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部分
《《上品寒士》》 · 贼道三痴 · 2026-07-25
陈操之更不想在此久待,便道:“我观郡主气色尚佳,至于不思饮食,可食山药、扁豆,时常郊游散心,定能身体安康。”就要告辞。
司马道福心里着急,好不容易看到陈操之,匆匆就要离去,却又无计留住——
一边的李静姝突然上前扶着司马道福,惊呼道:“郡主你怎么了?”
司马道福无甚急智,心亦不细,愣愣地看着李静姝,李静姝只好又提醒她:“郡主是不是头晕目眩?”说着还眨了眨眼睛。
司马道福总算明白过来了,赶紧以手支颐,作娇呻道:“哎呀,头好晕。”两个侍女赶紧扶着她坐回绣榻。
陈操之自然不能拔腿就走,当下也不多言,就于外室写了一方,命人按方煎药,一日二服,然后告辞而去。
第四卷 洞见 第五十九章 江左第一暴发户
出了司徒府,日已黄昏。陈操之即与三兄陈尚一道去拜会郗超,正遇贾弼之也在郗超处,郗超便留三人晚宴,国丧期间,疏食而已,郗超已知陈操之将出使氐秦,叮嘱道:“自永和十二年桓大司马第二次北伐收复洛阳以来,与氐秦倒是相安无事,鲜卑慕容却时时交战,去年十月,燕镇南将军慕容尘与我陈留太守袁披战于长平,我汝南太守朱斌乘虚袭许晶,克之;十二月,燕太傅慕容评、龙骧将军李洪略地河南,与我数度交战,耗费巨大,洛阳西拒氐秦、东北与鲜卑慕容相抗,乃受战之地,难以坚守,子重既献策桓公,要观氐羌与鲜卑相斗。我以为应放弃洛阳,固守许昌和新城,子重以为如何?”
郗超长于谋略,料事多中,而且陈操之也知道史载洛阳的确是这么放弃掉的,只有沈劲矢志于洛阳同存亡,其后不久,洛阳城被慕容恪、慕容垂兄弟攻破,沈劲不屈而死——
陈操之显然不甘心历史这么一成不变地推演,表面点头道:“嘉宾兄所言极是,我此次出使氐秦,洛阳是必经之地,若桓公肯授我便宜处事之权力,我可审时度势,建议冠军将军陈祐及冠军长史沈劲暂守或者放弃洛阳,总要做到从容不迫方好。”
郗超道:“子重是西府参军,本就有参知军事的权力,只是淮北诸将,大多桀骜不驯,就看子重能不能说服他们了。”
晚宴罢,陈操之见时候尚早,还是戌初时分,便又去乌衣巷拜访谢安,这些京中重要人物总要一一拜访到的,陈尚代陈操之回顾府去取《东山行乐图》,陈操之便先去了。
谢安、谢万、谢玄俱在,谢道韫过了一会也出来相见。话题自然是陈操之出使氐秦,出使有功固然可得升迁,但同样也是颇具风险的,毕竟那是战乱之地,而且在长安会遇到什么危险也是无法预料——
谢安年过四十,依然风神俊朗,把玩着手里的玉如意,看了一眼谢道韫,对陈操之道:“阿元诚然不宜做副使出使氐秦,这点我是赞成操之的。”
谢道韫在自家府上,只是男装,未曾敷粉,听三叔父直呼她闺中小名,这让她很尴尬,一张清秀而稍显狭长的脸涨得通红——
陈操之见谢安不再虚与掩饰谢道韫的身份,也觉得有些尴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谢道韫了!
谢安洞察人心,微笑道:“操之习惯如何称呼就如何称呼,不要拘谨。”
陈操之还是觉得尴尬,迟疑了一下,说道:“谢掾之才。为我所敬服,若非虑及路途艰险,在下是很愿意与谢掾联袂出使的。”
掾既专指属吏,也可泛指所有官吏,东晋始立,有百二掾之称,就是指当时受到重用的有一百二十多个官员,陈操之口里的谢掾当然是指谢道韫,谢安既已挑明谢道韫身份,他再以英台兄相称则过于矫情。
谢安不再提谢道韫出使之事,只与陈操之论两淮人物,谢万亦挥着麈尾参与谈论,谢万曾任西中郎将、持节、督司豫冀并四州军事、豫州刺史、领淮南太守,对两淮诸将自然了如指掌,东晋州刺史兼管军事,往往带将军号,可谓军政大权集于一身,两淮和河南诸地,郡太守亦领兵、称将军,谢万对这些人物一一道来,诸如陈留太守袁披、冠军将军陈祐、汝南太守朱斌、荥阳太守刘远、南阳督护赵亿,谢万说那些两淮重要人物的郡望、簿世、资历、姻亲、个人喜好,娓娓道来,谢万偏重一些趣谈雅事,好似《世说新语》,谢安往往插言,点出这些人物的性情、好恶和利之所趋——
陈操之大为感激,他所欠缺的就是对两淮军政官吏的了解,谢安、谢石这般详细告知。对他帮助极大,这等事情即使是郗超也不如谢安、谢万了解得清楚,桓温当然是清楚的,但桓温不可能这般与他细谈,陈操之心里明白,这应该是谢道韫为他向两位叔父恳请赐教于他的。
陈尚这时来到,将陈操之与戴逵合作的《东山行乐图》呈上,谢安览画卷大笑,称赞画技传神。
夜深,陈操之告辞,谢玄送出府门,与陈尚、陈操之在乌衣巷里缓缓而行,下弦月清亮如钩,秦淮河水不息流淌,谢玄道:“子重,我下月初即赴荆州——”还想说什么,见陈尚在一边,只长叹一声,拱拱手,转身便回。
陈操之与三兄陈尚同车回顾府,陈操之问起秦淮河畔的陈氏府第,陈尚道:“十六弟所绘的北园图,分东西两部。西部是厅堂和住宅,东部是园林,厅堂住宅已完工大半,而园林是新春开始动工的,预计年底定能完工。”
陈操之道:“甚好,年底可以把三嫂和小侄儿,还有幼微嫂子、宗之、润儿接到京中来住,那时就热闹了。”
陈尚道:“十六弟出使秦国,往返总要半载吧,此等苦差,十六弟何必请命招揽!”
陈操之嘿然一笑。道:“三兄放心,我会建功归来的,年少不怕吃苦,拼搏一番也是应该的。”
陈尚知道现在劝说也晚了,便不再多言,兄弟二人回到顾府,顾府执役说傍晚刘尚值来访,等候到戌时末不见陈操之回来才离去的,说明日一早再来。
次日一早,陈操之去拜见顾悯之,顾悯之对庚戌土断的结果颇为满意,顾氏家族未受太大影响,而且顾恺之即将入西府为掾,这也是桓温向他顾氏家族示好,以往入桓温军府的大都是王、谢这些南渡士族子弟。
拜见了顾悯之出来,陈操之约顾恺之去看秦淮河畔的陈氏宅第,刘尚值也正好来到,三人便在陈尚的引领下进入陈氏北园观看,但见亭台楼阁、廊坊台榭,俱是古所未见的新奇建筑,有月洞门连结厅堂住宅与园林——
顾恺之大赞道:“子重胸中自有丘壑,这还仅仅是北园,而且园林部尚未建成,若东南西三部全部建好,这就是建康第一豪宅。”
陈操之道:“先建北园,使我陈氏兄弟在京中有容身之地可也,其他三处十年后再建,免遭暴发户之讥。”
刘尚值大笑,连说“暴发户”一词绝妙,钱唐陈氏堪称江左第一暴发户。
这日,陈操之马不停蹄拜访了侍中张凭、尚书令王述、尚书仆射王彪之、中领军桓秘、护军将军江思玄诸人,并遣人送书帖至小陆尚书府,问何时可登门拜访?当晚,陆纳派板栗持帖回复,请陈尚、陈操之兄弟明日赴陆府午宴,也请顾恺之夫妇一并参加。
板栗向陈操之说了陆葳蕤到京近况后,便告辞回去。却在门前遇到陆禽,陆禽是代五叔母朱氏来询问陆道煜向顾悯之之女纳采、问名的一些琐碎礼节,陆禽已听说陈操之到建康,这时见板栗从顾府出来,便以为板栗是为陆葳蕤与陈操之通款曲的,怒喝一声:“板栗,哪里去!”
板栗赶紧施礼道:“原来是六郎君,小人是奉家主之命来见陈郎君的。”
陆禽见板栗毫不慌张,心知不假,三叔父陆纳至今被陈操之蒙蔽,还很欣赏陈操之呢,便问:“见陈操之何事?”
板栗心想设宴请客也瞒不过邻府,便道:“家主请陈郎君明日赴宴,还有顾郎君夫妇。”
陆禽冷“哼”一声,挥手让板栗走开,入府拜见顾悯之,商议纳采、问名之期,议定后回到横塘北岸的大陆尚书府,派了一个管事去向住在三叔父府上的五叔母朱氏汇报顾悯之的答复,他则径去书房见父亲陆始。
年近五旬,鬓发微斑的陆始正在书房南窗下临摹其父陆玩遗留的行书帖,陆玩的书法虽不如其从兄陆机享有大名,但亦为世所重,笔力瘦硬,有钟繇风骨——
陆始每日早晚必各临摹先父遗帖一遍,数十年不辍,用功不可谓不勤,但无论已故的王羲之,还是声望正隆的谢安,都认为能继承陆氏书风的是陆纳,而不是家学严谨的陆始,这让陆始颇不服气——
陆禽见父亲在临帖习字,不敢打扰,跪坐一边静静等候。
陆始神完气足地临罢书帖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命书房侍候的小僮将笔墨纸砚收拾干净,方问:“禽儿,何事?”
陆禽便将三叔父陆纳明日宴请陈操之之事禀告其父,陆始沉默了一会,说道:“你三叔父要宴请谁我管不着,但要嫁女还得我这个兄长点头。”
陆禽道:“孩儿只是瞧得不忿,陈操之在会稽羞辱我兄,现在又趾高气扬来我陆府赴宴,外人不知大陆尚书府与小陆尚书府有别,还以为是爹爹向陈操之服软呢。”
陆始倒没有怒形于色,只是道:“葳蕤真被陈操之给耽误了,我访问过三吴诸世家大族,都无人敢娶葳蕤,我又退而求其次,访求南渡士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还有太原温氏、琅琊诸葛氏、陈郡袁氏都有年龄相当的子弟,却也无有娶葳蕤者,我倒是没有想到陈操之有这样的人脉和声望,使得南北大族都心有忌惮,不敢夺其所爱——”
陆禽沉声道:“爹爹,有一人敢娶葳蕤。”
第四卷 洞见 第六十章 阴霾
陆始听儿子陆禽说有人敢娶葳蕤。双眉一轩,不悦道:“你莫要寻个次等士族子弟来,若是如此,我又何必拒绝陈操之!”
陆禽神情郑重,说道:“爹爹,孩儿怎么会那般糊涂,孩儿说的这个人尊贵无比——”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此人便是当今皇帝!”
“皇帝司马奕!”陆始大吃一惊,皱起眉头,眼睛盯着儿子陆禽,缓缓道:“皇上有意于我陆氏女郎?”
陆禽道:“庾皇后新丧,皇上自然还未顾及他事,可是爹爹你想,皇上现在身边的田妃和孟妃,都不是世家大族出身,是没有资格册封为皇后的,我陆氏乃江左豪门,葳蕤若入宫,这皇后自非葳蕤莫属。”
陆始沉吟道:“汝祖士瑶公在世时,甚少与南渡士族往来,昔丞相王导欲为其侄求婚于汝七姑母。汝祖婉言拒之,对司马皇室亦如此,不即不离,自处超然,今若让葳蕤入宫,岂不是有违先人之志?”
陆禽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今桓温处处压制我江左士族,就连陈操之这种寒门小户之人也敢借势欺凌于我等,贺铸被贬庶人、其叔贺隋尚在廷尉狱中,阿兄亦受罚钱十万的羞辱,而吴郡顾氏、张氏、会稽虞氏,畏惧桓温势焰,已向桓温屈服,只有我陆氏不屑向桓温低头,然而一旦桓温篡位,我陆氏恐有沦为次等士族的危险,爹爹岂未虑及于此乎?”
陆始眉头紧皱,沉思半晌,说道:“晋室定都建康以来,皇后俱是出自琅琊王氏、太原五氏、陈郡谢氏、阳翟褚氏、颖川庾氏,从未有三吴士族女郎为后的,禽儿从何得知皇上有意于葳蕤呢?”
陆禽道:“桓温将彭城王下廷尉问罪,让司马皇室蒙羞,皇上口虽不言,心实愤恨,孩儿随侍皇上左右。颇察皇上之意,皇上是很想振作皇权的,我陆氏乃江东士族领袖,皇上有我陆氏这个强大的外戚支持,又有掌兵的庾氏呼应,也就不会处处被桓温压制了——孩儿敢担保,若孩儿向皇上提出此事,皇上定会喜出望外。”
陆禽对此倒真是颇有把握,皇帝司马奕是个不甘心做傀儡却又浅薄无能之人,平日宠幸相龙、计好、朱灵宝这几个弄臣,相龙三人曾被陈操之打断了腿,衔恨已久,自然很愿意葳蕤入宫以此来打击陈操之——
陆始道:“此事不急,庾皇后新丧,皇帝要纳妃至少也得在百日后。”
陆禽赶紧道:“百日后时机绝好,陈操之不是将出使氐秦吗,往返大约要半年吧,陈操之不在此间,葳蕤进宫就会顺利得多。”
陆始道:“葳蕤的脾气与你三叔父一样执拗,只怕很难让她回心转意。”
陆禽道:“这个可以慢慢开导,主要是陈操之要远去氐秦。他不在建康就好办。”
陆始道:“此事先莫要露了口风,毕竟是不确定的事,若传扬出去,而最终事竟不成,徒成笑柄。”
陆禽道:“孩儿明白,待庾皇后丧制过后我与相龙、朱灵宝等人先商议一下,再向皇上禀明此意。”
陆始点点头,却又道:“禽儿,你宜自重身份,相龙、朱灵宝诸人,弄臣尔,虽得皇上恩宠,但为时誉所轻,我世家大族子弟与这等人交往莫要过于密切,汝官居侍御史,有举阂非法、监察四方文书之责,宜肃然自威,蓄养声望,再图上进。”
……
二月二十四日巳时,陈尚、陈操之兄弟二人与顾恺之夫妇来到陆纳府上,这日是休沐日,陆纳不需去左民尚书部坐堂,请陈尚、陈操之、顾恺之在厅中饮茶,张彤云带着两个小婢入内院见张文纨和陆葳蕤去了。
顾恺之虽然表面不务世事、一派天真,却是极聪明的人,知道陆纳肯定要与陈操之密谈,小坐了一会,便与陈尚以及陆纳之侄陆道煜去书房欣赏书画了。
陆纳看着陈操之,问:“操之何日出使氐秦?”
陈操之道:“回陆使君。大约下月中旬。”
陆纳点点头,说道:“操之努力珍重吧。”说起月初陈操之让葳蕤带给他的那封信,陆纳皱眉道:“操之心意我理会得,我会觅机劝谏我兄长的,去年庚戌土断,我兄实为失策。”
陈操之唯唯,不再就此事多说什么。
一个婢女进来向陆纳施礼说:“夫人在内厅,要见陈郎君。”
陆纳当即陪着陈操之入内厅,陆夫人张文纨怀孕后胃口大开,原本纤瘦的身形几乎胖大了一倍,大腹累赘,不能跪坐,垂腿坐在一张方榻上,陆葳蕤和张彤云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后。
陈操之向陆夫人见礼时,陆葳蕤一双妙目便瞬也不瞬地定在陈操之脸上,千言万语,脉脉含情,陆葳蕤方才听张彤云说陈操之即将出使氐秦,心里担忧,柔肠百转。
陆夫人张文纨笑容可掬道:“操之,来为张姨切一下脉。”
张文纨今年三十六岁,一直以未有子嗣忧愁,而今腹硕如鼓。内心笃定,更具雍容华贵之气,对陈操之甚是亲切,完全是视如子婿。
陈操之依言上前,先看了一眼悄立右侧的陆葳蕤,四目相对,眉目传情,陆葳蕤白皙如玉的双颊如抹胭脂,娇美不可方物——
陈操之收回目光,右手三指搭在陆夫人左腕寸口上,匀息片刻。先切寸脉,脉滑如珠,再切尺脉,觉急转如切绳转珠,点了一下头,回到座上,对陆纳道:“使君可命人找两个经验老到的稳婆在府上侍候着,我料不出旬日,张姨便要为人母了。”
陆纳点点头,眼望妻子张文纨,陆纳一向严肃恪谨,此时也是目蕴笑意,显然甚是开怀,陆纳这两年因爱女葳蕤与陈操之之事,时时忧叹,且喜妻子张文纨有孕,差足解忧。
陆夫人便问陈操之出使氐秦之事,陈操之尽量轻描淡写,以免陆夫人挂心。
叙话一会,管事来报,家宴已备好,陆纳陪陈尚、陈操之、顾恺之三人用罢午餐,内院的陆夫人张文纨又遣婢女来请顾恺之、陈操之陪她游园散心,陆纳心知妻子张文纨是方便葳蕤与陈操之相会,亦是听之任之。
陈尚便留下与陆纳相谈,陈操之与顾恺之随那小婢曲曲折折来到后园,陆夫人在陆葳蕤和张彤云陪伴下坐在后园小亭上,春阳煦暖,春花灿烂,三色堇、虞美人、白玉兰盛开,芍药也已含苞欲放。
陈操之俊逸亮拔、陆葳蕤纯美出尘,顾恺之轩朗率真、张彤云清秀婉约——陆夫人张文纨看着这两对璧人,既为侄女张彤云得此佳婿高兴,也为葳蕤与操之至今不能喜结良缘而忧叹,说道:“你四人俱善丹青翰墨,不如两两结伴为对方画像,此亦雅事。”
张彤云看了一眼陆葳蕤。嫣然笑道:“谨遵姑母之命。”
顾恺之道:“妙哉,看看是我与阿彤联手作画高明,还是子重与陆小娘子高明?不知张姨可有奖赏?”
陆夫人笑道:“顾虎头还要奖赏吗?说,要什么?”
顾恺之认真地想了想,笑得眉眼分家,说道:“若我和阿彤的画作略胜子重和陆小娘子一筹,那张姨腹中的孩儿以后就拜我和阿彤为师学画,反之亦然。”
陆葳蕤与张彤云相顾莞尔,顾虎头的痴劲又发作了,这个奖赏倒是新鲜。
陆夫人张文纨喜气洋洋,说道:“好,就依长康所言,你们四人何时作画?”
陆葳蕤眼望陈操之,说道:“陈郎君不日就将出使氐秦,待陈郎君归来再画吧。”
陈操之微笑道:“待我从氐秦回来,画技都生疏了,这几日有暇,就画出来吧,陆小郎君或者陆小小娘子也快出生了。”
顾恺之大笑:“好,我不日也将入西府,以后也没有现在这般自由了,就限定七日内交出画卷让张姨品定,如何?”
张彤云轻声道:“葳蕤和陈郎君如何有时间联手作画呢?”张彤云说这话时,眼望姑母张文纨。
顾恺之与张彤云是夫妇,联袂作画自是方便,而陈操之与陆葳蕤见一面都难,又如何合作呢?
陆夫人点点头,对陈操之道:“操之若有暇,每日午后来此盘桓一个时辰如何?就算是来看望张姨——”
陈操之甚喜,躬身道:“多谢张姨。”
陆夫人含笑道:“好了,今日你四人便驾舟游横塘吧,既要为对方画像,总得互相多看看。”
出了陆府后园,便是方圆数里、春波荡漾的横塘,两艘双桨小舟已经候在岸边,操舟的仆妇恭敬迎候。
陈操之与陆葳蕤同舟,顾恺之与张彤云同舟,一向南,一向北,桨声欸乃,划波而去。
难得这样的悠闲时光,横塘碧波倒映蓝天白云,南岸杏花香风拂拂,湖心岛的美人蕉明丽绚烂——
小舟上,陈操之与陆葳蕤促膝执手,轻声细语,享受这甜美和温馨,纵有阴霾,亦何能阻隔有情人!
第四卷 洞见 第六十一章 三赤毫
此后数日,陈操之每日午后都来横塘小陆尚书府与陆葳蕤一起作画。顾恺之与张彤云也是每日必到,在陆府内书房两两相对画像——
陆夫人张文纨常常来看双方作画进展如何,陆纳却是很少来,陈操之与葳蕤好似小夫妻一般,陆纳看着难免有些尴尬,心里也承认二人极为般配,葳蕤与陈操之在一起神采分外不同,好似春日花开时那种勃勃生机和娇艳美丽,简直让陆纳不忍看,心里对女儿有着深深的怜惜,所以虽然觉得妻子张文纨这样安排陈操之在府中作画不大妥,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有些担心兄长陆始知道这事后会上门责问,且喜一直到月底画作即将完成时也未起什么风波。
三月初二黄昏时分,陈操之与陆葳蕤合作为顾恺之夫妇画像已成,陆葳蕤与张彤云一样精于花鸟画而不擅人物画,所以画像是以陈操之为主,就象去年在瓦官寺画八部天龙壁画一般——
顾恺之、张彤云夫妇为陈操之和陆葳蕤的画像也已基本完成,但顾恺之似乎不甚满意,执笔踌躇,还想修饰——
陆夫人张文纨先来看陈操之、陆葳蕤二人合作的这幅绢画。见画上顾恺之手执一片柳叶虚遮眼前,张彤云含笑作摇头状,画像眉目生动,着色、布局皆妙,陆夫人赞不绝口,却问:“顾虎头拈柳叶遮脸是何缘故?”
陆葳蕤“嗤”的一笑,说道:“娘亲没听阿彤说起这事吗?”
张彤云也过来看画,一看之下,忍不住娇笑起来。
陆夫人张文纨便道:“有何好笑事,快说与我听?”
张彤云看了一眼还在苦思作画的夫君顾恺之,抿唇笑道:“我可不说,葳蕤你说。”
陆葳蕤笑道:“还是陈郎君说吧。”
陈操之便朝顾恺之道:“长康,那我说了。”
顾恺之极是专心,根本没在意这边说什么,随意答应了一声。
陈操之道:“刘尚值,张姨是知道的,这次与我们一道入京,此人诙谐善谑,在晋陵驿舍投宿时,摘一片新发的柳叶,对长康说此即螳螂伺蝉自障叶也,可以隐身,长康信以为真,持柳叶入内见张小娘子——”
陆夫人笑得不行,陆葳蕤和张彤云赶紧一左一右扶着她。
顾恺之这时听到了,笑道:“还在说这事吗,顾虎头虽痴。却不愚蠢,邯郸淳《笑林》亦是熟读,岂会不知此故事耶?聊博阿彤一笑尔!”
陆夫人又细看画像,又是笑,说道:“有此典故,此画越看越生动,顾虎头的痴、阿彤的娇,跃然纸上。”问张彤云:“阿彤,你和顾虎头把操之和葳蕤画得怎样了?”便移步去看,陈操之、陆葳蕤一起跟过去看,见淡金色的绢布上白兰花如雪,画上的陆葳蕤一袭紫色的长裙,好似婚服,侧身而立,手攀花枝,在白兰花树下亭亭玉立,清丽动人,眸子注视着眼前清峻秀逸的陈操之,陈操之正吹奏柯亭笛,目光与陆葳蕤相接,两两有情。人物衣褶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自然流畅,线条紧劲连绵,如春蚕吐丝,把卫协的铁线描技法发挥得淋漓尽致,细微处,更胜卫协——
论笔法、布局、淡墨晕染的层次感,顾恺之夫妇合作的此画胜过陈操之与陆葳蕤的画作,但因为那片隐身的柳叶,陈操之把顾恺之的神气画出来了,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顾恺之执着笔过去看了他夫妇二人画像,赞道:“子重善能表现人物之神态情思!”又走回去看他自己的画作,自言自语道:“难道我做不得陆小郎君的老师了,实不甘心。”转头侧脑看画,又抬头仔细看陈操之,说道:“我画子重,神采未出,奈何!”熟视久之,忽然用赭色于画上陈操之右眉锋添三毫毛,掷笔大喜道:“子重神气出矣!”
陆夫人张文纨看看画上的陈操之,又看看面前活生生的陈操之,奇道:“操之眉上并无紫毫,虎头为何无中生有?”
