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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上品寒士》》 · 贼道三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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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操之便讲了《吕氏春秋》里“盗钟掩耳”的寓言,满船皆笑。

乌篷船行至上虞与剡县交界处,溪水清浅,可以清楚地看到水底的沙石。

船头的艄公嘀咕道:“这剡溪水比往年是浅了许多,近来三个月就只下了两场小雪,只盼明春雨水足些,不然的话都无法行船了。”

陈操之便问艄公剡溪最近二十年可曾断流过?艄公道:“断流倒是罕见,听乡闾耆老言,东吴黄龙年间剡溪曾经断流,会稽郡连续七个月无雨,大旱,颗粒无收,那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陈操之眼望剡溪水,心道:“剡溪断流,那真是百年不遇的大旱,人力也难以补救啊。”

这日傍晚,乌篷船溯流来至剡溪支流长善溪,泊于左岸,戴逵的草庐就在不远处的片云岩下,五年前王徽之就是在这里兴尽而返的。

向纯朴的乡民借问戴安道先生居所,乡民遥指前方那几株十丈高的大树道:“戴氏草庐就在那大树边,安道先生正在鼓琴,走近一些,就能听到安道先生的琴声了。”

陈操之一行朝大树方向走了百余步,就见草庐七、八间,呈品字型排列,铮铮淙淙的琴声从草堂里传出——

陈操之止步静听,宗之、润儿诸人也都停下脚步,抬眼四望,疏疏落落几十户人家,倚山傍水,古槐参天,暮色中炊烟袅袅,远处的片云岩有隐隐的水流飞溅声。

……

陈操之叔侄三人还有几个婢仆在戴氏草庐住了五日,登片云岩,垂钓长善溪,寻幽访胜,观画听琴——

戴逵极是高兴,他虽喜隐居,但并不是离群索居,戴逵品性高洁,醉心琴画,不慕权贵,淡薄名利,陈操之算是他的晚辈,虽是仕途中人,但无俗骨,谈佛论道,妙语时吐,音律、书画俱有独到之处,其侄儿侄女虽幼,姿容秀丽、谈吐不凡,俱能作画,在戴氏草庐五日,宗之作了一幅行舟图、润儿作钓鱼图,稚趣横生,意境不俗,颇有乃叔陈操之的笔法和意趣,钱唐陈氏已有自己独特的家学了。

陈操之在戴氏草堂与戴逵合作画了一幅《东山行乐图》,以谢安在东山携姬游玩为题,用重墨浅色,画意新奇。

二十三日午后,陈操之向戴述辞行,解舟回山阴,戴述于溪岸鼓琴作别,相约明年建康再见。

琴声顺着溪流传出很远,溪流曲折,戴逵已不见,琴声却还伴舟而行。

从山阴来剡县是逆水行舟,归程则顺风顺水,篙手轻松得多,只察看水势,莫让船近浅滩搁浅就行了,船行速度也比来时快了许多,暮色里,陈操之一行人在山阴县城南登岸,冉盛派来的四名军士已等候多时,当即悄然入城,径赴郡衙后的内史府,戴内史遣府役去郡驿请祝英台来,谢道韫与冉盛很快来到,戴内史置酒共议明日搜检贺氏庄园之事。

今日是十一月二十三,是复核土断期限的最后一日,会稽十县共上报检出隐户九千七百二十户,而在陈操之、谢道韫复核土断前会稽郡只交出两千四百五十户,整个扬州才检出一万两千余户,成绩卓著,虞氏交出七百隐户对会稽士庶震动很大,据郡县负责户籍的功曹估计,经此次土断,会稽一郡的隐户四居其三已交出,胜过以往三次土断交出隐户的总和——

谢道韫道:“贺氏前日交出了一百隐户,老弱病残、拖家带口都送到郡上来了,说房屋财产俱是贺氏的,这些隐户一无所有,要由郡上安置——戴使君致函贺氏家主贺隋,命其将人带回去,只交出这部分隐户的家籍即可,贺氏至今未有回复,那些一百隐户,三百多人现在南郊养济院搭棚暂住,被褥、食物俱由郡署提供。”

戴述恼道:“贺氏实在猖狂,是该惩治一番了。”

谢道韫道:“我命陈子盛悄悄抓了两个贺氏隐户来问,却是贺氏扣押了他们的衣帛财物,说郡上会供应他们食宿。”

陈操之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一个大家族,这么点眼力没有,贺氏不衰更待何时!”

陈操之叔侄三人及婢仆就在戴述的内史府歇夜,谢道韫、冉盛等人自回驿舍。

十一月二十四日,天色尚未大明,会稽郡、山阴县两级的功曹、法曹、廷掾、贼捕掾紧急待命,一百名马、步弓手以冉盛的二十名西府精锐军士为前驱,未带刀枪,人手一根五尺橡木棍,朝山阴县城西南方十里处的贺氏庄园而去。

陈操之对谢道韫道:“英台兄留在郡衙便是,我去贺氏庄园。”

谢道韫却不领情,说道:“子重,现在由我全权负责会稽土断,我岂能不去。”

陈操之一笑,说道:“那就一起去。”

……

贺氏家主贺隋是贺铸的叔父,曾任吴国内史,因与的扬州刺史王述不睦,又且服散多病,便辞职归会稽,管理家族田产,教育族中子弟。

这日卯时末,贺隋还在暖榻上与姬妾缠绵,服散之人性欲亢奋,一旦不服则痿矣,所以贺隋虽深受病痛之苦,但妻妾成群,这五石散还得继续服——

庄园管事跌跌撞撞来报,贺隋听说郡上土断使率人来搜检隐户,又惊又怒,披衣而起,怒冲冲出门,乘肩舆赶往庄园大门,却见百余名的军士和马步弓手手执橡木棍,已经进入庄园,贺隋拍着肩舆怒叫道:“叫戴述来见老夫!”

冉盛一马当先,手里也有一根粗大的橡木棍,跳下马大吼一声:“老匹夫,快叫贺隋、贺铸来见,将家籍簿册呈上,听候检籍。”

贺隋气得发晕,怒道:“老夫便是贺隋,你这下溅兵户敢在我贺氏庄园无礼,老夫绝不饶你。”喝道:“左右,将此人拿下,先杖责五十再说话。”

贺氏部曲百余人这时赶到了,执刀持矛,气势汹汹,而且越聚越多,郡县的功曹、贼捕掾都有些畏惧,眼望陈操之和谢道韫。

陈操之迈步向前,向贺隋施了一礼:“在下陈操之,土断司左监,前来贵庄检籍,贺内史聚私兵可是要抗法?”

贺隋虽然服散暴躁,但毕竟多年为官,知道其中利害,聚私兵抗法,那可是大罪——

江左士族可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文化士族,顾陆朱张、虞魏孔贺是也,另一类是武力强宗,吴兴沈氏、义兴周氏是也,前者易笼络,而后者难驯服,沈氏、周氏具有武力和经济实力,最易与南渡的北人发生冲突,所以沈氏、周氏数度起兵反叛,但无一不被镇压下去,沈氏更是沦为庶族——

会稽贺氏作为儒学世家,并不以武力著称,即便武力强横如周、沈,如何敌得晋室大军,所以贺隋听得陈操之说他贺氏要聚私兵抗法,不禁背脊冷汗,说道:“我贺氏乃诗礼传家的大族,岂容军户擅闯,贺氏前后交出四百隐户,为何还要来检籍!”声音一厉:“陈操之,谅你一无根基小儿,竟敢辱我贺氏,我明日便进京,向皇帝控告你滥用职权、扰乱乡里!”

陈操之语气平淡,说道:“贺内史要进京告状,请便,但今日莫要抗法,我等要执行庚戌土断制令。”又扫视那些执刀持杖的贺氏私兵,冷冷道:“汝等若敢对抗官府,按晋律,死罪三、徙罪六,一律剥夺户籍充兵户戌边。”

两百余名贺氏私兵面面相觑,庄园养着他们是防盗防匪,从没说过要对抗官府啊,不由得退后数步。

贺隋万万没想到陈操之敢这样来搜检贺氏庄园,这是他贺氏死敌了,一般土断官吏不敢做得这般决绝的,总要为自己留退路,而陈操之是摆明了不把他贺氏放在眼里了,但贺隋也知道,此时起武力冲突将会给贺氏带来灭顶之灾,喝道:“陈操之,莫要张狂,老夫亲自与你去郡署见戴述,再去建康见大司徒、大司马,我贺氏也是三公世家,岂能受你之辱。”

陈操之道:“贺内史要去见戴内史,要去见会稽王,恕在下有公务在身,不能相陪。”高声道:“传贺氏庄园管事、典计——”

贺铸匆匆赶到,怒喝:“陈操之,你已被解职,何敢硬闯我贺氏庄园!”

陈操之淡淡道:“我是土断司左监,施行土断的四州三十二郡我俱有权参与搜检。”

第四卷 洞见 第四十一章 家传寒石散

贺铸昨日傍晚去见陆俶时。二人还在取笑内史戴述与土断副使祝英台被贺氏拖儿挈女的隐户弄得焦头烂额之事,当时陆俶还说:“陈操之倒是悠闲,去访戴安道至今未回。”没想到陈操之今日一早就出现在贺氏庄园,并且不顾士族体面要搜检贺氏隐户。

贺铸怒极,大声道:“陈操之,谅汝区区九品掾,竟敢欺上我贺氏之门,我祖彦先公,官至司空,开府仪同三司,有大功于社稷,满朝谁不钦敬!而汝祖彼时还在钱唐躬耕吧,汝攀附桓氏,妄注士籍,搅乱士庶等级,还痴心妄想娶陆氏女,汝还知世间还有‘羞耻’二字吗!”

贺铸自问言辞犀利至极,他虽对陈操之既鄙夷又痛恨,但二人从未当面辩论过,以前在吴郡徐氏草堂求学,二人几乎未交言。贺铸自谓名门子弟,不屑与陈操之为伍,所以虽听闻陈操之善于辩难,却也不惧,自问理足气盛,要羞辱陈操之,要让陈操之无言以对。

陈操之神色沉静,从容问:“你说的彦先公是何人?莫非是人称功在一代、泽被千秋的贺司空?”

贺隋、贺铸叔侄听陈操之语气颇恭敬,贺隋冷笑一声,不屑作答,山阴贺循,元帝重臣,谁人不知!

贺铸冷“哼”道:“自然是我祖彦先公,乃是江东百年来第一等人物,这岂是你陈氏三代所能梦见的!”

贺循四十年前就已逝世,但在场的会稽郡、山阴县的法曹、贼捕掾都知道贺司空的贤名,此时见贺铸盛气凌人地说起其先祖贺循,都觉得随陈操之来搜检贺氏庄园实在有些莽撞,这样的世家大族岂是能得罪的!

谢道韫见陈操之装作不知,却是已猜知陈操之的想法,暗赞一声:“子重这等先抑后扬、欲擒故纵之法绝妙。”当即兴味盎然地注视着陈操之,看他如何在言辞上先折辱贺隋、贺铸叔侄?

陈操之意态自若,并不为贺铸那侮辱性的言语动怒,却对贺铸道:“旧望清重、忠勤显著的贺司空竟是汝祖,在下真是万万没有想到,真让人不敢置信!”

贺铸大怒,脸涨成酱赤色。怒问:“陈操之,你这话何意!”

年过五十的贺隋也怒道:“陈操之,你辱及先父,我贺氏与你不共戴天,我要向州大中正、大司徒控告你!”

陈操之声音陡然拔高,朗声道:“在下久仰贺司空贤名,会稽贺氏自后汉便以精于礼传闻名,贺司空更是博览郡籍,号称儒宗,其言行行止,必以礼让——若贺司空在世,闻朝廷土断制令,必令族人率先执行,岂会做出扣押隐户衣帛、乱郡县之治的枉法违禁之事!在下又岂会来此搜检隐户,闹得斯文扫地!”

贺隋、贺铸闻言都是一愕,一时间竟无言以答。

陈操之言辞如飞瀑直下:“永嘉南渡,晋室偏安,贺司空居功至伟,这些且不说,在下单就贺司空造福会稽乡梓之功绩试说一二,贺司空曾任会稽内史。在任期间,考察地形,发动民众,开凿西起西陵,经萧山、钱清、柯桥到郡城的河渠,后又组织民众修治与此相连接的其他河道,形成了纵横交织的水网,使原来各河道能互相流通,可调节水位,不惧旱涝,保证了农田灌溉之需要,提高了鉴湖的水利功能,给会稽六十万民众以灌溉、舟楫、养殖、渔业之利,百姓至今感念贺司空恩德——”

说到这里,陈操之声音更转激越:“但贺司空逝世后,汝贺氏族人又做了些什么克绍箕裘之事!一意以扩大贺氏田产为务,围湖造田,致鉴湖大为缩小,鉴湖抵御洪涝灾害之功效大减,粗略统计,近二十年来,贺氏共围湖造田四百余顷,会稽郡其他士庶大族,见贺氏与湖争田,纷纷效仿,泱泱鉴湖于五十年前相比,三减其一,一旦逢干旱灾年,鉴湖因蓄水不足。灌田自然就少,其损失又岂是千顷田能比的!”

会稽数月不雨,民众已有旱灾的忧虑,这时听陈操之这么说,无论是郡县的马步弓手还是贺氏的庄客,都觉得陈操之说得在理,贺司空的子孙与贺司空相比,真是天差地远。

陈操之又道“生为晋国子民,纳税服役是应尽之责,汝贺氏有朝廷赐予的荫户数百,却还要私藏民户,与国争利,此等作为,《大戴礼记》能为之解释否?《小戴礼记》能为之解释否?而且尚书台已有诏令,此次土断,检出的隐户首先用于本郡县兴修水利,就是为抵御天灾做准备,而汝贺氏,对土断百般阻挠,贺氏的田产,在会稽四姓中仅次于余姚虞氏,余姚虞氏此次土断共交出一千隐户,魏氏、孔氏俱交出七百隐户。而贺氏仅交出四百隐户,而且还故意唆使隐户去郡上闹事,又把隐户净身赶出庄园,让其去郡上找戴内史、祝副使求衣食,这天寒地冻之时,那些隐户拖儿挈女,号哭声不绝于耳,贺氏此等作为,还敢自称是诗礼传家吗!”

贺氏庄园开阔地上数百人凝立不动,鸦雀无声。

贺隋、贺铸额头冷汗涔涔,这个陈操之言辞太犀利了。抓住了贺氏先祖贺循仁爱惠民,与今对比,让贺氏叔侄张口结舌,无言对答,叔侄二人面面相觑,贺铸年轻,先缓过神来,强辩道:“说我贺氏向鉴湖争田,这是诬蔑,鉴湖水退却,荒陂草莽,我贺氏组织民户开垦成良田有何不对?若要说览湖昔日的水区,王逸少的兰亭雅集也在湖中了。”

陈操之道:“你贺氏近年有没有围湖造田可以访问县上主簿、里闾父老,就在本月,贺氏还在筑堤围湖,贺道方,你这样可谓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谢道韫唇边勾起一丝笑意,子重突然冒出一句俚语,实在有些好笑,但在场诸人都是肃然,无人敢笑。

贺氏叔侄原本觉得贺氏理足气盛,陈操之带人擅闯贺氏庄园,贺氏闹到司徒府也要严惩陈操之,但现在听了陈操之这极具感染力的雄辩,不由得丧气,贺隋拱手道:“陈左监,请到厅中说话。”

贺隋似有求和屈服之意,但陈操之现在已不打算善罢甘休,会稽土断,有必要惩处一个家族来立威,而且此时土断期限已过,贺氏就算补交隐户也为时已晚,更何况贺氏处心积虑要构陷他陈氏占田,要让他陈操之不得翻身,此时不严惩更待何时!

陈操之淡淡道:“请贺内史将贵庄的管事、典计唤来,在下有几句话说。”

贺铸见叔父主动请陈操之入厅相谈,陈操之却冷淡不睬。又怒了:“陈操之,莫要不识抬举,我叔父好言对你说话,你敢无礼!”

陈操之道:“岂敢,有些事不须劳烦戴内史,请贵庄管户籍簿册的管事和典计来说话即可。”说这话时,眼光从贺氏叔侄身后那群高等执事脸上掠过,心里有了计较。

贺铸怒道:“陈操之,你想查我贺氏家籍?休想!”

陈操之知道靠己方百来个人要在方圆十余里的贺氏庄园搜检隐户是很困难的,而且无户籍对照,也很难查清,便扭头对冉盛道:“小盛,把那三个人请到郡上问话。”手朝贺隋身后三人点了点。

冉盛炸雷似的应了一声,一挥手,手下六名军士冲上去,就将陈操之指点的那三个贺氏高等执事揪了出来。

贺隋、贺铸一看,大惊,这三人正是庄上管理田册家籍的管事和典计,陈操之如何会认得他三人!

陈操之一拱手:“贺内史,在下告辞。”转身便走,冉盛一手牵马,一手握着橡木棍,蔑视地瞅着一众贺氏私兵,缓缓后退。

贺隋口干舌燥,此时若下令庄园部曲将陈操之等人截下,势必殴斗起来,更加无法收拾,这一迟疑,陈操之百余人已经退出贺氏庄园,面前只剩一片空地。

贺铸急道:“叔父,那三名典计知悉我庄园底细啊,如何能被陈操之带走!”

贺隋也觉心乱如麻,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地步,揪着胡子原地转了两个圈,喝道:“备车,我要亲去郡上见戴述和陆俶,道方,你也去。”

贺铸这时也没了主意,也急要找陆俶作主,叔侄二人急急上了牛车,带了十余名私兵和仆从,尾随陈操之往郡上而来。

谢道韫策马靠近陈操之,微笑道:“清谈辩难岂会误事,子重方才雄词滔滔,让贺氏叔侄哑口无言,听来真是痛快。”

陈操之笑道:“多谢英台兄昨夜与我说贺司空之事。”

谢道韫道:“还有一事,子重想必不知,会稽贺氏是南人,为何也学北人服散?”因道:“广陵国相陈敏作乱,诈称有皇帝诏书,让贺循担任丹阳内史,贺循以脚有病为由推辞,又服寒食散,披散头发袒露身子,表示不能再任用,陈敏最终不敢相逼——贺氏服散风气自此始。”

陈操之大笑。

第四卷 洞见 第四十二章 自取其辱

会稽郡丞陆俶是在郡县功曹、贼捕掾率马、步弓手出了西门之后才得到消息的。又惊又怒,他没有想到陈操之竟敢去搜检贺氏庄园,也没想到戴述竟会这般鼎力支持,贺氏乃山阴第一大族,戴述得罪了贺氏那这会稽内史也做不久了!

