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部分
《《上品寒士》》 · 贼道三痴 · 2026-07-25
听雨长廊将尽,谢安立定脚步,眼望疏星淡月,说道:“陆氏女与陈操之纠结了三年,也未见陆氏声誉如何大跌,所以不必将此事看得太严重。”
谢万瞠目道:“三兄此言何意,难道三兄竟肯让阿元嫁给陈操之?陆氏都不肯与陈操之联姻,我陈郡谢氏又岂能人弃我取!”
谢安道:“我料陆氏终将嫁女给陈操之。”
谢万更诧异了:“即便如此,那阿元如何自处?”
谢安道:“终有解难的办法,事情没到这一地步,我也不多说,今日对那些世家子弟。我二人就直承阿元出仕之事,反正也遮掩不住,就推说这是阿元与阿遏争胜所为,至于阿元与陈操之之间的事,无可奉告——明日我将拜访郗嘉宾,且看他是何反应?还有,郗嘉宾是桓温谋主,想必知道陈操之最新的消息。”
谢万无奈道:“只好如此了。”又道:“建康流言沸沸扬扬,那陈操之却置身事外,倒让我们焦头烂额。”
谢安笑道:“陈操之不是想置身事外,而是鞭长莫及啊。我以为,陈操之不是被鲜卑人俘获的,应是陈操之自己要去邺城,当初就是他建议我给慕容垂还那三十年旧礼的,陈操之不畏艰难出使,就是想立下大功来提升自身地位啊。”
谢万不以为然道:“陈操之只带了三百人随行,我倒是不知道他能立下什么大功,能脱身归来就是万寺幸了。”
谢万一边说着,一边随兄长谢安进到前厅,那些谈笑的名门子弟见到谢氏兄弟进来,一齐施礼道:“拜见安石公,拜见万石公。”
谢安坐在方榻上,凤目扫看室内诸人,说道:“我家侄女远在山阴督促抗旱,不能与诸贤辩难,诸位请便。”
在场的十余名高门子弟没想到谢安竟会这么说,他们原有的怨忿、嘲笑、幸灾乐祸都没有了着落,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以,谢安声誉素重,他们也不敢放肆,乘兴而来,丧气而返。
谢安独留支法寒,请支法寒回东安寺,向其师支道林求一书贴致意郗超,询问陈操之安危?支公德高望重,郗超又是信佛的,虽不见得会明言,但当无诳语。
送走支法寒后,谢安见时辰尚早,便去郗超寓所拜访郗超,一见面便苦笑道:“嘉宾兄,陈子重害人哪,望嘉宾兄有以教我。”
郗超顷接桓温回信,桓温说不知此事如何泄露,不过事已至此,还得尽量为谢氏消除不利影响。毕竟谢氏比之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更有助于他桓温,桓温暗示郗超,促成陈操之与谢道韫姻缘,至于陆氏女,最好是弃之,五兵尚书陆始是他决意要打击的——
见到谢安,郗超自然也装作是近日才得知的样子,说道:“此事实在稀奇,前朝无此故事,令侄女实乃奇女子也。”话锋一转,说道:“安石公既准许令侄女出仕,想必对今日之处境是早有考虑的,何须请教我。”
谢安道:“我素来对子侄辈放任自流,未想我那侄女如此大胆,为了出仕,先在天阙山雅集中扬名,更以祝英台之名擅自上书桓大司马,桓大司马不明就里,征其为西府掾,当时我一时心软,答应了她,遂致今日窘境,市井更传言二女争夫,这对陈子重倒是更增其声望,但对我谢氏岂不是声名狼藉!”
郗超看着谢安,揣测其心意,徐徐道:“安石公识鉴超迈,非是陆始能比,陆始不肯让侄女嫁陈子重,安石公何妨嫁之?”
谢安道:“陈子重固然有才,可现今被掳往河北,即便归来,声名也必受损,陈郡谢氏再不济,也不能与其联姻啊。”
郗超道:“安石公所虑仅此,那尽可放心,我料陈子重必建功归来,声誉更隆。”
谢安道:“果真如此,待其归来再计议吧。”又闲话一会,告辞回府。
三日后,支法寒将郗超写给支道林的回帖让谢安看,信中所言与那夜郗超对谢安说的相仿,都说陈操之将建不世奇功归来,请支公放心。
令人费解的是,桓温并未立即削去祝英台西府参军之职,似乎只当女扮男装是谣言,也许是因为谢道韫在会稽组织抗旱能力出众,急需用人之际,且先唯才是举——
然而,建康的流言不需一月就会传至会稽,谢道韫又将如何面对?
第五卷 假谲 第三十五章 但似月轮终皎洁
七月的建康城波谲云诡。陈郡谢氏、吴郡陆氏这南北两大高门都面临极为尴尬的处境,陆始一心想让侄女陆葳蕤成为皇后,但因为崇德太后反对,皇帝司马奕纳陆葳蕤入宫的决心就有些动摇了,而桓温又让李静姝和郗超夫人特意去看望陆葳蕤,带去陈操之将会平安归国的消息,这等于是表明了桓温反对陆女氏入宫的立场,皇帝司马奕私下里显得气势很盛,但真要他在朝堂上对抗桓温,却又没了胆气,陆始此时是进退不得,颇失颜面,所幸此时传出谢道韫男装出仕的消息,使得处于风议漩涡中心的陆氏家族松了一口气,好比天塌下来有陈郡谢氏帮着顶似的,那谢氏女郎不也苦恋陈操之吗,还敢抛头露面出仕,比他陆家的女郎更为胆大妄为!
陈郡谢氏承受的压力也不小,虽然西府和吏部并未立即革除祝英台的官职,但托名祝英台的谢道韫毕竟身为女子,此时身份暴露。断无继续做官的道理,谢安以派家仆持他书信尽快赶去会稽,命谢道韫上表辞官、暂在东山等候后续消息——
此时的谢道韫并不知都中发生的变故,会稽干旱严重,她正与会稽内史戴述全力组织民众抗旱,但河流断流、湖泊干涸,凭人力无法与老天对抗,旱情蔓延,就连早有准备的虞氏大庄园也难以抵御这百年罕见的大旱,六月小麦几近绝收,这对占田广阔、积蓄颇丰的士族庄园来说还可咬牙苦熬,干旱总有过去的时候,但对脆弱的自耕农就完全没法生活了,官府税赋要交,妻儿老小要养活,没有别的出路,只有把自己的课田贱卖,然后拖儿挈女、悲悲切切往那干旱不甚严重的他乡逃荒去,或为雇农、或为流民,沦落到社会最底层——
大旱之年还有财力购买土地的自然是士族大地主,仁厚一些的也就罢了,更多的是刻薄只知聚敛的世家大族,借灾荒逼迫自耕农以极低的价格兼并其土地,使得自耕农要么背井离乡,要么成为士族庄园的依附民,受官府、士族的双重赋役剥削,苟延残喘。处境艰难——
谢道韫去年与陈操之在会稽进行土断时,二人经常秉烛夜谈,既论经史,也谈时局,陈操之对士族兼并土地深表忧虑,以史为鉴,西汉就是因为土地严重兼并、社会矛盾加剧而导致王朝分崩离析的,东汉后期土地兼并引发了灾难深重的黄巾起义,贫富分化、缺少中间阶层的缓冲是社会动乱的根源,东晋现在正向士族大量占有土地、大批自耕农沦为士族庄园附庸的险境迈进,若不采取措施加以制止,那么三十年后孙恩、卢循的天师道起义就不可避免要发生,江东大乱,玉石俱焚——
谢道韫出身南渡世家,当然是站在士族立场考虑问题的,但她毕竟是卓有见识的一代才女,又受陈操之影响,所以基本上认同陈操之的预见,但她现在仅是八品官,无力改变什么,可现在既然来到会稽组织抗旱。就决心要制止会稽的士族地主利用灾情趁机兼并土地——
会稽内史戴述去年与陈操之、谢道韫这两位土断使相处甚好,谢道韫此次来山阴协助他组织民众抗旱,戴述甚是愉快,而且事实证明,陈操之、谢道韫去年游说会稽大族兴修水利是非常及时的,会稽干旱在整个江东最为严重,但受灾反而不是最严重,如东阳郡、宜城郡已出现大批灾民逃荒,在会稽,戴述接受谢道韫的建议,开仓放粮、募捐赈灾,对那些生活难以为继想要出卖土地的自耕户,戴述分遣郡、县属吏述妥为安抚,借粮助其渡过灾荒,一面上书左民、度支尚书部,请求减免灾民赋税,谢道韫再次奔走游说会稽诸大族,请求募捐,陈郡谢氏在东山的庄园捐米五百觯、麦一千斛,余姚虞氏也捐麦两千斛救济灾民,其余大族捐钱、捐粮不等,正因如此,会稽郡十县未出现大批逃荒者,自耕农尚能安居苦熬旱灾结束——
这日傍晚,谢道韫与从弟谢韶带着几个仆役从孔氏庄园回山阴郡署,谢道韫骑着她的那匹褐色牝马,初秋的夜晚,暑气已消尽,晚风习习。马蹄得得,应是比较爽快适意的时光,但谢道韫却觉得格外疲惫,不禁想:“去年冬与子重走访会稽各大家族、绕鉴湖察看水利河渠,从没觉得象这回会稽抗旱这般劳累,都一样是劳心之事,又不是做粗活,嗯,也许子重不在身边,临事就会觉压力大一些,这才会觉得累,看来我只适合当个幕僚,独当一面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今日不知为何,分外困顿——”
谢道韫觉得有些头晕,两条长腿夹紧马腹骑稳了,又想:“若是带了牛车出来就好了,可以在车里歇会——”
策马走在谢道韫身侧的谢韶仰看天边弯月,说道:“元姊,今日是七夕女儿节啊。”
随行的都是谢氏亲信,所以谢韶就象居家那样称呼谢道韫为元姊。
谢道韫正要开口答话,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抱着马脖子天昏地暗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喘息道:“我身体有些不适,我们赶紧先回郡署吧,这几日太忙碌,忘了煎服桑杏汤了。”
谢韶与谢道韫并骑快行,皱眉道:“元姊,你咳嗽几个月还不愈,应该寻良医来诊治一下了,别人不方便请,栖光寺的支愍度大师精通医术。是三伯父旧交,元姊也是相识的,就请他来为元姊治病如何?支愍度大师是有德高僧,即便被他知晓真相也无妨——弟明日便去剡县请支大师来山阴,如何?”
谢道韫也觉得近来身体有些不济,便道:“再过几日,待郡署中事了,我回东山,你再去请支大师来。”
一行人匆匆回到山阴城郡署后的驿舍,柳絮、因风二婢在后院备好了香案瓜果,正等着道韫娘子归来一起拜月祈祷,虽然道韫娘子这几年都不拜天孙娘娘,但今年二婢决心要拉着道韫娘子一起拜祷,这数月来,道韫娘子持续的夜咳让二婢很担心——
谢道韫一回到驿舍,晚饭也不吃,就去卧房歇着,这让柳絮、因风二婢大为惊慌,道韫娘子好洁,往日出外归来,饭可以不急着吃,第一件事是沐浴,若非劳累疲惫到了极点,道韫娘子是绝不会这样倒头便睡的!
柳絮、因风急忙掌灯进到谢道韫卧室,却见谢道韫已坐起身,说道:“忘了洗浴了,水备好没有?”
柳絮应道:“备好了——娘子很累吗?”
谢道韫最是好强,说道:“不累,以马代步,有什么累!”由二婢侍候着沐浴毕,换上宽大的襦袍——
因风问:“她要不要吃些食物?”
谢道韫摇头说不想吃,看天边那弯眉月,皎洁如冰镰,微笑道:“七夕啊,你们两个拜天孙娘娘去,我在一边看着。”
因风道:“今夕娘子要与我们一起拜,不然我二人都不拜。”
柳絮道:“不拜天孙娘娘。日后我二人笨手笨脚侍候不好娘子,娘子不要责怪我们。”
谢道韫“格”的一笑:“你们两个是说我笨手笨脚吗?”
二婢齐声道:“婢子怎么敢,只是想让娘子与我们一起拜祷嘛。”
谢道韫笑道:“我是堂堂西府参军,如何与汝等小女子一般拜月乞巧,若被驿舍的人看到,那就是笑话。”
柳絮道:“这是单独的后院,驿舍的人如何进得来,娘子就与我们一起拜祷嘛。”
谢道韫虽然困倦,但不忍拂她二人之意,便一同来到后院东墙的两株桂树下,香案瓜果早已齐备,谢道韫跪在蒲团上,双手合什,觉得掌心腻汗,现在天气又不热,刚刚淋浴过的,却又感觉不大清爽,勉强拜祷了一会,求天孙娘娘保佑家族亲人平安,可是天孙娘娘似乎只管姻缘不管平安,心里笑了笑,又想起去年在姑孰凤凰山下听到的小婵祷月词,心道:“子重这次出使归来,若能立下大功,升任要职,就应该能与陆氏女郎成婚了吧。”又想:“陆葳蕤入宫的风波想必已经过去,呵呵,桓公当政,皇帝想娶陆葳蕤比子重娶陆葳蕤还更艰难。”再看身边的柳絮和因风,虔诚得很,呢呢喃喃,祈祷个不休——
谢道韫抿唇一笑,便待起身,却突然头一晕,重新跪倒在蒲团上,猛烈的咳嗽袭来,身子喘作一团。
二婢大惊,赶紧扶起,这才觉得道韫娘子身子发烫,道韫娘子病倒了。
谢韶连夜赶去剡县请支愍度大师,不料支愍度大师数日前圆寂了,终年七十八岁,谢韶又匆匆赶回,且喜谢道韫病情又转好了一些,谢道韫说道:“我是前些日子劳累了一些,休养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会稽旱情人力已尽,只有听天由命了,只盼入冬之前能下雨,有史以来,会稽不可能一年不雨——阿韶,明日我们便回建康。”
第五卷 假谲 第三十六章 金发蓝眸
若从高天上俯瞰。长江如带,从建康城西北一侧绕城东去,向北,再向北,过淮河,再过黄河,那漳水之北,便是魏晋以来中原河北最为繁华的都城——邺城。
邺城始为春秋五霸的齐桓公所筑,战国时西门豹为邺令,其治水惩巫故事广为流传,邺城由此知名,迨至三国,曹操破袁绍之后,便以邺城为中心着力经营河北,因东汉两都长安和洛阳俱遭战火焚毁,邺城便成了北方商业和军事重镇,时有“三魏”、“五都”之称,其后石勒、石虎父子在邺城大兴土木,营造宫室,邺城壮丽,一时无两。虽经冉闵战乱,邺城并未遭受多大残损——
七月初六,陈操之一行渡漳水,来到了北国第一都邺城,午后阳光朗照,高峻的城墙岿然如山,石赵、冉魏都曾建都于此,如今,鲜卑人从遥远的塞外龙城迁都至此,是想着一统中原、扫平关陇、南下三吴,成就帝国霸业。
陈操之骑在黑骏马上,眼望这庄严大城,心道:“莫非天意乎?燕国迁都来邺,将与石赵、冉魏这两个短命王朝鼎足而三。”
此时的陈操之,一心只想着如何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搅乱燕国内政,而同时他要让氐秦自顾不暇,无法从燕国内乱中得利,而在燕国大乱之前,他必须设法从燕国脱身回到江东,再助建桓温北伐建功,这是陈操之请命出使的最终目的,东晋一朝,寒门、次等士族想要晋升高位,凭借的只有建立军功,出身寒微的陶侃初为县吏,就是依靠军功才做到大司马之位的,钱唐陈氏是新进士族。若无杰出子弟建有大功,又如何能迅速提升家族地位!
所以自三月出使以来,陈操之殚精竭虑全在秦、燕二国,对江东的陆葳蕤,陈操之虽然非常思念,但并不是特别担心牵挂,他相信自己能够平安回去,相信自己能够给葳蕤幸福,他不辞辛苦万里奔波是为了什么?往大里说,他的命运与东晋的命运紧密相关、与振兴钱唐陈氏息息相关,往小里说,关系他自身的地位、权势,当然,还有婚姻和爱情——
陈操之虽有智计,但并非先知,哪里会料到五兵尚书陆始会昏愦到想把葳蕤送进宫中去!好比围棋,这是陆始的昏招,高手对弈,是按正常招数推演局势的,陈操之只认为江东不会有其他士族子弟再向葳蕤求婚了,高门大族子弟或许多为夸夸其谈、百无一用之辈。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清高,他们不会趁陈操之出使的机会来向陆氏求婚,陈操之的良好声誉已足以让他们忌惮,陆始实在是打击陈操之之心太切,而且又有一个一心想振作皇权的司马奕配合,才会上演这样一出闹剧,除了损害陆氏声誉和帝王威严外没有别的益处,当然,这也伤害到了陆葳蕤,若不是内心的纯美坚贞和对陈操之归来的强烈期盼,陆葳蕤很有可能就此香消玉殒,这样家族地位悬殊的爱情本就很艰难,需要陈操之、也需要陆葳蕤一起坚持并且不懈地努力——
因燕都邺城出现《兄终弟及》和《吴王兴大燕》这两支童谣,空穴来风,自有所托,邺城内外议论蜂起,燕国皇太后可足浑氏与太傅慕容评对太原王慕容恪、吴王慕容垂兄弟的猜忌愈加深刻,慕容评担心慕容恪兄弟取洛阳、平关中立下大功,权势凌压于他之上,那时慕容恪要篡位自立也并非不可能,是以向太后可足浑氏进言,以燕境旱涝灾灾害频繁不宜妄动干戈为由,下诏命慕容恪退兵还邺——
慕容恪对待敌人智计百出、战无不胜,但对皇族内部的矛盾,却缺乏铁血手段,总想着委曲求全,以保皇室声誉不堕,所以尚书左丞申绍来传旨罢兵。慕容恪完全没有考虑《孙子兵法》所说的“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当即决定返回邺城,平息谣言、向侄儿皇帝慕容暐表示忠心、确保皇族和睦是第一要务,而慕容垂则领一万步骑留驻巩县待命——
让慕容恪没有想到的是,他这次带着晋使陈操之、秦使席宝返回邺城竟让太傅慕容评更增惊疑,慕容恪先期送回的奏章说掳获了秦、吴使臣,今带回邺都扬我国威——但慕容评却觉得此中另有隐秘,洛阳城既未攻下,如何能俘获晋国使者,更何况连秦使也一并俘获了!
过漳水,侍中、光禄大夫皇甫真前来迎接太原王慕容恪一行,皇甫真与慕容恪友善,亦是慕容儁托孤之臣,清俭有才,酒量惊人,能饮一石不醉,见到清隽俊美的陈操之,皇甫真颇为动容,江左卫玠名不虚传啊,只是太原王不是说是陈操之是被俘获的吗,怎么却是一副待如上宾的样子?
邺城百姓早几日就听到传言(邺城近来各种传言是格外的多)。江东第一美男子、太子洗马陈操之将至燕都,邺城胡汉杂居,以鲜卑人、汉人为多,鲜卑人自谓男俊女美,是优秀种族,所以对号称江左卫玠的陈操之甚是好奇,听说陈操之来到,扶老携幼来看——
陈操之头戴卷梁冠、一袭白苎衫,骑着毛色乌黑发亮的骏马,目蕴笑意,温雅从容。宛若去年初入建康城的景象。
邺城的汉人看到这标致的故国人物,自然是赞美声不绝,那些鲜卑人也是点头暗赞:“都说吴人文弱,这个太子洗马陈操之倒是俊拔不凡,我鲜卑也少有这样的美男子,或许只有等我燕国的凤凰儿长成,才能胜过这个陈操之吧。”
凤凰儿便是燕主慕容暐之弟慕容冲,今年只有八岁,却已是美名远扬,苻坚好娈童,久闻慕容冲之名,灭燕之后将慕容冲收入后宫,当时一起被苻坚强占的还有慕容冲之姊清河公主慕容钦忱。
看着邺城百姓夹道观看陈操之的景象,慕容恪都有点忍俊不禁,陈操之这哪里象是被俘虏的,那气派,简直就是上邦使节莅临小国嘛,不过慕容恪也没打算要挫折陈操之,他在为自己与皇太后和太傅之间的矛盾而焦虑,内忧不除,他想让大燕一统九州的抱负也难实现——
邺城呈长方形状,宫城在东北隅,铜雀园、冰井台这些皇家园林则在邺城西北边,规模浩大,此时尚在修整营建,百官衙署位于宫城正南,陈操之、席宝等二十余人被安置在鸿胪寺馆驿,离衙署也不甚远,但席宝手下的三百秦军被勒令屯于城外,被燕军严密监禁。
鸿胪寺丞已得慕容恪吩咐,就以对待外国使臣的礼仪接待陈操之与席宝,当晚设宴款待,美酒佳肴尽有,席宝是食不甘味,现在离秦境或晋境这般遥远,何日方能脱身归国?
夜里,席宝在陈操之这边诉苦。二人现在也算是共患难,简直是好友了,席宝道:“陈洗马,我二人现在成了人质,不知燕国会提出什么条件来交换,若欲求不满,我二人岂不是要长年滞留他国了,悲夫!”
陈操之见沈赤黔几番目视于他,心知赤黔有话说,可这个颓唐悲观的席长史倾诉个没完,最后是陈操之说我倦欲眠君且去,席宝才长吁短叹回隔院他自己的住处。
室内只有陈操之、冉盛、沈赤黔、苏骐四人,沈赤黔低声道:“陈师,先前入城时我看到了先十日赶到邺城的那两名乔装改扮的军士,看其手势,表示一切顺利,那西门豹祠的神秘谶语会在后日,也就是七夕时出现。”
陈操之点头道:“很好,明日去西门豹祠拜祭的人应该不少吧——”
正这时,忽听鸿胪寺役者来报,有贵客来访陈洗马,问是谁,却说不知。
鸿胪寺丞因为得了太宰慕容恪的吩咐,要对两位使臣以礼相待,所以没有想过不让陈操之见客,虽然馆驿加派了大批军士守卫,也只是防陈操之等人私自外出,而这个访客能顺利通过军士的盘查进到驿舍,鸿胪寺丞自不会阻止其见陈操之——
陈操之微觉纳罕,燕国都城他是初来乍到,谁会来拜访他?难道是燕太傅慕容评的人?那正是陈操之想要见到的,便道:“有请。”起身到廊下相迎。
只见两个健壮仆妇抬着一架肩舆,肩舆上遮以雪白的帷幔,暗夜里看不到帷幄中人,有四个小婢提着灯笼前导,四个武士紧跟在后,还有那个鸿胪寺丞——
肩舆停在阶墀下,便有两个小婢将帷幔左右撩开,却见肩舆上盘腿坐着一个束发童子,约莫八、九岁,在灯笼光映照下,这童子的发髻泛着黄金般的色泽,那眼睛也带着幽蓝,这童子服饰亦极华丽,但无人关注其服饰,暗夜里只有那金发蓝眸在熠熠生辉——
第五卷 假谲 第三十七章 愚昧的大多数
“凤凰!”
跟在肩舆后面的鸿胪寺丞骤然看到那雪白帷幔中的金发童子。不禁惊呼出声。
陈操之修长入鬓的墨眉一挑,心里诧异:“凤凰,慕容冲小字凤凰,原来这童子便是当今燕国皇帝慕容暐之弟慕容冲,怎么却是金发碧眼的白种人?”
西晋人蔑称鲜卑人为白奴,是指鲜卑人皮肤白,八王之乱以前的西晋贵族以蓄养胡奴、胡婢为风尚,这些胡奴、胡婢都是指鲜卑人,因为鲜卑人多俊男美女,供主人驱使赏心悦目,《世说新语》记载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就就对姑母家的一个美丽的胡婢痴迷不已,但并没有说那胡婢是金发碧眸的美人——
陈操之记起王孰叛乱时曾称晋明帝司马绍为“黄头鲜卑奴”,因为晋明帝的母亲荀氏就是鲜卑人,晋明帝遗传了母亲的金黄色头发,后世苏轼赏唐人韩干的画,题诗曰:“赤髯碧眼老鲜卑”,看来唐人宋人都认为鲜卑人是黄发碧眼的,但陈操之自从在偃师遇到燕军,黄头鲜卑并不是很多,约占燕军的五分之一——
陈操之知道鲜卑族曾经融合了没有西迁而留在漠北的一支匈奴,这支匈奴有十万帐。现在都称为鲜卑人,匈奴是白种人,金发碧眼的很多,这不稀奇,但慕容氏是鲜卑人中最高贵的氏族,而且陈操之见到慕容恪、慕容垂都只是皮肤白而已,并非黄须碧眼,为何其侄慕容冲却是个白种儿?