顾恺之喜孜孜道:“不如此,画不出子重内敛的俊拔之气。”
陆夫人、陆葳蕤、张彤云都再细看画作,果然觉得奇妙非常,眉上赤毫如有神明。
陈操之心道:“史载长康画人物,喜添毫加痣,没想到先用到我头上了。”
陆夫人道:“两幅画各擅胜场。这让我如何评定!”吩咐小婢去请陆纳来。
陆纳来看了两幅画像,微笑道:“果然妙极,难分伯仲。”
陆夫人道:“既是难分伯仲,那操之和长康日后都是我孩儿的老师——”话音未落,忽觉腹中抽痛,忍不住呻吟一声,弯下腰抚着肚子。
陆纳赶紧扶着妻子,关切问:“文纨,你觉得怎样?”
陆夫人蹙眉道:“好痛,比往常剧烈——”
陈操之上前为陆夫人搭脉,但觉脉滑急如转珠,忙道:“张姨似将临盆。”
陆纳急呼仆妇扶张文纨入内,两个稳婆也急急赶去侍候,陆葳蕤和张彤云还有陆湛的妻子朱氏都入内堂去了,陆始夫人贺氏也过来问讯,陈操之、顾恺之当然留下等候消息,从傍晚一直等到夜里亥时末,这才见短锄飞快地跑来报信,夫人生了一个男婴,母子平安!
阖府欢腾,人人喜气洋洋,便有府役将早已备好的一张精致木弓悬于门左,表示陆府新添一男丁。府中上下先前都未用晚餐,这时厨下水引饼流水般端上来,陈操之、顾恺之食罢水引饼,陆纳从内堂出来,正道喜间,陆始、陆禽父子过来了,陆纳吃了一惊,生怕兄长陆始斥责陈操之,赶紧请兄长入内为小侄儿取名,陆始斜了陈操之一眼,轻哼一声。入内去了,陆禽候在厅中,冷眼瞅着陈操之——
张彤云这时从内院出来,陈操之、顾恺之便告辞回顾府。
子时初,陆始夫妇与陆禽回到左邻府中,对于三弟陆纳年过四十得子,陆始也颇喜悦,陆氏嫡系添一男丁,实乃大喜事。
陆禽却对陈操之在三叔父陆纳府中自由来去耿耿于怀,说道:“爹爹方才看到陈操之否?”
陆始摆摆手道:“任他去,今日是你三叔父得子喜庆之日,我不想引起不快——对了,三月已至,陈操之何时出使氐秦?”
陆禽道:“尚未得到桓温奏书。”又道:“陈操之想建功立业,这氐秦他一定会去的。”
陆始叮嘱道:“葳蕤入宫为妃之事我先要和你三叔父商议,你先不要对他人提起。”
陆禽道:“三叔父对陈操之赏识有加,而且三叔父宠爱葳蕤,若葳蕤不肯入宫,三叔父只怕也是不肯强逼的。”
陆始道:“你三叔父自有我去说服,毕竟葳蕤嫁陈操之绝无可能,葳蕤总不能就此终身不嫁,这岂不是为人所笑,现在有入宫为皇后的绝好机会,我想你三叔父权衡轻重,是会答应的,就算他犹豫不决,我也会请族中长者陈说利害,逼迫他答应——”
陆始、陆纳父子是边走边说话的,经过一道长廊,有个当值的小婢正用竹叉叉下一只廊灯,给灯盏注油,正好听到陆始最后这段话,很是吃惊,差点把廊灯给打翻了,一动不敢动,待陆始父子转廊不见后,才抚着胸口。暗暗道:“葳蕤小娘子要当皇后,不能嫁给陈郎君了,那葳蕤小娘子岂不是要哭死!”
这小婢是短锄的从妹,叫黄莺,与短锄交好,有空闲就会过府去找短锄玩耍,葳蕤小娘子脾气极好,黄莺儿很喜欢葳蕤小娘子——
……
又是一年的三月三,去年今日,张彤云在其兄张玄之陪同下入建康,陈操之与顾恺之前去迎接,在清溪畔,两对璧人蕉叶舟传情,至今难忘——
前几日张彤云本来约陆葳蕤这日再至清溪河畔,祓除畔浴,赏玩游春,当然是少不了顾恺之、陈操之的,但昨日陆夫人张文纨临盆,陆葳蕤就不便出来了,张彤云也就没了兴致,一早便与阿兄张玄之,还有伯父张凭去了陆府。
因庾皇后丧制未除,今年的天阙山雅集也未举行,谢玄来约陈操之、顾恺之去游城北渎山,问起其姊谢道韫,答曰身体不适,陈操之见谢玄轻描淡写,也就没再多问。
傍晚三人游直渎山归来,郗超的派来的仆人早已在顾府等候多时,请陈操之即去相见,陈操之赶到郗超寓所,却原来是桓温奏章今日送到了尚书省,表奏陈操之为太子洗马,出使氐秦——
太子洗马原意是为太子出行马前驰驱,是太子侍从官,魏晋时为清贵闲职,非世族大家有令誉者不能担任,虽是七品官,但前途无量,当年西晋第一美男子卫玠卫叔宝便是担任此职,桓温表奏陈操之为太子洗马,亦是彰显陈操之江左卫玠之美名,陈操之十九岁出仕,短短一年由九品掾升任七品太洗马,若不是借出使这个机缘,即便是桓温有意提拔,也是不能升迁如此之快的,毕竟江左世家大族势力强横,桓温也不能破坏约定俗成的规矩——
郗超言道:“子重,明日尚书台、中书省以及侍中、常侍便会商议此事,琅琊王已知此事,料想不会有何异议,你也要做好出使的准备了,一旦诏令下,你便要回姑孰,禀明桓公后持节出使。”
第四卷 洞见 第六十二章 柔弱与坚强
三月三,上巳节。这日一大早,陆葳蕤在绣阁沐浴,侍婢簪花和另两个婢女从后园摘来兰草和芍药花瓣洒在浴桶中,以兰草和芍药花沐浴是三吴上巳节习俗,据说可以除秽祓禊,对于未婚女子来说,上巳节以芍药花沐浴,还可以获得美满的爱情,《诗经郑风溱洧篇》有云:“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这就是描写上巳节青年男女在河边谈情说爱、临别时赠以芍药的诗篇,此时短锄便是一边轻声唱着《溱洧》一边立在浴桶边用精美的竹篦为陆葳蕤梳头,那湿漉漉的长发乌黑丰盛,篦子自发根自发梢梳栉一过,长发就象闪亮的黑缎,而肩背的雪白肌肤好似亭亭荷叶盖,水珠流转不沾。只不过荷叶是绿色的,而陆葳蕤的肌肤洁白无瑕,羊脂白玉亦不足以比拟——
短锄左手食指轻轻触了一下陆葳蕤背部的肌肤,啧啧道:“小娘子真嫩啊,洁白细腻,滑不溜手——”
一边的簪花吃吃笑道:“是爱不释手。”
短锄笑道:“若是陈——”觉得不妥,朝簪花吐了吐舌头,只是笑,不说话了。
这时,帘外一个小婢说道:“短锄姐姐,你妹子黄莺儿有事找你。”
短锄听说是她从妹黄莺来寻她,摇头笑道:“这个黄莺儿,一大早就跑到这边来玩,也不怕管事的罚她。”扬声道:“让她等一会,我正侍候小娘子沐浴呢。”
陆葳蕤道:“短锄你去,或者有什么事呢,莫让黄莺儿等着。”
短锄道:“她到这边来除了玩耍还能有什么事,小娘子性子好,由着她玩,她就爱来这边。”自顾为陆葳蕤栉发。
过了一会,那小婢又来禀报说黄莺儿有要紧事对葳蕤小娘子说——
短锄嗔道:“这丫头胆子真不小,待我去揪她耳朵皮——”
陆葳蕤道:“让她进来,在帘边说话。”
黄莺儿来到浴室外间,立在绣帘外,有芬芳的水气氤氲而出,一个娇婉温柔的声音问:“黄莺儿,有什么事?”
黄莺儿看看身边的几个婢女和仆妇。嗫嚅道:“葳蕤小娘子,黄莺儿是有事,要紧的事,这个——那个——”
短锄快刀剪乱麻地道:“有事快说啊,什么这个那个,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黄莺儿心慌起来,背地里流传家主的私语是要受重责的,会被卖掉,黄莺儿不敢说了,支支吾吾道:“我,我没事了,葳蕤小娘子、短锄姐姐,我先回去了。”朝帘内施了一礼,便要离去。
陆葳蕤秀眉微蹙,心里暗暗讶异,示意短锄唤黄莺儿进来,短锄便掀帘出去拉着黄莺儿的手进来,陆葳蕤在描金绘彩的浴桶里,露脑袋脖颈在外,轻言细语问:“黄莺儿,有何难处?无妨。尽管说。”
黄莺儿看着葳蕤小娘子因热水蒸浸而分外娇美的脸蛋,心里安定了一些,说道:“小娘子,黄莺儿昨夜听到一件事,与小娘子有关的,想单独对小娘子说——”看了看短锄,补充道:“短锄姐姐也可以听。”
陆葳蕤“哦”了一声,便命簪花还有另一个婢女暂时退出帘外,簪花颇为不满,白了黄莺儿一眼,出去了。
黄莺儿靠近浴桶,低声说了昨夜她听到的家主陆始和六郎君陆禽说的话,短锄惊得目瞪口呆,看着陆葳蕤,急道:“小娘子,这可怎么办,让我阿兄赶紧给陈郎君报信吧?”
陆葳蕤坐在浴桶里蹙眉不语,一动不动,但漂浮着芍药花瓣和兰草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显然陆葳蕤酥胸起伏,心情激荡。
黄莺儿看着陆葳蕤美丽含愁的大眼睛,轻声道:“葳蕤小娘子,那我回去了,小娘子要小心一些。”
陆葳蕤压抑着如沸如煎的心情,强笑道:“黄莺儿,谢谢你。”
黄莺儿走后,簪花两婢又进来了,见小娘子和短锄神色有异,簪花小心翼翼问:“小娘子。出什么事了?”
陆葳蕤稍一迟疑,说道:“我伯父又想逼我联姻——这事你们不要对他人说起,莫要连累了黄莺儿。”
这几个婢女都是陆葳蕤心腹之人,真心喜爱葳蕤小娘子,闻言都是脸现忧色,连声答应。
短锄服侍陆葳蕤穿衣时,附耳道:“让我阿兄去找陈郎君吗?”
陆葳蕤摇摇头,心道:“陈郎君近日就要出使氐秦,这时让他得知这样的事,一定非常焦急,他还如何能安心出使啊,岂不是误了陈郎君前程?而且我伯父、我从兄多次非难陈郎君,我已经觉得很歉疚,若让陈郎君与皇帝对抗,陈郎君这几年为他家族的努力岂不是要白费了,而且还会获罪——”
短锄见小娘子摇头,想想也是,皇帝要娶小娘子,告诉陈郎君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又问:“那先告诉夫人?”
陆葳蕤道:“娘亲刚刚分娩,身子虚弱,怎好告诉她这事!谁都不要告诉,庾皇后驾崩未满一个月,纳妃尚早。不要着急,我有办法的。”
听陆葳蕤这么说,短锄安下心来,小娘子外表柔弱、与世无争,心里是很有主意的,认定的事决不动摇,小娘子说有办法那就真的是有办法。
……
陈操之从郗超那里回到顾府已经是夜里亥时,板栗还在门房等候,说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明日想见你一见。”
陈操之道:“好,桓大司马奏章已上。我后两日便要离开建康,明日便去向陆使君辞行吧。”
次日,台城太极殿西堂,琅琊王司马昱、尚书令王述、尚书仆射王彪之、西府长史王坦之、中书侍郎郗超、侍中张凭、高崧、散骑常侍谢万、孙绰、御史中丞谢安、顾悯之、五兵尚书陆始,还有桓秘、江思玄诸人济济一堂,共议陈操之出使氐秦之事,陆始反对晋升陈操之为七品太子洗马,认为陈操之无论族望和资历都不够格,但琅琊王司马昱和郗超都认为陈操之既代表大晋出使番邦,若无清贵显职则有损威仪,陈操之本是八品参军,擢升一级并不为过,谢安、江思玄诸人也都同意——
侍中高崧耿直孤僻,一向直言快语,不留情面,唯独对陈操之赞赏有加,这时冷冷道:“出使氐秦若是美差的话,怕也轮不到陈操之,陆尚书有子若肯出使,擢升一级亦无不可。”
陆始瞪着高崧,高崧洋洋不理,高崧连桓温、谢安都敢嘲讽,遑论他人,而且高崧也说得没错,世家大族子弟哪个肯临危地,让陆禽出使氐秦,只怕吓得要称病不出了。
陆始无言,商议已定,琅琊王司马昱去禀报皇帝司马奕,一面传召陈操之入台城觐见皇帝,皇帝司马奕对作为桓温的心腹陈操之一向无好感,倒是乐意陈操之出使氐秦,氐人凶残,陈操之出使凶多吉少,当即拟定三月初六日由皇帝亲授陈操之旌节,即日出使氐秦。
三月初四傍晚,陈操之去拜见陆纳。给陆府小郎君送上一份厚礼,并辞行,因礼制,陆夫人分娩后一月之内不能见外人,所以陈操之只隔帘向陆夫人问安,听到内室陆小郎君哇哇的啼哭声,这男婴声音洪亮,很是健康。
陆夫人唤夫君陆纳入内,说道:“葳蕤想明日与陈郎君游秦淮河,请夫君怜惜恩准。”
陆纳看了一眼垂首立在一边的陆葳蕤,皱眉道:“游秦淮就不必了,被人撞见不雅,让操之明日来府中吧。”
陆夫人张文纨现在有了儿子,底气甚足,笑道:“夫君这样可谓是掩耳盗铃,建康城哪个不知操之与葳蕤之事!前些日操之在府上作画,也是尽《奇》人皆知,谁又敢《书》取笑半分,倒是怜惜《网》操之的居多,夫君也念操之后日便要数千里北上,葳蕤苦候,就让他二人畅快一游嘛,其实夫君心里不也视操之为子婿了吗!二伯过于多虑,操之与葳蕤之事传遍江左,也未见得就损害了我陆氏声誉,北人重门第、江左重人物,如操之这般的人物江左又有几人?”
陆纳微笑起来,说道:“我倒不知文纨还这般雄辩!”看着陆葳蕤道:“也罢,小心谨慎,莫要抛头露面。”
陆葳蕤赶紧跪下,谢过爹爹。
陆纳留陈操之用晚餐,问:“操之巨舟可曾开始建造?”
这是去年陈操之答应过陆纳的,若三年内无力说服陆始、迎娶陆葳蕤,则造巨舟携葳蕤浮海而去,效范蠡与西施——
陈操之躬身道:“造巨舟之先,操之还想努力拼搏一回,三媒六礼娶葳蕤过门是我最盼望的。”
陆纳点了一下头,说道:“操之出使氐秦,我有一物相赠。”携手陈操之来到侧院,就见一仆牵着一匹高头大马过来,此马高七尺余,长腿瘦颈、两耳尖尖、通体墨黑,没有半根杂毛——
陆纳道:“此是凉州牧张玄靓前年遣使觐见皇上,一批随同来京的凉州商人带来的胡马,应是西域产,颇为神骏,操之出使氐秦,正需要一匹好马,且收下,不必言谢。”
第四卷 洞见 第六十三章 今日私订终身
当夜,陈操之又去乌衣巷向谢安、谢万辞行。并问谢玄何日赴荆州?谢玄道:“张玄之被辟为征西掾,将与我一道启程,大约就在本月中旬。”
谢道韫道:“桓公命我征召顾长康入西府,子重代我问他一声,是否后日与子重同行?”
陈操之点头道:“好,我回去问问长康,明日一早答复,长康喜热闹,想必是要与我同行的。”
又叙谈半晌,陈操之告辞,谢安、谢万送至庭下,看着陈操之夜色中离去,谢万问谢安道:“三兄,陈操之此行能建功否?”
谢安道:“氐秦杰出人物甚多,王猛大才、姚苌英武,苻坚可称雄杰、苻融亦具韬略,其君臣同心,国势蒸蒸日上,操之周旋于这些人物之间,要想建功,难哉!但我观操之。言谈间对氐秦君臣如苻坚、王猛辈性情喜好知之甚悉,但对两淮诸将却又不甚了解,实可怪也!”
谢万道:“此子真乃奇才,谈玄高妙,务实有策,就连阿遏都觉自愧不如,阿元——”说起侄女谢道韫,谢万皱眉道:“三兄究竟如何考虑的,真想撮合阿元与陈操之?”
谢安微微一笑,问:“四弟以为呢?”
谢万道:“若是一年前,我是绝不同意的,但现在看来,陈操之品貌才识,江左年轻子弟中出类拔萃者也,而且我也看出来了,阿元清谈拒婚,正是为了这个陈操之,可是吴郡陆始都自重门第,坚决不肯嫁女给陈操之,难道我陈郡谢氏却要人弃我取吗,岂不要被那些南人所笑!”
谢安捻须笑道:“这事不用急着下定论,待陈操之出使归来再看,或许局面又是一变——阿元的性子我们做叔父的哪里会不清楚,莫要强拗她,阿元福禄不薄,不会抱憾终生的。”
……
三月初五清晨,陈操之乘牛车来迎陆葳蕤。陆葳蕤只带了短锄、簪花二婢,别无他人,临上车,陆葳蕤叮嘱了身为陆府管事的板栗一些话,板栗唯唯称是,便过来对陈操之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等下想看看秦淮河畔陈氏宅第,是不是让那些工匠暂歇一日、闲杂人等都避一避?”
陈操之便命黄小统去传他的话,让营建东园的工匠人等今日一律撤出,板栗便与黄小统一道先去了。
陈操之跟在陆葳蕤的车畔走了一程,与陆葳蕤隔窗说话,不知为何,今日陆葳蕤言语不多,眼神也有些奇怪,时而羞涩、时而决绝,复杂难明——
陈操之心道:“葳蕤是因为我明日就要远行从而心情复杂的吧,等下我好生安慰一下她。”
两辆牛车来到秦淮河渡口,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已等候着,画舫长四丈,篷盖、舱壁精美无比,是陈操之向张彤云的伯父侍中张凭借来的。
陈操之牵着陆葳蕤的手上了画舫。短锄、簪花跟上,除了三个船工,别无他人。
画舫悠悠荡荡,顺流而下。
朝阳升起,河水细波荡漾,点点金光闪烁,此时的秦淮河两岸,尚没有十里珠帘、画舫凌波的盛况,但暮春时节,两岸梨花似雪,又有桃李争艳,各色春花竞相绽放,让人赏心悦目。
短锄、簪花避到舟头与老船工说话,好让葳蕤小娘子与陈郎君独处,短锄心想:“小娘子会向陈郎君说那件事吗?这样的大事,小娘子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
画舫船舱两边各开着四扇雕花小窗,陈操之与陆葳蕤并肩立在一扇窗前,看秦淮河水和河岸,指点花树名字——
陈操之见陆葳蕤不怎么看风景,只是看着他,便笑道:“葳蕤,不要担心,我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就会回来,我不会有事的,我乡天师道杜道首,桓大司马、王右军皆重其道术,言人祸福。应验如神,杜道首曾看我骨相,说我寿享遐龄、富贵双全。”说着,轻轻搂住陆葳蕤细软腰肢。
陆葳蕤“嗯”了一声道:“陈郎君在外要自己保重,我会等着陈郎君回来,我一定要嫁给陈郎君。”
陆葳蕤平日很少会说这样直露的话,陈操之搂着她细腰的手臂一紧,柔声道:“我也是非葳蕤不娶,我想,明年我就能娶你过门。”
画舫顺流向西驶出六、七里,这才返航,大约辰时末回到南城渡口,登岸乘车,向陈氏宅第东园而来。
陈氏宅第占地四十亩,一溜院墙已围上,营建的东园约占宅基地的三分之一,远远的可见亭台楼阁的翘角飞檐,宅第大门尚未建造,只是两扇粗糙的大木门,门前停着七、八辆牛车,板栗和黄小统在门前等候着,还有两名陈氏私兵。
短锄先下车去和其兄板栗说了几句话,过来道:“小娘子。都准备好了。”
陈操之伸手扶陆葳蕤下车,奇怪地问:“这些牛车都是陆氏的吗,准备什么了?”
短锄笑笑的不说话,眼望陆葳蕤,陆葳蕤面色绯红道:“我命板栗在里面布置了一下,可以安坐而已。”
陈操之道:“那应早点告诉我,我命人来布置便是。”
短锄道:“这个得我家小娘子布置才好。”又道:“陈郎君你在门前等一会,我与小娘子先进去。”说着,与簪花拥着陆葳蕤进去了。
陈操之有些莫名其妙,问板栗,板栗道:“这是小娘子吩咐的。陈郎君稍等片刻便知。”
陈操之便在门前踱步等候,心里隐隐期待。
大约过了一刻时,短锄出来道:“陈郎君,请跟我来。”
陈操之便跟着短锄进了大门,过门厅、茶厅、正厅,来到内宅,内宅有两幢双层大楼,东西相向,双重廊贯通,这些建筑基本完工,只匀后期装饰——
短锄熟门熟路地引着陈操之上西楼,一边对陈操之道:“我家小娘子喜欢西楼,因为陈郎君在陈家坞也住在西楼。”
楼下有十来个健壮仆妇,见到陈操之,一齐施礼,短锄便道:“好了,你们先到前厅候着,有事我会唤你们。”那些仆妇便都退出去。
陈操之上到二楼,见簪花立在阁前,这二楼几个大房间门窗都未安装,房内空空如也的,而现在,却是帘幕低垂,显然是陆府的人布置的。
簪花轻声道:“陈郎君请进,我家小娘子在里面。”说着,撩起门帘——
陈操之也觉得气氛特异,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门帘轻飘飘在身后垂下,却见室内几案苇席毕备,陆葳蕤盛装端坐,宝钿花钗冠,紫色绣襦长裙,薄施脂粉,眉目如画,娇滴滴丽色动人,见陈操之进来。膝行两步,拜倒于地,声音娇颤:“陈郎,妾身有礼。”
陈操之心猛地一颤,眼泪霎时蓄满眼眶,快步上前,与陆葳蕤相对而跪,双手捧起陆葳蕤的脸蛋,这女郎也是泪光盈盈——
陈操之道:“葳蕤,我说过的,我一定要三媒六礼迎娶你过门,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陆葳蕤道:“我知道,我不怕久等,可是我今日就想成为陈郎君的妻子,我不在乎三媒六礼,我只要我喜欢、陈郎君喜欢,巨舟浮海,我也愿意跟着陈郎去——”
陈操之轻抚她面颊,问:“葳蕤,出什么事了吗?”墨眉一皱,问:“是不是你二伯父又逼婚了?”
陆葳蕤镇静自若,答道:“二伯父是想让我与其他世家大族联姻——”声音低下去:“我是陈郎的妻子,之死靡它。”
陈操之吻着陆葳蕤的唇,说道:“葳蕤,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陆葳蕤伸手按在陈操之唇上,摇头道:“陈郎以后可以三媒六礼娶我,而今日,我们私订终身。”说着,将牢盘上的一个瓠一分为二,各盛一酌酒,将其中一半恭恭敬敬举给陈操之,此为合卺酒。
陈操之迟疑了一下,接过卺酒,凝视陆葳蕤的美眸,缓缓道:“礼教岂为我辈而设,今日我们便做夫妻,”与陆葳蕤共饮合卺酒。
锦幛飘荡,将这间大房间隔成内外两间,里面那间,一张四屏大床摆在正中,帷幄低垂,边上箱奁铜镜,一应具备。
陈操之看着眼前的四屏大床,感觉陆葳蕤柔软的小手火势,手心微汗,这女郎的决心和深情罕见——
陈操之低声问:“葳蕤,现在便是洞房花烛吗?”