陆俶盛气去见戴述,质问戴述,如此大事为何不与他商议就独断专行?戴述回答说是陈操之要求的,他只是秉承尚书台诏令协助土断而已。

陆俶知道现在与戴述争执这些无益,冷冷道:“若因此激起民变,戴内史莫要推卸责任!”说罢,拂袖而去,驱车赶往贺氏庄园,出城六、七里,正遇陈操之、谢道韫、冉盛诸人列队而回——

陆俶停车观望,见冉盛手下的军士推搡着几个贺氏庄客,心道:“陈操之气势汹汹去贺氏庄园搜检隐户,为何又匆匆而回,只抓了这几个人,是向贺氏示威吧,谅陈操之有何能力全面搜检贺氏庄园!”

陆俶放下车帘,待陈操之一行过去后才继续向贺氏庄园前进。事情究竟如何到了庄园一问便知,没想到还没出半里,就遇到贺隋、贺铸叔侄,二人都是面色如土、气急败坏的样子,一问才知道陈操之把贺氏庄园管理户籍簿册的三个管事、典计抓走了。

贺隋焦急道:“陆郡丞定要设法代我贺氏挽回啊,那陈操之莫非得了桓温之密令,要拿我贺氏立威!”

陆俶暗恼贺氏叔侄临事百无一用,竟被陈操之把关键的管事和典计抓走了,恨恨道:“这都是我江东士族不能同心协力之故,虞氏、魏氏向陈操之屈服,所以陈操之才敢如此严厉地对付贺氏。”

这时,忽见一名贺氏管事带着两个风尘仆仆的庄客匆匆赶到,贺铸一看,这两名庄客是他派去钱唐打探审理陈氏占田案消息的,忙问有何消息?一名庄客道:“治中从事温济已从扬州出发,将会同吴郡主簿、法曹来钱唐审理陈氏占田案,估计本月底、下月初会到达钱唐。”

贺铸挥手让那三人退下,对陆俶道:“子善兄,陈氏占田案尚未开审,我贺氏藏匿隐户案却要先发了,这可如何是好?陈操之要拖我贺氏一起遭殃啊。”

陆俶在道旁垂杨下踱步,思谋对策,此事太仓促,已等不及向父亲陆始通报后再作决定了,必须要立即决断,陆俶不能看着贺氏在这次土断中被治罪,因为贺氏在土断中的所作所为都与他陆氏有关。是出自陆氏父子唆使的,必须力保贺氏不获罪,否则陆氏难辞其咎。

陆俶来回踱步半晌,又与贺隋、贺铸叔侄密议了一会,三人便一道往郡城而来,得知那三名贺氏管事和典计并未关押在待罪监牢,而是被带往郡驿,现在的会稽郡驿成了陈操之和祝英台的官衙了。

贺铸皱眉道:“那陈操之定已提审我贺氏典计,要取口供。”

陆俶道:“取不取口供都无关紧要,这回是我们大意了,没想到陈操之竟敢下此狠手,他是认为贺氏在会稽孤立无援了啊,道方,你去吧。”

陆俶与贺隋去见戴述,戴述按原先与陈操之、祝英台议定的,把事情都推到陈、祝两位土断使头上,请陆俶、贺隋去向陈操之分说。

那贺铸带了几个仆从径来郡驿见陈操之,郡驿执役去通报,很快就出来说请贺舍人去相见。

贺铸原还有些担心陈操之拒而不见,这下子心定了一些,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入内。

陈操之与谢道韫立在厅廊下朝贺铸拱手,礼数不缺,从容冷淡,请贺铸到厅中坐定,侍者献茶。

贺铸也没心情说废话,道:“陈左监,在下有一些要紧事想单独与陈左监说——”说着,看了谢道韫一眼。

陈操之道:“贺舍人若说的是公事,祝副使正该与闻,若说的是私事,英台兄与你我都是同学,但说无妨。”

贺铸轻“哼”一声,便道:“在下此来,是为了与陈左监言和,若陈左监释放我贺氏三名管事,我贺氏会再交出四百隐户——”说到这里,目视陈操之,见陈操之不动声色,又道:“我贺氏还可以帮助钱唐陈氏渡过一个难关。”

谢道韫心里冷笑:“贺氏果然以陈氏占田案来要挟子重,还说要帮钱唐陈氏渡过难关,真是好笑。”

陈操之墨眉一挑,“哦”了一声道:“不知我陈氏有何难关?”

贺铸见陈操之依旧一副淡然的样子,实在气恼,心想:“你陈氏大祸临头却不自知,还要我提点你,这本来应该是你陈操之来求我的,现在——”口里道:“据我所知,扬州治中从事温济与吴郡主簿、法曹诸人不日将至钱唐,温治中此来与汝陈氏有关。当然,也许是有益于汝陈氏的好事。”

贺铸还想吊吊陈操之的胃口,想让陈操之出口相询,不料陈操之点头道:“我陈氏宽厚仁义,颇多造福乡梓之举,温治中来钱唐莫非是考察我陈氏善举,将予表彰乎?”

贺铸气极反笑,冷笑声不绝,终于道:“钱唐陈氏枉法犯禁,民愤极大,温治中下钱唐就是来查此事的,你若不信,可派人去钱唐问县令冯梦熊,有否接到文书?”

陈操之点头道:“多谢提醒,我会遣人回去询问的。”

贺铸见陈操之又默然无言,实在气恼,陈操之不知好歹,偏偏他又不能拂袖而去,只好又道:“陈左监,我贺氏可为汝陈氏化解此事,江左士族,相安无事才好。”

陈操之脸现讥讽之色,贺氏意欲构陷他。现在又以此来要挟,着实卑鄙,冷冷道:“是非自有公断,若我陈氏果然违法犯律,那就任温治中处置。”

贺铸愕然,随即愤怒至极,负气而起,大声道:“好,我倒要看看你陈操之能奈我何,钱唐陈氏与我山阴贺氏哪家先垮!”大步而出。

谢道韫道:“子重今日似乎有些冒躁,何必与此等人斗气!”

陈操之一笑。点头道:“英台兄说得是,不过贺氏典计既不能释放,我与贺氏就是势成水火,我也不想与贺铸多费口舌。”

那贺铸出了郡驿,怒冲冲来到漓溪畔陆俶寓所,陆俶和贺隋都在等他消息,听他说了与陈操之会谈之事,陆俶、贺隋都面色阴沉起来。

贺隋道:“陈操之似乎有恃无恐,何故?”

陆俶微一沉吟,说道:“立即派人快马去钱唐,让人立即向县上状告陈氏非法占田,莫让陈操之有了准备,治中温济也差不多要到了。”

当夜,负责审讯的冉盛与会稽郡廷掾从那三名贺氏管事和典计口里得知贺氏庄园里的隐户达一千五百户,签字画押后,陈操之向土断司、司徒府、尚书台分别写了文书,副使祝英台同署名,并附上贺氏典计的供状,表奏贺氏藏匿隐户数目惊人,且在土断中肆意阻挠,不严惩无以服众——

次日一早,会稽内史戴述命人将陈操之的三封奏章快马加急送往建康,现在就等朝廷处置贺氏的回复了。

冬月二十七日,钱唐小吏倪泰斌控告陈氏侵占官田、强买自耕农田产、逼迫自耕农沦为陈氏佃户和雇农,县令冯梦熊当即取证,把三户陈氏佃户暂拘押在县署,也不开审,单等扬州治中从事温济一行到来。

二十九日,温济与吴郡负责田产钱粮的主簿、法曹一行三十余人到达钱唐,即开始审理陈氏占田案,温济是太原温氏子弟,与郗超关系颇密,来钱唐之前温济已得郗超书帖,郗超要求温济秉公而断,温济提审证人后,又清查钱唐陈氏簿籍田册,全无倪泰斌等人指控的所谓违禁犯律之事。反而不断有佃户乡民来为陈氏请命,称道陈氏仁义惠民;葛洪的弟子、初阳台道院的道人李守一求见温济,言及陈氏出资制药,为民众治病之事,温济又亲自去访问了几家陈氏佃户,都道陈氏宽厚——

温济当即审讯倪泰斌与另两位状告陈氏的农户,那倪泰斌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惊慌失措,另两位原褚氏佃户也慌了手脚,很快招供,说是受倪泰斌和山阴贺氏一名管事的调唆才构陷陈氏的——

这期间,陆俶与贺铸曾赶来钱唐拜会温济,温济知他二人来意,也不多言,将证人供词、陈氏簿册和记录下来的乡民赞誉让陆、贺二人看,陆俶知道温济之意不可挽回,卑言求情的话他也说不出,更怕自取其辱,与贺铸黯然告辞。

腊月初三,已完成吴兴郡土断复核的谢玄来到山阴见陈操之和阿姊谢道韫,说起吴兴土断,谢玄道:“此次复核,共检出隐户五千一百五十户,与会稽的九千余户没法比,子重和阿兄这次功劳不小,朝廷定有封赏。”

腊月初七,尚书台诏令送抵会稽郡署,将解送贺氏家主贺隋入建康下廷尉问罪,严命贺氏十日内交出一千五百隐户,其余案情,由扬州治中从事温济会同会稽内史戴述一道审理。

温济在钱唐审完了陈氏占田案,将倪泰斌等人收监,即便赶来会稽审理贺氏藏匿隐户案。

第四卷 洞见 第四十三章 今夕何夕又见操之

鉴湖又名镜湖,相传轩辕黄帝曾铸镜于此。鉴湖形状狭长,东起上虞蒿口,西至山阴斗门,长一百余里,总纳会稽三十六源之水,灌田万顷,民享其利,近二十年来,会稽风调雨顺,未发生大的旱涝灾害,鉴湖的功用也被人忽视,沿湖围筑堤堰造田之风愈演愈烈——

陈操之、谢道韫二人自腊月初等待尚书台诏令期间,与郡县的主簿、功曹诸吏,还有魏氏、谢氏、孔氏等大族的家主或管事,七日内行三百余里,绕鉴湖一周,察看水文地形,有些原属湖区通道的田园必须退田还湖,而有些地方水土变迁,比如兰渚山那一带,退湖还田已无必要——

陈操之是来会稽复核土断的。并没有勒令会稽士庶退田还湖的权力,州令也只是严禁自此以后的围湖造田,在退田还湖上陈操之不能过于强硬,会稽士族对陈操之以严厉手段打击贺氏,是颇有兔死狐悲之感的,魏氏、虞氏甚至孔氏、谢氏,表面支持陈操之土断,但私下里都对陈操之抱有戒心,因为不管怎么说,因陈操之到来,会稽士庶地主被迫交出了大量隐户,家族利益已然受损,若陈操之再严令他们退出湖田,那就把会稽士族全得罪了,有山遐、马臻的前车之鉴,陈操之万万不能激进行事,所以他只是陈说利害,向戴内史和会稽士绅建议,把部分阻碍灌溉的田地恢复成湖区,疏浚从西陵至郡城的贺公渠,让原先纵横交织的水网重新畅通无阻——

从余姚传来消息,虞预已经命佃户、部曲利用冬季水浅之机,修筑水渠,引余姚江、甬江之水入庄园田亩,为抵御可能到来的旱灾做准备。

虞预在会稽德高望重,精于经学、史学和天文历数,会稽士庶对虞氏家传的星占历算之学颇为迷信。知虞氏为抗旱作准备,方信陈操之说围湖造田的危害并非危言耸听,所以陈操之退田还湖、疏浚水道的建议得到了他们的采纳,会稽士庶大族共捐两千万钱助郡上兴修水利,会稽内史戴述是功名心重颇想有一番作为的,此前被郡丞陆俶及贺氏等大族牵制,政令难行,自陈操之来山阴后,一切大为改观,戴述对兴修水利之事自然要大力支持,郡县共出一千五百万钱,又从本次土断检出的隐户中抽调身强力壮的民夫两万人,在会稽十县修建水库、河渠,增强抗旱能力——

与会稽士族年长的一辈对陈操之既敬畏又持有戒心相比,会稽士庶年轻子弟大都对陈操之推崇备至,陈操之的内圣外王、人人皆可成圣贤之说深得他们之心,应会稽学子之请,陈操之又去卧龙山讲学三场,会稽学风为之一变,马融郑玄之儒学、王弼、何晏之玄风,至此有新思潮汇入。既迂执又奢靡的士风亦呈现蓬勃向上之生气。

腊月初十,贺氏被迫交出一千五百隐户,贺氏在本次土断中总共交出了一千九百隐户,庄园中的隐户基本被搜刮一空,贺氏家主贺隋依然要解赴入京下廷尉问罪,可谓倒霉透顶,贺铸跟随前去,要为谋救叔父奔波。

会稽郡丞陆俶知道贺氏遭殃他陆氏必受牵连,便向戴述告假,进京与父亲陆始、叔父陆纳商议对策去了。

自八月始庚戌土断搜检出的一万三千六百二十户隐户、五万余口已重新编入郡县黄籍,成为向官府纳税服役的在籍民户,会稽王司马昱获知会稽土断成效显著,又知会稽正兴修水利,便会同中书省、尚书台,下诏减免新入籍的这一万余民户两年内赋税减半,这样可化解会稽士庶大族因土断而产生的怨气,因为这些原先的隐户依然在各士庶庄园耕种执役,其赋税就要由士庶地主来承担——

腊月十四,会稽十县水利兴修已经大规模展开,土断后续事宜也已结束,陈操之准备明日一早带着宗之、润儿启程回钱唐,谢道韫、谢玄姊弟将回东山。

这日傍晚,戴述在内史宴请陈操之、谢玄、谢道韫、冉盛四人,本来象冉盛这种武职是难与文官分庭抗礼的,因冉盛是陈操之族弟,故而受到礼遇,除郡县两级有品秩的官吏外,会稽世家大族除贺氏外都有人列席这次夜宴,虞啸父、魏博、谢沈、孔怀和孔汪叔侄都来了。孔汪是前日才从东海国回来的,他与谢沈之女的婚期是明年正月初八,是以先期回来筹备。

宾主言谈甚欢,戌时末,酒阑席散,陈操之、谢道韫、谢玄、冉盛回郡驿,虞啸父、孔汪也跟随前去,要与陈操之、谢玄细论长谈,夜里也在郡驿歇息。

郡驿小厅,下垫莞席,上铺精致蒲席,陈操之、孔汪、虞啸父、谢氏姊弟围炉而坐,以茶代酒,引经据典、纵论儒玄,这五人都是博学多才之人,谈锋甚健,不觉夜已三更,孔汪依依不舍道:“子重、英台、幼度三位明日便要各自回乡,良朋聚会亦难得。”

陈操之道:“明年春正月初八便是德泽兄的佳期,我等自要来讨一杯喜酒喝,到时又可聚会。”

孔汪笑道:“幼度兄是明年三月的婚期吧,是在东山还是建康举办婚礼?”

谢玄看了其姊谢道韫一眼,答道:“是在建康。”

孔汪、虞啸父皆道明年去乌衣巷一醉方休。二人皆避而不谈陈操之的婚事,都想陈操之此番与陆氏交恶,娶陆氏女只怕更是难上加难了,至于祝英台要娶谢道韫,谢道韫至今不嫁,莫非也象陆氏女郎苦等子重一般等待这个祝英台?而且虞啸父、孔汪经此夜长谈,都觉得这个祝英台才华横溢,让人敬佩,论才学尽配得上谢家女郎,而且看谢玄对这个远房表兄也是相当敬重的样子——

十五日辰时,虞啸父、孔汪还有会稽郡、山阴县自内史、县令以下的官吏近百人为陈操之送行。卧龙山的数十名学子也来相送陈操之,有十余个学子向陈操之表示意欲拜陈操之为师,随侍左右,陈操之赶紧拒绝,说他年后就要入西府,方今家国未宁,尚不是开堂讲学之时。

谢玄、谢道韫今日要回东山,东山近而钱唐远,所以姊弟二人也来送陈操之叔侄一程,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山阴城西门,陈操之心细,见谢玄似有欲言又止之意,便近前执手问:“幼度,有何事要说?”

谢玄却又摇头:“无事。”

谢道韫问:“子重,明年参加了孔德泽婚礼,一道进京否?”

陈操之微笑道:“那是当然。”又问:“我与安道先生合作的《东山行乐图》现在就由两位带去吗?”

谢玄道:“明年入京,子重亲自给我三叔父吧。”补充道:“此画莫让我三叔母见到,子重那几个女伎画得实在妖冶。”

谢道韫没忍住,破颜一笑,赶紧以袖掩面,清咳几声,拱手道:“子重,就此别过,我二人也要赶路呢。”

宗之、润儿都来向谢道韫道别,小兄妹二人这些日子与这位祝郎君相处日久,觉得祝郎君虽然有时比较冷淡,但小兄妹都可以感觉得出来祝郎君对他二人很好,有时丑叔不在,他二人有学习上的疑难向祝郎君请教,祝郎君总能解答得极好,这让小兄妹二人很佩服——

润儿道:“祝郎君,明年入京顺道也来陈家坞小驻哦,可以登九曜山、游明圣湖,上回祝郎君太忙碌了。”

谢道韫很喜爱陈操之这个侄女,俯身道:“好,一言为定。”

陈操之向众人别过,他与宗之同车、润儿和小蝉、雨燕同车。冉盛领着二十名军士跟随牛车而行,还有一辆牛车是会稽郡署赠送的,车上有钱五万、绢五十匹,这是晋朝官场的惯例,官员上任、离任,皆征“迎送旧典”税,俗谓“迎送钱”,陈操之、谢道韫来会稽复核土断,也算是上任、离任了,本来不止这些钱帛,还是陈操之要求“迎送钱”减半,这种官场惯例是不能打破的。

腊月十五的天气,气温在冰点以下,沿途见鉴湖水都结了冰,呵出的气白蒙蒙一片,陈操之、陈宗之叔侄二人盘腿坐在车厢里,说些经史故事、家常琐事,宗之不是不善言辞,他只是在有些人面前不愿意多说而已。

午时陈操之一行在山阴西郊小镇青甸用餐,青甸是鉴湖最西端,过此便出了山阴地界,稍事歇息便又启程,小婵忽然过来说道:“小郎君,我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了!”