夜色昏黑,馆驿小院幽静,四个婢女将轻纱灯笼高高举着,灯笼光照着盘腿端坐的慕容冲,金发和蓝眸,白肤如雪,衣裳如火,光彩辉映真如一只美丽非凡的凤凰敛翅暂息于此——
金发童子慕容冲听到那鸿胪寺丞脱口惊呼“凤凰”,秀眉一皱,叱道:“凤凰也是你叫的吗,叉出去!”
两名武士左右一夹,将那鸿胪寺丞连拖带搡,推出院门外——
陈操之心道:“这八岁童子脾气还不小,自然也是养尊处优、骄纵骄横惯了的,不过也难怪,既是皇室贵胄,又生得如此宁馨可爱,受宠过甚。”
慕容冲端坐不动,目光灼灼凝视陈操之,没有从舆床上下来的意思。也不说话,就是那样打量陈操之——
这,其实是无礼的,既云来访,岂能不自报姓名,又且这般盯着看!
陈操之自然也就不说话,站在廊上,袖手看凤凰,心道:“我娘为我取小名六丑,是因为我幼时粉雕玉琢得太可爱,我是看不到我幼时模样了,不知与眼前这凤凰儿相比如何?应该是有些逊色吧,看宗之就知道了,宗之与我幼时很象,论貌,宗之不如慕容冲,这鲜卑儿真是上天的尤物,精致得无可挑剔,但品鉴人物,既论容貌,更讲风神。这鲜卑儿过分骄傲,不如宗之精神内蕴,内蕴者福泽厚——”
冉盛对慕容氏子弟有刻骨仇恨,自入燕境,就变得沉默寡言,这里都是他父亲冉闵征战流血之地,现在的冉盛很能隐忍,面对他父亲生前最大的敌人慕容恪,冉盛表现得很自然,为了灭亡燕国,这点忍耐算得了什么,但不知为何,今夜见到这个金发碧眼的俊美童子,他很有将其毁灭、撕得粉碎的冲动——
陈操之、冉盛、沈赤黔、苏骐一方,慕容冲与其随从是另一方,双方静默对峙,情景有些可笑。
好一会,慕容冲从陈操之身上收回目光,自言自语道:“总算是名不虚传,嗯,不虚此行。”一拍座下肩舆,说了一个字:“回。”
抬肩舆的两个健壮仆妇调转方向,四个婢女赶紧走在前边举灯笼照路,武士殿后,行至院门前,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慕容冲回头透过帷幔看去,见开口问话的正是陈操之,慕容冲虽然年幼,却也开始读诗书。也知江东士人好玄言,陈操之此问似有深意,他不敢轻易作答,稍一踌躇,就听陈操之轻声一笑,说道:“不送。”转身回驿舍去了。
慕容冲有些羞恼,觉得失了面子,一路回去,意甚不平。
陈操之四人回到驿舍小厅,冉盛问:“阿兄,这无礼小辈是谁?”
沈赤黔、苏骐也都眼露疑问之色,这金发童子美得让人吃惊,到这里来看了一会陈操之就走,这行径更是奇怪。
陈操之微笑道:“慕容氏的凤凰儿,没听说过吗?”
苏骐居淮北,听说过慕容冲的美名,恍然大悟道:“原本他便是慕容冲,燕主慕容暐之弟,果然美极。”忽然想起陈操之号称江左卫玠,也是著名美男子,便恭维道:“当然,与陈洗马比,则风仪大有不如。”
陈操之笑道:“我与一童子有什么好比的。此子小小年纪,就自负得很,嘿嘿——”想着史载四、五年后,苻坚灭燕,将身为大燕皇子的慕容冲收为娈童,骄傲如凤凰的慕容冲竟生生忍了,熬到苻坚兵败淝水,这才反叛,而今大势已悄然改变,头胪硕大、腿短臂长的氐胡苻坚不可能再霸占这凤凰儿了,但鲜卑灭国的大势不会变。灭燕的将是晋,慕容冲少不了要被掳往东晋,其命运依然叵测,还有那传说中美丽无比的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不会又落到好霸占亡国公主桓公手里吧?
陈操之忽然失笑,自己现在还几乎是燕国的囚徒,却想这些尚未发生的事,真是好笑,国破家亡,玉石俱焚,慕容冲姊弟命运悲惨也是很正常的事,现在最迫切的是,他必须让燕国皇室矛盾尖锐起来,还有,慕容恪相当谨慎,至今还未开始服他开出的五石散,想必是要让燕国的太医检验药性,看是否有毒?对此,陈操之很有信心,五毒散中最具毒性的礜石已被换下,其余都是燥热的壮阳药物,魏晋时的医学对糖尿病的认识比较肤浅,把糖尿病完全等同于消渴,不知其中的差别,所以陈操之也不惧燕国的名医有什么异议,这种五石散,只要服一次,就会觉得很有效果,慕容恪难逃此劫——
七月初六,一整日陈操之、席宝等人都是呆在鸿胪寺馆驿里,不得外出,等于是监禁了,也得不到外面的消息,不知慕容恪如何平息谣言,慕容恪在燕国朝野素有恩信,单凭这两首童谣是绝对扳不倒他的,陈操之只是想救洛阳、给慕容氏兄弟制造一些麻烦而已。关键还是要让慕容恪吃药早点呜呼哀哉,这也是针对慕容恪才能行的计策,若是本身无病的慕容垂,就是服散数十年也见得会死,有王羲之为例。
这日傍晚,有一相貌丑陋的鲜卑男子满脸血污、气息恹恹,由两个人抬着到了鸿胪寺馆驿大门前,说是听闻晋国使臣是葛仙翁的弟子,特来求医救命,那两个抬板舆人是鲜卑人花钱雇佣的,抬到馆驿门前就不管了,自顾回去,那鲜卑人就用汉语、鲜卑语哀嚎着,恳求守卫鸿胪寺的军士代他通报一声,军士不理他,呵斥他赶快离开,那人就大口呕血,眼见是要活不成了——
人若死在这里总是不妙,军士无奈,便去禀报鸿胪寺丞,鸿胪寺丞皱眉道:“岂有此理,赶他走。”转念又道:“丢到附近药铺去,莫死在驿外就行。”
高墙外的喧哗早被冉盛听到了,过来问:“何事吵闹,害得我等不得安宁?”
鸿胪寺丞便陪着笑说了这事,冉盛道:“待我去问问吾兄肯否施救?”便进去了,不移时出来道:“吾兄与贵国民众为善,愿救此人。”
鸿胪寺丞无所谓,你晋使愿救就救吧,便命军士将那病人抬进来,陈操之踱出来看时,果真是他早早派遣到邺城的段钊。
不用说,陈操之一剂五石散下去,段钊的吐血病症好了一半,那段钊千恩万谢,叩头不已,然后就在夜色里健步去了,把在场的鸿胪寺丞和一众燕军惊得目瞪口呆:这个晋使太神奇了吧,五石散包治百病啊。
古人固然有智力高超者,但愚昧的还是大多数,千年后世亦不见长进,有多少人借神医之名行骗而屡屡得手?所以陈操之这番做作决没有把燕国人当傻瓜,而是很多人本身就是傻瓜。
可以想见,不须两日,陈操之的神奇医术就会传遍邺城,求医的人想必会络绎不绝,五石散将价比黄金,陈操之未雨绸缪,已叮嘱鸿胪寺丞再莫放人进来,他是堂堂大国使节,不是来行医的——
陈操之在为段钊医治时,段钊悄悄禀报了其经历,童谣已经显威,段钊任务已完成,今日又探知慕容恪上表要辞去太宰之职,朝中大臣正激烈争论慕容恪的去留,还有,燕主慕容暐明日将去西门豹祠祭拜,因为明日重七是西门豹的诞辰,邺人敬西门豹胜过三官帝君——
慕容恪上表辞官是以退为进,他绝不会就此下野,但是段钊不能再留在燕国了,段钊打听这些消息没有什么大用,反而会让他自己陷入险境,而且今日他成了陈操之医好的病人,更易被人认出,所以陈操之命令他明日一早城门开后就离开邺城返回姑孰,切勿迟延。
第五卷 假谲 第三十八章 祠殿风波
七月初七辰时,吴王世子慕容令和尚书左丞申绍来鸿胪寺馆驿请晋使陈操之、秦使席宝参加西门豹祠的祭典。祭典结束后,燕主慕容暐将在西门豹祠殿宴集群臣——
席宝甚喜,这表明燕国没有把他们当作俘虏看待,归国还是大有希望的,当即带了几个随从欣然而往,陈操之的随行者是冉盛、沈赤黔和苏骐,四人各跨座骑,在慕容令、申绍的陪同下出了邺城北门——
陈操之有些诧异,漳水在邺城之南,西门豹祠不是在漳水之畔吗,为何却出北门而去?问慕容令,答曰:“十余年前漳水改道,新旧河道南北相距十余里,北边的是旧河道,西门豹祠就在邺城之北、漳水之南,此去约三、四里地。”
沿途车马塞路,前往西门豹祠的燕国豪官贵族极多,见到慕容令和申绍,开口便问陈洗马何在?对陈操之甚是仰慕,却原来昨日鸿胪馆驿妙手回春的神奇已经一夜之间传遍邺城,还有凤凰儿慕容冲夜访陈操之的事也让人津津乐道。
鲜卑人歆慕汉人文化。典章制度照搬汉、魏故事,就连车马服饰也与汉人一般无二,除了一部分黄头赤髯的鲜卑人形容有异外,看不出与江东有什么大的差别,当然,晋是金德,尚白,燕为水德,尚黑,燕国官吏的服饰以黑为主,燕国军士也是黑盔黑甲,但是上次慕容恪与陈操之论国运五行,陈操之提出燕应该承石赵为木德,慕容恪深以为然,就不知会不会被最终采纳,如果采纳的话,这些燕国的黑袍官吏和黑甲武士又得换装了。
来到漳水畔西门豹祠前,陈操之大开眼界,他原以为西门豹祠与江东的季子祠差不多,无非殿宇三间而已,不料西门豹祠却是气势恢弘的庞大建筑群,俱是土木混合结构,墉垣砀基,修梁复叠,建筑群东西狭而南北长,从祠庙南端到北端竟长达三里,高台巍峨。气象万千,竟比建康台城还壮观!
慕容令道:“此祠重修于二十余年前,即赵石虎建武六年,赵虎穷奢极欲,发四十万民夫大兴土木,营建宫殿无数,其后邺城历经战火,那些宫殿大多被焚毁,这西门豹祠却完好无损,岂非有神灵护佑,故香火更旺,求子求福,消灾免厄,应验如响。”
陈操之点头道:“原来如此。”心道:“西门豹投巫治水,乃是为了破除当地迷信巫风,不料死后却被高高供起来当作神灵崇拜,还能消灾解厄,嘿嘿,实在值得玩味。”又想:“苟太后游漳水,拜西门豹祠,梦与神交而有孕。遂生苻坚,西门豹还充当送子观音的角色吗?而且是梦与神交,这个神到底是谁?”
燕国的高官贵戚齐聚祠外,恭候燕主慕容暐的到来。
巳时初,铠马武士、持铖甲士、执盾武士,威武雄壮而来,再是仪仗鼓吹,宝幢香车,络绎不绝,年方十五岁的燕国皇帝慕容暐乘帝王大辂车来到西门豹祠外,后面是皇太后可足浑氏的凤辇,以及诸皇子的车马,前天夜里来见陈操之的那个既骄傲又别扭的凤凰儿也在其中,表辞太宰的慕容恪骑马跟在皇帝慕容暐的大辂车畔——
祠门大开,专职管理此祠的祠丞率祠中大小道祝前来接驾,皇帝慕容暐与皇太后可足浑氏率先进入祠殿,众官吏按品秩陆续上殿,陈操之这才发现那皇太后可足浑氏就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绝色美人,但皇帝慕容暐却是黑发黑眸的,看来慕容暐是象其父慕容儁,而慕容冲象其母,可足浑氏是匈奴人后裔吗,那么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是象母亲还是象父亲?
西门豹祠殿比东晋皇宫主殿太极殿几乎大了一倍,数百人济济一堂却丝毫不显拥挤,高台上的西门豹塑像冠冕堂皇宛若帝王,祭典仪式甚是庄重,陈操之亦随之趋拜,正在念诵祝祷祭词的祠丞突然住口,面露惊诧之色——
慕容恪浓眉微皱。低声问:“何事?”
祠丞明显有些惊慌,这样庄重的祭典出现这样的意外实在是他的失职,赶紧跪下道:“皇帝陛下、太后陛下,这祝词不知为何夹了这一张纸进来!”说着,双手颤抖着将一纸张呈上。
内侍接过,呈给皇帝慕容暐,慕容暐接过一看,纸上有字迹淡淡的十六个古篆字——
“投巫治水,漳终不汤。有祝通神,苻得永固。”
前八个字意思很明白,就是说的西门豹故事,但后八个字,慕容暐不明白何意?看了一眼身边的母后可足浑氏,可足浑氏不识汉字,慕容暐便将纸张递给慕容恪道:“四皇叔请看。”
慕容恪凝思片刻,也不明白后八字何意?他怎么也不会从西门豹联想到苻坚去,所以一时间竟未看出这谶语的强烈暗示。
慕容恪游目四顾,看到陈操之,含笑道:“陈洗马请上前。”当即向皇帝、皇太后引见陈操之,顺便也把秦使席宝请上来一并相见。
皇帝慕容暐虽没有其弟慕容冲那般光彩照人,但漆发玉面,亦甚清秀,略有些好奇地看着陈操之。又与其弟慕容冲对视一眼,显然,慕容暐知道前夜慕容冲来鸿胪寺馆驿看陈操之的事。
美艳异常的皇太后可足浑氏也是饶有兴味地看着陈操之优雅地行礼,幽蓝的双眸异彩隐隐。
现在,东晋、前秦、前燕的三个著名皇后陈操之都见识到了,褚太后端庄有威仪,让人不敢正视;苟太后身材高挑,妩媚如佛寺壁画的天女,虽然妇德有亏,但并非荒淫之人;而眼前这个燕国太后可足浑氏简直艳光四射,年龄也比褚太后、苟太后年少一些。幽蓝如海的眸子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溺,秦使席宝就目瞪口呆了——
慕容恪鄙夷地斜了席宝一眼,对陈操之道:“我闻陈洗马在长安太学舌战秦国五经博士,辩才无敌,群儒结舌,陈洗马且看看这谶语是何意?”
慕容恪正受童谣诬蔑的困扰,现在看到这神秘出现的十六字谶语,心道:“这谶语与我无关,何妨借此事转移朝野舆论。”
陈操之认真地看了看,这是他的墨宝啊,看着实在亲切,摇头道:“最后四字实在晦涩难明,但贵国贤才皆集于此,必有能解此谶语之人。”
慕容恪便让内侍将此谶语传示众官,传到尚书令阳骛手中,白发苍苍的阳骛一眼便道:“秦主苻坚,字永固,太原王忘了吗?”
慕容恪惊笑:“本王倒是没往苻坚那处想,苻坚的字也很少有人说起。”命内侍取回谶文,熟视之,口诵数遍,沉吟道:“‘苻得永固’,这定然是指秦主苻坚,但此十六字到底是何意思还是不明白,诸位有能解者否?”
祠殿中数百贵戚高官皆凝神苦思,又是德高望重的尚书令阳骛抢答,阳骛年过六十,博闻多识,说道:“苻坚之母苟氏曾游漳水,拜西门豹祠,梦与神交而有孕,遂生秦王苻坚,此谶语应指此事。”
阳骛与慕容恪私交甚好,太傅慕容评冷眼旁观,断定这是慕容恪与阳骛等人的做作,为的是扰乱视听,妄图让人淡忘童谣之事。当即冷笑道:“三十年前的旧事有甚好提,国家之忧,不在秦、吴二寇,而在萧墙之内。”
慕容恪城府极深,等闲不动喜怒,徐徐道:“恪已上表辞官,太宰和大司马的章绶现已交与尚书台,太傅何必咄咄逼人!”
慕容评默然,心道:“你这是欲擒故纵,朝中多是你的亲信,自会上表苦谏挽留。”但这话只能腹诽,不能放在明里说,不然的话,慕容恪都已经上表归政了,他还想怎么样,难道要慕容恪以死谢天下?
慕容恪眼望那个跪地请罪的祠丞,问:“这张纸哪里来的?”
那祠丞惊惧道:“卑职不知。”壮起胆子道:“或许是神灵启示。”
慕容恪命左右道:“先将祠丞及一干道祝监禁起来,定要查明此事。”
慕容评冷笑道:“太宰有令,定要彻查此事。”这是讥讽慕容恪既已表示辞官,却还在这里发号施令。
慕容恪问心无愧,道:“那就请太傅查办此事。”
慕容评心道:“慕容恪疑心邺城童谣是我指使人诬陷于他,但我哪里做了这等事!这是上天的警示,是荧惑星变化的童子教授邺城孩童唱此童谣,慕容恪、慕容垂必将乱我大燕。”口里道:“还是太宰亲自查办此事为好,免得他人空担骂名。”
皇太后可足浑氏从不在朝堂上干政,她只在后宫发挥她的巨大影响力,所以她在祠殿上一言不发,皇帝慕容暐也是不知所措,毫无皇帝的威严。
慕容恪命那战战兢兢的祠丞起身,继续主持祭典。
出了这件意外的怪事,今年的西门豹祭典就有些沉闷,午后皇帝慕容暐大宴群臣,众人也是兴味索然。
陈操之见慕容恪郑重地将那张写有谶言的灞桥纸收好,不禁微露笑意,心道:“慕容恪还会有麻烦的。”忽听身边有人说道:“明日我请你畋猎。”视之,乃凤凰儿慕容冲。
第五卷 假谲 第三十九章 红巾胭脂虎
慕容恪原打算在西门豹祠殿宴集之后。就与皇帝慕容暐和众臣重议国运五行,慕容恪认为燕国境内多水旱应是承继五行不当所致,他昨日曾就陈操之所言燕应承赵为木德之事向咨议参军韩桓和秘书监聂熊请教,当然,他没有说这是陈操之的高论——
韩桓博览经籍、无能不通,乃燕国大儒,韩桓道:“赵有中原,非唯人事,天所命也,天实与之,而人夺之,仆窃以为不可,我大燕受命之初,有龙见于都邑城,龙主东方,为木德,故承赵为木德,正合其宜。”
秘书监聂熊也赞同韩桓之言,赞道:“不有君子,国何以兴,其韩令君之谓乎?”
慕容恪心道:“这个君子其实应该是陈操之啊。”那一刻起。慕容恪对陈操之起了招揽之心,苻坚留不住陈操之,他慕容氏定要将其留住——
但西门豹祠祭典上却出现了神秘的谶言,虽与慕容恪无关,但却会让人联想起那两首童谣,而且此非常时期,慕容恪还须避嫌,不然的话重议国运五行会让太后和太傅对他的居心更生疑虑。
慕容恪把侄子慕容令唤至身边,密嘱了几句——
陈操之哪里知道他那一番几乎算是诅咒的五行言论会让慕容恪奉为圭臬,还给自己种下了难以脱身的后患,他答应了慕容冲明日畋猎的邀请,与鲜卑皇室多接触是他的策略。
回城时,陈操之发现陪同他的吴王世子慕容令没有领着他们回邺城中心的鸿胪寺馆驿,而是入北门向西南方而行,而且席宝诸人也不见踪影,陈操之便问:“世子殿下欲引我等往何处去?”
慕容令微笑道:“奉太宰之命,为陈洗马一行另觅居处,在铜雀园西冰井台。”
冉盛一听,登时勒住马,他疑心慕容恪、慕容令别有用心,要囚禁阿兄陈操之——
陈操之示意冉盛冷静,问慕容令:“席使臣如何安置?”
慕容令道:“秦人粗鄙,何必另行安置,就让其在馆驿住着!太宰雅敬陈洗马,要以上宾相待,此后陈洗马可在邺城自由行动,只要不出城门即可。而秦使诸人,依然不能随意出入馆驿。”
陈操之一笑,说了声:“如此多谢了。”心道:“慕容恪意欲何为,又要效苻坚、王猛那样不肯让我归江东?你即便许我高官厚禄、美女财帛,又如何能阻我归心似箭!”
铜雀园西冰井台,曹操始建,石虎大行扩建,原与铜雀台、金凤台同为石虎皇宫的内苑,燕国迁都于邺之后,因冰井台与铜雀台之间的虹桥阁道已毁,遂将冰井台划出内苑,作为王公贵族游宴之所,冰井台有华屋一百余间,陈操之居北,也是一个独立小院,甚是幽雅静谧,不远处就是冰井台得名的的三座冰井,各深十五丈,用以储存冰块供夏日消暑用。
是夜,万籁俱寂,一弯钩月照人。陈操之与冉盛、沈赤黔、苏骐四人在庭院散步,黄小统等仆从十余人在廊下侍候。
星月皎洁,但闻风声淅沥萧飒,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这北地的秋风比之江南尤为肃杀萧条。
陈操之喟然道:“又是一年七夕了,嫂子、润儿她们此时定然在拜月乞巧,葳蕤应该也在月下祈祷吧,我正月十二离钱唐赴姑孰,三月初六北上,眼见秋风又至,还不知归期何时?又不知三吴干旱是否已经熬过去——”
冉盛道:“阿兄可是答应了润儿小娘子年底前要接她们来建康的,秦淮河畔的东园这时应该都建好了吧。”
陈操之沉吟半晌,说道:“如果顺利,我们下月应该可以踏上归程。”
沈赤黔问:“陈师,燕人把我们与席使臣分开是何用意?”
陈操之道:“我料慕容恪会让席宝诸人先行归关中,留之何益?徒费口粮,而席宝没有我接引,自然不会独自去江东,这样,秦晋和谈就谈不成了,不过也不要紧,我此行的目的基本已达成,而且,在苻坚看来,慕容恪让席宝归关中实在是不安好心,显然是为了让那十六字谶言流布秦境,苻坚必痛恨慕容氏。”
沈赤黔、苏骐都笑了起来,今日由西门豹祠发现的十六字谶言。虽然那些鲜卑人还不明其意,但数日后就会流言蜚语满邺城,这种事,只要有一点苗头就会流传得很快。
苏骐心悦诚服道:“陈使君真是算无遗策——”
陈操之摆手道:“切勿把慕容恪、慕容垂视作土鸡瓦犬辈,我等身在险境,要处处小心谨慎。”
冉盛、沈赤黔、苏骐皆肃然道:“是。”
……
就是这个夜晚,在同一弯钩月下,两千五百里外的建康城横塘之畔,秋水横波,秋树静美,陆葳蕤正与张彤云、小婵等人拜月乞巧,虽然陆葳蕤刚从新安郡主司马道福那里得知祝英台的真相,但并没有幽怨沮丧,爱美向往之心不变——
三千余里外的钱唐,丁幼微和润儿母女二人,与阿秀、雨婵诸婢一起在月下祈祷,丁幼微现在还不知道陈操之被鲜卑人掳去的消息,她在衷心祝福小郎与陆葳蕤早结良缘——
而山阴的谢道韫,则在病榻上嘱咐从弟谢韶,明日起程回建康,谢道韫还想着顺道再去看望一下陈操之的嫂子和侄女——
……
次日一早,慕容冲骑着金络银鞍花骢马来冰井台邀请陈操之去城外畋猎,慕容冲是到了鸿胪寺馆驿才知陈操之搬走了的。便又带着一队女侍卫招摇过市来到冰井台——
慕容冲的女侍卫俱是鲜卑美女,共二十人,穿着鲜卑女子的对襟紧身短襦,宽大的连裆胡裤,头扎红巾,骑着一色的胭脂马,陈操之乍见,也不免惊艳,就连冉盛都是目瞪口呆,这样的架势还真是前所未见。
八岁的慕容冲要的显然就是这种效果,强压制内心的得意。说道:“陈洗马准备好了吗,出发吧。”
陈操之只带冉盛、沈赤黔、苏骐三人同往,跟着慕容冲和那一队胭脂武士往东门而去。
邺城共有七门,七门守卫早得大司马慕容恪军令,晋使陈操之可在城中自由行走,但不得出城,所以东门守卫拦住陈操之不肯放行。
慕容冲道:“是本王请陈洗马出城畋猎的,快快放行。”
那些守卫如何会不识凤凰儿慕容冲,恭恭敬敬道:“中山王请自便,但这陈洗马不能出城,有大司马军令。”
陈操之便道:“中山王殿下,太宰之令不可违,在下还是回冰井台去吧,殿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慕容冲最是骄傲,陈操之又是他比较看重的人,更不能忍受在陈操之面前失了颜面,大怒道:“是太傅请本王邀陈洗马畋猎的,汝敢阻挡,杀无赦。”犹显稚嫩的童音高喝一声:“班队何在?”