陆葳蕤虽然很有决心,但此时也早羞得抬不起头来,嘤嘤道:“是。”
陈操之心怦怦跳,一手揽着陆葳蕤背部,一手抄在她膝弯,将她横抱起来,陆葳蕤双臂勾着陈操之脖颈,将脸埋在陈操之肩窝处,身子身躯颤抖起来。
精致的四屏大床,簇新的被衾褥垫,华丽眩目,陆葳蕤横卧在床上,双目紧闭,羞不可仰,睫毛颤动个不停,暮春的向午,天气和暖,陆葳蕤鼻翼两侧,浸出一层细小汗珠,云髻花钗冠未卸,硌着有些不适,乃轻声道:“陈郎,为我除去花冠——”
第四卷 洞见 第六十四章 相思结
花钗冠卸去,陆葳蕤自婴儿时一直蓄留着的长发散落开来。因常年盘髻,此时解散便成波浪般卷曲,丝丝缕缕倾泻于两肩,淡淡的发香在床帷间飘散——
陈操之手指轻轻梳笼着陆葳蕤丰盛的美发,凝视这跪坐在茵褥上、披发垂睫的女郎,那柔媚娇羞的样子分外动人,让他不胜怜爱,忽然想起一事,抽回手,在自己身上摸索——
陆葳蕤睫毛扑闪,含羞抬眼看着陈操之,只见陈操之从腰间帛鱼袋中抽出一物,却是一根赤绳,三尺余长,不禁惊喜地“啊”了一声,说道:“陈郎,你如何备得赤绳!”
四年前那个初夏的午后,陈操之对陆葳蕤说梦里有个月下老人把一根赤绳系在他左足上,赤绳另一端系在一个美如仙子的女郎左足踝上,月下老人说:“陈操之,哪天你遇到这样一个女子。那就是你的妻,你一定要把她娶到,你们会美满幸福——”,其后在平湖赏荷,在小舟上、湖中央、青荷绿盖间,陆葳蕤把左足裸露给陈操之看,希望陈操之在她八月生日时送她一根赤绳,只是后来陆葳蕤兄长病逝、陈操之母亲去世,赤绳系足一直未能如愿,陆葳蕤怎么也没想到陈操之此时会取出赤绳来,难道陈操之预知今日要与她私订终身?
陈操之双手执赤绳,眼望陆葳蕤,说道:“这三尺赤绳放在帛鱼袋随身佩戴已经三年多了,就想着有朝一日亲手为你缠在足上,今日应该是好时机,对不对?”
陆葳蕤眸子里浮起一层雾气,使劲点了一下头,陈操之轻吻她嘴唇,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除去她左足上的布袜,那裸露的左足嫩白透红,足跗隆起,足弓斜凹,微微蜷起的足趾非常可爱,趾甲晶莹,形状极美,足趾轻轻一动。似乎能搔到人心里去——
被陈操之爱抚着左足,陆葳蕤脸红得发烫,缩着身子低声道:“陈郎,是右足。”
陈操之吻着她头发,说道:“我怎么会忘,我要把赤绳系在葳蕤的右足上,那里有颗朱砂痣,怎么也不会认错。”说着,又把陆葳蕤右足布袜除去,纤细精致的足踝内侧,那粒朱砂痣宛若雪白肌肤刺破后渗出的血滴,有着夺目的鲜艳——
陈操之握着陆葳蕤纤美的右足踝,抬起,低头在那颗红痣上吻了一下,长裙因腿举起而褪落,露出曲线优美的小腿,因为右腿被抬起,陆葳蕤身子有些要后仰,赶紧勾住陈操之脖子,发烫的脸埋在陈操之胸前,羞得大气不敢出。
陈操之支起一腿。将陆葳蕤的右足搁在自己膝盖上,赤绳一端绕其足踝,结一个相思结,然后另一端系在自己左足踝上,之间赤绳还剩一尺余,说道:“葳蕤,你看——”
陆葳蕤侧头一看,一根赤绳将陈操之与她连结在一起,右足动一动,赤绳绷起,陈操之的左足亦随之而动,陆葳蕤心里欢喜得要跳不动,醉了似的,痴痴道:“好多次梦见陈郎为我系赤绳,今日是真的了。”又问了一声:“陈郎,是真的吗?”
陈操之曲指在她粉嫩的颊上轻轻弹了一下,说道:“嗯,是真的,你摸摸我。”
陆葳蕤伸手贴着陈操之额头,然后用指尖轻掠那两道墨黑的眉,陈操之闭上眼睛,感受陆葳蕤温柔的抚摸,说道:“葳蕤,我心里有些不安——”
陆葳蕤看着近在咫尺、呼吸可闻的这个俊美男子,柔声道:“陈郎与我在一起为什么会不安,葳蕤不是陈郎的妻吗?”
陈操之双手捧着陆葳蕤细圆腰肢,问:“葳蕤为什么突然下这样的决心?”
陆葳蕤道:“一直是这样的决心,没有这样的决心怎么能与陈郎在一起——明日,陈郎就将远行。我很不舍,也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事,所以今日我要和陈郎在一起,把自己给你,真正的成为夫妻——”
陈操之蓦然记起那年在吴郡太守府惜园,金风亭畔,陆葳蕤与他谈论花艺,说起她早逝的母亲和两个夭折的姊姊还有多病的兄长,葳蕤感叹说:“——人之死也如这花木一样,凋谢了、枯萎了,也许如佛典说的有转世轮回再世为人,但我已经不认识他们了,就象同一株花树,每年开的花也不会是一样的。”当时陈操之就觉得在这名门女郎内心有着深切的生命感伤,葳蕤极其珍惜这世间美好的事物、美好的情感,魏晋的狂放和绝俗,不就是这样激发出来的吗?因为短暂而珍惜、因为不舍而深情——
陈操之睁开眼睛,看着披发凝眸的陆葳蕤,说道:“葳蕤,我来此世间,不是体验悲情的,我能给你幸福,我们一定能在一起。我们的婚礼将成为大晋最盛大的传奇!”
陆葳蕤将几丝乱发掠到耳后,明眸皓齿,嫣然一笑,略显幽暗的帷幄里恍若有夜明珠悬起,霎时明亮起来,又仿佛东风破寒,春暖花开,那娇婉甜美的声音道:“真喜欢听陈郎这样说话,笃定、从容,还有一些神秘,陈郎为什么会说‘我来此世间’。很奇怪的话啊,好象原来就有你——”
这看似单纯的女郎心思极细,陈操之微笑道:“来此世间是为了和陆葳蕤成为夫妻,这个理由足够吗?”
陆葳蕤娇羞的样子无比动人,喃喃道:“是很神奇啊,就遇到了陈郎,此生只有陈郎——”说着,双臂缠上陈操之脖颈,低语道:“陈郎,抱我——”
陈操之将陆葳蕤紧紧抱住,越抱越紧,有着强烈的想融为一体的欲望,陆葳蕤喘气声渐渐急促,身子火热起来,自从去年二月末在句容花山宝珠玉兰树下二人相拥亲吻,此后每次相见若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二人总会有许多亲密动作,所以此时激情爱抚亦不觉得很突兀——
陈操之解开陆葳蕤束腰的帛带,紫色的右衽绣襦顿时宽松起来,紫碧纱纹长裙翻卷到腰间,里面是蔽膝和亵裙,裸露的小腰粉光致致,腹窝微陷,可爱精致的肋骨陵起,骨感甚美,陈操之修长的手指抚上去,女郎滑嫩的肌肤顿时战栗起细小的颗粒,绝不粗糙,手感酥麻,向上,是遮蔽胸乳的心衣,精致白苎布,手从心衣伸进,但觉温暖丰盈,好似羊脂乳酪,颤颤起伏间,少女体香袭人——
陆葳蕤有些心慌,突然跪坐起来。脸儿红红道:“妾身先为陈郎宽衣吧。”伸手来解陈操之腰带。
陈操之看她那心慌手乱的羞态,压抑着情欲,低声道:“葳蕤你——”
陆葳蕤心知陈操之想说什么,直起腰肢,印上一个吻,分开,微喘道:“陈郎,莫说别个,现在我们是夫妻。”这娇美女郎意态温柔而执拗。
暮春的向午,锦帐低垂,隔出私密空间,世俗尘嚣远去,只有倾心相爱的男女孜孜以求情爱的甜美,袒裼裸裎,无私相向,陈操之的左足和陆葳蕤的右足由赤绳联系在一起,曲折转侧之间,虽有不便,但每每相扯,别具情趣——
破身之际,虽然情浓水润,陆葳蕤还是宛转不胜,蹙眉啮唇忍受,陈操之用尽款款手段,久之,乃倾身尽欢,随郎颠倒——
迷离沉醉后,陆葳蕤身子犹在微微抽搐颤抖,眼眸如春水,声音娇糯得化不开:“嗯,原来这样才是夫妻,我陆葳蕤真正是陈郎的妻了!”
陈操之轻抚她的腰臀,那美妙的曲线好比流畅的乐曲,雪嫩的肌肤透出一层薄汗,香腻诱人,让他爱不释手,闻言将陆葳蕤搂在怀里,说道:“是,我们是夫妻,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陆葳蕤脸贴在陈操之胸膛上,听这心爱男子有力的心跳,忽然想起一件担心的事,问:“陈郎,我会不会有孕?”
陈操之道:“这次不会。”
陆葳蕤放下心来,却问:“为什么不会?”
陈操之支吾道:“就是不会,我知道,那个那个,我刚才不是那个了吗!”
陆葳蕤忽然明白了,脸埋在陈操之怀里抬不起来,半晌红晕方散,说道:“陈郎,我们起身吧,陈郎明日就要出使氐秦,我怕是不能送你了,我时时刻刻想着你、等着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陈操之郑重点头,说道:“葳蕤你也要珍重,等我娶你。”
二人又紧紧相拥,不忍分离,有了身体的深入接触,更觉爱恋铭心刻骨,会觉得爱情这么实在,可以让相爱的人坚定地往前走,不论多么艰难,最终走到一起,成为夫妇。
这天夜里,陈操之给四伯父陈咸和嫂子丁幼微分别写了信,派一名私兵送信回钱唐,报知他要出使氐秦之事,请伯父和嫂子不要挂心,他一定能建功归来。
第四卷 洞见 第六十五章 白狼眊与金叵罗
三月初六辰时,建康台城太极殿。百官咸集,皇帝司马奕将八尺旌节授给陈操之,另有麾枪两支、门旗两面,并擢升陈操之为七品太子洗马,领诏书印信、绢帛礼品,受命出使氐秦。
辰时末,以琅琊王司马昱为首的官员送陈操之出城,那陆禽见陈操之骑着一匹毛色乌黑发亮的高头大马,此马通体墨黑,不见半根杂毛,神骏非凡,江左罕见,陆禽先是瞠目而视,继而脸色铁青,陈操之骑的这匹马分明就是他三叔父陆纳珍爱的那匹西域名马,前年在华亭,陆禽曾请求三叔父把这匹马赐给他,三叔父不允,还斥责他不知上进、只务奢华,没想到三叔父却把这匹价值八十万钱的宝马送给了陈操之,这马一直养在华亭。定是三叔父知道陈操之要出使氐秦,这才火速命人从华亭长驱而来的,三叔父对这个陈操之不是一般的赏识啊,完全是视同子婿了,他这个做侄子的都没法比!
陆禽郁闷填胸,既怨三叔父陆纳,更恼恨陈操之,心道:“陈操之既离建康,我就可筹划葳蕤入宫为妃之事了,过几日先与相龙、朱灵宝诸人计议一番,试探皇上心意,嘿嘿,等陈操之出使回来,我六妹葳蕤已经是皇帝宠妃了,若是顺利的话,应能册封为皇后,我倒要看看那时陈操之失魂落魄的样子!”
新亭送别,陈尚、刘尚值、王献之诸人,还有刚从会稽返回建康的孔汪、虞啸父都来为陈操之送行,司马昱、江思玄、郗超、高崧各有勉励的话语,陈操之一一拜谢。
谢安命人将一个锦盒交于陈操之的随从,言道:“这是一对金叵罗酒器,还有一封书帖,操之若有机缘,代我送与慕容垂。”
琅琊王司马昱听到谢安托陈操之送礼给慕容垂,朗声笑道:“安石公欲以金叵罗来酬三十年前的白狼眊乎!”
谢安自幼有贤名,四岁时。桓温之父桓彝见而叹曰:“此子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王东海就是尚书令王述之父王承,清心寡欲,善于清谈,为政明简宽容,声誉在王导、庾亮之上,被人推许为永嘉南渡以来第一名臣,桓彝以一代贤臣王承来称赞一个四岁的孩子,可见其赏识之情——
等到谢安十来岁时,神识沈敏,风宇条畅,善行书,清言玄谈为大名士王濛所称道,谢安神童的名声传至北燕,当时年才七岁的慕容垂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遣人往返万里给谢安送来一对白狼眊,白狼眊是辽东白狼的眼珠子,是慕容垂打猎射获的,用白腊封存,据说有辟邪之神效,或许。七岁的慕容垂从那时起就把比他大六岁的谢安当作对手了——
陈操之笑道:“若有机会,一定代安石公把这回礼送给慕容垂。”心道:“史上慕容恪、慕容垂兄弟攻打洛阳城似乎就在这两年,怕是这次出使就会遇上,有谢安书帖和这一对金叵罗,倒是接触慕容垂的一个缘起。”
谢玄、张玄之这次与陈操之、顾恺之、谢道韫一起赴姑孰西府,陆葳蕤原以为今日找不到机会来为陈操之送行,且喜张彤云一早来陆府,请陆葳蕤陪她赴新亭送别,陆纳答允了,陆葳蕤便与张彤云先一步来到新亭,设步幛相隔,待陈操之、顾恺之与众官道别后,方命婢女请陈、顾二人入步幛相见。
步幛内另有锦幄相隔,短锄、簪花两个婢女见陈操之进来,赶紧低头退出,以便葳蕤小娘子与陈郎君说些私蜜语。
陈操之离着陆葳蕤五、六步远站定,含笑打量这盛妆女郎,高髻、鞠衣,丹碧纱纹裙,杂裾垂髾,宽博飘逸,神情更是恬淡温婉,真如顾恺之所绘《洛神斌图》里临风飘举、衣袂飘飘的洛水女神——
陆葳蕤见陈操之这般看她,俏脸微红,盈盈施礼道:“妾身为陈郎送别,祝陈郎远行一路平安,更盼陈郎早归。”说着将一个新制的香囊系在陈操之腰间,举止温婉,羞涩动人。
陈操之执着陆葳蕤的手。在她手背上轻吻一下,说道:“葳蕤,我有一件小礼物送你,是我命来德精心制作的,古来所无。”说罢从袖中出一物,长不盈尺,紫竹为骨,细绢为面,撒开成半圆扇,聚拢则似玉如意,制作极其精巧,绢面上还有绘画——
陆葳蕤接过这把奇异的扇子,展开一看,细绢扇面上画着的是一株盛开的瑞雪山茶,山茶下立着一个娇俏女郎,陆葳蕤芳心一颤,这自然是陈郎的手笔,画像虽小,但勾勒精细,神情毕肖,很见用心。
陆葳蕤喜滋滋问:“陈郎,这是何时画的?”
陈操之道:“前些日在姑孰画的,葳蕤你再把扇面转过来看——”
陆葳蕤依言将扇面转到背面。见写满了绳头小字,正是陈操之左手擅长的钟繇《宣示表》体小楷,结体架构巧密,气象雍容清新——
陆葳蕤轻声念诵扇面上书写的闲情赋:“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佩鸣玉以比洁,齐幽兰以争芬。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
陆葳蕤美眸斜睇陈操之,羞喜不已,陈郎这是赞美她风姿瑰丽、秀色绝伦,喻之为鸣玉高洁、幽兰芬芳。陆葳蕤又往下念诵:“——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缅邈——”
陆葳蕤抬起眼来,珠泪朦朦,说道:“陈郎——”柔肠百转,低徊不已,凝眸之间,不觉忘言。
陈操之将扇子合拢交到陆葳蕤手里,说道:“葳蕤,这是折扇,前世所无,来德制作了两把,你我各一,后必有仿效者,但现在,只有我们这两把。”说罢轻轻在陆葳蕤娇嫩的唇上一吻,低声道:“葳蕤,我去了,你好生保重,等我回来。”
陆葳蕤使劲抱着陈操之,踮起足尖吻着陈操之。不忍分别,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芍药之诗,佳人之歌,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陆葳蕤伫立新亭山下,看着陈操之骑上那匹黑鬃名马,渐行渐远,顾、谢诸人仆从百余、浩浩荡荡的车马都不见了,犹自舍不得踏上归程,心里道:“陈郎,我要等你回来,我是陈郎的妻,我绝不会入宫,也绝不会寻死,待庾皇后丧制满,我就设法上书褚太后,请褚太后下诏赐婚,褚太后曾在瓦官寺接见过我和陈郎,知道我和陈郎的情意,就算褚太后碍于我二伯父反对,不便赐婚,但定然不会允许皇帝纳我入宫,爹爹和张姨爱我,也不会强逼我入宫的,此事我自己能应付,何必告知陈郎,让陈郎忧心——”
陆葳蕤正想得出神,忽听一人道:“陆小娘子安好,小婵有礼。”
陆葳蕤“啊”的一声,赶忙道:“是小婵姐姐,小婵姐姐没有随陈郎君去吗?”
杏脸白皙的小婵怏怏不乐道:“我家小郎君让我留在建康,说出使他国等同于行军,是不能带侍女的,只带了黄小统去,这几日我把小郎君日常起居的喜好、习惯一一告诉黄小统,就不知道黄小统记住了多少!”
陆葳蕤对小婵感到很亲切,而且她上回听丁幼微说过,已故的陈母李氏曾说过让陈郎纳小婵为妾,但陈郎至今未遵母亲遗命,这自然是因为她的缘故——
陆葳蕤道:“小婵姐姐不必担心,陈郎君会照顾好自己的——小婵姐姐去年腊月被恶犬咬伤,现在无恙了吧?”
小婵有些欢喜道:“小郎君还对葳蕤小娘子说起过我的事啊,小郎君曾说,被猁犬咬伤,过了百日乃为大免,现在已经过了百日,没觉得身体哪里不适,前几日小郎君还细心为我诊视,应该是没什么事了。”
陆葳蕤微笑点头,又道:“小婵姐姐既留在建康,那要常来看望我。”转头对张彤云道:“阿彤,你带小婵姐姐来。”
张彤云笑道:“好,我每次来陆府都带小婵姐姐一起来。”
小婵赶紧道:“两位小娘子莫要折煞小婢,就叫小婵吧。”顿了顿,说道:“我家小郎君现在也是直呼我为小婵了,小婵姐姐的称呼是小郎君年幼时叫的,那时小郎君比宗之小郎君还小呢。”
不知为什么,小婵对陈操之不再称呼她为小婵姐姐反而有些欢喜。
第四卷 洞见 第六十六章 鲜卑丑男
三月初九,陈操之、谢道韫、谢玄、张玄之、顾恺之一行到达姑孰。当日午后,桓温在大将军府宴请西府群僚,酒过三巡,桓温面色一沉,说道:“诸位可知淮北危急?”
众人面面相觑,满堂俱静。
桓温紫石眸威严扫视诸僚,沉声道:“昨日接淮北六百里加急文书,燕太傅慕容评与龙骧将军李洪攻许昌、汝南,我军败于悬瓠,颖川太守李福战死、汝南太守朱斌奔寿春、陈郡太守朱辅退保彭城,燕军来势汹汹,欲尽取我淮北之地,我已急命西中郎将袁真等御之,明日,我将亲帅舟师屯合肥督战——”目视陈操之,道:“陈掾后日就率使团与我一道起程吧,形势危急,若氐秦趁机南侵汉中、荆襄,那时战事连绵,国无宁日矣,陈掾此番出使重任在肩。莫辞辛劳。”
陈操之躬身道:“遵命。”
筵席散,陈操之回到凤凰山寓所,冉盛、来德和沈赤黔已经等候在那里,冉盛现在是统率千人的部曲督,军服齐整,威风凛凛,躬身道:“阿兄近日就要随大司马北上吗?”
陈操之道:“后日就要启行,你的三百随行军士挑选好了没有?”
冉盛道:“三百西府精锐已经整装待命,随时可以出发。”
沈赤黔听说后天就要北上,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见陈操之看过来,赶紧躬身道:“陈师,赤黔也早已备好行装,二十名弓马娴熟的部曲随时待命。”顿了顿,又道:“若是早知要随陈师北上,我应从武康带三百部曲前来。”沈赤黔之父沈劲去年率一千壮士北戌洛阳,那一千壮士绝大部分是沈氏部曲,所以留在沈氏庄园的部曲私兵已经不多。
陈操之微笑道:“我此番是出使,并非征战——只是后日就出发实在仓促了一些,出使之前不能见骑督段思一面甚是遗憾。”
段思属于段部鲜卑一系,其父辽西公段末波曾自立为单于,后归顺石赵,石赵灭亡后,冉闵当政,中原大乱,段思随其兄段勤率部归降慕容垂,彼时慕容垂名慕容霸。因训练军队时不慎坠马折齿,遂改名慕容垂,段氏归顺慕容氏之后,首领段勤将两个妹妹嫁给了慕容垂,慕容垂封吴王,段氏姊妹分别被称作大段妃、小段妃,段氏姊妹才高性烈,与慕容垂兄长燕王慕容俊正妃可足浑氏不睦,永和十年,慕容俊称帝,建号元玺,慕容俊对勇武过人、才略卓绝的五弟慕容垂亦颇忌飞惮,纵容皇后可足浑氏告大段妃巫蛊,逼死大段妃,段勤、段思兄弟率部反叛,慕容垂为取信于慕容俊,亲自镇压段部,杀死了段勤,段思遂南逃投奔桓温,桓温授以六品骑督,现在荆州桓豁麾下训练骑兵。陈操之得知将要出使氐秦,曾向桓温要求见段思一面,以便多了解一些秦、燕两国的情况,但先前在将军府桓温既未提起,想必段思尚未从荆州赶到——
不料冉盛却道:“阿兄要见段骑督吗,段骑督前日从荆州乘船来此,现在子城军营,我陪阿兄去见他。”
陈操之大喜,用罢晚餐便随冉盛去姑孰城北屯兵的子城,在凤凰山下遇到谢道韫、谢玄姊弟,问子重何往?陈操之道:“去拜访慕容垂妻弟段思。”
谢玄道:“段思来姑孰了吗?子重是要知彼知己啊。”又近前低声道:“桓公移师合肥,我阿姊是军府参军,也是要随行的,子重代我关照一下家姊。”
陈操之看着谢道韫,含笑道:“很好,又可以一路向英台兄请教豫州诸事。”陈郡谢氏在豫州经营多年,从谢尚至谢万,可谓根深蒂固,陈操之那夜在乌衣巷听谢安、谢万谈两淮人物,大受裨益,但毕竟只匆匆一个时辰,了解不多,本想到西府后向谢道韫细细请教的,没想到后日就要启程北上,现在听说谢道韫也要去合肥,当然欢喜。
谢道韫、谢玄姊弟目送陈操之、冉盛向城北而去,谢玄道:“子重为桓公效命可谓不遗余力啊。”
谢道韫道:“子重出使氐秦乃是朝廷诏旨,并非只是为桓氏效命。”
谢道韫言语里不自觉就流露袒护陈操之之意,当然。谢道韫说得也在理,谢玄笑了笑,说道:“桓公欲插足豫州、徐州,多年来费尽心机,废范汪、贬我四叔父,但依然未能将桓氏势力扩展到豫州、徐州,此二州是建康门户,桓公不能掌控豫、徐二州的兵力,就不敢行篡位之事,现今桓公要对付的正是西中郎将袁真和北中郎将庾希,慕容评南侵,也许正中桓公下怀,桓公移师合肥,正是要排斥袁、庾的势力,然后进一步控制豫州,如此,桓公篡位之期不远矣,这是我三叔父及诸大族都不愿看到的,子重若一意为桓公效力,恐遭世家大族非议。”
谢道韫道:“阿遏与子重相交数年,不知子重为人吗?子重是借桓公之力展其胸怀抱负也,桓公年过五旬,其五子皆无贤名。而且我观桓公世子桓熙与子重不睦,桓公对子重有知遇之恩,桓熙却是没有,子重为桓公办事会尽心竭力,但不会为桓氏效死力!”
谢玄奇道:“桓熙与子重不睦吗?我倒是未曾听说。”
谢道韫:“有些事是要靠自己冷眼旁观的,到哪里去听说!”
谢玄微笑道:“阿姊是最知子重心意的,弟不及也。”
谢道韫岔开话题道:“阿遏,我后日便去合肥,你与张玄之何时赴荆州?”