陈操之问:“何事?”

小婵道:“昨夜小郎君与祝郎君他们夜谈时,祝郎君的侍婢柳絮悄悄对我说,祝郎君是本月十六生日,二十岁大生日,祝郎君不让她声张,但柳絮说应该让操之小郎君知道,今日一早我本想对小郎君说的,迟一日吃了祝郎君的韭叶水引饼再回陈家坞也没什么,可是一忙乱起来就给忘了。”小婵有些愧疚地问:“小郎君,怎么办呢?”

陈操之心道:“英台兄是明天生日啊,应该和我说一声的嘛,晚一日回钱唐又无妨,嗯,早间谢幼度也是想对我说的,却又迟疑未言。”想想那日谢道韫为他准备的韭叶水引饼,这样真挚的情感能不珍惜吗?便道:“小婵、雨燕陪着宗之、润儿在这青甸小镇歇一夜,小盛也留下,我带两名军士赶上去为祝郎君庆祝寿诞,明日午前赶回。”

冉盛道:“阿兄,让我陪你去,军士无马,行不快。”

润儿道:“丑叔,代润儿和阿兄祝福祝郎君哦。”

陈操之叮嘱荆奴、来震等人照顾好宗之和润儿,与冉盛跨马回山阴城,路上北风凛冽,比那次从东关小镇赶去谢氏庄园寒冷得多,冉盛口里不说,心里想道:“阿兄总是赶着去给人庆贺生日,上回是陆小娘子,这回是谢家娘子,阿兄不会辜负陆小娘子吧?不过这谢家娘子对阿兄真的极好,这次若不是她,阿兄真不好分身应付钱唐、会稽两头,嗯,谢咏絮道韫,这样有才学又能干的女子真是罕见,阿兄要是把花痴陆、咏絮谢都娶了那就太好了。”

二人快马赶回山阴城已是午后申时初,戴内史见陈操之去而复回,惊问何事?陈操之说有一重要事忘了对祝副使说。

戴内史道:“谢幼度和祝副使今夜大约会赶到蒿口歇夜。”

陈操之辞了戴内史,与冉盛纵马出城,沿鉴湖南岸奔驰,蒿口距山阴四十余里,二人赶到蒿口时天已全黑,蒿口小镇的稀疏灯火在寒夜里让人格外感到温暖。

小镇有两家客栈,分立小街两侧,陈操之问知谢氏姊弟一行就住在开源客栈,他与冉盛便进了对面的翰音客栈,进到客房急命店役备炉酒和纸笔,磨墨时才发觉手都快冻僵了,一砚墨磨浓,身手才暖和过来,提笔写了一张小书柬,给了店伙计二十文钱,让伙计送到对面客栈的祝英台郎君手上。

翰音客栈的伙计持了书柬来到开源客栈,叫道:“祝郎君,哪位是祝郎君,小人有一书信要交给祝郎君。”

谢道韫正与弟弟谢玄在客舍闲话,谢玄问:“阿姊,便让子重知道你明日生日又如何?”

谢道韫道:“若子重是打算十六日回钱唐,那我会对他说,吃了我的韭叶水引饼再走,现在呢,我不愿意他为我的生日特意耽搁一日。”

谢玄对阿姊的脾气真是无可奈何,阿姊处处不甘人后,孤标傲世,唯独在陈操之面前就缩手缩脚,说道:“若子重知道他在阿姊二十岁大生日前离开,以子重的为人,他会感到歉疚的,阿姊难道就是要子重歉疚吗?”

谢道韫“哼”了一声,嗔道:“阿遏,你可真啰嗦——”舒展腰肢作困倦状,说道:“我倦欲眠,你回房去吧。”

谢玄摇了摇头,心想:“这个阿姊,明明喜欢子重,硬要装作是友情,现在子重与陆氏交恶,娶陆氏女更无可能,阿姊比陆氏女更适合子重——”

这时,侍婢柳絮持了一封书柬来,说道:“对面客栈的小厮送来的,说要交给祝郎君。”

谢玄接过来展开一看,剑眉一挑,眼有异彩,笑意从唇边迅速蔓延——

谢道韫看着弟弟谢玄,问:“阿遏,笑什么?谁的书帖?”

谢玄敛住笑意,将书帖递给阿姊,口里道:“无落款,阿姊自己看,我回房去了。”

谢道韫见弟弟谢玄走得匆忙,狐疑地取书帖看,映入眼帘的是两行熟悉的独树一帜的行草,清峻峭拔,洒脱从容,这种字体当世只有一个人能写——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谢道韫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子重!子重从哪里写这帖子来?”

谢道韫问柳絮,送贴的小厮何在?柳絮便去唤那客栈伙计来问话,伙计回答说是翰音客栈的一位姓陈的公子命他送来的。

谢道韫压抑着内心的喜悦,问那陈公子何时到的?

伙计答道:“刚到,两个人,一个英俊无比,另一个魁梧得吓人,骑马来的,手脚都快冻僵了。”

谢道韫命人赏这伙计五十钱,伙计欢天喜地回去复命了。

谢道韫看了柳絮一眼,问:“柳絮,你对小婵说起我的生日了?”

柳絮知道什么事都瞒不了阿元娘子,应道:“昨夜闲话时对小婵说起的。”

谢道韫明白了,定是小婵路上记起对子重说这事,子重才冒寒赶过来的,内心跃跃如沸,表面上依然冷静,让柳絮给她束发戴冠,然后来到客栈院中,想想独自赴约竟有些羞缩,似乎与陈操之是久别重逢一般,纶巾襦衫难掩女儿心——

谢道韫在院中踱了几步,让柳絮去请遏郎君,就说陈郎君有要事与他相商。

……

对面翰音客栈的陈操之命店家取来一瓮佳酿,室内炭火黑红,酒壶里的酒气热腾腾散发醉人香味,冉盛连喝了三盏,胃暖身热,这才到店门前迎候谢道韫,就见对面开源客栈的大灯笼照映下,谢道韫姊弟联袂而来。

陈操之正伏案书写,见谢道韫、谢玄进来,抬眼微笑道:“英台兄、幼度,请稍坐。”语气平静,好似还在会稽郡驿中一般。

谢道韫、谢玄隔案坐下,谢玄见无人侍酒,便自斟自饮,要斟给阿姊,谢道韫示意一盏足矣,谢玄却是知道阿姊的酒量,阿姊受爹爹影响,酒量颇豪,自入西府,却很少看到阿姊饮酒,但今夜何妨醉一回。

谢道韫不知道陈操之在写什么,应该是与她有关,为她写一则冰雪文吗?又想:今夕何夕,既见操之,喜何如之,更有何求!

寒风从屋顶呼啸着掠过,客舍火炉温暖,酒香氤氲,有一种唯美、温馨的情调渗入骨髓,让人觉得这一刻弥足珍贵——

第四卷 洞见 第四十四章 流水

翰音客栈送来的是普通的麻纸。和华亭陆氏庄园出产的上品黄麻纸没法比,较为粗糙,笔倒是不错,是小管狼毫,狼毫聚锋强、弹性足,毫锋与粗疏的麻纸接触,撇捺勾勒之际,时有滞涩之感,但书写起来却也别有奇趣——

史载欧阳询不择纸笔,可以任意书写,各尽其妙,但以陈操之的体验,质地坚韧的纸张可用软毫、质地柔和的纸张宜狼毫、短锋不宜写细笔小字、长锋不宜厚重肥圆字体、枯笔作章草飞白为佳、软毫则行楷皆宜,而现在,他是以小管狼毫在粗麻纸上记曲谱,燕乐半字谱的弦索谱,灯火摇摇中,残缺的汉字、蝌蚪状的音符连绵而出……

谢道韫与谢玄围炉对坐,谢玄只顾饮酒,心里暗笑,阿姊与子重单独相处非止一日,今夜却硬要拉他一起来。嘿嘿,阿姊为官半载,还没忘了她自己是女子啊。

谢道韫轻抿盏中新酿山阴酒,感着酒的温热和甘甜,眼望陈操之,陈操之笔不停书,忽而又眉头微锁,抬眼望着她,定定的看一会,又低头书写起来,若不是谢道韫看到陈操之是在写字,还会以为陈操之是在为她画像呢——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不管怎么样,只是在这简陋的客舍坐着,听北风低啸,感酒香炉暖,谢道韫就已非常欣慰,红泥小炉中的炭火不时有轻微的裂响,这样的气氛真是让人沉醉——

一刻时后,陈操之将笔搁在砚台上,双手执着长长的麻纸,浏览一遍,待墨稍干,笑着对谢道韫道:“这是给英台兄的生日礼物,是现在献上,还是明早?”

谢道韫道:“当然是现在。若待到明日,今夜则难眠。”

陈操之便起身至谢道韫身前,将那卷麻纸双手递上,谢道韫接过,细长的眸子一闪,喜道:“是琴曲!”

陈操之道:“这曲子英台兄定然似曾相识。”

谢玄也雅好音律,善吹三十六管竽,便过来与阿姊连肩并坐,看那曲谱。

谢道韫将麻纸曲谱摊在膝前,修长十指在膝头按捺拨揉作鼓琴状,忽抬头道:“这似乎是《高山流水》的后半段。”

陈操之微笑道:“是也,曲名《流水》,共八节,英台兄且再细品,看与《高山流水》后半段有何不同?”

古琴曲《高山流水》自汉代便已流传,并非伯牙弹给钟子期听的原曲,乃是后人托名而作。

谢道韫复低头弹奏无形琴,她的蕉叶琴从乌衣巷带来了的,但上月底回东山就留在了庄园里,谢道韫今日未以黄连染手,双手在灯光炭火映照下莹白如玉。右手抹、挑、勾、剔,左手吟、绰、进、退,认真的样子真象是蕉叶琴就横在膝上——

半晌,谢道韫舒展十指贴在膝盖上,说道:“这《流水曲》比之《高山流水》后半段更显结构精巧、繁复优美,第六、第八节的七十二滚指法更有洋洋乎若江河的风概。”忽然长眉一挑,问:“子重不会操琴,何以能改此《高山流水》曲?”

陈操之道:“常闻英台兄鼓琴,耳熟能详,古琴、竖笛,音律一也。”

谢道韫点头道:“我弹《高山流水》曲,常觉前半段比后半段逊色,子重将《流水》单独成曲,甚妙。”拱手道:“多谢子重惠赠。”

谢玄却有些不喜,陈操之冒寒赶来可谓甚有情义,但书赠《流水》曲又是何意呢?知音高山流水、磊落两袖清风,子重与阿姊真的只有友情吗?

夜深,谢氏姊弟辞归开源客栈歇息,出门时才发现雪花飘落,无声无息中屋顶地上已经朦朦薄白,天冷,雪随落随积。

陈操之踩着薄薄一层积雪送谢道韫、谢玄出翰音客栈,谢道韫忽然道:“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明日就二十岁生日了,总以为自己还小啊,世事真是神奇,总有让人猜不透的结局。”

陈操之想到自己两世为人,也很有感触。说道:“这世间总有不可知的神秘,纵有千古,横有八荒,生有涯而知无涯,我们是如此渺小而且无知,悲伤否?不,我们有良知,我们关注并珍惜世间之美,无论亲情友情、怜惜或者悲悯,这些美好的情感,乃至琴棋书画、花鸟虫鱼,都让我们感受到生命之可贵,我们希望并争取让这世间减少苦难,生年不满百又如何,我们来此世上一遭,我们努力过、相识相知过——”

谢氏姊弟立定脚步望着陈操之,谢道韫眸光璨璨,心里涌起的是难以言说的感动,怕眼泪流下来,仰起头,细雪漫天而下,沾在脸上凉凉的温柔,雪之上、云层外。十五的圆月和诸天星辰宛在——

……

十六日一早,天色微明,陈操之与冉盛洗漱毕,侍婢柳絮就笑嘻嘻过来道:“两位陈郎君,我家榭郎君请两位去食韭吐水引饼,我家榭郎君知陈郎君要赶着回去,特给店家赏钱,命店家早早准备韭叶水引饼。”又道:“我家榭郎君看到雪积了厚厚一层,很高兴,说会稽旱情可得缓解了,而且据我家三主母说。阿元,不不,我家榭郎君出生那日就是大雪天,今日虽在旅途庆生日,且喜有陈郎君这样的好友赶来,我家榭郎君很快活,一早起来笑眯眯的——”

陈操之、冉盛踏着积雪来到开源客栈,与谢道韫、谢玄还有谢氏部曲仆役一道食用谢道韫的寿面,食毕,歇了一刻时,大约卯时末,陈操之便即告辞,上马欲行,却见东边一骑急奔而来,马蹄溅雪,行色匆匆,却是一名谢氏家仆,宽檐斗笠上一层的雪,喜道:“总算赶上陈郎君了,蕉叶琴取到。”下马,将包裹严实的蕉叶琴呈给谢道韫,却原来是谢道韫连夜命家仆赶去东山墅舍取琴来。

谢玄笑笑的道:“总能这么巧,子重与我阿兄可谓心有契契焉。”

谢道韫就在开源客栈檐下弹琴,陈操之立马听之,明朗轻快的前奏,仿佛远处溪流细细而来,曲折回旋,遇磊石则顿挫,逢开阔而潺缓,碎珠跳玉,渐汇渐大,大江九曲,奔流汤汤,智者动,智者乐水,对生活的感悟和对生命的体验,化作《流水》曲。罕有知音者,空劳《流水》声,而现在,知音在前,满庭积雪,《流水》曲岂空劳!

……

午时已过,宗之、润儿在青甸小镇客栈用罢午餐又等了好一会,还不见丑叔和小盛回来,等待的时光好难捱,润儿对小婵、雨燕说道:“小婵姐姐、雨燕姐姐,我和阿兄想到镇东头等丑叔,顺便踏雪玩耍,好不好?”

宗之补充了一句:“昨日来,看到东头有一片梅林,开花了。”

小婵道:“操之小郎君也差不多要回来了。”

雨燕看了小婵一眼,低声道:“小婵姐带他们去吧,我这两日身子不方便。”

小婵“嗯”了一声,拉起宗之、润儿的手,说道:“不许乱跑,听到没有?”

小兄妹二人答应着,跟着小婵出了客栈,荆奴带了两名陈氏私兵、四名西府军士跟随保护。

天冷,积雪被践踏成冰,很滑,小婵便让来震驾牛车,她和宗之、润儿坐到车上,轧冰辗雪,来到小镇东头,但见平畴旷野,俱被皑皑白雪覆盖,空气清新冷冽,呼吸可清涤肺腑。

润儿攀着车窗吟诵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丑叔曾赞这是毛诗佳句,润儿今日也是深有体会。”

宗之说道:“这是出征士兵思乡诗。”

润儿知道阿兄言下之意,脆声道:“情因物感,文以情生,遵四时已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虽不同,感人则一,阿兄你看小盛手下的那些军士,他们也思乡、也杨柳依依的,只是咱们不了解而已。”

宗之诧异道:“润儿这是哪里看来的,说得这般高妙通脱,我却未读过?”

润儿有点小得意,笑眯眯道:“丑叔教授的,阿兄难道没听到?”

宗之挠头道:“我没听丑叔讲过啊。”问:“丑叔可时对你讲的?”

润儿忍着笑,说道:“就是去剡县访安道先生时啊。”

宗之追想道:“是了,有一次我随安道先生去片云岩了,是不是那次?”见润儿忍俊不禁的样子,宗之醒悟道:“润儿又哄我!”

润儿见阿兄有些不快活的样子,忙道:“润儿和阿兄玩笑的嘛,这不是丑叔教的,是陆小娘子教的,润儿上回不是和娘亲去华亭见陆小娘子吗,陆小娘子带我游平湖时,在舟中口授了这篇《文赋》,这是陆小娘子的叔祖、大名鼎鼎的陆士衡所作——阿兄,待回到陈家坞,润儿就抄录给阿兄看,好不好?”

宗之“嗯”了一声,并不因为润儿作弄他而埋怨润儿,宗之非常迁就爱护润儿。

一边的小婵叹道:“小婵姐姐真是老了,润儿说得这么深奥,我都听得发晕。”

润儿笑道:“小婵姐姐、青枝姐姐都是胜过郑康成婢的,小婵姐姐跟随丑叔这么久,现在自然更厉害了。”

小婵有些难为情道:“操之小郎君的学问我哪学得会呢,我只是粗通诗、论而已。”

牛车驶至镇东口梅林边,小婵与宗之、润儿下车,遥望来路,积雪盈野,与昨日来时大异。

润儿担心道:“这么大的雪,丑叔和小盛能赶回来吗?”

荆奴呵呵笑道:“润儿小娘子不必担心,这种雪算不得什么,雪地跑马更快,小郎君他们很快就能赶回来的。”

道路两侧,数千株梅树参差立雪,沉甸甸的枝丫上一半白一半黑,白的是雪,黑的是枝干。

润儿踩着积雪走到一株梅树下,仰头道:“不知这梅树开花未,是白梅还是红梅?”