那一队胭脂武士齐声娇叱,冲上来挥舞着马鞭狂抽,柳眉倒竖,下手狠辣,抽得守城军士抱头躲避,慕容冲便与陈操之一起蜂拥出城,东门日常值守的军士也有百余人,可哪里敢硬拦慕容冲和这队赫赫有名的胭脂虎,只有望尘兴叹,赶紧派人报知军司马去了。
史载慕容冲在苻坚兵败淝水之后举兵反叛,在与苻坚之子苻晖的争战中,就使用了女子卫队,这些女子高大健美,衣裙绚烂,骑牛持槊排在阵后,牛背上还各有一只装有灰土的布袋,两兵交接,慕容冲一声令下:“班队何在?”这队美女勇士就骑牛冲上来,拆开灰土袋。尘雾蔽天,苻晖的军士不知底细,突见这群花枝招展的女子冲上来扬尘洒土,目瞪口呆,慕容冲趁机率军掩杀,竟获全胜——
陈操之没料到八岁的慕容冲就已经拥有这样一支红巾娘子军了!
慕容冲看着陈操之,陈操之也就不掩饰自己的惊佩之情,对待儿童,何妨鼓励,赞道:“中山王少年英雄也!”
慕容冲脆声一笑,蓝色的双眸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蓝宝石的光辉,这个骄傲得有些别扭的中山王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啊。
慕容冲对前夜之事还耿耿于怀,踌躇了一下,还是并马过来低声道:“陈洗马年长于我,学识理应强于我,那夜你问我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却不知有何深意?”
陈操之没想到这金发童子还在计较那事,小孩子的好奇心真是可怕,笑道:“这是竹林七贤嵇康故事,嵇康在门前打铁,钟会来访,嵇康只顾打铁,钟会临行时嵇康便问他‘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时人以为问答俱妙。”
慕容冲笑了起来,心里略略有些懊恼,他要是读过这故事就好了,那样回答可是很神气的,又想:“陈操之倒是坦诚,这人不错,我喜欢。”
慕容冲最是以貌取人,幼时如此,成人后也是如此,他称帝后所用之人第一要容貌魁伟、轩昂悦目,猥琐丑陋之辈即使如张松、庞统一般有才,他也决不重用。
第五卷 假谲 第四十章 致富之道
先前慕容冲率胭脂武士闯西门时。曾厉叱城门守卫说是太傅慕容评请他邀陈操之畋猎的,陈操之暗记在心,也未多问,与冉盛、沈赤黔、苏骐三人跟随慕容冲一路纵马往西,邺城之西,便是那巍巍太行山,此时朝阳升起,秋高气爽,远望苍山如黛,翠色飞空,映照如画。
鲜卑人善骑射,慕容冲虽年幼,但骑术甚精,胯下花骢马又极为神骏,常常独自一骑冲出十余丈,然后放缓马步等陈操之诸人赶上,见陈操之、冉盛四人都未带弓箭,便问:“陈洗马可会射箭?”
陈操之道:“不曾学射,但我这三位扈从却是箭术精妙,只是随身弓箭来邺城时都交给了贵国太原王,至今不曾发还。”
受母后可足浑氏影响。慕容冲对慕容恪也观感颇恶,觉得慕容恪收缴陈操之等人的弓箭简直是有损大燕的国威,地跨万里、控弦百万的大燕难道会怕陈操之这几副弓箭,让他们保留弓箭岂不更显我大燕国雍容气度,当下撇嘴道:“待到了上庸王庄园,上好弓箭任凭取用。”
上庸王便是太傅慕容评,与太宰慕容恪、太尉阳骛都是慕容儁托孤重臣,合称“三辅”,慕容评地位尊崇,他是慕容冲曾祖慕容皝的幼弟,是慕容恪、慕容垂的叔叔,论年龄却只比慕容恪长一岁,此人才干也有,但好财如命,贪鄙异常,他今日让慕容冲邀陈操之畋猎,一是想探问慕容恪为何带着这秦、晋二使还邺,若说是俘虏却又如何安置在鸿胪馆驿,慕容恪到底是何居心,莫非是想要秦、晋二国支持他谋逆篡位?其二,慕容评是想从陈操之、席宝手上获得财物,陈、席二人是大国使节,自然带有大量金银珍宝,既至燕国,岂有不向他慕容评行贿送礼的道理,除非他们不想归国了!
二十里路快马不须半个时辰便到,慕容冲领着陈操之来到太行山西麓的上庸王山庄。慕容评派太傅长史在庄门相迎,陈操之便随那太傅长史去拜见慕容评,慕容评见陈操之、冉盛等四人都是两手空空,显然并无礼物送他,便有些不悦,慢条斯理道:“本王请陈洗马来此畋猎,陈洗马知否?”
陈操之心道:“我都到这庄上了你还问我知否,无非是想索贿而已,对你,上庸王慕容评,我看得很清楚,说是你的知己也不为过,当然,我知你,你不知我——”
慕容恪死后,慕容评擅权专政,疯狂敛财,障固山泉,鬻樵及水,积钱帛如丘陵,百姓困苦。士卒怨愤,莫有斗志,长安的王猛听说慕容评这等行径,笑道:“慕容评真奴才,家国丧亡,钱帛欲安所置之!”强大的燕国短短一年间败亡,固然与慕容垂叛逃以及王猛的智略有关,但慕容评的祸国殃民却是第一败因,所以,慕容评是陈操这一定要见的人。
对待有病的慕容恪,就要说五石散;对待贪财的慕容评,自然要说货殖取财之道——
陈操之道:“外官奉诏出使北国,是要与秦、燕和好,互不相侵,贸易通商,富国利民——在偃师,我求见吴王殿下,赠以厚礼,吴王甚悦,愿解洛阳之围,又派其世子送我至巩县见太原王,外官虽僻处江南,但也久闻上庸王威名,渴欲拜见,此来邺城备有数车江东独有的珍贵礼物,奈何连同随身弓箭皆被太原王手下军士缴去,此事,中山王殿下也有耳闻。”
一旁的慕容冲立即点头道:“陈洗马所言不虚,王叔祖请看。陈洗马及其随从前来畋猎,却连弓箭都没有,都被四王叔夺去了。”
慕容评阴沉着脸不说话,昨日傍晚诸大臣在尚书台共议太原王慕容恪奉还太宰、大司马章绶之事,以太尉兼领尚书令阳骛为首的大臣为皇帝拟诏挽留太原王,不准其归政,诏旨曰:“——今关右有未宾之氐,江吴有遗烬之虏,方速谋猷,混宁六和,岂宜虚己谦冲,以违委任之重,王其割二疏独善之小,以成公旦复兖之大。”慕容评也知此时尚不能削慕容恪之职,因为若因境内水旱频繁而归罪于首辅的话,那他身居太傅、司徒之要职,也应与慕容恪一起归政,这是慕容评绝不愿为的,所以他也未坚决反对,只是心里郁闷罢了,现在却又得知慕容恪把晋使送他的礼物都给收缴去了,而且这又没法向其追讨,实在气恼。三角眼瞪着陈操之,冷冷道:“汝所言不尽不实,汝出使的是秦,并非我大燕,汝贿赂吴王乃是为了解洛阳之围!”
陈操之从容道:“大王此言差矣,我大晋既能与秦和谈,为何不能与燕和谈,持节大使尽可便宜行事,吴王若取洛阳,我大晋将与秦并力攻燕,胜负未可知也。即便太原王、吴王胜,对大王则未见得有利,若败,大王作为三辅重臣,亦难辞罪责,何如晋、燕友好乎?”
慕容评就是担心慕容恪兄弟取洛阳、进关中立下大功,当然觉得陈操之所言颇有道理,但对江东厚礼尽归慕容恪仍耿耿于怀,说道:“太原王既得了你的厚礼,岂会不允汝之所请!”
陈操之道:“外官知大王仁爱多智,不以杀伐为功,本欲与大王共议和谈之事,奈何遇上了太原王,太原王一向以赫赫战功自矜,若边境无战事,如何彰显其威名!”
慕容评默然不语,心里很以为然,就听陈操之又道:“为示诚意,外官愿将江东士族经营庄园之法献给大王,老子曰‘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此致富之捷径也,外官此法是否有效,大王一试便知。”
“哦!”慕容评来兴致了,欠身道:“你且说说看,若果然有效,本王愿促成两国和谈,至少可以让你平安归国。”
陈操之略一沉吟,说道:“在下还是书写下来呈大王一览吧。”
慕容评心领神会,便请陈操之移步到书房,慕容冲小孩子正有些不耐烦,起身问冉盛等人要不要先去后山畋猎?冉盛、沈赤黔、苏骐都表示要等候陈操之,慕容冲等不得,便先去了。
陈操之与慕容评在书房密谈,陈操之引述东晋的《占田法》、《占山法》,建议慕容评封固山泽,若百姓要伐薪、畜牧、渔猎。乃至取水饮用,皆须交纳钱帛,如此,可得暴富——
陈操之很有仁爱地说道:“当然,鬻樵卖水,不为已甚,薄征广收,民不以为苦,而大王则钱财归焉,此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之法也!盐、铁可官府专卖,树木山泉又有何不可?江东豪族皆如此,朝廷亦不之禁——”
慕容评眉毛掀动,眼放异彩,仿佛金光灿烂,触目所见,山林泉石,皆钱帛也。
陈操之起身道:“大王请细细筹谋,从长计议,在下且先赏玩一番太行山景。”
慕容评对陈操之简直是刮目相看了,这个晋使不仅容貌俊美,而且的确有过人之才,难怪慕容恪这般敬重他。
慕容评命太傅长史陪同陈操之游览山景,要好生相敬,不得怠慢。
陈操之与冉盛、沈赤黔、苏骐随那太傅长史及十余名随从庄客绕到后山,此地是太行山南麓,山势并不陡峭,可以纵马上下,平缓的山坡有大片大片的柳林。
一名庄客道:“中山王殿下往北边去了,一早有数百庄客进山将走兽往这边赶,以便中山王射猎。”
太傅长史便引着陈操之四人往北而去,冉盛、沈赤黔、苏骐各领了一副弓箭,奔出十余里,林木渐疏,而山势渐陡,遥见林壑幽深处有红影闪动,弓弦颤音传得很远,那想必就是慕容冲和他手下的胭脂武士在射猎,众人便向那边赶去。
突见一头大山猫从林子里直蹿出来,冉盛眼疾手快,“嗖”的一箭射出,从那大山猫左眼射进,那大山猫向右翻倒,登时毙命,赢得众人一片喝彩声。
沈赤黔、苏骐不甘示弱,纷纷加入射猎,陈操之不想凑这个热闹,带转马头往右边那座山峰而去,行了数十丈听到身后马蹄声,回头见冉盛跟了上来,冉盛把这个阿兄护得很紧。
山势较陡,二人牵马步行攀登,来到峰顶一望,境界开阔,不远处的漳水在秋阳映照下波光粼粼,水流平缓,如一条柔软的玉带向邺城绕去,沿河一带,绿柳成荫,仿佛春日江南景象。
陈操之道:“小盛,我现在有八成把握了。”
冉盛明白阿兄说的是什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心里感到振奋。
这时,慕容冲派人来报讯,说射获了一头金钱豹,请陈操之去观看。
陈操之与冉盛下到山谷,果然看到一头毛色斑斓的豹子中箭在地,问是谁射到的,答曰:“清河公主。”
第五卷 假谲 第四十一章 敢问芳龄几何
陈操之听慕容冲说这头金钱豹是清河公主射获的。颇有些惊讶,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似乎只比其弟慕容冲年长两、三岁吧,也就是和润儿差不多大,竟能射豹?
陈操之游目四顾,除了慕容冲那一队胭脂武士,却又没看到有其他衣饰华贵的少女在此射猎,应该是已经避开去了。
慕容冲得意地大笑,并不说其姊清河公主去了哪里,陈操之当然也不便问。
那太傅长史过来说道:“陈洗马,午时已近,太傅请陈洗马回庄园赴宴。”
此次畋猎收获颇丰,不说慕容冲和他的胭脂武士,单就沈赤黔和苏骐,就射杀了两只猕猴、两只黑鹤、四只褐马鸡、三只野兔,还有先前冉盛射获的那只大山猫——
那队红巾武士骑着胭脂马在前,慕容冲落在后面与陈操之并辔徐行,不时侧头来看陈操之,显然很想说什么,这年方八岁光彩照人的凤凰儿对陈操之观感甚佳,在陈操之面前常常流露孩童谐趣,不似那夜初见时的骄傲自矜之态——
陈操之想起遥远钱唐的那一对可爱的侄儿侄女。不禁微笑起来,说道:“殿下看什么,我脸上画凤凰了吗?”
慕容冲轻“哼”一声,不理睬陈操之,过了一会,又并马过来道:“陈洗马,小王与你打个赌,可好?”
陈操之摇头道:“我有家训,从不与人赌博。”
慕容冲道:“那就不赌,猜枚,对,就好比猜枚,你猜中了,我将这玉骢马送你,没猜中,你送我一件心爱之物。”
陈操之含笑看着这金发美童,说道:“殿下说说看,猜什么?”
慕容冲压低声音道:“陈洗马看到小王的班队没有?”
陈操之抬眼望着前面那一队红巾妖娆、英姿飒爽的胭脂武士,心中一动,猜到慕容冲想说什么了,点头道:“殿下知人善用,这些女子都是训练有素。”
慕容冲得意地笑,却又道:“陈洗马有所不知,这二十人中有一人我是指使不动的,反而常常支使我,你若能猜出这是其中的哪一个,我就将玉骢马送你。”补充道:“只许看背影。不许跑到前面去看。”
陈操之心道:“果然,那清河公主是混在这胭脂武士当中。”当下凝目细看——
这队女武士从邺城一路随行,一色的红巾飘飘、紧身的对襟花短襦、连裆裈裤、鹿皮靴、胯下胭脂马,一个个身材玲珑,眉目如画,陈操之乃是南国君子、持节使臣,自不会刻意去赏看这些鲜卑女子的美色,现在听慕容冲的口气,那尊贵的鲜卑公主应是混在这队女武士当中,然而让陈操之困惑的是,这些女武士似乎都是十七、八岁以上的成年少女,秀腰丰臀,玲珑有致,芳龄才十岁出头的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怎么可能混在其中?难以想象润儿能在这队成年美女中韬光隐迹,但方才明明有人说是清河公主射中的金钱豹,混在这队女武士当中的只可能是清河公主慕容钦忱——
二十匹胭脂马两两并行,小跑着前进,马背上的骑手腰背挺拔,骑姿悦目,秋日阳光朗照,树影斑驳。草色青黄,这样一队鲜艳的骑士奔跑在这样的山道上,实在是赏心乐事。
陈操之凝目瞧了一会,侧头对慕容冲道:“左首第六人,是不是?”
慕容冲是早就清楚那个位置的,蓝眸睁圆,奇道:“陈洗马就看出来了,好眼力!你怎么辨出来的?”
陈操之微微一笑,望着那个绰约轻盈的倩影,这个女子身形比其他女武士纤细一些,骑在胭脂马上腰肢款段,自然流露风流体态,红巾乌髻下露出一截雪白脖颈,白得耀眼,宛若精瓷美玉,乍看之下,杂在一众女武士当中不算特异出色,但越看越觉得精致无双,红巾飘逸的形状、腰肢转折的曲线都与其他女武士不同,美到极致——
陈操之问:“那便是清河公主殿下?”
慕容冲快活地笑起来,说道:“姐姐不让我说,这是你猜出来的,好了,这匹玉骢马归你了,这可是丁零国王进贡的。”
陈操之道:“很好,这匹归我了,现在我把它赠给中山王殿下。”
慕容冲大喜,他对这匹玉骢马是很喜爱的,但既然赌输了。自然要装着满不在乎在把这马交出去,这叫作雅量,不料陈操之把马送还给他,可谓是失而复得,这个陈操之不贪不吝,是个妙人。
陈操之还是觉得有些困惑,瞧这清河公主窈美的背影,虽比其他女武士纤细些,但明显有了成熟少女的曲线,腰肢尤细,身量也高,十一岁的润儿可是绝没有这样的身量体态的!
史载清河公主十四岁、慕容冲十二岁,双双被苻坚召入紫宸宫侍寝,现在,慕容冲八岁,那么清河公主应该是十岁,可那胭脂马上腰肢款段的骑士哪里像是十岁幼女!
既与史实不符,那就应该求证,陈操之问道:“殿下,令姊清河公主比你大几岁?”
慕容冲侧头看着陈操之,明白了什么似的,金发的脑袋凤凰啄食一般一点一点的,说道:“长我四岁——我明白了。陈洗马是觉得我姐姐不象是十二岁的人是吧,可她偏偏就是十二岁,我慕容氏无论男子或是女子,都是高挑秀美,待我长大,也会长得很高,就象我四皇叔,比你那个堂弟还高。”说着,瞅了一眼冉盛,他对冉盛的印象很坏,真是怪哉。陈洗马玉面朱唇,言谈温雅,让人见而心喜,可他这个同宗的从弟,却是虬髯凶恶,那眼光,恶狠狠的——
陈操之心道:“原来慕容钦忱比慕容冲大了四岁啊,编写《晋书》的房玄龄等人实在不严谨。”
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陈操之并未放在心上,那清河公主背影骑姿甚美,难免会多看几眼,仅此而已,但凤凰儿慕容冲却是有了心事,得陈洗马赠宝马,何以为报?孩童的心思单纯而热烈。
一行人回到上庸王庄园,慕容评亲自设宴款待陈操之,席间言谈甚欢,饮酒食肉之际,慕容评忽然对陈操之道:“陈洗马,这位是谁?”说着,眼望冉盛。
陈操之心中一凛,答道:“这是在下的从弟,名裕,字子盛。”
慕容评虽觉得冉盛高大雄壮有点面熟,但既然是陈操之的从弟,也就未再深想,只是劝酒,陈操之投其所好,说些江东士族庄园经营之事,基本是以他陈氏庄园为蓝本,规模放大十倍,占山占水,巧取豪夺,暴利非常,慕容评深受启发,这个燕国的太傅、司徒、上庸王,对敛财有特殊的嗜好。
午后未时。陈操之向慕容评告辞回邺城,慕容评答应促成燕、晋和谈,陈操之谢过,心里很清楚晋、燕和谈是不可能的,至少慕容恪在世晋、燕和谈就无可能,若无席卷天下之志,何必迁都邺城。
回城时陈操之发现那一队红巾武士少了两个人,其中便有清河公主。
秋高气爽,纵马疾驰,到邺城时才是申时三刻,慕容冲与陈操之在西门分别,慕容冲道:“改日小王请你饮酒,对了,小王听闻陈洗马能书善画,想求陈洗马为我画一幅画——”
陈操之笑问:“殿下喜欢画什么?”
慕容冲道:“就画陈洗马自己,如何?”
“画我自己!”陈操之一愣,自画像他倒是没有画过,含笑道:“人难有自知之明,画自己,难哉,我为殿下画一幅像吧。”
慕容冲却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不画我,画一株天女木兰可好?”
“天女木兰?”陈操之道:“此花我未见过,画不成。”
慕容冲道:“铜雀园中便有——”随即想起铜雀园是皇宫内苑,陈操之自然不能进去,说道:“那我明日折一枝给你看。”说罢,拱拱手,带着一队胭脂武士急驰而去。
陈操之回到冰井台寓所,却见吴王世子慕容令已等候多时了,笑着道:“陈洗马善能交游,竟与中山王、上庸王有了交情,佩服!”
陈操之淡淡道:“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莫要说是中山王、上庸王,即便是一伧夫俗吏,也能支使我,奈何!”
慕容令与陈操之从巩县一路同行至邺城,对陈操之的学识风度甚是钦敬,当下诚恳道:“陈洗马,恕我直言,你若想平安归国,那就莫与上庸王多往来,想着左右逢源,反而弄巧成拙。”
陈操之作揖道:“多谢世子殿下良言,非是我妄想左右逢源,奈何中山王有请,我能推辞否?”
慕容令笑道:“我只是好意提醒一句而已,我也知陈洗马苦衷,哈哈,陈洗马这就随我去见太宰,太宰今日开始服散,有事要向陈洗马请教。”
第五卷 假谲 第四十二章 苍蝇显神
燕太宰、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在王府明堂接见陈操之。在座的有咨议参军韩桓、秘书监聂熊,还有燕国医署的两位医官,韩桓、聂熊二人是准备与陈操之论国运五行的,而那两位医官则是要向陈操之探讨太原王的病情和五石散的功效——
见礼,入座,慕容恪问:“陈洗马畋猎归来,颇安乐否?”
这简直是司马昭戏谑刘禅嘛,陈操之正色道:“思乡不寐,忧心耿耿,何得安乐!”
慕容恪一笑,岔开话题道:“前蒙惠赠五石散良方,我欲饵食之,但医署的医官尚有疑问,要向陈洗马请教——”
左首那个蓄有美髯的医官朝陈操之一拱手,说道:“请问陈洗马,五石散虽云良方,但汉魏以来多有因服散而致重病者,卧雪哀号,痛楚不胜,诚触目惊心也,太原王翼赞王室、国之柱石。若一旦服药致病,我等死何足惜!”
陈操之心道:“服散又不会当场就让慕容恪一命呜呼,半年后病情转恶,那时就看汝等的医术了。”说道:“五石散流传甚广,在下只是略加改良而已,去礜石,代之以石硫磺,比之原方更为稳妥,然俗语云‘是药三分毒’,若服药不当,致病又何足怪,非惟五石散,他药亦然——服散,须寒衣、寒饮、寒食、寒卧,极寒益善,唯一例外者,酒也,酒必须饮酒,否则,后患无穷,太宰若依此法服散,不出旬日,当见功效。”心道:“五石散的壮阳效果是很明显的,慕容恪四十出头,对这方面自然是极看重的,服散则劲,不服则痿。能不服乎?”
另一位医生提出疑义:“敢问陈洗马,五石散主治伤寒,但太宰之疾并非伤寒,若不问病情,一味服散,可乎?”这是对城中传言江东陈洗马以一剂五石散包治百病之说表示怀疑。
陈操之问:“汝二人以为太宰所患是何疾病?”
那两个官对视一眼,美髯者道:“疑是消渴之疾。”
陈操之含笑道:“只是疑似吗,如此治病,岂非误人!”
两位医官面皮紫涨,却又不敢发作,只是道:“愿闻陈洗马高见。”
陈操之道:“此经络之疾也,看似与消渴同,其实大异,消渴乃阴津亏耗,燥热偏盛,而太宰颇畏寒,夜寐心惊,实非消渴,若按消渴治,难有疗效——”
慕容恪微微点头,认可陈操之所言。
陈操之侃侃道:“《神农四经》有云‘上药令人安身延命。升为天神,中药养性,下药除病,五石散介于中、下之间,既可养性,也能冶病,何晏曾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太宰之病,在于操劳过度,劳心伤肾,以至于此,服散又须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必能益寿延年。”
陈操之引经据典,有理有据,两位医官只有拜服。
慕容恪道:“既如此,本王今日就试服此五石散。”
侍者捧上一个玉钵,内有丸散数十枚,皆是精心炼制好的五石散丸子,慕容恪就于座上取温酒服了十余枚五石散丸,初无他异,一刻时后,渐觉热发,精神亦振,便与陈操之、韩桓、聂熊三人谈论天道五行,慕容恪自觉神思飞跃,颇多妙想,典故信手拈来。至此方信东晋人清谈时要服散,果然大有助益。
夜宴席散,陈操之向慕容恪告辞,并问何时能让他归国?