谢玄道:“待阿姊启程后,我便启程。”
谢道韫“嗯”了一声。
……
陈操之见到段思时微感诧异,不都说鲜卑人多俊男美女吗。可眼前这个段思却着实丑陋,段思三十来岁,身材瘦高,鹰鼻深目,发呈褐色,左颊还有一道伤疤,笑起来犹显狰狞,好似一条紫色蜈蚣在蠕动——
段思去年始闻陈操之之名,知道桓大司马甚是看重陈操之,今日一见,果然人物出众,比之以俊美著称的慕容氏男子更显优雅,而且与江左流行的男子文弱之美不同,陈操之清峻超拔,举手投足间,有洒脱磊落之气,让段思不由自主生出江左竟有此等人物之慨叹——
接谈之下,段思对陈操之更是惊佩,对慕容王族内部的矛盾,陈操之比他看得还清楚,对慕容恪、慕容垂的才干韬略,陈操之比桓温更识其厉害,这实在让段思无比惊讶!
段思又哪里知道,陈操之对前燕的灭亡、对慕容恪兄弟才识的优劣都是来自后世史论,后人观前世得失、盖棺定论,当然是精辟入微了!
与陈操之交谈愈久,段思愈觉得陈操之睿智洞见、深不可测,对陈操之所问的燕国诸事当然也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既然陈操之对燕国太师慕舆根、太傅慕容评与慕容恪、慕容垂兄弟之间的矛盾比他段思知道得还清楚,那他还能隐瞒什么呢,灭慕容为段氏复仇也正是他段思所盼望的,而且与陈操之一席谈,让段思觉得强大的慕容氏完全有可能短短数年内分崩离析,他段氏之仇极有希望得报,所以当陈操之提出想借他段思的一名亲信随同北上,段思当即应允,便唤一名机智干练的家奴出来。命其奉陈操之为主,这名家奴名叫段钊,四年前段思率千余部众叛逃东晋,被慕容垂一路追杀,至彭城,仅剩两百骑,段钊就是其中之一。
陈操之拜访段思的目的达到了,又叙谈一会,便与冉盛起身告辞,此时已是亥夜时分。
段思送出军营外,对陈操之道:“他日北伐慕容,段某愿为先锋。”
陈操之微笑道:“桓公自有用段骑督之处。”心道:“桓公第三次北伐就是用段思为先导,枋头兵败,段思亦被慕容垂生擒,解送回燕都龙城斩首,很是悲惨啊,而今夜我与段思长谈,蝴蝶翅膀扇动,应能改变许多事吧。”
次日,陈操之为一件私事求见桓温,就是他嫂子的胞兄丁立诚之事,陈操之向桓温陈情,说他寡嫂只有这一个嫡亲的兄长,却远在西蜀犍为郡武阳县为县令,五、六年才得以回乡一次,想调任距离家乡近一些的小县为官,请桓温恩准。
桓温对陈操之以私事相求颇感欣慰,这也是陈操之追随他桓温的一种表示嘛,只有他桓温才是钱唐陈氏的靠山——
桓温和颜悦色道:“我亦听闻汝嫂之贤,雅敬重之,既然操之有此请求,我岂能不允!”又道:“明日我将率舟师移屯合肥,恐事务繁杂忘却,今日便命人传书益州刺史周楚,让周刺史下文书遣丁县令回建康等候委任——扬州诸县难有空缺,就在江州某县为长吏吧,若有政绩,再行升迁。”即命身边掾属将丁立诚名字、为官郡县记下。
陈操之了了一件心事,深深拜谢桓温。
第五卷 假谲 第一章 流毒五石散
晋太和元年三月十一丙申日。桓温率西府舟师两万,分乘大小三百余艘战船经濡须河逆流而上,濡须河上通巢湖,下接长江,自汉代以来就是两淮与长江交通的重要水道——
三月十三日黄昏,庞大的船队过濡须口,桓温与西府诸文吏武将立于艏楼,桓温遥指濡须坞,说道:“这便是濡须坞,昔日吕蒙向孙权进言于濡须口筑城以拒曹兵,又称东关,而曹操则于七宝山与锥山立栅布阵,史称西关,孙曹两度在濡须口交战,曹兵皆无功而返,东吴虽弱,亦能抗强曹,今我大晋,虽遭国难,移鼎江东,但经数十年经营。已据有三国时吴蜀之地,温愿在有生之年,北定中原,赖诸公努力,共匡大业!”
一众文吏武将都觉有激昂慷慨之意。
三月十五,西府舟师至巢湖,但见烟波浩渺,湖岸群山巍峨,让人胸怀一宽,桓温命船队泊于巢湖东南岸,明日横渡八百里巢湖,再经南淝河抵达合肥。
这日傍晚,陈操之与谢道韫在楼船艉楼左舷看大湖落日圆,但见西边天际赤色云霞迷离变幻,或为山峦、或为波涛、或为奔马、或为战车,瞬息变幻,恍惚万状,谢道韫赞道:“此真奇景也,前所未见,子重在明圣湖曾见否?”
陈操之道:“难得一见,此名火烧云,俗谚云‘早烧不出门,晚烧行千里’,明日应是一个大晴天。”
谢道韫道:“有这俗谚吗,我却是未曾听说!晚霞俗称火烧云之说亦新鲜。”
陈操之道:“早晚云霞蒸蔚,表示雨季将至,我以为天降雨水有定数。既然江东干旱,江北必定多雨,或有洪涝之灾。”
谢道韫道:“此阴阳消长之理,子重博学,天文历算皆能,不然的话何以能说服虞预!”忽问:“子重应该是第一次到江北吧?”
陈操之唯唯,他前世走过大半个中国,东渐于海、南至天涯、西出阳关、北游天池,但今生的确是第一次踏足江北。
谢道韫眼望大湖,沉思往事,幽幽道:“永和八年,我十一岁,我父为豫州刺史,那年孟夏,三叔父带着我和阿兄谢靖前往豫州探视,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倍感新奇,一路问个不休,三叔父从不厌烦,总是耐心解答,正如子重对润儿一般。我阿兄谢靖对我亦如——”谢道韫抿唇不语,淡淡哀愁上眉头。
陈操之知道谢道韫有两个嫡亲兄长,谢泉和谢靖,都在永和末年夭折的,乃岔开话题道:“我虽是第一次到江北,但熟读桑钦《水经》,常幻想随着每一条河流周游九州天下,所以说此番北上乃是印证梦中所见。”
谢道韫展颜问:“此濡须水、巢湖,与子重梦中所见如何?”
陈操之道:“大异。”这是实话,千年后的巢湖哪里有眼前所见的明净优美!
谢道韫一笑,忽道:“子重,有一事我想问你——”
陈操之道:“这几日我可是向英台兄请教了很多,英台兄有什么要考校我的?”
谢道韫道:“我闻前日在建康,你让仆人购置了不少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石钟乳、礜石,此非五石散乎?子重意欲何为?”
陈操之微笑道:“原来是这事,多谢英台兄关心,我既知五石散之危害,岂会服之!”
谢道韫奇道:“那你购买那么多药石做什么?”
陈操之笑了笑,轻声道:“氐秦与鲜卑贵族,歆慕我汉人文化,二胡虽僭越称帝,但内心不无自卑,其军国制度,基本照搬汉制,所以我此行,若有机缘,当要展现我大晋文采风流,这又岂能少了五石散!”
谢道韫失笑,眸如月牙。梨涡乍现,说道:“子重诡谲哉,己所不欲,施之于人!”
陈操之道:“能服食此昂贵五石散者,当然不会是普通百姓,所以不用担心流毒害民,而且五石散自东汉开始流行,现今效命于氐秦和鲜卑慕容氏的汉人士族,诸如关西六大姓——韦、裴、柳、薛、杨、杜,多有服散者,亦算不得我遗毒中原。”
谢道韫饶有兴味地看着陈操之,不再多问,只道:“子重要小心行事,王猛智谋极深,不亚于诸葛孔明。”
陈操之点头称是,心道:“我想对付的不是王猛,而是慕容恪、慕容垂兄弟,慕容垂与皇太后足可浑氏以及太傅慕容评的矛盾无法调和,全仗慕容恪的威望维持平衡,慕容恪一死,慕容垂虽在枋头建功,却更遭排挤,被逼降秦。慕容垂降秦的次年,王猛率氐秦军队灭燕,一个地跨五千里、人口近千万的大国似乎眨眼间就分崩离析了——”
史载慕容恪享年四十七岁,而今年慕容恪已经四十四岁了,还有三年之寿,但陈操之还是觉得慕容恪活得太长了,若能设法让其再少活两年,那就妙极!
……
方圆八百里的巢湖一日横渡,西府两万舟师延南淝河逆行,于三月二十一日抵达合肥,前来迎接的是淮南太守桓伊、建威将军檀玄。带来的消息是,西中郎将袁真已自寿阳出兵汝南,贼势已怯,不日将有战况回报,请桓大司马暂驻合肥。
南淝河码头,桓伊见到陈操之,熟视久之,待陈操之施礼毕,方笑道:“此真枫林渡口吹笛少年乎?岁月倥偬,五载过去了,昔日文秀少年长成英伟男子,江左卫玠亦能为国效力了。”执陈操之之手,言谈甚欢。
桓温出于谯国龙亢桓氏,桓伊出于谯国铚县桓氏,互为远房宗族,所以桓温与桓伊关系颇密,桓温笑道:“陈掾昔在钱唐,声名不扬,是桓子野第一个赏识于他,平白赠蔡邕笛于陌路少年,此等胸怀罕有人及。”
桓伊一笑,问:“操之,柯亭笛无恙否?”
陈操之恭恭敬敬道:“蒙桓太守赠笛,操之岂敢不珍惜?”命黄小统取柯亭笛来,打开木盒,解青布囊,将碧绿如玉的柯亭笛双手呈递给桓伊。
桓伊轻抚柯亭笛光滑的管身,叹道:“五年已过,此笛完好如初,可见主人爱惜。”把柯亭笛还给陈操之,说道:“愿再闻操之妙音。”对桓温拱手道:“请大司马见谅。”
魏晋名士放浪形骸、疏于礼法,桓温见得多了,含笑道:“难得听到陈掾笛曲,吾亦恭听。”
南淝河舳舻绵延十余里、旌旗蔽空,岸上船中,军士数万,陈操之便立于河畔一株高大的红枫下。吹了一曲《阳关三叠》,《阳关三叠》乃是唐代王维所作的曲子,自唐以来,离别曲以此为第一,流传到后世的是古琴曲,陈操之将其改编成洞箫曲,更具回环往复的离别意绪,曲调愈转愈低,最后一缕箫声随流水而去,仿佛离人渐远,渺不可见——
桓伊伫足听之,陈操之的竖笛技法已然炉火纯青,曲子更是一往情深,不禁喃喃叹息:“奈何!奈何!”
谢安云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这是桓伊对音乐之美、时光之美不能暂留的叹惋吧?
一边的谢道韫也再次感受到无处可可去的忧伤。
……
当夜,西中郎将袁真派人快马来向桓温报信,言慕容评、李洪已经退回幽、冀,然陈郡、汝南、许昌万余民户被一道掳走。
自六十年前八王之乱以来,五胡乱华,中原人口凋弊,土地荒芜,无人耕种,秦、燕、晋三国之战,往往以掳掠人口为第一要务,慕容评、李洪于悬瓠大胜后,不与袁真的豫州兵交战,大肆掳掠北走,袁真顾忌桓温长留合肥不去,亦不追击燕军,以保存实力为先。
陈操之只在合肥歇了一夜,三月二十二日上午辰时便离了合肥启程前往长安,谢道韫向桓温请求要送陈操之至寿阳,桓温允了,心道:“这个谢氏女郎着实痴情,送了一程又一程,当初若是让她为副使去长安,她也不会畏难的。”又想:“此女才华出众,及得上她的男子亦不多见,我儿桓歆年龄与其相当,谢氏女若能嫁入我桓门,亦是贤内助,只是此女既倾心于操之,不惜抛头露面男装出仕追随,自是痴心如铁,我桓温不会做那煞风景之事,而且相较而言,陈操之更是我的臂助,只是不知操之与谢氏女会有何等结局,此事我亦不能左右之,且静观其变——”
桓温因谢道韫而想起谢玄,谢玄未迎娶而妻已丧,此时入荆州为南郡县,在桓豁治下,桓温突然想到,二弟桓豁有女年方十六,岂不是谢玄佳配!
年初桓温曾有意为三子桓歆求娶王坦之女,王坦之归告其父王述,王述坚决不允,认为桓温子皆不甚贤,这固然是一个原因,而更重要的原因是顶级士族太原王氏从骨子里看不起龙亢桓氏,认为桓氏是兵家子,这让桓温很恼怒,陈郡谢氏现在尚有求他桓温,桓豁嫁女给谢玄应该能成。
第五卷 假谲 第二章 强盗出英才
陈操之、谢道韫一行三百余人自离了合肥。天气便是一变,原本朗朗晴空,现在是细雨绵绵,终日不绝,透过雨幕朝天上看,云层厚重晦暗,这雨看来不是三、两日就止得了的。
东晋马匹奇缺,冉盛手下这三百精壮军士除了伍长、拾长、屯长和两名斥候骑兵外,俱是步行,早作了远行的打算,雨具齐备,但蓑衣竹笠,又且道路泥泞,一日只能行五、六十里——
合肥至寿春约三百里,淮阳诸山连绵起伏,流注淮河的诸水系纵横交错,此地春秋战国时属楚国,千年前的楚国令尹孙叔敖曾在这里决期思之水而灌雩娄之野,史称芍陂,芍陂是与都江堰齐名的大型引水灌溉工程,形如长藤结瓜。可灌田万顷,楚国因此强盛,但时至今日,因战乱频仍,昔日富庶粮仓亦显荒凉,平畴旷野时见高大的坞壁耸立——
东晋朝廷畏惧北地流民涌入建康危及其政权,曾禁止统领大批流民的宗帅渡江,除了象郗超祖父郗鉴这样的少数流民帅得以在江东立足外,大部分流民帅及其宗部留在了两淮之地,各筑坞堡,好似独立王国,东晋朝廷往往分封那些宗部众多的流民帅以侨郡县长吏之职,或者冠以将军名号以示恩抚,历次北伐,这些宗帅也会派部曲加入晋军参战,罢战后各归坞壁,不以兵户论,所以历来督两淮诸州军事的如殷浩、庾亮、谢尚、谢万对这些流民帅都是竭力拉拢,谢道韫对此知之甚悉,一路讲给陈操之知晓。
陈操之见天气不佳,道路难行,将至芍陂时便请谢道韫不必再送——
谢道韫骑着她的褐色牝马,头戴圆笠、身披蓑衣,别有一种飒爽英气,说道:“既以上复桓公,要送子重至寿春,哪能因为小小风雨就半路而回!而且。我喜欢行路,寿春我未去过,思欲一游。”
陈操之一笑,说了声:“生活在路上。”便不再劝阻,若不是虑及谢道韫身为女子远行不便,他是很愿意谢道韫作为副使陪他去氐秦的,谢道韫的才识绝对是他有力的臂助,这在会稽土断时已经显露——
过芍陂四十里便是寿春城了,这日午后陈操之命众军士加紧赶路,到了寿春再歇息,因为下了两日的雨,方圆数百里的芍陂水势见涨,湖面亦开阔了许多,去寿春的近路被水淹没,只有绕路前行,而且下雨天黑得快,酉时就已经天昏地暗了,据熟知地形的军士说离寿春城还有十五里,且喜现在雨停了,冉盛便催促军士快行,在天尚未黑透、在后一场雨到来之前赶到寿春县城。
众人正急行时,猛见一条岔路冲出一群人。各执刀枪,呐喊着留下钱货饶汝等不死,待发觉是晋军时,为首者说一声误会,掉头便走,其手下数十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冉盛大怒,拍马要追去,谢道韫急呼:“陈子盛,莫追!”
陈操之也急命冉盛回来,冉盛气冲冲道:“不知哪里的盗贼,把我们当行路的客商,要来打劫!”
谢道韫道:“这不是什么盗贼,是附近坞壁的流民,打劫客商是寻常事,只要不杀伤人命,郡县官吏亦难严禁。”
陈操之“嘿”的一声,心道:“这一过江,就是乱世了,以前读《晋书》、读《世说新语》,看到北伐英雄祖逖年少时曾率部曲抢劫感到很惊讶,据传郗鉴为流民帅时也曾抢劫富户,西晋首富石崇就是靠抢劫发家的,其任荆州刺史时明目张胆抢劫——生逢乱世,抢劫似乎是生存之道。”
冉盛不吭声了,他记得幼时随荆叔在江北流浪,荆叔无月不抢劫,杀伤人命都有,不然的话。他主仆二人也无法活到现在。
就在这时,谢道韫突然惊呼一声,胯下牝马身子一倾,谢道韫从马上摔了下来,却原来是坐骑左前蹄踩入一个水坑,马匹是奋力稳住了身子未倒,鞍上的谢道韫却直接摔入水坑——
冉盛离谢道韫最近,想走过去拽起谢道韫,却又止步,眼望陈操之,陈操之急急下马过来,将谢道韫搀起,谢道韫好洁,此时一身泥水,又是在陈操之面前,感觉很尴尬,她这次渡江北上,虽带了十余名部曲奴仆,但因为是行军,未带侍婢,所以这时也无人上前服侍。
谢道韫左膝磕伤,衣袍更是湿了大半,陈操之搀着她到一辆马车边。陈操之出使共有五辆马车,其中两辆装的是各式新铸的兵器,算是样品,准备与氐秦商议交换马匹,另有两辆装的是干粮和一些杂物,剩下的那辆双辕豪华马车是琅琊王司马昱送给陈操之出使以壮行色的——
谢道韫坐上马车,陈操之又把褐色牝马上谢道韫的包袱递给她,陈操之牵马跟着马车步行,摸黑往寿春方向前进。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辘辘行驶,车厢里的谢道韫换上洁净的衣裳,从车窗望着黑沉沉的天。心道:“子重此番出使氐秦真不是会稽土断能比的,我若为副使的确颇多不便——”
却听陈操之出声道:“说一件魏武帝曹孟德与袁绍袁本初少年时的故事与英台兄听,英台兄博闻强记,想必是知道的——”
谢道韫熟读《三国志》,稍一凝想,便知陈操之想说的是什么,正待开口说出,转念间却道:“子重请说——”
陈操之道:“我是因为方才那些流民而想起来的——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婚,遂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观,曹操乃入,抽刀劫新妇,与袁绍还出,迷路坠荆棘中,差点被追者抓获——”
谢道韫笑了起来,说道:“三国时强盗出英才,孙坚辈不也是掳掠洗劫,无所不为的吗!”
笑谈间,不知不觉就到寿春了。
西中郎将、豫州刺史袁春此时已回到寿春,得知陈操之到来,便即请陈操之、谢道韫去县衙相见,想看看桓大司马赏识的陈操之究竟是何等人物?
陈操之此时尚未沐浴,袍襟沾满泥浆,颇见风雨行色,但面对镇守一方的袁真神态自若,从容而谈,袁真奇之,与陈操之论江左和中原之事,陈操之有问必答,不甚阐发。
袁真心道:“陈操之虽然风采言谈不俗,但也不过是清通之士而已,并无创见,桓温说其有王佐之才,言过其实。”因道:“陈掾出使氐秦。恐道路难行,慕容评虽退出汝南、陈郡,但却留伪燕镇南将军慕容尘屯许昌,洛阳无许昌接应,恐难据守,洛阳守将冠军将军陈祐自度不能守,陈祐前日传书于我,要我代禀桓大司马,要退出洛阳,如此,入长安之路将被阻断,奈何!不如改道荆襄经汉中再至长安?”
沈赤黔与冉盛侍立陈操之身一侧,沈赤黔闻言失色,他父亲沈劲正在洛阳呢,沈劲曾立誓与洛阳共存亡,若晋军放弃洛阳,沈劲危矣。
袁真是庾希一党,言语之间流露出对陈操之的轻视,陈操之淡淡道:“陈将军要退出洛阳,总要等我过了洛阳再退不迟,总不能燕军未至,就先弃城而走!”
袁真冷笑道:“许昌已失,洛阳难守,若燕军大至,退兵亦不及。”
陈操之与袁真话不投机,略说数语,便即告辞。
谢道韫与陈操之回驿舍,谢道韫道:“子重对袁中郎言谈之间多有保留,何也?”
袁真是个军阀,并无远见,与桓温对抗,自然也没有前途,陈操之没必要在袁真面前展现自己的才识,笑道:“多说无益,还是隐晦些好,俗语谓抛媚眼给瞎子看,何苦!”
谢道韫失笑。
当夜,陈操之给桓温写了一封书信,请求桓温派兵增援洛阳,只有守住洛阳,才能遏制氐秦势力的膨胀,至于现在看似咄咄逼人的鲜卑慕容氏,陈操之认为不足虑,慕容氏将毁于兄弟阋墙——
次日一早,陈操之将信交给谢道韫,让她代呈桓温,又道:“英台兄送我至淝水之畔、八公山下,再道别吧。”
清晨无雨,陈操之与谢道韫并骑出了寿城北门,遥见八公山山势绵延、林木蓊郁,陈操之道:“英台兄,你我策马驰上半山那片草坡如何?”
谢道韫含笑道:“愿附骥尾。”
云层凝结厚重,但未被乌云遮蔽的天空却是湛蓝纯净,八公山草木离离,林壑间含云吐雾,这淮南王刘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处似有仙气缭绕。
陈操之与谢道韫立马半山,望淝水南岸的空阔旷野,陈操之心里念诵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此非谢玄八万北府兵大败八十万秦军之地乎?”
谢道韫见陈操之神情有异,那样子好似故地重游,不免有些奇怪,却也没问什么,子重让人惊奇的事太多,谢道韫只觉得纵马上山,看乌云缝隙的青天、马踏雨露的蔓草,感到一种在路上的愉快。
第五卷 假谲 第三章 苏道质何许人?
厚重的雨云尚未占据整个天穹。云隙间,可见碧天如洗,让人期望天外风来,忽然吹尽云霾——
黑云笼罩下的八公山,在青天和黑云的映衬下,峰峦叠翠,景致明晰如画,暴雨将至前的群山也有着一种雄浑的静穆,雾气全收,四十一峰历历可见,远处的淝水与淮河好似静止不流,山川静美,景象非凡。
寿春八公山独有一种香草,芬芳馥郁,移植于他处则香气尽失,当此暮春之际,正是香草长成时,陈操之和谢道韫立马高坡,只觉满山皆香,二人坐骑觅此香草嚼之,香气更冽。
谢道韫心情愉快。扬声道:“我曾见子重手抄《淮南鸿烈》,其
第十六卷说山训里的一段话我深爱,子重可知是哪几句?”
陈操之道:“容我试猜之。”心里将
第十六卷诸文字飞掠一过,徐徐道:“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是此句否?”
谢道韫莞尔一笑,风致动人,侧头望着远处的淝水,心里油然而生“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的感叹,说道:“子重今日渡淮水,大约何日能归?”
陈操之道:“道阻且长,难问归期,若顺利,秋末冬初能回来。”
谢道韫道:“子重名虽出使氐秦,但似另有所谋,一切小心为上。”
陈操之含笑道:“夫子云‘富贵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我今日即执鞭北上,力图左右三国大势,我只搏这一回,我也一定能够回来再见英台兄的。”
陈操之口中虽说是求富贵,但谢道韫却知陈操之并非只是为一己之私求名逐利之辈,子重之志,小在眼前大在天下,子重从钱唐一路走来,而今正是志在天下之时。这样意气风发而又沉静自信的男子,如何让人不心仪!
一道炽亮的闪电划破天空,雷声继至,如墨的乌云翻滚弥漫开来,霎时间将明净青天遮得一隙也不剩,而四周群山似乎也有雨雾接应,穹庐一般的天空黑云如盖,翻涌滚动,在酝酿着瓢泼大雨。
段思的家将段钊、黄小统、冉盛及其手下三百军士、沈赤黔与二十沈氏私兵、还有两名氐秦使者、以及谢道韫的十余名私兵家仆都在山下等候上路,陈操之和谢道韫驰下山时,密集的雨线就象大幕自北向南拉开,很快追上未戴雨具的陈、谢二人——
黄小统和另一位谢氏老仆赶紧将蓑衣竹笠递上,陈操之先戴竹笠再披蓑衣,再看谢道韫,却是先接蓑衣披上,脸上顿时雨水纵横,纶巾蔫湿——
陈操之心想谢道韫显然是自幼别人服侍惯了的,对这些日常事还是有些不谙,但毕竟是陈郡谢氏的女郎,虽然大雨浇头有些狼狈,却不会手忙脚乱。端坐在马背上系蓑衣扣子从容不迫——
陈操之探身从谢氏老仆手里接过那顶竹笠,伸臂给谢道韫戴上,蓦然发现谢道韫胸前襦衫湿了一片,隐现胸乳轮廓,原来谢道韫急着披蓑衣是为了遮掩这个!