陈氏的私兵和冉盛手下的军士无人不喜爱美丽聪明的润儿小娘子,听润儿这么说,便有两个军士上前道:“小娘子请让开些。”

润儿便让到一边,就见那两个身强力壮的军士抱住那株老梅树使劲摇晃,扑簌簌方圆数丈内下了一场大雪,雪末飞扬,润儿“格格”直笑,再看时,冰雪摇落,点点红梅显现,梅花香气隐隐。

两个军士大呼小叫着跑出梅林,这二人一头一脸都是雪,衣领里也有雪,手忙脚乱在清理,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润儿靠近那株梅树,细赏满枝红梅,蕊芯还有积雪,朱瓣冰心,冷香沁人心脾——

离梅树不远有条小沟,小沟那侧是一片低矮灌木,积雪零乱,这时树丛摇动,突然蹿出一条灰白色的野狗,这狗两耳竖起,肮脏的狗尾拖在地上,吐着猩红的舌头,涎水直流,模样极是恶心,蹿得甚快,朝润儿扑来——

宗之首先看到那条凶恶奇怪的狗,大叫:“润儿,小心恶犬!”一面朝润儿奔去,要保护幼妹。

润儿听到阿兄喊,吓了一跳,随即便听到嘶哑沉闷的犬吠,急扭头看,那只流涎吐舌的野狗已经蹿到她身前,狗眼直愣愣瞪着润儿——

润儿年幼,这狗又实在吓人,害怕得锐声尖叫起来,转身便跑,那狗贴地一蹿,前爪朝润儿抓至,呲着涎水直流的狗牙就要咬噬——

离润儿最近的是小婵,她也是听到宗之喊叫才发现这恶犬的,顿时全身寒毛一炸,她也很怕狗,但眼见润儿吓得小脸煞白,小婵不顾一切就冲了上去,一脚踹在狗脖子上,那狗“嗷”的一声,退开几步,小婵立足不稳,摔在雪地上,急急爬起,见那恶犬又朝润儿扑去,而宗之已经冲了上来,一把揽住润儿,那狗就朝小兄妹呲牙便咬——

小婵随手拾起地上的一根树枝,使劲抽打那野狗,野狗嘶吼着,僵硬地转过身,猛然一口,咬在小婵小腿上,锋利的狗牙透过数层布帛咬破小婵的小腿,小婵这时也不觉得痛,手里的树枝猛抽,“嚓”的一声,树枝折断,那狗趁机又在小婵左手背上咬了一口——

荆奴大叫着和几名军士赶来,“霍”的一声,荆奴手里的橡木棍飞掷而出,正中狗身,那狗受痛,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嗷嗷”痛叫,蹿入灌木丛中踪影不见。

小婵忍着伤痛,急问宗之、润儿有没有被咬到?宗之摇头说:“没有。”再看润儿,脸色煞白,吓坏了。

小婵蹲下身子,紧张地摸捏润儿的手足,迭声问:“润儿,咬到了吗,咬到了哪里?”

润儿哭出声来,抱着小婵哭道:“没有咬到,可小婵姐姐被咬到了——”

小婵这时才觉得手足两处咬伤一阵阵抽痛,强笑道:“没事没事,小婵姐姐是大人,润儿不怕——”轻拍润儿柔软的脊背。

荆奴、来震等人都跑了过来,见两位小主人未被咬伤,这才松了一口气,宗之和润儿搀着小婵坐到牛车上,荆奴看了看小婵的伤口,小腿牙痕浅,只是一丝血印,左手背牙痕深,鲜血直流,荆奴有伤药,为小婵敷上,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白发苍苍的荆奴懊恼道:“都怪老奴粗心,离得远了保护不周,没想到林中突然蹿出恶犬,致使两位小主人受惊、小婵被咬伤,待小郎君回来,老奴甘领责罚。”

小婵强笑道:“这怎么能怪荆叔,哪会想到竟蹿出恶犬来!”心里有深深的隐忧,想起前些日子山阴县功曹史之子也是被狗咬伤,发怪病,怕水怕声音怕见光,请操之小郎君去救治,小郎君说毒已发,无药可救,不到十日,那人就死了!

刚才那条恶狗拖尾流涎的样子很象是小郎君所说的犯病的猁犬啊,小婵手脚冰凉,心里很害怕。

荆奴道:“回去回去,回客舍去,莫在这里等,天寒地冻莫让两位小主人受凉。”

润儿道:“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吧,莫让那恶犬咬到丑叔,还有小盛。”

荆奴夸赞润儿小娘子心细,留下两名军士,其他人回客栈去。

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响,车厢里的润儿见小婵脸色苍白,小声问:“小婵姐姐,痛吗?”

小婵伸右手摸了摸润儿粉嫩的脸颊,说道:“有一点点痛,不怕,就怕咬到润儿和宗之。”

润儿道:“若不是小婵姐姐拦住那恶犬,润儿肯定被咬了——”

这时,听得马蹄声急促,由远而近,润儿喜道:“是丑叔和小盛回来了。”

小兄妹二人下了牛车,朝来路一看,两骑一先一后,正是骑“紫电”丑叔和“白驹”的小盛,小兄妹都欢叫起来:“丑叔——”

陈操之勒马下鞍,大步过来问:“小婵被狗咬了?是只什么样的狗?”

陈操之私下里才会象幼时那般称呼小婵姐姐,他方才在镇东头梅林边遇到那两名军士,得知小婵被恶犬咬伤,问那两名军士是什么样的狗?两名军士却说没瞧清。

润儿道:“丑叔,小婵姐姐是为救润儿才被恶犬咬伤的,那恶犬朝润儿扑过来,润儿吓死了!”

荆奴上前请罪,陈操之摆摆手,再问那狗何等模样?

宗之观察得最仔细,说道:“是只灰白色的犬,也许就是白犬,皮毛脏乱,吐着舌头、涎水直流,尾巴拖在地上,背上还有一块皮毛象是烫伤的。”

客栈主人听到了,说道:“那是镇上姓方人家的狗,是疯狗,已咬伤了好几次个人,一人发病,已被关起来,看来是没救了。”

润儿和宗之一听,脸色发白,小兄妹二人也听过山阴功曹史之子被狗咬伤毒发身亡之事。

陈操之墨眉深锁,看了看小婵手足上的伤口,便道:“小盛、荆叔,把人全召集起来,带上刀枪棍棒,今日一定要击毙那条狗。”

六名陈氏私兵、二十名西府军士在客栈门前列队候命,陈操之让荆奴和六名陈氏私兵留在客栈里,他和冉盛带着二十名西府兵来到镇东梅林,三人一队,分成七组,一齐搜索。

冉盛对陈操之道:“阿兄,这事交给我就行了,阿兄就在客栈等着便是。”

陈操之手执一根橡木棍,说道:“我随你们一起去,一定要找到那条狗,被这种病犬咬伤,虽然不是一定就会中毒发病,可一旦发病就无药可救,一定要在病毒未发之先找到那病犬,以其脑浆敷咬伤处,才有可能祛毒。”

这种狂犬病在后世都是只能预防而不能救冶的,陈操之现在只能依照葛洪在《肘后备急方》里记载的“杀所咬犬,取脑敷之”这种奇方为小婵医冶,据说这方子有奇验。

积雪抹平了丘壑,众人分散搜索,在皑皑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往梅林深处行去,刀枪棍棒在前,一边呼呼乍乍,想把那条恶犬吓出来。

这片梅林连同灌木林有数百亩宽广,林后还连着一座小山,那山也是灌木丛生,搜寻很是辛苦。

陈操之、冉盛一行二十二人从午后未时直到申末时分,天已经快要黑下来了,还没搜寻到那条恶犬,就连陈操之这耐性极好的人都开始焦急起来——

忽听左前方有军士喊道:“在这边,在这边!”随即听到一声犬吠,明显是被打得痛叫。

军士喊道:“往东北方逃了,快截住,快截住。”

冉盛瞧准方位象豹子一般疾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取下背上的螭纹强弓,弯弓搭箭,弦响犬吠,又嗷嗷叫了几声,随即寂然。

军士拖了死犬过来,陈操之一看,正是条白毛犬,背部有一处铜钱大小的烫伤。

回到青甸小镇客栈,陈操之亲自动手,先用薤叶汁为小婵清洗手足伤口,再将犬脑敷上——

小婵见一向好洁的操之小郎君不顾污秽为她疗治,感动得要哭。

陈操之安慰道:“小婵姐姐,没事的,有葛仙师这奇方,定能祛病犬之毒。”心道:“《肘后备急方》载,凡犬咬人,七日一发,过七日不发,则脱也,要过百日,乃为大免。”

第四卷 洞见 第四十五章 绝情寡欲

陈操之一行三十余人因小婵被恶犬咬伤而在青甸小镇多歇了一夜。十七日一早重新上路,道路积雪难行,午后行至余暨县北时遇到族兄陈昌,陈昌是昨日从陈家坞动身的,奉族长陈咸之命前来山阴探望陈操之,月初陈氏占田案结束后,陈咸曾派人向陈操之报信,让陈操之放心,当时陈操之回信说本月十五会回陈家坞,陈咸见腊月十六了,陈操之还未回来,是以命陈昌前往山阴问讯,随同陈昌前来的还有丁氏的一名管事,因为丁春秋月初从扬州回到钱唐,丁春秋与散骑常侍全礼之女的婚期就在本月二十,若陈操之不能参加,那就太遗憾了,在吴兴郡土断复核结束后刘尚值也已回到钱唐,而且据说徐邈、顾恺之会在二十日前赶到——

陈昌得知小婵被恶犬咬伤,并不以为意,只与陈操之说占田案之事。钱唐县小吏倪泰斌流放淮南充作兵户、检举陈氏的三户农户罚作苦役三年,但扬州治中从事温济对幕后主使的贺氏和陆氏却未深究,因为贺氏派来与倪泰斌联络的那个典计已不知所终,温济不可能彻查到陆俶头上,因为这必将牵扯出五兵尚书陆始——

贺氏家主贺隋被解赴建康下廷尉问罪之事已传至钱唐,陈氏族人都觉出了一口恶气,陈昌道:“十六弟,这次也多亏祝公子相助,不然的话也处置不了这般干净——对了,四伯父有意把十九妹许配祝公子之事十六弟问了没有,祝公子意下如何?”

陈操之笑道:“英台兄有意中人的,不能做咱们陈氏的佳婿。”

陈昌摇头笑道:“惜哉,四伯父对嫁女给祝公子热心至极,这下子要失望了。”

这日夜里,陈操之、陈昌一行在余暨城北的一个小镇歇夜,客栈每间客房都有两张床,自宗之、润儿来到山阴,夜里都是小婵和雨燕陪侍小兄妹二人,但昨日小婵为病犬咬伤后,陈操之便让小婵与他同室,夜深人静,陈操之再捣薤叶汁为小婵清理手足伤口,又煎紫竹根汤让小婵服下——

小婵看着陈操之为她包扎小腿上的伤口,惭愧道:“要小郎君服侍,我怎么敢当!”

陈操之道:“小婵姐姐服侍我好几年了,我服侍小婵姐姐几日又如何,现在我是医生。”又仔细询问小婵伤处可有异常感觉?

小婵道:“就是有点痛。没有别的异常感觉。”

陈操之见小婵服下紫竹根汤,并未有畏水痉挛的症状,略略放心,自去歇息。

小镇的冬夜一片寂静,偶尔听到屋檐下“嚓”的一声象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小婵心想,这应该是屋檐冻结的冰条坠落雪地的声音吧?远远的小镇路口传来几声犬吠,是有夜行的人走过吗,这样的寒夜赶路,应该是有急事吧,又或者家乡不远,想早一刻回到家乡呢,今日都已经是正月十七了——

小案上一盏油灯晕黄地燃着,这是操之小郎君的习惯,操之小郎君夜里睡觉喜欢点着灯,小婵记得小郎君幼时没有这种习惯,难不成长大了反而更怕黑?

小婵睡不着,又不敢辗转反侧,这客栈的床榻稍微一转侧就“嘎吱”直响,她怕吵了操之小郎君,小郎君的床只与她隔着一架竹屏风。可以清晰地听到小郎君轻微而悠长的鼾声——

小婵心里是既欢喜又忧虑,小郎君真好,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婢女,小郎君待她太好了,真心把她当作亲人呢,但若是她真的得了猁犬狂疾那就太可怕了,她才二十五岁啊,就这样死也太惨了,前些年她与青枝等四婢陪着幼微娘子在丁氏别墅的那所小院中,清静而冷寂,仿佛一条没有曲折的河流,河上孤舟,就那么随水流去,就那么寂寞终老,自重回陈家坞,一切都有了生气,觉得这样才是有滋有味的日子啊,虽然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但感觉是完全两样的,她很想看到小郎君娶陆小娘子进门,她要一直服侍小郎君——

小婵翻来覆去的想,衾底总也晤不暖,身子缩成一团,头昏昏沉沉,案上油灯的灯焰摇晃着,忽然灭了,但客房内并不显昏暗,小婵迷糊迷糊想。有月光吧,映着雪,象白昼一般——

一只手突然抚上她的额头,小婵吓了一跳,随即听得小郎君那熟悉动听的声音:“小婵姐姐怎么了,睡不着吗?”

小婵坐起身道:“我白日在马车里睡足了——吵到小郎君了吗?”

陈操之道:“没有,我也睡不着,这月光雪色太明亮了,既然小婵姐姐也睡不着,那干脆陪我到户外走走可好?”

小婵应了一声,赶紧系裙穿袄,跟着陈操之来到客栈庭院,十七的月亮犹圆,寒辉映着雪色,四望皎然,忽听有人叩门,店伙计去开门,进来的却是来圭,陈操之惊问来圭为何深夜至此?来圭施礼道:“小郎君,陆小娘子到陈家坞了,少主母命我连夜赶来报知小郎君。”

小婵惊喜道:“陆小娘子怎么来了,太好了!”

来圭道:“陆小娘子是和顾郎君夫妇一起来的,还是男装打扮。陆小娘子不能在陈家坞呆得太久,请小郎君速去相见。”

陈操之即命来圭去把其他人都唤醒,要连夜赶路,小婵急回客房收拾东西,都是小郎君的书册画卷、衣履用具等,比较凌乱,耳听得门外人喧车闹,其他人都已经准备上路了,她还没收拾好,心里很着急,手忙脚乱收拾好。提着个大包袱出门,飞快地下楼,庭院里空空荡荡,小郎君和冉盛他们已经赶路先行了,急得小婵小跑着追出去,忽听身后有个柔婉的声音道:“小婵,小郎没说要带你去吴郡啊。”

小婵回过身,见幼微娘子立在坞堡廊下,赶紧走过去道:“娘子,小婵服侍小郎君惯了的,小郎君怎会不带我去!”

丁幼微道:“小郎是去吴郡迎亲啊,陆小娘子身边婢仆有多少,小郎会愁无人服侍吗?”

小婵一愣,半晌说不出话,再转过头时,却又不是在陈家坞,但见草深林密,幽暗中传出低沉的犬吠,小婵大惊失色,再看身边,既不是丁幼微,也不是润儿,却是娇美的陆小娘子,小婵急忙拉起陆小娘子就跑,跑着跑着,却见无数只拖着尾巴的恶犬从四面八方逼迫过来,无路可走,中有一株大树,小婵让陆小娘子赶紧上树,刚把陆小娘子托上去,她也待上树,恶犬已经呲着毒牙扑上来,吓得她尖叫起来——

……

“怎么了,小婵姐姐,做恶梦了?”一只手抚上了小婵的额头,又道:“出冷汗,小婵姐姐梦到什么了?”

小婵被梦吓醒。发现自己还好好躺在客舍榻上,操之小郎君手里举着青瓷油灯,坐在她床边,一手按在她额上。

小婵定了定神,披衣坐起,抚着胸口道:“万幸万幸,只是一个梦。”

陈操之将青瓷灯放下,来给小婵搭脉,觉得脉虽浮而有力,脉浮无力是危症,有力则表明身体应无大碍,但小婵现在这种惊惧不安的现象与狂犬病早期症状颇为相似,这让陈操之很担心——

小婵仰脸看着陈操之,见陈操之宛若墨画的双眉蹙起,有深深的忧色,不禁脱口问:“小郎君,我会死吗?”

陈操之心道:“小婵的不安也许只是因为前些日在山阴听说了猁犬病的可怕,生怕自己也罹此恶疾,是以恶梦不宁。”便轻轻拍着小婵手背道:“小婵姐姐不信我吗,我可是葛仙翁的弟子,不要胡思乱想,过几日伤口就会好的。”

小婵“嗯”了一声,头一低,额头抵在陈操之胸口上,见陈操之未退避,便伸手环抱住陈操之的腰,轻唤道:“小郎君——”

陈操之感觉得到小婵丰盈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便抚慰道:“没事的,别怕。”

小婵双手搂着陈操之的腰,越抱越紧,脸贴在陈操之胸膛上挨挨擦擦,原先出了一身冷汗的凉凉的身子渐渐滚烫起来,呢喃道:“小郎君,让小婵服侍你吧——”

陈操之并无隐疾,对男女大欲虽不是很强烈,但也不是绝情寡欲之人,被这样成熟女体厮磨,又是平日里就很亲近的人,亦是心动,双臂用力,紧紧抱了小婵一下,说道:“小婵,你伤还没好,快躺下休息。”

小婵支起脑袋,双颊潮红,问道:“那等我伤好了再服侍小郎君?”不等陈操之回答,飞快地躲起被窝里,脑袋也钻进去,瓮声瓮气道:“小郎君也去睡着吧,莫要着凉。”顿了顿,又道:“不管怎样,小婵都会服侍小郎君一辈子的,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小郎君也莫要再提让我嫁给别人了——”

……

陈操之原担心小婵会发热,那就极有可能是狂犬病毒发作了,所幸小婵并未发热,可十八日一早雨燕来报告说润儿发烧了,这让陈操之大吃一惊,急忙检查润儿身子手足,并无伤口,除了发热外也没有其他症状,应该是那日受了惊吓,又感了风寒所致,便将小柴胡汤去了其中一味人参、添了一味桂枝,煎了让润儿服用,以被褥裹之,出了一身薄汗,润儿便说舒服多了,众人这才上路,向钱唐而去,因为积雪难行,又怕牛车行驶得太快润儿受不得颠簸,所以直至酉时末天已经全黑了才赶回陈家坞。

陈操之派了两名陈氏私兵先一步赶回报信,陈咸、陈满、丁幼微等人迎出三里外,相见甚喜,一道热热闹闹回陈家坞,丁幼微见润儿感了风寒、小婵被犬咬伤,不免忧心,又对陈操之道:“青枝分娩在即,来德还未从西府归来。”

刘尚值派了一个仆人在此专候陈操之回来,连夜赶回十里外的刘家堡向刘尚值报信去了,次日上午,刘尚值就赶过来了,一见面就笑嘻嘻道:“子重现在是威震三吴了,会稽在本次土断诸郡中绩效最为显著,子重劳苦功高。”

正言谈甚欢,忽报丁异、丁春秋父子、徐藻、徐邈父子、顾恺之与张彤云夫妇来到,陈操之、刘尚值赶紧出迎,却见来德带着两名陈氏私兵也回来了,相见大喜,问知徐邈是本月初到达吴郡与老父相见,然后一起来钱唐,三日前赶到的;顾恺之夫妇与张墨本月初回到吴郡张家,十日前由吴郡启程来钱唐,在嘉兴遇到来德三人冒雪赶路,便同道而来,是昨日傍晚才到的。

来德向陈操之呈上一封桓大司马的亲笔信,桓温写此书信时,已得知会稽土断结果,对陈操之说服虞氏、魏氏、结交孔氏、谢氏,惩处贺氏之举大为赞赏,对江左士族或拉拢或排挤是桓温惯用的策略,陈操之将这一策略在会稽运用得妙极,这可是半步也错不得的,若非陈操之有过人的才识和决断,孰能至此!