慕容恪道:“陈洗马何必心急,你出使的是秦,却来到我大燕,并非邦交正途,如何能轻易放行,我大燕国威何在,总要等到贵国遣使来此道明情况方可——”
正这时,一人匆匆上堂,向慕容恪低声禀报一件什么事,就见慕容恪双眸一开,脸露惊诧之色:“有这等事!”急命随身书记,取昨日在西门豹祠殿的那张纸来——
陈操之便不再多说,告辞出府,与冉盛、沈赤黔、苏骐四人骑马回冰井台寓所,路上,沈赤黔问:“陈师,秦主苻坚的传言已经流传开来了吧?”
陈操之点点头,说道:“赤黔挑选的那两名军士办事很得力,他二人散布流言后现在应该已经出邺城渡河回洛阳了,这二人要重赏。并予以擢升。”
冉盛、苏骐都很振奋,秦国要大乱了,秦主苻坚疑似私生子,那些氐人贵族本就对苻坚重用汉人、压制氐人十分不满,这下子听说苻坚也许并非苻雄之子,定然要作乱了——
正如陈操之所料,慕容恪得知城中关于苻坚身世的流言后是又惊又喜,连夜召尚书令阳骛、侍中皇甫真等人来议事,此时又有一件奇事发生,从西门豹祠得来的那张写有谶言的纸张却成了一张白纸,上面的纸迹淡如轻烟。已经缈不可辩了。
慕容恪愕然半晌,叹道:“鬼神之事,诚然有之。”吩咐大宰长史,明日将西门豹祠丞一干人无罪释放,这是神明显灵,与俗人无干。
阳骛老谋深算,想当然地认为此事是慕容恪暗中指使的,一是转移国人对童谣的关注,二是可挑拨秦国内乱,一旦秦国乱起,那将是慕容恪兴后取关、陇的良机——
阳骛对慕容恪此计佩服至极,当下也不点破,还说了苻坚即位之初的一件事,来证明鬼神之事并非子虚乌有,阳骛道:“苻坚即位之初,有凤凰集于东阙,苻坚以为祥瑞,将大赦全境、百官进位一级,与王猛、苻融密议于露堂,悉屏左右,苻坚亲笔写赦文,王猛、苻融进纸墨,当时密室内飞进一只苍蝇,盘旋嗡鸣,驱而复来——俄而长安街巷市里纷纷传言‘官今大赦’,有司奏闻,苻坚大惊,对尚未回府的王猛、苻融说:‘赦文尚未交付尚书台,此事何从泄也!’于是命内外追查此事,市井中人都说有一穿黑衣的小个子,在集市上大叫‘官今大赦’,须臾不见——苻坚叹曰‘黑衣人其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
慕容恪惊笑道:“竟有这等事,阳公诚然雅博。”
阳骛笑道:“欲人不知,莫若勿为,苻坚之母苟氏年少风流。二十七年前在西门豹祠与祠祝通奸有孕,遂以梦与神交为托辞,居然真被认为是神迹,更有传言说苻坚出生之夜有神光自天照耀其庭,又有‘草付臣又土王咸阳’的谶文,这都是苟氏的做作,然神明岂受其欺,故显圣彰显其恶迹,老夫料秦国必乱,此太宰用兵之时也。”
皇甫真赞道:“阳公所言极是,太宰定要抓住这千载良机,一举扫平关、陇,再挥军南下,大业成矣。”
慕容恪皱眉道:“本王尚负童谣之讥,朝中有掣肘之累,取一洛阳犹无功而返,如何能举倾国之兵伐秦!”
阳骛与皇甫真对视一眼,一齐摇了摇头,这事他们无能为力,若慕容恪是枭雄人物,那么此事不难处置,尽削慕容评之权、阻止皇太后干政便可,以慕容恪现在的威望和权力,是可以做到的,但慕容恪似乎怕担千载骂名,他要做勤勉辅政的周公旦,那么行事自然磕磕绊绊。
慕容恪深思道:“此诚然天赐良机,若失之则太可惜,待我细细筹谋,征调许昌、河阴的慕容德、慕容尘所部,归吴王统辖,为伐秦作准备,此事不宜过急,若攻之太急,氐人反而一致对外,缓之,其自相攻杀矣,那时我再上出师表请求伐秦。”
阳骛、皇甫真皆叹服。
……
青叶白瓣,一枝欹斜,插在一个蓄有清水的细腰铜瓶中,芬芳满室,这便是慕容冲从皇宫内苑铜雀园中折来的一小枝天女木兰,此花原产于东北万里的大鲜卑山,后移植于塞外龙城,此花晶莹纯净,洁白芳香,为鲜卑贵族所喜爱,邺城铜雀园的三株天女木兰就是年初从遥远的龙城移栽过来的,当时共移栽了十六株,仅三株成活,被皇室奉为珍宝——
慕容冲笑道:“我一早折取花枝,生怕被母后看到,不然定要受罚。”又问:“陈洗马,小王何时来取画?”
陈操之道:“三日后。”
慕容冲道:“那好,三日后我再来。”说罢便回去了。
陈操之徐徐铺纸调色,构思画作,看着那一枝洁白纯美的天女木兰,油然想起句容花山的宝珠玉兰,这两种花颇多相似之处,只是宝珠玉兰有红、白两色,既纯洁又娇美,芬芳弥久,而天女玉兰只是纯白一色,颇有北国冰雪凌寒风姿——
因宝珠玉兰又想起陆葳蕤,陈操之不禁寄情于笔端,将这一枝天女玉兰画得分外有情。
三日后,天女木兰画成,慕容冲来取画,称赞陈操之画得好,兴冲冲便回宫去了。
次日,也就是七月十二日,陈操之得知氐秦已经派人来邺城请求燕国放归席宝及其三百军士,燕国有司正商议此事,是否放还席宝诸人?
第五卷 假谲 第四十三章 佛寺奇遇
邺城西北郊有名刹龙岗寺。十六年前一代高僧佛图澄圆寂于此,此寺原为后赵国主石虎为佛图澄所建,石勒、石虎叔侄残暴肆虐、杀人如麻,但对西域高僧佛图澄却又崇信无比,当年石虎曾在邺城附近广建佛寺,后皆被冉闵和慕容氏所毁,只有龙岗寺独存,慕容暐迁都邺城后,龙岗寺更被定为皇家寺院,等闲人不能入内。
七月十五日黄昏时分,慕容冲来邀陈操之去龙岗寺参加盂兰盆节灯会,陈操之想起已经有两年清明节不能在母亲坟头添一抔土,不禁伤感,便想着在佛前为母亲诵一卷《盂兰盆经》以表哀思。
龙岗寺在漳水畔、嵯峨山下,山不高,但峭壁流泉,景色清幽,山门是两块巨石耸峙,石梁横架其上,人从石门中过,颇有意趣。
此时暮色已下。遥见一座佛寺倚山而建,大殿三楹,灯火辉煌,慕容冲问:“陈洗马可知我大燕皇室为何独尊龙岗寺?”
陈操之道:“自然是因为佛图澄大师佛法清深、神异非凡。”
“陈洗马有所不知。”慕容冲得意道:“当年石虎进军辽西,想要攻取我燕都大棘城,佛图澄大师进谏道:‘燕福德之国,未可加兵。’石虎不听,结果大败。”
陈操之含笑不语。
因为不许百姓来龙岗寺参拜,所以虽是盂兰盆节,寺中依然冷清,满殿香烛,人影阑姗。
龙岗寺长老竺法雅来向中山王慕容冲见礼,问知陈操之从江东来,便问:“陈檀越可识得瓦官寺竺法汰?”
陈操之道:“去年在建康,曾听竺法汰长老开讲《放光般若经》。”
竺法雅道:“昔日老僧与竺法汰师弟同在大和尚(即佛图澄)座下听法,今法汰师弟在江东弘法,老僧则住裼于此,不通音讯二十年矣。”又问:“老僧闻瓦官寺新画壁画,天花乱坠,妙丽非常,据言是顾恺之与陈操之二人所画,那陈操之与陈檀越可是同宗?”
慕容冲先笑了起来,脆声道:“长老耳聋矣,没听清这位便是陈操之吗!”
竺法雅“啊”的一声,高声念佛,正欲说话,忽见知客僧急急来报。皇太后驾到,竺法雅便请陈操之到衣钵寮暂歇,等下再与长谈,说罢撩起僧袍下摆,匆匆接驾去了。
慕容冲睁大蓝幽幽的眼睛,问:“陈洗马愿见我母后吗?”
陈操之道:“能回避最好。”
慕容冲道:“那好,你随我来,我们先去后山放灯。”转过殿角,向后山而去,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盏碧绿的小灯笼。
一条山涧曲曲折折,流泉细碎,十五的圆月已经升起,看那山涧,恍若迸碎的月光漱石跳溅而下。
苏骐、沈赤黔二人并未跟随陈操之来龙岗寺,他二人奉命打探秦国使臣席宝的消息去了,今夜随陈操之来此的只有冉盛。
冉盛缓步跟在阿兄陈操之和慕容冲身后,沿山涧向上走了数十丈,前面是一片竹林,忽听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时,见一老僧扶杖赶来。似有急事——
这老僧比那长老竺法雅还老,赶路急促,气喘吁吁,来到近前,仰脸细看冉盛,却不说话,只是喘气,雪白的长须在月下拂动。
冉盛问:“道人有何事?”这老僧方才就跟在长老竺法雅身后,冉盛以为是竺法雅命他来传话。
老僧却不急着说话,喘息了一会,忽道:“这位郎君可识得藉荆奴否?”
冉盛心头一凛,荆叔曾说过他姓藉,藉荆奴不就是荆叔吗,这佛寺老僧为何突然说起荆叔的名字,是想试探什么?
冉盛全身肌肉绷起,眼睛盯着这老僧,若觉其不怀好意,他会毫不犹豫地一把卡住老僧的脖颈将其丢到山涧下!
那老僧也盯着冉盛,神色肃然,徐徐道:“张荆奴后颈有颗大黑痣,郎君知否?”
冉盛问:“老和尚是何人,说话如此奇怪?”
那老僧望着冉盛点点头,眼里流出浑浊的老泪,说道:“十三年前呀呀学语的幼童长成雄壮沉着男子矣!老僧姓藉名罴,郎君可曾听荆奴说起?”
冉盛闻言大惊,荆叔就是藉罴的家将,藉罴是冉盛的父亲冉闵手下的司隶校尉,邺城被燕军攻破时,就是藉罴命荆奴抱着年方四岁的冉盛逃命的。而当时,冉闵妻董氏和长子冉智已经不能脱身,被俘后被杀害——
藉罴不是与左仆射张乾等人一起自杀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龙岗寺?
……
陈操之跟在慕容冲身后,看着这金发童子手提一盏碧绿灯笼走在竹林山道间,幽幽碧碧,月光闪烁,而且很奇怪的是,只有两个也提着绿灯笼的少年随从,平日慕容冲最喜领着的花枝招展的班队并未跟来,便问:“殿下要领我去哪里?”
慕容冲头也不回地道:“陈洗马莫要惊惧,这嵯峨山并无野兽,我母后来此礼佛,更是禁卫森严,不会有危险的。”
陈操之笑道:“我不是怕危险,是问去哪里?”
慕容冲道:“就到了,你看,就在那边,山涧的源头,从这里放灯,可以一直流到山下,流入漳水。”
陈操之抬眼看时,见竹林掩映。有三间精舍,有灯光透出,在这静夜山间显得尤为幽静可喜。
慕容冲停下脚步,将手里的绿灯笼递给陈操之,说道:“陈洗马先到精舍前等我,我方便一下。”
陈操之“哦”的一声,心道:“小孩屎尿多。”便提了灯笼先行,那两名内侍自然在一边等着。
陈操之来到竹舍精舍外,还没站定,忽见中门大开,有个少女的声音娇嗔道:“凤凰。怎么这时才来,等得我好不耐烦!”
陈操之愕然,还没回过神来,忽见一蓬的细碎轻柔的物事直洒到他脸上,缤纷而落,香气扑鼻,却原来是一团揉碎的花瓣,随即听到那少女“啊”的一声惊呼,显然发现眼前的并非是凤凰儿慕容冲。
陈操之曲指将眉间沾着的一片细碎花瓣弹落,手中绿灯笼抬高一照,见立在竹林精舍前的少女一袭白衣,美丽至极,轻纱一般月光亦难掩其丽色,只是那双眸子让陈操之错愕:这少女似乎是个盲人,可惜!
但下一刻,陈操之就知道自己看错了,那少女眼眸一动,映着灯笼光的虹膜瞳仁幽蓝深邃,这眸光,让人惊艳,却原来这少女眼睛的虹膜既非黑色也非慕容冲那样的蓝色,而是一种浅碧色,色彩较淡,乍看之下好似盲人的眼睛,但眸子一转,则神光离合,简直让人着迷。
这少女的头发是黑色的,并未梳髻,垂髫披肩,绰约如仙。
陈操之明白这少女是谁了,不是清河公主慕容钦忱谁又有这样的混血美色,鲜卑女子实在是成熟得早,十二岁的慕容钦忱就已经长成了!
这时,精舍内又出来好几个侍女,一个个惊诧地看着陈操之。
陈操之退后一步,将手中灯笼放低,略一躬身道:“在下应中山王殿下之邀前来。打扰莫怪。”说罢,转身便回,却听身后那少女娇稚的声音道:“陈洗马,谢谢你画的天女木兰,我很喜欢,我是慕容钦忱,慕容冲的姐姐,那日畋猎我就见过你。”
这鲜卑公主较汉人女子是要胆壮得多,既自报姓名,陈操之当然不能甩手就走,只好停下脚步,转身施礼道:“江左陈操之,见过清河公主殿下。”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眸光流转,半是好奇、半是羞涩,问道:“陈洗马独自一人来吗?”
陈操之回头看,慕容冲和两个内侍踪影不见,往日寸步不离的冉盛也没看到,却与这鲜卑公主面对面,这情形实在有些尴尬,说道:“失礼了,在下寻中山王去。”
不料清河公主说道:“陈洗马就在这里等着,凤凰就要来的,凤凰与我约好在这里放灯。”
陈操之略一踌躇,婉言道:“在下不知公主殿下在此,不然岂会来打扰,这便告辞。”转身顺坡而下,还没走两步,就见慕容冲从//奇\\书//网\\整//理\\竹林里钻了出来,叫道:“哎呀,不妙,母后来了。”
冉盛这时大踏步赶来,站在陈操之身边,陈操之眉头微皱,没有注意到冉盛神情有异。
慕容冲跑过来道:“陈洗马,这可怎么好,若让我母后看到你和我姐姐在此私会,是不是要发怒?”
“凤凰,胡说些什么!”清河公主嗔道,雪白的瓜子脸瞬间绯红。
陈操之心知遭了慕容冲的恶作剧,此番北来,一直是他算计别人,没想到今夜却被这童子算计了,这真是小鬼难防啊,这时若觅地躲避岂不是更显心虚,好似做了那逾东墙而搂其处子的亏心事,但就这样站在这里,麻烦恐怕也不会小。
第五卷 假谲 第四十四章 一钱不值娇公主
燕国皇太后可足浑氏由龙岗寺长老竺法雅陪同。来到嵯峨山天落泉边,随行的除内侍、宫女外,还有皇太后的弟弟,爵封豫章公、官任尚书仆射的可足浑翼,可足浑翼之女小可足浑氏已与皇帝慕容暐成婚,年底将被册封为皇后。
这天落泉相传是百年前某夜突然涌出在嵯峨山半山腰上,潺缓成山涧,遂成嵯峨山一景,佛图澄建寺于此,常在天落泉边濯足,据云可消灾释厄,而每年七月十五龙岗寺盂兰盆会的引魂灯,都是从天落泉流到山下,那么亡魂的一切罪孽即得解脱——
皇太后可足浑氏去年初从龙城迁到邺城,听闻龙岗寺的神异和佛图澄的传说,当年便来寺中参加了盂兰盆会,为超渡先皇放灯,今年盂兰盆会自然也要来,却未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晋使陈操之,不免诧异。
陈操之从容施礼道:“外臣陈操之拜见燕国太后,外臣应中山王殿下之邀来此。未想冒犯了太后鸾驾,还请恕罪。”
长老竺法雅也为陈操之开脱,这原本也不算什么,此时回避也不迟,不料那慕容冲在他母后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这金发碧眼、美艳非凡的燕国太后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看陈操之,又看看女儿慕容钦忱,完全就是撞见女儿与情郎私后的那种尴尬、羞怒、惊奇的神情——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原本心底坦荡,但方才被弟弟慕容冲说她与陈操之在此私会,又羞又恼,脸上红晕未散,又被母后这么盯着看,脸又红了,走过去向母后施了一礼,瞪着慕容冲道:“凤凰,你对母后胡说些什么,看我不打你!”
慕容冲左右一看,他的班队不在,这个姐姐可是很凶的,赶紧退后一步,对可足浑氏道:“母后,你看姐姐都恼羞成怒了。”
说这话时慕容冲还展开童真无邪的笑脸,把个清河公主气得白牙紧咬,真想上去揪住他的金色小辫子,让他原地转两个圈。
陈操之从未遭遇过这样尴尬的场面,显然。慕容冲对他并无恶意,也许只是顽皮孩童喜欢戏谑人吧,只是燕太后可足浑氏未发话询问,他也不好急着自辩,不然岂不是显然心虚?
那燕国太后可足浑氏又看了看陈操之,这江左美男子目若点漆,在月夜里湛然有光彩,长身玉立,风神隽秀,虽说鲜卑多美男,但如陈操之这般风雅蕴藉的实在罕见,鲜卑人虽仰慕汉人文化,皇室贵族子弟皆自幼习诗书,但尚未形成血脉里的文化底蕴,表现在外在气质上就不如南渡衣冠士族,更何况陈操之又是其中的翘楚,当然,不识汉字的匈奴裔燕太后可足浑氏并不知这些,她只是觉得这个年轻的晋使的确有让她女儿慕容钦忱迷醉的独特魅力——
燕太后可足浑氏轻声问:“钦钦,你何时见过这个吴人?”心想:“那日西门豹祠祭典,钦钦并未参加。之前既未见过陈操之,又怎么会在此私会!”
不知为什么,慕容钦忱有些不敢正视母后幽蓝的眼睛,低头答道:“回母后,前些日见过一次。”
清河公主有些语焉不详,慕容冲补充道:“就是那日王叔祖让我请陈洗马去畋猎,姐姐说要看看陈洗马,便混在我的班队中一起去了,姐姐还射获了一头金钱豹。”
燕太后可足浑氏点点头,什么都明白了似的,脸上却不见喜怒。
一边的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又气又急,却又没法分辩,是那夜凤凰去访陈操之归来,说起那个江东男子俊美高傲,很有些嫉妒的样子,所以慕容钦忱不禁好奇,能让骄傲的凤凰都嫉妒的男子真是前所未闻,因此她要混在凤凰的胭脂班队里看看这个陈操之,也只是看看而已,并没有想到其他,没想到凤凰这般捉弄她,实在可恶!
燕太后可足浑氏也不多问,自顾在长老竺法雅的指引下到天落泉边放灯诵经,陈操之当然不能擅自离开,便也去山泉边合什默诵《盂兰盆经》,怀念母亲在天之魂。
数百载莲花灯浩浩荡荡顺着山涧漂流下去,远远看来,灯流如火,仿佛一条火焰的链条从嵯峨山缓缓滑下——
仰头看。秋夜的银河浩瀚璀璨,星光如雨丝一般,让人感到沁人心脾的凉意。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觑空把弟弟慕容冲拖到一块山石后面,质问为何要捉弄她?慕容冲却反问:“姐姐难道不喜欢陈操之吗,我觉得他很好,姐姐反正是要嫁人的,嫁陈操之岂不是好。”
慕容钦忱气急败坏,正要对凤凰儿施体罚,猛然想到一事,问:“凤凰,我问你,是不是那陈操之指使你这般做的?”想到陈操之利用她幼弟来达成其企图,慕容钦忱心里便一阵烦恶。
慕容冲起先不肯说,被逼无奈,只好招供道:“这与陈操之无关,是我想让姐姐嫁他,因为陈操之送了我一匹马——”
“一匹马!”慕容钦忱有些恼了,陈操之都送马给凤凰了,怎么还与此事无关,这人怎么能这样!
却听慕容冲道:“姐姐有所不知,是这样的,陈操之与我打赌,把我的玉骢马赢去了。又送还给我,我感他盛情,就想着让姐姐嫁他。”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总算听明白了,该死的凤凰因为陈操之送了他一匹马,觉得无以为报,就想着把自己的姐姐送给陈操之,更气人的是那玉骢马本来就是凤凰的,她清河公主等于什么都没换到啊,一钱不值啊!
慕容冲见姐姐面色涨红、眼眸放光,心知不妙,不等慕容钦忱动手。抢先一溜烟逃到母后身边去,也双手合什,装模作样胡乱念些佛号。
慕容钦忱不得出气,很是郁闷,抬眼看着天落泉边那个颀长飘逸的身影,想起方才凤凰说的陈操之仅凭背影就能把她从其他胭脂武士中辨认出来,这样一想,慕容钦忱的心就“怦怦”地跳得快了,心头怒气消尽,涌上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放灯诵经毕,回到龙岗寺,燕太后可足浑氏在香客院歇息,命人传陈操之觐见,冉盛也要跟进去,被禁军宿卫拦在外面。
陈操之道:“小盛,你且在这里等着,不妨事的。”说罢,正了正衣冠,随传话的内侍入香客院。
燕太后可足浑氏坐在方榻上,其弟尚书仆射、豫章公可足浑翼侍立一边,慕容钦忱和慕容冲不在此间,姐弟二人方才被母后审问了一通,慕容钦忱是不好意思面对陈操之了,慕容冲也被母后呵令离开——
燕太后可足浑氏直视陈操之,说道:“中山王年幼无知,言语多戏笑,陈洗马莫要在意。”
陈操之唯唯。
可足浑氏问:“陈洗马在江东还有何亲人?”
陈操之便略略说了陈氏家族的情况,可足浑氏微笑点头,道:“天色已晚,陈洗马先回城去吧”。
陈操之退出后,燕太后可足浑氏对其弟可足浑翼道:“你看这个吴人如何?,太傅对他甚是赞赏呢。”
可足浑翼道:“此子诚然是俊杰之才,太宰亦对他极为赏识,传言太宰意欲重议我大燕国运五行次,便是这个陈操之提议的,太宰有意留陈操之在邺城为官,又说苻坚曾想授陈以四品太常卿之职。陈坚拒,我大燕若想留下陈操之,只怕不能低于四品官吧。”
可足浑氏冷“哼”一声,说道:“慕容恪想改国运五行水德为木德,其谋逆之心彰显无遗,他想提拔陈操之,无非是培植自己党羽,一介吴人,骤升四品高官,如何服众!”
可足浑翼道:“陈操之在江东有盛名,此番出使长安,又得苻坚、王猛赞誉,太宰要授其四品官也是说得过去的,求贤若渴嘛,据太傅言,此人具实干之才,若留在邺城,必是太宰有力臂助。”
可足浑氏问:“那又如何?”
可足浑翼道:“太后没有察觉吗,钦钦似对陈操之有意,依臣弟之见,让钦钦下嫁陈操之也是两全其美之策,钦钦得佳婿,大燕皇室得忠贞之臣。”可足浑翼的意思是陈操之既娶了清河公主,那自然是要倒向皇太后和太傅这一边的。
可足浑氏沉吟道:“大燕公主、郡主嫁给汉人的不在少数,但那都是北地中原根深蒂固的豪族宗帅,如崔氏、韦氏之流,陈操之固然人品上佳,但在我燕国,他只是一介无根无凭的流民,钦钦如何能嫁他!”
可足浑翼道:“太后所言极是,明日臣弟再与太傅商议一下如何?”
