴谋都擅长的人,陈操之不能行太明显的挑拨离间之计,但这样的赞美是谁都爱听的,而且陈操之也没有夸赞得太过分,只把王猛放在贤臣的位置,而这是王猛认为自己完全应得的赞誉,所以王猛并不怀疑陈操之的居心,只是陈操之在太学讲堂这么多人面前赞美他。他心里稍稍觉得有些不妥。

苻坚请陈操之为在座的大秦学子讲学,陈操之也不谦辞,氐秦学子水平偏低,讲深了他们听不懂,陈操之就讲《论语》和《孟子》,深入浅出,阐述的儒家义理易懂而精到,不但诸学子听得入神,苻坚、王猛等人也是频频点头,对陈操之的学识大为佩服——

陈操之神态从容、谈吐优雅,风仪学识让人心折,苻坚忽然起念,若把陈操之留在长安,即便只作儒学博士用,那大秦的儒学岂不是要大进一步?

苻坚即以此事悄悄询问王猛,王猛问:“陛下莫非不欲与晋议和?”

苻坚道:“晋与我大秦议和,乃是忌惮燕国势大,欲分燕之势耳,但燕不是三国之曹魏,秦与晋亦非吴、蜀,此三国非彼三国,陈操之前来亦未求结盟,只是欲以新制兵器换我关、陇战马而已。朕答应交易,但要留陈操之为朕所用,陈操之在江东无甚根基,司马氏、桓氏并不会因朕强留陈操之而兴兵问罪吧,只有一个难题,就是陈操之不肯留,朕欲其效力,自然不能强迫之。”

王猛笑道:“陛下赐宴时可以言语试探其意,不过臣料想陈操之不肯留的——”

苻坚道:“是啊,陈操之不肯留,奈何?”

王猛捻须笑道:“陛下真要留他还不容易。臣拖延时日,不与其谈议和交易之事,陈操之奉命而来,议和未成岂会自去,只要陈操之在长安滞【奇`】留个一年半载,江东朝野必【`书】非议蜂起,那时只怕陈【网`】操之想归国亦不可得了,岂能不为陛下所用。”

苻坚大喜,连连点头。

午时初,陈操之讲学结束,苻坚请陈操之与他一起回宫,赐宴明光殿,吕婆楼、王猛、李威、权翼等重臣相陪。

筵席间,苻坚笑问陈操之:“陈使臣想必知道十年前桓温将军引兵北犯之事,当年桓温驻军灞上,那时王尚书尚隐居华山,麻布短衣往见桓温,扪虱而谈,纵论天下大事,桓温奇之,认为江东无此英才,欲携王尚书南归,王尚书不肯,留在了关中——”

说到这里,苻坚目视王猛,朗声笑道:“若当日景略兄去了江东,我大秦哪里能有今日之局面,此乃苍天留景略助我也!”

陈操之恰到好处地说道:“不敢相瞒,桓大司马对当年未能将王尚书带回江东,至今引为憾事。”

苻坚大笑,李威等人却笑得颇勉强。

苻坚问:“陈使臣,若王尚书当年去了江东,能有今日在我大秦之地位否?”

陈操之一笑,含糊道:“王尚书王佐之才,到哪里都能力挽狂澜的。”

苻坚觉得陈操之说得不够清楚,笑道:“姑言之,何妨。”

陈操之道:“或许能有郗嘉宾的地位。”

苻坚点头道:“郗嘉宾是桓温智囊。但又如何比得了我大秦之王尚书。”

王猛开口道:“我在江东则是北地流民,如何比得了郗嘉宾,只堪为俗吏尔,幸赖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臣猛愿鞠躬尽瘁供陛下驱驰。”

苻坚目视陈操之,说道:“陈使臣乃颖川大族,南渡后却沦为寒门,近年才入士籍,其间辛苦陈使臣自知,陈使臣与陆氏女两情相悦,世所知闻,却拘于门第悬隔,至今婚姻不谐,令人叹息!朕观陈使臣是有抱负之人,难道就甘心纠缠于门第内斗、虚耗此大好年华?即便陈使臣最终脱颖而出,能执东晋权柄,但没有三、五十年谈何容易,那时陈使臣亦垂垂老矣,又何能为!”

陈操之神色不动,静听苻坚说话,心道:“苻坚想要让我留在氐秦啊,嘿,岂有此理!”

只听苻坚续道:“朕雅爱陈使臣之才,若陈使臣肯留下,朕即委以四品太常卿之职,不知陈使臣意下如何?”

陈操之现在只是七品太子洗马,苻坚委以四品太常卿,不可谓不重用,李威、权翼等人都面露惊讶之色,再看王猛,王猛神色如常,显然苻坚事先与其商议过,这让李威、权翼等人颇为不满,王猛过于专权了。

陈操之自然不会答应,以家族门户为辞,苻坚也就一笑而罢。

宴后,陈操之辞归鸿胪邸,苟太后派女官向苻坚传她口谕,让苻坚设法把陈操之留在长安,苟太后布施营建的佛寺年底将建成,到时要请陈操之画佛像壁画。

这已经是苟太后第二次向苻坚说要留下陈操之,上次苻坚未置可否,但今日在太学见识了陈操之的才学,苻坚爱才,也起了要把陈操之留在长安的念头,只是苻坚知道他这个年过四旬、精力充沛的母后不大守妇道,说是要留陈操之画佛寺壁画,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爱陈操之俊美,母后这下子在太学见过了陈操之,江左卫玠名不虚传,见面犹胜闻名,母后更要留下陈操之了——

氐人不比汉人,对女子贞节并不是非常看重,但苻坚现在是大秦天王,深受汉文化影响,那李威是其母的老相好也就罢了,因为李威对苻坚有恩,又且年近五旬,苻坚对李威与其母的私情也就听之任之,但若是东晋来的陈操之也成了苟太后面首,这苻坚的颜面就挂不住了——

一念及此,苻坚不禁有些烦恼,而且其母苟太后言道,明日午后要请陈操之进宫为她宣讲佛经。

第五卷 假谲 第十五章 太后秘辛

午后申时,陈操之从秦宫回到鸿胪邸。黄小统笑嘻嘻上前禀道:“小郎君,方才有好些人来这里询问可有小郎君那样可收可放的扇子卖,有说愿出几千钱买一把的——”

陈操之在城西太学讲堂舌战群儒的亮拔英姿和锦绣才华,让那些氐秦学子倾倒不已,陈操之折扇纶巾、还有那纯正的洛阳正音,都成了胡汉贵族子弟效仿的对象——偶像追星,自古有之,《世说新语》记载谢安就利用他的声望为罢官的同乡高价推销了五万把滞销的蒲葵扇——

陈操之一笑,从袖里取出折扇,“唰”地打开,扇子正面是他手绘的嵇康行散图,背面以清隽的宣示表体书录阮籍的《发散赋》,都是为了宣扬服食五石散的洒脱自由的精神境界,这是陈操之准备用来迷惑鲜卑慕容氏的,至于氐秦,因为王猛厉禁秦人服散,陈操之就没打算正面撄王猛锋芒——

陈操之将折扇合上,说了一声:“此扇万金难求。”入室坐定,一边品茶,一边思索苻坚留他在长安的对策。

冉盛两道浓眉拧起,说道:“秦王要留阿兄在长安。只怕不是轻易就能拒绝的,阿兄要早为之计。”

苏骐心道:“秦王以四品高官来招揽,已经是非常看重陈使君了,但陈氏一族在江东,陈使君断无留在关中的道理——且看陈使君以何计脱身?”

正说话间,宦官赵整前来传太后旨意,请陈操之明日午后入甘露殿为皇太后讲佛经。

陈操之墨眉微皱,说道:“在下明日不是要与王尚书谈两国议和之事吗?”

宦官赵整道:“王尚书有急事出长安了,窦长史很快会来向陈使臣报知此事。”

陈操之问:“那秦王陛下命何人与我商谈?”

宦官赵整道:“与贵国和谈由王尚书全权负责,王尚书旬日能回,陈使臣不须心急。”

陈操之是何等人,立时明白王猛要用拖字诀将他留在长安,不禁暗恼,王猛助苻坚统一北方,功勋卓著,陈操之对王猛的才干是很佩服的,但对王猛的人品,陈操之并不起敬,王猛是他的敌人,今日他在太学讲堂已经夸赞得够多了,现在没必要再阿谀,虽然王猛相当清廉,但纵观王猛一生,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其得志后,对以前与他有恩的倾情报答、对取笑轻慢过他的人则进行严酷报复,人称睚眦必报王景略——

陈操之认为王猛颇似汉之韩信与蜀之法正。机谋权变罕有人能及,但人格魅力比之诸葛亮是远远不及的,试举一例,慕容垂穷途末路来投,那时并无异心,但王猛却使金刀计陷害他,司马光《资治通鉴》评王猛金刀计时写道:“——王猛知慕容垂之心久而难信,独不念燕尚未灭,垂以材高功盛,无罪见疑,穷困归秦,未有异心,遽以猜忌杀之,是助燕之无道而塞来者之门也,如何其可哉!……猛何汲汲于杀垂,至乃为市井鬻卖之行,有如嫉其宠而谗之者,岂雅德君子所宜为哉!”

当然,这些事尚未发生,也只有陈操之才能看透这些历史人物命运的演进和结局,如果他在转折关键处稍作抑制或者推波助澜。那么有些人物的结局必然改变,慕容垂不容于燕主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就一定要来投奔氐秦吗?当然,正史上的慕容垂别无选择,因为枋头之战,数万晋军战死,桓温不败的神话破灭,在江东的声望大跌,所以慕容垂不可能投奔东晋,但现在,枋头之战尚未发生,也应该不会发生了,慕容垂又为什么不能投奔东晋呢?

送走了宦官赵整,辅国长史窦朗随后便到,说长安城北百里外的泾阳、三原一带蝗虫为害,王猛奉旨前往灭蝗救灾,本月底定能归来,请陈使臣稍待数日,长安城名胜古迹颇多,可供游历,窦朗愿全程陪同——

窦朗走后,陈操之在鸿胪邸小院踱步,冉盛亦步亦趋,在一边说道:“阿兄又不是和尚,去讲什么佛经,早回江东才是正经。”

陈操之微笑道:“王猛避而不与我和谈,是想把我拖在这里啊。”

十七岁的冉盛现在已经颇有大将风度,闻言也不惊怒,只是问:“阿兄有何对策?”

陈操之道:“秦主苻坚好讲仁义。并不难对付,我们要过的是王猛这一关。”问一边侍立的苏骐:“苏大郎原是关中人,可知苟太后的轶事传闻?”

苏骐就把他知道的关于苟太后的一些传闻一一对陈操之说来,有些传闻陈操之也知道,比如苟太后与李威私通的事、比如苟太后为确保亲生儿子苻坚坐稳帝位而杀害苻坚同父异母的兄长苻法的事,但有件事陈操之不知道,苏骐说道:“传闻苟太后游漳水,拜西门豹祠,梦与神交而有孕,遂生秦王苻坚,有神光自天烛其庭,苻坚生具异禀,目有紫光,垂手过膝,太原薛赞、略阳权翼见而惊曰:‘非常人也!’。”

陈操之当然是不信什么梦与神交而成孕的事,但古人却信之不疑,《史记》记载的上古五帝,有母亲踩大脚印而成孕的、有母亲吞鸟蛋而怀孕的,真实情况应该是野合的私生子,所以说苟太后在西门豹祠梦交成孕应是骗人的鬼话,苟太后风流,很有可能是在游漳水时与人私通怀孕,苻坚根本就不是苻雄的儿子。那么苻坚的生父是谁?

陈操之第一念便想会不会是卫将军李威,但又觉得李威与苻坚在体格相貌上没有相似之处,李威身材匀称,而苻坚则是上下身比例失调,所谓垂手过膝的异相,就是上身过长而两腿粗短嘛。

事情比较荒诞,陈操之笑着摇头,心道:“苻坚今年二十六岁,他的身世之谜恐怕只有苟太后一人知道,但若是能让氐人贵族对苻坚的身世起疑,即便苻坚能镇压得住。氐秦也必定要乱一阵,最好把王猛也牵连进去,君臣不要太和睦——这事应该在我离开长安后发生,不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岂不是倒霉!”

陈操之不禁想:“七百年后的司马光老先生写到这一段史实,想必也要指责我陈操之的阴谋假谲实非雅德君子所宜为哉了!”

苏骐见陈操之笑得有些诡秘,好心提醒道:“陈使君明日见苟太后要小心应对啊,如履薄冰也不为过。”有句话苏骐没有明说,苟太后风流,而陈操之年少俊美,若苟太后威逼引诱,那陈操之很难办,从与不从,都很难离开长安——

陈操之点头道:“是。”

夜里,陈操之照例抄书半卷约三千字,并记下今日所见所闻,算是出使氐秦的日记吧,这是准备回去给陆葳蕤看的。

油灯晕黄,月光从窗棂泻入,冉盛在一边默写兵书,黄小统忍着睡意支着脑袋勉强侍候。

陈操之收起书卷,命黄小统将那个小玉瓶取来,这小玉瓶是从建康带来的,置于木盒内,以干燥的灯芯草茎填塞木盒空隙,以防玉瓶碰撞,陈操之叮嘱黄小统此物有大用,要好生照看,黄小统自是小心在意,数千里颠簸也不敢有失。

取下玉瓶塞嘴,陈操之嗅了嗅,那种腥甜好似鲜血的味道让他微一皱眉,这是墨鱼汁(即乌贼腹内的墨液),是他得知将要出使氐秦时命人紧急从扬州采办来的,同时采办的除了五石散药石外,还有从贝壳提炼来的一些碘粉以备不时之需,这墨鱼汁可用来书写,用墨鱼汁写的字初时鲜亮。渐渐的会变得暗淡,不出三个月字迹就会消失,这在宋代周密的《癸辛杂识》中就有记载——“盖其腹中之墨可写伪契卷,宛然如新,过半年则淡如无字,故狡者专以此为骗诈之谋,故谥日贼。”乌贼之名盖源于此,当然,魏晋时还没有人知道乌贼墨汁的妙用,陈操之准备用这个来改变一下氐秦国的命运,至少要阻止氐秦的迅速扩张,好歹穿越了一回,也体现一下穿越者的知识优势嘛——

陈操之凝神思索片刻,取一方在长安集市买来的灞桥纸,写下几行似歌谣、似谶语的文字,这些文字以古篆书写,而且字意也晦涩难懂,即便苻坚看到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只要有人附会其意,那么这似歌谣、似谶语的文字就会显示它的流言可畏,这张纸不会出现在长安,将会在邺城外、漳水畔的西门豹祠出现,这是因为苻坚是在邺城出生的,苻坚祖父苻洪为冀州刺史,居邺城,临终遗言:“关中形胜,吾亡后便可鼓行而西。”于是数十万氐人部落便在苻健的率领下由中原入居关中,所以这谶语出现在现为燕国都城的邺城为佳,而后这字迹会神秘地消失,流言将从燕国传至长安,到时长安也会出现一个神秘图谶,与流言相印证,不由苻坚不焦头烂额。

陈操之数千里出使长安,就是来祸乱氐秦朝纲的。

第五卷 假谲 第十六章 操之说法

王猛出了长安,秦晋两国和谈以及马匹交换兵器之事就谈不成了。但十五日上午,陈操之由窦朗陪同,将数千里运来的两车新铸兵器送至氐秦军械司,这些兵器本是作为样品的,且让氐秦将士先试用,这样既可彰显东晋的气度,也是将欲夺之必先与之的策略——

与氐秦的兵器相比,陈操之这次带来的这批长枪短戟无论是铁质还是锻造工艺都明显占优,在演兵操练短兵相接中武器优劣的差距会更明显,那些氐秦将士使用之后自会把这些兵器的长处向王猛、苻坚禀报的——

午后未时,宦官赵整与甘露宫宦者孟丰来邸舍请陈操之入宫为苟太后讲经,冉盛、苏骐跟随前往,但二人只能止于建章宫门外。

宦官赵整与孟丰引着陈操之来到甘露宫外,却见一垂发童子上前迎候,赵整与孟丰赶紧见礼,口称:“太子殿下。”陈操之也长揖施礼。

这童子便是苻坚的长子苻宏,苻坚即位时苻宏尚不满周岁,即被册立为皇太子,现在苻宏已七岁,容貌举止甚有父风,也是头颅硕大、上身长而下身短。虽然年幼,但言语沉着,请陈操之上殿,说祖母太后和母后已等候多时了。

甘露宫景福殿,夯土承重外墙,内部是木构梁架,桁梧重叠,建筑宏伟,壁带为黄金釭,含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五色流苏,绿文紫绶,金银花镊,幡旄光影,照耀一殿。

陈操之跟随苟宏上到大殿,便有宫娥将楹柱帷幌卷起,大殿顿时一亮,盛妆靓服、丰满端庄好似天女一般的苟太后、苟皇后端坐在锦榻上,十余宫女侍立。

苟太后居中,苟皇后稍稍偏左,殿前另设两张独坐榻,陈操之、苻宏向苟太后、苟皇后见礼后分别跪坐于左右独坐榻。

年过四十、丰韵犹存的苟太后含笑打量着陈操之,昨日在太学讲堂,因离得远,看得不真切,今日近在十步之内。见陈操之眉目如画,风姿俊爽,这江左来的美男子真如珠玉在前,纯粹莹洁,让人目眩神迷。

苟太后开口道:“陈使臣青春几何?”

一听这话,陈操之颇有点受调戏的不舒服之感,也只好恭恭敬敬回答:“外臣今年虚度二十。”

苟太后问:“可曾婚娶?”

陈操之答道:“有陆氏女,外臣誓与之偕老。”

苟太后早就已听说了陈操之与三吴门阀陆氏女郎婚姻难偕之事,现在听陈操之这般回答,便道:“陈使臣年少英俊,想必爱慕者众,何必非陆氏女不娶,岂不是年华蹉跎!”

陈操之道:“宿世姻缘,殊难解释,外臣亦是沉迷不得觉悟者,太后却要外臣来讲佛经,愧甚。”

苟太后这才想起今日是请陈操之来讲经的,便道:“陈使臣莫要过谦,未亡人曾听西域老僧宣讲《人本欲生经》,逐字记下,经义却是难明。闻知陈使臣妙解佛理,曾得高僧支遁、竺法汰赞誉,天幸陈使臣出使长安,未亡人愿顶礼请教。”

说罢,那身着雪白衽露袍的苟太后起身离座,袅袅行到陈操之的独坐榻前,双膝下跪、两手伏地,峨峨高髻几乎触到陈操之的跪曲的膝盖——

陈操之赶紧离榻,跪拜还礼,抬眼看时,却见那苟太后丰腴的面颊微红、眼波欲流、胸脯起伏,陈操之暗生警惕,心道:“这是自称未亡人的佛教徒吗?怎么一副欲念横生的模样!看来我还得以佛法点化她,莫要沉迷于淫欲,嗯嗯,教化说服一个皇太后,也胜造七级浮屠了。”

《人本欲生经》是东汉末年安世高所译,安世高是安息国王子,出家为僧后遍历西域诸国,最后来到广州,是小乘佛经的首译者,相比后世的鸠摩罗什和玄奘这些译经大师,安世高译的佛经颇为晦涩难懂,若无高僧大德讲解,实难了解经义,陈操之在瓦官寺曾读过竺法汰的师父漆道人道安注释的《人本欲生经》,当下执一卷经文,向苟太后、苟皇后还有皇太子苟宏细细讲解——

“人本欲生经者,照乎十二因缘而成四谛也。本者。痴也。欲者,爱也。生者,生死也。人在生死,莫不浪滞于三世,飘萦于九止,绸缪于八缚者也。十二因缘于九止,则第一人亦天也。四谛所鉴,鉴乎九止,八解所正,正乎八邪。邪正则无往而不恬,止鉴则无往而不愉。无往而不愉,故能洞照傍通,无往而不恬,故能神变应会。神变应会,则不疾而速,洞照傍通,则不言而化。不言而化,故无弃人;不疾而速,故无遗物。物之不遗,人之不弃,斯禅智之由也。故经曰:‘道从禅智得近泥洹。’岂虚也哉?”

这是释道安的《人本欲生经注序》,苟太后姑侄自然是听不懂,陈操之又用浅显易懂的语言一一讲解。又杂引《华严经》、《四十二章经》、《杂含经》、《八师经》、《圆觉经》来阐述《人本欲生经》的经义,诸如“于诸惑业及魔境,世间道中得解脱,犹如莲花不着水,犹如日月不着空”、“诸世界一切种性,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因淫欲而正性命,当知轮回爱为根本。”又如“于无始生死,无明所盖,爱结所系,长夜轮回。不知苦之本际”……

那苟太后起先眼波浮动,不安本座,但陈操之的确有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感染力,说佛法深入浅出,又专门说些妇人爱听的因果报应、福报劝惩故事,又以佛谒警醒,诸如“淫为不净行,迷惑失正道。精神魂魄驰,伤命而早夭。受罪顽痴荒,死复堕恶道。吾用畏是故,弃家归林薮。”——

苟太后听得惕然心惊,渐渐的收起不敬心,肃然端坐听法,那七岁的皇太子苻宏也颇有坐性,始终坐在独坐榻上,只是后来开始打盹,倒是那皇后苟氏,一双吊梢大眼睛不离陈操之面目,贪看陈操之容貌和说话的神态,却根本没听陈操之说的是些什么——

陈操之讲了大半个时辰,即起身告辞,苟太后欢喜赞叹,请陈操之明日午后再入宫说法,陈操之道:“外臣并非出家人,不以弘法为务,因太后礼佛,遂不揣浅陋为太后讲解佛经,若太后恩准,外臣在长安时日,只要有暇,那么逢单日便来宫中为太后讲经。”陈操之要顺利离开长安,这个苟太后是关键,宫中人多耳目杂,倒不用担心苟太后会淫念大起如何如何,说法教化,正在此辈——

苟太后命太子苻宏、宦者赵整、孟丰送陈操之出宫,陈操之走后。那苟太后犹自默坐出神,不知想些什么?

一旁的苟皇后也不说话,只悄悄打量着这个姑母兼阿姑的苟太后,想着苟太后的风流事,不胜歆羡。

此后十余日,陈操之由窦朗陪同,拜访氐秦高官贵族,无论氐人贵戚,还是汉人重臣,陈操之一一拜访,因为苻坚礼敬这位江东使臣,在太学讲堂陈操之又名声大振,所以那些高官豪强都不敢对陈操之不敬,只是相对来说,汉人官吏对陈操之要亲切一些,而氐人贵族都比较冷淡,其中尤以领军将军强汪最明显——

强汪是氐族贵戚强德的从弟,强氏数代与王族苻氏联姻,强德之胞姊便是苻坚伯父苻健的皇后,苻坚即位后任用王猛,先斩后奏处决了强德,强氏势力大衰,因王猛受苻坚宠信,特进樊世也因得罪了王猛而被苻坚斩于西厅,强汪自知不能与王猛相抗,只好曲意迎合,但胸中怨气,至今不减,强汪在太学讲堂听陈操之赞苻坚和王猛是明君贤臣,似乎大秦能有今日局面全是王猛一人之力,强汪甚是不忿,对陈操之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脸色,聊以应酬而已,陈操之却是不以为忤,故意称颂王猛之贤,强汪苦苦忍耐,待陈操之一出门,拔佩刀猛斫陈操之方才坐过的方榻,恨意难平。

车骑大将军苻柳是苻坚的从兄、河南公苻双是苻坚的异母弟,陈操之在拜访时察觉此二人对苻坚、王猛怨气极大,陈操之自然是极口称赞苻坚与王猛,二人只是冷笑——

逢单日午后,陈操之便入宫为苟太后讲解佛经,已不限于《人本欲生经》,陈操之从欲界、色界、无色界讲起,讲业力、讲六道轮回,然后杂以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的因果报应故事(都是托为东晋发生的,反正苟太后也无从验证),苟太后听得入神,一副深受点化的样子,原本对陈操之的好色之心转为敬重,真把陈操之当作有德高僧来礼敬了。

五月二十四日,王猛回到长安,向苻坚禀报泾阳、三原两县的蝗灾危害,担忧蝗灾继续扩大,请求征调军民抗灾,苻坚便命王猛与武卫将军王鉴负责此事,王猛行色匆匆,倒还记得与晋交易之事,让窦朗转告陈操之,若陈操之要去陇右马场看马,便命窦朗陪同前往。

从长安去陇右,往返至少也要一个多月,而且陈操之只是使臣,真正要交易时自然有东晋负责此事的官吏前来,这又是王猛的拖字诀,陈操之岂有不知,他来长安已有十余日,应该要尽快与氐秦达到协议,因为他还牵挂着洛阳的安危,还有那遥远江东翘首以待的陆葳蕤。

第五卷 假谲 第十七章 何能委屈

陈操之担忧的江东大旱果真降临了!