谢道韫将笠带系在颌下,抬眼问:“子重,这样的暴雨你如何过河?”
陈操之道:“昨夜已与袁刺史说定,多派几艘大船,这几日淝水与淮河上游雨不大,水势尚未大涨,现在抢渡还来得及,若拖到午后,水就涨上来了——英台兄就此别过吧,回程珍重,小心盗贼。”
谢道韫看了看乱箭一般攒射而下的急雨,拱手道:“那好,子重加紧赶路吧,祝远行平安,建功而回。”
陈操之谢过,与冉盛领着众军士冒雨北行。
谢道韫立马八公山下,望着陈操之一行消失在雨幕里,久久不动,虽有蓑衣竹笠遮雨,但雨实在太大,身上几乎被雨淋透,那些谢氏私兵和家仆都在大雨中待命,过了好一会,谢道韫突然一摧胯下牝马,那马往西北方直冲出数十丈。一众谢氏部曲以为阿元娘子忘了什么事,现在要去追上告知陈操之,便都或摧马、或步行追上去,却又见谢道韫带转马头跑了回来,说了一声:“回城!”
……
淝水东流,在凤台峡山口汇入淮河,陈操之一行待雨势稍歇,便乘战船抢渡淮河,然后延淝水左岸北行数里之后,转道向西北,前往两百里外的汝阴郡。
因昨日在芍陂北岸因夜雨不察差点被流民打劫,冉盛很是羞恼,他没想到在淮南之地就这么混乱,现在到了淮北,过了汝阴、新蔡,那就更不太平了,许昌已被鲜卑人占据,鲜卑人随时可能进攻陈郡和洛阳,所以自过了淮河,冉盛就命令军士全程戒备,两名骑兵斥候、八名步兵斥候轮番远哨十里,决不能让大股可疑人群毫无察觉地接近他们。
三月二十八日申时初,陈操之一行人来到汝阴城外。因一辆装载兵器的马车车轭断裂,众人就在路边暂歇,一面修理车轭,一面派人向汝阴郡太守报信。
这时,一行四、五十人自南而来,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推着辘轳车的,俱是精壮汉子,从陈操之等人身边经过时,见军士在修马车,那为首者还在马上向陈操之拱拱手,彬彬有礼地问:“这位使君。可有需要在下效劳的吗?”
陈操之微现讶色,仔细看了这人一眼,见此人二十多岁,眉目端正,身材雄阔,骑黄骠马、佩双刀,却又不是武弁装束,只是寻常平民而已,陈操之还礼道:“多谢,些许小事,不敢有劳。”
那男子于马上拱拱手,带着那一行人入汝阴城去了。
冉盛见陈操之盯着那群人的背影看,便问:“阿兄认得这些人?”
陈操之微笑道:“耳熟!似乎是那日在寿春城南遇到的流民盗。”
陈操之记性极好,虽说不上过目不忘,但一篇千字左右的文章,读上个三、五遍就能记诵,而且心思细密,善能观察,那日流民盗贼发现想抢劫的竟是晋军,为首者说了两声“误会误会”,转身就逃了,陈操之听出方才这个骑黄骠马者说话的声音与那日盗首的嗓音颇为相似,又见其手下俱佩刀剑,极有可能就是当日那伙流民盗!
冉盛环眼圆睁,惊怒道:“待我带人赶上去,将那伙贼子尽数擒了——”
陈操之示意冉盛莫要高声,把沈赤黔叫过来,让他派两个私兵跟着前面那伙人,看他们住于何处,若能打听出是何许人就更好了。
两名沈氏私兵领命而去。
汝阴郡太守亲自来迎陈操之,将陈操之一行人安置在馆驿,当夜又宴请陈操之和冉盛,待陈操之与冉盛从汝阴太守府回到馆驿,那两名沈氏部曲早已等候多时,见到陈操之,其中一名能说会道的沈氏部曲禀道:“我二人奉命跟随那伙流民直至城北始平客栈,那家客栈似乎就是这伙人开的。熟络至极,小人便假意也要住店,要了一间客房,呆了一个多时辰,好歹打探出那伙人是汝阳苏家堡的,文/\\\心/阁/\\论/\\坛为首者名苏骐。”
陈操之点点头,好言嘉奖两句,让两名沈氏部曲下去休息,命人请驿丞来,那驿丞知道陈操之是出使氏秦的国使、六品太子洗马,好生相敬,闻知陈操之有请,赶紧来了,陈操之向他请问汝南苏家堡之事,驿丞却是回答不上来,只知苏家堡是在平舆县,距此两百余里。
驿丞下去后,冉盛道:“阿兄,我有两个军士就是汝南人,待我唤来问问,可知苏家堡之事?”
两名军士很快传到,说起汝南郡平舆县苏家堡,其中一名军士禀道:“回陈掾、陈督的话,小人未入行伍之前曾去过苏家堡,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小人是去给苏家堡佣工,那时苏家堡坞壁初建,苏家部众男女老少大约有一千余人,是永和年间从雍州始平迁来的,大约是避冉闵之乱。”
冉盛听到这军士说到他父亲的名字,不禁“哼”了一声,有些气恼,那军士顿时噤若寒蝉,不知自己哪里失言了!
陈操之看了冉盛一眼,说道:“难怪城北那间客栈要叫始平客栈,这是不忘故土啊。”又问那军士可知苏骐之名?
那军士惴惴不安地看了冉盛一眼,摇头道:“不知。”
陈操之心想:“苏骐不过二十多岁,十余年前还是个少年,这军士自然无从知晓。”便问:“那苏家堡堡主是何人?”
军士答道:“这个小人却是知道,那堡主名叫苏道质。”
“苏道质?”陈操之沉吟不语,觉得这名字比较眼熟,似乎是史传上的知名人物,却一时记不起究竟是何人?
那军士所知仅此而已,冉盛挥手让他们退下,问陈操之:“阿兄是想收服这股流民吗?”
陈操之一笑,说道:“能结交一些流民宗帅总是好事,汝南平舆正是我们必经之路,明日便与他们同行。”
第五卷 假谲 第四章 魏晋三大才女
汝阴郡古称颖上。东连三吴,南引荆汝,襟带长淮,颖水、泉河洄曲而过,土地平旷,物产丰饶,乃淮北重镇,是管仲、鲍叔牙的故里,伯牙与钟子期、羊角哀与左伯桃、管仲与鲍叔牙,这是春秋三大经典友情,陈操之一行三百余人早起离开郡城时,郡太守指着城郊道旁一株参天古槐道:“此便是当年管夷吾与鲍叔牙离开颖上时手植的龙爪槐,今已千年。”
陈操之仰望高槐,说道:“管夷吾尊王攘夷之策今亦有借鉴之用——”
陈操之与汝阴郡太守道别之时,平舆苏家堡一行五十余人络绎从路边过,陈操之问郡太守身边的几个阶簿属吏:“此何人耶?颇雄壮——”陈操之指的是骑黄骠马、挎双刀的苏骐。
一个郡属吏识得苏骐,即唤住苏骐道:“苏大郎,来见过两位使君。”一面对陈操之道:“好教陈使君得之,这是平舆苏家堡郎主苏道质的长子苏骐苏子翼。”
苏骐便赶紧过来向郡太守和陈操之见礼,淮北诸郡太守对这些坞壁都是竭力拉拢安抚,所以汝阴郡太守得知这是苏家堡郎主的长子。也是笑而答礼,问:“苏大郎何往?”
苏骐道:“禀使君,在下正是要回堡上,敢问使君有何差遣?”
平舆属汝南郡,不属汝阴郡管辖,但苏骐总是这般有礼而热情,让人难以想象他竟是流民贼!
郡太守道:“这位是出使氐秦的陈使臣,太子洗马、江左卫玠,苏大郎可曾听闻?”
苏骐立即做出如雷贯耳的样子,向陈操之深深施礼道:“原来公子便是驰名江左的陈使君,昨日道旁一见,在下失敬。”
陈操之微笑还礼道:“苏大郎英武过人,操之见到苏大郎,便知淮北多豪杰。”
苏骐得陈操之这般赞誉,心下甚喜,口里连连自谦。
陈操之道:“平舆是在下此行必经之路,不知苏大郎可肯与在下同行?也好一路向苏大郎请教两淮风物。”
苏骐此番率部曲度淮,在亳州、淮南抢劫了两家富户和一队行商,颇有收获,当然是不愿意与陈操之这数百军士同行的,但既然陈操之这么说,意殊殷勤,他也不好拒绝,躬身道:“能与陈使君同行到平舆,在下之幸也。”
这样,陈操之、冉盛一行便与苏骐及其部曲同道往西北,苏骐密嘱其手下部曲。少言寡语,莫让这些军士得知他们度淮是为了抢劫,只说是运了一批织锦去淮南贩贸,平舆的织锦驰名两淮三吴,这其中尤以苏家堡织锦为最——
当夜在高塘集歇夜,因集镇小,客栈住不下这许多人,冉盛便命军士在高塘集西的空地上伐木栽桩,建了一个军寨,内有八个军帐,安排军士轮流巡夜,苏家堡五十余人也在军寨边立下三个帐篷,安定后,苏骐带着两名随从来军寨拜会陈操之,以一小箱苏家堡织锦为礼物赠送给陈操之。
陈操之留苏骐在帐中饮茶叙话,一面展开织锦赏看,忽见一块尺五见方的织锦上绣着一个漆盘,漆盘上密密麻麻绣着百多个蝇头小字,字分五色,宛转回环,陈操之略略一看:“——露贯殊。纫为襦。云裁衣,烂光辉,是耶非,孰辨之。六月桑,吐蚕丝,冬之蕙,茁新枝,尔所思,非其时。素者发,丹者泪,心恻恻,老已至,骨肉残,风雨驶——”
“此回文诗也,何人所作?”陈操之大会为诧异。
苏骐探头一看,笑道:“让陈使君见笑了,这是幼妹游戏之作。”
陈操之猛然想起一人,脱口问:“令妹莫非便是苏蕙苏若兰?”
苏骐惊讶地看着陈操之,道:“正是,不知陈使君何从得知我幼妹之名?”
——苏若兰以一幅《璇玑图》被后人誉为与蔡文姬、谢道韫齐名的魏晋三大才妇,《晋书.列女传》有载:“窦滔妻苏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兰,善属文。滔,苻坚时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滔。宛转循环以读之。词甚凄惋。凡八百四十字,文多不录。”后世研究那八百字《璇玑图》的聪明才智之士多有,明代学者康万民更是苦研一生,研究出了一套完整的阅读方法,分为正读、反读、起头读、逐步退一字读、倒数逐步退一字读、横读、斜读、四角读、中间辐射读、角读、相向读、相反读等十二种读法,可得五言、六言、七言诗四千二百零六首,现代人利用电脑,竟从中得诗万余首,当然,有些诗已经拼凑得很牵强——
《晋书》记谢道韫之事颇详,而记苏若兰仅上面所录的数十字,后世武则天为标榜女子才学,命上官婉儿写过一篇《窦滔妻苏氏织锦回文记》,里面记苏若兰事甚悉,苏若兰十六岁那时嫁给窦滔,窦滔是前秦苻坚时的秦州刺史,后镇守襄阳,窦滔专宠美妾赵阳台,未携苏若兰同行,苏若兰织《璇玑图》遥寄襄阳,言道:“徘徊宛转,自成文章,非我佳人。莫之能解。”窦滔得到《璇玑图》后反复揣摩,得诗数十首,皆缠绵悱恻、深情内蕴,叹其妙绝,于是夫妇和好如初——
襄阳现在还是东晋据守,窦滔不可能到襄阳为官,所以《璇玑图》此时还未出现,苏若兰尚待字闺中,但陈操之贸然说出苏氏女郎的闺名还是有些失礼的——
陈操之坦然致歉道:“在下久闻令妹才名,今见此回文诗,莹心耀目。大为惊叹——失礼莫怪。”
苏骐连道:“岂敢。”心里诧异道:“兰妹有这么大名声吗,声传江左了?不至于吧,兰妹今年才十四岁,足不出乡里,织锦之艺虽精妙,但从不署名,这位陈使君如何会得知我兰妹的闺名,真是奇哉怪也!”
两日后,一行人来到汝南郡平舆县,平舆一马平川,土壤肥沃,物阜粮丰,平舆距汝阴两百余里,距许昌三百余里,而现在,许昌已落入鲜卑慕容氏所有,虽然平舆与许昌之间还隔着汝南和颖川这两个军事重镇,但一月前,汝南曾被燕军攻陷,大肆掳掠一番后撤出,所以平舆绝非太平之地。
既到了平舆,苏骐自然要邀请陈操之作客苏家堡,陈操之也不谦辞,欣然而往。
苏家堡建于平舆县西南的两座小山之间,是一座城堡式坞壁,有高厚的城墙,大门上有望楼,四隅设角楼,望楼和角楼都在执杖瞭望者,又有警鼓,一旦发现敌情,立即鸣鼓示警,城堡内的部曲私兵就会立即展开有条不紊的防卫——
这日天气晴好,黄昏时分,岿然端坐的苏家堡沐浴着霞光,颇显大气,陈操之心道:“这淮北的坞壁可比我陈家堡的环形坞堡防御能力强大得多。即便有三千军士来攻,这城堡最慢能坚守个十天半月。”
苏骐早早就派人回堡报知其父苏道质,苏道质现为平舆县的游徼,只是挂名而已,得知六品太子洗马陈操之路经此地前来拜访,赶紧出迎,待见到陈操之有三百精壮军士,不禁又有疑惧之色,彼时淮北诸流民帅对氐秦、慕容燕固然是提防备至,但对东晋的淮北诸刺史、将军也是不信任的,这些流民帅只相信自己、只想保住自己的坞壁、土地和部曲,始平苏氏自十五年前由关中避冉闵之乱迁至汝南平舆后,招揽流民,扩建坞壁,短短十余年,苏家堡聚有男女人口四千余,可供战斗的部曲私兵八百人,是汝南一带比较强大的坞壁,但因为是近年才迁来的,所以分得的土地较少,难以维持这庞大的宗部,苏氏父子少不得要干一些劫掠富户的勾当,他们不会在本县、本郡扰民,淮南富庶,所以每年总有那么一、两次,苏家堡的人会渡过淮河抢劫,当然,他们也曾到燕国慕容氏占领的许昌那一带抢割其小麦和小稻——
陈操之玲珑剔透之人,便命军士暂驻堡外,他与冉盛、沈赤黔领二十军士入城堡。
苏道质见陈操之这般坦诚,不禁有些歉然,急命人将十头肥羊送给冉盛手下的军士,置酒款待,他则陪着陈操之、冉盛等二十余人入城堡。
关西六大姓,韦、裴、柳、薛、杨、杜,始平苏氏虽不是士族,但也是庶族大地主,苏氏嫡系子弟自幼也是要诵习诗书的,苏道质尤以风雅自居,精于《尚书》和《大戴礼记》,对于老庄玄学,亦有涉猎,与陈操之一席谈,对陈操之的才学大为倾倒,慨叹江左人物,美妙如此!
夜深,陈操之与冉盛辞归堡外军寨,苏道质挽留陈操之诸人在坞堡内歇息,其意殷切,而陈操之也有意结纳苏道质,便留在了坞堡内。
当夜,苏骐将路遇陈操之之事一一向父亲苏道质禀报,又说陈操之甚是欣赏若兰妹子的回文诗,并且知道若兰妹子的闺名,苏道质对此也是大感奇怪,不过也没多想,只叮嘱儿子苏骐小心提防,莫让陈操之见到那个氐秦来游说的使者。
第五卷 假谲 第五章 坏人姻缘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陈操之便起身,先在院中习练五禽戏,然后由黄小统服侍他梳洗,这少年虽然也算机灵,但总没有小婵熟悉他的起居习惯,而且与细心的小婵相比,黄小统显得毛手毛脚——
冉盛和沈赤黔也已早起,陈操之道:“小盛、赤黔,随我游览苏家堡。”
三人出了小院,沿坞壁十字街自北往南缓缓而行,此时天色大亮,居住在堡内的农户牵牛扛锛出坞堡耕作,苏家堡方圆十里的农田都属于苏氏宗部所有,这近千民户绝大多数居住于堡内,也有部分农户住于坞堡外,一有警报,即撤回堡内安身,苏家堡有八百部曲私兵,其中不事农耕的专职私兵有三百人,其余私兵闲时操练、农忙时都是要下田耕作的,平舆苏家堡在淮北也算是比较强大的坞壁了。因为那些拥有千人以上部曲的流民宗帅大多被朝廷委以太守、将军之职,镇守郡县大城——
苏家堡建在两座小山之间,东西两面城墙就建在山上,逶迤起伏,好似长城,陈操之三人在坞堡东山下正遇堡主苏道质的长子苏骐,陈操之欲上城墙观览,苏骐自然要相陪。
平舆土地平旷,立在苏家堡东山城墙上,无遮无拦,可以望出去很远,陈操之想起上月初六他离开建康、十一日自姑孰北上,现在已经是四月初二,赴长安行程将半,如果顺利的话,本月底或者下月初应该能够抵达长安——
陈操之与苏骐在城墙上边走边谈,苏道质作为拥有八百部曲的流民帅,却只在平舆县作一个不入品的游徼,这实在是委屈了,陈操之明白这其中奥妙,祖居关中的始平苏氏是十多年前才迁到此地的,无甚根基,也无人举荐,是以苏道质至今位处下潦——
陈操之对苏骐道:“令尊苏郎主与子翼兄皆是通达之才,观贵堡上下安居乐业可知也,当今主政的桓大司马与琅琊大王思贤若渴,贤父子应该拥有更尊贵的地位。在下愿表奏朝廷举荐贤父子——”
苏骐并未喜形于色,反而流露深思的神态,口里道:“多谢陈使君。”见城墙上有人迎面而来,苏骐举目一看,脸色微变。
陈操之见苏骐神色有异,也朝来人望去,只见一个束发金冠的青年郎君带着两名亲随缓步而来,这青年郎君应该年未过二十,剑眉朗目,容貌英俊,此时也止步,朝陈操之一打量,拱手道:“子翼兄,这位便是昨日来到的出使大秦的太子洗马陈使君吗?江左人物,果然名不虚传。”朝陈操之深深一揖。
陈操之还礼,却问苏骐:“子翼兄,这位郎君是谁?烦请引荐。”
苏骐稍一迟疑,那金冠青年即躬身道:“在下窦滔,字连波,乃是苏氏远亲。”
苏骐也点头道:“正是我远房表弟。”
陈操之微笑问:“窦公子从长安来?”
窦滔和苏骐闻听此言,俱各失色。
窦滔强自镇定。反问:“陈使君何以认为在下从长安来?”
窦滔不信陈操之会知道他的名字,他并无官职,亦无籍籍名,远在数千里外的陈操之怎么可能听闻过他的名字!
陈操之道:“扶风窦氏亦是大族,其先出于夏帝少康,如今扶风虽属氐秦,但扶风窦氏还是源远流长的汉人血裔——”停顿了一下,又道:“据传慕容氏为混杂胡汉,将几部鲜卑姓氏改姓为窦,中原的清河窦氏将不纯矣。”
窦滔没想到仅一个窦姓陈操之就有这么些讽喻之言,略显尴尬,说道:“在下诚然是扶风窦氏旁支,上月自扶风来此省亲。”
——窦滔就是苏若兰的夫婿,当然,现在还不是,野史相传苏蕙苏若兰十六岁时游法门寺,见到弯弓射雁的窦滔,一见钟情,遂成婚姻,但现在苏蕙才十四岁,而且苏家堡还在东晋的势力范围内,而且窦滔提前出现在了苏家堡,所谓远亲之说应是托辞,窦滔的祖父窦真是前秦的右将军,其父窦朗亦是前秦官吏,这窦滔来苏家堡干什么?为氐秦效力的窦氏不可能千里迢迢来向苏氏联姻的吧,莫非是要游说苏道质率宗部回归关中始平?
陈操之墨眉微皱,苻坚重用王猛,招揽汉人。目下氐秦也称得上政通人和,国势蒸蒸日上,苏道质祖居关中,若苻坚许以官禄良田,苏道质是很可能动心的,陈操之心道:“这事我没遇上也就罢了,既遇上,自然不能让苏道质率部归于氐秦,这窦滔与苏蕙的婚姻只怕也要阻挠之——”
一念及此,陈操之不禁想起谢道韫,世有陈操之,谢道韫与王凝之的婚姻就消散了,终生为友的深情让他内心沉甸甸的,若说谢道韫不能成为王夫人是他无意为之,这窦滔与苏蕙的婚姻他则要有意破坏,让窦滔与那赵阳台卿卿我我去吧,苏蕙才女还是留在东晋为好,何愁没有俊美多才的男子配她,也许,这世上会少了那惊才绝艳的《璇玑图》——
苏骐观察陈操之的神色,说道:“好教陈使君得之,连波贤弟此番是来向吾妹求婚的。”
陈操之心道:“这是窦氏奉苻坚、王猛之命为赢得苏氏宗部归秦而许下的筹码吧。”笑问:“令尊许婚也未?”
苏骐看了窦滔一眼,答道:“连波贤弟亦是前日才到此。”言下之意是尚未定婚。
陈操之点点头。这样重大的事苏道质自然是要慎重考虑,说道:“我要拜见苏郎主——子翼兄、窦公子与我一道去,如何?”
窦滔自见到这个陈操之,既惊诧于陈操之的风姿特秀,对陈操之开口就说他是从长安来更是心下惕然,见陈操之要去见苏道质,当然很想听听陈操之要对苏道质说些什么?当下与苏骐一起和陈操之去见苏道质。
苏道质请陈操之、冉盛、窦滔等人一起食用白芝麻汤饼,平舆的白芝麻很有名,清白香醇,算是一大特产,食毕。陈操之挺直腰杆长跪道:“操之蒙苏郎主盛情款待,感激不尽,苏郎主风雅长者,操之若非王命在身不能耽搁,真想在贵堡多留两日,聆听苏郎主雅论高谈。”
苏道质连称:“陈使君过誉了,倒是苏某昨夜与陈使君一席谈,受益实多,陈使君出使秦国,路远山遥,也不争这一、两日,而且军士、马匹也需要休养,陈使君今日一定要在弊堡暂歇,苏某也好再向陈使君请教经玄之学。”
苏道质意殊殷勤,一边的窦滔脸色微变。
陈操之致谢,说道:“操之感苏郎厚义,有话要向苏郎主直言,此关系到苏家堡的前程,请苏郎主莫怪操之直率。”陈操之不能在这里久留,所以不想玩什么机谋,直接开门见山,当着窦滔的面直言。
苏道质笑容一凝,随即展颜道:“陈使君有话尽管说,苏某洗耳恭听。”
陈操之目示窦滔,含笑问:“窦公子先祖莫非氐秦右将军窦公讳太仙乎?”
窦滔脸色大变,几乎要惊得长身而起,勉强镇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若是否认窦真是他祖父,那简直是无耻,这个陈操之如何会知道他的身份呢!
窦滔端坐不动,应道:“正是。”寡言少语,静观其变,没想到陈操之又问:“窦公子此来,莫非是游说苏郎主归始平乎?”