——桓温在信中言道慕阜山铁矿已采得第一批铁矿石,矿质极佳,目下正加紧以新式风箱锻冶兵器,与氐秦以兵器换战马将要成行,让陈操之明年二月上旬定要赶至姑孰西府,有大事相商,至于此次土断功绩,明年正月朝会将予以行赏——

陈操之向丁异、丁春秋道喜,丁异喜形于色,丁氏能与钱唐第一大族全氏联姻,这表明丁氏家族地位有了提升,与三年前丁氏在钱唐八姓排名居末相比,真是有很大差别,丁春秋之丁异明白家族地位提高并不是因为丁氏有出色子弟晋升到了高位,而是因为与钱唐陈氏是姻亲的缘故,现在的丁异是很庆幸当年丁幼微与陈庆之这门婚事了,当然,这次陈氏占田案也很让丁异焦虑了好几天,丁异心知贺氏和陆氏的强大,唯恐陈氏一蹶不振,不料陈操之早有准备,占田案对陈氏丝毫未损,钱唐陈氏仁厚惠民的名声倒传扬出去了,陈氏未利用此次修改荫衣食客制而扩充陈氏荫户也深受温济的赞赏,认为陈氏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丁异这次不仅仅是陪徐藻父子和顾恺之来见陈操之,他还有一件大事,就是与陈咸商议,要把幼女丁蕙兰许配给陈咸幼子陈谭,这样,丁氏与陈氏的姻亲关系就更加紧密了。

第四卷 洞见 第四十六章 梅花香自苦寒来

陈咸幼子陈谭新年将是十六岁。也该是议婚之时了,而丁异幼女丁蕙兰过了年是十五岁,年岁般配,门第亦相当,陈咸与丁异在北楼厅堂商议婚事时,陈咸之妻方氏急急去西楼见丁幼微,询问丁蕙兰品貌如何?因为近年钱唐陈氏声誉雀起,附近诸县士族都盼能与钱唐陈氏联姻,而早些年与陈氏有婚姻关系的寒门或庶族都隐隐然地位提升,以与陈氏联姻为荣,所以,虽然是丁异亲自登门议亲,方氏也要先问个清楚,若貌丑的、不甚贤淑的,那照样要拒绝——

丁幼微含笑道:“好教四伯母得知,我那七妹容貌与我当年有几分相似,性情亦娴雅。”

方氏打量着挺腰端坐的丁幼微,丁幼微年已三十,容色不减,与十三年前初嫁庆之几乎没什么改变,依然这般美丽。性情就更不必说,清娴贞静,妇德极佳——

丁幼微被方氏看得有些难为情起来,说道:“四伯母怎么这般看着侄媳啊,侄媳并不是为我七妹美言,我七妹诚然美且贤,应是阿谭的良配。”

方氏笑道:“若有幼微一半好,老妇就心满意足。”起身道:“好,老妇信幼微的话,这门亲事就定下了,陈氏与丁氏可以亲上加亲。”说罢,带着一个仆妇回北楼去了。

丁幼微走到楼廊上,看着四伯母兴冲冲回去的样子,心想:“前些日子叔父还曾试探过我,叔父想把七妹许配给小郎操之呢,因为叔父觉得小郎现在迎娶陆小娘子已无可能,为宗族计,小郎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小郎前程不可限量,叔父很想把惠兰妹子嫁给小郎呢,被我婉拒了,七妹虽好,但还是配不上小郎的,只有陆小娘子那样纯美的女孩儿才是小郎的佳偶,小郎也一定能与陆小娘子喜结良缘的。”又想:“小郎与那祝英台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回我定要向小郎问个清楚?”

这时陈操之陪着顾恺之、张彤云夫妇上到三楼来拜见丁幼微,顾恺之向丁幼微见过礼后。便与陈操之到隔壁书房与宗之、润儿说话,张彤云则留下与丁幼微相谈。

丁幼微已从小郎那里得知张彤云与陆葳蕤是表亲,更是闺中密友,这时见了张彤云,不禁心里暗赞:“这张氏女郎容貌不在葳蕤之下,清心玉映,比葳蕤还羞涩三分。”

张彤云本来很怕见生人,但初次与丁幼微相见,油然觉得可亲,心道:“葳蕤说得没错,陈子重的嫂子真是美且贤啊。”声音娇柔道:“嫂嫂,我这次回吴郡去见了葳蕤的,葳蕤说十月底嫂嫂去探访过她,一说起来就喜不自胜,听说我要来陈家坞,葳蕤很羡慕呢。”

丁幼微便细问陆葳蕤近况,又因为是张彤云是从建康来,又问陆府诸事?

张彤云对陆俶与陈操之在会稽的争端不甚清楚,只是道:“葳蕤之父对陈郎君是很好的,我姑母亦感激陈郎君,我姑母明年三月将分娩。到时葳蕤就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陈操之当然不会对嫂子丁幼微说他曾为陆夫人治不孕之事,但小婵可是一五一十都说了,丁幼微听得摇着头笑,小郎竟会治不孕,小郎自己都还是个少年郎呢了,想想都让人忍俊不禁!

……

用罢午餐,丁异、丁春秋父子赶回江北丁氏别墅,陈谭与丁蕙兰的婚姻已初步议定,明年春将行纳采、问名之礼——

徐藻父子和顾恺之夫妇则留在陈家坞,刘尚值自然也不会回刘家堡,好友相聚,若不是明日一早就要赶去参加丁春秋与全氏女郎的婚礼,顾恺之定是要彻夜吟诗的,他这半年来已吟得若干妙哉好诗,但今夜只好作罢,只与陈操之论书画,观赏《东山行乐图》和宗之的《行舟图》、润儿的《垂钓图》,张彤云早从陆葳蕤那里得知润儿如何的聪明可爱,今日一见,真真是见面犹胜闻名,这冰雕玉琢的女孩儿太讨人喜欢了,而且十岁髫龄画出的画就很有韵味、风致楚楚——

腊月二十,天蒙蒙亮,陈家坞十余辆牛车就出发了,陈咸、陈满、陈操之,还有丁幼微母子三人,以及徐藻父子、顾恺之夫妇、刘尚值,连同婢仆三十余人前往钱唐县东郊的丁氏庄园,润儿服了两剂小柴胡汤。烧已退,自然不肯呆在陈家坞,要跟去,小婵因为还在服药,有些食物要忌食,不宜参加婚宴,所以陈操之让她留在陈家坞休息,自十六日被病犬咬伤后,至今已四日,小婵并未出现呕吐恶心、恐水狂躁这些症状,陈操之稍稍放心,毕竟被狂犬咬到的不见得都会发病,而且他又及时为小婵救治,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丁幼微的嫡亲兄长丁立诚这次从益州回来,丁立诚是益州犍为郡武阳县县令,因为交通不便,往返需半年之久,所以有四年多未归故乡了,这次回来主要是探望妹子丁幼微,并不知从弟丁春秋成婚之事,适逢其会而已,丁立诚与叔父丁异不甚和睦,但这次回来。发现叔父丁异态度大不相同,对他甚是热情,益州路远山遥,武阳更是荒僻小县,丁立诚竟未听说陈操之的事,没想到陈氏已然是士族,丁幼微也重新回到了陈家坞,五日前丁立诚携妻小到陈家坞看望丁幼微,见丁幼微虽是寡居,但显然日子过得颇为舒心,这让丁立诚很宽慰。问起宗之和润儿,说是在山阴与其叔父陈操之在一起,近日便会归来——

众人过江时,在对岸渡口迎接的正是丁立诚,宗之、润儿两个孩儿虽然有四年多未见到这个嫡亲的舅舅,但都还有印象,很快便熟络亲近起来。

丁春秋与全氏女郎的婚礼甚是豪奢,钱唐六大士族俱送厚礼,散骑常侍全礼为爱女置办的嫁妆是良田十顷、婢仆二十人,其余日用器物数不胜数。

婚礼后的次日,顾恺之、张彤云夫妇便告辞回吴郡,已经是腊月二十一,必须在除夕之前赶回吴郡张府,所以不能多耽搁,至于孔汪明年正月初八成婚,顾恺之是不能参加了,到时会派管事前往山阴送上贺礼。

陈操之、丁春秋、徐邈、刘尚值送顾恺之回吴郡,送了一程又一程,丁幼微也坐在张彤云的马车里与张彤云依依惜别,张彤云记起一事,问丁幼微道:“嫂嫂,陈郎君明年何时进京?”

丁幼微道:“桓大司马有书信来,要操之明年二月上旬赶至姑孰西府,所以说小郎最晚正月十六要起程。”

张彤云道:“那好,我回去告诉葳蕤,让她二月二十日左右在吴郡等候陈郎君一道进京。”

丁幼微惊喜道:“葳蕤明年也要进京吗?”

张彤云道:“是啊,我姑母明年三月间不是要分娩吗,所以要接葳蕤入都,原本是让陆俶明年正月末陪葳蕤去的,但不知何故陆俶无暇入建康,我与顾郎出京时,姑母和小陆尚书托我和顾郎明年与葳蕤同道进京,有个照应,这样,陈郎君与葳蕤就可一路同行、能有一段相聚的日子了。”

丁幼微甚是高兴,送别张彤云之后即对陈操之说起此事,陈操之喜出望外。说道:“陆俶本月初就已赴京,当然不会特意回华亭接葳蕤。”

这日钱唐县令冯梦熊宴请徐藻父子和陈氏诸人,冯凌波已有八个月的身孕,正月末就将分娩,徐藻、徐邈父子会在冯凌波生育后才会离开钱唐,徐邈是荆州武陵郡文学掾,本是清闲之职,而且东晋吏制宽松,所以徐邈告假三个月也不足为奇。

二十二日傍晚,陈氏诸人回到陈家坞,一进坞堡大门,就听得有婴儿的啼哭声,众人起先都是一愣,阿秀惊喜道:“是青枝,青枝姐姐生了!”

胖胖的曾玉环笑容可掬迎上来,说道:“是,青枝生了,托主家洪福,添一男丁,母子平安。”

这来福一家人丁真是旺,来福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又生了四个孙子,孙女却没有。

来德走了出来,叫了一声:“小郎君——”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笑得合不拢嘴,憨厚无比。

丁幼微与青枝主仆情重,闻言甚是欢喜,便去探望青枝母子,然后备礼物相送。

自葛洪去了罗浮山后,陈家坞这边逢年过节便会送钱帛、食物和香烛用具去初阳台道院,葛洪仙逝后,李守一主持道院,李守一在陈氏占田案中仗义执言,陈氏族人都甚感激,所以这次过年前送去的钱物就加倍,初阳台道院等于是陈氏家族的道院了。

葛洪与徐藻之父徐澄之是旧交,如今葛洪虽已仙逝,徐藻还是想去宝石山初阳台凭吊,二十五日徐藻、徐邈父子来到陈家坞,次日在陈操之、刘尚值陪同下,与陈氏送钱物用具的三辆牛车一道前往二十里外的宝石山初阳台道院,但见三清殿前葛洪手植的那数株梅树凌寒绽放,或白瓣黄蕊、或红瓣黄蕊,梅树树干呈灰黑色,而花色却极清朗,千朵万朵,暗香浮动——

陈操之清楚地记得须发如雪、腰板挺直的葛师在道院门前古松下向他问难的情景,不禁黯然神伤,在心里问道:“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葛师,此言何解?”

第四卷 洞见 第四十七章 嫂子的教诲

腊月二十八日午后。陈操之从县上归来,这几日拜访本县名流,应付各种宴请,团团如走马灯,在陈家堡呆的时间反而少,今日终于清闲下来,可以静下心来细读前日从初阳台道院带回来的一批书籍,这近千卷藏书都是葛洪手抄的,道人李守一让陈操之带回陈家坞收藏,这批书是葛洪三十岁前抄录的,都是经史子集一类,正是陈操之所需要的,葛洪中年以后醉心金丹大道,抄录并收集了大量道经,诸如《玄元经》、《九阴经》、《三尸集》之类,这些道经大都留在了罗浮山,葛洪仙逝后,李守一带了其中一小部分回初阳台,竟也有数百卷之多——

前日带回的这近千卷书籍中的三分之一陈操之曾借回来抄录保存,比如《淮南鸿烈》、《吕氏春秋》等,这一年来。宗之、润儿把这些书都读遍了,这时见又多了这么多书,都是喜形于色,小兄妹二人看看这本、摩挲那本,坐拥书城,虽宝山不易也——

两晋之际,纸本书籍尚未盛行,世家大族藏书中很大一部分还是竹简或者是帛书,书籍之珍贵可想而知,书籍传播全靠手抄,寒门庶族难以拥有大量书籍,这也是九品中正制存在的社会基础,因为与有着良好家学传承、可博览群书的世家子弟相比,寒门学子若非有惊人毅力和特出的才智,是学识修养总是要逊色一些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在很大程度上是合理的,当然,越到后期弊病愈明显,陈操之能脱颖而出是因为有两世灵魂的洞见,又有葛洪藏书的滋养,再加上勤砺苦学,这才以庶族学子身份一鸣惊人——

陈操之并非没有想过雕版印书、活字印书之类的普及书籍、开启民智的事,但考虑再三还是放弃了,因为他只知所谓雕版、活字的粗略概念,具体细节并不清楚,这要试验起来耗费巨大,一部十万字的书估计没有数十万钱印不出来。而且雕版极易损耗,制版艰难,印不到几部书就废了,很难盈利,当然,若仅仅是钱物方面的困难,还可以设法克服,主要另一个原因让陈操之彻底放弃了印书的念头,因为他钱唐陈氏若这样做,等于剥夺了其他士族诗礼传家的特权,书籍普及首先损害的是士族的利益,动摇了九品中正制的根基,这比桓温篡位更让世家大族无法容忍,钱唐陈氏的下场可想而知——

历史上雕版印刷技术的出现是用来印制佛经的,而且那已经是四百多年以后的唐朝,在东晋,普及书籍的社会基础尚未形成,贸然行事无益国家,适足以惹杀身之祸,陈操之是不会这般不明智的,所以他依然是持之以恒地抄书。为陈氏后辈子弟积累藏书,到了他子侄这一辈,钱唐陈氏也会有了家学传承,那时才是真正的有底蕴的世家大族。

陈家坞陈氏族人这几日是忙忙碌碌,既为过年忙碌,更是为乔迁新居忙碌,圆形坞堡北侧的方形坞堡“来仪楼”已建成并装饰完毕,族中长辈商议就在新年正月初一搬过去,这旧坞堡就留给陈氏荫户居住。

陈咸、陈满等族中长辈议定,“来仪楼”依旧分东西南北四大区,西区最大,有三个独立的庭院、房屋近百间,可容百余人居住,对此,东、南、北三楼都无异议,陈氏族人都明白钱唐陈氏能有今日的兴旺,主要归功于陈操之,经过上月的占田案,陈氏族人更明白了这一点,也更懂得家族必须团结一致,而且他们在“来仪楼”的新居都比原来的宽敞了数倍,哪里还会有不满呢!

陈操之并不管迁居之事,他自在三楼书房看书习字,宗之、润儿在他身边静静看书,铁塔一般的冉盛也安安静静地看《左氏春秋》,这是陈操之让他看的,《左氏春秋》里有很多经典的战争范例,对冉盛肯定有帮助——

陈谟、陈谭兄弟二人来西楼向十六兄陈操之请教疑难,见冉盛专注地看书。见他二人来,只是点头致意,便又埋首苦读,陈谭坐到润儿身边,低声笑道:“润儿真是教导有方,小盛现在简直称得上是温良恭谦让了。”

润儿亮晶晶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笑意盈盈,说道:“这可不是润儿教的,是丑叔教导有方,小盛跟了丑叔去建康,一年不到,变了个人似的,真让润儿奇怪呢。”

冉盛听润儿说到他,抬眼看着润儿,诚恳地笑了一下,那意思是表示他没变,他还是冉盛,却听陈谭说道:“小盛现在是润儿的叔父辈了,润儿还叫他小盛吗?”

润儿噘起嘴,有些恼恼的看着冉盛,显然是对要称呼冉盛为叔父很不情愿。

冉盛赶紧道:“我这是陈氏远房,很远的房,润儿还是叫我小盛。好吧?”

润儿对冉盛道:“小盛,这可是你要求的,可不要怪润儿无礼哦。”说着,偷眼瞄着陈操之,看丑叔是何脸色,会不会责备她?

陈操之笑了笑,自顾为陈谟解惑释难。

小婵过来道:“操之小郎君,娘子在鹤鸣堂请小郎君去商议事情。”

陈操之便起身跟着小婵去鹤鸣堂,鹤鸣堂就在三楼最西端,堂内供奉天师道教祖老聃和天、地、水“三官”,陈母李氏在世时。每日早晚都要去鹤鸣堂念诵《老子五千文》,如今丁幼微也常到鹤鸣堂静坐诵经——

小婵被恶犬咬伤已过去了十多日,小腿上的伤口已经痊愈,左手背虽然咬得深,但也已结疤,伤处也并无其他异样感觉,这最凶险的前七日已经安然渡过,按葛洪的说法,要过了百日,才算大免,所以陈操之命小婵坚持煎服紫竹根汤,素食、不沾腥荤食物——

丁幼微端坐在蒲团上,清丽如莲,虽是冬装,丝毫不见臃肿,眼神从容而亲切,示意陈操之在她身前蒲团上坐下,对身边的小婵和阿秀说道:“你二人先出去一下,我与小郎说些要紧事。”

小婵、阿秀退出鹤鸣堂,临近黄昏,鹤鸣堂有些昏暗了。

陈操之不知道嫂子丁幼微要和他说什么要紧事,恭恭敬敬等了一会,丁幼微却不开口,似乎有些犹豫,便道:“嫂子,何事?”