自隆和元年秋以来。东晋辖境完整的九个州有三个州遭遇干旱,这三个州分别是扬州、湘州和江州,其中尤以扬州的旱情最为严重,扬州十郡竟有半数以上郡县连续六个月没有象样的降雨,太湖水系的很多支流断流,鱼虾被凝结在干涸龟裂的河泥中,偶有一个低浅水洼,都是泥浆浑浊,山间走兽与百姓争水,不但农田无水灌溉,就连人畜饮水都困难了,一向雨水充沛、河流纵横的三吴大地现在竟成了赤地千里,据乡闾耆老所言,此次干旱比东吴黄龙年间的那次大旱还严重!

扬州是东晋第一大州,民籍民户也居各州之首,朝廷近一半的赋税来自扬州,扬州大旱,赋税剧减,灾民增多,这势必动摇国政根本,是以从四月初。尚书台会同左民、度支、客曹尚书部,派出官吏分赴旱情最为严重的郡县督促抗旱救灾,西府参军祝英台请命前往会稽郡征调民夫抗旱,理由是她去年作为检籍副使在会稽呆了三个月,曾与陈操之一道绕鉴湖察看水文地形,熟悉会稽的河渠水利——

会稽郡自去年秋始就很少降雨,是扬州最早开始受旱的大郡,但因为年底下了一场大雪,旱情稍有缓解,又且因为陈操之一力促成,利用土断搜检出的隐户壮丁和郡县富户捐献的三千五百万钱,从去年冬开始在会稽十县大规模兴修水利,疏浚水道,退田还湖,使得鉴湖蓄水抗旱能力得到了提升,会稽孔氏、虞氏也分别修渠引曹娥江、甬江、余姚江水入庄园灌溉,所以会稽郡虽然受旱最先,但旱情反而不算最重,然而老天不下雨,再好的水利灌溉也不顶用,曹娥江首先断流,甬江、余姚江只余浅浅一线,水落石出,已无法行船——

化名祝英台的谢道韫就是在会稽旱情日趋严重的五月初离开姑孰前往山阴的,她先回建康在乌衣巷谢府歇息了两日,向谢安、谢万两位叔父禀报了随桓温去合肥之事,燕军退兵。桓温没有理由长驻合肥,虽然豫州很重要,但现在还是袁真、庾希的势力范围,桓温尚不能左右豫州军政,欲速则不达,所以桓温于四月中旬还镇姑孰,征调徐、兖民夫三万人修筑广陵城,为移镇广陵作准备,因为桓温是扬州牧,把扬州控制在自己手里是桓温威迫建康的重要步骤——

仲夏的向晚,谢府小厅,案头有一盆栽的凤仙花,枝叶狭长,花瓣朱红,单瓣的凤仙花在晚风中摇曳生姿,谢道韫就跪坐在盆花小案边,与谢安、谢万两位叔父说话。

谢安摇着蒲葵扇,问:“阿元离开合肥时,陈操之可有消息传来?”

谢道韫现在习惯男装打扮了,回到府中也没有换回裙衩,只是不敷粉。答道:“子重从颖川有密信呈桓大司马,一起送达的还有颖川高太守的加急文书,是因为氐秦人游说淮北诸坞的事,幸被子重识破,不然诸坞叛离,洛阳就更是孤城了。”

谢万笑道:“这个陈操之倒是会找人相助,高柔乃我部将,自会鼎力助他。”

谢安道:“氐秦王景略咄咄逼人啊,操之长安此行大不易!”

谢道韫道:“侄女奇怪的是,那陈子重对苻坚、王猛诸人的性情喜好和才识优劣等等知之甚悉,侄女料子重定能建功而回,非止以兵器交换马匹尔。”

谢安点头道:“操之实有非常识见,亦不知其从何得知?他在江东以儒玄才辩脱颖而出,此番出使,考验的则是机谋谲变,若能占得王猛的便宜,操之前程何可限量!”

说到这里,谢安忽然眉头一皱,说道:“近来建康有传言,那陆氏女将入宫侍奉皇帝,并且有望成为第一位出身三吴世家的皇后。”

谢道韫大吃一惊,这陆氏女显然是指陆葳蕤,陆氏嫡系家族的女郎只有陆葳蕤适龄,而且陆始、陆禽一直坚决反对陆葳蕤嫁给陈操之,如今趁陈操之出使北国就想着把陆葳蕤送进皇宫,忙问:“那陆氏女郎难道肯答应?”

谢万眼睛一瞪,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必待陆氏女答应!你以为天下父母长辈都如汝叔父这般纵容你吗?”

谢道韫俯首无言。左手握拳抵着嘴唇,轻轻咳嗽,白皙的脸颊因轻咳而涨红。

谢安不再说陆氏女之事,关切道:“阿元,你这般咳嗽,可曾延医诊治?叔父看你这次回来似乎清减了些。”

谢道韫是三月底在寿州八公山下送别陈操之淋雨后感了风寒的,因为是易钗而弁之身,在外不便延医,只照医方自己煎了一些药服用,拖了十天半月,病倒也好了,只是一直还有些咳嗽,当下说道:“近来天热,有些肺燥,侄女也曾服药,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谢安道:“会稽千里,车马劳顿,你独自一人何必揽此督促抗旱的苦差?”

谢安没说出的话是,这次又没有陈操之陪你同往,你何必去!

谢道韫又轻咳两声,说道:“侄女自幼在上虞东山长大,上虞大旱,侄女好歹也是受国家俸禄的八品官。愿去尽一份心力,而且去年冬会稽兴修水利,侄女也了如指掌,侄女去最是合适,待熬过此次大旱,侄女便依三叔父所言,回建康作三叔父的佐吏,那时三叔父应该擢升侍中了吧。”

谢安哂然一笑,对谢万道:“你看阿元,一副朝廷命官口气,真是好笑。”

谢万亦笑。对谢道韫道:“不信阿元能做到一郡长吏,即便有那一日,也是白发老姑婆矣。”

谢万素来言语恣肆,谢安却不想侄女谢道韫太难堪,岔开道:“阿遏前几日从荆州南郡来信,桓右军意欲嫁女给阿遏,阿遏征询京中长辈意见,阿元,你是阿遏胞姊,你意下如何?”

桓右军便是荆州刺史桓豁,前年在新野击败燕将慕容尘,进号右将军,便以桓右军称之。

谢道韫道:“这个自然是由两位叔父为阿遏拿主意,阿遏呢,不要太委屈自己就是了。”

谢安道:“男子委屈一下亦无妨,可娶几房妾侍宽慰,女子则不能委屈。”

谢道韫不敢答话,小坐一会便告辞回自己的小院,心道:“听三叔父这口气,是要答应阿遏与桓氏联姻的了,我陈郡谢氏还是不如太原王氏啊,王述敢拒婚桓温,而我谢氏却无此底气。”

当下谢道韫便给谢玄写了一封信,命人送至三叔父谢安处,待三叔父回复阿遏之信时一并派人送往荆州南郡。

暮色已下,侍婢柳絮进书房点灯,见纶巾襦衫的道韫娘子在昏暗中独坐出神,一手支颐、一手轻叩面前小案,似有难决之事,灯光骤亮才回过神来,却问柳絮道:“柳絮,你觉得我受委屈了吗?”

这话没头没脑,柳絮不明白什么意思,答道:“谁敢给阿元娘子委屈受?呃,是不是——”

柳絮想说是不是阿元娘子的的两位叔父?谢道韫赶紧抢先摇头道:“不是,叔父叔母何等宠爱我,不然。我如还能南下北上?我是问我现在这样子会不会有点委屈,不是不是,是看我——哎呀,说不明白,柳絮你不懂的。”

柳絮松了一口气,道韫娘子说话一向从容沉着,这样小儿女态实在少见,柳絮笑道:“阿元娘子心高气傲,如何会觉得委屈?柳絮懂的,柳絮觉得娘子唯一的委屈就是不能身为男子,不然就可以出使北胡了,哦,还有另外一件委曲,可是柳絮不说——”

谢道韫失笑,竖起秀气的双眉,佯嗔道:“今日非说不可,说!”

柳絮瞧着谢道韫的脸色,又飞快地看了看室内,别无他人,便低声道:“娘子就是比那陆家女郎晚了一步嘛。”

谢道韫轻“哼”了一声,说道:“这是什么话,捡宝吗,晚到一步!”以手势制止柳絮不许再说,命柳絮去吩咐厨下送晚饭来——

因与柳絮的问答,谢道韫决定了一件事,她要帮助陆葳蕤,她虽不知陆葳蕤的性情,但陆葳蕤能面对家族的压力苦等陈操之,想必也是颇为刚强的,若压力骤然加大,陆葳蕤承受不住,却又不肯屈服,那么只有摧折消殒一条路,这事她不知道便罢,知道了若袖手旁观,以她高傲的性子,只怕会终生不得心安,以后也无法坦然面对陈操之,因为她想到了帮助陆葳蕤摆脱困境的办法,她必须告诉陆葳蕤,否则就是委屈了她自己——

“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颻。”

这是谢道韫在去年天阙山雅集上写的《游仙诗》,虽不能从仙人游,亦不怨不悔,谢道韫非止咏絮才,亦如皑皑雪山、孤松高洁,只是时哉不我与而已,即便晚了一步,又何能委屈我之本怀!

第五卷 假谲 第十八章 陈情表

五月初九日一早。张彤云正在顾府小园看着丫环们侍弄花草,那两盆名贵的素心兰开得正好,叶如绿剑,花多葶长,蕙香馥郁,张彤云准备画一幅素心兰派人送去姑孰给顾恺之看,又觉独自作画寂寞,想邀葳蕤来与她一起赏花作画,消此长夏,但昨日傍晚派去陆府的人回复说,陆小娘子近日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呆在府中——

张彤云秀眉蹙起,心道:“葳蕤又被她伯父禁足了,陈郎君又不在建康,为什么又不让葳蕤外出?上月都还能出来的——”

既然葳蕤不能出府,张彤云便准备去陆府探望葳蕤,还有姑母张文纨和两个月大的陆小郎君,那两盆素心兰也带上,虽然陆府奇花异卉甚多,但不见得有比这两盆素心兰更好的夏兰。

这时一位顾府管事带了一个面生的婢女进来,说是顾郎君在西府的同僚祝英台有顾郎君的书信要亲自交给小顾夫人。

张彤云知道祝英台是西府参军。两个月前顾恺之就是与陈操之、祝英台等人同路去姑孰的,只是夫君顾长康前日才派了人送了信和十匹白苎回来,怎么又托祝参军带信回来?有何急事?

张彤云问知那婢女名叫柳絮,从柳絮手里接过信,便抽信展开来看,张彤云乍一看就知道不是长康的笔迹,诧异地看了柳絮一眼,柳絮低声道:“是关于陆小娘子的事,请夫人细看此信。”

张彤云颇为狐疑,就立在花树下看谢道韫写来的信,张彤云喜静,平日深居简出,并不知近来建康城中关于陆葳蕤要进宫的传言,顾悯之虽然有所耳闻,但这毕竟只是不确定的流言,所以也没有告诉侄媳张彤云,现在谢道韫的信却是说得很清楚,谢道韫认为这流言是陆禽受其父陆始指使散布的,庾皇后百日丧期即将结束,陆始父子先放出风声,试探朝野反应,看以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为首的南渡士族是否会强烈反对三吴士族之女为皇后,因为以皇帝司马奕现在的后宫来看,还没有那个嫔妃的家族地位能超过吴郡陆氏,所以陆氏女郎只要入宫,那么不须多少时日,被册封为皇后是很自然的事——

陆始、陆禽敢这般制造舆论。想必是已经得到皇帝司马奕的默许了,看来皇帝司马奕也急需要一个强大的外戚家族的支持,江东大族中也只有陆氏家族的陆始敢于对抗桓温,这是司马奕最需要的,因为无论是二王家族还是陈郡谢氏,都只知见风使舵,对桓温是攀附多于疏远,王坦之、谢玄不都在桓氏幕府为吏吗?——

张彤云起先是惊得花容失色,她知道葳蕤的性子,自是宁死不从的,而现在陈操之又在数千里外,这样一想,张彤云顿时急出一身细汗,然而再往下看这个祝参军的信,张彤云渐渐安下心来——

谢道韫托言是受陈操之所托,可为陆葳蕤排忧解难,谢道韫在信里写的几条对策让张彤云频频点头,心道:“陈郎君这个好友智计过人啊,长康是远远不如,陈郎君将葳蕤之事托付给祝参军,实在是明智。”问柳絮:“祝公子现在何处?”

管事答道:“祝参军在前厅饮茶。”

柳絮低声道:“夫人速将此事告知陆小娘子吧。我家郎君坐等回音,她好相机行事。”

张彤云当即命仆从备车,往横塘北岸的陆府而去,把柳絮也带去了。

顾悯之已去台城,谢道韫由顾悯之幼子顾友之相陪在厅中慢慢品茶,顾友之才十四岁,眉眼与顾恺之有三分相似,却不似顾恺之开朗健谈,默坐而已,心里发愁,不知眼前这个客人为何久坐不去?

谢道韫却是从容不迫,顾友之不说话正好,省得费口舌,不至于遭逐客令吧,顾府距陆府不过两里地,小顾夫人去见陆葳蕤往返连同相见最多半个时辰,且等着。

正在顾友之如坐针毡之时,张彤云匆匆赶回来了,坐于屏风后与谢道韫说话,也不避顾友之。

柳絮呈上陆葳蕤的一封信,谢道韫展开迅速一览,惊奇道:“这是陆小娘子方才写的?”

这是一封写给褚太后的陈情表,是谢道韫要求陆葳蕤写的,没想到张彤云即能带回来,而且言辞工丽,情感动人,就是谢道韫也自问不能在短时间内一挥而就!

屏风后的张彤云答道:“葳蕤对其伯父、从兄的所谋亦有所觉,想着只有求褚太后才能度此难关,却与祝参军不谋而合。此陈情表是葳蕤早已写好的,请祝参军代为参谋,妥当否?”

陆葳蕤这陈情表真情流露,委婉畅达,字字从心底流出,追忆与陈操之相识、相知、相恋的经过,表示誓与偕老、之死靡它的决心,恳请崇德太后成全,将她赐婚于陈操之——

昔日晋武帝诏书峻切,征李密出仕,李密以祖母年迈需要奉养为由婉拒,写了流传千古的《陈情表》,后人评曰:“读李密《陈情表》而不落泪者,其人必不孝。”而陆葳蕤这封《陈情表》一往情深,毫不矫饰,真切动人,如谢道韫这般用情之深者读之尤为感动,而且为的是同一个男子——

但同时,谢道韫也感到淡淡的失落,陆葳蕤的确是子重良配,这般纯真、这般深情,让人不胜怜惜,哪里舍得伤害其分毫!

谢道韫摇头自嘲道:“陆小娘子兰心蕙质。原来早想好了对策,我倒是多此一举了!”

张彤云忙道:“祝参军有所不知,葳蕤看到祝参军的信,喜极而泣,庆幸陈郎君有此良友,葳蕤虽然也想到要向崇德太后上表陈情,但远没有祝参军考虑得详尽,而且葳蕤是女流,今更被伯父禁足不得外出,若无祝参军相助,葳蕤如何能脱此困境!——葳蕤请我代她谢过祝参军。”说着。屏风后的张彤云盈盈下拜。

谢道韫淡然道:“那好,我即去拜访琅琊王和郗侍郎,为子重和陆小娘子陈情——陆小娘子此表写得极好,待庾皇后丧期满之后,便设法呈给褚太后,顾中丞、张侍中皆可代呈。”

张彤云心想:“还是恳求伯父张凭代为呈递更好。”便道:“这个请祝参军放心,我会倾力帮助葳蕤把这表章呈递给崇德太后的。”

谢道韫起身道:“那在下就此告辞。”

张彤云问:“祝参军在京还有几日?”

谢道韫道:“我有公务在身,明日便要启程赶赴会稽。”

张彤云有些担心,说道:“若是陆葳蕤之事有何反复,那又找何人商量?”

谢道韫淡淡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料想不会有疏漏,烦请转告陆小娘子,无论如何艰难,总要等子重回来。”说罢,施礼出了顾府,坐上牛车,慢悠悠朝司徒府而去。

侍婢柳絮闷闷不乐地坐在谢道韫身边默不作声,谢道韫斜了她一眼,问:“做什么绷着个脸,谁让你受委屈了?”

柳絮道:“柳絮心下是不甚快活,难道娘子心里就很快活?”

谢道韫眉毛一挑,看着柳絮道:“我有什么不快活的?”

柳絮扭过头去,嘀咕道:“陆家娘子要嫁陈郎君,凭她自己本事嫁去,娘子又何必帮她。”

谢道韫笑道:“原来如此,那你就不快活去吧,我可帮不了你。”

柳絮却又笑道:“婢子不快活算得什么,婢子是心疼娘子——”

来到司徒府,等候了小半个时辰,琅琊王司马昱才从台城回来,见到谢道韫,接谈亲切,谢道韫也不比兴讽喻,直言近日都中传言之事,司马昱笑道:“此系流言蜚语,庾后新丧,陛下犹自悲痛。哪有心情纳女入宫,更何况是陆氏女,绝无此事!”

谢道韫曾听叔父谢安品评过这位琅琊王,司马昱堪称礼贤下士,但无主见,知易行难,名声大于实干,司马昱现在说绝无此事,然而一旦皇帝司马奕决意要纳陆葳蕤入宫,又有陆始推波助澜,司马昱只怕也不会坚决反对,其性情如此。

所以谢道韫尽量把事情说得严重,说陆葳蕤会以死相抗,又说陈操之功绩和对皇室的忠心,司马昱连连点头,说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若真有此事,本王一定会竭力阻止。”

谢道韫出了司徒府,又径去拜访中书侍郎郗超,郗超知谢道韫真实身份,见她来访,颇感奇怪,得知来意,心下大为感慨,也肃然起敬,这个谢氏女郎真是要与陈操之终生为友啊!

郗超笑道:“祝参军是子重好友,我郗嘉宾难道不是?我若袖手旁观陆氏女入宫甚至殉情,子重归来我有何面目见他!”

谢道韫一笑告辞,有郗超这句话,事定矣,郗超是桓温谋主,桓温哪里愿意看到三吴陆氏女做皇后!

谢道韫原打算再给桓温写一封信,现在看来不必了。

第五卷 假谲 第十九章 相忘于江湖

五月初十,谢道韫领着佐吏、婢仆二十余人离开建康前往会稽。谢万命长子谢朗随谢道韫同赴会稽历练,谢朗今年十六岁,再过两年也要出仕了。

去年九月谢道韫作为土断副使随陈操之去会稽,走的是先赴吴郡再至钱唐这条路,绕了不少弯路,那是陈操之假公济私为了去华亭见陆葳蕤,这次谢道韫一行从太湖南岸经吴兴郡至钱唐,可以少走几百里路。

一路行来,谢道韫常常回想去年与陈操之长路同行的情景,时时微笑出神,离得愈远,相思愈苦,她骗不了自己,世上何曾有这样缠绵的友情?所谓的终生为友只不过是自己的借口罢了,是因为求为夫妇不可得,而想着以友人的身份能与子重相见而已——

道路崎岖,车厢颠簸,谢道韫又咳嗽起来,同车的婢女柳絮赶紧取桑杏汤给她润喉,这桑杏汤的方子是谢道韫从医书中觅得的,可治肺燥。谢道韫命仆妇每日煎此桑杏汤常备服用,的确有清热润肺之功效,但咳嗽总是断不了根——

柳絮轻轻抚拍谢道韫的背脊,说道:“若是陈郎君在江东就好了,请陈郎君为娘子诊治一下,陈郎君虽不行医,但医术着实高明,小陆尚书夫人一直未生育,都是陈郎君给治好的,陈郎君还曾为琅琊王之女新安郡主治病,手到病除啊,不过等闲人可请不动陈郎君治病,但娘子就不同了——”

“陈子重又是良医了!”谢道韫一笑,说道:“我这算什么病,待陈子重回来,早已痊愈。”心道:“若无波折,子重应在八月桂子飘香时回到建康,只盼那时旱情已缓解,我也可以早日还都。”

也无迫切的期望,只有迷蒙的喜悦,有个愿意终生等待的人、愿意日日相见而不厌——

……

三吴大旱,越往南行,旱情越重,八百里太湖水位剧降,与去年所见的烟波浩渺景象大不相同,虽非沧海桑田,亦让人不胜嗟叹。

一路未曾耽搁。一行人于当月二十六日到达钱唐,少不了要去拜见钱唐县令冯梦熊,然后准备明日渡江去一下陈家坞,拜会陈氏族长陈咸和丁幼微,还有宗之和润儿,不料这日却恰逢徐邈与冯凌波之子庆百日,年初谢道韫与陈操之赴建康时,冯凌波尚未分娩,徐藻、徐邈父子一直在钱唐守候,冯凌波于二月十六日诞下一子,徐邈等儿子出生后一个月启程去了荆州,徐藻博士也回吴郡教学,前日徐博士特意从吴郡赶来为孙儿庆贺——

冯梦熊与陈操之的亡父陈肃是故交,冯凌波又是陈操之的义妹,而且陈操之与徐邈又是挚友,所以钱唐陈氏的老族长陈咸亲自备礼来贺,丁幼微也带了润儿前来,见到谢道韫,众人都甚是欢喜,都向谢道韫打听陈操之消息,三月底。跟随陈操之去建康的一个陈氏私兵回到陈家坞,呈上陈操之写给族长陈咸和丁幼微的信,陈氏族人这才知道陈操之已经出使秦国去了,江东人都认为中原还如石虎、冉闵时一般杀伐混乱,不免为陈操之担心,丁幼微犹甚,得知谢道韫前来,赶忙让润儿来相询,丁幼微是知道谢道韫真实身份的——

润儿十一岁,脸蛋犹有婴儿肥,玉雪可爱,两只点漆般的大眼睛灵气十足,身量已如小树般长开,不出三年就会是一个亭亭玉立的绝美少女,娴静时气质如其母,却是活泼得多,对谢道韫道:“祝郎君,快说说我丑叔的事吧,润儿和娘亲都很担心呢!”

谢道韫便说了陈操之出使之事,一直到寿州八公山下与陈操之分别——

润儿睁大一双美目,问:“听说北边的胡人茹毛饮血,丑叔到那地方去,会不会有危险?”

谢道韫笑道:“不是有陈子盛护着吗,你家丑叔怎么会有危险!”