这下子连苏道质都坐不住了,说道:“陈使君,窦公子是来向小女求婚的。”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心虚。
陈操之笑容如春风拂面,说道:“苏郎主不必忧虑,操之绝无恶意——苏郎主试想,苏郎主居淮北,却嫁女给氐秦官宦,这事又如何瞒得了人,除非苏郎主愿迁回始平,否则在平舆恐不易安身。”
苏道质、苏骐父子脸色发青,陈操之说得没错,窦滔携王猛密信,就是想让苏道质率部伺机回归氐秦,苏氏女郎尚幼,先秘密订下婚约,现在此事被陈操之看穿,苏氏父子心下惊惶,若说杀陈操之灭口,苏道质还没有这个胆量,不说堡外那三百精壮军士,单陈操之身后这个雄壮勇武的部曲督就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只听陈操之不疾不徐地说道:“且不论什么国家大义,操之在此纯为苏郎主计,苏氏宗部十五年前才从关中避难迁出,在平舆经营扩展、休养生息,宗族初定,归附者众,如今却又要千里迁回始平,岂不是操劳自伤?故园虽可恋,可也要看可否久居,宗族繁衍才是第一要务,再迁始平,重建家园,难免仰人鼻息,氐人横暴,祸且难测,苏郎主岂能弃安定之乡而赴危国险地?”见窦滔张口欲辩驳,便道:“窦公子等我话说完再辩不迟,操之在窦公子面前直言此事,就是为了坦诚相见,若窦公子能说服在下,苏家堡之事,在下就当没有看见,即刻起程去长安。”
苏道质对是否迁回始平之事正处于犹豫不决中,当下恭敬道:“愿听陈使君陈说利害。”
第五卷 假谲 第六章 莫须有
陈操之与窦滔在苏府前厅争论之初。便有婢女急急去内院报知苏道质夫人邹氏,邹氏也是关西人,所以前日窦滔来求婚并说迁回始平之事,邹氏颇为动心,苏蕙却道:“我织一方回文诗,请这位窦郎君解,若能解得一半,我便听凭父母作主。”邹氏摇头道:“若兰啊,这两年长淮大族子弟向你求婚的不少,都被你的回文诗难住,因你年龄尚幼,你爹爹与我亦是一笑置之,而今你年已十四,到了真正议婚之年,这窦家郎君风神秀伟、家世显赫,不远千里而来,你如何好以回文诗为难他!此事自有爹娘为你作主,你女孩儿家只须谦默自守。”苏蕙闻言,手拈裙带,俯首无语——
邹氏听说昨日作客堡中的太子洗马陈操之与窦滔起了争执,便带了两个侍婢要去前厅旁听究竟。刚到侧厅坐定,苏蕙带着一个小婢也跟到了,向母亲邹氏施礼,邹氏低声道:“若兰儿,你且隔帘看看那位窦郎君,仪表非凡,为娘岂会骗你,娘当然希望我儿能嫁一位如意郎君。”
苏蕙脸色微红,移坐到隔帘边,小婢轻声问:“掀起帘子一角?”苏蕙摇头,细听大厅中人说话,爹爹苏道质的声音太熟悉了,另两人的声音一个清朗明晰、语速颇快,显得理直气盛;而另一个声音则舒缓得多,如金声玉振,优雅从容,一个字一个字徐徐着力,听着听着,会让人产生这种感觉:他说得有理、值得信任——
苏蕙从二人的语意中分辨出语速颇快的是窦郎君,而那个语调从容的应该就是江东来的陈使君了,苏蕙心想:“真没想到一个男子说话的声音能这么动听,好似竖笛一般!”
苏家堡居淮北,离淮南亦不甚远,淮南太守桓伊赠笛给少年陈操之的事苏蕙自然也曾听闻,而三吴门阀陆氏女郎非陈操之不嫁的事更是广为流传,在苏蕙心里,江左卫玠陈操之是个传说中的人物。没想到会来到苏家堡,自然好奇心膨胀,要亲眼看看这个陈操之究竟是何许人,这份心思倒比看窦滔还要迫切——
隔帘隐约,不能分辨说话者的容貌,苏蕙看了身边的小婢一眼,希望小婢再提掀帘觊觎之事,小婢愣愣的毫无反应,不明白小娘子的心思。
……
窦滔年方十八岁,其父窦朗现为氐秦辅国长史,辅国长史乃是辅国将军的属吏,总领辅国将军府内外诸务,氐秦现任辅国将军便是王猛,自去年始,王猛便派人打探淮北诸流民宗部的实力、了解其与晋朝廷的关系,选择了五支有可能归向氐秦的流民宗部,王猛心知派遣有职爵在身的使者来游说晋国的流民宗帅归秦是不妥的,所以窦滔这样的暂无官职的官宦子弟就被派遣出来了,他们对这些流民宗部首领的家事一清二楚,主要是利用联姻关系获取这些流民帅的信任,或嫁或娶。联姻的一方都是氐秦高官,窦郎之子窦滔因为年少英俊、文武双全,被派来游说苏家堡,欲娶苏道质之女苏蕙为妻——
——窦滔事先也了解到苏氏女郎仪容秀丽、才识清明,不至于委屈了自己,若苏家堡顺利回归氐秦,那就是大功一件,王猛曾许诺可立即擢升显职,是以窦滔欣然而来,万万没想到会遇上晋使陈操之,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陈操之对他的底细和目的知之甚悉,窦滔心知此番游说不可能成功了,陈操之怎么可能坐视此事不管,他只有咬定是来向苏蕙求婚的——
窦滔道:“在下慕苏小娘子贤淑之名,窦氏与苏氏同为关西旧族,联姻有何不可!”
陈操之微笑道:“古有美人计,窦公子欲效仿之乎!窦公子以前并不识得苏小娘子,千里迢迢自秦来晋求亲,敢说没有私心?”
窦滔涨红了脸道:“家族之间联姻本就是互利共荣之事,不然的话,吴郡陆氏为何不肯嫁女与你!”
陈操之墨眉一挑,淡淡道:“窦公子倒是博见多闻,竟知道在下与陆氏女郎之事,在下爱慕陆氏女郎,誓与之偕老,也必能娶陆氏女郎入我陈门。”
窦滔冷笑,年少气盛,忍不住大声道:“且不论婚姻之事。陈使君所言为苏郎主计,要与我辩难,若我胜则任凭苏郎主去留——陈使君此言诚信否?”
陈操之目视窦滔,缓缓道:“人无信不立,何况在下受命持节、代表的是大晋?”
窦滔朗声道:“好,陈使君既如此说,那在下就陈说苏家堡迁居关中的利和留在此地的弊——关中始平乃是苏氏祖居之地,故土家园,能不思之?今圣主在上、郡贤辅佐,关中太平,士庶富饶,苏氏若重归始平,则划拨良田万亩供苏氏立族创业,苏氏族人免赋税三年,开垦出的荒田,免租税五年,苏郎主回到始平就将受任始平县令,这是王尚书亲笔书信承诺的,这就是苏家堡迁回始平的利;而苏氏若留在平舆,上不得晋室信任,下不得当地土著民众容让,晋,室衰微。君臣离心,鲜卑铁骑已占据许昌,汝南四战之地,平舆无险可据,岂是休养生息之地,王尚书言道,不出五年,淮北之地当尽属燕和秦,非晋所有矣,晋人倚为屏障的桓大司马,其用兵十分有四分靠运气。若敢第三次北伐,不论是伐秦还是伐燕,必大败。”
陈操之笑道:“窦公子转述王景略之言倒是头头是道,请问还有利弊可言乎?”
王景略便是王猛,窦滔对王猛可谓心悦诚服,虽然陈操之点明他只是转述王猛之言,并无己见,意含讥嘲,但窦滔却没有恼羞成怒,说道:“请陈使君也陈述苏氏宗部留在平舆的利弊吧。”
陈操之朝苏道质、苏骐父子微笑致意,然后道:“安土重迁,人之常情,苏氏宗部在平舆经营十余载,坞壁坚牢,流民归附,正是蒸蒸日上之时,此时却又要连根拔起,迁回已然陌生的关西,这样劳民伤财之事只怕苏氏族人也不愿意吧,去年桓大司马表奏朝廷,意欲还都洛阳,散骑常侍兼领著作郎孙兴公上疏曰‘植根江外,数十年矣,一朝顿欲拔之,驱俶于空荒之地;提挈万里,逾险浮深,离坟墓,弃生业,田宅不可复售,舟车无从而得,舍安乐之国,适习乱之乡’……当年苏郎主率宗部南迁,是避胡人暴虐,而今关西为氐胡所占据,今日窦公子游说苏郎主归氐秦,岂非舍安乐之国,适习乱之乡?”
窦滔大声道:“习乱之乡。我秦国是习乱之乡?王尚书执政,秦境安定清平,兵强国富,百姓歌曰‘长安大街,杨槐葱茏;下驰华车,上栖鸾凤;英才云集,诲我百姓’,氐族虽是胡人,但与汉人友好相处,今朝中自王尚书以下,得到重用的汉人比比皆是,反观江东,国君如傀儡,士庶如仇敌,人才凋零,百姓困苦,以王尚书之才,当年若随桓温回江东,能如今日在秦国之重用否?能一展胸中才学否?江左士人,峨冠博带,服药饮酒,夸夸其谈,如殷浩、谢万辈,身居高位,唯务清谈,临事却百无一能,祸国殃民,莫此为甚,依我看来,习乱之乡乃江左也!”
窦滔言辞也颇犀利,见识不俗,陈操之暗暗点头,问道:“窦公子以为王景略何等人也?”
窦滔傲然道:“王尚书之才,不在张子房、诸葛武侯之下。”
陈操之问:“何以见得?”
窦滔道:“甘露元年,王尚书时任中书令兼京兆尹,太后之弟强德横行不法,王尚书不待皇命,立斩之,更疾恶纠案,无所顾忌,数旬之间,权豪、贵戚,杀戮、刑免者二十余人,百僚震肃,豪右屏气,路不拾遗,令行禁止,此等雷霆手段,江左能一见否?王尚书又废除胡汉分治之法,黎元应抚,夷狄应和,是以汉人与氐人、匈奴、羯人、鲜卑、诸羌皆能和睦相处,以此观之,王尚书更胜张子房和诸葛孔明一筹。”
陈操之微笑道:“王景略是汉人,却能在氐秦总领军国诸事,何也?”
窦滔道:“圣主信任之。”
陈操之问:“王尚书春秋几何?”
窦滔狐疑地看着陈操之,答道:“三十有九。”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秦王与王景略,诚贤主与能臣也,但氐秦豪族对王景略真的心悦诚服?应该是秦王强力压制、不敢怒不敢言吧,除非王尚书能长命百岁,不然胡汉必起纷争,就好比诸葛武侯去世则蜀汉灭,治世不能依靠能臣,靠常法,能臣者,凭自身能力压制矛盾,但因为各种局限和掣肘,无力化解矛盾,一旦压制不住,骤然爆发,危害尤烈!”
陈操之此言很有些莫须有、想当然,但窦滔却无从辩驳,而在苏道质听来,更是入耳惊心,十余年前胡汉互相攻杀、伏尸百万让苏道质心有余悸,王猛当政,胡汉固然相安无事,但王猛已年届四旬,魏晋时人寿命短促,四十岁就可算是老年了,一旦王猛死,汉人势必受打压歧视,而留在东晋,至少都是汉人,不至于担心灭族。
第五卷 假谲 第七章 偏袒
窦滔见苏道质神色凝重。心知其被陈操之说的胡汉仇隙所惊吓,不敢回归氐秦了,但窦滔能受命前来游说,当然是很有才辩的,岂甘就这样失败,当下朗声道:“陈使君所言只是苏氏宗部迁回关中之弊,未言留在平舆有何利,而且这所谓之弊也只是陈使君想当然之语,王尚书春秋鼎盛、身强体健,必能辅佐圣主得成大业,今人虽多夭寿,但寿享遐龄者也在所多有,远者刘玄德年四十九犹请诸葛孔明出草庐助其争霸天下,近者谢安石年过四旬始出东山,王尚书比谢安石年少,岂不正是大有可为之时!”
陈操之微笑,示意窦滔畅所欲言。
窦滔侃侃道:“王尚书执政,铲除豪右、震肃百僚,更立荐举赏罚制和官员考课制,使得大批寒门庶族的才智之士能尽展所学效力于国家,贿赂请托、恣意妄举这些九品官人法的弊端被一扫而空。而养廉知耻、劝业竞学之风日盛;又者,王尚书恢复长安太学和重修各地学宫,祭孔尊儒、督察教育,公卿以下,无论胡汉,其子弟一律入学,此非移风易俗、长治主安之策乎?去年王尚书征调豪右僮仆三万余人,开泾水上游,凿山起堤、疏通沟渠,这些利民之策岂会因王尚书一朝去世而由利变弊!所以说秦国将兴、晋国必衰!”
这个窦滔前面说王猛如何兴儒学重教育也就罢了,后面突然来一句秦国必兴、晋国将衰的断语,陈操之墨眉一皱,冷冷道:“窦公子也莫忘了扶风窦氏乃夏帝少康后裔,晋承汉魏正朔,乃是天朝正统,汝真以为氐秦之国汉人能与氐人平等?氐人远少于汉人,立国之初当然要拉拢汉人为其所用,鲜卑慕容氏不也是竭力拉拢中原的崔氏、韦氏、裴氏、卢氏这些大族吗?晋据江东,无论氐秦、鲜卑对汉人都不会过分苛刻,若晋亡,氐人、鲜卑人无所顾忌,汉人为次等国民、为胡人奴役必矣,《春秋左传》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诗礼传承千年,九州之地汉人居多,汉人立国统率夷狄是为顺应天道,夷狄祸乱中华乃是逆天。必不长久!”
窦滔被陈操之当面斥责弄得羞恼不已,大声道:“莫说那些迂阔大义,只论苏氏宗部去留之利弊,江左以九品取人,苏氏只是庶族,留在这边有何出头之地!一旦亡国,玉石俱焚,为家族计,何如往关中博取功名!”
陈操之问:“窦公子视我为何等人也?”
窦滔负气道:“江左卫玠,名传九州,难道还要在下面谀吗?”
陈操之不理睬窦滔的讥嘲之意,淡淡道:“我钱唐陈氏三年前亦是庶族,今日不也能够为国效力吗?江左重人物,真有才干,岂能无出头之地!我与子翼兄自汝阴同路而来,子翼兄沉潜有礼、通晓兵法,这等人才自当为我大晋所用,岂能为夷狄之邦效命!”
钱唐陈氏联合范阳卢氏等六姓由庶族而入士籍,此事传扬极广,苏道质父子自然也曾听闻,现在听陈操之所言。均觉虽为庶族,但未始没有入士晋升的机会,父子二人对视一眼,一齐点头,打定主意留在平舆,苏道质道:“窦郎君不必多言,我苏氏离开始平十五年,故园定然是面目全非,今在平舆安身立命,不想再劳顿远迁。”看了陈操之一眼,又道:“陈使君仁人雅士,想必也不会怪罪于窦郎君,窦郎君明日便回关中去吧。”
陈操之微笑道:“何谈怪罪!在下出使秦国,若窦郎君不弃,同行何妨。”
窦滔养尊处优,又自负文武双全,一向心高气傲,今日这般灰头土脸,实难忍受,愤然道:“陈使君果然是江左俊杰,清谈无敌,不知可有实干之才!”
侍立陈操之身后的沈赤黔都不禁恼怒,沈赤黔对陈师的才学品行钦佩至极,听得窦滔几次三番意含讥讽,忍无可忍,出言道:“吾师渊博如海、才峻如山,岂是你这事贼如父者所能梦见!”
沈赤黔这话骂得太狠了,陈操之立斥道:“赤黔,不得无礼。”
窦滔已经是愤然起身。撞翻了身前的小案,发出“砰”的一声大响,侧室斑竹帘后传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是女子的声音,斑竹帘轻轻摇漾。
惊呼的正是苏氏小娘子苏蕙,她从帘后窥视陈操之与窦滔辩论,那窦滔容貌也算是英挺不俗,但因为有了陈操之,立见失色,昔日骠骑将军王济,俊爽有风姿,但每次见到他外甥卫玠,辄叹曰:“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窦滔的可悲之处就在于与陈操之同席,苏蕙对这两人都是初见,但目光只在窦滔脸上一掠而过,就专注在陈操之脸上移不开了,陈操之温润特秀的风姿、优雅睿智的谈吐让苏蕙目眩神迷,心里不由得深深一叹:“世上竟有这样的男子,难怪那三吴门阀女郎会非他不嫁,可怜我苏若兰僻居小县,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
待见得窦滔为沈赤黔言语所激,突然发怒撞翻几案。苏蕙受惊低呼,赶紧退后数步,离竹帘远些,一颗心“怦怦”乱跳,听得窦滔大声道:“江左重人物,哼,只怕是重容止吧,陈使君是否有才,在下想领教领教?”
只听陈操之优雅从容的声音应道:“不知窦公子要如何赐教?”
窦滔道:“我秦国良家子弟,诗书骑射不偏废,当今天下非是太平时。所以在下想向陈使君请教骑射。”
帘后的苏蕙不禁替陈操之担心,苏蕙也知道江左士族子弟崇文厌武,论骑射陈操之应该是比不过这窦滔的,却听陈操之嘿然一笑,反问:“窦公子若与贵国王尚书比试骑射,胜之则由你任尚书仆射,可乎?”
窦滔一窘,陈操之这话明显是表示他窦滔不配与其比试,正待反唇相讥,不料一个洪钟般的大嗓门陡然喝道:“比试骑射?我与你比!”
这嗓门宏大惊人,震得几案上的酒樽酒盏都轻轻摇颤,窦滔抬眼看时,说话的是侍立陈操之身后的那个身长八尺有奇的巨汉,窦滔先前听陈操之引见过,这巨汉是陈操之的族弟陈裕陈子盛,现为部曲督——
冉盛说话时,大步走出,立在窦滔面前,居高临下藐视,窦滔身量不矮,也有七尺四寸左右,但与八尺开外的冉盛一比,矮了半个头,哪里还能有威武气概,只能说窦滔出现在苏家堡是个错误,有了陈操之,苏小娘子不屑多看他一眼,有了冉盛,他勇武英姿也相形见绌。
陈操之见窦滔一脸的尴尬,知他不敢与冉盛比试武力,笑道:“真要比试也要尊重主人的意见,还是请苏郎主出题吧。”
苏道质与苏骐父子面面相觑,正这时,一个小婢上前向苏道质施礼,低低的说了几句话,苏道质捻须踌躇,又与其子苏骐商议了几句。乃道:“陈使君、窦郎君,小女若兰颇擅回文诗,新织一回文诗锦绣,共一百一十六字,两位若能从这一百一十六字中得诗十首以上,就算胜出,如何?”
陈操之微微一笑:“敢不遵命,就不知窦公子是否还要坚持比骑射?”
窦滔熟读诗三百,对建安诸子的诗均能成诵,对回文诗虽然陌生,但也并不畏怯,陈操之若能得诗十首,他又有何不能!当下安坐,说道:“就比诗文又如何!”
侧厅帘后的苏蕙芳心跃跃,从帘隙看着小婢青葫将两方织锦分别呈给陈操之和窦滔,又有僮仆端来笔墨纸砚,那陈操之不让小僮代为磨墨,他自己一边磨墨,一边细看织锦——
不知为什么,少女苏蕙看着陈操之专心揣摩织锦回文诗的样子,心里羞涩不已,就好象陈操之正面对面端详着她一般——
大厅上的陈操之看到小婢呈上的回文诗织锦,就知道他又占便宜了,这方织锦上的回文诗他前日就蒙苏骐赠送,“——露贯殊纫为襦云裁衣烂光辉是耶非孰辨之六月桑吐蚕丝冬之蕙茁新枝——”,陈操之已先揣摩多时矣,待墨浓,便提起紫毫笔以俊逸秀拔的《张翰帖》式行书,按正读、反读、横读、斜读之法,在纸上一气呵成写出了十五首诗,分别是四首四言、六首五言和五首七言诗。
窦滔还在对着那方织锦左看右看、无从下手,陈操之就已经将写出的十五首诗命小僮呈给苏道质,苏道质匆匆一览,称赞陈操之的书法,即命小婢将此诗笺送去给若兰小娘子观览。
侧厅的苏蕙接过陈操之的所书的诗笺,只看得一眼,心头震撼,执诗笺的双手都微微发起颤来,嗯,字如其人,清逸峭拔,温润俊雅之气透纸而出,至于上面的诗句,她自然是极熟悉的,不知为何满腹哀愁,心里幽幽一叹:“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突然开声道:“陈使君胜出。”
那窦滔尚未交卷,这苏小娘子便判陈操之胜出,可谓性急。
第五卷 假谲 第八章 杳然风中笛
那一声“陈使君胜出”的少女清脆娇音。让窦滔羞愤交加,再也无颜呆下去,愤然掷笔于地,朝苏道质一拱手,说声:“苏郎主,在下告辞,承蒙款待,感激之至。”言罢,拂袖而出,回坞壁客舍,收拾行装——
苏骐代父送客,送窦滔及其十余名仆从出了苏家堡,看着他们往西北方打马而去。
陈操之与冉盛、沈赤黔登上苏家堡西面角楼,平畴旷野,一望无垠,窦滔一行十余人骑马行了好一会犹在众人视野内——
冉盛压低声音道:“阿兄,我领数人赶上去……可好?”
陈操之明白冉盛的意思,他与窦滔辩论之语似乎不应让窦滔带回氐秦,所以冉盛想带上一队军士精锐悄悄蹑踪跟随,乘夜击杀之——
陈操之摇头道:“不必,此人回秦。即便在王猛面前复述我之言,我亦不惧,而且此子性矫,遭此挫折定然深以为耻,回秦复命只会说我挟势逼人,而不会细说辩难失败的经过——由他去吧,毕竟我们此行是去向氐秦议和的。”
冉盛一点头,不再多言。
陈操之眼望青天绿野,心道:“王猛欲离间、招揽淮北诸流民宗部,苏家堡应该只是其一,窦滔虽离去,想必还有其他氐秦密使犹在淮北游说,此事我要速向有司禀明,莫让王猛之计得逞。”又想:“豫州刺史袁真与桓公不睦,我若向袁真禀报此事,会被他讥为邀功,而且寿春离此较远,往来误事——”
思谋间,陈操之忽想起谢道韫曾对他说起的一人,此人姓高名柔,原是谢道韫的从伯父谢尚的幕僚参军,通晓兵略,颇得谢尚器重,谢尚殁后,高柔又为谢万的部属,谢万兵败寿春被贬为庶人,高柔亦受牵连。从新蔡太守被贬为颖川郡丞,高柔与陈郡谢氏关系密切,虽遭贬谪,但与谢安、谢万常有书信往还,两月前颖川太守李福兵败悬瓠、战死,桓温为培植豫州势力对抗袁真,表奏高柔继任颖川太守,这也为了拉拢陈郡谢氏——
陈操之打定主意,即回客舍给高柔写信,说明氐秦招揽准北流民的用心,请高太守留意那些可能离判的流民宗部,妥加安抚——
……
苏府侧厅,苏道质与老妻邹氏对坐,苏蕙垂眉低睫侍坐一边。
邹氏还在埋怨女儿苏蕙,说苏蕙急急认定陈操之胜出过于草率,苏蕙也不争辩,只是垂眼看着身前小案上那幅诗笺,心里全是陈操之执笔书写的优雅姿态——
苏道质摆手道:“不必说了,窦滔已经离去,我苏家堡不会归附秦国。”略一停顿,又道:“论才学。窦滔又如何是名满江左的陈使君的敌手,若兰儿判得哪里会错!”
因窦滔到来而存了回归故乡念想的邹氏对窦滔就这样走了有些惋惜,说道:“即便宗部不归关中,但若兰儿嫁给那位窦郎君也是不错的,窦郎君风姿魁伟、容貌整丽,两淮大族子弟罕有能及得上他的,真是可惜!”
苏道质摇头笑道:“糊涂,既不欲归秦,如何还能与氏秦世家子弟联姻!”忽问:“夫人方才看到过那位陈使君否?”
邹氏道:“我只听辩得热闹,并未去帘边见人,若兰儿是看了,据说是江左闻名的美男子,若兰儿是不是?”
苏蕙俏脸一红,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道质看了女儿一眼,说道:“若兰,你先回内院去,爹爹与你母亲亲说会话。”
苏蕙应了一声,向爹娘施了一礼,退出了侧厅。
苏道质看着女儿窈窕的身影款款而逝,对老妻邹氏说道:“阿娥,你看若兰怎样?”
“什么怎样?”
“若兰才貌如何?”
邹氏笑了起来:“这却问得稀奇,难道若兰是别人家女儿!”头稍稍一昂,道:“我的女儿当然是极好的,慢说两淮,就算是整个江左及得上我若兰儿这般才貌的只怕也没有吧?江左两大名媛,咏絮谢道韫才学据说是极高,但容貌定然不及我若兰儿;那花痴陆葳蕤,固然以貌美闻名,但才学定然及不上我若兰儿——”
苏道质笑道:“好了好了。就知道问你不得,夸赞起来没完没了,若让外人听见岂不笑话。”
邹氏不服,待要争辩,忽问:“夫君突然问起自家女儿才貌是何意?难道另有良人子弟要来向我若兰儿求婚?”
苏道质叹道:“若此人肯向我女儿求婚,那我要喜得夜不成寐了。”
邹氏眉头一皱,问道:“夫君说的是这个陈使君吧,真有那么俊秀超拔?再怎么俊秀超拔我若兰儿也配得上!”