丁幼微轻轻吐了口气,说了一句:“阿谭都要纳采定亲了。”

陈操之微笑道:“很好啊,有两个丁氏女郎嫁入我们陈家了。”

丁幼微莞尔一笑,说道:“我叔父可是很想把七妹许配给你呢,我七妹亦是品貌俱佳的好女子,当然,与葳蕤比是逊色的,这世间有了葳蕤,小郎眼界就高了,其他女子哪里会入你之眼啊。”

丁幼微似乎是在为她从妹抱不平,但陈操之知道嫂子绝不是这个意思,嫂子喜爱葳蕤应该是更胜过她从妹的。嫂子是在为他与葳蕤的婚事着急啊。

丁幼微继续说道:“人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阿姑谢世都已三年多了,阿姑临终最挂心的就是小郎的婚事啊,小郎,现在嫂子都为你着急了,新年你就是二十岁了。”

陈操之不免有些惭愧,看来迎娶葳蕤比他原先估计的还要困难得多啊,说道:“嫂子不要过于牵挂此事,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丁幼微曾为小郎设想过迎娶葳蕤的可能,总是觉得很难,几乎看不到希望,当下便问:“和嫂子说说,小郎信心何在?”

嫂子是最贴心的人,陈操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想了想,说道:“嫂子,反对我娶葳蕤的主要是葳蕤的伯父陆始,还有陆始之子陆俶、陆禽这两个人,陆始父子愚暗不明,与桓大司马不睦,我料陆始必败,那样我就有娶葳蕤的机会。”

丁幼微问:“小郎是想借桓大司马之势打击陆始吗?”

陈操之被嫂子这么一问,突然觉得自己居心颇有些不正,说道:“嫂子,我不会煽风点火刻意对付陆始的,但有些事必然会发生,陆始认为桓大司马损害了江东士族的利益,常怀不忿,陆始对此次土断更是不满,百般阻挠,桓大司马哪里又会不知此事?而且我料陆始与桓大司马的对抗会更激烈,陆始遭排挤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丁幼微抿唇蹙眉半晌,说道:“小郎,若有可能你还是应该帮助陆氏,仁德宽厚更能让人心服,不然的话,你明知陆始必败,却缄口不言,日后面对葳蕤也难免心有芥蒂。”

陈操之额角汗出,恭恭敬敬道:“嫂子教诲得是,操之铭记。”

丁幼微见陈操之赧然汗出的样子,微笑道:“当然了,嫂子不是让你做那善恶不分一味要行仁义却自己吃亏的迂腐之人,葳蕤咱们是一定要娶进门的。”

陈操之展颜笑道:“是。”却听嫂子丁幼微接下来一句话却是:“好了,现在说说祝英台祝郎君吧,她究竟是谁?”

第四卷 洞见 第四十八章 唯有真心酬知己

陈操之听嫂子突然问起祝英台。不免诧异,望着嫂子丁幼微,眼露疑问之色——

丁幼微含笑不语,小郎应该明白她想问的是什么?

陈操之两道墨眉皱起又舒展开来,笑了笑,说道:“嫂子怎么突然问起祝英台呢,英台兄与我既是同僚又是好友,如此而已。”

丁幼微见小郎还想掩饰,轻“哼”了一声,径直问:“祝英台其实是女子,对不对?”

陈操之略显尴尬,终于点头道:“是。”

丁幼微又问:“祝英台本月十六日二十岁诞辰,小郎得知后冒雪赶去为她祝寿对不对?”

陈操之说了一句:“忝在知交,理应如此。”

丁幼微沉默了一会,缓缓道:“小郎,不是嫂子多嘴,这是你终身大事,嫂子总是要关心的,古来多少英才雄主,在朝堂上、两军阵上纵横捭阖、取舍果断,但一涉及儿女情事就往往困惑痴迷。小郎虽稳重多智,但毕竟年才及冠,难免有虑不到之处,嫂子或许能为你参谋参谋,兼听则明是不是?”

陈操之脸颊发热,嫂子言语里有疑心他与谢道韫有甚私情,不过这也难怪,任谁都会有这样的猜想,而且他与谢道韫之间的关系他自己都有些迷惑,真的是高山流水那样的知己情义吗?友情让人轻松爽朗、友情能让人摆脱灵魂的孤独、无论岁月流逝、容颜老去,有友情就有青春常驻的感觉,而他与谢道韫之间又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惺惺相惜,依依不舍,有温暖灵魂之感,然而,男女之间真有可触及灵魂的纯洁友情吗?就算有,那么也必须双方都是终生不娶不嫁的吧,雪夜《流水》曲,是掩饰什么吗?嫂子还在看着他呢,虽然他自问没做错什么,但既然嫂子这么问,那就和嫂子说说吧,当即从升平二年冬祝英台六百里闻笛说起,直至祝英台姊弟来吴郡求学——

丁幼微美眸陡然瞪大,问:“祝英亭不就是谢家宝树谢玄谢幼度吗?祝英台是其姊?表姊?”心里隐隐猜测。

陈操之点头道:“祝英台不姓祝,她姓谢,就是谢幼度的同胞姊姊谢道韫。”

丁幼微已经猜到。听小郎亲口说出来,依然感到震惊,咏絮谢道韫,果然是世间奇女子,男装游学、纶巾出仕,皆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事——

丁幼微平静了一下心情,点头道:“小郎继续说吧。”

陈操之尽量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来叙述谢道韫与他之间的交往,围棋、音律、清谈、书信往返、乌衣巷相见、终生为友之约、出仕的决心……

说着说着,陈操之抿唇无声,陷入沉思——

丁幼微亦不再问,后面的事她都知道,谢道韫入西府,又千里随小郎来会稽复核土断,谢道韫并非只能主闺中之事、只会吟诗清谈,观其排解陈氏占田案的决断和缜密的谋略,即便是男子又有几个及得上?而且丁幼微也听说过谢道韫清谈拒婚之事,以前只觉得此女风雅绝俗,现在恍然大悟,原来谢道韫拒婚是为了小郎操之啊,可对小郎却说是终生为友,这哪里是为友。分明是情网深陷,不能自拔,故而以极大的决心和才智出仕,以求能与小郎多相处,小郎是极聪明的人,他怎会不知晓谢道韫的心思?

丁幼微心想:“小郎与葳蕤情投意合,虽未行纳采、纳吉之理,但二人恋情天下知闻,小郎若有负葳蕤,必致骂名,谢道韫也是早知小郎要娶葳蕤的,为何这般孜孜不舍?更离奇的是,谢安石、谢万石竟肯让侄女谢道韫出仕,真是匪夷所思!”

腊月将尽,昼短夜长,才是酉时初刻,天就已经黑下来,“三官”帝君神像前的油灯就显得晕黄明亮,叔嫂二人在鹤鸣堂对坐良久,期间润儿在门边探了一下脑袋,见丑叔和娘亲肃然的样子,没敢进来打扰,悄悄退出去。

陈操之开口道:“嫂子,我与谢道韫目前诚然是君子之交,我只爱葳蕤,对于谢氏娘子我是敬重,对于她的情意我无力承受,我觉得——”

说到这里,陈操之踌躇了一下。说道:“谢道韫,我配不上她。”

丁幼微心一颤,看着晕黄灯光里陈操之怅然的神情,心道:“我可从未见小郎流露这样的神情,小郎当年与我在丁氏别墅谈家族复兴、说要把我接回陈家坞、说要使钱唐陈氏列籍士族,那时小郎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说起这些艰难的事情都是一派从容,认为凭努力就可以做到的,即便是娶陆葳蕤这样阻挠重重的事,小郎也没有丧失信心,而现在,很明显,谢道韫的情意让小郎困惑了,小郎能处理复杂繁难的土断,但对感情之事,他为难了,若是——”

丁幼微心想:“若是花痴陆葳蕤和咏絮谢道韫小郎能一起娶,小郎就不会这么烦恼吗?但这是不可能的,陈郡谢氏是仅次于琅琊王氏、太原王氏的顶级门阀,吴郡陆氏更是江东士族的翘楚,哪有可能双双嫁女给小郎,谁为妻谁为妾?所以小郎对谢氏女郎是发乎情止乎礼,才会有这样的烦恼。”

丁幼微轻声道:“这不是配得上配不上的事。而是象葳蕤和谢家娘子这样钟灵毓秀的女子,你只能拥有一个,不然上苍都要嫉妒——既如此,小郎何不早作决断?”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要我如何决断,谢道韫是我同僚,公事外只论书画韵律,语不及私,难道要我对她说出损其自尊的言语?而且,谢的才学让我受益匪浅,良朋佳友。能不珍惜?”

陈操之是两世的灵魂,有后世的识见,丁幼微虽是兰心蕙质的女子,碍于时代的局限,对小郎与谢道韫这种离奇的情感不是很能理解,当下道:“这事嫂子亦不能给你建议了,小郎自己谨慎相处吧。”幽幽一叹:“终生为友,谢氏女郎用情可谓深矣,想想也着实令人怜惜。”

……

除夕夜,陈家坞一片喧腾,灯火通明,热闹无比,陈氏的四十荫户、百余佃户齐聚圆形坞堡,待三更后陈氏族人祭祖毕,正式迁入新居“来仪楼”,大摆筵席,庆祝乔迁之喜。

远在千里之外的建康,大司马桓温从姑熟入都参加新年朝会,表奏周楚领益州刺史,周楚便是原益州刺史周抚之子,周抚在益州三十年,甚有威惠,而周楚是桓温心腹,所以周楚名正言顺代父为益州刺史,这也是桓温为防梁州刺史司马勋而作的布置,司马勋有勇力,自恃北伐有功,而朝廷不赏,所以司马勋对把持朝政的桓温甚为不满——

皇帝司马奕下诏改元太和,会稽王司马昱改封琅琊王,司马昱之子司马昌明封会稽王,司马昱固让之,诏不许——

琅琊王一向是储君的王爵,此次桓温力主司马昱为琅琊王乃是出于郗超之谋,是为了威慑皇帝司马奕,司马奕无子,而司马昱有贤德之名。与桓温私交颇洽,桓温有意废司马奕而立司马昱为帝的心思自此始——

桓温坐镇太极殿东堂,与尚书台、中书省诸吏共议庚戌土断奖惩,庚戌土断在复核前,总共才搜检出隐户一万九千七百二十户,其中扬州一万二千三百户,而冬月底土断复核结束后,搜刮出的隐户陡增至五万八千三百户、二十三万余人口,其中扬州就占四万五千五百户、近二十万人口,成效远超以往三次土断,再加上取消侨郡侨县、白籍入黄籍的侨民四万余户、二十万人口,历时百二十日的庚戌土断总共为朝廷增加了十万户、四十万人的服役纳税之民,虽然诏令新增户民两年内赋税减半,但对朝廷而言,这样的土断成果实在喜人。

桓温的庚戌土断,当然不是为了壮大司马皇室的实力而开展的,他不仅要借此恩威并施、或拉拢或排挤一批江东士族,而且对土断产生的实际利益——赋税和徭役之利,他也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为此,桓温遥领扬州牧,更欲从姑孰移镇广陵——

陈操之、谢玄诸人因土断论功行赏,谢玄超迁为征西将军桓豁的司马、兼领南郡相,陈操之、祝英台为西府参军,从九品掾提升为八品参军,陈操之更赐绢八百匹,其余贾弼之、刘尚值诸人皆有封赏,而在土断中有一批阻挠检籍的官吏,则分别予以处罚,为安定考虑,这些处罚都比较轻,最重的也不过是降职,其中会稽郡丞陆俶处罚金十万钱——

秦汉以来,对官员就有考课制度,对不称职的官吏分别处以罚金、降轶、降职、罢官、判刑、抄家、处死、诛连家族,其中罚金是最轻的,桓温就是顾及江东大族的势力,对暗中阻挠土断的陆始不予申诫,只对其子陆俶处以罚金以示警告,但在陆始看来,这已经是奇耻大辱,陆氏在朝中声望大损,陆始父子对陈操之更为痛恨了,思欲以报之,打击陈操之,或可从葳蕤入手。

第四卷 洞见 第四十九章 分道扬镳

在钱唐过新年的陈操之并不知朝中发生的这些事。他除了必要的应酬外,每日与宗之、润儿等人登九曜山、练五禽戏,读书习字,指点侄儿、侄女绘画,日子温馨且悠闲——

正月初六,徐邈来到陈家坞,与陈操之、刘尚值一道赴山阴参加孔汪的婚礼,初七日傍晚到达山阴孔氏庄园时,谢玄也是刚到不久,相见甚喜,却不见谢道韫,陈操之问谢玄,谢玄道:“家姊不喜热闹应酬,又担心见到支愍度大师或者戴安道先生这样的故人,所以只以祝英台的名义送了一份贺礼来,不过家姊明日一早就从东山出发,赶来山阴与我等汇合。”

谢玄姊弟也接到了西府文书,要求二月上旬到达姑孰议事,所以二人都已收拾好行装,带上仆人、部曲二十余人,准备参加了孔汪婚礼之后就启程赴西府。

陈操之从会稽内史戴述那里得知解送京中廷尉问罪的贺隋的消息。贺隋虽已致仕,依然享有官府俸禄,按五品官计,月米44斛、绢30匹、绵20斤,此次予以剥夺,并且贺隋直系这一支子弟十年内不能参加定品,贺铸因为在陈氏占田案中负有纵奴诬陷之责,其七品彭城王舍人一职被免,山阴贺氏遭沉重打击——

而虞氏、魏氏、孔氏、以及会稽谢氏子弟分别有征诏令下,或为王友、或为舍人、或为军府幕僚,俱是清贵闲职,其中孔汪由东海王舍人转琅琊王舍人,虽然品秩未变,但琅琊王司马昱的舍人比之东海王舍人那地位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显然是桓温和司马昱议定的安抚会稽士族的举措——

初九日上午,陈操之、徐邈、刘尚值、谢玄向孔怀、孔汪叔侄辞行,孔汪送至城西,相约都中再见,三月初八是谢玄与羊氏女的婚期,到时众人又可齐聚畅饮。

陈操之诸人离了山阴向钱唐而去,午时到达小镇青甸,却见谢道韫已等候多时,众人便在小镇酒肆用餐,徐邈问英台兄为何不参加孔汪婚礼?

谢道韫也不多解释,只是道:“素来不喜婚宴,莫说孔德泽,就是谢幼度婚礼我也不会参加。礼物倒是有。”

谢玄眼望陈操之,苦笑。

刘尚值笑道:“祝兄这般落落寡合,以后娶妻时岂不是冷清?我等俱只是礼到人不到,又或者只有子重一人前往恭贺就可以了。”

谢道韫不喜善谑的刘尚值,岔开话题问陈操之道:“子重,我先前在梅林赏花,听乡人言及你年前回钱唐,有婢女在梅林中被恶犬所伤,是谁?”

陈操之道:“是小婵是为护着润儿才被犬咬伤,那病犬有毒,让我很是担心,且喜葛师留下的解毒方甚有效验,但也要平安过了百日方为大免。”

初十日傍晚,众人来到陈家坞,却见少年沈赤黔迎了出来,沈石黔领着二十名部曲家奴正月初三从吴兴赶来钱唐向陈操之恭贺新年,礼物足足三大车,吴兴沈氏豪富,近年虽然衰减,主要是因为沈氏子弟不能仕进,若论田产。吴兴沈氏虽比不得吴郡顾氏、陆氏和会稽虞氏,但与张氏、朱氏、贺氏、孔氏相比应是不遑多让,而在去年土断中,吴兴沈氏交出一千三百隐户,受朝廷嘉奖,赐荫户六十,吴兴沈氏有望恢复士籍——

十一日这天陈操之与谢道韫、谢玄、徐邈、刘尚值诸人游览陈氏庄园,见陈氏的近两百顷良田沟渠纵横,接引明圣湖水灌溉,地势高低悬隔时则以水车引水,这种水车分两种,单人踩踏或双人踩踏,利用轮轴和槽板,可将水汲升到一丈高地,甚是便利,这种水车始见于东汉,相传诸葛亮对水车加以改进,因蜀中多山,这种水车得以推行,但三吴难得一见,这是陈操之画出图形,说明原理,让来德率工匠制造出来的,钱唐县令冯梦熊已命工匠赶制水车两百架,以备抗旱之需,钱唐与会稽一样,自去年八月以来只下了两场小雨和一场大雪,旱情正逐步蔓延——

谢道韫心细,见有些田地上还搭有暖棚。有农人忙忙碌碌,便问陈操之何故?陈操之道:“那是试验田,在培植优良稻种,估计今年陈氏庄园的水稻可一年种两季,第二季水稻收割上来后,还来得及种上小麦。”

谢道韫细长的眸子瞪大,惊叹道:“陈家坞这样下去,富可敌国矣。”

陈操之道:“若试验成功,亩收不低,到时谢氏庄园若要稻种,我陈氏将拱手呈上,并派庄上老农指导播种。”

谢道韫一笑,眼望明圣湖畔的田野,说道:“子重真让人惊奇不辍。”见徐邈、刘尚值等人离得远,忽然压低声音问:“子重,令嫂晓得我是女子了?”

陈操之不答,却反问:“英台兄何时不慎露了真相?”

谢道韫想起四年前第一次与陈操之从吴郡同路回上虞,去丁氏别墅拜见了丁幼微,那次丁幼微神情就有异,似乎就已经察觉她是女子,其后又见了丁幼微几次,丁幼微对她的态度明显不象是对待其他年轻男子那般避忌——

陈操之见谢道韫蹙着眉头,便宽慰道:“我嫂子知道也无妨。她不会对别人说起的。”

谢道韫迟疑了一会,问道:“令嫂与你说了一些什么?”