润儿想想也是,小盛身高八尺开外,雄壮有力,有他护着丑叔,不会有事的。

谢道韫没看到陈宗之,问润儿。才知宗之已去吴郡草堂求学,宗之十三岁,也成潇洒美少年了。

丁幼微隔着斑竹帘听谢道韫说话,听到谢道韫不时的一、两声咳嗽,不禁有些担心,当年庆之也是常常咳嗽,最终不治而逝——

丁幼微轻轻撩起竹帘一角,见谢道韫容颜消瘦了一些,不过谢道韫一向就清瘦,所以看上去也不明显。

因为是在冯府,丁幼微不便与谢道韫直接交谈,润儿与谢道韫说得起劲,也不进来回话,丁幼微便让阿秀出来问谢道韫身体安否?若有精神倦怠、烦躁失眠应立即延医用药,不可耽误——

谢道韫除了有几声咳嗽外没觉得有其他不适,只是自陈操之离开后她有些失眠而已,这个当然不好意思向丁幼微说,当下谢过丁幼微,说自己只是偶感风寒,已经延医服药了,谢谢丁家嫂子的关心。

钱唐县令冯梦熊、陈氏族长陈咸、丁氏族长丁异与谢道韫谈三吴大旱之事,都是眉头紧皱,感叹此天灾百年不遇。连钱唐这样的很少受干旱困扰的县也受了灾,丁氏庄园受灾最重,流经丁氏庄园的小杭河前日断流,丁氏庄园的两百顷良田至少减产一半,陈家坞因为濒临明圣湖,每日组织佃户以三十架水车汲水,勉强可以熬过这个夏天——

因旱情严重,谢道韫不敢多耽搁,既已见过陈咸、丁幼微等人,便不再去陈家坞了,次日一早与冯梦熊、徐博士、陈族长。还有丁幼微母女别过,往会稽山阴而去,过钱唐江时,见这原本水流浩大的大江现在只如小河一般,两岸河床裸露,江石磊磊,江泥龟裂,江畔的枫树半枯,枝叶萎靡,而天上,赤日炎炎,正是一年最热的季节。

谢道韫下车沿江畔缓缓而行,触目可见河床泥浆里有鱼儿扑腾,这钱唐江水干涸得极快,这些鱼儿都来不及游到江中央的水流去就被困住了——

谢道韫蹑衣下了江岸,见一个小洼里一条小鲫鱼鼓着腮冒泡,洼里的水即将干涸,小鱼扑腾得辛苦,谢道韫摇摇头,捉起那尾小鱼用力丢向不远处的水中,那恹恹欲毙的鱼儿一到了水里倏忽一旋,就无影无踪了,谢道韫自言自语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寻找江湖也很难得啊。”忽然想:“子重此时想必已在长安了吧,他在做什么?”

……

这日是五月二十七,四千里外的陈操之此时正在等候秦王苻坚的接见,这是炎夏的午后,但长安城却不觉炎热,建章宫高大巍峨,凉风飒然,暑气全消——

陈操之立在待漏檐下,看着日光和荫影,心驰千里,想着家乡钱唐、想着持续数月的干旱不知是否缓解?想着嫂子和一对侄儿侄女、又不知陆葳蕤可好?陆始、陆禽这贤父子没有威逼她吧?还有,英台兄别来无恙?

这时,宦官赵整出来请陈操之入殿,对于这个赵整。陈操之比较敬重,此人虽是宦侍,但无宦侍的恶习,不贪不佞,忠义耿直,史载慕容垂降秦后,其夫人小段氏有宠于苻坚,苻坚曾与小段氏同车游园,赵整直谏,苻坚惭愧,命小段氏下车回府,此后苻坚有没有再宠幸慕容垂夫人不得而知,不见于史册,苻坚此人堪称典型的妇人之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慕容垂来降时他喜出望外,王猛认为慕容垂是枭雄,是驯服不了的,建议苻坚杀掉慕容垂,苻坚讲仁义,不肯杀,还委以重任,却又私幸小段氏,慕容垂能不怒乎?

苻坚在建章宫批阅奏章,其弟阳平公苻融、尚书仆射仇腾在座,见到陈操之,苻坚含笑问:“陈使臣今日未去甘露宫为朕母后讲经吗?”苻坚在甘露宫有耳目,知道陈操之隔日进宫为其母苟太后讲经,苻坚奇怪的是他母后面对陈操之这样的俊俏郎君竟不起异心,只是专心学佛的样子,所以苻坚虽然放下心来不会再多个义父,却难免有些奇怪——

陈操之故作怒气道:“外臣并非出家人,乃是堂堂使臣,陛下以闲僧游道视我乎!”

苻坚诧异道:“陈使臣何出此言,朕对陈使臣甚是敬重,朕之母后也对陈使臣甚是敬重。”

陈操之道:“外臣奉君命至此,是为两国友好,以我江东精良的兵器与贵国交换马匹,此乃互利互惠之事,外臣至长安已逾半月,但王尚书却迟迟不与外臣举行和谈,不知是何道理?”

苻坚道:“王尚书近日为抗蝗灾鞠躬尽力,陈使臣也是知道的。”

陈操之道:“王尚书固然日理万机,但贵国难道除了王尚书就不能有与外臣和谈之人了吗?”

苻坚宽厚一笑,说道:“也罢,就让尚书仆射仇腾暂代王尚书与陈使臣商谈吧。”

一边的仇腾赶紧道:“臣仇腾领旨。”

苻坚答应得这么爽快显然有诈,应该还是拖字诀,让和谈旷日持久,然后放出风声说陈操之已在长安为官,逼得陈操之有家难回、有国难奔。

陈操之必须尽快与氐秦达成协议,离开长安,这似乎还得从苟太后入手,曲线救国,正此之谓也。

第五卷 假谲 第二十章 裹足不前盘丝洞

为安抚陈操之,次日一早。苻坚命宦官孟丰送来四个美人赏赐给陈操之,还有玉器绢帛若干,那四个美人个个靓妆炫服、姿色不俗,其中两个是汉人女子,生于乱世,父母早亡,亦不知姓氏;另两个却是匈奴女子,是匈奴右贤王刘卫辰降秦后献给苻坚的——

这四个美女立在鸿胪邸小厅中,都低着头听内侍孟丰与晋使陈操之说话,心下惴惴不安,不知新主人如何安置她们?

陈操之婉拒了秦王苻坚的赏赐,命冉盛与孟丰一道将美女及绢帛送回去,并上表苻坚表示和谈未成,不敢受赐。

上午辰时三刻,陈操之与氐秦尚书仆射仇腾会于尚书台议事厅,来长安半个月,陈操之已经把氐秦上品官吏的性情、恩怨了解得颇细,眼前这个须发斑白的老氐,就与王猛不睦,常在苻坚面前诋毁王猛,让苻坚很是不悦。但因为仇腾在拥立他上位时出了大力,苻坚也未怪罪——

陈操之一改温良恭谦让的儒雅形象,在仇腾面前甚是倨傲,会谈时几次三番问仇腾是否有权为两国和谈之事定夺,又感叹王尚书不能与会——

仇腾官居尚书仆射,乃是一品高官,却被陈操之如此轻慢,几乎气炸了肺,然而,因为苻坚曾密嘱他莫要与陈操之谈得太真、太细,暂不要达成任何协议,拖延即可,所以仇腾的确如陈操之所讥的那样不能作任何决定,有口莫辩,憋气至极,午前便来建章宫向苻坚推辞这个和谈之事,让陈操之等着与王猛会谈吧,他仇腾是不参与这事了——

苻坚得宦者孟丰回报,陈操之把美人钱帛都退还了,皱眉道:“这个陈操之不肯接受朕的赏赐,看来是不肯留在长安啊,奈何!”

仇腾对于王猛要把陈操之留在秦国为官本来就很是不以为然,方才又被陈操之这般骄慢,这种人留在长安为官岂不是助王猛之势,说道:“陛下,强留晋使实为不妥,据闻这陈操之乃是桓温心腹。若桓温以此为由大举北伐,而慕容恪、慕容垂兄弟自西北夹击,我大秦危矣,请陛下三思。”

苻坚笑道:“桓温两次北伐皆无功而返,连叛将姚襄都对付不了,回到江东却自表战功,威迫皇帝给他加断进爵,嘿嘿,只要不是大败那就是北伐有功,朕岂会惧他!不待他来攻,朕正要取其荆襄、巴蜀,至于鲜卑燕国,与晋军连年交锋,岂有暇攻我!”

仇腾道:“既如此,陛下又何必与晋使和谈,直接扣留之便是,赏美女钱帛岂不是多余。”

苻坚道:“不然,这次陈操之带来的兵器的确精良,值得以马匹交换,而且王景略认为我大秦应先取燕国之地,然后徐图江东。燕国虽强,分崩必快,朕深以为然。”

仇腾道:“陛下既要先取燕,为何却先开罪于吴?若吴与燕罢兵言和,却一意对付我大秦,岂不是大局尽失。”

氐秦人往往不肯承认东晋政权奉西晋正朔的地位,只以吴地、吴人相称呼,把东晋等同于三国时的东吴。

苻坚听了仇腾此言,眉头皱起,说道:“这倒是不可不虑,朕爱陈操之之才,想留他为朕所用,若是由此影响朕与王尚书既定的国策,那就不可取了。”

仇腾道:“谅那陈操之乳臭未干,有何实干之才?无非充一太学博士之职而已,何必为他大动干戈,况且陛下有王景略足矣,诸葛武候岂在多乎!”说到最后这句话,仇腾颇有酸意。

苻坚沉吟未决,说道:“再拖延一些时日,看江东对此有何反应吧——仇仆射还得继续与其商谈。”

仇腾坚辞,又不便说是因为陈操之轻慢他,只推说近日身体不适,又说陈操之不过是七品太子洗马,只须派遣一名丞相长史与其谈判便可,他堂堂一品尚书仆射与其谈判有失身份——

苻坚笑道:“陈操之乃是持节大使,代表的是晋国,当然不能以七品官视之。”见仇腾坚辞不肯去谈,只好作罢。命阳平公苻融与陈操之商议和谈结盟之事,苻融乃苻坚季弟,未弱冠便有台辅之望,现任侍中、中军将军。

苟太后遣侍者来问苻坚,说陈操之这几日都未进宫讲经,派人到鸿胪邸去请,陈操之却不肯奉召前往——

苻坚对苻融笑道:“即便朕不想留陈操之,母后也要留陈操之啊,朕原想派人去襄阳请漆道人道安大师来长安说法,现在看来不必了。”

五月二十九日午后,阳平公苻融亲自来请陈操之赴甘露宫拜见其母苟太后,苻融与苻坚是同胞兄弟,但二人相貌体格大异,苻坚头大腿短,而苻融则魁伟美姿度,陈操之愈信苻坚非苻雄之子,就不知苟太后游漳水西门豹祠时与哪个大头汉子私通成孕的?

苟太后见到陈操之,便问陈操之为何接连几日不来宫中?陈操之以忙于谈判为辞,苟太后这才想到陈操之是晋使,是要回江东的,不禁愀然不乐,恳请陈操之留在长安,陈操之便从儒家的《孝经》讲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再以《父母恩重难报经》和《盂兰盆经》来讲孝道,更追忆亡父亡母,此时真情流露,陈操之不禁泪下——

佛告阿难:“汝今谛听,我当为汝。分别解说:母胎怀子,凡经十月,甚为辛苦……颂曰:“父母恩情重,恩深报实难,子苦愿代受,儿劳母不安。闻道远行去,怜儿夜卧寒,男女暂辛苦,长使母心酸”——

一边的苻融听了也大受感动,拜倒在母亲苟太后膝下,苟太后连称“善哉善哉”,眼含泪花,神色却有另有些异样,不知联想起了什么?又命苻融急召苻坚来,一齐听陈操之讲经。

苻坚对母亲苟太后甚是孝顺,听此经文甚是入心,频频点头,也知道陈操之是以此来说服他母后,看来这陈操之是留不住了。

陈操之告辞后,苟太后对苻坚道:“邺城是汝出生地,汝应早日攻取邺城,这也是尽孝道。”

苻坚不明白为什么攻取邺城就是尽孝,只有唯唯称是。

那苟皇后不知陈操之今日会来,待得知消息赶来时,恰在甘露宫外遇见陈操之,赶紧合什施礼,问:“陈使臣已讲过佛法了?可惜可惜,本宫竟未与闻。”想请陈操之现在去她的厚德宫再为她说一次法。

陈操之对这个苟皇后的心思岂有不知,心道:“我往日在甘露宫讲经时也未见你如何专心听,厚德宫如何去得,简直就是盘丝洞。”口里道:“外臣改日还会来为太后解说佛经的,届时请皇后一起来听吧。”说罢,施了一礼,匆匆随内侍出宫去了。

那苟皇后看着陈操之矫矫的背影,真觉得心头火热,心想太后阿姑有李将军,她又如何不能有一个私密之人?只要陈操之留在长安。那就有的是机会,因为苻坚经常出巡、出征——

苟皇后并不知道,苻坚次日就派人知会王猛,决定让苻融正式与陈操之举行和谈,既然苻坚决定了,王猛自然也没有理由反对,在王猛看来,陈操之去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有他王景略辅佐秦王,足矣,何必强留一个心不在焉的陈操之。

陈操之与阳平公苻融的谈判甚是顺利,于六月初二日达成协议,秦晋两国保持现有疆界,不相攻夺,秦国将以三千匹骏马向晋国交换三万件定制的精良兵器,以及其他货殖贸易互通有无之事,苻坚又派丞相长史席宝随陈操之去江东见皇帝司马奕,呈递两国友好盟书。

三千匹骏马当然不能现在就由陈操之带去江东,陈操之向苻坚提出请求,请先赐三百匹良马,作为他随行的三百军士的代步,以免数千里跋涉之苦,这三百匹马就从日后交易的三千匹骏马中扣除——

苻坚为示大度,答应了陈操之的请求,若是王猛在长安,恐怕就没有这么顺利。

冉盛手下的三百步卒绝大部分不会骑马,还在长安南郊训练了两日,勉强可以骑着上路,六月初六,陈操之、冉盛、苏骐等三百人与氐秦丞相长史席宝率领的氐秦使团三百人,一共六百余人浩浩荡荡出了宣平门,却无人察觉苏骐手下的两名苏氏私兵悄悄留在了长安近郊。

过灞桥、经临潼、出潼关,因为都是骑马,秦晋两国使团不须十日便到了新安渑池,出渑池便是沈劲镇守的洛阳领地。

六月十四日秦晋使团出了渑池关口,冉盛及手下军士心怀大畅,现在出了秦境了,可以安下心来,那些军士这一路骑马行来,又向秦国骑兵请教骑术,一个个在马上骑得顺溜,恨不得纵马急驰,一气回到江东。

才出了渑池三十里,便遇到洛阳晋军的哨探,得知走出使氐秦归来的陈操之,那哨探大喜,前来相见,却报知一个消息:燕国太宰慕容恪、吴王慕容垂本月初提兵出邺城,将取洛阳。

第五卷 假谲 第二十一章 金墉城北唱童谣

燕军来得如此之快。当然是因为晋使陈操之出使秦国的缘故。

鲜卑慕容儁于永和八年僭号称帝,遂蔑称秦、晋为二寇,常有兼并之心,所以当慕容恪得知晋国遣太子洗马陈操之出使长安、欲以江东的兵器交换关陇的战马,慕容恪即征调骑兵三千、步卒八千,以太宰司马悦希为前锋,准备一举攻下洛阳,直逼渑池、灵宝和潼关,饮马渭水,威慑氐秦都城长安——

当今燕、秦、晋三国,燕国最强大,燕国把都城由塞外的龙城迁到中原腹地的邺城,其问鼎天下的野心昭然若揭,作为总揽燕国军政大权的太宰、大都督的太原王慕容恪,岂肯让秦、晋联手来对抗他大燕,五月间他从龙城迁宗庙、百官至新都邺城,得知晋使陈操之去了长安,大为惊讶,东晋一向以正统自居,对建国称帝的秦和燕都是视之为伪政权,庾亮、桓温辈也都是以北伐来提高声望。如今为何肯屈尊以平等国家来对待氐秦?

慕容恪甚是疑惑,难道是江东的国策已变,是甘心偏安,还是另有所谋?不管怎样,慕容恪决定先取洛阳再说,洛阳守将陈祐已经弃城奔陆浑,只有沈劲的八百弊卒留守,此时不取,必被氏秦所得,是以于六月初四率步骑七千出邺城,西征洛阳。

陈操之从哨探口里得知的只有这些,邺城距洛阳约千里,燕军本月初四出发的,今日是十四,燕军前锋现在已经快要抵达洛阳城下了吧?

陈操之对氐秦使臣席宝道:“洛阳城弊人稀,守军不足千人,慕容恪却以精锐步骑数万来攻,如此气势汹汹,其意仅在小小洛阳乎?饮马渭水才是慕容恪的真正所图,席使臣应遣使飞报苻天王,华阴、临潼一带应早为之备。”

官居氐秦丞相长史的席宝也知一旦晋军守不住洛阳,那么渑池、灵宝一带势必要承受燕军的压迫,当即遣使快马回长安,报知燕军攻洛阳之事,同时知会屯兵灵宝的建节将军邓羌早为之备——

席宝对陈操之道:“燕军势大,沈劲定然守不住洛阳,我等只是使臣。如何还要去那危城?不如转道向南,经陆浑、汝阳,径赴建康吧?”

陈操之道:“此去洛阳不过七十里,快马疾驰,不需两个时辰,我要赶去洛阳,若实在不能守,就劝沈将军弃城——席使臣若是畏燕军势大,可自行往汝阳而去,我派两名军士为你向导。”

席宝不悦道:“鲜卑白奴,我何畏之!”

陈操之赶紧逊谢,道:“那席使臣就随在下同赴洛阳吧,左右不过半日时间。”

席宝无奈,只好率众跟着陈操之继续往东,于当日午前进驻洛阳,沈劲、沈赤黔父子来迎,陈操之先问燕军动向,沈劲道:“哨探昨日来报,燕军前锋于初九日开始在温县渡河,估计两日可跨河而至巩县,巩县距此不过百里地。步卒急行亦一日可到,但近哨在偃师县以西未发现燕军踪迹,远哨尚未回报,预计燕军前锋是要等慕容恪亲率的大军渡河后再一起进逼洛阳。”

陈操之请秦使席宝少作歇息,随行的三百秦军亦安排好酒好肉款待,他自己则与沈劲入金墉城密谈。

金墉城是洛阳的城中之城,在洛阳城西北角,是魏明帝曹叡时所筑,小城长三百步、宽两百步(古时一步相当于现在的一米五左右),东北角有百尺高台,原是魏明帝用来登临望远之用,其后魏禅位于晋,废帝便居金墉城,西晋一朝被贬谪的皇族大都徒居金墉城,金墉城成贬谪之城,却神奇地避过了数次灭城之灾,与残破的洛阳外城城墙相比,金墉小城的城墙相对完好,而且当年为禁锢废帝皇族,这城墙也修筑得高峻坚固。

金墉城是沈劲最后的倚仗,一旦燕军大至,庞大而残破的洛阳城当然无法分兵把守,只有集中兵力死守金墉城,颖川太守高柔的两万斛米上月就已经送到,全部屯于金墉城,为死守孤城作准备。

陈操之与沈劲登上金墉城东北角的高楼,这楼现在成了瞭望台,有军士值守,见到沈劲。赶紧施礼,沈劲命军士先退下,最高楼就只有他和陈操之二人,纵目东望,荒野茫茫,也许明日,燕军的铁骑就会出现在洛阳城下——

陈操之向沈劲简略说了在长安的经过,此番出使氐秦算是完成了使命,至于其他准备离间氐秦君臣的计策,陈操之未对沈劲说起,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洛阳。

沈劲道:“陈掾既已不辱使命,那么明日便南下归国吧,我儿赤黔也请陈掾一并带回去,我沈劲要留这一脉骨血。”

沈劲这样说就是表示要与洛阳孤城共存亡了,正史上沈劲就是被慕容恪所擒,沈劲神气自若,慕容恪感其忠义,将宥之,中军将军慕舆虔说沈劲乃奇士,观其气度,不可能为燕所用,若赦之,必为后患。慕容恪遂杀沈劲——

陈操之问:“前在寿州,我曾请西府参军祝英台代禀桓大司马,请桓大司马增援洛阳,只有守住洛阳,才能遏制氐秦势力的膨胀,才有机会进取中原之地——桓大司马未有回复的文书吗?”

沈劲苦笑道:“许昌既失,洛阳成了孤城,颖川、汝南各自为战,桓大司马已回姑孰,虽曾下令冠军将军陈祐还屯洛阳坚守,但陈祐是袁刺史部下。袁刺史认为守洛阳是徒自损折兵马,当然也不会来救洛阳。”

沈劲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陈操之,说道:“这是祝参军写给你的信,是上月底送到洛阳的,我怕有急事,已先拆看。”

非常时期,陈操之自不能责怪沈劲拆看他的信件,展信看时,只是公文语气,谢道韫也是劝陈操之审时度势,桓大司马现在无力经营洛阳,江东疲弱,淮北之地能守则守,不能守则弃,不宜硬拼损耗人力物力——

谢道韫的分析也没有错,历史也正是这样发展的,淝水大战之前,东晋完全放弃了河南、淮北之地,荆襄巴蜀也被强秦占据,华夏九州,氐秦十占其七——

陈操之心道:“我来东晋,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自不能浑浑噩噩、随波逐流,氐秦能短短十数年迅速崛起,正是因为抓住了慕容垂叛逃、燕国内乱的绝好机会,王猛率大军一战成功,这个地跨五千里、人口近千万的强大燕国转眼之间就崩溃了——我既已前知,自然要抢在苻坚和王猛之前抓住这个机会,这是个巨大的转折机会,所以,洛阳一定要守住。”

沈劲见陈操之默然沉思,他也没说话,想着燕军将至,六月围城,他能苦守多久?吴兴沈氏刑余之族,沈劲欲以一腔热血洗净家族之耻。

天极蓝。纯净如水晶宝石,白云如絮,形状变幻,自西向东缓缓飘动。

陈操之目视蓝天白云,悠悠道:“沈兄,明日我就去见慕容恪、慕容垂兄弟——”

沈劲大吃一惊,忙问:“陈贤弟此言何意?”

陈操之微笑道:“安石公三十年前欠慕容垂一份人情,知我出使北地,特意命我携一对金叵罗酒器赠慕容垂。”

沈劲问清究竟,笑道:“东山谢安石,真天下第一风雅人也,犹忆三十年前旧情!不过此事何须陈贤弟亲往,沈某派两个军士将这对金叵罗送去巩县便是。”

陈操之道:“安石公重托,我当然要亲自将此金叵罗交与慕容垂之手。”

沈劲深服陈操之的才识,陈操之不是糊涂人,岂会自投罗网、自蹈死地!问:“陈贤弟意欲何为,可否让愚兄知晓?”

陈操之道:“若我料得不错,燕国国主慕容暐不待慕容恪攻下洛阳,就会急召他回邺城。”

沈劲迟疑不定,问:“何以见得?”