苏道质道:“钱唐陈氏由庶入士,陈使君年甫入冠就居七品清贵显职,据闻桓大司马极为赏识他,前途无量啊,若兰诚然清丽有才,但苏氏毕竟是庶族,门第悬隔,可惜,可惜!”
邹氏道:“不是传闻这位陈使君求娶三吴陆氏女郎不成吗,他陈氏原本也是庶族,凭什么看不起我苏氏!”
苏道质摇头不语。
这时苏骐送罢窦滔回来,苏道质命他去请陈操之来赴宴,一刻时后,陈操之与冉盛、沈赤黔来到,邹氏这回从帘后窥看,果然比窦滔尤为俊逸秀拔。想把女儿苏蕙嫁给陈操之的念头顿时热切起来。
宴席间,苏道质旁敲侧击,询问陈操之婚姻,陈操之表明非陆氏女郎不娶,苏道质也就不再多言此事,只与陈操之纵论三国大势,苏氏父子对陈操之的远见卓识大为钦佩,为示坦诚,陈操之把他写给颖川太守高柔的信请苏道质派人带路与冉盛手下的两名军士一道送去,又给桓温写了一封书信,举荐苏道质为平舆县尉。对于苏骐,陈操之想等到组建北府兵时招募其为将领,那时可一举擢升,不必由低阶武职做起,以苏骐统领苏氏部曲的经验,做部曲督、军司马都是完全能称职的。
午宴后,陈操之便欲辞行,苏氏父子苦苦挽留,一定要陈操之再留一日,陈操之却不过盛情,只好答应明日一早启程。
苏骐功利心重,很想妹子苏蕙与陈操之结纳婚姻,午后他与父亲苏道质在书房密谈,提出将苏蕙许给陈操之作妾,苏道质起先很是不悦,说道:“我苏氏虽是庶族,但也是始平大族,哪有嫁女与人作妾之理!”
苏骐道:“父亲有所不知,孩儿料陈使君与三吴陆氏女郎的婚姻难偕,蕙妹虽是妾室,但只要为陈氏诞下男婴,那地位也自不同,父亲博学多闻,岂不知汝南周浚之事乎?”
汝南周浚,官至西晋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封成武侯,平舆就是汝南属地,苏道质自然知道周浚事迹,周浚的长子便是鼎鼎大名的周伯仁,那个小节多亏却大义凛然的周伯仁、那个“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周伯仁——
苏道质疑惑道:“成武侯与陈使君何干?”
苏骐道:“成武侯共六个儿子,而其最优秀的却是周伯仁三兄弟,爹爹难道不知,周伯仁三兄弟是庶出,其母李氏是汝南富户之女,传闻成武侯为安东将军时,行猎。在李氏庄园避雨,见李氏女美貌非常,因求为妾,李氏女之父兄皆不许,李氏女却说‘门户殄瘁,何惜一女,若联姻贵族,将来或大益。’父兄从之,遂生伯仁三兄弟,李氏女善能教育子女,对业已成人的周伯仁兄弟说道‘我所以屈节为汝家作妾,门户计耳,汝等若不与吾李家作亲戚,吾亦不惜余年。’伯仁兄弟悉从母命,对李氏宗族甚为关照,汝南李氏至今强盛。”
苏道质听儿子这么说,默然沉思,半晌道:“若兰心气高傲,岂甘做人妾侍!”
苏骐道:“陈使君妙解回文诗,兰妹不待窦滔交卷便说陈使君胜出,岂不是一片爱慕之心,待孩儿去说服她。”
苏道质想了想,说道:“先不急着说明,待陈使君出使氐秦归来再议此事吧,氐秦之行更能砥砺陈使君之锋芒,看其是否值得我苏氏女甘为作妾!”
苏骐点头道:“父亲考虑得极是。”
这父子二人都没有想过陈操之肯不肯纳妾,在他二人看来,苏蕙才貌俱佳却甘为妾侍,陈操之断无拒绝的道理,而且苏氏在平舆势力也不小,比之钱唐陈氏宗族犹强盛一些,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是陈操之大为得意受益的事,陈操之岂会拒绝!
苏蕙并不知父兄在考虑将她送与陈操之作妾,这个年方十四岁、巧慧多思的美丽少女满心都是陈操之的影子,挥之不去,有些烦恼,黄昏时苏蕙与小婢青葫坐于后院瓜棚下织锦,心不在焉,屡屡错针,小婢青葫很是诧异,心想小娘子这是怎么了?
这时苏蕙忽然作出侧耳倾听的样子,问:“青葫,你听到什么了吗?”
青葫凝神听了一会,摇头道:“没什么呀,有风的声音、花树的声音,还有堡外农户耕种归来的笑语声——”
“都不是!”苏蕙摇头,仔细再听时,真的只有风动树叶声和墙外农人的笑语声。
苏蕙心道:“我分明听到了竖笛声啊,是竖笛声吗?”
苏蕙不知道那随风隐隐传来的是不是竖笛声,她此前从未听人吹奏过竖笛,她只听说过陈操之妙解音律曾得淮南太守桓伊赠笛,她只觉得方才那缥缈的乐音美妙至极,让她难忘——
第五卷 假谲 第九章 拯救洛阳城
四月初三卯时,朝阳初升。霞光万道,一望无垠的青青大麦在风中微微起伏,目力所及,麦叶摇曳如绿海,平原之美,让人心胸大畅。
陈操之一行三百余人离了平舆苏家堡前往长安,苏道质率族人直送出十余里外,殷殷道别,苏道质恳切道:“陈使君归国返程时一定再来弊堡歇脚,到时苏某还有事要向陈使君请教。”
苏道质的长子苏骐领了十名部曲追随陈操之西去长安,说是为了长见识和多历练,陈操之有心结纳平舆苏氏,对此自无不允。
此后数日,天气晴好,一行人过上蔡、隐阳、临颖,一路往西北方而行,从临颖往北百里便是许昌,许昌原是颖川郡治所在地,数十年来晋燕大军数度在此交锋,豫州大城许昌忽而属晋、忽而属燕,难以久治。所以东晋朝廷于三十年前即咸康二年把襄城郡并入颖川郡,颖川郡治便由许昌迁往襄城,襄城距许昌一百余里,太守高柔便驻守于此,这里西接氐秦、北抵前燕,战事频仍,在这里为官,比之江左艰难得多,现今许昌又被燕将慕容尘占领,鲜卑骑兵两个时辰就可从许昌掩至,襄城厉兵秣马,常年备战,除了一些强大的坞壁继续留在这里,一般民户都陆续南迁——
颖川郡太守高柔前日接到陈操之的书信,极为重视,连夜与属吏幕僚商议,次日便派出五名颇有声望的郡吏分别拜访颖川七县的各坞壁宗帅首领,陈操之一行到达襄城时,这些郡吏尚未回郡治复命,但陈操之认为那些流民宗部有这样的安抚,应该是不会立即倒向氐秦了,那些坞壁会持观望态度,看晋与秦、燕角逐,谁占上风,再考虑归附谁,坞壁宗部是三国都在争取的,倒不必担心会遭到剿灭。生当乱世,宗族生存是第一,所谓民族大义,此时尚在其次。
太守高柔年过四十,精明强干,两鬓微霜,得知陈操之到来,亲自出城迎接,入郡府饮宴,接谈之下,高柔大为倾倒,这谢安石和桓符子皆赏识的年轻才俊果然见识不凡,对秦、燕两国的形势辨析尤精,让高柔有茅塞顿开之感,高柔恳请陈操之在颖川小住几日,待安抚坞壁宗部的郡吏回来之后,请陈操之为他参谋对策,又道:“陈公子是长文公后人,既至颖川,自然要去祖居探望,高某愿陪陈公子前往。”
颖川四姓。陈、荀、钟、庾,陈氏原是颖川第一望族,荀氏居次,晋室南渡后,庾氏成为颖川第一大姓,荀氏亦衰微,钱唐陈氏更是沦为庶族,今虽重列士籍,但在江东,依然只能算是次等士族。
四月十一,高柔陪同陈操之一行来到襄城以北八十里的阳翟县,陈氏祖居颖川郡阳翟县,本地陈姓已星散,故宅祖堂毁于石勒时,陈操之在祖居废墟凭吊了一番,亦无甚感触,回到县衙时却得到一个消息,驻守洛阳的冠军将军陈祐以粮尽援绝,自度不能守,乃以救许昌为名,率二千军士退出了洛阳,至半道,听说许昌已陷落,遂奔新城,现在留守洛阳的只有冠军长史沈劲及其私募的壮士八百人,传闻慕容恪、慕容垂不日将兴兵取洛阳,洛阳危在旦夕——
沈赤黔一听,心急如焚,去年他父亲离开吴兴时。就在家庙祭祖时表示了为国捐躯、重振家声的决心,现在冠军将军陈祐退出洛阳,只有他父亲不足千人坚守,显然是欲与洛阳城共存亡了,洛阳孤城,势难坚守,城破日便是其父沈劲捐躯之时。
沈赤黔恳请陈操之,让陈操之转求颖川太守高柔发兵救洛阳。
陈操之摇头道:“高太守不过两千步卒,如何救得洛阳!而且燕将慕容尘三千步骑屯许昌,随时可能进攻襄城,高太守断无舍本郡而救洛阳的道理。”
沈赤黔自幼读兵书,明白陈操之说得极是,但父亲沈劲的安危他如何能不急,毕竟只是十六岁少年,惊惶无计,只想着立即赶去洛阳与父亲相见。
陈操之安慰道:“赤黔不需心焦,我奉朝廷诏令,诏拜汝父为扬武将军,自是要去洛阳走一遭,我闻年初鲜卑慕容氏将其国都由龙城迁到河北邺城,其宗庙、百官尚未诣邺,慕容恪要攻洛阳,必要等新都初定才好用兵。而且慕容恪用兵有个习惯,出兵之先会遣人招纳将要攻取之地的士民和诸坞壁,恩威并施,先让诸坞士民归附,然后攻之,既有仁义之名,又可事半功倍,我等且在颖川滞留数日,查探消息,再作计议。”
陈操之一面在阳翟等待消息,一面命人紧急传书驻军合肥的桓温。言明洛阳形势,请桓温下令袁真、庾希率舟师援救洛阳,陈操之又请颖川太守募集米粮,准备馈援洛阳。
此后数日,太守高柔派往各坞壁安抚宗帅首领的诸郡吏陆续返回,径至阳翟来见高太守,在这些郡吏拜访的二十七个坞壁中,除了发现有氐秦使者游说外,还有慕容恪派来招纳士民的使者,慕容恪派来的使者多游说洛阳以东的诸坞,一待诸坞归附,就是兴兵攻取洛阳之时。
高柔与陈操之商议,对那些与氐秦联络的坞壁以恩抚为主,而对洛阳诸坞壁,除了恩抚外,派出刺客,将那些往来坞壁的燕国使者刺杀。
东晋自殷浩始,各军府多蓄刺客死士,殷浩就曾多次派人刺杀姚襄,高柔的颖川郡虽没有专门的刺客,但只要派遣少量善骑射的军士,许以重金奖赏,就可狙击燕国使者,阻挠慕容恪招纳洛阳诸坞的计策得逞。
四月十七日,陈操之辞别高太守,兼程赶往洛阳,高柔承诺将于本月底募米两万斛运至洛阳,助沈劲守城。
阳翟距洛阳三百六十里,四月二十一日午后,陈操之一行三百余人风尘仆仆渡过伊川,奉陈操之、沈赤黔之命快马赶往洛阳报信的沈氏私兵已先一日到达洛阳,沈劲得知儿子沈赤黔随陈操之前来,又惊又喜,喜自不必说,惊的是,洛阳乃四战之地,他沈劲为家国计已抱必死之心。但绝不愿儿子沈赤黔与他一起毙命于洛阳——
沈劲率众迎出十五里,在龙门正遇陈操之一行,沈劲与沈赤黔父子相见,不禁悲喜交集,沈劲已知儿子拜在陈操之门下,心下甚慰,沈劲对陈操之怀有感激之情,去年就是因为陈操之,他才有报效国家、洗刷先人之耻的机会,短短一年,陈操之已经由九品西府掾升任七品太子洗马,这样的升迁速度只有高门大族的优秀子弟才有,此番陈操之出使氐秦,必有作为。
暮色苍茫,陈操之一行自平昌门入洛阳,这座自商周时就是河洛大城的两千年古都冷冷清清,灯火稀疏,宽阔而残破的街道行人稀少,残垣败壁随处可见,自东汉末年董卓之乱以来,繁华的洛阳几成废墟,两百里内,屋舍荡尽,无复鸡犬,曹操移都许昌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洛阳残破荒凉,曹丕称帝后重建洛阳,再经司马昭父子数十年营建,洛阳再现繁荣,但八王之乱随起,王弥、刘曜、石勒先后攻破洛阳,洛阳再遭大劫,五胡征战,洛阳也一直没有恢复旧观,现今城中人口不足五千人,大多数百姓宁愿依附各坞壁,也不愿留在城中,所以此时的洛阳给陈操之的感受是不胜荒凉,桓温提议还都洛阳真是有些不切实际。
洛阳百姓闻得江东天使来此,扶老携幼前来拜见,陈操之不惮劳累,好言抚慰,洛阳百姓皆大欢喜。
冠军将军陈祐退出洛阳后,沈劲自然也就不客气地占据了其将军府,当夜沈劲便在将军府设宴款待陈操之一行,陈操之代表大司马桓温授予沈劲扬武将军的符令,沈劲手下的八百军士都是沈氏私兵和沈劲募来的吴兴壮士,虽然孤城无援,但上下一心,甚是团结,得知沈劲得到朝廷嘉奖,并且不日将有两万斛米运至,从军士心气大振,誓要坚守洛阳城。
当夜,陈操之与沈劲秉烛长谈,沈赤黔本想就此留在父亲身边,但沈劲坚决不允,定要沈赤黔随陈操之去长安,陈操之知沈劲心意,当下也不挑明,只细问沈劲与燕军交战情况,沈劲往往以少击燕众,数度摧破之,但八百弊卒困守孤城,城破是迟早的事,沈劲是决不肯弃城而走的,据沈劲派出的探报得知,燕国太宰慕容恪此时尚在邺城,吴王慕容垂与侍中慕舆龙远赴龙城迁徙宗庙来邺城,又因桓温舟师移屯合肥,估计短期内燕军不会来攻洛阳,但慕容恪已经先期派人来招纳河洛诸坞士民,只怕不出三个月,燕军就会兵临洛阳城下,陈操之必须想出办法拯救洛阳城。
第五卷 假谲 第十章 太后面首
就在陈操之一行到达洛阳的前一日。窦滔领随从十余人风尘仆仆回到了长安,先去见父亲窦朗,窦朗现为辅国将军长史,得知儿子窦滔与平舆苏氏联姻不成,无功而返,皱眉道:“王公此番遣使游说淮北五坞,苏家堡应该是最有希望回归的,事竟不谐,实在让人失望!”
窦滔涨红了脸,辩道:“苏道质本已被我说服,不料出使我秦国的晋使陈操之路经苏家堡,此人对王尚书招揽淮北诸部的计策似乎知之甚悉,既如此,苏道质又如何敢再归附我秦国!”
窦朗摆手道:“你先下去盥栉沐浴,夜里随我去拜见王公,将苏家堡之事一一禀明。”
窦滔喏喏而退。
当夜,窦滔随其父窦朗至辅国将军府拜见王猛,其时王猛一身兼六职——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尚书左仆射、詹事、侍中、中书令,秦主苻坚对他是言听计从,可谓权倾朝野,陇右、关中的汉人对王猛当政自然是欢欣鼓舞。但氐人贵族对王猛抑制他们的特权却是心怀忿恨,但因苻坚信任王猛,氐人贵族亦无可奈何,王猛也深自警惕,处理胡汉矛盾力求持中,去年匈奴左右贤王曹毂、刘卫辰叛乱,苻坚亲自率兵平乱,徙匈奴豪强六千户于长安,以便控制匈奴诸部,王猛便是主持安置这六千匈奴豪强,经百余日,总算是基本安定下来了,今夜正与前将军杨安、扬武将军姚苌商议攻掠荆襄事宜,听说长史窦朗与子窦滔求见,便命人传他们进来。
王猛的辅国将军府在长安城西,此地原是汉上林苑故址,历经战乱,原本宫室壮丽、花树奇异的上林苑已是一片废墟,十五年前氐秦都城由枋头迁至长安后,氐秦贵族和官吏的宅第大都兴建于城西,王猛节俭,府第院落数亩而已,窦滔随父入将军府,沿路不张灯火,只一僮仆以灯笼引路。
王猛今年三十九岁,身量中等,蚕眉凤目。颌下五寸黑髯,神情沉肃刚毅,有不怒自威之势,窦滔心下惕然,见礼后即将此次淮北之行的经过向王猛细细禀报,与陈操之的辩论则略有删减,也未提苏若兰出题之事——
王猛捻须沉吟道:“怪哉,陈操之如何会知悉我收揽淮北诸坞的事?”
在座的前将军杨安笑道:“那陈操之想必是见小窦公子出现在苏家堡,心有疑虑,遂以言语试探,小窦公子年幼,为其蒙蔽罢了。”
窦滔既羞且愤,但自己办事不力,也不敢自辩,忍气吞声而已。
王猛淡然一笑,淮北诸坞能收服当然好,未收服也不伤大局,秦军目前只打算掠取荆蜀之地,对于淮北和中原,先让晋燕斗个两败俱伤那是最好。
见窦滔羞赧,王猛乃温言道:“连波贤侄。此事非你之过,谁会料到那陈操之会到苏家堡!只是这样一来,我大秦收服淮北诸坞的计策要全部落空了。”停顿了一下,问:“连波贤侄以为那陈操之是何等人?”
窦滔羞愧不忿,答道:“陈操之,江左习气甚重,以容止自矜,夸夸其谈,不知所谓。”
姚苌之兄姚襄曾依附于东晋,但不为当时的东晋权臣殷浩所容,所以姚苌对江左玄言清谈之辈深恶痛绝,也极为鄙视,当下附和道:“江左唯一桓温尔,其余俱是无能为之辈,江左卫玠,嘿嘿,须眉男子而以美色知名,王尚书要与这等人和谈,徒费口舌。”
王猛微微而笑,说道:“不然,王某对这个陈操之倒是颇有兴趣,此人出自寒门,却能让家族跻身士籍,能与谢玄、范宁为友,清言玄谈为司马昱、支道林辈激赏,真才实干却又能为桓温、郗超重用,其追求陆氏女非但没有遭致身败名裂,反而声誉日隆,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当年桓温北伐至灞上。时隐居华山的王猛来见桓温,扪虱而谈,深得恒温赞赏,但王猛最终未随桓温回江东,考虑的就是出身低微,无法在豪族林立的东晋立足、不能倾其文韬武略,成就大事业,所以决定留在关中静观时变,直到苻坚上位,王猛才出山,果然得展胸中抱负,王猛也一直觉得自己留在北方的决定是明智的,因为东晋没有他的用武之地,他在氐秦居高位、握重权,对东晋朝野大事也是了如指掌,陈操之从钱唐一步步走来,他王猛隔岸观火一般看得分明,颇感惊奇,原来一介寒门子弟在东晋也能有一番作为,所以王猛很想见识一下这个陈操之。
窦滔道:“禀王尚书,那陈操之是靠书画音律沽名钓誉的,江左就重这些虚饰,其实并无实干之才。”
王猛看了窦滔一眼。淡淡道:“去年冬,陈操之在会稽土断可是成绩卓著啊,并非只会空口谈玄之辈,而且陈操之与顾恺之在建康瓦官寺画的佛像壁画,声传北国,燕、秦都有佛陀信众不远万里前往建康观礼,欢喜赞叹而还,苟太后亦知此事,月前得知陈操之将来长安,便要陛下留陈操之在秦为官,好为秦国的佛寺画像。呵呵,所以说陈操之能不能回到江东还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窦滔不敢再多言,心道:“把陈操之留在长安,这倒是有趣的事情,苟太后既信佛,也纵欲,陈操之将入苟太后闱中乎?卫将军能容得下陈操之!”
卫将军李威是苟太后的情人,此事朝野皆知,而且苻生在位时,几次要杀苻坚,全赖李威保全,氐人对男女之事比较随意,所以苻坚对其母苟太后与李威欢好也是听之任之,而且事李威如父,就连王猛对李威也是兄事之,很是敬重,这个李威与史上那些祸国殃民的男宠面首不同,对氐秦苻氏忠心耿耿,在治理国家方面与王猛配合默契,政绩显著,无论氐人还是汉人,没有哪个因为李威是苟太后面首而心存轻视。
夜深,窦朗、窦滔父子告辞,姚苌也随后告辞,前将军杨安留下与王猛续谈,杨安笑道:“那苌姚蒙王尚书召入府中议事,喜形于色,王尚书将重用姚苌乎?”
杨安与王猛私交甚笃,颇知王猛心意,姚襄死后,姚苌率羌人降秦,王猛认为姚苌不是真心降服,久后必乱,曾秘密建议苻坚杀掉姚苌以除后患,苻坚讲究仁义,不肯诛降,王猛只好作罢。而现在,王猛却要委姚苌以南征的重任,所以杨安有此疑问。
王猛微笑道:“目下正是用人之际,我何不能容一姚苌。”
杨安心领神会,不再多说,只是问:“公既欲与晋和谈,奈何又厉兵秣马要攻荆襄?”
王猛道:“上回晋人带来的兵器,果然精良,晋欲以此换我秦国的战马,我则与之壮龄的骟马,只可供驱使五、六年,又不能生育,如此,晋始终不能建立起强大的骑兵,对我秦国构不成威胁,待我扫灭强燕,再图江东,九州归一,开太平盛世。”
杨安赞叹道:“王尚书雄才伟略,诸葛武侯不能及也。”
王猛谦虚了一句,又道:“陈操之此时想必已到了洛阳,洛阳现在只剩沈劲的八百弊卒,若无援兵,不出三个月,洛阳必为慕容恪攻占,目下河南之地已尽被燕略取,洛阳孤城失守之后,秦、燕将在河北、河南对峙,此非我所愿也。”
燕国有慕容恪,其势方炽,而秦国现在还在忙着安抚北方的匈奴和氐羌诸部,还有凉州的张天锡未灭、云中的拓跋氏也可能为患,所以王猛还不想在黄河以南与燕国争锋,要先安定了北方,再与鲜卑慕容全面开战,这也是王猛愿意与东晋和谈的主要原因,但如果东晋守不住洛阳,河南就尽属燕国,燕军可直抵潼关,关中就危险了。
杨安道:“既如此,我何不先取洛阳?”