陈操之当然不能把那日与嫂子的对话告诉谢道韫,摇头道:“我嫂子只是有些奇怪,并未多问。”

谢道韫看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扭头望着远处明圣湖的晚霞,谢道韫心知陈操之言有不尽,稍稍一想,敷粉的脸颊有些发起烫来,转身朝徐邈等人行去——

正月十二,陈操之辞别族中长辈和嫂子丁幼微,踏上去西府的路途。宗之、润儿都是眼泪汪汪的,丁幼微虽然面上含笑,心里难舍,小郎也是她内心的依靠啊,发乎情止乎礼,嗯,就是如此。

年前来德向因西府考工兵曹辞职时,考工兵曹报请军司马,命来德在西府服役三年,三年后可解职还乡,到时军府会有赏赐,所以这次来德要随陈操之一起赴姑孰,其子来虎头尚未满月,青枝抱子相送,真是恋恋不舍。

陈操之叮嘱陈谟、陈谭,月底赴吴郡时把宗之也带去,宗之十三岁,也应游学交友了,徐藻博士和徐邈尚在冯府等待冯凌波分娩,到时陈谟、陈谭、陈宗之正好随徐藻博士返回吴郡学堂。

陈操之拜别嫂子丁幼微道:“嫂子,我这就去了,嫂子多保重,年底我会回来接嫂子和宗之、润儿去建康。”[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丁幼微点头,拉着小婵的手对陈操之道:“操之,好好待小婵。”

小婵俯首含羞道:“娘子知道的,小郎君对小婵很好。”

刘尚值从刘家堡赶来与陈操之、谢道韫、谢玄汇合,刘尚值这次从建康赴吴兴复核土断,把阿娇留在了京中,而这次赴京,带上了他妻子钟氏,还有三岁的儿子——

小婵想起那次阿娇对她说的话,刘尚值妻子入京,她阿娇的好日子不长了。

午时过江,先至丁氏别墅拜见丁异和丁立诚,与丁春秋话别,丁春秋要月底才去扬州,丁立诚准备明日去陈家坞与妹子丁幼微道别,然后等天官帝君诞辰后便回遥远的益州。一辆单辕马车,五个随从,早行夜宿,要两个多月才能回到益州武阳县。

丁异送陈操之等人出庄园时,对陈操之说道:“操之,汝嫂幼微只有立诚这一个嫡亲兄长,但远在蜀地为官,难得回来一次,只怕日后宗之娶妻、润儿出嫁,立诚都不能赶回来,若立诚能在扬州、江州某县谋职,岂不是好?操之若逢机缘,可代立诚留心一二。”

陈操之点头道:“丁叔父说得是,操之会留心的。”

陈操之等人又去县城向冯梦熊、徐藻、徐邈告辞,在县上歇了一夜,次日一早启程赴都。

这次车马随从众多,陈操之这边有冉盛及其军士二十一人、来德和陈氏私兵七人,还有小婵和黄小统,沈赤黔及二十名部曲也随陈操之入都,谢氏姊弟及其婢仆随从约三十人,刘尚值十余人,总共近百人,颇为浩荡。

在余杭歇夜时,刘尚值笑问陈操之:“子重,我们这次还绕道华亭否?”

陈操之道:“经嘉兴径赴吴郡。”

谢道韫看了陈操之一眼,微显诧异,自顾品茶。

少年沈赤黔不知其师的心思,建议道:“去姑孰不必经吴郡,走太湖南岸的吴兴郡可省数百里路程。”

陈操之道:“长康在吴郡等我邀他同路进京。”顿了顿,又道:“陆氏女郎也要同道进京。”

刘尚值拊髀大笑,说道:“我正奇怪子重怎会不去华亭,原来如此,哈哈。”

陈操之对谢道韫、谢玄说道:“英台兄、幼度,你二人意下如何?”

谢玄明白陈操之这样问的意思,若他姊弟不愿与陆氏女郎同行,可走吴兴这一路——

谢玄凤目微眯,心道:“子重有了顾忌,为何顾忌,不正是因为阿姊的缘故吗?子重还是不能把阿姊只当作朋友的——”正要开口,身侧的阿姊谢道韫淡淡道:“我与幼度走吴兴这一路。”

第四卷 洞见 第五十章 何独无义?

谢玄听阿姊谢道韫要避开陆氏女郎而改走吴兴郡这条路。心道:“阿姊不肯承认是爱慕子重,只说是惜才、交友,可她这样对陆氏女郎退避三舍分明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阿姊是喜欢子重的,但因为性情高傲矜持,既知子重倾心于陆氏女郎,家姊便不肯表露心迹,只想与子重朋友论交,不求长相厮守,只求终生为友——唉,世间痴情人,还有胜过家姊的没有?”

刘尚值见祝英台要与子重分道扬镳,暗暗诧异,心道:“此人怪癖又犯了,我与他也算是同学故友了,但一向不冷不热,若不是因为子重,我们是很难说得上话的,不知他与子重有何龃龉,竟不肯同行?”当下也不说话,以免被祝英台辞锋所伤。

陈操之看着谢玄。谢玄一点头,对阿姊谢道韫说道:“阿兄,我有话单独与你说。”

谢道韫跟着谢玄来到驿舍廊下,看着厅中的灯光照映在冷冷的地面上,低声道:“阿遏,你要说服我走吴郡?”

谢玄微笑道:“自来都是被阿姊说服,何曾说服过阿姊。”

谢道韫“嗤”的一笑,说道:“怎么,听你口气似有怨言?”

谢玄笑道:“岂敢,那是阿姊的教诲,弟心悦诚服。”

谢道韫敛着笑意,问:“既不是说服我,那还有何话说?”

谢玄却问:“阿姊认为子重能迎娶陆氏女郎否?”

谢道韫横了弟弟一眼,淡淡道:“当然。”

谢玄道:“既如此,阿姊何以避陆氏女如虎?阿姊要与子重终生为友,以后少不得要与陈夫人陆氏多有交往的。”

“陈夫人陆氏?”谢道韫稍一错愕,便即明白,哼了一声道:“阿遏,你还是来说服我的。”

谢玄道:“不是说服,只是提醒一下阿姊,智者千虑,或有一失嘛,阿姊这样刻意分道而行,似更惹人猜想,看那刘尚值,就很不以为然,阿姊光风霁月。又何必拘泥于此!而且三叔父叮嘱我要拜访隐居吴县的范汪,范汪在原北府兵中甚有威望——”

谢道韫俯首默然,半晌抬眼道:“阿遏果然长进了。”

谢玄一喜,躬身道:“多谢阿姊。”

谢道韫奇道:“好端端的谢我做好什么?”

谢玄道:“记忆里与阿姊相辩,无论什么事,最终都是弟哑口无言,今日——嘿嘿,但觉天下虽大,事无不可为。”

谢道韫失笑:“何至于此,我向来对汝这般严厉吗?”

谢玄赶紧道:“那是阿姊对弟的磨砺,弟终生感激。”

谢道韫笑了笑,说道:“阿遏,你现在善滑稽之词了,是和刘尚值学的吗?”转身回厅。

谢玄并未跟进去,独自步下庭中,仰望夜空,心道:“我父我母,育儿七人,今只有我和阿姊,阿姊的终身大事我不帮她谁帮她,难道我忍看她孤苦终生!阿姊可惜的是没能早与子重相识。不然的话,以阿姊的惊才绝艳,哪里还会有陆氏女郎什么事!虽然花痴陆葳蕤、咏絮谢道韫并称南北士族两大名媛,但陆葳蕤只是容貌美丽而已,如何比得我阿姊?子重与我阿姊相处之时日更是远远多于陆氏女,子重之所以坚定不移地要娶陆氏女,应是顾及声誉,子重曾说若负陆葳蕤,则是无德无行之人,这是子重的顾虑吧,观其冒雪赶来为阿姊祝寿,岂是无情之人?阿姊矜持,我必须促成阿姊与子重的良缘,子重娶陆氏女已无可能,这样一个不娶一个不嫁地拖着更是耽误人——”

……

正月十九日午前,陈操之、谢道韫、谢玄、刘尚值一行来到吴郡,径去顾氏庄园见顾恺之,顾恺之大喜,便命庄园管事持他书帖骑马赶去海虞县见陆谌,陆谌是陆始、陆纳之幼弟,为海虞县令,陆氏在海虞也有一处大庄园,年前陆谌亲自来华亭将侄女陆葳蕤接去海虞过年,顾恺之与妻子张彤云正月初八曾去海虞拜会陆谌,顾氏与陆氏这江东两大巨族自去年和解后交往日渐增多,已有议亲之举,陆谌长子陆道煜今年十五岁,顾悯之之女顾谧十三岁,年岁合适。准备于今年定亲——

海虞县距吴县有六十里,陆葳蕤最快也要明日傍晚才能赶到,所以众人可在顾氏庄园好生休息一日。

当夜,顾氏庄园大摆筵席,酒酣耳热之际,顾恺之笑道:“子重、英台、幼度,我不复闲云野鹤之身矣,将有案牍劳形——三日前,桓大司马辟我为西府掾,我内兄张玄之亦将入荆州征西军府为掾,我本欲推拒,因想子重、英台、幼度在西府,可时时相聚,乃答应征召。”

谢玄与陈操之相视而笑,桓温这次对会稽贺氏的处罚颇为严厉,对陆氏则薄惩,而对顾氏、张氏、孔氏、虞氏、魏氏则予以安抚拉拢,顾恺之与张玄之分别被桓温和桓豁征召,就是拉拢顾氏和张氏,在军府历练数载就可外放为一方之长吏,江东士族最看重的是族中子弟能在仕途中畅通无阻,这与交出上千隐户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陈操之问:“长康何时应征?”

顾恺之道:“就这次与你三人一起去便是。”

谢玄道:“我已不在西府,四月将赴荆州。为桓征西行军司马,兼领南郡相。”

顾恺之赶紧问陈操之、祝英台二人还在不在西府任职,得知尚在,这才放心,又道:“幼度去荆州正好与我内兄张玄之同行,南北二玄入荆州,也是盛事。”

陈操之问:“张玄之之妻孔氏是孔怀之女、孔汪从妹,不知张玄之为何未去参加孔德泽的婚礼?”

顾恺之道:“年前,张祖希本欲与我一道出京的,偶感风寒,就留在建康调养了。”

这夜。顾恺之吟诗过了三更,其妻张彤云遣婢小语,乃止。

刘尚值笑道:“长康岂是入西府才不复闲云野鹤之身,早已身有羁绊矣。”

……

次日上午,谢玄、陈操之、冉盛去拜会范汪,谢道韫、刘尚值未去。

在泾河畔竹篁里,范汪、范宁父子见到谢玄、陈操之,甚喜,四人坐谈,纵论时局,范汪见谢玄才学识见与陈操之实为一时瑜亮,叹道:“谢无奕可谓有子矣。”

谢道韫、谢玄之父谢奕,字无奕,早年与范汪颇有交情,谢奕为豫州刺史时,范汪主政徐州,但范汪又有些瞧不起谢氏,认为谢氏趋炎附势,过于依附桓温,但现在听谢玄言谈,显然与陈操之持论一致,不会助桓温篡位,而且对重建北府兵之意颇切,范汪频频点头,他知道以陈操之的声誉和根基难以独立重组北府兵,而有了谢氏鼎力相助,则大事可成——

正谈论间,门役来报,原征虏将军刘建之子刘牢之求见。

范汪喜道:“牢之来得正好,且为两位引荐。”

刘牢之十六岁,身高七尺八寸,只比八尺巨汉冉盛略矮,面紫赤色,年龄比冉盛小一岁,但胡须比冉盛的虬髯还茂密惊人,手大臂长,行步迅捷。向范汪见礼之后,便问:“范伯父,这大汉是谁?”刘牢之问的是冉盛。

范汪哈哈大笑,当即为刘牢之向谢玄、陈操之、冉盛三人引见,笑道:“陈裕、刘牢之,皆大将之材也,日后重建北府兵,此二人当可大用。”

刘牢之难得见到比他还雄壮的大汉,便对冉盛道:“汝个子比我大,力气亦能胜过我否?”

刘牢之武将世家,礼仪粗疏,又且少年心性,见冉盛高大,便出言挑战,要比力气。

若是以前,冉盛当即就跳起来应战了,现在呢,很有几分陈操之的自信和从容,说道:“在范公府上,如何比蛮力。”

范汪对陈操之笑道:“汝弟不凡。”便问冉盛道:“陈裕,老夫问你,何谓将之五材?”

刘牢之抢答道:“禀范伯父,将之五材,勇、智、仁、信、忠也,勇则不可犯,智则不可乱,仁则爱人,信则不欺,忠则无二心。”

范汪哂道:“牢之,急而心速,岂非为将十过之一,汝冒然抢答,既失礼,又心急,乃为将之忌。”

刘牢之父亲刘建是范汪部将,所以刘牢之对范汪甚是敬畏,心虽不服,面上唯唯称是。

范汪又问冉盛:“将之五材,勇、智、仁、信、忠也,何独无义?”

冉盛看了陈操之一眼,他读《太公六韬》时就曾问过阿兄这个问题,因为自来忠义并称,将之五材,智勇仁忠信皆有,何独无义?当时陈操之思忖良久,答道:“义,公正、合理、规范行事也,而兵者,诡道也,自不能以道德公正来行事。”

现在,冉盛便这样回答范汪,范汪大赞,说冉盛不拘泥于兵书,通变化,是难得的将才。

刘牢之在一边听了更是不服,待范汪与陈操之对弈时,便约冉盛到后园竹林比试武艺,范宁怕二人斗得太狠受伤,便跟了去。

第四卷 洞见 第五十一章 浮躁与安宁

范氏别墅后园坐隐亭畔。那原本五彩斑斓的紫竹、赤竹、湘妃竹、琴丝竹、碧玉竹、龙鳞竹显得颜色有些黯淡,地上一层细枝碎叶,年前那场大雪缓解了三吴大地的干旱,春笋破土而出,生机盎然。

坐隐亭畔有一块平整的草坪,春草未发,草色枯黄,冉盛和刘牢之来到草坪上,相约角抵争胜,范宁为裁判。

角抵古称蚩尤戏,源远流长,至东汉时与拳术分离,又称角斗或相扑,魏晋时行伍和民间甚为流行,魏国有个著名的角抵高手邓展,曹丕称赞其“善有手臂,能空手入白刃”,后世的柔道、空手道皆由此而来。

冉盛在入西府前未练过角抵,从军后每日练习骑射,这角抵亦是军中盛行,角抵高手甚得军士尊重。冉盛起先只知用蛮力,毫无技巧可言,但也很少有人敌得过他,毕竟技巧的运用也要在力量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才能发挥作用,不然的话,冉盛力大臂长,揪住一抡,什么技巧也没用,但姑孰西府无论文韬武略,都是人才济济,冉盛想要仅靠蛮力是不可能横行到底的,冉盛在接连败在几个军中角抵高手之后,开始认真学习角抵技巧,领悟甚快,现在姑孰西府除了宁远将军桓石虔及另两个角抵高手之外,已很少有人能与冉盛周旋,但冉盛今日遇到的刘牢之堪称劲敌,刘牢之之父刘建在北府军中就以勇力著称,刘牢之更是青出于蓝,自幼在其父严厉督促下练得一身好武艺,骑射、军械、角抵无不精擅,年虽幼,已有“江北虎”之称。

交手之初,刘牢之略一搭手,就知冉盛厉害,冉盛身高八尺,但绝不笨拙。腰如灵蛇,手如流星,刘牢之若不是身高、力量与冉盛相差无几,只怕一个照面就被对手掀倒了。

范宁少年时随父在徐州,常见军士角抵,有点眼力,知冉盛、刘牢之都是高手,见二人角斗良久,互不能屈,便道:“罢了,你二人不知要斗到何时,算平手吧。”

冉盛一笑罢手,范宁叮嘱二人莫要再斗,便回去观看父亲范汪与陈操之、谢玄围棋去了。

刘牢之还想与冉盛再斗,冉盛也不推辞,四臂交加时,冉盛陡然发力,刘牢之奋力抗衡,却听冉盛闷吼一声,扣腕推肩,抢步横撞。力道大得惊人,沛然不可抵御,一跤倒在草地上,敏捷地一个倒翻身爬起来,还待再斗,见冉盛双目尽赤,不禁吃了一惊。

冉盛长出了一口气,平静道:“侥幸,你我再比射箭如何?”

刘牢之此次从彭城来拜见范汪,带了两个仆从,弓马俱全,便取弓箭来与冉盛比试,刘牢之自幼习骑射,在箭术上胜过冉盛,冉盛知道这个刘牢之是范汪向他阿兄陈操之举荐过的人,也就有意结交,二十年岁相仿,勇力相当,不需半日,就交情莫逆了。

午后申时,冉盛随陈操之、谢玄向范汪辞行时,刘牢之很是依依不舍,对冉盛道:“可惜子盛兄是在西府,不然我愿随你从军。”刘牢之父亲刘建这些北府旧将遭桓温挤,所以刘牢之当然不会去西府为桓温效力。

范汪笑道:“牢之不必心急,北府军定有重建之日,到时汝等可大显身手。”

谢玄、陈操之、冉盛数人回到顾氏庄园天已昏黑,顾恺之言道吴郡朱太守午后来访,请他还有谢玄、陈操之诸人明日赴宴。

谢玄问:“长康。那陆氏女郎还未到吗,我们可耽搁不起。”看了陈操之一眼,说道:“明日午后我等定要起程的,不然就不能在二月上旬赶到姑孰。”

顾恺之道:“我派去的管事回来了,说陆氏小娘子上午已经动身来吴县,其从弟陆道煜将同行入京,估计夜里会赶到。”

夜里亥时,陈操之与谢道韫、谢玄、顾恺之、刘尚值诸人正在灯下长谈,一名顾氏仆役带了一个人进来,那人一见陈操之,赶紧施礼道:“陈郎君——”

陈操之一看,却是板栗,板栗又向顾恺之等人见礼,然后跟着陈操之到旁边小室,说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已到了城中陆府,这次除了道煜郎君要随同进京外,道煜的母亲朱氏也要进京探望我家夫人,只怕虽然是一路同行却依然难得相见。”

陈操之听说葳蕤的五叔母也要随同进京,眉头微皱,心想:“我与葳蕤这样遮遮掩掩要苦恋到几时!建功立业,时不我待啊。”

却听板栗又道:“明日一早,我家小娘子会去真庆道院。请陈郎君去相见。”

板栗回去复命后,陈操之也未再去与顾恺之、谢玄等人继续谈论,便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一大早,天尚蒙蒙亮,陈操之起来梳洗毕,对小婵说了一声,便独自骑马出了顾氏庄园朝吴郡城西门而去,奔出三、四里,冉盛骑着大白马追了上来,陈操之心知是小婵提醒冉盛赶来的,也不多言。与冉盛一前一后朝真庆道院纵马而去。

远远的就看到真庆道院前的两株夭矫柏树,一个老道在门前扫着落叶,门庭冷落,这时还只是正卯时,有些懒散的道人还未起床。

真庆道院老院主黎道人已仙逝,现在的院主是黎道人的弟子黄道人,四年前陈操之在真庆道院为母祈祷,抄《老子五千文》三十卷,轰动一时,真庆道院里的道人哪个会不识得陈操之!