陈操之道:“沈兄记得我随行有个鲜卑段部的男子否?那人名叫段钊,是段思的家将,我已命他悄悄潜入邺城,一旦慕容恪率军出邺城来取洛阳,段钊就会将我教给他的两首童谣在邺城近郊传唱,其中一首童谣里有几句是‘兄终弟及太原王,先取洛阳定朔方,兴我大燕国祚长’——时间仓促,编得过于直露,不过好在易懂。”曲子用的是《卖报歌》,琅琅上口,想必邺城的小孩子们也一定爱唱。

北方胡族自来有兄终弟及的传统,但鲜卑慕容氏仰慕汉人文化,是北方五胡汉化最深的胡族,所以也学汉人推行嫡长子继承制,慕容儁去世后,朝中大臣认为太原王慕容恪贤而多才,欲拥立慕容恪为帝,是慕容恪坚辞,这才立慕容儁之子慕容暐为帝,皇太后可足浑氏对此耿耿于怀,但慕容恪威望素重,对幼君慕容暐也是忠心耿耿,所以燕国皇室勉强算是和睦。

而现在,陈操之在慕容恪出征洛阳之后让邺城传唱这么一首童谣,燕皇室的深层矛盾就被激发出来了。

第五卷 假谲 第二十二章 子夜惊铎

沈劲又惊又喜,昔日田单离间乐毅、张良离间范曾。还没有过以童谣来行反间计的,但仔细一想,陈操之此计似乎可行,沈劲知道胡人“兄终弟及”的继承制,也对燕国太后可足浑氏与慕容垂、太傅慕容评与太宰慕容恪之间的矛盾有所耳闻,但却从未想到要加以利用,陈操之却早以开始布置,他带来的那个鲜卑降卒竟要起如此关键的作用——

沈劲心中惊喜不定,却道:“那个段钊能当此重任吗?段钊本是鲜卑胡人,若有二心,或者干脆消声匿迹,贤弟此计岂非成空?”

陈操之道:“用人不疑,段钊是段思手下,追随段思九死一生逃到江东,应该是可信的,而且我用段钊是因为他最合适,运筹帷幄者不可能事必躬亲,总要委之他人,若样样疑虑,那就什么事也干不成。”

沈劲暗暗惭愧,陈操之弱冠之年。却是有胆有识,沈劲自叹不如,却道:“若此计可行,慕容恪将退兵,洛阳可转危为安,贤弟又何必再去见那慕容垂!”

陈操之道:“慕容恪、慕容垂兄弟,雄杰也,我亟欲一见,而且只凭一曲童谣如何能让燕国内乱,一旦慕容恪回邺城消除谣言,定会驱兵再来,那时洛阳又危矣,所以邺城我定要去走一遭。”

沈劲虽服陈操之之智,但对陈操之去见慕容垂还是竭力劝阻,燕军要攻洛阳,岂是陈操之一人能阻止的,慕容恪恩威并重,也不是一曲童谣能扳倒的。

这时,扮作流民远哨至巩县的斥候来高楼见沈劲,报知燕军大部已尽数渡过黄河,慕容垂与悦希的步骑五千已经从巩县出发,预计明日午前将抵达洛阳城下。

沈劲双眉一竖,对陈操之道:“贤弟今夜便率使团离开洛阳,不能拖到明日。”

陈操之道:“沈兄不必劝我,我意已决,当此大势转折之际,我冒险犯难一回也是值得的。沈兄放心,慕容恪一向注重恩抚,他不会杀我,我也一定能从邺城平安归来。”

沈劲目视陈操之,心潮澎湃,当初他在西府遭冷遇,无奈之下正欲私自渡江去洛阳戌守,是陈操之向桓温力荐,他才得以蒙朝廷恩赦,授冠军长史之职,吴兴沈氏才有了复兴之望,现在又是陈操之准备孤身犯险拯救洛阳城,陈操之虽俊秀温雅如处子,却心雄万夫,沈劲生平阅人无数,却觉无人能及得陈操之,也只有这等不世出的人物,才能以一介寒门子弟在士庶壁垒森严的江左脱颖而出,这个陈操之此番若大计得授、能从邺城归来,此等智计胆识,假以时日。其地位或不在桓温之下——

沈劲探头出栏杆,唤沈赤黔上楼。

沈赤黔与冉盛、苏骐都等候在高台下,听到呼唤,沈赤黔飞快地登上楼来,躬身问沈劲:“父亲有何吩咐?”

沈劲道:“赤黔,你明日随陈师去见慕容恪,无论陈师是去邺城还是何处,你定要随侍左右,誓死保护陈师周全,若陈师有甚差迟,你也莫要回来见我。”

沈赤黔虽只十六岁,但甚有勇力,闻言虽不明白陈操之为何要去见慕容恪、要去邺城,却无丝毫犹豫,当即拜倒在沈劲足下,沉声道:“不须父亲吩咐,儿誓死护卫陈师周全。”起身又朝陈操之深深一揖,说道:“但凭陈师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操之见沈氏父子意诚,也就没有拒绝,他也的确需要得力人手,他这次不想带冉盛去见慕容恪,慕容恪可以说是冉盛的杀父仇人,而邺城也是冉闵立国的故都,冉盛八尺开外的大个子,与其父冉闵应该颇多相似,陈操之担心被人怀疑冉盛的真实身份,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沈劲想起一事。问陈操之:“贤弟既要去见慕容恪,那氐秦使团何去何从?”

陈操之笑道:“自然是与我一道去。”

沈劲明白陈操之的意思,这是要制造秦与燕的矛盾纠纷,却问:“那些氐人当然不肯去的,贤弟计将安出?”

陈操之与沈劲密语半晌,沈劲赞叹不已,命手下军士依计行事。

陈操之又唤冉盛上楼,请沈劲、沈赤黔暂时回避,他有家族私事叮嘱族弟陈裕陈子盛,沈劲便即下楼而去,燕军将至,他要做好守城的最后准备,而不能完全寄望于陈操之让燕军退兵。

冉盛听说陈操之要他留在洛阳,坚决不肯从命,一定要追随陈操之左右,听了陈操之不让他去见慕容恪、去邺城的两条理由,冉盛道:“阿兄,自去年荆叔告知我之身世,冉盛就已经不是昔日的冉盛了,在姑孰溪畔,我发誓要为父报仇,要让慕容氏灭国,但我知道。单凭冉盛之力,或能斩杀燕军数百人,但想要让燕灭国,冉盛自问无此能耐,但阿兄有这本事,我信阿兄!冉盛再不是鲁莽冒失的少年,慕容恪虽是擒杀我父的罪魁祸首,但我绝不会在他面前流露痛恨神色,我要的不是慕容恪的性命,我要让慕容氏国破家亡!”

今年才十七岁,却满脸虬髯的冉盛咬牙切齿。可见内心仇恨之深。

冉盛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一些,继续道:“阿兄要去见慕容恪、慕容垂,当然不会只是代安石公送金叵罗去的,此行难免有风险,弟如何能不追随阿兄左右?不在于心何安!至于阿兄担心我被人认出,阿兄是多虑了,我父去世已十余年,而且我曾听荆叔言,我父因多年征战,身体创伤颇多,面上亦有数道刀痕,若说我八尺身材过于显眼,那是在江东,而北胡巨汉甚多,听说那慕容恪、慕容垂兄弟身量都是八尺开外。”

陈操之笑道:“未想小盛也如此善辩!”

冉盛听陈操之这么说,就知道陈操之同意他能跟随前去了,也笑道:“小盛跟在阿兄身边五年了,再怎么愚鲁也能有点长进吧。”

陈操之一笑,打量了冉盛两眼,说了句:“小盛,等下把胡子给剃了。”

冉盛摸摸自己的大胡子,蓦然想起去年年初随陈操之赴建康,陈氏族人直送至钱唐东门外驿亭,润儿小娘子叮嘱他要保护好她丑叔陈操之,末了润儿小娘子又轻叹道:“唉,小盛,你的胡子还是长出来了!”——

既然润儿小娘子不喜欢大胡子,冉盛也就不愿意长这么多胡子,可这由不得他,就象他不得不背负起血海深仇那样,这都是无法逃避的事。

想起娇美的润儿小娘子,冉盛就觉得很痛悔似的,润儿一年年长大,越来越美了,但与他的距离也越来越远,过年时在陈家坞他都很少能与润儿小娘子说上一句话——

冉盛心想:“润儿小娘子应该是真把我当作是陈裕陈子盛了。可我姓冉,我是孔子弟子冉有的后人,我父更是——但这些都不能对人说,何时我才能恢复本姓呢?”

……

洛阳城废墟空地甚多,氐秦丞相长史席宝手下的三百军士就在城南一处空地上安营扎寨,陈操之的三百晋军也在附近立帐篷过夜。

从冠军将军府夜宴归来,陈操之与席宝同路回军帐,席宝虽觉得洛阳守将沈劲饮宴谈笑,镇定自若,似乎不畏燕军攻城,但席宝却是明白这残破不堪的洛阳城无论如何是守不住的,席宝问陈操之可曾劝说沈劲弃城南走?

陈操之皱眉道:“沈将军固执,誓死守城,我百般劝譬皆不听,明日我等自行离城往淮北吧。”

席宝担心的是陈操之要留在洛阳助沈劲守城,听陈操之这么说,放下心来,说道:“沈将军忠义可嘉,可惜不明大势,明知不敌,何必死守孤城?退往汝南、陆浑,保全实力为上,燕人不会留大军守洛阳的,那时沈将军可以夺回洛阳。”

陈操之深表赞同,席宝颇为得意,心满意足歇息去了。

大约子夜时分,忽听木铎骤响,席宝立时起身穿戴披挂,连问为何示警?就听帐外有人大声道:“斥候急报,慕容垂率三千铁骑乘夜出偃师,要夜袭洛阳,现离城不过三十里,请陈使臣与席使臣速速率部从南门离城。”

席宝大惊失色,急命手下军士火速收拾行装上马出城,帐篷等粗重物件一律遗弃。

沈劲之子沈赤黔带着两个军士赶来道:“席使臣,在下引路,请席使臣随我出城。”

席宝大声问:“陈使臣何在?”

陈操之骑着黑色大马奔过来,大声道:“席长史,我已收拾好行装,我们这就出城吧。”

一行人兵荒马乱地出了洛阳城南门,但见荒郊寂寂,月色迷离,席宝这才发现陈操之只带了十来个人出城,忙问究竟?

陈操之答道:“我留那些军士助沈将军守城,我等可轻骑南行。”

席宝点点头,未再多问,与陈操之并骑向南急驰,身后跟着的是氐秦使团的三百骑兵。

第五卷 假谲 第二十三章 祸国殃民

六月十五之夜,一轮圆月高挂中天。夜空洁净,殆无云翳,只有稀疏遥远的星辰闪闪烁烁,伊河北岸的旷野在冷清的月色下显得辽阔而岑寂,马蹄声骤起,穿破夜色而来,夜幕合拢而去。

陈操之、冉盛、沈赤黔、苏骐二十余人,还有氐秦使者席宝的三百人拉开半里长的纵队,从洛阳南郊夏商周三千年遗址废墟中驰过,古天文台传来马蹄的回响,短促而寂寥。

秦使席宝与陈操之等人策马在前,席宝颇知洛阳地理,大声问沈赤黔:“沈公子,前面不远便是伊河,汝父可曾安排船只渡我等过河?”

沈赤黔道:“家尊原本打算明日送陈师和席使臣渡伊水,未料燕军夜袭,仓促未备——”

“唉,这可如何是好!”席宝未等沈赤黔把话说完,即大发忧叹。

沈赤黔道:“席使臣不须忧虑,伊洛一带有月余不雨,伊河有几处河段水深不过四尺。可淌水渡河,诸位随我来便是。”

席宝转忧为喜,乘马淌水过河比乘船迅捷得多,当即紧跟沈赤黔向南奔去。

洛阳南郊至伊河北岸约十五里,快马急驰,不须两刻时便看到了远处月夜下波光粼动的伊水,众人放慢马步,忽见一小队人从上游沿河岸奔来,截在众人面前,有人急叫:“少主——少主——”

陈操之、沈赤黔等人赶忙勒住坐骑,沈赤黔向前一看,问:“沈福,有何急事?”

来者约十五、六人,为首者是沈氏私兵,躬身禀道:“顷接哨报,燕太宰司马悦希乘夜引兵从偃师渡过伊水,往西疾行,目下已到达前方伊水南岸的高崖和宁渡之间,欲截洛阳守军的退路,更有一支燕军潜到洛阳城西,待天明与慕容垂的步骑围攻洛阳城——少主,这伊水渡不得了!”

沈赤黔吃惊道:“洛阳城北是黄河,另三面俱有燕军阻截,这可如何是好?”眼望陈操之,征询道:“陈师,我们还是退回洛阳如何?”

陈操之问席宝:“席长史有何良策?”

席宝心里既急且怒,若陈操之昨日听他良言不去洛阳。而是直接南下汝阳,哪里会陷入此时的险境!但这时埋怨的话也不便多说,只是愤愤道:“都这地步了,席某还能有什么有什么良策!洛阳肯定是不能回去的,瓮中捉鳖更无活路——”

沈赤黔脸色一沉,说道:“席使臣为何这般说话!”

席宝冷笑一声,不再多说,反正他是绝不会返回洛阳的,然而率使团回渑池又怕遇上拦截的燕军,这暗夜里仓促间也不知何去何从。

陈操之道:“慕容垂的骑兵已快到洛阳城下,我们不能回去,从这里往南,地域开阔,只要避过对岸宁渡至高崖一带埋伏的燕军,我们就可从容进入颖川地界——赤黔,你速命人再行哨探,选取渡河地段。”

席宝点头称是,他手下的秦军不熟悉此间地形,斥候不便,只有借助沈赤黔。

沈赤黔看了看身后的三百秦军,说道:“人马杂沓。极易惊动对岸的燕军,除几位首脑外,其余人皆下马步行,马匹留在原地,由沈福带人将这些马匹绕到下游渡河,然后在南横岭下汇合。”说罢,沈赤黔率先下马,苏骐及其两名手下也一齐下马。

一众氐秦骑兵面面相觑,谁都不肯下马,战马等于是骑兵的半条性命,岂肯轻易人马分离!

丞相长史席宝是文官,在氐人中算是颇有文采的,所以苻坚才派他出使建康,席宝没有在战场上亲手厮杀过,对坐骑没有那么深的感情,而且他是首脑,不用下马,虽然觉得人马分批渡河有些过于谨慎,而且一旦燕军发现他们,没有坐骑也不好奔逃,但陈操之和沈劲之子都在这里,席宝不信他们会自己害自己——

陈操之催促道:“席长史,速作决断,秦晋既已结盟,我等自当同舟共济。”

席宝望了望月色迷蒙的伊河对岸,稍一犹豫,便下令随行的秦军下马,由两名什长带二十名军士与沈福等人一道带马过河。

那些秦军士兵见长官下令,无奈之下只好从命。纷纷下马,三百骑兵成了步卒。

沈赤黔道:“伊河南岸的燕军集中于洛阳正南面,越往上游反而防备愈松,我等沿北岸往东行十余里,那里有一段浅滩可过河,诸位随我来吧。”说着大步往东而行,陈操之、冉盛策马跟上,苏骐等人步行紧跟。

席宝虽觉得此时往东行有些费解,但身处此地,也只能听从陈操之和沈赤黔的,这个深受苻天王礼遇、号称江左才俊的陈操之总不能自投罗网吧?

席宝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陈操之正是要去自投罗网,而且方才想方设法留下氐秦士兵的战马,却是为了不想让这些战马随三百秦军一起被燕军俘虏,秦兵被俘虏无妨,而且这也是陈操之制造秦、燕两国纠纷的目的,但那三百匹战马还是留在晋军手里为好,不能“借寇兵而赍盗粮”嘛,江东缺马,这三百匹战马可不是小数目——

没有了大队战马杂沓,行路果然安静得多,流水沉沉,对岸月色下的远山静穆无声。陈操之、席宝一行三百余人借助伊河南岸小树林隐蔽,向伊河下游悄行,约行出十余地,眼见得明月西斜,天越来越暗,听得沈赤黔说道:“对岸便是高崖,过了这一段就无燕军了,我们可悄悄渡河,南横岭距此也不过十五里,到时与沈福等人汇合,便可扬长而去。”

陈操之道:“我要尽快赶到颖川。请求高太守出兵求洛阳。”

又行了数里,那轮圆月从洛阳城方向落下,诸天星辰也一齐隐没,四下一片黑暗。

再有小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领路的沈赤黔悄悄转向偏北,席宝等秦军也未察觉,昏天黑地的走了一个多时辰,却不知道此地已接近偃师县地界,冉盛和沈赤黔的数名斥候往来哨探,以防突遇燕军,二话不说就箭矢如雨那可不妙。

天色微明,猛听得有人大喊:“右前方有燕军,右前方有燕军——”话音未落,便听得不远方蹄声骤起,奔腾而来。

席宝等人大惊,他手下的三百军士都是骑兵,能攻不能守,现在没了马,攻既不能,守亦无力,便听得一名晋军士兵喊道:“陈掾、席使臣,你们马快先走,我等步行,反正是逃不脱了,死战吧!”

只听陈操之断然道:“我岂有弃汝等独自逃生的道理!”

席宝手下的氐秦军士虽然怨恨陈操之、沈赤黔使得他们身陷绝境,但陈操之不肯独自逃生倒是让他们起敬,只听陈操之朗朗道:“燕军人多势众,又是骑兵,我们走是走不脱了,也莫要硬拼,白白送了性命——”

说话间,大队燕军骑兵驰近,停在陈操之等人一箭之地外,用洛阳正音大声喝问:“来者何人?”

这些燕军将士也觉得疑惑,洛阳守军不过八百人,怎么这里会突然出现数百军士,难道洛阳守将沈劲还想反守为攻。先来偷袭偃师?

陈操之对席宝道:“事已至此,切勿慌乱,我二人是持节大使,莫堕大国威仪,且先虚与委蛇。”扬声道:“大晋持节大使陈操之在此!”

那氐秦丞相长史席宝只好硬着头皮喊道:“大秦持节大使席宝在此。”

燕军为首者是太宰司马悦希帐下的一员偏将,也听说了晋使陈操之出使长安之事,太原王慕容恪出兵洛阳就是因为陈操之欲与秦结盟,未想陈操之会撞到这里来,这偏将又惊又喜,捉到陈操之岂不是大功一件,还有一个秦使——

却听陈操之高声道:“我今来此,是为求见贵国吴王——”

那燕国偏将很是诧异,问:“汝要见我大燕吴王何事?”

陈操之道:“事关机密,非尔等所宜知,你只须带话给吴王,说有吴王三十前神交之故人带来的礼物在此——速去通报。”

事涉征南将军、吴王慕容垂,那偏将不敢怠慢,急遣心腹军士回偃师城报讯,一面散开队形,将陈操之等人围住,这队燕军骑兵有五百人,见陈操之这边人也不少,不敢逼得太近,只隔着一箭地守着,若陈操之等人想要逃跑,那么就以弓箭射击,再纵马追杀——

席宝低声问:“陈使臣,难道我等就这样束手待毙?”心里怨恨不已,若不是陈操之把三百随行军士留在了洛阳,那么加上他手下的三百秦军,当可击垮这五百燕军,再就是方才不是人与马分道渡河,也不至于遇到燕军骑兵就逃不脱,这个陈操之是庸才啊,陛下和王尚书还想着把他留在长安委以高官,简直是祸国殃民啊,还好此人坚持要回国,可现在把他席宝和这三百军士给祸害了!

陈操之答道:“敌众我寡,刀兵相见是下下策,待我见了慕容垂,我自有话说,我等并非被俘,而是特意来见慕容垂的,我们是使者。”

第五卷 假谲 第二十四章 为友为敌

偃师县得名于西周初年。武王伐纣,在首阳山下遇到殷商的两个隐居贵族——伯夷和叔齐,武王命东征大军暂且息偃戎师,听听孤竹君这两个相互让国的儿子有什么话说,故此地名偃师,燕国征南大将军、河南大都督、吴王慕容垂与太宰司马悦希统领的五千步骑此时正驻军偃师城北、首阳山南麓。

这日卯时,五千燕军造饭饱餐之后,正欲拔营行军、进逼五十里外的洛阳城,慕容垂却突然接到前军偏将孙盖的急报,说俘获晋使陈操之、秦使席宝三百余人,那陈操之却说有吴王三十年前故友送来的礼物,要面呈吴王——

将攻洛阳之际,却意外俘获秦晋两国使臣,此事重大,大异寻常!

慕容垂命军队暂缓西进,偃师待命,他召那名报讯的军士入帐问话,先问三十年前故友何人?军士答不出,只说那晋使陈操之要面见吴王殿下。

慕容垂眼露讥嘲之意,心道:“三十年前我是六、七岁童子,哪里会有什么故友让陈操之来给我送礼物!这个陈操之是被俘后惊慌失措胡言乱语了吧。”忽然沉声问:“何以见得那就是陈操之?”

那军士道:“那晋使持有八尺旌节。还有麾枪门旗,而且那个陈操之俊美非凡,果然名不虚传。”

慕容垂听得此言,不禁面露笑意,陈操之是继潘岳、卫玠之后名声最大的美男子,中原、河朔俱闻其名,这个恐不易假冒。

慕容垂又问那军士是在何处俘获陈操之和席宝一干人的,得知是在偃师城西南方的东谷那一带,慕容垂两道浓眉皱了起来:“素闻陈操之纯孝有才识,德才兼备、亮拔不群,以一介寒士而能得桓温重用就不会是只会夸夸其谈之人,不至于荒唐到这般地步吧!苻坚既派出使臣随陈操之同行,那就表明秦晋和谈已成,可陈操之既不立即南下颖川,又不躲在洛阳城,明知我大燕铁骑屯于偃师,他却自投罗网,这实在是匪夷所思——有悖于常行者或有诈,但陈操之都已经被俘虏了,还使什么诈!洛阳城有多少兵马,还能伏击我军?若秦人有大军掩至,我之斥候不可能不知——”

饶是慕容垂多智,也猜不透陈操之何以会到偃师城外来自投罗网,但俘获秦晋两国使者这实在是比攻下洛阳城还大的收获,慕容垂思忖片刻,即命长子慕容令率千人骑兵去将陈操之一行迎到偃师城,郑重叮嘱慕容令。只要对方未以刀兵相向,就要以礼相待。

太宰司马悦希得知吴王慕容垂下令暂缓进军洛阳,匆匆赶来询问是何缘故,得知俘获了秦晋两国的持节大使,也是惊诧莫名,既而大喜道:“吴王殿下洪福,此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慕容垂道:“且命步骑莫要归营,我要耀兵以震慑秦晋使者。”

悦希领命而去。

慕容垂就在军帐中静候陈操之和席宝到来,犹自琢磨陈操之乘夜来此的用意,苦思不得其解,不禁伸手入棋奁,抓动玉石棋子琳琅碎响——

慕容垂受其兄慕容恪影响,雅好围棋,军旅途中也不忘携棋具自随,虽然很少在军中与人对弈,但思索筹谋时,喜拈数枚棋子于掌上玩转,就好比江左名士清谈时执铁如意、玉如意或者麈柄一般。

良久,慕容垂大笑起来,将手中棋子丢进棋奁,心道:“或许这个陈操之本就是庸才。就好比庸手下棋,往往无棋理可循,我何必苦思其用意,哈哈,且看他有何三十年前故人礼物送我?”

辰时初,立下大功的偏将孙盖先一步快马赶到,向慕容垂报功,说晋使陈操之和秦使席宝即将押送到此。

慕容垂起身道:“随我前去相迎,彼二人是持节使臣,应以礼相待。”

孙盖道:“殿下,秦使有三百人,俱不肯交出兵器。”

慕容垂晒笑道:“既未交出兵器,又何谈俘获?”