燕太后可足浑氏点头道:“也好。”
第五卷 假谲 第四十五章 邺宫宝藏
一轮圆月渐升至天心。月明星稀,乌雀南飞,旷野秋风萧飒而来,拂衣凉透,陈操之和冉盛骑马跟在燕国皇室的车队后面,回邺城冰井台。
昔日张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乃思故乡吴郡的苑菜莼羹和鲈鱼脍,叹息道:“人生贵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邀名爵乎?”遂命驾而归,今陈操之见秋风起,亦思乡心切,但还是只能羁旅异国,他要为冲破自身和家国的困境而努力。
在北门与皇室车队分道后,冉盛并马过来,低声道:“阿兄,方才我在龙岗寺见到了一位故人——”
陈操之心思敏锐,墨眉一扬,即问:“是汝父魏王的臣属?”
冉盛道:“是先父的司隶校尉,也是荆叔的家主,名藉罴。此人不假。”
陈操之知道冉盛已非昔日暴打陈流的那个莽撞少年,他既确认藉罴的身份,那就不会有错,说道:“看来小盛与魏王当年体貌颇为相似,既被藉罴认出,只怕另有冷眼者疑心,前日慕容评对你也有似曾相识之感,被我言语岔开。”
冉盛冷静地道:“藉校尉认出我,是因为当初鲜卑人攻破邺城,正是藉校尉命荆叔抱着我逃命的,而且也是互相试探才敢相认,而如慕容评辈对我只是稍有点眼熟而已,应不会疑心到我与先父的关系。”
陈操之点了点头,问道:“这个藉罴在龙岗寺避隐为僧吗?如果他愿意,我可设法带他与我们同归江南。”
冉盛道:“藉校尉年事已高,恐怕不堪长途颠簸,他是想在龙岗寺终老的,十年前他曾赴两淮和京口寻找我,但没有任何消息,只好回到邺城,因为他还守着一个秘密,若不是这次见到我,他就要把这秘密带入九泉之下。”
陈操之神色一凛,问:“是何秘密?”
冉盛道:“石虎当年聚敛天下宝物,邺城皇宫金珠珍宝不计其数,其后胡汉攻杀,邺城皇宫的金银财宝被大肆抢夺。先父得到了黄金五万斤,但当时金银没有用,米粮这些活命之物第一,先父便命时任司隶校尉的藉罴将这五万斤黄金埋于邺城皇宫宣光殿地底下。”
黄金五万斤就是八十万两,大约相当于东晋的二十多亿枚五铢钱,虽谈不上富可敌国,这的确算得上是一个宝藏了。
陈操之没有想到此次邺城之行还有宝藏的奇遇,略一沉吟,说道:“小盛,这些黄金既是汝父留下的,自然由你处置,但埋金处在邺城皇宫,要在皇宫中挖出黄金运回江东,真是难如登天。”
冉盛道:“阿兄说的哪里话!我既然把此事向阿兄明言,自然由阿兄来处置,小盛自幼孤苦,陈家坞就是小盛的家。”
陈操之“嗯”了一声,探手过去拍了一下冉盛宽阔的肩膀,说道:“知道有这些金子就行了,现在是取不到的,有朝一日。晋军灭燕,那时再伺机将这些金子取出吧。”
冉盛问:“阿兄要将这些金子献给朝廷吗?”
陈操之笑道:“献金给朝廷,只怕非但无功,反而遭人忌恨,还是留作我们陈氏大庄园经营之用吧。”
冉盛脸现喜色,点头道:“正该如此。”却又皱眉道:“还有一麻烦事,藉校尉只知埋金处是宣光殿地下,但近年鲜卑人为迁都而在邺城广建宫室,当年残存的宣光殿是否已被夷平重建就不得而知了。”
陈操之墨眉一蹙,若不知道埋金的确切处,那就算日后燕国灭亡,他也不能把偌大的邺城皇宫翻个底朝天来寻金啊,这样势必劳师动众,一旦泄露风声就很不妙。
就听冉盛又道:“藉校尉说宣光殿在邺宫西区,他若能在邺宫西区走一遭,应能指出当年宣光殿的位置。”
陈操之道:“那就好,我料不出三年燕国将败亡,到时请藉校尉指出埋金处便可。”
冉盛道:“只怕藉校尉等不到那一日,他老病衰败不堪了。”
陈操之皱眉思忖片刻,说道:“那我明日去龙岗寺探望他,正好龙岗寺长老竺法雅请我去赏看寺中关于佛图澄大师的壁画。”
陈操之、冉盛回到冰井台寓所,沈赤黔即迎上来道:“陈师,今日我与子翼兄去鸿胪寺探问秦使席宝的消息,但见守卫森严,不能靠近,是我用五两金子贿赂了一个馆驿差役,方知晋使席宝一干人昨日就被遣送回国。”
苏骐担忧道:“陈使君,看来鲜卑人是不想放我们归国了。”
陈操之平静道:“慕容恪先行释放席宝回长安正在我意料之中,不出意外。下月初我们也将踏上归途。”
冉盛忽然道:“只怕会有意外——”
沈赤黔和苏骐忙问:“有何意外?”
冉盛不答,却问陈操之:“阿兄,若那鲜卑公主要嫁你怎么办?”
沈赤黔和苏骐惊讶不已,哪里又冒出了什么鲜卑公主!两个人都盯着陈操之,看他如何回答。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我在燕国,无根无基,比之寒门庶族犹不如,鲜卑公主为什么要嫁给我?”又自嘲道:“真以为貌比潘安、卫玠就无往而不利了吗!”
冉盛、沈赤黔、苏骐皆笑。
陈操之道:“我在家族亲人都在江东,即便鲜卑公主要嫁我,我也不能娶啊,娶了还能回去吗?即便能回去,我又如何面对葳蕤?”
冉盛道:“阿兄固然坚贞,只怕仍有波折。”
陈操之道:“有波折也不是坏事,可以借势,变祸为福。”
次日,陈操之去太原王府求见慕容恪,慕容恪料到陈操之知道了秦使席宝离开邺城的消息,便推托服散石发,不见客,因为慕容恪一早得知皇太后可足浑氏有意把清河公主下嫁陈操之,这消息虽不确定,但也实在出乎慕容恪意料。他需要好好考虑其中利弊,所以拒见陈操之。
陈操之见不到慕容恪,便准备去龙岗寺探望老僧藉罴,但他是不能擅自出城的,慕容冲在宫中,找不到出来相伴,当即去请吴王世子慕容令护送他去嵯峨山龙岗寺。慕容令已知四伯父慕容恪想要留陈操之在燕,他自然也不会冷淡陈操之,便陪着陈操之、冉盛二人出城来到龙岗寺。
长老竺法雅甚喜,便引着陈操之去大殿观看绘有佛图澄各种神奇事迹的壁画,诸如幽州灭火、闻铃断事、以水洗肠、龙岗咒水等等。其中幽州灭火画的是佛图澄与石虎在襄国中堂谈论经法,佛图澄忽然惊道:“变!变!幽州火灾。”随即取酒向幽州方向喷洒,然后才笑对石虎说道:“今幽州火灾已救灭。”石虎觉得奇异,将信将疑,就派遣使者前往幽州验证,使者回来禀报石虎,正是那一日幽州四门起火,火势猛烈,忽然从南方飘来一层黑云,既而天降大雨,将火扑灭,那雨中还能闻到酒气——
这壁画用色艳丽,但人物神情呆板粗糙,比之陈操之和顾恺之在建康瓦官寺绘制的那两幅巨型壁画是大有不如,当然,陈操之不会在这里自夸,以免老和尚竺法雅留他画壁画,那岂不是自找麻烦。
在西壁“以水洗肠”壁画下,陈操之看到一个颓唐老僧扶杖立在一边,这老僧想必就是藉罴,果然衰老得很,冉盛走过去,悄悄对那老僧说了一句什么,片刻后,那老僧摇摇欲坠,扶着墙壁才不至于倒下,并且大声呻吟——
陈操之便问:“这位道人有何病症?”
竺法雅走过去责备道:“法和,你既有病,还到这里作甚!”转身对陈操之道:“此僧年老多病,不知静养,却喜随处乱走。”便命侍者将竺法和搀回禅房——
陈操之道:“在下粗通医道,既至贵寺,愿结善缘,不妨让我为这位法师诊治一番?”
一旁的慕容令笑道:“这位老法师真是佛陀保佑,陈洗马有妙手回春之能,等闲人如何能得陈洗马出手相救!”
法名竺法和的老僧被搀到衣钵寮,陈操之摒去他人。只留冉盛在身边,那病恹恹的老僧也精神起来了,趺坐在方榻上,注视着陈操之,开口便问:“陈洗马,你愿助冉裕复国否?”
陈操之墨眉轻皱,心道:“冉闵亡国,其臣子多有自尽者,可见冉闵是很得一部分人死忠,这个藉罴想必也是誓死追随冉魏王的,之所以不死是为了守候邺宫的宝藏,要说服这人恐怕要费些口舌。”便道:“藉公以为冉魏还能复国吗?”
老僧藉罴也知复国千难万难,冉魏王既遭胡人痛恨,也不被汉人豪族理解,以冉盛现在的根基,想要复国真好比痴人说梦,不禁神情颓丧,却又猛然昂起头,问冉盛:“殿下,你把那件事对他说了?”
冉盛显然对殿下这一称呼极度不适,赶紧道:“陈洗马是我兄长,我现在姓陈名裕字子盛,埋金这事我已对阿兄说过,藉公有话尽管说便是。”
不料老僧藉罴听冉盛这么一说,便两眼上翻,冷冷道:“当年魏王向江东求援,共除胡虏,但晋室却坐视魏王败亡,实在可恨,这黄金绝不能交给晋室!”
第五卷 假谲 第四十六章 换城
听老僧藉罴说绝不能把黄金交与东晋。陈操之哂道:“金在邺宫地底,晋室有何本事来取?”
老僧藉罴默然。
陈操之道:“先不说这事,待在下为藉公诊脉——”说着,拉起老僧藉罴的左手,细察其脉象,但觉其脉象虚弱,已濒油尽灯枯,最多只有一年寿命,非药石所能回春。
一旁的冉盛问:“阿兄,藉校尉身体如何?”
陈操之正想如何措词,老僧藉罴已然笑道:“藉某大限将至,心里清楚得很。”眼望冉盛:“天幸殿下至此,了却藉罴一桩心愿,虽死又何憾!”
冉盛看看陈操之,陈操之轻轻摇了摇头,冉盛心知阿兄也无能为力,不禁有些伤感,握着老僧藉罴瘦骨支棱的手,说道:“藉校尉忠义,天日可表,冉裕虽不能重建父母之邦。但一定要那燕国灭亡。”
老僧藉罴听冉盛言词慷慨,心下颇慰,却又道:“殿下是魏王仅存的血裔,鲜卑人之仇能报当然最好,若势力悬殊,切莫一意孤行,不然非但仇未能报,自身反而陷入绝境,慎之,慎之。”
冉盛郑重点头,荆叔也对他说过这种话。
老僧藉罴又道:“那邺宫藏金虽然现在不能取用,但总要知道确切地点才好,陈洗马有何良策?”
陈操之心道:“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藉罴亲自去邺城西宫区看看,那样就能确认当年石虎宣光殿遗址所在,只是藉罴哪里能有机会进宫!”说道:“别无他法,只有在下设法到西宫区,再画一张宫殿草图给藉公一览,不知藉公能否据图找出当年宣光殿的位置?”
老僧藉罴点头道:“此法可行,好教陈洗马得知,立在宣光殿后门,往左看能望见铜雀园金凤台的虹桥,大约相隔一百步,往右能看到雄伟的太武九殿,对了,这太武九殿其中六殿早已被焚毁,就不知鲜卑人把这九殿改成什么名了,陈洗马务必打听清楚。”
陈操之道:“若宣光殿遭焚毁重建。地基开挖,藏金岂不是早为鲜卑人得去了?”
老僧藉罴摇头道:“不会,鲜卑人无此洪福!这几年鲜卑人重修邺宫,藉某常向其中工匠打听,得知宫殿多在原址重建,赵武帝(即石虎)当年在邺城修建的宫殿基础坚实,鲜卑人为了加紧迁都,并未深挖重建,不少前朝殿宇得到保留,稍加紧修葺而已,而且鲜卑人若挖到藏金,那么多工匠人多嘴杂,肯定会流传出来。”
陈操之点点头:“那好,在下若能进宫,便绘图来向藉公请教。”
老僧藉罴道:“请陈洗马答应藉某,他日若能取得藏金,莫交与晋室司马氏,冉裕殿下既已暂改姓陈,那此金就归陈氏一族。”藉罴虽然知道想取出邺宫藏金千难万难,很有可能终冉盛一生也取不到此金,但总要叮嘱陈操之一句才安心冉盛道:“藉校尉放心。我阿兄就是这个意思。”
陈操之给老僧藉罴留下了一个护心方,就是当年葛洪为陈母李氏开的药方。
从龙岗寺回到邺城冰井台,遥望铜雀园高墙,陈操之在思索如何能进到皇宫西区察看?请慕容冲领他进去,似乎不大妥,慕容冲毕竟只是一个孩童,而且皇宫西区是后宫内苑,或许只有皇太后可足浑氏召见他,他才能进去。
午后,慕容冲来见陈操之,笑容可掬道:“陈洗马昨夜受惊否?小王特命人送来三坛大棘城美酒为陈洗马压惊——”
陈操之故作不悦道:“殿下戏弄煞人,昨夜我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幸太后仁慈,未予降罪。”
慕容冲拱手道:“抱歉抱歉,小王也是出于好心嘛,君子成人之美啊。”
陈操之道:“这算什么成人之美,戏弄人尔。”
慕容冲觉得自己一片好心不被理解,不免有些委屈,今日上午还被姐姐清河公主揪了一下耳朵,让他在胭脂班队面前失了颜面,真是郁闷,怏怏道:“罢了,真是曲高和寡啊。”便要离开——
陈操之纳闷,这与曲高和寡何干,随即想到这是慕容冲感叹没有人能理解他呢,这八岁凤凰儿还真是好笑,想必是刚学会了这个词,找机会用上了。便忍着笑道:“殿下留步,就算我错怪了殿下吧,只是殿下这个好意我如何消受得起。”
慕容冲便转嗔为喜,悄声道:“陈洗马,做大燕的驸马都尉怎么样,我姐姐可是燕国第一美人,昨夜我在竹林里都看到在眼里,你当时看我姐姐都看呆了,对吧?”
陈操之哂然一笑,也不置辩,却道:“那天女木兰实在是极美的花木,江东所无,可惜不能见全貌。”
慕容冲想了想,说道:“陈洗马若想赏看天女木兰,得请我姐姐求我母后,要我母后恩准,陈洗马才可以进西宫内苑。”
陈操之道:“罢了,此事太难,我不去想那天女木兰就是了。”
慕容冲笑道:“这事包在小王身上,定让陈洗马亲眼看到那天女木兰。”
送走了慕容冲,陈操之给慕容恪写了一封书帖,提及慕容恪当日的承诺,而今秦使席宝都已放还。他为何却滞留不能归?
陈操之写好书帖,命沈赤黔送到太原王府去。
这日傍晚,燕尚书仆射可足浑翼赴上庸王府拜会太傅、司徒慕容评,说了昨夜在龙岗寺之事,询问太傅的意见。
慕容评笑道:“钦钦思春了,嗯,十二岁了,也是识得爱慕的时候了,那陈操之诚然俊美多才,也无怪钦钦动了心思,那日钦钦混在凤凰的班队中。我就觉得疑惑,却原来是为了看陈操之,哈哈,有趣。”
可足浑翼见慕容评笑得开怀,便道:“太后虽觉得陈操之人品上佳,但在燕国无权无势,所以不能把公主下嫁于他——太傅意下如何?”
慕容评慢条斯理道:“无权无势?太宰要留他在燕国,自是要重用他,那时不就有权有势了,你想必还不知道吧,太宰为了将陈操之留在大燕,竟欲以许昌城来交换钱唐陈氏一族,这样陈操之才会死心塌地为大燕效命。”
“啊!”可足浑翼吃惊道:“竟有这等事?”
慕容评道:“桓温派来的使臣已经过了黄河,三日后将到邺都,这是来讨回陈操之的,太宰将与其谈判,以许昌城换取钱唐陈氏一族。”
可足浑翼瞠目久之,连连摇头道:“荒唐,荒唐,太宰怎能行此荒唐之事,此事前所未闻。”
慕容评倒是毫不惊讶,说道:“昔日和氏璧能换十五城,以许昌城换陈氏一族数十口有何不可!”
可足浑翼还是摇头:“司马氏自命正统,盲目自大,斥我大燕和秦国俱是伪朝,就算太宰要与其交换,只恐晋室也不答应。”
慕容评道:“那是太宰需要劳心的事,你我不必多管。”
可足浑翼奇道:“太宰有何权力以城换人,太傅难道不阻止他?”
慕容评脸露高深莫测的笑意,说道:“由他,由他。”
可足浑翼便知慕容评定有计较,既然现在不肯说,他自然也不便多问,又绕回清河公主下嫁陈操之之事上,慕容评道:“未尝不可,钦钦才十二岁,真要成婚还得两年后。这两年间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可足浑翼总算是明白了,慕容评这是想利用清河公主来左右陈操之的立场,让陈操之来助他对付太宰慕容恪,陈操之受慕容恪重用,一旦变生肘腋,那将是致命的一击——
可足浑翼心中惴惴,这等政变实在太凶险,置身漩涡往往不知何时人头落地,不敢多说,便即告辞。
慕容评道:“待明日我进宫觐见太后,说说钦钦公主之事。”
……
七月十七日辰时,慕容冲来到冰井台陈操之寓所,说其母后已恩准陈操之入内苑赏花,并将一枚巡鱼符让陈操之系在腰上,有这令牌就可以自由出入铜雀园,但若要进入其他宫殿区,则另需令牌,而且铜雀园令牌只有一枚,冉盛等人当然不能跟去。
陈操之便跟着慕容冲前往燕国皇宫,冰井台原是铜雀园的一部分,后虽隔开,但离宫城甚近,慕容冲领着陈操之便是从宫城后门进入,经过数道岗哨,查验腰牌、搜身,而后进到铜雀园中,但见铜雀台、金凤台高高耸立,由金凤台横跨铜雀台的虹桥凌空夭矫,极为壮观——
陈操之心道:“藉罴说站在宣光殿后门往左就能看到金凤台虹桥,看来我得往东北方向走。”问慕容冲:“殿下,我闻邺宫宣光殿极是宏伟,不知从苑中能否遥遥望见?”
慕容冲引着陈操之在园中穿行,摇头道:“小王不知宫城中有宣光殿,那想必是前朝的旧殿名吧。”
陈操之“哦”了一声道:“或许是。”
慕容冲道:“陈洗马,那三株天女木兰都在园北,你沿这碎石小道往这边走就是了,我去去就来。”说罢一溜小跑,转过一丛花树,没影了。
第五卷 假谲 第四十七章 凶险之境
邺宫三台——铜雀台、金凤台、玉龙台。曹操始建,石虎时扩建,并改玉龙台为冰井台,其中铜雀台高二十七丈,巍然如山,宏丽无比,飞阁重檐俱用铜罩装饰,日光映照,流辉溢彩,又有巨型铜雀置于楼顶,舒翼迎风,栩栩然若飞——
然而短短十五年,昔日繁华奢靡的铜雀三台就已是面目全非,虽经鲜卑皇室修葺,但与昔日高台巍峨、双桥凌空的盛况相比是大为逊色,只是在陈操之看来,这仅存的铜雀、金凤双台依然壮观,还有一种华丽堂皇之外的荒芜和沧桑。
慕容冲领着陈操之到得园中就先溜走了,想必是要去安排其姐清河公主来与陈操之相会,陈操之清楚凤凰儿的那点心思,此子有当马泊六的潜质和爱好。所以他必须尽快浏览并记住园中楼台景致的方位,老僧藉罴说宣光殿后门往左百步就是金凤台虹桥,百步约合后世的一百五十米,这个位置应该是比较好确认的。
陈操之在花木亭榭间穿绕而行,往东北方向快步而去,沿途也遇到几个宫娥或内侍,但只是拿眼看看他,无人出语问一声。
走了数十丈,陈操之举目看那金凤台虹桥,在右前方一百米外,若是要走到金凤台虹桥右侧宣光殿的大致方向,则要经过一个十亩方广的小湖,湖上有廊桥,呈半月形状。
陈操之心道:“宣光殿应该是在宫殿区,我是不能过去的,但看这金凤台,似乎属于内苑,我若能上得金凤台,应可将宣光殿位置确定下来。”左右一看,望见一个内侍走了过来,便问:“此金凤台可以上去吗?”
那内侍略有些慌张,答道:“小人不知。”
陈操之摇了摇头,道:“你去报知中山王殿下,让他去金凤台下寻我。”
那内侍赶紧答应,颇有些仓皇地去了。
陈操之走过半月形的湖上廊桥,又绕过一座湖泥堆砌的小山,来到金凤台下。却见此台破败不堪,台座砖石犬牙交错,台上的五层高楼也是门窗凋弊、彩漆剥落,两侧的副楼被焚毁了,最上面一层也被雷电劈去一角,有焦黑之色,想必是被雷火击中后,暴雨随至,此楼才未焚毁,还有,远看以为金凤台的虹桥与铜雀台相连,近看才知也已隔断,只是一座危桥斜倚云天,摇摇欲坠——
荒草枯黄,石麟埋没,废台冷寂,这正合陈操之心意,将袍角撩起掖在腰间,在乱石蓬蒿间走上金凤台,从侧面楼梯登上金凤台最高层,放眼一望。偌大的邺城宫城尽收眼底,看准正北方向,然后估摸百步距离,寻找宣光殿的大致位置——
金凤台西南两百步,有大批工匠在忙忙碌碌,六座宏伟大殿比邻而建,另三座正在起梁,轮廓已现,这应该就是重修的太武九殿吧,再结合身处的金凤台,陈操之基本确认了宣光殿的位置,那里正有一座古旧的宫殿,往左距金凤台正是百余步,往右一百五十步则是雄伟的太武九殿,而且此殿的前方,正对着远处的宫城大门,老僧藉罴并未说及,想必在宣光殿前是看不到宫门的,因为有其他宫殿阻隔。
陈操之游目四顾,记下宫城四面比较醒目的建筑,便下了金凤台,正待循原路过小湖廊桥去寻看天女木兰,忽见一高高瘦瘦之人大步过廊桥而来,下意识地便闪在一尊石麒麟后,听得那人脚步声响,来到了废园中,从石麟前走过时,陈操之认出此人是上庸王慕容评。
陈操之本欲招呼相见,却又想自己来这里不尴不尬。被慕容评看到恐怕惹其疑心,就这么一迟疑,那慕容评已经快步上了金凤台,登楼不见,听那楼梯板响,上到了二楼就不见动静——
陈操之暗暗奇怪,慕容评这是做什么,独自一人来到这荒废楼台,似乎是直奔目的地——
陈操之等了一会,不见慕容评下楼,他不能在此久留,便欲走出去,没走两步又看到湖上廊桥走来一人,金色的发髻在阳光下分外醒目,雪肤花貌,蓝眸盈盈,却是燕国皇太后可足浑氏!
陈操之吃了一惊,立感形势不对,这皇太后身边竟没有内侍宫娥跟随,只她一人花枝招展过桥来,她来干什么,来见上庸王慕容评?
皇太后可足浑氏来到金凤台下,左右一看。便提着裙裾上楼去,可以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忽然惊呼一声,随即是“吃吃”的腻笑声,想必是太傅、司徒、上庸王慕容评阁下给了尊贵的皇太后一个惊喜,随后便没了声音——
陈操之没有想到自己会遇到这事,这燕太后、太傅哪里不好去却偏偏要来这里,这是什么奇异情趣?
这下子陈操之倒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燕国太后与燕国上庸王私会,上庸王慕容评是燕国先皇慕容儁的叔父啊,这实在是骇人听闻。完全不是苻坚之母苟太后与李威私通能比的,陈操之若在这里泄露了踪迹,那不管慕容评如何爱才、可足浑氏如何惜貌,陈操之也是非死不可的!
感觉得到背心沁出冷汗,心跳加速,陈操之从来没有面临这样凶险的情形,往日修心养气,讲究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讲究奔马迎面、大风摧树而神色不变,此之谓名士风度,但象这样既尴尬又凶险的场面是完全出乎那些名士的生活体验的,陈操之现在面对的不是风海涛这些自然的异变,而是人心的丑陋和险恶。
荒废的金凤台寂静无声,太后可足浑氏与太傅慕容评这燕国两大权力巅峰人物似乎完全融入了古老的金凤台中,无声无息。
陈操之在石麒麟后立了一会,思谋脱身之策,皇太后可足浑氏既与慕容评在此私会,那么廊桥那一端定然守着人,以防他人进入金凤台,只是没有料到他陈操之会先一步到来,现在回不去,老是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怎么办?