王猛道:“洛阳城弊人稀,我取之易如反掌,之所以留而不取,就是要让晋、燕相争,但现在看来桓温志在江左称帝,恐怕是无心救洛阳了。”蚕眉微皱,又道:“我命建节将军邓羌屯兵灵宝和芮城,伺机而动,至于究竟是先取洛阳还是其他,待见了陈操之后再定。”
次日,王猛命辅国长史窦朗出潼关迎接晋国使臣陈操之,而此时,陈操之一行三百余人堪堪至洛阳,陈操之与沈劲长谈后,一面派出斥候远哨燕军动向,段思的那个家奴段钊也被陈操之派去邺城打探消息,陈操之还编了两首童谣让段钊牢记,然后到邺城近郊的乡村教小儿传唱,自两汉以来,童谣与谶纬密不可分,汉献帝时,长安童谣唱道:“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其后不久,董卓身死——
魏晋之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都认为童谣是上天预示国家和大人物祸福的,苻坚就有“草付臣又土王咸阳”之说,江东那么多以石为名字的人也是因为一首童谣,谢安石、谢万石、桓石虔都是为此,既然时人这般迷信童谣,陈操之当然要充分利用之。
第五卷 假谲 第十一章 好色与妇人之仁
陈操之在洛阳小驻了五日。得知颖川太守高柔许诺的第一批五千斛米已经从阳翟出发,不日将运抵洛阳,沈劲心中大定,只要有粮,即便燕军围城,洛阳八百弊卒也有信心坚守三个月以上,当即敦请陈操之尽快赶赴长安,若能与氐秦结盟,洛阳可免腹背受敌之虞。
四月二十六日,陈操之与冉盛、苏骐三百余人离了洛阳西行,沈赤黔留在了其父身边,陈操之答应沈劲回江东时会把沈赤黔带回去。
西行复西行,过新安渑池便是氐秦控制的疆域,那两名一路陪同陈操之到此的氐秦使者持路引(即通行证)向当地驻军通报,秦兵开关放行,正遇赶来迎接晋使的辅国长史窦朗,当即一起前往长安。
洛阳至西安千余里,地势由东向西逐渐升高,崤函之险、华山之峻,秦岭潼关万夫莫开,汤汤渭河冲积出八百里秦川。山河之雄浑壮丽是江南所见不到的。
窦朗对晋使及其随从军士暗暗赞叹,这陈操之容止风度自不待说,言语中偶露的才识学见实非其子窦滔所能及,再看其手下三百晋兵,虽经数千里跋涉,但军容整肃,并没有因为长途远行而疲惫懈怠。
端午节后,五月十一,陈操之、窦朗一行来到长安东边重镇临潼,临潼是秦始皇兵马俑所在地,还有著名的骊山华清池,当然,现在还没有华清池,秦皇兵马俑也还深埋地底。
过临潼八十里便是长安,众人在临潼歇了一夜,次日启程,半路上遇到秦主苻坚派来迎接晋使陈操之的侍中杜虔,杜虔官位在窦朗之上,窦朗是王猛属吏,而杜虔是朝中官员,地位自然不同,苻坚仰慕汉人文化,熟读诗书,王猛当政后,更是一切照搬汉魏制度,苻坚仁义宽厚,每日在宫中请关中大儒讲解大戴和小戴礼记。此次派侍中杜虔迎出长安五十里,就是表示氐秦也是礼义之邦。
陈操之、窦朗一行四百人浩浩荡荡,当夜在灞桥驿歇息,自陈操之以下,众人沐浴一新,次日午前从宣平门入长安,长安城自八王之乱以来,破坏严重,但城池高峻,两汉恢弘气派犹在,苻坚即位后,连年修缮,虽远未恢复汉末旧观,但关中富饶,短短十年,长安城就显露繁华景象。
午时初刻,陈操之持八尺旌节经由东城三门居中的宣平门入城,四名军士举麾枪、门旗前导,冉盛、苏骐左右护持,大晋的军士一个个精神抖擞、步履整齐,沿路汉人和诸胡摩肩接踵。争看晋使陈操之。
陆纳赠与陈操之的那匹高头大马鬃毛皮肤如黑缎一般油光锃亮,耳尖蹄大,神骏非凡,即便关西陇右多有好马,但如陈操之这样的座骑也是少有的,更何况马上乘客身如秀树、面若凝脂、眼如点漆,风姿神采真若神仙中人,路旁便有那心怀故国的老者嗟呀叹息,暗道这才是我中华人物,岂是氐羌诸胡那些茹毛饮血辈能比的!
苻坚在秦宫明圣殿接见晋使陈操之,苻坚原有些担心晋使会摆着天朝正统的架子,因为苻坚祖父苻洪曾受晋穆帝司马聃封赐为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到苻坚的伯父苻健才自称大单于和皇帝号的,苻坚即位后曾去皇帝号,改称大秦天王,但鲜卑慕容氏称帝后,苻坚随即被群臣上皇帝尊号,秦和燕虽然先后称帝,但无论是君主还是臣子,都有伪谮之感,隐然认为偏安的江东依然是奉正朔的正统,所以若是陈操之摆起天朝上国的架子,那势必引起礼节冲突,且喜陈操之并未讲究这些,在陈操之看来,争这些虚文缛节没有意义,待东晋足够强大,那时征讨氐秦未晚。
写杂文出名的柏杨老来治史,好作翻案文章、好发惊人语。他说苻坚、李世民和康熙是中国古代皇帝中最杰出的三位,陈操之不以为然,另两位且不论,眼前这个头颅硕大的苻坚若真有那么英明,怎么会短短数年就把一个东至大海、西抵葱岭、南控江淮、北极大漠的庞大帝国搞得土崩瓦解!
——苻坚把王猛比作诸葛亮,苻坚自己则与刘备很相似,对臣民比较仁慈,用人不疑,充分发挥了王猛等等汉人大臣的才干,不同的是,诸葛亮比刘备年少,刘备伐吴犯下大错后还有诸葛亮为他收拾残局,不至于立即亡国,而王猛比苻坚年长十三岁,王猛五十一岁时病逝,苻坚那时才三十八岁,一意孤行要灭东晋,淝水战败后,不到十年就亡国身死,这样的皇帝无论怎么也称不上杰出君主的,更何况陈操之还知道此人表面上仁义,私德则有亏,苻坚是双性恋。灭燕后曾将有着凤凰之美名的燕国皇子慕容冲纳入宫闱成为他的娈童,同时入宫的还有慕容冲的姊姊人称鲜卑第一美人的清河公主慕容钦忱(音清晨),当时长安童谣云“一雌复一雄,一起飞入紫宫”,说的就是慕容钦忱和慕容冲姊弟双双受苻坚宠幸之事。
——慕容垂降秦后,苻坚不允许王猛杀慕容垂,对慕容垂颇为重用,但却又召慕容垂夫人入宫侍奉,慕容垂也的确能忍,也许氐人、鲜卑人对这些不在乎,但苻坚的好色和妇人之仁为他庞大帝国的崩溃埋下了隐患。这样的君主如何称得上杰出,苻坚的政绩绝大部分是王猛的功劳啊,若无王猛,苻坚只是个守关中的主——
当然,苻坚与慕容姊弟和慕容垂夫人的这些事现在尚未发生,但陈操之既知这些事,心里对眼前的苻坚自然就没什么敬意,不卑不亢行使一个使臣的礼节而已。
苻坚对陈操之却是大为赞赏,陈操之人物俊秀、言语清朗,那种蕴雅从容的气质让人倾倒,陈操之呈上国书和礼品之后,苻坚即命宫中设宴,款待晋使陈操之,王猛、吕婆楼、苻融等大臣相陪。
筵席间,苻坚言道:“陈使臣,明日是我大秦太学博士讲经之日,朕亦将前往听讲,久闻陈使臣乃江东才俊,玄辩无敌,博通经史,朕欲待请陈使臣赴太学讲经论学,不知陈使臣可愿赐教?”
苻坚重视教育,即位后广设学宫,奖励人材,公卿以下的子弟都须入学,他每月亲临太学视察,考察学生的学习状况,分定不同的等次,他规定轮替值勤的中央禁卫军都要修学,对于不学无术的官吏,他的处理也十分严厉,凡百石以上的官吏,学不通一经、才不成一艺者,一概削职为民,所以长安城学风颇盛。
陈操之心道:“我从江东来,别的不敢大言,但这先进文化嘛我是代表了的。来此氐胡之国,正要展现我东晋的先进文化,让关中的汉人心向往之。”当下躬身道:“关中乃天府之国,人杰地灵,外臣浅陋,远来贵国就是抱了请教之心,敢不从命。”
苻坚大喜,说道:“陈使臣不惮辛苦前来与我大秦议和结盟,朕心甚慰,这结盟之事就由王尚书与陈使臣共议。”
陈操之眼望王猛,王猛向他举杯致意,微笑道:“两国结盟之事待陈使臣太学讲学后再议。”
宫宴罢,已是黄昏时分,窦朗送陈操之回鸿胪邸,陈操之沐浴更衣后,正与冉盛、苏骐对座相谈,邸丞来报王猛求见,陈操之赶紧迎出去,连表谦词,王猛道:“陈使臣远来是客,王某先来拜访是应有之礼。”当即入厅坐定,黄小统奉上钱唐葛仙茶。
王猛慢慢品茗,与陈操之说些两京旧事和江左风流,好象故友相逢一般,并不言及两国议和之事,此时的王猛倒没有象十年前见桓温那样扪虱而谈,陈操之也不急,也只说些趣闻典故,旁及经史,二人相谈颇契,不觉夜深。
王猛笑道:“陈使臣雅人深致,博学宏通,王某佩服,江左人物果然不凡,不知如陈使臣这般的贤才,江东有几人?”
陈操之微笑道:“不多,但也不少。”
王猛哈哈大笑,说道:“陈使臣能到今日地步,比他人要艰辛百倍,当年王某便是畏此,故裹足不敢渡江,不然,世事纷扰,何必务空谈玄言、以书画音律粉饰!”
陈操之明白王猛的意思,王猛是说当此乱世,应注重经世之学和实用之才,那些玄学、书法、绘画和音律并不重要,陈操之以此知名,乃是无奈之举,江左风气,随波逐流而已。
陈操之答道:“大丈夫固然要经世实干,但修心养性也不可少,世间若无书画音乐,殊少趣味,学习书法、绘画和音律亦是操之本怀。”
王猛目视陈操之,笑了笑,不再多言,告辞而去。
第五卷 假谲 第十二章 少年狂
氐秦太学在长安城西南侧。这里原是王莽九庙所在地,数百年的残垣破壁矗立起高大的学宫,比苻坚的皇宫正殿明光殿还轩敞,可见苻坚重视教育的决心——
苻坚即位,广修学宫,召郡国学生通一经以上充之,公卿以下子孙并遣受业,其有学为通儒,才堪干事,清修廉洁,孝悌力田者,皆旌表之,然而关中历经数十年战乱,胡人尚武,衣冠南渡,儒生罕有或存,坟籍灭而莫纪,周孔微言几近断绝,长安城太学恢复之初,苻坚亲临,考学生经义优劣。与五经博士问难,那些博士经义生疏、答非所问,苻坚大为丧气,这样的博士如何能教授学生!乃访诸遗贤,起用留在北地的世家大族,给予那些士族一定的特权,着意笼络,于是人思劝励,号称多士,苻坚对此也很得意,认为自己开庠序之美,弘儒教之风,陇右、关中英才尽为他所用了,而陈操之是永嘉南渡以来第一位出使五胡国家的东晋使臣,也是江东年轻一辈的杰出人才,与谢玄、王献之、顾恺之齐名,号称江左四骏——东晋奉华夏正朔,以正统自居,苻坚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俊美的东晋使臣在儒学上有何造诣?苻坚受王猛影响,尊崇儒教,严禁老庄图谶之学,犯者弃市,所以苻坚认为崇尚浮华玄言的江左士子在儒学上是不及他氐秦贤能的——
五月十四日,苻坚在城西太学召集氐秦名士高贤、通儒达人,要让晋使陈操之见识其大秦贤才,以王寔为首的氐秦五经博士更是连夜翻阅典籍,准备与陈操之问难。若能折服僻居江左却以正统自傲的东晋人,秦主苻坚会有重赏。
辰时初,陈操之带着冉盛、苏骐在侍中杜虔和辅国长史窦朗的陪同下进入太学讲堂,讲堂占地数亩,穹顶跨度极大,立八根巨型木柱支撑,高敞宽宏,可容数百人讲学辩难,氐秦五品以上的文官此时基本到齐,十余名五经博士率百名学子肃然端坐,等候秦主苻坚亲临。
正辰时,学宫雅吹击磬,苻坚在大臣王猛、李威、宦官赵整等人的陪同下,来到太学讲堂,刚坐定,却报皇太后、皇后驾到——
苻坚的母亲苟氏让自己的娘家侄女嫁给苻坚为妻,苻坚即位后,苟氏姑侄一个成了皇太后,一个成了苟皇后,氐族女子地位较汉人女子为高,抛头露面是寻常事。苟太后也经常干政,但苟太后却不象燕国太后可足浑氏那般侵挠国政,苟太后数次干政对氐秦政权起到了良好的作用,当年王猛不待旨意处死强德,王猛当时是三品官,而官居特进的强德仅次于三公,王猛是没有权利处斩强德的,对此苻坚也动了怒,而且氐人强豪纷纷要求严惩王猛,王猛有罢官的危险,王猛与李威交好,李威在苟太后面前为王猛求情,苟太后一锤定音,力保王猛,才有氐秦今日的局面。
苟太后今年四十有三,苟皇后才二十出头,姑侄二人容貌体形颇为相似,苟太后驻颜有术,与苟皇后好似姊妹一般,氐人崇尚白色和青色,这苟太后、苟皇后便一个衣白、一个衣青,身着氐人贵族女子传统的长身小袖衽露袍,这衽露袍与后世的旗袍有些相似,紧身窈窕,这姑侄二人面容饱满妩媚、身材高挑丰满,颇具硕人之美,在一群后宫女官的簇拥下来到太学讲堂,说是要旁听晋使与太学博士辩难。
苟太后幼时未读过诗书,只是读佛经强认得一些字。立长安太学五年,苻太后何曾来旁听过,所以苻坚见母后与妻子到来,不禁浓眉微皱,早在两个月前,得知江左卫玠陈操之要出使长安,苟太后便要苻坚就此将陈操之留在长安,那时苟太后只是听说了陈操之的名声,知道陈操之俊美非凡,擅画佛像,精通佛典,这苟太后四十岁后信奉佛教,每日诵读《人本欲生经》,闻得佛图澄的高徒释道安驻锡襄阳,苟太后便要苻坚派人将释道安迎至长安供奉,但襄阳属东晋,释道安如何得来,所以此番王猛、杨安、姚苌谋攻荆襄,有一个任务就是要将释道安和大名士习凿齿迎回长安,因为与晋议和,南攻计划暂缓,而陈操之既是名士,其佛学修为更得名僧支道林、瓦官寺长老竺法汰盛赞。又擅画佛像,而且又是著名的美男子,苟太后有心要让陈操之留在长安——
苻坚事母至孝,他可以容忍苟太后与卫将军李威私通,但在强留陈操之这件事上却是不能答应,一是因为要与晋议和,如何好将晋国使臣陈操之强留在长安!二来陈操之不比襄阳的释道安和习凿齿,释道安是出家人,无牵无挂,到哪里弘法都可以,习凿齿祖居襄阳。襄阳与秦接壤,苻坚只要攻下襄阳,就可以把习氏一族都搬到长安来,不由习凿齿不效忠,但陈操之就不行,陈氏族人在钱唐,除非灭了东晋,否则不可能把钱唐陈氏一族搬取到长安,所以即便许诺陈操之以高官厚禄、陈操之也定然是不肯留在长安的,苻坚素以仁义行事,不愿让人认为他氐人野蛮霸道——
击磬三响,氐秦太学讲堂问难开始,先是由诸学子向在座的十二位五经博士解惑问难,五经分别是《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氐秦太学的书经博士用的是伏生所传的《今文尚书》,而东晋则参用孔安国的《古文尚书》,但也有人说《古文尚书》是伪作,陈操之对《今文尚书》和《古文尚书》都烂熟于心;氐秦太学的《礼记》用的是郑玄注的《小戴礼记》,不传授《大戴礼记》,东晋则两戴礼记都有研究的学者,会稽孔氏就是专研两戴礼记的,陈操之与孔汪为友,常向孔汪请教戴氏礼记精奥妙,孔汪自然是不吝赐教,所以陈操之对《礼记》也是了然于胸,至于《周易》、《毛诗》和《春秋三传》,更是陈操之的长项,这三经他可以说是代表了东晋的最高水平。
氐秦太学的学生当然是汉人居多,但也有不少氐、羌、匈奴、鲜卑和羯族的学生,胡汉混杂、良莠不齐,却能济济一堂学习,这一点倒真是符合孔子有教无类的教育思想,这些汉族和胡族子弟依次上前,向博士请教五经难题,在座的五经博士应答如响,不仅仅是学生问,博士答。这些博士还对前来问难的学生考以经义疑难,那些学生个个侃侃而答,都能切中要害——
讲堂学术气氛极佳,苻坚捻须微笑,侧头看陈操之,陈操之凝然端坐,清峻秀逸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静听那些博士学子问难,心里哂道:“都是些粗浅经义,有些简直就是背诵经文,这氐秦太学的水平比之吴郡徐氏学堂和会稽郡学的水平大为不如,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中原战乱不休,庠序学校废弃,学术传承断绝,而东晋相对安定,所以东晋十六国时代,大诗人、大书法家、大画家都出自东晋,东晋的文学艺术自春秋百家争鸣后达到了一个新高峰,这是胡人立国远远比不上的,就算苻坚重视教育,但数百年的积累、世家大族的传承,又岂是三、五十年能弥补得上的!”
苻坚问:“陈使臣以为我氐秦学子学业如何?”
陈操之答:“也算勤励肯学。”
苻坚听陈操之语气不甚敬服,便道:“朕听闻陈使臣是从钱唐县、吴郡通过中正考核一步步擢升上来的,中正考核离不了诗论,陈使臣对毛诗、论语想必研究极深,朕欲请陈使臣与敝国诗经博士问难,不知陈使臣意下如何?”
陈操之心道:“我出使长安,自然要长我大晋威风,今日且发少年狂。”躬身道:“单以诗经问难,未免单调,外臣粗通五经,愿与贵国五经博士辩难。”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那百余名胡汉学子议论纷纷,在这些学子眼里,通一经已经很难,通二经屈指可数,通三经的整个氐秦只有博士王寔一人,而这个年甫弱冠的吴人竟敢狂言通五经、要与在座的五经博士辩难,氐秦学子完全不信,都认为陈操之是大言不惭,那些疏于礼仪的胡人贵族子弟便鼓噪说要驳得晋使陈操之哑口无言——
苻坚虽然认为陈操之有才,但也不信陈操之能通五经,所谓通一经,不仅仅是能背诵,还要掌握历代各家注释此经的要义,综纳百家之言,总之,要在经义上妙解无碍,可以应对关于此经的各种疑难,才能算通一经,这是对经学博士的要求,对学生通一经的要求则没有这么高,只要能背诵一经,基本理解经义就算合格,苻坚认为陈操之的通五经,大约与秦太学学生通经类似,只是粗通而已,陈操之自己不也说只是粗通吗!
所以仁慈的秦主苻坚还有点为陈操之担心,担心这个俊秀的晋使等下回答不出、张口结舌的窘态。
第五卷 假谲 第十三章 舌战群儒
精通《周易》、《诗经》、《礼记》的王寔号称关中第一大儒。原是太学博士,因博学弘才得苻坚赏识,官拜五品太常丞,主管氐秦太学和各郡学县校、以及官吏的考核荐举,因苻坚重视儒学教育,官吏不能通一经者就要削职为民,所以王寔的地位就分外尊崇——
王寔听得陈操之要与在座的太学博士辩难五经,口气很大,明显带有挑衅意味,王寔眉头微皱,转头看了看其余十一位博士,那些博士一个个面露不忿之色,一齐注目王寔,唯王寔马首是瞻——
王寔低声道:“这个年轻的晋使藐视我大秦学子啊,他要一个人挑战我等,陛下亲临,我等能言败乎?”
白发苍苍的礼记博士韦让压抑着嘶哑低沉的嗓子道:“小子狂妄,目中无人,待老夫教训他明白什么是温良恭俭让!”
韦让年近七旬,皓首穷经,精研《礼记》。由他来教训陈操之最是合适,王寔一点头,向苻坚致意道:“陛下,就由韦博士先与陈使臣进行《礼记》辩难吧,既然陈使臣自恃博学,要舌战我大秦群儒,我等五经博士自当一一向陈使臣领教。”
苻坚目视陈操之,陈操之从容道:“关中乃炎黄发源地,天府之国,人杰地灵,在下从江东数千里远来,既为两国交好,也愿意向关中大儒高贤请教。”
苍颜白发的《礼记》博士韦让便高声道:“陈使臣既敢大言通五经,不知师从何人?”
陈操之道:“在下自幼由父兄启蒙,及长,先后师葛稚川先生、徐藻博士。”
韦让问:“葛稚川通五经否?”
陈操之道:“葛师渊博如海,岂限五经之学!”
韦让撇嘴一阵冷笑,却问:“葛稚川的学问陈使臣都学得了吗?”
陈操之道:“百不及一。”
韦让“哦”了一声:“百不及一就敢在我大秦太学与我五经博士问难!”
陈操之淡淡一笑:“亦无不可,请教而已。”
韦让道:“既然葛稚川的学问你都未学成,为何又转投徐博士门下?”
这老头倚老卖老,有点歪缠,陈操之道:“韦博士,今日是五经问难,在下的私事就不必多问了吧,不知韦博士通何经?”
韦让却道:“老夫心无鹜,专研《礼记》,《礼记·学记篇》云‘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陈使臣忽而师从道人葛稚川、忽而师从博士徐藻,岂不是有违尊师重道之礼?”
陈操之含笑道:“圣人无常师,孔子曾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在下转益多师有何不可?”
原以韦让会语塞,不料这白发老者义愤填膺道:“你敢自比圣人!”
陈操之暗暗摇头:“这样迂腐的博士能教出什么好学生!”朗声道:“孔子云‘三人行则必有我师’,圣人好学如此,我辈岂能落后,难道我今好学就是狂妄自比圣人乎!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於吾乎!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陈操之言外之意是说韦让不要倚老卖老、不要以为年老就学问高,少年郎照样可以做你老头子的老师,韦让岂会听不出来,很是恼怒,这个实在辩不过陈操之,还是凭学识见优劣,当即择《小戴礼记》中艰难疑难处向陈操之发问,要难倒陈操之,陈操之随口而答,辨析精微,条理分明——
韦让接连发问,都没难倒陈操之,正手捻白须、搜索枯肠,准备再问,却听陈操之微笑道:“韦博士口干舌燥乎?请少歇,也让在下问个难。”
陈操之又不是韦让的博士弟子,韦让如何好问个不休,韦让老脸一红,嘎声道:“请陈使臣问难。”
陈操之从大袖里抽出一物,苻坚、王猛以为是晋人清谈常用的玉如意,不料陈操之右手微动,“唰”的一声,成扇状,手与扇柄同白,轻轻摇动,意态萧散,缓缓问难道:“礼有三本:天地者,性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请问韦博士,君师何以能为治之本?”
韦让瞠目久之,断然道:“此非礼记文字!”
陈操之也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韦博士既是礼记博士,即便以《小戴礼记》为重,却难道未曾读过《大戴礼记》!”
韦让老脸再红,强词道:“自郑康成后,列为五经的礼记便是指《小戴礼记》,学贵专不贵杂,老夫不读《大戴礼记》又有何妨!”
陈操之摇头道:“《大戴礼记》八十五篇,其《诸侯迁庙》、《诸侯衅庙》、《朝事》、《公符》等篇,记录诸侯礼制,可补《仪礼》之阙,与《小戴礼记》相印证,更能见先秦士礼,韦博士只知小戴不知大戴,有违先圣好学之旨。”
韦让满面羞惭,在秦主苻坚和满堂学子面前实在是丢不起这个脸,正待抗声再辩,却听太常丞兼易经博士王寔低声道:“韦博士少歇,让薛博士与他相辩。”
薛博士是尚书博士,当即以《尚书·西周书》与陈操之问难——
端坐一边旁听辩难的苟太后和苟皇后姑侄二人都注目陈操之,看这遥远江东来的美男子折扇轻摇、风流倜傥的样子。苟太后心道:“真是奇哉,这陈操之不是人称江左卫玠吗,原以为应是柔弱秀美的男子,不然的话何以看杀卫玠,未料这陈操之丝毫不见文弱之态,优雅俊美中更有刚健之姿,你看他坐在那里挺拔如秀树,有蓬勃葱笼之美——我关中男子不是粗鲁便是愚蛮,要么就是文秀如娈童,何曾有这样秀峻的美男子!”
苟太后心情摇曳,眸子从卫将军李威脸上掠过。心道:“李威年少时亦是英俊不凡,不过如今也显老态了。”
苟太后听不懂陈操之与薛博士辩难,只看得出那薛博士辩得额上青筋直绽,而陈操之扇子轻摇,从容应对,高下一目了然。
薛博士搜尽胸中所学也难不倒陈操之,心慌之下把杨雄的《法言》当作孔子的议论来驳陈操之,被陈操之敏锐地揪出,薛博士大惭,再辩下去已无趣,默然退后。
苻坚虽然仁义宽厚,但现在脸色也不大好看,礼记博士和尚书博士已经败北,难道陈操之凭一己之力要把横扫他大秦太学!
苻坚目视王猛,王猛捻须微笑,不发一言。
堂下百余学子现在是悄然无声,韦博士以严厉著称、薛博士以识字多著称,现在却都辩不过这个晋使陈操之,现在陈操之给这些氐秦学子的感觉就是震撼。
氐秦太学的春秋博士有三位,分别治《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和《春秋榖梁传》,王寔让精通《左氏春秋》的梁博士与陈操之问难,双方就“僖公五年,晋侯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虞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展开激烈辩难,陈操之对左传用功颇深,这一年来与词锋税利的谢道韫朝夕相处,时时辩难,砥砺得更为机敏,引用《战国策》、《论语》、《管子》、《墨子》、《史记·封禅书》,口若悬河、排比滔滔,梁博士几无置嘴处,又如何辩得过陈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