孙盖涨红了脸道:“那是世子带来吴王殿下的命令,要以礼相待,而且那陈操之说是特意来给吴王献礼的,不然的话末将早就缴了他们的兵器。”

慕容垂道:“是你的大功,待班师回朝我将上表为汝论功超授。”

孙盖大喜,赶紧谢过吴王慕容垂。

慕容垂正了正头盔,说道:“三百步卒入我万军之中能有何作为!”却又道:“命弓弩手戒备,严密监视那些随行的秦晋军卒——”大步出军帐。

“呜——呜——”

数百只牛角军号一齐吹响,苍劲恢弘的角声令东方天际那轮旭日都失了颜色,高天上飘动的白云瞬间静止,旋即加速飞逝。

吴王世子慕容令陪同晋使陈操之来到偃师城北军寨,甲骑具装的燕军重骑兵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的闪亮光泽,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寄身,骑兵手里两丈长的马槊斜指地面,槊尖一旦挺起,便是冲锋之时,这种人与马俱重甲防护的重骑兵不畏箭矢。所过之处,有如战车一般,步卒、轻骑不能撄其锋——

冉盛骑着大白马跟在陈操之身后,冷冷看着鲜卑人的重骑兵,他父亲冉闵当年就是因为不敌慕容恪的铁锁连环马而被擒身死的,此刻冉盛见到这列成八个方阵的燕国重骑兵,不由得恨上心头,想着有朝一日定要大破鲜卑人甲骑具装,灭慕容氏威风——

燕军军容甚盛,陈操之暗暗点头,此时的燕国在慕容恪、慕容垂兄弟的南征北战下,破高句丽、灭宇文部、平扶余、擒杀冉闵,二十余年未有败绩,正处于最颠峰时期,盛极必衰,现在该是鲜卑慕容氏转折衰退的时刻了,当此任者,舍我其谁?

这时,陈操之见到了大名鼎鼎的慕容垂。

陈操之极爱清人张潮这样的一篇文字——“我不知我之生前,当春秋之季,曾一识西施否?当典午之时,曾一看卫玠否?当义熙之时,曾一醉渊明否?当天宝之代,曾一睹太真否?当元丰之朝,曾一晤东坡否?——”

张潮可谓开梦想穿越之先河,贪心不足。还想穿梭来去数个朝代,看遍千古美人和隐逸文豪,而陈操之只能在东晋,后世有人曾言在东晋最想见到的三个人分别是谢安、谢道韫和桓温,这三个人陈操之都见到了,现在出使北国,在长安见识了王猛,今日在这偃师城,见到了沉毅有伟略的慕容垂,人生之精彩不就是在于能与这些立在历史巅峰的人或为友或为敌吗?

慕容垂身高七尺八寸,只比冉盛略矮。手大臂长,魁伟有神,就是这个人,三年后将在枋头大败桓温,随后却因功高震主,备受猜忌,性命将不保,不得已叛逃氐秦,淝水之战,苻坚八十万大军尽溃,独有慕容垂统领的军队未损一兵一卒,而后建立起后燕,一生征战,未尝败绩——

见到陈操之,慕容垂双眸精光一盛,他虽未见过陈操之,但只看了第一眼就敢确认,此人便是陈操之,江左卫玠,不会有第二个!

与秦使席宝目光闪烁、内心忐忑的神态相比,陈操之行止优雅,从容不迫,真有泱泱上邦气象,简直让慕容垂产生错觉:这个陈操之的确是为出使燕国而来。

至军帐分宾主坐定,除陈操之、冉盛、沈赤黔、苏骐以及席宝及其亲信数人外,其余秦晋军士俱不得入内,而大帐幕后隐隐有持斧甲士的身影,肃然不动,宛如一尊尊雕塑,但只要慕容垂一声令下,这些雕塑霎时间就会鲜活血腥起来,撕破帷幕蜂拥而出,将这些秦晋使者砍成肉泥——

席宝既受命出使,胆气自是不弱,但此时也是汗透衣衫,又是六月酷暑天,汗下如雨。惊恐之状,见于颜色,而陈操之却从袖中抽出那把绘有“嵇康行散图”的折扇,轻轻摇动,说道:“江左三伏天酷热,未想河南亦如此,吴王殿下领军可谓辛苦。”

陈操之现在这样子很有点王徽之的疏狂派头,慕容垂心里冷笑,问:“陈使臣出使秦国,何由到敝邦?”

陈操之道:“在下受人之托,专程来见吴王。”

慕容垂问:“受何人之托?”

陈操之道:“陈郡谢安石,岂非吴王三十年前神交之友?”

慕容垂浓眉颤动,蓦然记起幼时闻江东谢安神童之名,曾托人送去他畋猎得来的一对辽宁独有的白狼眊,记不得当时是一种什么心绪,或许是对谢安神童之名不服气吧,其后戎马倥偬,早将那幼年旧事忘了,未想时隔三十年,谢安还记得那件事情、还托人还礼——

慕容垂回想起儿时往事,不禁流露笑意,却突然脸色一沉,问:“陈使臣真的是为谢安石来给本王还当年之礼的吗?”与此同时,帷幕鼓风一凸,幕后杀气凛冽透出——

一旁的席宝顿时心提了起来,此时此刻,陈操之只要一言有失就会立时导致杀身之祸。

第五卷 假谲 第二十五章 挫折慕容垂

鲜卑人的毡帐以巨木为柱。帐篷四角以牛筋索立桩牵扯,可抵御高原烈风,吴王慕容垂的中军大帐尤为坚固高敞,内壁饰鸟兽云纹,精美华丽,此时帐中人皆屏气咽声,一起注目陈操之,听他如何回答?

跽坐于陈操之身后的冉盛和沈赤黔亦觉心跳加速,可以感觉到帷幕后伏着的甲士跃跃欲动,二人都情不自禁想去握住腰间刀柄,却又强自忍住——

只听陈操之的声音不疾不徐:“在下不负安石公所托,诚心而来,但今日一见,却觉当年意气慷慨、万里寄情的射白狼少年已不再有,只有一个猜忌狭隘、无礼无趣的武夫而已——”

众人皆失色。

慕容垂瞠目瞪视陈操之,陈操之神态自若,陈操之不是要故意激怒慕容垂,是因为他深知慕容垂的性格,慕容垂阔达有雄略,善隐忍,喜怒不形于色。他现在以江左名士佯狂激之,正是针对慕容垂这种性格采取的一种策略,若眼前是心胸狭窄、贪鄙嫉贤的太傅慕容评,那他自然另有话说。

慕容垂瞠视片刻,肃然改容道:“是本王失礼了,不知安石公托陈使臣送来的是何礼物?本王实在是甚感兴趣。”

陈操之道:“既如此,大王于幕后伏甲士何为?”

慕容垂笑道:“军中不得不尔。”朝身边行军司马低语几句,那军司马转入幕后,片刻间,甲士退尽,大帐中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陈操之命黄小统将那对金叵罗酒器献上,还有谢安写给慕容垂的书帖,谢安书法淡古高远,有一种从骨子里流露的风雅气象,慕容垂虽不善书,但亦能鉴赏,赞道:“久闻江左王逸少、谢安石为书法第一品,今日一见,果然文采风流,让人神往。”

谢安书帖只有短短数行——“忆昔总角之年,蒙赠白狼眊,不知此物何由万里而来,亦不知当以何为报?忽忽三十年,未尝释怀,今欲寄书,执笔忘言,唯觉童稚时韶华可爱也。随取案头金叵罗一对回赠。”

慕容垂览信微笑,东山谢安石,真风流雅人也,这种感觉真是奇异,他是领兵来取晋之洛阳城的,谢安却与他追忆童稚旧事,更奇异的还不是谢安,而是眼前这个风姿脱俗的陈操之,谢安的书帖和金叵罗他尽可派遣两名军士送来,何以自己亲自到此?即便江左名士言行不按常理,但为何把秦使席宝也一齐带来了?

一边的席宝也绝不信陈操之是故意投燕军罗网的,只认为这是不慎被燕军俘获后陈操之的急智,心里暗赞:“这个陈操之果然不凡,不说其他,但就这胆色气度,就少有人能及,此番若想脱困,全凭陈操之之智了。”当下默不作声,唯陈操之马首是瞻。

慕容垂猜测不透,很是困惑,不知如何处置秦、晋这两位使臣。若真把陈操之当作为谢安送礼来的使者好言遣还,那是慕容垂绝不愿意的,既不遣还,那么如何对待陈、席二人呢?当作俘虏显然不妥——

慕容垂难得有这样难决断的时候,先传命军厨为秦、晋使团准备早餐,一面匆匆写了一信,命人快马送去巩县呈给他四兄太原王慕容恪,由慕容恪定夺,而进军洛阳之事且暂缓,毕竟秦、晋两国大使兹事体大,处置不慎会导致秦晋联合对抗大燕——

席宝悄悄对陈操之道:“陈使臣,那慕容垂似乎心情甚佳,何不趁此良机请求他放我等南下?”

陈操之道:“欲速则不达,我们只有先保全性命,能不堕威仪,然后徐图脱身,现在就想南下,慕容垂岂会答应,只怕反遭羞辱!”

席宝唉声叹气,陈操之说得有理,这时也无法可想,好在慕容垂也算以礼相待,暂不必担心丧了性命,惊惶之意稍去。

傍晚,慕容恪的回信到了,命慕容垂将陈操之、席宝等人送到巩县,他要见一见这两个自投罗网的持节使,又说他本欲亲赴偃师,奈何昔日征讨冉闵时所受的旧疮复发。故不能前来,而且秦国使者在此,若急攻洛阳,恐遭到秦军的反击,如此,秦晋真成盟军矣,所以慕容恪命慕容垂暂且屯军偃师,看秦晋两军动向,相机而动,避免与秦晋同时交战——

当夜,慕容垂在偃师城宴请秦、晋两国使臣,说道:“吾兄太原王,闻知两位使臣到来,愿与两位使臣一见,共议三国大事,明日本王便送两位贵使去巩县。”

氐秦丞相长史席宝喝了几杯酒,壮起胆道:“下官陪同陈使臣来给吴王送礼,礼既已送到,还盼大王仁义,让我等归国。”

慕容垂恍若未闻,只是命人劝酒。

席宝无奈,不敢再提归国的事,心里郁闷。他是受命出使江东的,怎想去到了燕国!但看陈操之,却对要去巩县并不在意似的,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

宴罢,陈操之提议要与慕容垂手谈一局,他昨日看到慕容垂案前有棋具,知慕容垂雅好此道。

慕容垂说道:“闻得江东将九品官人法推行至琴棋书画,陈使臣在建业舌战诸州大中正,被推举为一品官人,不知棋艺是否也列上品?”

陈操之道:“品评琴棋书画只是好事者为之,不能服人。但南阳范玄平、陈郡谢安石的棋品为第一却是公认的,在下棋艺生疏,应该勉强能跻身三品吧。”

慕容垂一笑,开枰对弈,礼让远客,由陈操之执白先行。

棋盘上先有了四枚座子,陈操之小飞挂左上角,慕容垂宽夹,陈操之便从另一方向再夹左上角星枚这枚黑子,形成一起飞燕定式——

一起飞燕,压强不压弱,但魏晋时的围棋理论尚未发展到这一地步,慕容垂压的正是宽夹这一边,虽不见得当时就吃亏,但行棋到后来,对另一枚挂角的白子压迫就稍小,这样就算白子得利了。

论用兵,陈操之很有自知之明,他这种只读了几卷兵书的纸上谈兵者是完全没法与十三岁就开始领兵的慕容垂比的,与桓温的枋头之战集中体现了慕容垂的军事智慧,陈操之曾想过,即便他前知三年后的那场大战的胜负关键,由他来为桓温参谋,桓温也肯听他的建议,他也没有把握能战胜慕容垂,因为水无常形、兵无常势,慕容垂会根据晋军战术的变化而相应变化的,陈操之不指望在战场上正面击败慕容垂,但他另有办法对付慕容垂,而现在,他需要在两尺棋枰上击败慕容垂,这是可能的——

慕容垂的棋很少主动出击,稳扎稳打,绝不让自己的棋子陷入困境,他在等陈操之出错,一旦发现对手有较大的漏招,他是绝不会让机会流失的。会象出笼的猛虎一般凶狠至极,但陈操之在围棋上的见识远不是慕容垂能比的,他使用了一个高级骗招,引诱慕容垂入陷阱,这一骗招出于后世日本的《围棋发阳论》,里面的骗招和死活题可以难倒职业高段棋手,陈操之有幸记得那么几招,此时便因势利导,将局部走成那个高级骗招的棋形——

慕容垂审慎再三,觉得陈操之的白棋在布局已占得不少便宜,现在这个应该是个良机,若不抓住,只怕后面没有这样的好机会,当即凌空点入,想要杀棋——

陈操之见慕容垂中了圈套,便毫不客气地反击,要给慕容垂一个深刻的教训,一个人对于能战胜他的人,不管是哪一方面,都会生出些许敬畏的——

慕容垂知道自己上当了,眉头紧皱,眼睛死死盯着棋盘,良久才应了一手,陈操之不依不饶,揪住慕容垂的错招穷追猛打,白棋本来布局就落后,现在中盘遭此逆击,黑棋已经没有了希望,此时认输,是一种风度,但慕容垂却没有认输,而是一着又一着地坚持着,似乎还在等着陈操之出大漏招——

陈操之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对慕容垂的棋品不以为然,但他随即发现,慕容垂不是指望他出漏招妄图反败为胜,而是在为自己的错误导致败局而折磨自己,因为现在棋盘上大局已定,也没有大的战斗能左右棋局的,在明知无望的局面下在坚持,除了折磨自己没有别的解释,慕容垂是一个隐忍的人,他不允许自己犯错,即便只是一局棋。

这一局,陈操之执白以八子半大胜,慕容垂这时已从失败中缓过劲来,坚持下完这盘无望取胜的棋,也是在调整心情,笑道:“陈使臣围棋只三品,就已经如此厉害,真不知那第一品的安石公是何等高妙棋艺。”话锋一转,说道:“陈使臣早点歇息吧,明日一早本目派军士送你与席使臣去巩县见我四兄。”

陈操之道:“在下与席长史的随从三百余人也要随行。”

慕容垂目视陈操之,问:“陈使臣意欲何为?”

陈操之笑道:“三百步卒,能有何为?只是为壮行色而已,不然与俘虏何异?”

慕容垂略一沉吟,道:“为避免意外冲突,汝方随从军士的弓箭一律暂交我军保管,腰刀可保留。”

第五卷 假谲 第二十六章 将下药

六月十七日一早。慕容垂命儿子慕容令和偏将孙盖领步骑八百送陈操之、席宝一行去巩县,陈操之处之泰然,席宝则忧心忡忡,心知巩县不是他们此行的终点,燕国都城邺城少不了要去的,至于燕人何时遣送他们归国,那要看秦、晋两国能给燕施加何等的压力——

慕容令今年二十一岁,高大英挺,骁勇刚毅,沈敏有谋略,很得慕容垂的喜爱,陈操之知道这个慕容令就是大段妃所生,大段妃就是现已投奔江东为骑督的段思之妹——

当年燕王慕容皝于诸子中最爱第五子慕容垂,恩宠逾于太子慕容儁,慕容儁心中不平,其妻可足浑氏嫉妒慕容垂之妻段氏美貌,妯娌不睦,待慕容儁即位后,皇后可足浑氏便以巫蛊案将大段妃陷害致死,段氏部落反叛,慕容垂无奈之下为表忠心亲自率兵平叛。段思南奔江东,因慕容恪竭力斡旋,慕容儁为安抚慕容垂,把皇后可足浑氏的妹妹小可足浑氏嫁与慕容垂为妻,可足浑家族以出美女著称,但慕容垂对美貌的小可足浑氏十分冷淡,专宠已故大段妃之妹小段妃,所以现为皇太后的可足浑氏对慕容垂极为不满,碍于太宰慕容恪的威望,矛盾暂时掩盖而已——

陈操之与慕容令年龄相仿,而且慕容令得父命要与陈操之友好相处,是以一路行来,二人言谈颇为相得,陈操之前知历史,知悉一些著名人物的命运,比如这个慕容令就是王猛金刀计的受害者,王猛原想借金刀计除去慕容垂,但因苻坚宽恕,慕容垂得以逃过一劫,慕容令却中计逃回了燕国,又得不到燕国主政者的信任,举兵再叛时又被弟弟慕容麟出卖,终致败亡,慕容垂儿子不少,慕容令最贤,所以慕容垂对慕容令之死非常痛心,后世史家曾言。若非慕容令早死,慕容垂建立的后燕就不会二世而亡——

穿越千年而来,面对这些史上知名人物跌宕起伏的命运,陈操之并没有先知的神圣感觉,这些人物的命运已经在改变,大多数将超出他的预知范围,他能做的就是充分利用已知的这些史料走出一条对自己、对东晋最有利的道路,慕容垂父子是其中关键,所以陈操之对慕容令也甚是友好,说古论今,谈笑甚欢——

午后,千余人马来到巩县以西的黑石关,巩县亦是千年古城,河图洛书的传说就出自巩县,巩县南依嵩山、北濒黄河、东临虎牢关,有“山河四塞、巩固不拔”的美称,慕容恪大军屯于此,可谓攻守自如。

慕容恪派少弟慕容德前来黑石关迎接陈操之、席宝一行,慕容德是燕国的范阳王、加散骑常侍,接待陈、席二人的礼仪完全是把二人当作出使大燕的秦晋使节,陈操之这时才得知慕容恪身体不适。暗暗点头,心道:“看来数千里带为的五石散可以得售矣。”

黄昏时分,将入巩县城门之时,沈赤黔突然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两名沈氏私兵急忙扶起,却见沈赤黔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喉咙“嗬嗬”作怪声——

大队人马都停了下来,陈操之得到随从急报,赶紧下马为沈赤黔诊视,切脉时眉头紧皱,目有忧色——

慕容德不知沈赤黔何人,陈操之对一个普通随从应该不会这般关切吧,悄声问慕容令,得知沈赤黔是洛阳守将沈劲之子,也是陈操之的弟子,慕容德点头道:“原来如此,速传军医来为沈公子医治——”

慕容令与陈操之一路交谈,对陈操之了解颇多,说道:“叔父有所不知,这陈使臣乃天师道金丹大师葛稚川的弟子,也精通医道,且看他如何救治沈赤黔。”

葛洪之名,天下知闻,而且北方天师道依然强盛,慕容德岂有不知葛洪的道理,心道:“四兄旧伤难愈,精力颇不如前,若陈操之果然有不凡医术,那就请他为四兄医治。许以重赏便是。”

就听陈操之叹道:“赤黔这是痫疾也,非五石散不能痊愈。”

冉盛道:“阿兄不是一向不喜人服五石散吗?”

陈操之道:“昔年医圣张仲景制五石散,乃是为治病用,不料何晏、王弼之徒却服食以为常,而且五石散用药昂贵,一剂至数千钱,寻常人家服散岂有不破家的!”

一名沈氏私兵道:“只要能让我家少主人痊愈,五石散再昂贵也无妨,只是听说服食五石散不当会丧命,这个这个——”

陈操之道:“我这五石散是经吾师稚川先生精心改制的,去除了张仲景原方的燥热之毒,可以久服。”即吩咐黄小统从车里取出一剂五石散,以冷酒灌入沈赤黔口里,那沈赤黔呛了几下,抽搐强直的手足慢慢缓和下来,陈操之在他耳边低语道:“赤黔辛苦。”

沈赤黔低应道:“算不得什么。”慢慢睁开眼睛,很快就站起身来,行若无事一般。

陈操之叮嘱道:“赤黔,你此后三年,切勿独自在山间或水边行走,不然一旦病发,掉入山崖或溺于水中岂不是危哉!痫疾是先天病症,无法治愈。但常服五石散,三年后可不再复发,只是这五石散你得服食一辈子了。”

慕容德、慕容令叔侄冷眼旁观,对陈操之的医术暗暗称奇。

……

陈操之在巩县署舍见到了大名鼎鼎的慕容恪,慕容恪竟然比冉盛还高大,差不多是后世两米左右的巨人,只是与匀称健壮的冉盛相比,四十开外的慕容恪显得消瘦,精气神有些不佳,论文武全才,慕容恪犹在慕容垂之上。史载其军旅之时,亦手不释卷,个人品性亦无可挑剔,可以说若非慕容恪早死,王猛根本灭不了燕国,苻坚还数次屯兵陕县,防备慕容恪西侵,取的是守势,三年前慕容儁的死讯传至江东,东晋朝野认为中原可图也,建议北伐燕国,桓温却说:“慕容恪尚存,所忧方为大耳!”所以桓温的第三次北伐就是选在慕容恪去世后才进行的,未想枋头重挫于慕容垂之手——

在陈操之眼里,慕容恪虽然用兵如神,但基本上可以认为是日薄西山了,并不构成强大威胁,世有陈操之,晋史已改变,但慕容恪的夭寿不能变,如果可能的话,慕容恪还应早夭两年——

当晚,慕容恪在巩县署舍设宴款待陈操之、席宝诸人,席间也无他话,只是劝酒,夜深而散。

次日上午,慕容恪命慕容令单请陈操之去相见,慕容恪踞坐胡床,手执一卷《左氏春秋》,对陈操之道:“陈使臣江左俊才,名传北国,十六岁时就曾在扬州中正考核中让庾希吐血发狂,呵呵,庾希也是易学名家,由此可见陈使臣易学造诣之深,本王想请教陈使臣一事,晋之五行次为金德。我大燕据有中原,承晋为水德如何?”

慕容恪此问是对陈操之的严重考验,这分明是不把东晋朝廷放在眼里,陈操之若只顾气节勃然大怒发作起来,那就是不智,毕竟这里可是燕国的地盘,若曲意回答,那又被慕容恪所轻——

陈操之心道:“慕容恪阴险得很哪,一见面就这么刁难我,看来我的五石散准备得很有必要。”当下一展折扇,风度翩翩的嵇康在行散,说道:“晋室固然衰微,但宗庙社稷尚存,犹据江东、淮南九州之地,燕国如何承继晋之五行?太原王何日挥军南下、立马吴山,那时才可承晋之五行。”

慕容恪暗暗点头,这个陈操之果然不凡,不卑不亢,言辞犀利。

慕容恪不理会陈操之言语里的讥讽,笑道:“既如此,我大燕应如何定五行次?”

陈操之道:“我闻燕之王迹始自于震,《周易》有云‘震为青龙’,燕前都为龙城,龙为木德,岂非幽契之符?且石赵有中原,其都为邺,今皆为燕所有,赵为水德,燕承赵之水德为木德,此非天命乎!”心里道:“石赵和慕容燕都是短命朝代,且让你们承继去。”

慕容恪细思陈操之所言,却觉句句在理,非通晓易理者不能言此,肃然起敬道:“陈使臣果然大才,慕容恪方才多有冒犯,还望陈使臣见谅。”

慕容恪倒是很有雅量,一副知错能改、礼贤下士的样子,陈操之却不为所动,心道:“现在该给你下点药了。”谦虚道:“大王过奖了,若大王垂怜,肯放我等归国,则幸甚。”

慕容恪微笑道:“天幸陈使臣至此,恪正要多多请教,岂肯轻易让两位使臣归去!”

陈操之墨眉微皱,心道:“段钊受命去邺城教授的童谣应该传唱开了,燕国召慕容恪回都的诏旨也该快到了吧?我前日派去邺城的两名精悍军士也应该悄然渡过黄河了吧,待苻坚发现关于他身世的谣言自邺城起,自会恨极了慕容氏,秦、燕交兵在所难免,那时我应该可以从容脱身了。”又想:“我自北来,可谓权变假谲、机关算尽啊,巧者劳而智者忧,我何时能归江南?”

第五卷 假谲 第二十七章 童谣显威

史评慕容恪能虚襟待物。咨询善道,量才处任,使人不逾位,因为陈操之是晋使,又是莫名其妙来到这里,慕容恪心有疑虑,所以出言试探陈操之,看陈操之如何应对,待发觉陈操之的确名不虚传、胸有锦绣,慕容恪当即改颜相向,对陈操之甚是礼敬,二人既论经史,亦谈时务,越谈越融会,期间慕容德进来将一封信呈给慕容恪,慕容恪就在陈操之面前展信观看,这是燕国派在长安的细作传回的晋使陈操之在秦国的相关消息,苻坚、王猛都想留陈操之在长安,陈操之坚决不肯——

慕容恪阅信时,慕容德与陈操之交谈,问其弟子沈赤黔病情如何了?陈操之道:“痫疾乃终生不愈之疾。赤黔必须常年服五石散,经吾师稚川先生改良的五石散别无后患,只是服散后不能食热食,要饮冷酒,喜动不喜静,这或许是一弊。”

慕容德笑道:“五石散价值不菲,这对贫寒之家固然难以承受,但吴兴沈氏乃江左富豪,岂在乎此哉!”