陈操之从石麒麟后转出,朝廊桥那边一望,果然有内侍、宫娥守在廊桥那一端,从这边是出不去了,往另几个方向看,东边和南边是宫殿区,西边就是小湖廊桥,北面是一堵高墙,那堵墙甚是破败,找个缺口逾墙而出不算难事,只是万一惊动楼上的太后可足浑氏与慕容评,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看来只有呆在原地,等皇太后可足浑氏离开金凤台后,廊桥那端的守卫自然就会跟着太后尽数离去,然后慕容评才会离开——
就在这时。隐隐听得廊桥那边有说话声,过了一会,听到有轻盈的脚步朝这边来了,陈操之甚是奇怪,那些内侍定是得了皇太后严令不得放人进来的,这人是谁,怎么能进来?
陈操之从石麒麟后悄悄望出,见一个白裙少女从廊桥上袅袅而来,对襟襦裙、束腰披帔,洁白无尘,飘逸如仙,那浅碧色的眸子顾盼之间,容光照人,却是清河公主慕容钦忱。
慕容钦忱一入废园,便东张西望,显然是寻人的,寻谁?自然是陈操之,她听弟弟慕容冲说陈操之进苑赏天女木兰了,便想远远的看看陈操之,在苑北那三株天女木兰下没看到陈操之的身影,便信步来寻,问一个艺花的宫娥,说有一俊美男子往金凤台那边去了,所以慕容钦忱便来了,不料廊桥那端的内侍、宫娥不肯让她过去,她自然不好说是来寻陈操之的,便冷着脸硬闯了进来,那些内侍、宫娥也不知道皇太后是在与上庸王幽会,所以并未拼死拦阻。
陈操之一见清河公主进来,心里暗暗叫苦,当机立断,从石麒麟后走了出来,向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摇了摇手,示意她莫出声。
慕容钦忱见陈操之突然走了出来,吃了一惊,所幸没有尖叫的习惯,只是瞪大了那双迷人的美眸,有些娇痴一般的看着陈操之——
陈操之近前轻声道:“殿下,你必须帮助我——”
慕容钦忱见陈操之贴得这么近与她轻声说话,一张雪白的瓜子脸顿时羞得通红,倒也没有受惊而逃,只是也轻声问:“什么?”
陈操之一边注意听着金凤台楼上的动静,一边低声道:“请殿下走回廊桥中央,再一边唤着‘凤凰凤凰’一边走进来,然后再出去,好吗?”
陈操之说话时,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一直凝视着陈操之的眼睛,待陈操之说完,她点了一下头,问了一声:“很要紧吗?”
陈操之郑重道:“是,非常要紧,请殿下一定帮我。”
慕容钦忱爽快道:“好。”
陈操之又道:“殿下从这里出去后,就到天女木兰下等我。”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一颗心“怦怦”跳,“嗯”了一声,便回头往廊桥行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操之一眼,又赶紧别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第五卷 假谲 第四十八章 在苑中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虽不知陈操之要她这么做的用意。但这应该不是危害她鲜卑皇族的事,她愿意帮助他,心里感着好奇和不可捉摸的喜悦。
慕容钦忱走回湖上廊桥,唤着慕容冲的小名:“凤凰——凤凰——”,又向金凤台这边踅回来,走过那尊石麒麟时,见陈操之正看着她,神色却有些冷峻,面红心跳的慕容钦忱却未在意,叫了几声“凤凰,凤凰”,就又出了这荒废楼台,走过廊桥,桥那端的内侍、宫娥赶紧让路,慕容钦忱给了这些人一个大白眼,朝苑北走去,心想:“这些内侍、宫婢都是母后身边的,母后在哪里,不会是进了金凤台吧?母后曾说过要重修金凤台——”
想到这里,慕容钦忱吃了一惊,那陈操之不会是想谋害她母后吧。但随即又想到若是母后在金凤台那她方才呼唤凤凰母后怎么会不出来,那陈操之俊秀优雅,连射箭都不会,再怎么看也不是能行凶之人。
小湖北岸有一片连香树,入秋后树叶转红,红叶飘零,芬芳暗吐,慕容钦忱便隐在一株连香树下,不让那些内侍、宫婢看见,她要看陈操之何时出来?不料只过了片刻时间,她就看到母后从金凤台那边匆匆走上廊桥,到这头厉声呵斥那一群内侍、宫婢,那些内侍、宫婢吓得不停叩头,母后又问了几句话,回头朝金凤台方向看了一眼,便在那群内侍、宫娥的随侍下回昭明宫去了——
慕容钦忱心跳得厉害,母后真的是在金凤台里面,陈操之也在里面,这是怎么一回事?
慕容钦忱不敢深想,只觉双颊如火,身子微颤,紧紧攥着的双手也是掌心出汗,心里也不知是羞还是愤,她咬着嘴唇立在湖岸连香树下,她要等那陈操之出来,她要质问他!
过了一会,金凤台那边走出一人。慕容钦忱一见之下,身子陡然僵住,这人不是陈操之,却是她的王叔祖慕容评,慕容评目不斜视,步履迈得极大,很快走过廊桥消失不见。
慕容钦忱嘴唇都咬出血来了,身子却作冷,她猜出了其中的奥妙,因为她早几年就隐约听到过关于母后与上庸王的风言风语,那时她年幼,不明白怎么一回事,今日算是明白了,陈操之来游金凤台,无意中发现了她母后与上庸王的秘事,因为廊桥这边有人守着,陈操之无法脱身,正好她走过去,便让她出声惊动母后,母后、上庸王走后,陈操之才可以离开这是非之地——陈操之应该要出来了吧?
果然。卷梁冠、大袖衫的陈操之走出来了,步履依然从容,也没有东张西望,慕容钦忱立在连香树后看着陈操之从她身前不远处走过,看那走去的方向,陈操之是往北去寻天女木兰了。
慕容钦忱忍着眼泪,悄悄蹑在陈操之身后,她自以为脚步轻盈,行动无声,不料没跟几步陈操之就察觉了,转过身来,见是她,微笑起来,随即脸色一凝,低声问:“殿下都看到了?”
慕容钦忱不答话,只是定定的看着陈操之,突然开口道:“我要你发誓!”
陈操之知道清河公主要他发什么誓,想了想,说道:“好,我发誓,若我吐露了今日所见之事,就让我永不能归江南。”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听陈操之这般发誓,不禁一愣,脱口问:“你,一心要回江东吗?”
在慕容钦忱心里,已隐隐把陈操之当作他未来的夫婿,古代女子大都是由父母为其择婿,难得与陌生的年轻男子有交往,所以比较容易动心。更何况陈操之是这样一个俊美秀雅的男子!
陈操之应道:“是。”
慕容钦忱踌躇了一会,说道:“不行,你不能用这个立誓。”
陈操之墨眉微皱,徐徐道:“今日之事,实在不是在下愿意看到的,我也绝对不会对他人说起,殿下若不相信我,我即便立誓又有何用,殿下还是去禀知你母后,杀我灭口吧。”
慕容钦忱闻言一震,心里羞愧无比、难受至极,为她母后感到羞愧,又自感在陈操之面前失了颜面,低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唉,就不用立誓吧,我信你。”
陈操之望着眼前这个美丽的鲜卑公主,秀腰长身,亭亭玉立,真让人不敢相信她只有十二岁,看来她今日是还格外修饰过。身着鲜卑贵族女子传统的束腰窄袖的雪白长裙,显得腰极细,由此,本不甚丰隆之处也就凸显出来了——
日光从树隙间照过来,映着她丰盛的长发,这头发隐隐有一种青丝光泽,古时青色往往与黑色混淆,青丝即指黑发,而这混血的鲜卑公主的一头青丝,却是真正的隐现青碧色,当然。这要映着日光才能察觉,正如她的浅碧双眸,要凝视她才更觉迷人。
陈操之移开目光,说道:“多谢殿下,殿下也不必太多心,太傅与太后应是私下商谈要事,我不慎闯入,担心遭忌,所以请殿下帮忙——我们把这事都忘了吧。”
慕容钦忱默不作声,低眉垂睫,楚楚可怜。
这时,突然听到一声促狭的笑声,象苑中禽鸟乍然而鸣,陈操之与清河公主慕容钦忱都吃了一惊,转头看时,却是凤凰儿慕容冲。
慕容冲笑容可掬地走过来,看看陈操之,又看看姐姐慕容钦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揶揄的笑意,说道:“我道姐姐走到哪里去了,却原来是陪陈洗马游苑哪,甚好,甚好!这叫尽东道主之谊对吧?”
慕容钦忱羞恼道:“凤凰,叫你领着陈洗马去看天女木兰的,你却自己跑了,害得——”
慕容钦忱住口不说了,看了陈操之一眼,又吩咐慕容冲道:“凤凰,你现在领陈洗马去看天女木兰,然后好生送陈洗马出苑,听到没有?”
慕容冲笑嘻嘻答应着,看着姐姐清河公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陈操之一眼,似乎依依不舍的样子,慕容冲瞧得大乐,八岁的孩童不解风情,但对男女之事颇为好奇。很愿意看到姐姐清河公主与陈操之私会暧昧,他瞧着兴味盎然。
清河公主俏丽的身影隐没不见,慕容冲这才仰头望着陈操之,问:“陈洗马对我姐姐说了什么,姐姐好象哭了,是喜极而泣吗?”
陈操之道:“等下问你姐姐去,现在,请中山王殿下领我去赏天女木兰。”
铜雀苑北的这三株天女木兰大约近三丈高,绿吐呈椭圆形,晶莹肥厚,几片绿叶之间便能看到细长花梗高高支出一朵木兰花,九瓣、三叠,花瓣如美玉,圣洁高贵,芬芳袭人。
陈操之摘下一枚半熟的花果,说要带回江东培种,慕容冲摇头道:“天女木兰只有我燕国才有,从龙城移栽到邺城十六株才活了三株,哪里能栽到江东去!”又瞅着陈操之道:“陈洗马你回不去了,你得留在我大燕,你可以娶我姐姐。”
陈操之不愿与这孩童多说,袖了天女木兰果出铜雀苑回寓所,这邺都再留不得了,应尽快南归,但慕容恪总不肯见他,他也只得等待慕容恪向他摊牌的那一刻。
陈操之连夜画了一幅邺宫草图,标明东南西北方向,比例大小肯定不怎么精准,因为这些都是靠他目测。
十八日上午,龙岗寺长老竺法雅派寺中执事来请陈操之去谈经说法,这是前日便约好的,依然由慕容令陪同前往,陈操之仁爱,问起老僧竺法和(即藉罴)的病情,又亲往探望,悄悄将邺宫草图留在了老僧藉罴处,然后去佛堂与长老竺法雅论大乘佛法,竺法雅大为惊叹,连称江东佛法精深玄妙,为北地所不及——
傍晚归城时,那幅邺宫草堂又回到陈操之手中,老僧藉罴已经在图上作了标识,那位置正是陈操之那日在金凤台上看到那座古旧宫殿,便是以前的宣光殿。
……
桓温派来向燕国交涉的使者是西府参军袁宏袁彦伯,顾恺之原想领命前来营救陈操之,但桓温不允,认为顾恺之少不更事,不能胜任,而袁宏年过四十,阅历颇丰,应能不辱使命。
袁宏带了两名随从,轻骑北上,于七月十九日到达燕都邺城,便去拜会燕太宰慕容恪,呈上桓温书信,请求放还陈操之,不料慕容恪却取出早已草就的燕大司马文书,便是那以许昌城换陈操之一族的协议,要留陈操之在燕国为官——
袁宏目瞪口呆,前代无此典章故事,袁宏不知如何应对,只是问:“陈洗马愿意留在贵国?”
慕容恪服五石散后,也爱宽袍大袖,很有江左名士的风范,说道:“本王为陈洗马考虑得如此周全,他自当心甘情愿留下。”
此事重大,袁宏无权代晋朝廷处置此事,说道:“在下想见陈操之一面,请太宰准许。”
慕容恪点头道:“明日安排袁参军与陈洗马相见。”
第五卷 假谲 第四十九章 摊牌
西府参军袁宏出身寒微。少年时家贫,曾经为人作佣工在淮河上输运租粮,谢安的从兄谢尚当时任镇西将军、屯兵寿阳,一夜乘船于淮上行,闻江畔客船有吟诗声,甚有情致,所诵的五言诗都是谢尚未曾读过的,谢尚大为赞叹,便停舟问讯,访得袁宏,得知袁宏方才吟诵的都是其自作的《咏史》诗,谢尚雅重袁宏之才,不以袁宏出身寒微、操业鄙贱为嫌,征袁宏为将军府记室,谢尚去世后,袁宏被桓温辟为西府参军,是西府中文才第一流的人物——
如此看来,陈郡谢氏有深情雅致之家风,谢道韫为一寒门少年六百里闻笛不正是其从伯祖谢尚的流风遗韵吗?
袁宏虽在桓温军府任职,但感当年谢尚知遇之感,与陈郡谢氏关系依然密切。此次受命北来之先,入建康领诏命时特意去乌衣巷拜见了谢安、谢万兄弟,谢安重托袁宏一定要设法让陈操之平安南归,袁宏表示竭尽全力,但一到邺城,没想到燕太宰慕容恪竟要以许昌城来交换陈氏一族,如此看来,鲜卑人是决心要留下陈操之了,袁宏不知陈操之是怎么想的,按常理说陈操之是绝不愿意留在这他乡异国的,但既然慕容恪提出以许昌城来换取陈操之族人,那么陈操之后顾之忧已除,同意留下也殊未可知!
黄昏时分,袁宏与两名随行军士在太原王府属吏的陪同下去鸿胪邸馆驿歇息,路上皱眉苦思,将至鸿胪邸馆驿时,忽听路边有人惊喜地唤道:“袁参军,小人有礼。”
袁宏抬眼看时,见一个东晋军士装束的汉子立在路边,满脸是笑,上前一步道:“袁参军,小人是陈洗马手下军士,奉命在此等候江东来使,没想到是袁参军不辞辛苦远来。”
袁宏问:“陈洗马现在何处?”
那军士道:“暂居冰井台。”
袁宏便道:“领我前去看他。”
太原王府的属吏阻拦道:“太宰有令,袁参军不得私下会客。”
袁宏知道违抗不得,便道:“贵国太宰已答应明日让我与陈洗马相见,共议以许昌城交换钱唐陈氏一族之大事。汝为何阻我?”
那王府属吏道:“太宰既说是明日,那就请袁参军等到明日再见陈洗马吧。”
袁宏无奈道:“罢了罢了,那就明日相见吧。”目视那军士,说道:“回去报知陈洗马,就说西府袁彦伯到邺城了。”
那军士躬身领命,急急赶回冰井台,向陈操之禀报见到袁宏之事,如实将袁宏所言一一复述,冉盛、沈赤黔、苏骐闻言大惊,慕容恪要以许昌城换钱唐陈氏一族,看来是非把陈操之留下不可了,这样一来,陈操之想回江东就困难百倍!
小厅灯火昏黄,气氛凝重,冉盛、沈赤黔、苏骐都不说话,一齐看着陈操之,江东还能不能回去这就得全靠陈操之的能力了。
陈操之挺腰端坐,垂目下视,一手轻轻抚摩手里的折扇扇骨,沉默了好一会,说道:“慕容恪比王猛还狠毒啊。不枉我费心给他五石散。”
沈赤黔不明白陈操之所言何意,小心翼翼道:“陈师,如今该如何应对?慕容恪肯定是要袁参军带着这个条件回去复命了,我们暂时是回不去了。”
冉盛道:“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逃回去,只要过了黄河,就不惧了。”话是这么说,但想要从燕都邺城奔回江东,实在是难于上青天。
陈操之起身在莞席上来回踱步,思索了一会,即命随从备车,他要去拜访上庸王慕容评——
苏骐提醒道:“陈使君,燕国主事的乃是慕容恪,只有说服慕容恪才是关键。”
陈操之微笑道:“我知道,先见慕容评,再见慕容恪。”
陈操之带着冉盛来到上庸王府拜见慕容评,却见燕国皇太后的弟弟、尚书仆射可足浑翼也在这里,慕容评笑道:“陈洗马来得正好,本王与豫章公正欲找你有事相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宾主坐定,侍女奉上大棘酒,鲜卑人尚不习惯饮茶。
慕容评问:“陈洗马来访,不知有何事?”
陈操之道:“还是先听大王的吩咐。”
慕容评笑道:“陈洗马是贵客,请先道明来意吧。”
陈操之道:“在下闻得江东使者已至邺都,但却不得相见,不免心中忐忑,不能能否归国,故来向太傅请教。”
慕容评淡淡道:“陈洗马不去问太宰,何以来此?”
陈操之道:“太宰威而肃,在下敬而远之。太傅威而仁,对在下一介外官,却能垂听建议,这等雅量,实邦国之基也,故在下愿先向太傅请教。”
慕容评脸现笑意,与可足浑翼对视一眼,说道:“江东使者既已至邺都,那么有些事就不妨对陈洗马明言,太宰决意要留下陈洗马,欲以许昌城换取陈氏一族,陈洗马留在邺都,将得太宰重用,高官厚禄,岂不美哉!”
陈操之惊诧莫名,摇头道:“这如何使得,我陈氏在钱唐已历四代,田园丰饶,安居乐业,这要是北迁,好比百年大树连根拔起,不死也伤!”
慕容评不待陈操之缓过神来,又道:“还有一件美事。只要陈洗马答应留下,太后陛下愿把爱女清河公主许配给陈洗马为妻,且不说清河公主身份高贵,单就其非凡的美貌,也是让人梦寐以求的,得妻如何,夫复何求,陈洗马以为然否?”
陈操之再次惊愕,良久道:“太后陛下厚爱,欲尚以公主,操之何敢承受。操之虽然尚未婚娶,但在江东有心爱之人,何敢高攀公主!”又摇头叹息道:“在下是心乱如麻了,待在下回去好好想想,抱歉抱歉。”
陈操之走后,可足浑翼对慕容评:“我闻陈操之曾言非三吴门阀陆氏女不娶,清河公主下嫁之事他不见得肯答应啊。”
慕容评笑道:“这等情热时说的誓言都是作不得数的,陈操之回不了江东,难道就终生不娶,古来谁见过这等情圣!钦钦美貌,他是见过的,不信不动心,只要他回不了江东,就绝不会拒绝这等美事。”
可足浑翼道:“若太傅反对公主下嫁陈操之,又当如何?”
慕容评嘴角勾起讥嘲之意,说道:“太后嫁女,慕容恪以何理由反对?而且陈操之又是他要重用之人,我料他会欣然促成,以示对陈操之的恩意。”
可足浑翼道:“既如此,又如何能让陈操之为太傅所用?公主尚年幼,并不知朝中这些明争暗斗,她是影响不了陈操之的。”
慕容评讳莫如深道:“这个我自有计较,到时定会让陈操之与太宰反目。”
……
七月二十日临近午时,太原王慕容恪请陈操之赴宴,江东使者袁宏却并不在座,陈操之道:“在下听闻西府参军袁彦伯已至邺都,请大王让在下一见袁参军。”
慕容恪服散十余日,气色甚佳,难言之隐亦解除,心怀颇畅,温言道:“陈洗马莫心急,在见袁参军之前,本王要先与陈洗马说一件大事——”
陈操之躬身道:“在下洗耳恭听。”
慕容恪说道:“本王听说太后意欲把清河公主许配给陈洗马为妻,这可是大喜事啊。”
陈操之点头道:“太傅与豫章公是曾对在下提及此事,但在下归心似箭,并没有在燕国定居之意,只有辜负太后的厚爱了。”
慕容恪一笑。未再就清河公主下嫁之事多费口舌,却道:“我燕国对陈洗马可谓礼遇有加,将委以显赫官职,更欲尚公主,陈使臣不愿留在我大燕,不知是何缘故?”
陈操之道:“正如太傅所知,在下宗族尽在江东,如何能去父母之邦,而在贵国为官!清河公主固然高贵美丽,但在下自有心爱之人,不敢高攀。”
慕容恪道:“陈洗马大才,但屈于门第不显,在江东总是难以得志,当年王猛不肯随桓温东归就是为此,王猛在秦国的地位是他在江东无论如何也谋不到的,陈洗马若肯留在我燕国,我燕国必以王猛待汝。”说着,目光炯炯注视着陈操之,意甚殷切。
陈操之摇头道:“在下并无王景略的才干,也无其远志,只想在江东谋一郡县长吏,让宗族逐渐昌盛而已,太宰赏识,愧无以报。”
慕容恪笑道:“陈洗马莫要诓我,陈洗马大才,其志岂在区区五品长吏乎?哈哈,实言相告,本王昨日与袁参军就已说过,要以许昌在换取陈洗马族人来邺都,诏旨以下,如此,陈洗马就可安心为我大燕效力——”
陈操之大惊,挺身瞠目道:“此举万万不可,不然将致我族人于危境,太宰善心亦成恶行!”
慕容恪神色一凛,徐徐问:“陈洗马何出此言?”
第五卷 假谲 第五十章 力挽狂澜
《战国策》里的纵横之士往往凭一己之辩而力挽狂澜。今日陈操之拜会慕容恪,也正是要以自己的舌辩来突破自身的困境,这一场辩论极其关键,当然,陈操之此前已有很好的布局——
陈操之深吸了一口气,徐徐道:“太宰求贤若渴,不以在下鄙陋,拟以许昌城来换我钱唐陈氏一族,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太宰未考虑到晋朝廷对此事的反应,晋朝廷虽僻居江左,但延续了南渡前的正朔,乃是王朝正统,在下只是区区一介次等士族子弟、官位卑微,太宰郑重其事以城换我族人,这在晋朝廷看来是对其羞辱,因为许昌城本就是年初贵国大将慕容尘侵略我大晋得来的,所以,一旦太宰传书至建康,那绝非我陈氏一族之福。”
慕容恪试探道:“本王实慕陈洗马之才。决意要留陈洗马,既然许昌不妥,那就以鲁阳如何?”
陈操之微笑道:“在晋室看来,中原之地皆是大晋故土,许昌、鲁阳都是一般。”
慕容恪不悦道:“那以陈洗马之见,本王当如何留你?莫要提归国,这个不予考虑,其他的都可商议。”
很好,图穷匕首现了!
陈操之问:“太宰定要留操之在燕,究竟是何用意?”
慕容恪朗声大笑,说道:“本王不惜以中原腹地的大城来换陈氏一族,是何居心?是以国士待汝,希望陈洗马为我大燕效力,建丰功伟业。”
陈操之道:“生逢乱世,能托身寄命者,唯宗族也,钱唐陈氏举族北迁是绝无可能的事,晋朝廷决不会开此先例,如此,太宰只能把操之强留在燕国,操之远离宗族,飘若浮萍,或将忧愤而死,又如何能为贵国效力、能为太宰效力?”
慕容恪听陈操之说得决绝,他自不会就此让步,淡淡道:“我大燕必将席卷天下,到那时。陈洗马以我大燕高官下江东、拜宗族,岂不是衣锦还乡。”
陈操之沉默了一会,语气舒缓,但吐字有力,说道:“太宰要强留在下,操之岂能无怨,对太宰未必有利。”
慕容恪眉锋一耸,眼现厉色,森然道:“你将以驸马的身份与本王作对?嘿嘿,只怕不够资格。”
陈操之神色不动,依旧温雅从容,说道:“太宰位高权重,操之若想与太宰为敌,实乃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即便是清河公主是否下嫁,也在太宰一念之间,操之实无能为也,既然如此,岂不是与太宰惜才留人之初衷相违,太宰何苦作此损人不利己之事?”
慕容恪脸色阴晴不定,沉吟不语。陈操之虽然自称是蚍蜉撼大树无能为的,但若投向太傅一党,以陈操之往日和今日展现的谋略和胆气,实在不容小视,陈操之来邺都短短半月就博得清河公主的垂青,昨夜又去上庸王府拜访,这一切都是为今日造势,此人心机实在是可惊可怖!