陈操之道:“说起此事,在下想起一件趣闻,南渡世家服散者众,贵臣豪族多服石药,皆称石发,需行散,乃有病热者、非富贵者,亦云服石发热,时人多嫌其诈作富贵体,有一人于建康清溪门前卧,宛转称热,要人竞看,同伴怪之,报曰:‘我石发。’同伴人曰:‘君何时服石,今得石发?’曰:’我昨市米中有石,食之今发’。”

慕容德拊掌大笑,慕容恪亦笑,收起信件,说道:“吴人服散之风如此之盛!”

陈操之道:“石赵乱世前。中原不也流行服散吗,如崔氏、裴氏这些中原大族至今也是服散的吧。”

崔氏、裴氏、杜氏、韦氏是留在中原没有南渡的世家大族,慕容氏族对这些汉人大族刻意拉拢,以宗室贵女与这些汉人大族联姻,鲜卑贵族也以衣汉服、说汉语为荣,五十年后的北魏拓拔氏更是禁鲜卑语,一切照搬汉人制度,连鲜卑姓氏也改成汉人姓氏,全盘汉化,可见鲜卑人在文化上对汉人有强烈的自卑感——

慕容恪点头道:“今之邺城,不但有汉人服散,胡人服散者亦不少,据闻服散后有爽然自忘、飘飘欲仙之感,但五石散能治痫疾,这倒是闻所未闻。”

陈操之道淡然道:“五石散本是治伤寒之散剂,不但可治伤寒,对诸多杂症皆有奇效,今人服散,舍本逐末、图虚名耳。”

慕容德便道:“陈洗马师承葛仙师,医术精湛,我四兄近日旧疮复发。身体不佳,若陈洗马肯出手诊治,将酬以重谢。”

陈操之官居太子洗马,慕容德以东晋官职相称,乃是对陈操之的礼敬。

陈操之打量了身量奇高的慕容恪几眼,说道:“昔日旧疮恐非太原王的主要病因——”

慕容恪闻言,双眉一耸,眼望陈操之,语气恭敬道:“请陈洗马为小王诊治。”慕容恪有隐疾,深以为忧,陈操之此言说中了他的心思,若陈操之真能治好他,那就是出万金酬谢也不为过。

陈操之道:“在下并非行医之人,又且身无自由,如何有心情为大王治病。”

慕容恪、慕容德兄弟对视一眼,都面露微笑,慕容恪道:“陈洗马在我燕国时不能为小王医治,日后归国岂不是更无缘请教。”

慕容恪这是表明会遣返陈操之等人归国的,当然,不是即刻遣返,总要等他设法瓦解了秦晋联盟才行,所以他肯给陈操之这个承诺。

陈操之面露微笑,说道:“太原王金口玉言,在下自当尽已所能为大王医治。”与慕容恪隔案对坐,为慕容恪搭脉,凝神久之,徐徐问:“大王近来饮食如何,莫非较往日食量更增?”

慕容恪点头道:“陈洗马所言极是,恪食量增。身体反而消瘦,精神亦不佳。”

陈操之问:“口渴尿多乎?”

慕容恪神情肃然,应道:“是。”

陈操之心道:“这分明就是糖尿病嘛,古称消渴之疾,但糖尿病并不能完全等同于消渴,是有区别的,这种病会导致阳痿。”说道:“此消渴之疾也,大王操劳过度,肾阴虚亏,脉象虚损,急需补益,《难经》云:‘损其肺者益其气,损其心者调其营卫,损其脾者调其饮食,适其寒温,损其肝者缓其中,损其肾者益其精,此治损之法也’,大王虚损在肝肾,服五石散当有立竿见影之功效,至于旧疮久不愈,这也是因为消渴之疾的缘故,消渴症状消失。旧疮亦寻复。”

陈操之当即手书一方,有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石钟乳、石硫磺,以及其他一些辅助药物,陈操之这个五石散方子的确是经过改良的,把毒性大的礜石换下,替之以石硫磺,另外还有一些对糖尿病有点疗效的草药,慕容恪服用这种散剂,起先是会感到病情有所缓解,而且五石散有壮阳之效,对于年才四十开外、妻妾成群的慕容恪可谓久旱逢甘雨。自会认为陈操之医术如神,真正的病情会在半年后发作起来,也许慕容恪体质过人,但最多一年必然发作,那时将一病不起——

陈操之道:“大王可将此方交与贵国太医院斟酌,在下或有用药不当之处,可酌情添减。”

慕容恪谢过陈操之,命人将五石散方子郑重收好,史上再英明的伟人,到了疾病缠身时也会犯糊涂的。

正这时,忽报尚书左丞申绍从邺城来传旨,慕容恪便去迎旨,让慕容德陪陈操之。

陈操之原本提着的心此刻终于放下了,段钊不辱使命,邺城童谣已传至燕国皇宫中,此时来的诏旨定是召慕容恪回邺城的。

果然,尚书左丞申绍带来少帝慕容暐的诏旨,命太原王慕容恪、吴王慕容垂接旨后立即返京,有重大国事相商——

慕容恪甚是诧异,问申绍:“申左丞,邺中有何大事?”

申绍道:“无甚大事,只是陛下与诸臣认为去年以来,境内多水旱,不宜用兵,故召太宰班师回京。”

燕国境内诚然多水旱,但又不是慕容恪出兵洛阳后才发生的水旱,发兵之初无异议,此时距洛阳只百里之遥却急急下诏班师,邺中定然发生了大事,但尚书左丞申绍是太傅慕容评的心腹,从申绍口里是探听不到什么消息的,可以肯定的是,此事与慕容评有关——

慕容恪不动声色,从容领旨,只是道:“吴王尚在偃师,我即命人召他来巩县,再与申左丞一起回京。”

慕容恪既遵旨答应回邺城。申绍自然无话可说。

午时,慕容恪宴请申绍和陈操之、席宝等一干秦晋使者,席宝得知又要去邺城,真是食不甘味,满面愁容,那燕国的尚书左丞申绍见秦、晋两国的持节大使在此,大为惊异,想起邺城的童谣,更增惊惧。

傍晚,邺城有密信至,慕容恪出兵在外,都中岂能无耳目,抽信一看,慕容恪面沉似水、心起波澜,沉思久之——

大约亥夜时分,慕容令陪着其父慕容垂来到巩县署舍,慕容垂接到兄长慕容恪的急信,连夜赶来,看了那封密信,慕容垂蚕眉紧皱,眼望四兄慕容恪,说道:“此童谣必是有人暗中教唆,欲置我兄弟二人于死地,四兄以为这会是谁的毒计?”

慕容恪叹道:“台傅之重,参理三光,苟非其人,则灵耀为亏,尸禄殆殃!”

慕容儁临终时,因太子慕容暐年幼,遂托孤慕容恪、慕容评和慕舆根三人,慕容暐即皇帝位后,以慕容恪为太宰、慕容评为太傅、慕舆根为太师,慕舆根因为谋逆已被收斩,现在的燕国两大权臣就是慕容恪和慕容评,慕容恪执政掌兵,固然权重,而慕容评有皇太后可足浑氏的支持,势力亦不可小觑,所以慕容恪平时对慕容评都极为尊重,虽执权政,但每事必咨询于慕容评,没想到慕容评还是不甘心,要尽夺慕容恪之权——

饶是慕容恪多智,也绝想不到邺城的《兄终弟及》和《吴王兴大燕》的童谣是出于陈操之之谋,因为陈操之此时人尚在巩县,童谣流传之始应在一个月前,所以不论慕容恪还是慕容垂,都认为这是慕容评和太后可足浑氏的阴谋。

慕容垂默然不语,慕容令年少气盛,怒道:“爹爹、四伯父,太师欺人太甚,我等不如回师邺城,诛奸佞、清君侧!”

慕容垂低喝道:“闭嘴,汝四伯父自有计较。”

慕容恪却道:“阋墙于内,必遭外辱,既然太师不容我,我若与之争,朝政必乱,不如我归邺城,献上太宰和大司马的章绶,退官归第吧,如此,国家或可得安宁。”

慕容垂忙道:“四兄何出此言,四兄乃国之柱石,先帝托以行周公之事,四兄如何能灰心丧气将朝政尽委于庸才之手!四兄德高望重,庶僚化德,岂会被两曲童谣诬蔑!”

慕容恪沉思半晌,道:“退兵,明日启程回邺城。”

第五卷 假谲 第二十八章 一石几鸟?

洛阳城侦骑四出。斥候哨探不断将探得的消息报知扬威将军沈劲:——陈操之与秦使席宝三百余人在偃师西谷被燕军发现,并未交战,陈操之等人已去了偃师城;——陈操之一行被送往巩县;——大队燕军退出偃师,与巩县燕军汇合,开始渡河北归,陈操之与席宝被裹挟而去——

沈劲立在洛阳金墉城的高台上,东望一马平川,六月围城已解,城外诸坞的民户又开始出坞堡耕作了,城中日夜守护着的军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洛阳城暂时保住了——

沈劲在心里默默道:“陈操之,神人也,一切如他所料,燕军果然解围而去,这等智计,实在可惊可佩,现在就是等他从邺城平安归来了,他一定能回来。”

洛阳城现有六百余匹战马,其中三百匹是陈操之从长安向苻坚预借的,另三百匹战马则是那夜氐秦军士留在伊水河畔被晋军收取归城的,这些马匹当然不会归还给秦国。只推托是给燕军冲散了,沈劲还特意派人向镇守渑池的秦军守将通报陈操之、席宝两位使臣被燕军掳走的消息,请秦国派使者斡旋营救——

屯兵灵宝的氐秦建节将军邓羌早两日得席宝急信,言慕容恪率步骑数万来取洛阳,洛阳在晋军手里则对氐秦无威胁,因为沈劲所部不过千人,一旦被燕人所得,关中必震动,慕容恪素有吞并关陇的图谋,所以邓羌一面厉兵秣马备战,一面飞报秦主苻坚,苻坚不敢轻视,命王猛、苻艘率军两万屯于陕县,以备慕容恪,大军尚未至陕县,王猛得邓羌信报得知燕人已退军,陈操之与席宝却落入燕军之手,被劫持渡河北去——

王猛大为诧异,既惊诧于陈操之会糊里糊涂被掳去,也不明白慕容恪为什么会退兵,即便慕容恪对秦晋联盟心存忌惮,但依慕容恪的性子,洛阳是必取的,莫非就象当年张华说陆机、陆云兄弟那样“伐吴之役,利在二俊”,慕容恪意外掳获陈操之更胜过攻占洛阳城?

王猛心道:“陈操之诚然才华横溢,但不至于让慕容恪就这样放弃洛阳吧。料想燕都邺城必有变故。”命细作加紧探听,得之邺城童谣暗示慕容恪兄弟有废侄自立之意,据说是因为皇太后可足浑氏、太傅慕容评与慕容恪、慕容垂兄弟之间的内斗——

王猛大喜,表奏苻坚,认为燕可图也,良机不可失,苻坚授命王猛都督诸军事,步骑五万屯于华阴、陕县,一旦燕国内乱,即兴兵掠取河南之地,至于晋之洛阳,可伺机一并取之。

……

洛阳前狼后虎,沈劲岂敢懈怠,一面命军士继续加固城墙,招募流民为士兵,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一面派人急报颖川太守高柔,报知陈操之被燕军劫往邺城,高柔闻报大惊,以六百里加急文书急报镇守寿春的豫州刺史袁真,另又派人将沈劲送来的陈操之给桓温的密奏星座赶往姑孰报与桓大司马——

豫州刺史袁真对燕军兵临洛阳城下短短数日却又解围而去大惑不解。命汝阳、汝阴、颖川、陈郡诸镇严加哨探,防燕军来袭,对于陈操之被掳,袁真并不放在心上,陈操之是桓温的心腹,此事让桓温操心去。

此时的桓温也面临危机,益州刺史周楚密报梁州刺史司马勋即将起兵叛乱,而氐秦线报又说苻坚将派王猛、杨安侵略荆襄,如此,镇守荆州的桓豁既要应付秦军入寇,又要分兵入蜀平叛,两线俱不容有失,所以桓豁遣使向桓温求援——

六月二十三日,桓温接到颖川太守高柔的紧急文书,起先得知陈操之与氐秦使者一并被燕军掳去,桓温大为惊诧,陈操之多智谨慎,洛阳城未失,他怎么却被燕军掳去了!待看了沈劲和陈操之的密信,桓温惊喜交集——陈操之在信里将他利用童谣离间慕容恪之事如实向桓温汇报,对将以图谶构陷苻坚身世之谋也和盘托出,预言秦、燕必将内乱,明年秋应是北伐之期,请桓大司马早作准备,至于以五石散来对付慕容恪,陈操之未向桓温言明,毕竟此事阴谋过甚,该瞒则瞒,免遭人忌——

联系起秦、燕两国的最新动向。桓温对陈操之的奇谋拍案叫绝,大笑道:“陈操之,吾之子房也,有其一人,胜过十万雄兵!”

桓温振奋至极,绕案踱步,思谋大计:氐秦期待燕国内乱,觊觎燕国河南之地,自不会南下攻掠荆襄,桓豁、谢玄、周楚诸人就可以一心应对司马勋的叛乱,司马勋暴虐,民众不归心,不具备割据蜀地的能力,待平定了司马勋,那时厉兵秣马准备第三次北伐,依陈操之所言,明年燕国将出现大乱,那时是北伐良机,而氐秦苻坚因为忙于镇压叛乱,无暇东顾,晋军有望尽取河南之地,此乃不世功勋,那时他桓温威望将达至巅峰。取代晋室自立为帝将是水到渠成之事——

桓温宠妾李静姝从素帷小门外袅袅婷婷走进来,她听到了桓温盛赞陈操之的那句话,却故意问:“将军来回踱步,不知有何难决之事?”

桓温心情甚好,坐回案前,示意李静姝坐在他旁边,命侍女取酒来,要李静姝陪他饮酒,一杯下肚,这才笑道:“陈子重,奇才也。真不负我之赏识,此番出使长安,立下大功。”

李静静美眸流盼,问:“陈师出使归来了吗?”

桓温道:“方得洛阳沈世坚紧急文书,陈子重被慕容恪掳往邺城,要我设法营救。”

“啊!”李静姝大吃一惊,一双媚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桓温,陈操之都被掳到燕国去了怎么又算立下大功!

同时,李静姝心也是一空,惆怅心绪涌上,眼神幽缈起来,她是一心想着国恨家仇的,与陈操之接触只是想利用陈操之,并非对其动情,但想着那么一个俊秀飘逸的男子流落到了燕国,不免心生怜悯——

桓温哈哈大笑,说道:“陈子重若不能从燕国脱身,那又如何助我明年北伐!”

桓温虽然宠爱李静姝,但女流之辈,没必要对她说得那么细致,而且此离间之计不应越少让人知道越好——

李静姝却是疑惑更增,她知道梁州刺史司马勋叛乱的消息,桓温没有平定后方如何敢轻言北伐,但李静姝也知道不能问,只是道:“昔日苏武出使匈奴,十九年方归,陈师如何熬得!再者,将军不知建康陆氏女郎之事吗?陈师若不能及时回江东,那陆氏女岂不是要被逼入宫了?”

桓温紫眸眯起,面色转为凝重,半月前他接到郗超密信,言陆始欲把陆纳之女送入宫中,这三吴门阀想当皇亲国戚,桓温颇为恼怒,陆始一向明里暗里与他作对,桓温早就想找个因由打击陆始,但陆氏在江东势力极大。陆始更是三吴士族的首领,若无大的过失则不能罢免陆始,否则会引起江东士族对他的敌意,桓温现在正逐步分化吴郡和会稽这八大士族,所以暂时不想采取激烈举措,但陆始却要与皇帝司马奕联手对对付他了,这让桓温极为恼火——

郗超的建议是请桓温出面反对陆氏女进宫,司马皇族一旦得到三吴士族的鼎立支持,那么桓温篡位之谋必多波折。

桓温老谋深算,在陆葳蕤进宫一事上想得比郗超更深远,而且方才陈操之的来信更坚定了他的想法,三吴门阀之女成为皇后,这是他难以容忍的,但他却不想严厉地阻止此事——

桓温举杯将杯中酒饮尽,问李静姝:“我闻倾倾曾在蒋陵湖畔见到陈子重与陆氏女携手同游?”

李静姝不知桓温为何问起这事,答道:“是,望之如一对璧人,我见犹怜。”

桓温大笑,拉起李静姝的手轻轻抚其白如雪、润如玉的手背,徐徐道:“倾倾是女子,应知女子情怀,我且问你,这世上真有‘之死矢靡它’,不能相守宁愿死的女子吗?”

李静姝妩媚道:“妾于将军,亦之死矢靡它。”

桓温微笑道:“不是说你,倾倾之心我岂有不知,委身于我,亦是无奈——”

李静姝脸登时煞白,身子都僵硬了,简直羞愤欲死,白齿咬着红唇,血痕隐现:这老贼绝不昏庸,心里清楚得很哪!

桓温见李静姝变色,便又抚慰道:“我绝无责备倾倾之意,我爱倾倾,倾倾心知,至于倾倾是否要对我之死矢靡它,我并不在意。”

这是桓温强者的心态,李静姝的眼泪潸潸而落。

桓温为她拭泪,说道:“我是想问那陆氏女与陈子重相悦,能之死矢靡它否?”

李静姝恼道:“自古为情而死女子多有,将军难道不读书,何必问妾!”

桓温含笑点头,对李静姝的回答极为满意,心道:“陆始要送其侄女进宫就让他送吧,且看那陆氏女如何抗争,以死相争最好,这样陈子重就会恨极了司马氏,必死心塌地辅佐我。”

桓温对陈操之还不是非常放心,毕竟他已年过五十,要选定能辅佐他儿子之人,陈操之当然是首选,若能借此事彻底断了陈操之忠于晋室的念想,那是上策,陆葳蕤殉情,陆始的声望必定大跌,皇帝也必遭朝野非议,此举可谓一石三鸟,至于陈操之,可娶谢氏女,又能拉拢陈郡谢氏——

第五卷 假谲 第二十九章 花叶静美风雨凭凌

太和元年五月十四日。孝皇后庾氏葬于敬平陵,至此,庾皇后百日治丧结束。而此时,关于陆纳之女陆葳蕤要进宫为皇后的传言已经甚嚣尘上,若是这将入宫的是另一位南人士族女郎,则远不会有这般轰动的效应,无他,只因为三年来陆葳蕤与陈操之的苦恋尽人皆知,而现在,这场江左最受议论的恋情将到尽头——

市井小民对此持看热闹的心态,这都是皇室与世家大族之间的事,与他们无关,虽然他们比较同情陈操之,但也仅此而已,这个陈操之还甘冒风险出使茹毛饮血的氐胡国,为皇帝如此卖命实在不值得;以琅琊王氏、太原王氏为首的南渡士族则表示反对,从晋武帝至今,皇后一族就没有来自南方的,虽然现在偏安江左,但若让吴郡陆氏成为了皇亲国戚,那将动摇他们这些南渡士族在权力中枢的统治地位。只是王述、王彪之这些南渡士族首领认定桓温更不愿意看到皇帝与三吴陆氏联姻,这等事且让桓温处置去,他们则处身事外,让桓氏与南人士族争斗,岂不是鹬蚌相争的上策!所以尚书令王述、尚书仆射兼领吏部尚书的王彪之都只是在私下非议此事,而没有在朝堂上对皇帝司马奕和陆氏家族施加压力,这等于是无形中纵容了此事;而以顾、陆、朱、张、虞、魏、孔、贺为首的江东士族,出于提升南人的地位,当然是愿意看到陆氏成为帝后国戚一族的,虽然其中的顾氏、张氏、虞氏、孔氏出于对陈操之的私谊,觉得陆始趁陈操之出使氐秦而急着送陆葳蕤入宫、这等行径实在有失门阀体面,但毕竟这是陆氏家族的事,他们没有理由反对,只是缄默而已——

陆禽每日将探听到的朝野士庶在葳蕤进宫之事上的反应向其父陆始禀报,陆始很是满意,觉得远没有事先料想的阻力重重,现在最大的阻碍是陆纳,陆纳明确反对葳蕤入宫,但陆始有把握说服这个三弟,他已经派人去吴郡把几个族中长辈请到建康来,轮番说教,不由陆纳不屈服,至于说葳蕤,婚事当然由父辈决定,哪里由得了她和陈操之胡来!

陆禽已通过侍臣相龙、计好、朱灵宝试探过皇帝司马奕的心意,司马奕今年才二十二岁,当然不甘心做这傀儡皇帝。虽然当年是王导这些南渡士族扶立起了东晋皇室,但若桓温势大、第三次北伐建功,这些南渡士族觉得抗衡桓温弊大于利,他们绝对是会倒向桓温的,这是家族利益决定的,改朝换代,世家依然是世家,所以说王谢大族不能成为司马奕的倚靠,而若能得到长期被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的三吴门阀的支持,又有袁真、庾希拥兵牵制桓温,那么桓温就不敢肆无忌惮觊觎皇位宝器——

司马奕年轻气盛,是很想重振皇权、作出一番作为的,但把持朝政大权的叔祖琅琊王司马昱却不支持他,就在孝皇后庾氏归葬敬平陵后的第三日,司马昱入台城太极殿西堂拜见皇帝司马奕,说及建康朝野关于陆氏女入宫的传闻,司马昱苦口婆心道:“陛下,本朝向无立南人女子为后之例,王谢大族也不会同意,而陆氏女入宫若只是为一嫔妃,陆氏又不甘心。难免怨尤,更不必说此女与太子洗马陈操之的恋情天下知闻,陛下与臣下争一女子,岂不为人所笑!”

皇帝司马奕忍着怒气,让这个皇叔祖把话说完,只听司马昱说道:“大陆尚书与桓大司马不睦,当此非常时期,陛下若聘陆氏女入宫,岂不是故意激怒桓氏?臣以为,陛下应下诏辟谣,明言没有此事,庶几可保国家安宁。”

见琅琊王司马昱如此畏惧桓温,皇帝司马奕大为不忿,冷笑道:“皇叔祖以为朕要为坊间流言而下诏辟谣吗?朕的诏旨就这般轻率!”

司马昱看着这个年轻的侄孙皇帝,问道:“如此说这只是谣言了?”

皇帝司马奕不答,以手支颐,蹙眉道:“庾氏新丧,朕心伤悲,皇叔祖且退下,朕甚是困顿,需静心调养。”

司马昱只好退出太极殿西堂,心里发愁,皇帝似乎要一意孤行啊,这可如何是好?

若说清谈误国,司马昱倒的确是责无旁贷,这个年过四旬、俊雅优柔的司马皇族的柱石名声虚传,而无实才,谢安私下里曾说司马昱也就比那个“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强上那么一点——

……

五月二十五日一早,张彤云来陆府见陆葳蕤。却见大陆尚书和小陆尚书府来了大批车马仆从,一问才知陆始、陆纳的的几个堂伯父、堂叔父从吴县、海虞县赶到建康,张彤云心头一紧,她明白这些陆氏家族的长辈是专程来说服陆纳同意送葳蕤入宫的——

张彤云见到陆葳蕤时,陆葳蕤正被族中长辈女眷包围,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导,陆葳蕤也不气恼,也不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细密的睫毛覆下,双手交叠于膝上——

张彤云看到这架势,腿就有些发软,心想这要是她,要么就屈服,要么,要么也许就一死了之,唉,真难为葳蕤啊。

因为张彤云的到来,陆葳蕤暂得脱身,一起到后园散步,张彤云发现有两个健壮仆妇只离着五、六步,紧紧跟随,这个仆妇比较面生。不是经常服侍葳蕤的那几个——

张彤云对那两个紧紧跟随的仆妇说道:“我要和葳蕤说说话,你们离远一些。”

那两个仆妇喏喏连声,却只退开数步,不肯离去。

陆葳蕤轻声道:“阿彤,莫要理睬,这是我二伯父派来监管我的人,二伯父是怕我寻短见呢,日夜派人盯着,求死也不易啊!”