慕容恪眯目沉思,忽然一笑,说道:“陈洗马之才不下于王景略,所以即便你不能为本王所用,也不能让你回江东与我大燕为敌。”
慕容恪这样说已经是相当恶劣了,陈操之并不动气,说道:“太宰方才说在下屈于门第不显,在江东总是难以得志,并说王猛若回江东也决无今日在秦国的地位,所以说太宰就是让操之归国又有何妨,江东有多少才智之士因门第而屈居下潦,岂操之一人!操之不过一清谈玄辩之士,文不能执政,武不能掌兵,又如何能与大燕为敌?”
慕容恪无言以对,举杯道:“且先饮酒,待我好生思谋再作决断。”
陈操之也就不再提归国之事,筵席散,归冰井台,冉盛、沈赤黔、苏骐迎出来,齐声问慕容恪是否被说服?
陈操之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已尽力,至于能否顺利归国,那要看天意——”
沈赤黔、苏骐闻言顿时心里凉了半截,却见陈操之又含笑道:“慕容恪为人沉毅大度,甚少意气用事,我料他会作出正确选择。”
此后两日,陈操之闭门不出,静候慕容恪的答复,冉盛等人都有坐卧不安之感,陈操之却是在抄书,这是他闲时的嗜好,一是练字、二是练心、三是传抄书籍——
第三日一早,慕容恪派王府长史来请陈操之赴宫城太武殿觐见燕国皇帝慕容暐,陈操之自入邺都,虽与王公贵族颇多往来,但皇帝慕容暐却未正式予以接见,那就是没有把陈操之当作使臣看待,今日却传旨接见,这是好消息,陈操之可以归国了。
在太武殿外,陈操之看到了袁宏袁彦道,胸口碎大石,心中笃定。这时不便交谈,微笑而已。
慕容暐这次以隆重国礼接见陈操之与袁宏,尚书令阳骛宣读慕容暐旨意,无非是燕、晋两国和好,以现有疆域为界,互不侵犯,更派遣侍中皇甫真作为燕国使臣随陈操之、袁宏赴江东,共议两国和好之事。
上庸王慕容暐一言不发,陈操之留与不留他并不十分在意,毕竟留下陈操之也不见得能为他所用,他只是对慕容恪突然改变主意感到奇怪。难道是因为太后要把清乐公主下嫁陈操之、慕容恪担心控制不了陈操之而干脆送其回国吗?
当日午后,慕容恪在太原王府设宴款待陈操之与袁宏一行,准备出使江东的燕国侍中皇甫真也在座,慕容恪绝口不提挽留陈操之之事,只说燕、晋友好,希望陈操之、袁宏归国后为两国结盟尽心尽力。
陈操之自然是唯唯称是,心里完全明白慕容恪的打算,因苻坚身世的谣言,慕容恪料定关中必起乱端,他要一心对付氐秦,所以要与晋国结盟,秦使席宝已被他赶回长安,秦、晋和盟不成,这是慕容恪处心积虑要达到的目的。
当夜,袁宏与陈操之同居冰井台,问起江东诸事,袁宏说了三吴大旱严重,他六月底在建康时,都还没有降雨消息传来,灾民逃荒,有动乱之兆——
陈操之问:“吾友顾长康、祝英台近况如何?”
袁宏束装北上时,谢道韫的真实身份尚未经李静姝流布出来,所以袁宏并不知晓这一轰动一时的传闻,答道:“顾掾在西府,吟诗作画好生自在,祝参军去会稽协助抗旱,据闻颇有功绩。”
陈操之想着女扮男装的谢道韫指挥民众抗旱的样子,不禁会心而笑,心道:“真是难为英台兄了。”
袁宏踌躇了一会,终于开口道:“子重,我在建康听得一事,想必你愿意知道——”
陈操之见袁宏脸色郑重,心中一凛,忙问:“袁兄请讲。”
袁宏便说了陆始欲把陆葳蕤送入宫中为帝妃之事,见陈操之脸色不对,赶紧又说建康士庶俱非议此事,琅琊王和郗侍郎皆明言反对。还有,陆氏女写了陈情表托顾恺之转呈崇德太后,表示了非陈操之不嫁的决心——
陈操之闻言泪落,他没有料到葳蕤会遇到这样的困扰,他可以想象得出葳蕤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这种家族内部的巨大压力不是寻常女子承受得住的,葳蕤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她想到了向崇德太后求情,这已经是濒临绝境了吧——
袁宏见一向从容优雅的陈操之在他面前失态落泪,赶忙安慰道:“子重不必悲伤,桓公岂会坐视三吴门阀陆氏成为国戚,南渡大族也不肯答应啊,据闻崇德太后亦对皇帝表明了态度,不准纳陆氏女入宫,子重且宽心。”
陈操之也有心乱的时候,此时恨不得背生双翼,一夜飞回江东,他的落泪不是软弱,他是怜惜葳蕤,这样的深情女子谁能辜负?
因燕国侍中皇甫真要同行去建康,少不得要准备一番,陈操之虽然归心似箭,也只能等待。
七月二十六日辰时,侍中、光禄大夫皇甫真持节辞别燕帝慕容暐,带着五十名随从,与陈操之、袁宏等人一道离了邺都,向江东进发。
太宰慕容恪、尚书令阳骛率燕国众官在漳水北岸设帐置酒,为皇甫真、陈操之、袁宏饯行,慕容恪以私人名义送了陈操之鲜卑人独有的北珠一百颗、紫貂皮二十件、雌雄白隼一对、龙城名马一匹,作为酬谢陈操之为他治病的礼物,陈操之一一笑纳,回赠慕容恪折扇一把,那折扇正面绘有嵇康行散图、背面书有阮籍的《发散赋》,正合慕容恪心意。
漳河上有一座浮桥,由一百条木船连结而成,以大缆维舟,两端各用八只大铁牛固定,铁牛埋在地下,只露出弯弯牛角的脑袋。
陈操之、袁宏、皇甫真辞别了慕容恪诸人,牵马经浮桥过漳水,此时已是午后,皇甫真道:“陈洗马、袁参军入伍,我等赶到安阳歇夜。”
大道转折,绕过一片柳林,陡见一队头裹红巾、胯下胭脂马的女武士拦在路中间,这队胭脂武士两边一分,一骑冲出,正是金发碧眸的凤凰儿慕容冲。
第五卷 假谲 第五十一章 射马
八岁的燕国中山王慕容冲头戴束发金冠。身披绛衣玄甲,按辔端坐在通体雪白的玉骢马上,雪白的小脸绷着,蓝幽幽的双眸死死盯着陈操之,全无往日对陈操之的善意,一副恨之入骨的样子。
皇甫真不知慕容冲为何拦路,催马上前,执缰拱手道:“中山王殿下在此畋猎吗?”
皇甫真官居侍中、光禄大夫,乃是燕朝重臣,太宰慕容恪对其都是敬重有加,但慕容冲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只是瞪着陈操之,冷冷道:“陈操之,你就这样走了!”
陈操之催马上前几步,施礼道:“在下前日向殿下辞行,殿下不肯见,只好以书帖呈交殿下——”
“你欺人太甚!”慕容冲不等陈操之把话说完就锐声大叫起来:“你说了要娶我姐姐,邺城百姓都知道这件事,你现在却一走了之,置我姐姐于何地!”
慕容冲小脸通红,显然气愤已极。他本来是觉得陈操之这人不错,有才有貌,又送了他一匹本就属于他的马,所以好心要促成陈操之与他姐姐慕容钦忱的姻缘,为此,慕容冲可谓是处心积虑,他觉得自己太不容易了,很有智谋的样子,得知母后和舅舅可足浑翼有意把他姐姐下嫁陈操之,慕容冲快活极了,大功告成一般,兴冲冲去告诉姐姐慕容钦忱,慕容钦忱嗔怪他胡说,脸却一下子就红了,浅碧眸子闪闪璀璨,似有心底的喜意往外冒,慕容冲就知道姐姐是很愿意的,便笑嘻嘻向姐姐邀功讨赏,姐姐作势要打他,却只是捏了一下他的脸——
面对凤凰儿慕容冲的质问,陈操之很是无奈,他何曾答应要过娶清河公主慕容钦忱,那夜在上庸王府慕容评提起清河公主下嫁于他之事,当时他为了脱身大计,并未拒绝得很干脆,但哪里又答应过什么,也许在慕容冲、甚至鲜卑皇室看来。清河公主下嫁,只有失心疯的人才会拒绝!
皇甫真摇了摇头,中山王殿下太胡闹了,清河公主要许配陈操之之事只是私下意向,并未经过任何礼制定仪,现在陈操之已经踏上归程,中山王却拦在这里大吵大闹,除了让大燕皇室蒙羞外还有何益?
皇甫真劝道:“殿下,此事由皇帝、太宰决定,殿下年幼——”
慕容冲火冒三丈,手中马鞭指着皇甫真,丝毫不给皇甫真留颜面,怒气冲冲道:“皇甫真,本王问陈操之的话,汝休得在一边聒噪,闪到一边!”
皇甫真还没出邺都先被本国的人羞辱了一顿,顿觉江东之行不吉,忍气道:“太宰、尚书令就在隔岸不远,容得你胡作非为吗?”
慕容冲不理睬皇甫真,对陈操之道:“陈操之,你为何这般负心。你有何话说?”
莫名其妙成了负心郎,陈操之能有什么话说呢,陈操之道:“殿下的好意我愧不敢当,我无话可说。”
慕容冲见陈操之这般毫无悔改的态度,更是怒火中烧,忽然跳下马,执鞭狂抽那匹玉骢马,大声道:“陈操之,这马还给你,我不要你的臭马!”这马算是陈操之送他的,现在他还给陈操之,以示恩断义绝。
玉骢马挨了几鞭,吃不住痛,斜刺里往西跑开,马鞍后系着的一张桑木弓和几支羽箭掉落一地。
见马跑了,慕容冲更是怒不可遏,拾起桑木弓,喝道:“看你往哪里跑!”弯弓搭箭,“嗖”的一声,一箭正中玉骢马马臀,那马惊痛,瞬间加速,跑远了,慕容冲还在大喊大叫要他的胭脂班队追上去射杀此马——
忽听柳林那边有个清亮的女声喝道:“凤凰,不要胡闹!”
慕容冲便叫道:“姐姐,你来,你亲自来问陈操之,为何这般负心!”
啊,清河公主也来了!
众人一齐转头望。就见枝叶青黄柳林下,一匹枣红大马,马上乘客戴着白色帷帽,遮着雪白轻纱,身穿左衽白袍,紧身束腰,窈窕挺拔,执缰绳的手如白玉雕成,驻马林下纹丝不动,宛若一尊静美的雕塑,听到慕容冲的叫喊,那静美雕塑瞬间活动起来,仿佛是被秋风吹起的,帷纱飘拂,胯下红马轻舒四蹄,向众人缓步而来,就好似一枝白莲驾红云,冉冉渐近——
慕容冲发狂射马时,冉盛、沈赤黔一齐上前,手按刀柄,以防伤到陈操之。
皇甫真见陈操之麻烦不小,低声道:“陈洗马,我命人火速去报知太原王。如何?”
陈操之道:“不必,这事我可以解决。”向戴着帷帽、轻纱遮面的清河公主施礼道:“公主殿下,陈操之有礼。”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在其弟慕容跟前勒住马,伸手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绝美的脸,两道柳眉隐现青彩,眸光如水,神情冷艳,这鲜卑公主开口便道:“陈操之,我哪里会配不上你,你说!”
鲜卑慕容氏虽经数百年汉化。毕竟还是胡人啊,汉人女子哪里问得出这种话,陈操之没有想到还会遇到这样的考验,这比前日以舌辩说服慕容恪似乎还要难一些,八岁的慕容冲、十二岁的慕容钦忱都不是讲理的人。
既然清河公主说得这般直白,陈操之也就不客气,说道:“在下不能留在燕国,江东有等着我去迎娶的女子。”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浅碧的眸子盯着陈操之,半晌,忽然说道:“你不能离开燕国,你违背了你的誓言。”
陈操之心中一凛,那日在金凤台他看到燕太后与太傅慕容评私会,清河公主要他立誓不许说出当日之事,他立誓说若违誓则永不能回到江东,现在清河公主重提当日之事,是说陈操之离开邺都了,誓言已无约束力,陈操之完全可以在回到江东时大肆宣扬燕太后可足浑氏的秘事——
陈操之眉锋蹙起,这个鲜卑公主太难缠了,简直有些疯狂,这就是胡人女子的敢爱敢恨吗?
陈操之道:“公主殿下,借一步说话可以吗?”说罢,催马小跑至道旁柳林下,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毫迟疑地跟了过去,还回头制止慕容冲跟过去。
皇甫真、袁宏等人看这情景,不免心里疑惑:陈操之莫非与清河公主已结下露水私情,不然何以又是誓言、又要私谈不让他人听到?
柳林边,陈操之看着美丽稚嫩的清河公主,说道:“殿下要逼我立下另一个毒誓吗?”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冷笑道:“立誓有何用!”
陈操之问:“那公主殿下要在下如何做?”
慕容钦忱道:“留在邺都,只有留在邺都你才不会泄密。”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陈操之心知自己能顺利离开邺都是借了清河公主之势,没想到现在却又成了他离开的最大障碍,断然道:“留下是绝无可能的!”
慕容钦忱咬牙道:“你走不了,我立即去对皇甫侍中说你私藏我大燕的绝密,要暂留侯审,然后我就对我母后直言说当日金凤台之事——”
陈操之怵然惊心,这是十二岁的女孩子吗。这完全是不顾一切的疯婆子啊,史书上记载苻坚双收她和她弟弟慕容冲时没见她誓死反抗啊,怎么这时都这般厉害了!
陈操之告诫自己要冷静,在一个失去理智的十二岁少女面前更要冷静,这时以言语激她是会坏事的,温言道:“公主这般为难在下,就是因为在下没有答应娶你吗?”
慕容钦忱虽然盛怒,闻言也不禁脸一红,却也不加掩饰,直言道:“是,我实在气不过!”
陈操之轻言细语道:“殿下想必也曾听闻,我在江东有心爱的女子,誓与之偕老,我如何能娶殿下?殿下身份高贵,美貌世所罕见,何愁没有佳婿,何必纠结于此,事情闹大,既对殿下不利,对贵国皇太后也是非常不利,难道殿下愿意看到这样不堪的局面?”
慕容钦忱眼泪流了下来,声音有些呜咽:“我就是不甘心!就是气不过!”虽然依旧不讲理,但语气已没有先前那般躁动。
陈操之静静地看着这个鲜卑公主,任她流泪,这样可以平息一下心中怨气。
过了一会,慕容钦忱抬起眼来,哭过的眼睛略有些红肿,却分外的双眸盈盈、楚楚动人,睫毛上的细小泪珠让陈操之油然想起雨后的荷池、荷叶上游走不定的晶莹水珠——
慕容钦忱忽然笑将起来,轻声的笑,笑得让人怦然心动,好似乍然盛放的天女木兰,吐气芬芳,问道:“你说的心爱女子是那陆氏女郎吧,她有多美,让你这般不舍?”
陈操之想了想,答道:“很美,那种美到了白发苍苍也不会衰减。”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仰头望着青天白云、低头看着马蹄边的小草,想象不出来那陆氏女郎到底是怎么样的美,摇了摇头,说道:“我放过你,我堂堂大燕公主不是歪缠的人,我等着你,等着我燕军铁骑扫平江东的时候,那时我要把你和陆氏女郎一起掳来。”说罢,催马从陈操之身边驰过,叫一声:“凤凰,走。”火云白莲,去的远了。
第五卷 假谲 第五十二章 疯狂的蚂蚁
行路难,陈操之在邺城二十日。天气一直晴朗,一出邺城踏上归途,秋雨就绵绵不断,虽然众人都是披着雨具骑马,但因为队伍中还有几辆马车,所以行进也并不快,七月二十九日过冀州朝歌时,冉盛和沈赤黔带着几个随从分道向西去洛阳,燕国既遣使要与晋结盟,那么洛阳暂时就不会受到燕军的攻掠,镇守洛阳的扬威将军沈劲可以松一口气——
陈操之让沈赤黔给其父沈劲带去口信,分析了秦、燕两国的形势,预言氐秦年底前将发生叛乱,燕国将趁机出兵袭秦,领兵的极有可能是慕容垂,但苻坚、王猛的应该能控制关中的局势、削平叛乱,而燕国因为执政的太宰慕容恪与皇太后可足浑氏之间的矛盾,致使西征关陇的慕容垂无法建大功,而且明年燕国也将有一场大的动乱,虽然时机绝好,可沈劲兵不满千。无力从两国动乱中谋取大利,他要做的是趁秦国动乱时,招揽逃难的流民,另外还要竭力拉拢河南诸坞,屯粮练兵,壮大实力,这样才可以配合明年或者后年的桓温北伐——
经过长安和邺城之行,沈赤黔对陈操之是佩服得无以复加,以两曲童谣让进逼洛阳的慕容恪、慕容垂兄弟的数万步骑解围而去,他父亲沈劲的性命可以说是陈操之救下的,不然,其父沈劲必与城偕亡,这样料事如神、深入虎穴从容布下陷阱且能全身而退,陈师,神人也。
冉盛去洛阳是为了他留在洛阳的三百军士,那三百军士他必须带回姑孰,还有六百匹战马,其中三百匹是氐秦使团的军士留下的,可笑那秦使席宝离开邺都时还向慕容恪要求返还其战马,慕容恪只缴了三百秦军的弓箭,没缴到战马,如何还他,只当席宝是无理取闹,不予理睬,席宝出使江东不成,莫名其妙到了邺都,软禁数日遣返。手下军士俱没了坐骑,只有步行回长安,好不懊丧,更让这些氐秦人士气低落的是:西门豹祠传出的神谕谶言,说秦主苻坚并非苻雄之子,而是当年苟太后游漳水时与西门豹祠的巫祝所生,这个传言还得到了一定的认证,有邺城父老说当年西门豹祠有个巫祝曾在祠内诱奸妇人,后被逐出邺都,不知所终,那人应该就是苻坚的生父——
氐秦丞相长史席宝及其手下军士就是带着这个让他们羞耻沮丧的消息回长安的,一路提心吊胆,不知道秦主苻坚得知这一消息后会何等的暴怒?
冉盛与沈赤黔数人快马去洛阳,将率那三百军士和战马尽快赶到平舆苏家堡与陈操之会合。
八月初一,陈操之、袁宏、皇甫真一行六十余人冒雨渡过黄河,来到河南重镇浚仪,浚仪便是后世的开封,镇守浚仪的是燕国左中郎将慕容筑,慕容筑亦出身皇室,是慕容恪的从弟。
在浚仪,西府参军袁宏见到了一位故人。此人姓赵名弘,原是晋南阳都护,因为受燕国的金帛美女引诱于升平五年献宛城降燕,燕主慕容暐封其为镇南将军,袁宏曾在荆州与赵弘相识,此番相见,赵弘颇有愧色,袁宏鄙薄其叛国,不甚理睬,陈操之却对赵弘颇为亲切,席间说些江东风物,诸如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以及各种汉人风俗……赵弘不胜惆怅向往,而且他在燕国亦不甚得志,便盟生了回归东晋的念头。
次日一早,陈操之、袁宏、皇甫真一行辞别慕容筑上路,赵弘跟随慕容筑为众人送行时,悄悄对陈操之道:“弘当年昏昧,今已痛悔,不知尚有补救回头之路否?”
陈操之目视赵弘,说道:“廉颇居梁,思复为赵将,此人之常情,迷途知返,不远而复,亦先贤所赞。将军若怀故国之思,自有报国之路,期在明年,将军珍重。”拱手而别。
赵弘揣摩陈操之言下之意,应该是晋军明年将会北伐,桓温前两次北伐的是氐秦,难道明年将伐燕?那时我若倒戈建功,当可将功赎罪——
左中郎将慕容筑瞥见赵弘与陈操之私语且面露蹙眉深思神情,心生疑惑,策马过来问:“赵将军与陈洗马说了些什么?”
赵弘作为一个叛变的汉将,城府和急智是有的,不悦道:“原以为这位陈洗马对我比较友善,不料也是与袁参军一般,临行时这不忘讥讽我一句——”
“哦?”慕容筑问:“此人如何讥讽与你?”
赵弘隐含怒气道:“问我‘穹庐毡帐,还住得习惯否?’这不是讥讽吗?”
慕容筑哈哈大笑,说道:“中原的鲜卑人现在与汉人饮食起居一般无二,哪里还有什么穹庐毡帐住不惯,此人讥讽你应是别有居心——”
赵弘冷笑道:“或许有一些激将之意吧,我赵弘既已归顺大燕,自当忠心耿耿报效,岂会因这三言两语动摇,真以为赵弘是那样不智之人吗!”
慕容筑疑心尽释,点头道:“赵将军不必多心。在下只是不明白太宰为何要与晋和谈,而且派遣的还是皇甫侍中这样的重臣——傅颜、慕容尘两位将军原拟攻掠颖川、汝南,欲尽取晋河南之地,现在都奉命原地驻守了。”
赵弘道:“太宰智略无双,定然另有打算的。”
……
就在陈操之一行出浚仪之时,邺城关于苻坚身身世的谣言也传到了长安。
长安宫城明光殿露堂,苻坚单召王猛密议,连他弟弟苻融都没有召见,苻坚起先的震怒已经过去,他现在考虑的是如何消除此谣言的影响,稳住关、陇的局势。
王猛皱眉深思良久。道:“陛下先要在华阴、陕县、潼关一带布置重兵,以防燕军来袭,在蒲城、澄城一线也要防备燕军的进攻,这些攻守要地必须安排忠心可靠的将领,而对原本因陛下重用汉人而怀怨的诸氐酋豪要严加控制,陛下要做好平叛的准备,此谣言被利用是避免不了的。”
苻坚恨恨道:“鲜卑白奴太恶毒了,竟制造这样的谣言诬蔑朕,朕誓踏平邺都,以雪此辱。”又道:“席宝已入关,朕已急命其暂留华阴,不得进长安,若让这些军士入长安,那谣言更是沸沸扬扬。”
王猛摇头道:“陛下此举不妥,席长史诸人滞留华阴不入长安,只会更让人疑虑,席长史三百人是从邺城回来的,要消除谣言的影响,必须借助他们,臣立即写一封密信,派窦朗急送至华阴,叮嘱席宝,严加约束那三百军士,要众口一词,说这谣言是鲜卑人的阴谋,是想乱我大秦,邺都近来谣言蜂起,不是有童谣说慕容恪要篡位自立吗?这些谣言也要在长安广为散布,这样可以分化秦境民众对西门豹祠谣言的关注。”
苻坚点头称是,命王猛就在露堂草写给席宝的密信。
王猛提笔写信,写到一半,搁下笔对苻坚道:“陛下,臣又思得一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鲜卑人既以这等谣言诬蔑陛下,我又为何不可制造谣言反诬。如此,鲜卑王室互相猜忌,自顾不暇,也就不能齐心出兵攻我大秦,而且谣言太多,民众自然厌倦,陛下就可从容应对危机。”
苻坚大赞王猛智计,问谣言安出?
王猛道:“据闻燕太后可足浑氏美艳无比,慕容儁去世时可足浑氏年不满三十,白奴性淫,那可足浑氏想必也是不甘寂寞的,可足浑氏素恶慕容垂,谣言不妨就从这里入手,就说可足浑氏意欲私通慕容垂,慕容垂拒绝,可足浑氏衔恨,便委身慕容评,秽乱宫廷,不一而足,陛下以为如何?”
苻坚抚掌大笑:“景略大才,虽是猜测,只怕实情便是如此。”猛然想到自己也是丑闻缠身,即改口道:“这谣言也足以让慕容氏忙乱一阵了。”
正这时,内侍赵整在露堂外禀报说东边的宣平门和西边的直城门驰道边出现异象,长安百姓议论纷纷——
苻坚问:“是何异象?”
赵整道:“便是那邺城西门豹祠的谣言。”
苻坚惊道:“又有谣言!”