张彤云担忧地的望着陆葳蕤,陆葳蕤冲她一笑,说道:“不要担心我。我还好——”眼望园中花木,六月雪、金丝梅、紫丁香开得正艳,院墙的爬山虎藤叶繁茂,陆葳蕤悠悠道:“活着多不容易啊,我可牢牢记得那个祝参军说的话,无论如何艰难,总要等到陈郎君回来。”

张彤云使劲点头,却又道:“陈郎君去了近三个月了,应该快回来了吧,陈郎君在建康就好了。”

陆葳蕤道:“往返长安六、七千里,哪里有这么快回来!”问:“阿彤今日来有什么事?”

张彤云道:“崇德太后明日要去瓦官寺进香,我明日就去寺里把你的陈情表呈递给太后。”

张彤云原想请他伯父张凭代为呈递,但张凭心有顾虑,这事瞒不住他人的,被陆始得知后就与陆始结怨了,这是张凭不愿看到的,但若不肯帮忙,非但侄女怨他,日后陈操之归来也无颜与之相见,所以张凭为侄女张彤云想到一策,褚太后信佛,每年都有几次去瓦官寺进香,待褚太后去了瓦官寺,再由张彤云设法将陆葳蕤的陈情表呈给褚太后——

陆氏家族长辈来京,陆葳蕤立感风雨骤至,爹爹陆纳愁眉不展,鬓边白发增多,张姨也是非常担心,虽然张姨平时很支持她,但族中长辈在此,张姨也没有了说话的分量,而这时若能把陈情表上达褚太后,以褚太后之贤,定会阻止皇帝拆散她与陈郎君的姻缘的——

陆葳蕤道:“阿彤,不如你今日就去见瓦官寺长老竺法汰,去年我们在瓦官寺作画,竺长老也识得你。就请竺长老代为转交吧。”

张彤云明白陆葳蕤是担心她受到顾府长辈的责怪,唉,葳蕤真是太心善了,都这时候还为着别人着想,张彤云道:“葳蕤,咱们情同姊妹,我不帮你谁帮你,我别的帮不了你,没有祝参军那样的智计,但传书送信的事还做不了吗,我总得亲眼看着你的陈情表到了崇德太后手里才放心。”

陆葳蕤握着张彤云柔若无骨的手掌,一起出后门看横塘碧水——

张彤云回到顾府已是将近午时,却见夫君顾恺之从姑孰西府回来了,大为欣喜,顾恺之正是因为风闻陆葳蕤要入宫成帝妃才向桓温告假赶回来问个究竟的,听了张彤云说了经过,这痴郎君痴气发作,就要去质问陆始,张彤云赶紧劝住,顾、陆二姓去年才恢复旧交,这要是又闹翻了,那可不妙,而且顾、陆二姓闹翻了与葳蕤之事有害无益——

顾恺之气咻咻道:“陆始此等行径简直卑劣,趁子重不在都中就要把陆小娘子送进宫中,真让人不齿!明日我去瓦官寺将此陈情表呈交褚太后,定不能让陆始奸谋得逞。”

张彤云道:“我也去。”

夜里,顾恺之与陈操之的从兄陈尚商谈,刘尚值也来了,报知陆氏长辈逼迫陆纳之事,陆葳蕤的处境堪忧。

顾恺之道:“陆小娘子的陈情表我看了,悱恻动人,一往情深,定能打动褚太后,而且褚太后去年在瓦官寺就见过子重和陆小娘子,岂会让皇帝拆散这一对璧人!”

顾恺之虽如此说,但陈尚依然忧心忡忡,事涉皇帝和陆氏门阀,这远不是他钱唐陈氏能抗衡的。

第五卷 假谲 第三十章 推波助澜

晋穆帝司马聃两岁即位。其母褚太后设白纱帷于太极殿,抱帝临朝,开始了长达十三年的垂帘听政,褚太后聪明有器识,周旋于门阀权臣之间,善于平衡各方势力,维护了东晋皇权的稳定,褚太后甚能体恤百姓,听政之初便下诏曰:“方今百姓劳敝,为人君者当思有所赈恤。特诏告天下,从今以后,每年租赋征调非军国急要之外,一并停省之。”其仁慈厚德为朝野士庶所敬重——

司马聃十五岁时,褚太后归政其子,但仅过了四年,司马聃驾崩,乃立成帝之子司马丕为帝,司马丕只信方士长生之术,服金石药饵致病,以致不能理朝政,褚太后再次临朝听政。半年后,司马丕崩于太极殿西堂,又立司马丕同母弟司马奕为帝,司马奕已成年,所以太后再次归政,还居崇德宫,只在佛屋烧香礼佛,不再过问朝政,所以建康城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陆氏女入宫之事褚太后并不知晓,毕竟此事尚未正式进行,皇帝司马奕和陆氏家族都在试探各方反应,若时机成熟,皇帝司马奕是一定要向崇德太后禀知此事的。

五月二十六日辰时,褚太后在三百宿卫中兵的护卫下,率女官、内侍数十人前往清溪门外瓦官寺礼佛随喜,前月初八佛诞日褚太后因玉体违和未能前往瓦官寺礼佛,近来身体康复,就想着来瓦官寺听竺法汰长老说《金刚经》——

竺法汰在山门前相迎,引导着褚太后到各处佛殿随喜,少不了要观赏大雄宝殿东西壁的八部天龙像和维摩诘像,却见一对年轻士女在殿上合什恭候,那男子眉毛与眼睛隔得颇远,显得疏朗不俗,女子则神情羞涩、娇美动人,双双向褚太后行礼——

长老竺法汰含笑道:“太后陛下,还识得这对小夫妻否?”

顾恺之与张彤云都是让人一见难忘的标致人物,褚太后微笑道:“未亡人今年虚度四十。尚未老眼昏花,晋陵小顾郎君与吴门张小娘子如何会忘却!”因问:“贤伉俪是来欣赏旧作的吗?”

顾恺之与张彤云唯唯称是。

长老竺法汰早已与顾恺之通过消息,说道:“去年三月间,顾郎君与陈郎君、还有张小娘子与陆小娘子,共画此东西壁画,一时传为美谈,一年来,有远在关西、河北,甚至万里西域都有人专程来此赏画礼佛,无不欢喜赞叹。”

褚太后点头道:“瓦官寺壁画已成我建康城名胜,此固然是陈、顾两位郎君、张、陆两位小娘子画技精湛,更是佛法慈悲广大、感人至深之故也。”

长老竺法汰连称“善哉!善哉!”又提起话头道:“而今顾郎君已与张小娘子已喜结良缘,真是人间佳偶,可喜可贺!”

褚太后望着顾恺之小夫妇,真是恩爱互敬的样子,不免会想起陈操之与陆葳蕤这一对苦恋情人,便问顾恺之:“那陈郎君诏拜太子洗马,数月前出使氐秦,不知可有讯息传回?”

顾恺之恭恭敬敬答道:“禀太后,陈子重未至长安便已立功,化解了淮北诸坞归附氐秦之危机。如今想必已经抵达长安。”

褚太后点头道:“陈洗马不畏艰辛,为国分忧,诚难能可贵也。”

顾恺之立即道:“太后陛下,那陈子重奔波万里,为我大晋效命,但建康城中近来的传言却让人寒心——”

褚太后眉头微皱,问:“是何传言?”

顾恺之便将陆始要送女入宫之事一一说了,褚太后大为惊讶,皇帝司马奕并未向她提及此事,张彤云又呈上陆葳蕤的《陈情表》,褚太后览表动容,默然一会,说道:“未亡人并不知此事,待回宫问清楚再作计议。”从容礼佛毕,启驾回宫,先让内侍去探听,果然有陆氏女入宫为后的传闻,又知数日前琅琊王司马昱曾向皇帝司马奕说起此事,琅琊王是想让皇帝下诏辟谣,但皇帝未准许,看来皇帝确有让陆氏女入宫之意,这是何等大事,将破坏了现有各方势力的均衡,稍一不慎将会有大变发生——

褚太后甚是忧心,次日上午便命内侍去请皇帝司马奕来崇德宫,直接询问陆氏女入宫之事——

皇帝司马奕很是郁闷,前几日皇叔祖司马昱要他下诏辟谣,今日崇德太后又问起这事,听那语气也是颇为不满。崇德太后并非司马奕的母亲,只是叔母,但曾经听政十余载,宫中、朝中皆很有威信,司马奕不敢有半点不敬,而且陆葳蕤入宫之事尽早是要让褚太后知道的,若要册封为皇后,更需褚太后准许才行,所以司马奕没有隐瞒,据实对褚太后明言,说这都是为了中兴皇室,有三吴门阀支持,皇权将得到加强——

褚太后临朝多年,怎么会象司马奕考虑事情这般简单,说道:“三吴门阀重文轻武,固然名声不小,但一旦有事,却不见得能倾宗族之力相助,比之尚武的宜兴周氏、吴兴沈氏是大大不如的,桓氏屯兵姑孰,距建康不过三日路程,正愁找不到借口入主建康,皇帝却在这时激怒桓氏。岂不是授他以口实!目下形势,维持现状是第一,若求变,吃亏的是我大晋皇室。”

司马奕愤然道:“朕纳嫔妃,这干桓温何事,何谈授他口实,难道桓温就会因为这事来兴兵篡位!”

褚太后不说话,冷冷看着司马奕。

褚太后积威犹在,司马奕背脊冷汗浸出,也不敢自称“朕”了,说道:“此事是五兵尚书陆始、侍御史陆禽父子提出的。侄儿若一口回绝,有损南人的脸面,不如让那陆始知晓建康风议,知难而退,如何?”

褚太后暗暗摇头,司马奕是不撞南墙心不死,想领教一下桓温的强势啊,又想:“我既已归崇德宫,也不好再干政,这事让司马奕自行处置,让他在桓温面前碰个壁也好,不管怎样,不得我准许,陆葳蕤是不能入宫的。”

司马奕垂头丧气地回到式乾殿中斋,命相龙急召陆禽入宫议事,半个时辰后,陆禽匆匆赶到,得知崇德太后反对葳蕤入宫,陆禽心凉了半截,桓温尚未表态,单这崇德太后他们就绕不过去,此事只有暂缓,看建康舆论和桓温是否激烈反对再定——

……

桓温是六月初接到郗超密信,言及陆始欲把陆葳蕤送入皇宫,郗超请求桓温明确表态反对,桓温却并不着急,他仔细询问建康朝野士庶对此事的反应,心里冷笑道:“王述、王彪之这些老滑头不出来反对,却要看我桓氏与陆氏相争,实在是心怀叵测,我且不动声色,看司马奕、陆始如何做作?除了自损声誉还能有什么,陆氏女要成皇后,真是岂有此理!”

六月二十三,桓温接到沈劲、陈操之的密信,对陈操之的谋略大为赞叹,决心断了陈操之忠于晋室的念想。让陈操之死心塌地为他所用,所以他必须制造陈操之与皇帝司马奕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但据建康密报,崇德太后就陆氏女入宫之事训斥了皇帝司马奕,司马奕似乎不敢再纳陆氏女入宫,那么他桓温的图谋岂不是落空了!

所以,陈操之被鲜卑人掳往河北的消息就通过西府掾顾恺之流传出去了,顾恺之是桓温高级慕僚,得知这一机密也不稀奇,顾恺之毕竟单纯,不知人心险恶,只担心好友安危,心急如焚再次赶回建康,向妻子张彤云说起这事,不知该不该向陆葳蕤报知此事,张彤云急得只掉眼泪,说道:“我怎么向葳蕤说呀,葳蕤会哭死的!”

陈尚得知此事,惊得目瞪口呆,这是几千里外的事,心急如焚也没有用,都怨十六弟要揽这么个苦差,这下子可如何是好!

次日,顾恺之、张彤云还在商量要不要去陆府向葳蕤说这事,整个建康城却都知道了陈操之出使氐秦却被鲜卑人俘虏之事,言论蜂起,那些原先反对陈操之出使的朝臣趁机抨击陈操之,东晋自来不与北方五胡通使往来,那都是乱臣贼子,正要讨伐剿灭,如何能当作平等国家去出使,陈操之此行可谓自取其辱,有损国威!

陆禽闻知此事简直大喜,心道:“很好很好,陈操之且在燕国给鲜卑人牧羊去,若苍天垂怜,十九年后放回也可以。”与其父陆始商议了一会,便入台城觐见皇帝司马奕——

太极殿东堂,皇帝司马奕正与琅琊王司马昱、尚书令王述、中书侍郎郗超等人商讨陈操之被俘之事,依司马奕之意是要削去陈操之太子洗马一职,但司马昱、王述、郗超都反对,燕军突袭洛阳城,被俘又不是陈操之的过错,除非陈操之变节叛国了,那样方可定罪惩处。

司马奕见众臣皆不附议,颇为不悦,退朝回式乾殿,陆禽得朱灵宝接引,来中斋面见皇帝司马奕,说明陈操之既被俘,归国无期,那么陆葳蕤入宫自是合情合理之事,朝野风议也会赞成,而且桓温至今未明确表示反对,想必也是有所顾忌,不敢太跋扈,毕竟只是陆葳蕤入宫而已,又不是册封皇后,桓温有何理由反对?

司马奕深以为然。

第五卷 假谲 第三十一章 道韫入局

陆葳蕤得知陈操之被鲜卑人掳往河北时正在临摹《华山碑》。手一颤,紫毫笔在纸上一顿,“岩岩西岳,峻极穹苍”的“穹”字那宝盖一点就成了墨团——

陆葳蕤搁下笔,强自镇定问:“谁人传言?”

额角细汗的短锄紧张地看着葳蕤小娘子,答道:“听说是顾郎君从姑孰带来的消息。”

陆葳蕤心一沉,顾恺之带来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但为什么阿彤不来和她说,反倒是先在市井间传扬开来了?

正想着,仆妇来报张彤云小娘子来了,陆葳蕤一听,一颗心更是沉到谷底,阿彤定是来和她说这事的!

待看到张彤云的第一眼,陆葳蕤终于确定陈操之被掳的事实,眼泪再也禁不住,幽泣不成声,张彤云赶紧安慰她,也无甚好说,无非是陈郎君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回来云云——

陆葳蕤的眼泪串串而落,滴在手中半拢的紫竹折扇上。将细绢扇面上写的小楷氤氲开来,陆葳蕤迅即惊觉,急用衣袖去拭,却已是墨意淋漓,“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的字迹都模糊了,这是陈郎君临别时送她的独一无二的小扇,扇面的茶花图和闲情赋都是陈郎君的亲笔,今日也遭污损,真令她哀痛欲绝!

陆夫人张文纨闻讯赶来,百般抚慰,陆葳蕤止了眼泪,却突然取了一把并州快剪,在众人错愕不及的目光中将左鬓发剪下长长数绺,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说道:“葳蕤截发明志,此生非陈郎君不嫁,陈郎君三年归来我等他三年,十年归来等他十年,烦请转告二伯父,若再相逼,有死而已!”

陆葳蕤坚信陈操之能从鲜卑人那里脱身归国,陈郎君说了要她好生保重,等他回来,陈郎君绝不会失信,只是生此变故,归期难卜。二伯父他们定会借此大作文章,逼她入宫,她不能象以前那样沉默以对,必须明确表明自己的决心,即使传扬出去有损家族声誉也在所不惜!

陆夫人张文纨赶紧命人夺下陆葳蕤手里的剪刀,含泪道:“痴儿何至于此,张姨一定会帮你的,你万万不可寻短见——”

张彤云亦哭,拉着陆葳蕤的手,泪流满面。

傍晚时,陆纳从台城归来,他也知道陈操之被劫往邺城之事,更是愁闷,听夫人张文纨说了葳蕤断发明志,这清操绝俗的三吴名士陆祖言长吁短叹,他很了解葳蕤外柔内刚的倔强性子,若再相逼,葳蕤的确是会以死相抗的!

陆纳在庭中踯躅半晌,迈步向二兄陆始府中行去,他要和二兄还有族中几位长辈说清楚,若一意要送葳蕤入宫。将会酿成惨事,那时非但成不了皇亲贵戚,陆氏家族声誉也必大损——

陆纳不是刚愎自用的陆始,经过多日的观察,陆纳心知桓温迟迟不表态,决非不敢插手皇室之事,而是想借机让皇帝和陆氏家族出丑,为其篡位扫清障碍!

……

郗超曾答应谢道韫之托,要阻止皇帝纳陆葳蕤入宫,郗超此人虽然善于权谋机变,但在对待朋友上,其品格无可挑剔,可以说是一位既高贵又诡诈的人,所以当郗超得知陈操之被俘、而桓大司马在陆氏女入宫一事上却又迟迟不表态,便决定亲赴姑孰,向桓温请教此事——

六月二十九日傍晚,郗超赶到姑孰西府拜见大司马桓温,入密室相谈,郗超不知陈操之被俘的经过,心想陈子重稳健谨慎,怎么会落到鲜卑白奴手里,这其中定有缘故!

郗超是桓温谋主、智囊,是桓温最信任的人,桓温很多心事不对弟弟桓豁、桓冲、桓秘说,更不对儿子桓熙、桓济说,却会对郗超坦诚相告,桓温先听郗超说了都中对陈操之被俘的反应,冷笑道:“皇帝竟想削陈操之官职,真是昏庸!”当即将沈劲和陈操之的信给郗超看——

郗超览信大惊喜。叹道:“子重之才,吾不及也!”

桓温道:“陈操之凭一人之谋,搅动北胡二国,定下北伐中原的大计,这是十万大军也难达到的,此等英拔之才皇帝竟要削他官职,嘿嘿,待陈操之建大功归来,皇帝只怕要羞惭不敢见人了!”

郗超立时明白桓温心意,桓温这是要让皇帝出丑,同时郗超也明白了桓温为什么迟迟不表态反对陆氏女入宫了,桓温就是要让皇帝司马奕和陆始自损声誉,因为桓温知道陆氏女入宫牵连极广,崇德太后聪慧有谋,岂会让皇帝行此冒险之事!而且王谢诸族虽然看似事不关己,但肯定也是不肯让陆氏成为国戚一族的,陆氏女入宫自然阻力重重,不可能一朝之间就入宫成为皇后的,所以桓温不急,他要让皇帝司马奕和陆始这些人越陷越深,最好是陆氏女被逼死,那样桓温就可以大有作为了——

郗超道:“陈子重王佐之才,郡公既要其效死力。还应尽早在陆氏女郎入宫之事上绝了皇帝的念想,如此,陈子重必感郡公厚恩,自当为郡公驱驰,而一旦陆氏女有不测,以子重之深情,恐其伤心颓废,从此不能振作,作那放荡隐逸之事。”

桓温心知他的所谋瞒不过郗超,既瞒不过郗超,那自然也瞒不过陈操之。虽然他并不十分在意陈操之会怨恨他,因为陈操之想要晋身高位,必须得到他的支持,家族利益之所趋,小恩小怨算不得什么,毕竟陆氏女并非是他桓温逼死的,陈操之绝不会投向司马皇室,这点桓温很有把握,但郗超所言也有道理,若陈操之爱陆氏女极深,知陆氏女身死,万念俱灰,萌归隐之志,那可不妙,因为依陈操之之计,明年就是北伐之良机,若陈操之不肯尽心尽力,北伐恐难以建功——

桓温点头道:“嘉宾回建康,可在适当之时传出我已遣使赴邺城讨回陈操之,当然,不用太急于平息陆氏女入宫之事。”

郗超心领神会,却道:“陆氏女那边还须安抚,不然那弱小女子承受不了父兄压力,寻了短见,实为不美。”

桓温本来是希望陆氏女寻短见的,那样的话皇帝必被非议为昏君、江东门阀陆氏的声誉也会大损,既然郗超明确提出,他也不好显得刻薄寡恩,沉吟道:“那就让倾倾去建康探望陆氏女,这样我虽未明确表态,但朝野也自然就知道我反对陆氏女入宫,嘉宾以为如何?”

李静姝虽是桓温妾侍,但毕竟是亡国公主,身份特殊,让她去探望陆葳蕤绝不会损了陆氏的颜面,但郗超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因为李静姝有些喜怒无常。可桓温既这么说,他也没有有力的理由反对,好在他自有计较,当即点头称是。

……

李静姝曾表示想去探望陆葳蕤,未想桓温真的答应了,自是欣然而往。

七月初五,李静姝一行入建康,郗超让妻子周马头来迎接李静姝,相约后日一起去探望那陆氏女郎,归义侯李势虽然身故,但尚有孀妻幼女在堂,李静姝来京自然是住在归义侯府。

次日上午,李静姝先去琅琊王府看望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司马道福自年初回到建康,陈操之出使氐秦之前还应琅琊王之请为司马道福诊治,何曾有什么病!但司马道福就一直不肯回荆州与桓济相聚,前些日建康传言陆葳蕤要入宫,司马道福又惊又喜,便对爹爹琅琊王司马昱说她要与桓仲道离婚,要嫁陈操之,司马昱骂她荒唐,司马道福只是不服,待陈操之被鲜卑人俘虏的消息传来,司马道福也落泪担心,恳求爹爹司马昱设法相救,司马昱对这个任性的女儿没办法,只好敷衍说陈操之肯定要救,若有可能就让她与桓济离婚嫁给陈操之,但事成之前绝不能声张——

也难怪谢安把司马昱比作晋惠帝,这样的家事都处置不了,只是敷衍,如何能治国呢!

李静姝来访,司马道福很快活,得知李静姝是奉桓温之命探望陆葳蕤的,司马道福就很不快活了,说道:“大司马也管得太宽了,陆氏女要入宫干他何事!”

李静姝唇角含笑,说道:“陈操之江左卫玠,爱慕者众,即便陆氏女入宫,他也另有豪族女郎倾心——”

司马道福瞪了眼睛,忙问:“哪个豪族女郎?”

李静姝摇头道:“我亦不甚清楚,只是有些疑心而已,背后道人长短非淑女所为,郡主莫要多问了。”

司马道福好奇心、嫉妒心被勾起来了,非问不可,小声央求李静姝,并立誓不对他人说起——

李静姝无奈道:“郡主何须立誓,这事混沌难明,谁说得清呢!我也是听人闲言,郡主知道那西府参军祝英台吧——”

司马道福愣愣道:“知道啊,祝英台是陈操之好友。”

李静姝笑了起来,笑容诡秘媚惑,低声道:“陈操之与祝英台先在吴郡同学,后同赴会稽土断,起居常处一室,情义甚笃,可是我听人说那祝英台其实是女子——”

“啊!”司马道福惊得嘴巴张大合不拢,半晌方摇头道:“岂有此理,我不信。”

李静姝道:“我也不信,还有人说那祝英台就是陈郡谢氏女郎谢道韫,当然,我是更不信的。”

“啊!”司马道福嘴巴再次张大。

第五卷 假谲 第三十二章 小白牙

又是一年七月七。这是小婵在钱唐以外的地方过的第二个重七女儿节,去年的七夕是在姑孰凤凰山下度过的,那夜她独自在后院墙边拜祷天孙娘娘、向天孙娘娘倾诉了很久,小婵不为她自己求什么,只衷心希望操之小郎君和陆小娘子能早成佳偶,可是一年转眼就过去了,陆小娘子面临被逼入宫的险境,而操之小郎君更是被掳往遥远的河北,虽然小婵坚信操之小郎君能平安归来,可是内心的焦虑不安却是与日俱增,开朗爱笑的小婵从来没觉得日子会这般难熬,耿耿长夜不寐!

这日一早,小婵整理箱箧,把操之小郎君的冬衣取出来晾晒,这些冬衣都是幼微娘子和她手缝的——

小婵手指摩挲着温暖的冬衣痴痴出神,上月底幼微娘子和老族长陈咸还派遣来圭到建康问讯,问操之小郎君可有消息传回来,何时能归江东?那时建康这边还不知道操之小郎君被俘的消息,陈尚郎君也叮嘱莫把陆小娘子的事说与来圭听,免得陈家坞的亲人担心,没想到刚送走来圭。就传来这么个消息,远在钱唐的幼微娘子若是知道操之小郎君被鲜卑人掳去了,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呢!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有苦苦等待!

小婵又想:“炎炎夏日已经过去,天气要凉下来了,听说北边比江东冷得早,小郎君、小盛他们并未带冬衣去,可一定要早早脱身归来啊!”

正思来想去,愁肠百转,忽见张彤云的一个侍婢进了小院,说阿彤娘子请小婵姐姐一起去陆府探望葳蕤小娘子,小婵顿时大喜,前些日陆府门禁森严,她几次想去见葳蕤小娘子都不能如愿,她很担心葳蕤小娘子会承受不住陆氏长辈的逼迫,要么入宫、要么自绝于人世,她想安慰葳蕤小娘子——

小婵赶紧更换了一套新衣裙,随张彤云小娘子前往横塘北岸的小陆尚书府,径入陆葳蕤的香闺,陆葳蕤见到小婵,很是高兴,小婵是陈操之的贴身侍婢,见到小婵,陆葳蕤就觉得陈郎君离自己并不遥远,陈郎君一定能平安归来。

三人正叙话,一个仆妇匆匆来报,说归义侯之妹李氏、新安郡主司马道福、中书侍郎郗超夫人周氏联袂来拜访葳蕤小娘子,请小娘子赶紧准备一下。陆夫人张文纨已经先一步去迎接了——

陆葳蕤疑惑,她与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和郗夫人周氏素不相识,归义侯之妹李氏更不知是谁,她们为何来拜访她,莫非是游说她入宫的说客?

小婵道:“归义侯之妹李氏想必就是桓大司马的宠妾李静姝,她曾向我家小郎君学习竖笛。”

陆葳蕤是极聪慧的人,立时想到桓温侍妾、郗超夫人是绝不可能劝她入宫的,祝参军去会稽之前曾拜访郗侍郎,郗侍郎是陈郎君的朋友,答应了会竭力阻止皇帝纳她入宫,如此说李静姝和郗夫人是来给她助威的——

陆葳蕤有些欢喜,对张彤云道:“阿彤,你陪我去?”

张彤云摇头道:“我不爱见生人,我与小婵在后园走走。”

陆葳蕤道:“那好,阿彤和小婵姐姐今日都在这里,夜里咱们一起拜月乞巧。”

……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得知李静姝今日要来探望陆葳蕤,便说也要同往,李静姝蹙眉道:“桓郡公让我来看望陆小娘子,是委婉地表达支持陈操之与陆小娘子的婚姻,郡主却是为了何事?”

司马道福道:“听说陆氏女容貌甚美,有三吴第一美人之誉。我想看看她到底怎么一个美法?”

李静姝道:“是啊,花痴陆葳蕤和咏絮谢道韫是南北士族最优秀的女郎,陆葳蕤我曾见过,果然美极。”

司马道福想着那祝英台竟是谢道韫,南北士族两大高门女郎竟然都喜欢陈操之,即便陆葳蕤入宫,陈操之也会娶谢道韫,而她呢,还是桓济的妻子,真是太让她气愤了,不无妒意地看着李静姝精致得近乎完美的容颜,说道:“我不信那陆氏女能比你还美!”

李静姝笑将起来,说道:“我年近三十,颜色衰减,哪能和你们比呢,郡主年轻美貌,不在陆氏女之下。”

这么一说,司马道福更是非要见陆葳蕤不可了,所以重七这日便跟随李静姝、郗超夫人周马头来到陆府,先是见到了陆夫人张文纨,寒暄一会,就见一个青衣小婢碎步进来对陆夫人张文纨道:“小娘子到了。”

足音轻快,一个梳灵蛇分髫髻、着碎花罗衣、深碧萝裙的女郎来到小厅,眸子一转,盈盈向李静姝、郗夫人周马头和新安郡主司马道福施礼,说道:“陆葳蕤见过三位贵客。”

司马道福一瞬不瞬地盯着陆葳蕤看,象是要找其瑕疵,然而只觉得这陆氏女郎不仅容色绝美,而且那恬淡静远的气质并没有因这些日的忧闷而愁损。让人见而心喜,司马道福很奇怪自己并没有生出强烈的妒意,反而有一点自惭,觉得自己实在比不过这个陆葳蕤——

当然,这只是极短暂的感受,司马道福迅即回过神来,她怎么能自惭呢,花痴陆葳蕤也不过如此嘛,算不得绝美,李静姝早几年肯定比陆葳蕤美!

郗超让妻子周马头陪同李静姝来陆府,就是提防喜怒无常的李静姝会对陆葳蕤说什么不该说的话,郗超对桓温让李静姝来探望陆葳蕤颇为不解,心里不敢肯定的是,桓温或许有意无意还是希望陆氏女入宫之事越闹越大,这样对桓温有利——

此时的李静姝哪里有半点妾侍的卑怯,言谈举止高贵优雅,就连陆夫人张文纨都不禁心生怜惜,心道:“这亡国的公主果然是我见犹怜,桓大司马把这样高贵的绝色女子充作妾侍,真可谓是暴殄天物。”

李静姝眼望陆葳蕤,含笑道:“我与陆小娘子并非初见,今见陆小娘子容色胜昔,心下甚慰。陆小娘子切勿因一时忧患而伤怀,一波三折,终得奏雅,这也是桓郡公的意思。”

郗夫人周马头听李静姝言语得体,暗暗点头。

陆夫人张文纨甚喜,这是桓温委婉表态支持操之与葳蕤的婚姻了,这样一来,即便二伯父他们仍然一意孤行要强逼葳蕤入宫,皇室也不敢纳啊。

李静姝见陆葳蕤嘴唇微动,欲言又止,心知陆葳蕤想问什么。便对陆夫人张文纨道:“我知夫人视陈洗马为子侄,甚是关心陈洗马安危,我从姑孰来时,桓郡公已遣使奔赴邺城斡旋,陈洗马定能平安归来,还请夫人放宽心。”

陆夫人张文纨看了陆葳蕤一眼,很是欢喜,谢过李静姝,一边的司马道福却是闷闷不乐。

又闲话一会,李静姝对陆夫人说道:“久闻贵府多奇花异卉,园林之胜,甲于建康,妾身不揣冒昧,想游玩观赏一回——”

陆夫人张文纨赶紧道:“后园花卉平日多是葳蕤照料,李娘子既要游玩,我与葳蕤自当相陪——郗夫人、郡主殿下一起去吧。”

婢女前导,一行人来到后园,只见夏日盛开的紫丁香、六月雪、醉蝶花都已凋谢,现在开得最艳的是木芙蓉、秋葵和朱蕉,陆夫人张文纨陪着李静姝、周马头赏看花木,那司马道福却和陆葳蕤走到了一起,李静姝心里冷笑:“司马道福最是浅薄,心里藏不住事的,想必会向陆葳蕤说起谢道韫之事吧,即便她不说,几日后,建康的流言也会沸沸扬扬——”

李静姝泄露谢道韫的秘密,是想让建康越乱越好,虽然此事影响不到桓温,但对远在荆州正准备对付司马勋叛乱的谢玄是有很大影响的,李静姝并非想帮助司马勋,她梦想的是成汉复国,李氏继续统治蜀地二州,她至今与蜀人李弘有联系,李弘自称是李势之子,正暗中聚敛民众,图谋叛乱。虽然李静姝知道兄长李势并未在蜀地留下子嗣,但只要李弘愿意恢复汉国,她就要竭尽全力相助,有朝一日,她还要回到蜀中——

至于陈操之,李静姝自然更愿意给他多制造点麻烦,焦头烂额是最好,陆氏女、谢氏女陈操之一个都娶不到才遂李静姝心意——

李静姝有强烈的嫉妒心,推己及人,她当然认为陆葳蕤也会是这样,只要陆葳蕤得知祝英台竟是女子、就是那个清谈拒婚的谢道韫,而且与陈操之朝夕相处情深义笃,不信陆葳蕤不妒恨交加,陆葳蕤想到自己苦苦承受父兄的逼迫,陈操之却与谢道韫卿卿我我,能不伤心欲绝?这时再有别的诱因,陆葳蕤真是非死不可了!然后等陈操之归来,李静姝会寻找机会让陈操之知道此事是桓温主谋,桓温本就有逼死陆葳蕤的念头,不然的话那日为何问她痴情女子之死矢靡它之事?所以也算不得诬陷——

想到这里,李静姝面露微笑,整齐的小白牙闪着釉光,心道:“桓老贼不是说陈操之是汉之张良吗?一人胜过十万雄兵吗?那就让陈操之与他反目成仇吧。”

第五卷 假谲 第三十三章 面对真相的心态

去年二月新安郡主司马道福与临贺县公桓济成婚之日。建康城王公贵族、高官显贵的未婚女郎皆齐聚琅琊王府内院为司马道福助妆助嫁,陆葳蕤也曾到贺,所以陆葳蕤识得司马道福,而司马道福那日心摇神浮,对眼前物事视若无睹,完全不记得曾见过陆葳蕤,今日说起,也茫无印象,说道:“我那日只是一个傀儡,失魂落魄的,竟不记得曾见过陆小娘子,对了,那日谢家娘子来了没有?就是那个咏絮谢道韫——”

“来了的。”陆葳蕤道:“就是那个身材高挑、风致脱俗的女郎,我起先也不是不识,问别人,说这就是谢家娘子。”

司马道福既不记得女装谢道韫的模样,也没见过那个西府参军祝英台,她不知道从李静姝那里听来的这个惊世骇俗的传言是否属实,但她很愿意在陆葳蕤面前说一说,看看陆葳蕤有什么反应——

“是吗,谢道韫身量很高吗?”司马道福问。

陆葳蕤见过谢道韫两次。另一次是在瓦官寺,点头道:“是,比我高三、四寸,约七尺二寸有奇。”

司马道福看看陆葳蕤,这陆小娘子身形也很苗条,比她还略高一些,而谢道韫比陆小娘子还要高三、四寸,那么扮起男子来就很有样子了,嗯,看来传言不虚——

“我听有人传言,那谢家娘子女扮男装,竟然跑到西府做官了,那个祝英台就是她!”司马道福直言快语,不知委婉为何物,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啊!”陆葳蕤正走在一丛秋葵畔,闻言真的是娇躯一颤,往日很多朦胧的影像霎时清晰起来,陆葳蕤在吴郡桃林小筑第一次见到那个祝英台,其后在虎丘再见,她对祝英台印象不佳,此后数年也无甚交集,也未听到有关祝英台的任何消息,待得去年陈操之来到建康,这个祝英台随即出现了,先是到西府为掾吏,再是作为土断副使随陈操之赴会稽检籍,而此前在乌衣巷每月举行清谈雅集的谢道韫则销声匿迹。再想想祝英台与谢道韫的容貌,果然十分相似,女装谢道韫和男装祝英台的身影重叠起来,合而为一,没错,谢道韫就是祝英台,祝英台便是谢道韫!

司马道福目不转睛盯着陆葳蕤,见陆葳蕤神情先是震惊、再是恍然、再是蹙眉深思,却无半句言语,司马道福问:“陆小娘子以为此事可信吗?”

陆葳蕤回过神来,压抑住内心的震撼,反问:“郡主是哪里听到这传言的?”

司马道福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心事,她记得她是发了誓不把李静姝说出来的,说道:“我是听王府下人说的,不知真假?”

陆葳蕤语调平静道:“应该是谣言,女子如何能为官呢!”

司马道福见陆葳蕤的反应不似她所预想,干脆把她最想说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应该不是谣言,谢道韫便是祝英台,在吴郡同学时便喜欢上了陈操之,陈操之为母守孝,谢道韫便在乌衣巷清谈拒婚。那么多世家子弟谢道韫一个也看不上眼,不就是要等着陈操之吗!陈操之到建康后,那谢道韫干脆就女扮男装跟着他去西府做官了,真是胆大妄为啊,连我都佩服,还有,这次陈操之出使长安,那谢道韫可是一直送到了寿阳——”

司马道福说话时,眼睛紧盯着陆葳蕤的眼睛,看那一双美丽的眸子浮起一层雾气,嗯,要哭了,要哭了,哭吧——

当陆葳蕤确定祝英台便是谢道韫时,她就想到了司马道福所说的这些事,这些事都没有说错,谢道韫定然是为了陈操之才易钗而弁出仕的,为的就是与陈操之在一起吧——

这个冲击太大了,谁能猝然承受呢?谁能不嫉妒、不伤心、不怨忿?

“可是司马道福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些,她是想看我的笑话、想看我痛哭流涕的样子是吗?她为什么要这样,我又没有得罪过她!”

陆葳蕤不敢眨眼睛,生怕一眨眼,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从袖底取出一方丝帕,从容擦拭眼睛,徐徐道:“乍知此事,是有些难受——可是谢家娘子要喜欢陈郎君我又有什么办法,我能阻止她喜欢吗?陈郎君能阻止她她喜欢吗?不能!好比盛开的花树,谁都喜欢观赏。陈郎君江左卫玠,去年入建康万人空巷争看,又收到了多少女郎的香囊和花果?”

司马道福万万没想到陆葳蕤会这么说,不禁目瞪口呆,直到离开陆府还是想不明白陆葳蕤怎么能是这种反应?

历史上的司马道福,是不管王献之有没有结婚、也不管王献之是不是用艾把两腿炙瘸了,依然非嫁王献之不可的,当然,现在她认定陈操之了。

司马道福这种直来直去的一根筋性子哪里能明白陆葳蕤的心思呢,然而即便聪明伶俐如李静姝者也是不明白,李静姝从司马道福口中得知陆葳蕤竟是这样的反应也是非常诧异,陆葳蕤到底是愚顽还是圣智,就这样逆来顺受,听天由命,没有一点争竞之心吗?不妒火中烧吗?

李静姝很是纳闷,她也想不明白,也许陆葳蕤是在司马道福面前强撑颜面,不过李静姝是不肯就这样罢休的,她要把建康搅得议论蜂起,让陈操之声名扫地,让清高显贵的陈郡谢氏蒙羞!

……

张彤云和小婵留在陆府与陆夫人张文纨、还有陆葳蕤一起用午餐,陆夫人见陆葳蕤食量极少,便道:“葳蕤怎么了?今日李氏娘子和郗夫人来此。你应该解忧开怀才是。”

陆葳蕤身躯含笑道:“是啊,反而茶饭不思了。”

陆夫人失笑,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她也知现在远不到安心快活的时候,要陈操之回来才好呢。

陆葳蕤思来想去,决定把这事先告诉阿彤和小婵,司马道福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这个秘密,其居心叵测,肯定也不会把这事守口如瓶的,也许建康城很快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午后。陆葳蕤与张彤云和小婵在后园紫丁香花架下歇凉,七月的阳光犹显炽热,紫丁香花已凋零,三人坐在花架下,偶有枯萎的紫丁香落下,再看足下泥地上,紫色的花瓣零落遍地。

陆葳蕤问小婵:“小婵姐姐,你看那西府参军祝英台是何等样人?”

小婵道:“能让我家小郎君敬重的人当然是绝顶聪明的人——葳蕤小娘子怎么突然问起祝郎君?”

张彤云道:“小婵你不知道吗,五月初祝参军回建康,是为葳蕤不入宫出过主意的,祝参军还拜会了琅琊王和郗侍郎,请求他们出面阻止此事,今日李氏娘子和郗夫人能来这里,也是因为祝参军的缘故啊。”

小婵赶紧点头道:“是是,我知道。”

陆葳蕤踌躇了一会,终于开口把司马道福方才所言对张彤云和小婵如实说了,张彤云惊得说不出话来,而小婵则有恍然大悟之感,小婵一直觉得那位祝郎君有些奇怪,现在听陆葳蕤这么一说,她就明白了,她也完全相信祝英台就是谢道韫,可是——

小婵忙道:“葳蕤小娘子,你万万不能受那新安郡主的挑拨,我家小郎君只喜欢小娘子一人,他一直在为娶小娘子过门而努力,这些,小娘子都是知道的。”

陆葳蕤微笑道:“我没有生气啊,阿彤、小婵姐姐,去年我与陈郎君从东安寺去看花山看宝珠玉兰,那几株宝珠玉兰真是美极,当时小盛说要把这几株宝珠玉兰买去移栽,陈郎君怎么说的呢,陈郎君说,天下好物尽有,总不能一见到就想据为己有吧,我只挑最心爱的。非争取到不可——”

小婵不是笨人,立时明白陆葳蕤的心思,叫了一声:“葳蕤小娘子!”拉起陆葳蕤的手,陆葳蕤掌心向上,那掌纹竟也这么美,小婵道:“葳蕤小娘子就是我家小郎君最心爱的,非娶不可的。”

张彤云还没有从祝英台变身谢道韫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喃喃道:“祝参军竟然是谢氏女郎,她男装出仕,世间竟有这样的奇事!且慢,谢道韫也喜欢陈操之?”

陆葳蕤道:“谢家娘子喜欢陈郎君也不稀奇,虽然我心里有些难受,可谢家娘子的确是很好的人,不然的话她不会为我出谋划策!”想着年初与陈操之、顾恺之、张彤云,还有谢氏姊弟同路进京时,在晋陵乌龙山季子祠后的老梅树下,她与陈操之私会,那祝英台,不,那纶巾襦衫的谢道韫突然撞来,说话未加掩饰,宛然是女子口音,虽然立即改口说:“竹如君子,梅似佳人,此地竹梅相会,是在下冒昧,打扰了。”从容而退,但现在想来,这个谢道韫在人前是装作男子嗓音,而私下与陈郎君说话则是原本的女声——

这样一想,陆葳蕤心里就颇不舒服,虽然她信任陈操之,可是——

嗯,再高贵、再清纯的女子面对这样的事也是无法完全释怀的吧。

第五卷 假谲 第三十四章 大风圈外

七月的建康,秋阳尚烈。扬州、江州的大旱未见缓解,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很多郡县河渠断流、农田绝收,连人畜饮水都艰难了,那些家底殷实的富户虽然损失惨重但还能勉强支撑,而完全靠老天爷吃饭的自耕农一下子就破产了,有的郡县已开始出现大批拖儿挈女的逃荒者——

这是个多事之秋,建康朝野士庶还在为陆氏家族的女郎究竟会不会进宫议论纷纷,而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却又一夜之间传遍——陈郡谢氏女郎、那位才高绝顶的咏絮谢道韫,竟然男扮女装出仕,就是现为西府参军的祝英台!

好比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件事比之陆氏女进宫犹为轰动,女子出仕,旷古未有,而且还是名声显赫的陈郡谢氏女郎,虽然魏晋玄风凌驾于儒教之上,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特立独行者多有,但这些都仅限于男子,一个女子作出这般惊世骇俗之举实在是闻所未闻!

而且传言又直指陈操之,说谢道韫出仕是为了陈操之,于是。四年前谢道韫与陈操之在吴郡徐氏草堂同学的往事、还有去年作为正副土断使同赴会稽主持检籍的这些事都被挖出来了——

至此,建康士庶恍然大悟,难怪谢道韫要清谈拒婚了,原来都是因为陈操之,可陈操之不是一心在追求陆氏女郎吗,谢道韫岂有不知?难道谢道韫还想做陈操之的妾侍!这绝无可能,无论是三吴门阀陆氏的女郎,还是南渡高门谢氏的娘子,都没有给人做妾的道理,不要说陈操之只是一介次等士族,就是顶级门阀南渡二王也不能屈陆氏或谢氏的女郎做妾,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同时迎娶两大豪门之女,因为以陆氏、谢氏这样的家族势力,其女郎既进宫,肯定是要做皇后的,而皇后只有一个——

那么陈操之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陆氏女、谢氏女又是怎么一回事?陆始不肯把侄女嫁给陈操之,那么谢安、谢万兄弟难道就会愿意让自己的侄女下嫁?

真相是显露出来了,可是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让人更加迷惑。

谱牒司令史贾弼之是最早察知谢道韫与陈操之暧昧的人,这件事他除了郗超未对其他人说过,建康骤然传出这样的流言,贾弼之大吃一惊,赶紧来见郗超,郗超也是一脸困惑,不知这传言从何而起?贾弼之的老成谨慎他是知道的,此事绝不会是贾弼之所为,郗超又想:“桓公也是知道此事的。却听任谢道韫入西府,想在合适的时候充分利用之,难道这是桓公所为,现在是披露此事的良机吗?”

郗超急书一帖,命人连夜送往姑孰,向桓温委婉地询问此事?郗超想知道桓温对待此事持何态度?

真正承受压力的乌衣巷谢府,七月十一这日傍晚,谢府门前车马辐辏,建康城的高门子弟云集,太原王氏、琅琊王氏、颖川庾氏、陈郡袁氏、琅琊诸葛氏、颖川荀氏,太原温氏、陈留蔡氏、汝南周氏这些原先追求过谢道韫的名门高弟都到齐了,杂在这些翩翩世家子当中的还有一个光头丑和尚,正是东安寺支道林的高徒支法寒——

去年二月支法寒曾作为袁通的助谈参加了谢府的清谈雅集,未及与谢道韫辩难就先败在了诸葛曾和范宁口下,其后旁听了谢道韫与范宁的精彩辩难,很是佩服,所以昨日听闻谢道韫竟化名祝英台男装出仕,而且与陈操之有关,支法寒是大为惊诧,赶紧向师父支道林告假,赶来建康探听究竟。正好袁通要来乌衣巷,支法寒便跟着来了。

高大轩敞的谢府大厅今夜高朋满座,作为主人的谢安、谢万尚未出来,只有几位谢氏的仆役端茶递水、往来应客,这些高门子弟今夜来谢府的目的是证实谢道韫是否就是祝英台?这个很好验证,祝英台远在一千五百里外的会稽山阴抗旱,若今夜他们能在谢府见到谢道韫,不,隔着围屏听到谢道韫的声音,那么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这些名门高弟的借口是,谢府已经很久没有举行清谈雅集了,今日群贤毕至,若谢府不肯让谢道韫出来应辩,那么谣言就坐实了,谢道韫在山阴啊,飞也飞不到乌衣巷来!

曲曲折折的“之”字形听雨长廊,儒雅萧散的谢安轻摇蒲葵扇,与四弟谢万并肩缓缓而行,晚风轻拂,可以听到前厅传来的嘈杂声。

谢万铁如意使劲敲着虎口,恨声道:“这些人都在等着看我谢氏的笑话哪,这流言到底是谁散布的?”

谢安淡然道:“阿元出仕,迟早是瞒不住的。”

谢万埋怨道:“阿元自幼胆大妄为,好与男子争胜,这也就罢了,竟想到去做官,唉,三兄,你也太纵容她了!”

谢安道:“阿元禀性刚烈。若强行压制她,必抑郁终生。”

谢万急道:“出仕也就罢了,女子为官虽然前无古人、惊世骇俗,但也可以说是风雅事,谢家芝兰,才压男子,传扬出去对我谢氏家声并无不利的影响,那太原王氏,还有女子服五石散的,发散时袒胸露乳、纵酒狂歌,时人也未见多少非议,可是此事与陈操之联系在一起就将让我谢氏声誉大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