王猛道:“陛下勿忧,待臣去看来,自会为陛下妥为处置。”
王猛出了明光殿,与宦官赵整先奔较近的直城门,只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竟有数千民众在此围观,王猛命手下军士驱散人群,进去一看,就见驰道左侧的泥地上密密麻麻聚集了无数蚂蚁,黑蚂蚁、黄蚂蚁,约有方丈大小的那么一大片。
赵整低声道:“王尚书请看,这些蚂蚁隐然组成十六个字——”
王猛经赵整这么一提醒,再定睛一看,不禁吃了一惊,那些蚂蚁看似杂乱,但隐然可辩是十六个大字形状,便是那邺城西门豹祠神谕谶言:——投巫治水,漳终不汤。有祝通神,苻得永固。
第五卷 假谲 第五十三章 白隼奇想
奉命留在长安的那两名苏家堡的私兵闻知邺城谣言传到。便觑空在长安城的东、西两门悄悄布置了一番,无非是用蜜水写十六个大字,只需片刻的功夫,写成后更不停留,径出宣平门,一路过华阴、潼关,往洛阳而来,这两个苏氏私兵在长安呆了两个多月,早已不耐烦,归心似箭,起早摸黑地赶路,于八月初十赶到洛阳,正好遇上冉盛、沈赤黔率军士准备南下,二人大喜,便同路回平舆苏家堡。
冉盛、沈赤黔是昨日快马赶到洛阳的,沈赤黔原想留在父亲沈劲身边,但沈劲命他追随陈操之回江东,沈劲认为儿子沈赤黔呆在陈操之身边会很有前途,更能得到历练,吴兴沈氏要复兴,陈操之将会给予极大的帮助。虽然陈操之现在不过七品太子洗马,但沈劲坚信,陈操之会成为陶侃、桓温那样的人物——
冉盛率三百军士、六百匹战马与沈赤黔等人日行百余里一路向南,在颖川拜会了颖川太守高柔,高柔得知陈操之已从邺都脱身,极为欢喜,又知燕国派出使臣与晋议和,不免诧异,沈赤黔向高太守说了陈操之的谋略,分析燕、秦两国形势,高柔惊佩不已,若陈操之预言得验,那么明年就是北伐燕国之期,高柔对此虽未深信,亦感振奋,当即加强线报,关注长安与邺城局势变化——
冉盛、沈赤黔一行轻装快马,于八月二十一日便赶到了平舆苏家堡,可巧的是,陈操之、苏骐带着黄小统十余人竟也是这日赶到,燕国使臣皇甫真一行却是不见踪影,却原来是陈操之不想让燕使皇甫真来到苏家堡,所以在宛丘时便让袁宏陪同皇甫真往东南经汝阳、合肥赴建康,而他则南下平舆。
苏家堡郎主苏道质一个半月前得到消息,陈操之被鲜卑人掳往邺城,苏骐也一并成了俘虏,苏道质大惊失色。他原想让长子苏骐跟在陈操之身边历练,也顺便察看这个陈操之是否值得托付宗族,没想到全给掳到燕国去了,老妻邹氏整日哭哭啼啼,埋怨苏道质、埋怨陈操之,苏道质苦恼不已,暗悔自己识人不明,原以为陈操之有经世之才,不料却是个夸夸其谈、纸上谈兵之徒,江左名士,误国误民啊,苏道质派得力庄客去洛阳探访苏骐下落,半个多月前带回的消息是,陈操之并非被燕人掳去,而是特意去见慕容恪,苏骐亦追随去了邺都——
苏道质惊疑不定,却也无法可想,只有静等消息,十日前却有两名冉盛手下的军士来到苏家堡,这两名军士正是陈操之派往邺城西门豹祠巧为布置神谕谶言的,完成任务后即离开邺城。按事先的约定来苏家堡等候陈操之,而先一日离开邺城的段钊已径下江东,去姑孰西府向桓温复命去了。
苏道质问知陈操之、苏骐等人在邺城颇受礼遇,这才略略放心,但不知他们的归期,依旧不免牵挂,今日见长子苏骐与陈操之、冉盛等人浩浩荡荡回来,苏道质大喜,急命坞堡庄客杀猪宰羊,举行盛筵欢迎陈操之一行出使归来。
这日的苏家堡热闹非凡,比之过年犹为喜庆,上回苏道质对陈操之尚有疑虑,未让冉盛的三百军士入坞堡,此番自然是大开坞门,坞堡内欢笑声不绝。
当夜,苏骐向老父禀报这数月来西去长安、北上邺城的经历,苏骐对陈操之是赞不绝口,说道:“——爹爹也看到了,陈使君之谋略智计鬼神难测,两曲童谣解洛阳之围,一纸谶言让苻坚焦头烂额,明年北伐建功,陈使君前程不可限量,我始平苏氏追随其与寒微时,将来我宗族定大为受益,昔日爹爹曾言氐秦之行更能砥砺陈使君之锋芒,看其是否值得我苏氏女甘为作妾,今日陈使君建功归来,爸爸当如何说?”
苏道质沉吟道:“这也要若兰答应才行。若是嫁与陈使君为妻,那我不管她答不答应,就定下了,只是作妾,还得要说服她才行。”
苏骐道:“若兰嫁与陈使君为妻是不可能了,陈使君对陆氏女郎用情极深,听得陆氏女郎被逼入宫,心急如焚,恨不得飞回建康,陈使君明日便要启程,爹爹早作决断。”
苏道质摇头道:“这个急不得,我还未与你母亲商量此事,你是知道的,你母亲视若兰如珍宝,听说给人作妾,定要翻脸,即便是王、谢子弟她也是不肯的,这个要慢慢劝导,先说服汝母,再说服若兰,反正是作妾不是为妻,不用太急,若兰也才十四岁。”
苏骐闻言颇感惭愧。点头道:“爹爹说的是,此事从长计议,陈使君忧虑陆氏女郎之事,此时想必也无心纳妾,待明年再说这事吧。”又道:“爹爹,儿此番要随陈使君去江东,明年北伐,当有儿建功立业的机会。”
苏道质有三子,次子助他打理坞堡家业,幼子今年才十二岁,这振兴家族的重担自然要长子苏骐来承担。苏骐已成婚,并育有一子,可以离家博取功名了。
苏道质感慨道:“好,骐儿你安心出外闯荡便是,我始平苏氏也该出人头地了。”
苏骐从父亲书房退出后,见月色清朗,便转到妹子苏蕙的闺阁,却见苏蕙与小婢青葫立在廊下,似在侧耳倾听什么声音,便笑问:“兰妹在听什么?”
苏蕙冲兄长一笑,说道:“大兄,你听,这是什么乐音,是竖笛吗?”纤纤嫩指虚点东边夜空,那乐音是从东面传来的。
苏骐凝神听了片刻,并未听到什么声音,却道:“对了,正是竖笛,陈使君的竖笛天下闻名,淮南太守桓伊赠笛的故事你听说过的吧?”
少女苏蕙含羞点头,心想:“原来真的是那个陈使君在吹笛啊,可惜隔得远,听不真切。”因问:“大兄常能听到陈使君吹笛吗?”
苏骐道:“听过几次,陈使君难得吹奏,毕竟长安和邺城之行并非风雅之旅。”
苏蕙便央求兄长讲讲北行见闻,苏骐就从一路讲过去,主要是讲陈操之如何如何,诸如在长安太学舌战群儒、洛阳城外与慕容垂对弈……
每当提到陈操之的名字时,少女苏蕙明媚的眸子便分外有光彩,听得痴痴如醉——
苏骐看到妹妹这样子,很想就说出方才与父亲商议的那件事,不过还是忍住了,又说了陈操之与清乐公主之事,当然,苏骐并不知道陈操之在金凤台的秘密,所以对最后那日清河公主姐弟拦路与陈操之对话的经过语焉不详——
少女苏蕙极是好奇,不知陈操之与那鲜卑公主说了什么。竟让那个泼悍的鲜卑公主乖乖让路?
对于巧慧娴沉静的苏蕙而言,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敢于拦路质问陈操之为什么不娶她,实在是惊世骇俗,称是泼悍也不为过。
苏骐笑道:“我是不知,要不妹子亲自去问陈使君?”
苏骐羞红了脸,薄嗔道:“阿兄说的什么糊涂话!”又道:“阿兄远行辛苦,早些歇息吧。”自与小婢青葫回绣阁去了。
次日一早,陈操之便要辞别苏道质回江东,苏道质苦苦挽留,盛情难却,陈操之只好在苏家堡再住了一日,且喜天气晴好,在苏骐的陪同下,陈操之与冉盛、沈赤黔在平舆的平畴旷野上纵马游玩,黄小统也带着那两只雌雄白隼来到坞堡上放飞——
这两只尚未成年的白隼是慕容恪送给陈操之的礼物,一路行来,都是黄小统喂养,黄小统极喜这两只白隼,现在已经可以放飞并呼哨收回。
这一对雌雄白隼体长近两尺(晋尺两尺约为五十厘米),翼展五尺余,尖喙利爪,貌极神骏,陈操之疑心这便是后世辽东出产的海冬青。
海冬青号称“万鹰之神”,是猎鹰类的极品,勇悍无比,即使体型大它数倍的巨雕见到海冬青也只有望风而逃,用于狩猎,无往不利,海冬青在后世已趋灭绝,陈操之并未见过这种猛禽,只知海冬青以毛色纯白为最上品,而慕容恪送的这对白隼就是通体雪白的,那凌厉双爪如精银打铸,苏家堡的猎户也有几只猎鹰,一见这对白隼,无不觳觫打战,竟不敢振翅飞去。
海冬青极难捕捉,极驻驯养,黄小统却无师自通掌握了这一双雌雄白隼的习性,黄小统在钱唐陈家坞时便喜玩鸟,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他现在还不敢两只白隼齐放,操心它们纵翼飞逝不回来,他只放一只,另一只用脚绊锁着,如此轮换放飞——
陈操之看着那雪白羽翼的鹰隼在空中转折疾飞,速度奇快,又且灵活无比,不禁想起后世的一部著名武侠小说,那里面有一对白雕可驮人飞行,若是这对白隼再大数倍,那他也可以乘白隼一日之间飞回建康了,就在横塘畔降落,让葳蕤大吃一惊——
陈操之微笑起来,摇摇头,摆脱那不稽的奇想,却在心里道:“葳蕤,我回来了。”
第五卷 假谲 第五十四章 美丽总是使人愁
七月初八,乞巧节的次日。会稽郡城山阴下了一场小雨,雨虽然不大,但绵绵不绝,这是今年以来会稽百姓见到的第一场雨,满城士庶兴高采烈,也有喜极而泣者,细腰鼓敲响,吴歌唱起,那是在祭拜河伯和井神,西府参军祝英台就是在绵绵细雨下、在细腰鼓点和缥缈的祭神曲中离开山阴的,会稽内史戴述率郡县两级官吏、以及本地大族元老为祝参军送行,这位为会稽抗旱操劳致病的祝参军对按惯例要收的“迎送钱”分文不取,全部用于赈济灾民,临别时还提醒戴内史要注意防涝,往往大旱之后接着就是洪涝,祸不单行的——
牛车的裹铁木轮碾过被雨水打得稍有些松软的泥地,不似往日硬土那般颠簸,放下车帘,暂隔车厢外的世界,祝参军就变回谢氏娘子,她跪坐在车厢里。腰背挺直,坐姿优雅,侍婢因风劝她靠着软垫坐一会,免得累着,她说道:“这样坐习惯了,那样歪靠着其实并不舒服,更累人。”
因风轻声道:“娘子就是这么好强,总是绷着、撑着——这回可病得不轻呢,回到建康要延请名医好生医治调养。”
柳絮道:“希望娘子回到建康,陈郎君也从长安归来了,陈郎君能治娘子的病。”
谢道韫笑道:“几声咳嗽算得什么大病,还非得等陈子重来治,我只是有些劳累而已,我看陈子重医术一般,只是从稚川先生那里传得几个偏方吧,这行医要经验积累的,陈子重何曾给人看过病——不要说陆夫人的事,那个,那个不算。”
谢道韫制止柳絮想争辩的话,岔开话题道:“这次持续十月之久的罕见干旱应该是要过去了,但农田的麦粟稻谷却不是一下子就种得出来的,饥荒还会加剧,而且,寒冬快要来了——”
柳絮道:“娘子还是好好关心自己的身子吧,会稽这边的事你已经尽力了,就是陈郎君在这里也不能比娘子做得更好。”
谢道韫听柳絮这么一说,心中一动。她的确常常会在心里想,若是子重在这里,他会怎么做?他会有什么对策?
谢道韫不禁轻笑出声,心道:“子重与我隔着数千里,我还想着和他比试呢,实在好笑。”
因为东山谢氏庄园有个从伯母本月十二日庆五十寿诞,谢道韫、谢韶就先回东山住了几日,盂兰盆节后才启程赴建康,经过山阴诸县时,并不惊动当地官府,一路出了会稽地界,于七月二十一日来到钱唐,便去陈家堡探望陈操之的寡嫂丁幼微、还有那可爱的小侄女润儿,又想起陈氏族长陈咸去年向陈操之示意想把其幼女许配给她这个祝英台,想想就好笑,那陈族长该不会因为她的拒绝而不悦吧,不悦也没法子,嘻嘻——
谢氏私兵、随从十余人,牛车数辆,谢道韫与谢韶一路往陈家堡而去,谢道韫很快觉得气氛有异。沿途遇到的一些陈氏佃户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本来陈氏佃户因为主家比较仁厚,平时劳作起居都颇乐观喜庆,现在为何都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谢道韫心想:“难道是因为旱灾导致生活困苦?但一路看来,陈氏庄园的稻子长势喜人,陈氏庄园已开始试种二季稻,米粮收成会翻番,此次干旱,钱唐受灾并不重,陈氏庄园因为有明圣湖取水,受灾更是轻微。”
谢道韫一行来到陈家坞的方形坞堡,少不得要先去拜会陈氏族长陈咸,却见陈咸正命仆从收拾行李、装填货物,一副要远行的样子,见到谢道韫,老族长陈咸忽然流下两行老泪,谢道韫吃惊道:“陈族长,这是何故,为何悲伤?”
陈咸满脸忧色道:“祝公子还不知道吗,操之出使长安,回来时却被鲜卑白奴掳去了,生死不知!我儿陈尚从建康带来急信,老朽是心急如焚,这是准备去建康探个究竟,看看能否恳求执政设法营救!”
谢道韫见这年过六旬、白发苍苍的老族长陈咸不顾年老体衰要去建康,赶紧安慰道:“陈族长,你切莫心急,子重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如果可以的话,请老族长把陈尚兄的家书让我看看。”
陈咸知道这个祝英台是十六侄的挚友,而且是个极有才华智谋的人,去年贺铸与陆俶妄图陷害陈氏一族,就是祝英台帮助化解危机的,祝英台与十六侄是同僚,说不定有营救十六侄的办法,陈咸赶紧取出陈尚三日前派人寄到的家书给谢道韫看——
陈操之写给桓温的密信中自然是说了他去邺城的目的,但此事乃是绝密,桓温除了西府几个高级幕僚以及郗超之外,哪肯向其他人透露,所以建康的陈尚并不知其中究竟,只知十六弟是在洛阳城外被鲜卑人掳去了,在信里,陈尚还说了陆氏女郎被逼进宫的事,虽然有不少人反对此事,但陆氏女郎的处境也很艰难——
谢道韫看罢陈尚的信,说道:“陈族长,子重年初离家时并不知道要出使北地,所以有些事未向老族长禀明,子重出使氐秦,我曾一直送他到了寿州,我对子重出使的目的有些了解。子重绝不是被鲜卑人掳去的,是他自己要去见一见慕容恪、慕容垂兄弟,子重早有预谋,他也一定能够平安回来,老族长不必急着赶去建康,也许再等一个月,建康就会又有信来,说子重建功归来了。”
听了谢道韫一席话,陈咸转忧为喜,却还不敢深信,毕竟十六侄现在还音信全无。问:“祝公子这次是去哪里?”
谢道韫便含笑道:“晚辈正是要回建康,老族长放心,我与子重情同手足,子重若有事我决不会坐视不管的,我会恳求琅琊王、桓大司马向燕国索回子重。”
陈咸这才大为宽心,答应暂不去建康,又道:“操之的寡嫂幼微也为操之忧心不已,这次准备带着润儿同去建康呢,祝公子既如此说,幼微母女也可以不去了。”
谢道韫道:“那晚辈再去拜见丁氏嫂子,让她暂且宽心。”
三十一岁的丁幼微清丽如昔,眉目之间略带愁容,见到谢道韫,听谢道韫言之凿凿地说操之一定能平安回来,丁幼微也放下些心,她原亦坚信小郎不会就这样被鲜卑人掳去——
言谈之间,丁幼微见谢道韫不时轻咳,便道:“祝郎君身体欠安吗?我看你比数月前清减了许多。”
谢道韫微笑道:“无妨,些微小恙,多谢嫂嫂关心。”
丁幼微道:“祝郎君要保重身体啊,你是我家小郎最看重的朋友。”
谢道韫知道丁幼微早知她是女儿身,所以听丁幼微这样说不免有些难为情,仿佛心中有不愿为人知的隐秘被丁幼微看破了似的,赶忙说起陆葳蕤的事,为丁幼微分析陆葳蕤绝不会进宫之种种理由,定能与子重喜结良缘,谢道韫说这些好象是在为她自己证明什么似的——
丁幼微嘴角含笑,注视着这位才情超迈的谢家娘子,心里为这痴情女子叹息。
这时,润儿上楼来,一对剪水双瞳定定的看着谢道韫,也不说话,那眼神竟是极其复杂——
谢道韫方才已经见过润儿,润儿很快活地向她问安,也问祝郎君怎么瘦了?谢道韫很喜欢润儿,这晶莹剔透的女孩儿现已开始发身长大,十一岁就已亭亭玉立。以后身量或许会超过其母,润儿肤色之美让人惊叹,精瓷美玉不足以比拟,而那双眸子尤为灵动有神,让人一见忘忧——
谢道韫微笑问:“润儿,何事?”
润儿动了动娇嫩的嘴唇,却没说出话来,走到她母亲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说话时,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一直看着谢道韫。
谢道韫有些莫名其妙,却见丁幼微脸色微变,显然听润儿说了一件极重要的事,便问:“嫂嫂,有什么事吗,建康又来信了?”
丁幼微难得的有些慌乱,说道:“不是,没什么事,祝郎君请安坐,我去去就来。”叮嘱润儿好生陪着祝郎君,便轻提裙角,匆匆去了。
谢道韫有些奇怪,瞧丁幼微的吃惊的神情,此事不小,而且润儿那样看着她,此事似乎与她有关,谢道韫想不出会有什么事?便笑吟吟问坐在她面前的润儿:“润儿,是什么事,可以对我说吗?”
润儿一直在打量谢道韫,好一会才点了一下头,声音清柔地说道:“润儿就与祝郎君说吧,反正这事瞒不住了,祝郎君应该早些知道。”
听润儿这样小大人一般的说话,谢道韫不知为何心头一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强笑道:“润儿,你说——”
润儿亮晶晶的美眸凝视谢道韫,说道:“祝郎君,其实你是女子,是谢家娘子,是咏絮谢道韫,对不对?”
谢道韫原本苍白清瘦的脸庞霎时间间血色退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哦,这一天终于来了,我想与子重终生为友亦不可得了。”
第五卷 假谲 第五十五章 心病
也是在重七乞巧节之后。西府参军祝英台真实身份是咏絮谢道韫这一惊人消息在建康流传开来,其轰动效应尤胜陆葳蕤将入宫,陈操之的从兄陈尚已经被接二连三的猛烈流言冲击得晕头转向,他不知道祝英台变成了谢道韫对他十六弟来说有何影响,南北士族两位最优秀的女郎皆与十六弟有千丝万缕的情感纠葛,这背后牵扯到陆、谢两大巨族的声誉利弊,对门第寒微的钱唐陈氏而言,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陈尚为十六弟被鲜卑人掳走之事去拜会过中书侍郎郗超,郗超宽慰他说桓大司马已派袁宏前往邺城交涉,定要索回陈操之,陈尚这才稍稍放心,赶紧又写一封家书,派一名陈氏私兵快马回钱唐报信,免得老父陈咸和丁氏嫂子惊忧过度,因为他前一封家信流露了过多的担心——
七月二十一日,那名陈氏私兵风尘仆仆赶回陈家坞时,谢道韫正与丁幼微品茗长谈,润儿在前厅先见到那个从建康归来的陈氏私兵,忙问何事?那私兵略略一说,呈上书信,润儿持了信领着那私兵一起去见四伯祖陈咸。看了信的内容,惊喜交加,润儿便去向母亲丁幼微报讯,丁幼微是早就知道这个祝参军的真实身份,但现在闹得尽人皆知,这对小郎和谢道韫就很不利了——
丁幼微见到老族长陈咸,陈咸将信递给她,用不可置信地语气问道:“幼微,你看那祝公子真的是陈郡谢氏的女郎?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须发斑白的陈咸一边说还一边摇头,但仔细想想,那祝公子的确颇有女态,但谢道韫的行径超出了陈咸自幼受学的儒家名教理念,这样特立独行之举完全不是他能理解的,女子为官,太过耸人听闻!
丁幼微看罢陈尚的家书,秀眉微蹙,沉吟不语,听老族长又问了一句,方答道:“是,祝郎君便是谢家娘子。”
陈咸见丁幼微并不甚惊诧,奇道:“幼微,难道你早已知道此事?”
丁幼微道:“去年我就瞧出那祝郎君象是女子,我问小郎,小郎起先还不肯说,后来承认祝郎君便是谢家道韫娘子,小郎没有就此事向四伯父禀报,是认为这是道韫娘子的私密。他不应泄露。”
陈咸道:“我并非责怪十六侄没有早告诉我这件事,那祝郎君或者谢氏女郎若只是个路人,不管她所作所为如何惊世骇俗,与我钱唐陈氏无干,可她却是十六侄的好友,咳咳,看尚儿信上所说,这谢氏女郎出仕为官乃是为了操之侄儿,操之侄既要娶那陆氏女郎,为何惹上这谢家娘子,难道操之弃陆就谢了?”
丁幼微赶紧解释小郎与谢道韫是知己、是挚友,并不波及男女私情,小郎对陆氏女郎绝无二心,这谢家娘子只求与小郎终生为友——
陈咸不住摇头,显然对丁幼微所说的谢道韫与十六侄终生为友的说法不以为然,这似乎比女子出仕更让这位老族长难以理解。
这时,丁幼微的侍婢阿秀慌慌张张走过来,急道:“族长、幼微娘子,那祝郎君突然晕过去了!”
陈咸、丁幼微都大吃一惊,丁幼微抚裙起身道:“四伯父,我去看看。”
既知那祝英台是谢氏女郎。陈咸自不便去探望,叮嘱道:“幼微,好生劝慰谢氏娘子,宽宽心,莫要焦虑。”又道:“不管怎么说,谢氏娘子对我钱唐陈氏有恩情,幼微要好生照顾她。”
丁幼微答应了一声,匆匆回到“来仪楼”西院,却见谢道韫靠坐在一张织锦方榻上,安然无恙,边上一个少年郎君是其从弟,还有谢道韫的两个侍婢,润儿拉着谢道韫的手也在她边上。
润儿有些惊慌,剪水双瞳盈盈怯怯,对丁幼微说道:“娘亲,祝郎君,不,谢家娘子她方才晕过去,所幸就苏醒了。”
谢道韫的从弟谢韶尚不知情,听润儿称呼她从姊为谢家娘子,吃了一惊,正惊疑不定,却听谢道韫道:“阿韶,我没事的,你先出去,我与丁氏嫂嫂说一会话。”
谢韶退出去后,小厅中就都是女子,丁幼微又命阿秀等几个婢女出去,想想又让润儿也出去。
谢道韫道:“因风、柳絮。你们出先出去一会吧。”
小厅中就只剩丁幼微和谢道韫两个人了,午后秋阳斜照入户,谢道韫的容色苍白如褪色的花瓣,不时的轻咳让她身子微颤,好似一株被雨催凌的秀树。
丁幼微不胜怜惜,执着谢道韫的手,那手凉凉的如寒玉,柔声道:“道韫娘子,你可要保重身子啊。”
谢道韫轻声问:“嫂嫂,建康流言除了披露我的身份之外,还说了一些什么?”
丁幼微迟疑了一下,那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却听谢道韫道:“嫂嫂有话直说吧,也好让我预先有个准备,我总是要面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