新院主黄道人四十多岁,与乃师黎道人一般精于世故,黎道人从陈操之这里得到过两幅画,那幅《桃树图》卖给了陆氏女郎,得了十万钱,另一幅《道院山茶图》去年年底陆氏女郎只是来看了半天,并未买去,又布施十万钱,陈操之的画简直是摇钱树啊,而且陈操之那年在道院里抄写《老子五千文》,使得真庆道院声名大振,附近各郡县前来进香并观摩陈操之手抄经文的络绎不绝,所以黄道人见陈操之一早到来,大喜,陪着陈操之在三清殿礼拜毕,便求书画墨宝。

陈操之虽有些不耐烦,但不忍拒绝,说道:“无暇作画,我且留一幅字吧。”就到三清殿左厢房坐定,道院侍者捧上笔墨纸砚,陈操之自觉心绪不宁,慢慢磨墨,调摄心神,好一会方落笔,用章草书体写下十六个字:“洞阴冷泠,风佩清清,仙居永劫,花木长荣。”

这是葛洪在瓶壶山炼丹时写的四言诗《洗药池》。葛师存诗极少,陈操之最爱这一首,这时便书写此诗,写罢觉得不满意,皱眉细看——

脚步声响,板栗快步进来,见到陈操之,喜道:“陈郎君早,我家小娘子到了。”

陈操之便放下笔,却又对黄道人道:“这幅字写得不佳,等下我另写。”言罢,与板栗迎出道院,就见门前古柏下,一辆油壁小车刚刚停下,车边有几个仆从健妇步行跟随,车帘一掀,先下来的是一个圆脸蛋的婢女,眼眸一转,看到陈操之,顿时眉花眼笑,叫了一声:“陈郎君——”

陈操之迎上前去,说了一声:“短锄好——”就见陆葳蕤下了车,含笑望着他。

早起天冷,陆葳蕤披着一件黑羔裘,下面是粉底青花襦裙,梳着简单的隋马髻,不施脂粉,清水芙蓉,眉如远山轻黛,眼似秋水凝波,神情恬淡温婉,让人见而忘忧——

陆葳蕤仔细看着陈操之,问了一声:“陈郎君赶路辛苦吗?”

陈操之应道:“还好。”伸手想去拉陆葳蕤的手,却突然发现自己左手食指染了一丝墨痕,陈操之自来写字从容不迫,很少有墨污手指的事,说道:“方才应黄道人之请,写了一幅字,不慎染了墨。”

一旁的黄道人赶紧命道僮取水来给陈公子净手,陆葳蕤望着陈操之,说道:“让我看看陈郎君写的字。”便与陈操之进到道院,先参拜三清,然后到殿左厢房看陈操之书录的葛稚川《洗药池》诗,黄道人很识趣地未入室陪同,短锄和簪花二婢也只在廊下侍候,与冉盛小声说话——

陆葳蕤端端正正跪坐着,细看那“洞阴泠泠”十六字,好一会,睫毛翘起,侧头凝眸身畔陈操之,声音柔美动听,说道:“陈郎君,你这幅字,尖笔入纸,转折颇有燥气,不似从前灵动雅致,为什么?”

陈操之不答,握住陆葳蕤的手,举到唇边吻了一下,心想:“葳蕤的心思真是细腻啊。”

陆葳蕤晕红双颊,伸手以指尖在陈操之轮廓清峻的脸庞上轻抚向下,柔声问:“陈郎君,着急了是吗?”

陈操之望着眼前这清丽绝俗的女郎,她有一颗怎样的玲珑剔透的心?

陆葳蕤道:“我知道陈郎君在会稽土断的事,也知道陈郎君与我四兄陆俶起了冲突,陈郎君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二伯父要刻意非难你啊,陈郎君是不是觉得迎娶我更艰难了?”

陈操之望着陆葳蕤盈盈妙目,答道:“是难,但我依然在努力。”

陆葳蕤展颜一笑,说道:“那就不用着急,我不是在等着陈郎君吗。”因轻诵道:“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之之手,与子偕老。”

陈操之原本有些浮躁的内心很神奇地安定下来,仿佛回到了四年前在吴郡求学与陆葳蕤初恋时,美好、安宁、两情久长,一切困难都可以克服——

第四卷 洞见 第五十二章 谷风

“习习谷风,以温以凉。玄黄交泰。品物含章。潜介渊跃,飞鸟云翔。嗟我怀人,在津之梁。明发有思,凌波褰裳——

——习习谷风,有集惟乔。嗟我怀人,于焉逍遥。鸾栖高冈,耳想云韶。拊翼坠夕,和鸣兴朝。我之思之,言怀其休。”

这是陆云《赠郑曼季诗四首之谷风》,陆葳蕤平日最爱吟诵,这时便借真庆道院的纸笔,以《华山碑》体的汉隶,揽袖悬腕,执笔书写——

这女郎专注挥毫的姿态真是动人,象雕塑般静美,更有光彩流动,笔不停书,一气呵成,书体丰满端庄,意象典雅雍容——

陈操之看着陆葳蕤纤细柔美的手腕转折运笔,波磔明显。如凿如铸,若不是亲见,真难以相信这样娇美的女郎能有这般雄健的笔力。

陈操之将葛洪《洗药池》诗重新书写了一遍,给陆葳蕤看,陆葳蕤微笑赏鉴,赞道:“这才是陈郎君的字。”

书法可以悲、可以怒、可以哀、可以愤,但就是不能躁,王羲之写《丧乱帖》,痛贯心肝,临纸感哽,其书挥洒淋漓,流贯不羁,结体跌宕欹侧,神采外耀,动感强烈;颜真卿写《祭侄文稿》,藏愤激于悲痛中,以情感运笔,不计工拙,不事雕饰,而自然遒劲,得率真激情之美,这都是情动于中,发之于外的经典之作,然而心浮气躁并不是一种情感,并不能与艺术相结合,只是损害我们审美的感觉,损害我们感觉生活的心境——

不过在院主黄道人看来。陈操之前后两幅字几乎一模一样,没看出有什么不同,他把陈操之两幅字都收藏了,而陆氏女郎写的那幅字被陈操之收去,实在可惜。

初春的清晨,寒气颇重,陈操之与陆葳蕤在道院后山茶花下漫步,携手并肩,轻声细语,说些简单而美好的事,与陈操之一样,陆葳蕤在漫长等待中也难免有焦虑的情绪,但现在见到了、触摸到了,心里就只有甜美的感受,嗯,相思再苦,也是值得的。

二人在真庆道院单独相处了小半个时辰,辰时初,陈操之回到顾氏庄园,看到顾恺之领着谢道韫、谢玄、刘尚值正准备去桃林小筑那边怀旧,顾恺之笑道:“子重容光焕发。神气不似往日,得莫与陆小娘子相见乎否?”

陈操之笑而不答,说道:“你们先行一步,我用罢早餐就来。”

顾恺之等人便各乘牛车往狮子山后的小桃林而去,牛车颠簸,谢道韫若有所思,顾长康虽然看似天真,毕竟是有画心者,善能观察,今日的子重果然与前两日神气不同,优雅而优美,嗯,见到了陆氏女郎真的就这般温润身心吗?

碧溪畔,茅舍依旧,顾恺之、刘尚值说些当日在此好友相聚的趣事,言笑甚欢,谢玄则若即若离,敷衍顾、刘,眼望负手溪畔的阿姊谢道韫,阿姊真是瘦啊,冬装数重,犹显单薄,神情亦冷淡而落寞——

今日是正月二十一,尚未至桃花开放的时候,但灰褐色的枝头已有点点花苞在孕结,不需旬日,桃花就会缀满枝头。

一枝横斜,近在眼前,谢道韫伸手攀枝。凑到鼻间一嗅,嗯,淡淡芬芳,若有若无,不禁就想起那年那夜在陈家坞听到的那曲《春常在》,优美的旋律在心底袅袅而起,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她为什么要愀然不乐,她想的她都做到了,求学、拒婚、出仕、为友,这都在她掌握之中,而子重与陆氏女郎的恋情不是她衷心祝福的吗?

一边的谢玄惊奇地望着阿姊谢道韫神情的变化,先前仿佛是薄薄云翳轻笼明月,似有淡淡轻愁,而转眼间,却是碧天如洗,皓月当空,明净之美让人心胸一畅——

谢玄猜不透阿姊心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阿姊不是凡俗女子,论起来,这世上真没有哪个男子配得上她,陈操之虽然杰出超拔,但对阿姊之大美亦是水中观影知之不深。只是阿姊倾心于他,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谢玄对陈操之一见陆氏女郎就神清气朗颇为不满啊。

……

陆葳蕤的五叔母朱氏是吴郡朱太守的从妹,朱氏从海虞来到郡城,自然要拜见从兄朱太守夫妇,这日辰时末陆夫人朱氏带着长子陆道煜来太守府见从兄,朱太守夫妇与她叙话,说起陆道蕴将与顾悯之之女定婚之事,朱氏颇为欢喜。

正说话间,府役来报顾恺之、谢玄、陈操之、祝英台、刘尚值来拜访,朱太守整衣准备去前厅,陆夫人朱氏忽问:“二兄且慢。陈操之是哪个陈操之?”

朱太守笑道:“江左卫玠,世间能有几个!”

陆夫人朱氏哪里会不知道葳蕤与陈操之之事,蹙眉道:“这个陈操之来做什么!二兄拒见吧。”

朱太守心道:“这是你陆氏与陈操之的私怨,与我何干,去年我听信陆始阻挠土断,差点受桓温责罚。”摇头道:“陈操之是品官,我岂能不见,而且又是与顾恺之、谢玄一起来的,午后他们便要启程赴京。”说罢,往前厅而去。

陆夫人朱氏愕然,这才醒悟陈操之将与她和葳蕤同道进京,不禁恼怒起来,朱太守夫人提醒她说,去年葳蕤继母张文纨也是与陈操之一道进京的。

陆夫人朱氏踌躇半晌,她与顾氏即将成姻亲,而且陆纳夫妇曾托顾恺之、张彤云年初与葳蕤一起入都,好有个照应,顾恺之与陈操之是好友,难道她还能让顾恺之不与陈操之同行!

朱太守夫人道:“大路往来,同行又何妨,吩咐婢仆,不让陈操之与葳蕤相见便是了。”

陆夫人朱氏点点头,心里对这个陈操之颇有些好奇,听说此子俊美多才,陆纳夫妇都颇爱惜,无奈门第相差悬殊,不然的话倒真是想把葳蕤许配给这个陈操之,所以朱氏很想见识一下。

在太守府用罢午餐,陆夫人朱氏回到陆府,车队仆从早已整装待发,未时三刻,顾府一个管事来报,可以出发了,陆府的二十余辆牛车、近百名部曲仆从向城西而去,在西郊与顾府车队,还有陈操之、谢玄一行百余人汇合,总共将近三百人。浩浩荡荡,填途塞路,漫漫西行。

陆夫人朱氏褰帘而望,见车队后面几个骑马的男子皆俊美,不知哪个是陈操之?便问仆役,仆役指点道:“夫人看到那个铁塔巨汉没有,巨汉左前方的那个便是陈操之。”

朱氏凝目细看,果然眉目如画、神采出众,难怪葳蕤会这般倾心,当即吩咐婢仆随从小心掩饰,莫让陈操之与葳蕤相见。

就这样,起先数日,陈操之虽与陆葳蕤长途同行,但连面都见不到,顾恺之妻子张彤云瞧着都不忍,这日便驱车杂入陆府车队,又与陆葳蕤同车,陆葳蕤的车里还有三盆名贵的兰花,寒兰、墨兰以及陆葳蕤最珍爱的荷瓣春兰,这次要一并带入京中。

两个闺中密友相视而笑,张彤云婚后不似少女时羞涩,笑吟吟望着陆葳蕤,问:“葳蕤,这两日看到陈郎君未?”

陆葳蕤含羞道:“人马纷杂,有时从车里能望见一下。”

张彤云道:“那你还好,你还能望见一下,陈郎君更是可怜,出了吴郡就没看到过你的衣袂鬓影。”

陆葳蕤白齿轻咬红唇,问道:“阿彤,陈郎君他又着急了?”

张彤云道:“我怎么知道,不过我听顾郎说,陈郎君与谢公子、祝公子他们三人不入建康,将在曲阿转道向西南,径赴姑孰西府,也就是说陈郎君与你同行不足十日了。”

陆葳蕤默然一会,说道:“能同行这些时日已经很快活了,虽然不能时时见到,但想着陈郎君就在不远处,心里就很安慰。”

话虽这么说,但陆葳蕤美丽的大眼睛还是泪光盈盈,还有什么比这更难受的吗,可以偶尔望见其身影,却不能交一言,明知就在路途上,却好象参商般永隔——

张彤云握着陆葳蕤的手,心里无限怜惜,她也看不到陈操之能有娶葳蕤这一日,陈操之与葳蕤的伯父陆始的仇怨越结越深了,当下也不知如何宽慰,便把她从夫君顾恺之那里听来的陈操之的事说与葳蕤听……

二十六日,车队浩浩荡荡来到晋陵,晋陵有顾氏大庄园,一行人当夜便在晋陵顾氏大庄园歇息。

顾恺之有个寡居的姑母住在这庄园里,陆夫人朱氏少不得要去问候一下,陆葳蕤和陆道煜也跟着一起去。

顾氏与朱氏叙谈时,张彤云过来请陆葳蕤明早与她一起去乌龙山下看梅花,乌龙山离此不远,只有四、五里地,乌龙山的梅花非常有名,号称梅海。

张彤云又让顾恺之明日约陈操之去乌龙山,好让陈操之与陆葳蕤相见,顾恺之喜道:“我先不告诉子重,只说是去乌龙山赏梅,到时让子重惊喜,嗯,有趣,有趣。”

第四卷 洞见 第五十三章 竹如君子梅似佳人

晋陵乌龙山相传是南边浩瀚太湖里的乌龙所化。山不高,如拳耸立,山脚至半山腰蓊蓊郁郁数万株梅树,半山以上则是苍翠的竹林,而山巅,却是古松夭矫,松林掩映间,有季子殿,与曲阿的延陵季子庙同为祭祀先贤季子之所,此殿五十年前经顾恺之从伯祖顾荣重修,今又有沧桑斑驳之色。

曦光初现时,张彤云便来约陆葳蕤同游乌龙山,带着一干婢仆乘车来到五里外乌龙山下梅林边,陆葳蕤望着薄薄晨雾里大片大片盛开的红梅、白梅、绿梅、三叶梅,不由得就想起那年仲春她与陈操之在华亭梅岭上相见的事,梅岭的梅花还没有这里的盛——

张彤云笑盈盈道:“葳蕤,这乌龙山的我也是初游,去年与顾郎回吴郡,只在庄上宿了一夜,未及游玩,不过那时梅花尚未开放。”

侍婢短婢短锄忽问:“阿彤娘子。你家顾郎君怎么不来伴你同游?”

张彤云笑道:“我要陪葳蕤嘛,顾郎要陪其他友人。”

短锄很聪明,看张彤云笑笑的样子就猜到这是给葳蕤小娘子和陈郎君相见的机会了,短锄很快活,葳蕤小娘子快活她就快活。

一行人逶迤上山,梅林幽香、竹林幽碧,至山巅,豁然开朗,占地数百顷的顾氏大庄园尽收眼底,而此时,东边天际才霞光透出。

张彤云与陆葳蕤参拜了季子神像,两个人立在殿前丹墀上,朝山下遥望,张彤云有些近视,哪里看得清百丈山下,身边一个小婢突然开声道:“娘子,他们来了。”手指来路——

张彤云眯起眼睛望去,见庄园那边似有数人策马而来,知道是长康带着陈郎君来了,便招呼陆葳蕤道:“葳蕤来看,哪个是你的陈郎君?”

陆葳蕤秀气的双眉可爱地一皱,说道:“那你先辨认。”

张彤云娇嗔道:“葳蕤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眼力不行,只能近视而不能远观,我虽能看到那些人影,但都是模糊一团,而且雾气又未散尽,这如何分辨。你来,你来——”

陆葳蕤便凝目细看,冉盛倒是易辨,明显比其他人高大,而且又是骑白马,其他还有四、五个人也是骑马,隔得远,又有薄雾笼罩,人和马俱是黑白两色,仿佛陈郎君画的水墨画,瞧了一会,人马俱被林木遮挡,摇头道:“辨不出来。”心里却是想:“右前的那个冠者应该就是陈郎君,襦衫似乎是青色的——”

张彤云笑道:“隔得太远了,又有雾气,确实难辨——长康怎么带了这许多人来,该不会是谢郎君那些人都来了吧?”便问一个仆妇,这里还有哪些清幽去处?

那仆妇是这庄园上的顾氏荫户,就是来给两位娘子领路的,恭恭敬敬道:“这殿后往东百余步,有三株数百年老梅树。是绿萼梅,别处难得一见。”

张彤云“嗯”了一声,留下一婢等候顾恺之和陈操之,她与陆葳蕤还有诸婢绕过季子殿,向东而去。

两刻时不到,顾恺之、陈操之、谢道韫、谢玄、刘尚值、冉盛、沈赤黔一行来到季子殿外,顾恺之眉飞色舞,高谈阔论,已经忘了要让陈操之惊喜了,只谈晋陵山水之美,见到张彤云留下的那个侍婢才恍然大悟,便趁众人入殿参拜季子之机,示意陈操之随那小婢去。

小婢抿唇一笑,说了声:“陈郎君,请跟我来。”转身便走。

陈操之跟着那小婢绕到寺后,在古松小道上向东而行。

冉盛瞥见阿兄陈操之的背影,微微一笑,高大的身躯挡住众人的视线——

那边陆葳蕤与张彤云在绿萼梅下徜徉,陆葳蕤看着那些千朵万朵的绿萼白梅,不自禁地轻声唱道:“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忽然闭口不唱,一张俏脸霎时间羞得通红。

《诗经召南摽有梅》是一首情诗,质朴而清新,明朗又深情,诗里写的是未嫁的女郎以成熟的梅子比兴,感叹韶光易逝,青春难留。渴望心仪的男子赶紧向她求婚,《毛诗序》说此诗“男女及时也”,男女及时就是婚嫁及时——

陆葳蕤脸红得发烫,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轻唱起这首古歌来,她真没往那方面想,起码现在没想,可嘴上却是唱出来了,真是难为情!

张彤云笑容一绽,赶紧敛去,她听到那边脚步声了,便低声道:“葳蕤,你的吉士来了,我先回殿去。”不待陆葳蕤回答,便带着几个侍婢和仆妇往回走,见陈操之摆动大袖走来,便往山道边一避——

陈操之来到近前,深深一揖,张彤云敛衽还礼,未交一言,交错而过。

张彤云回到季子殿,只在后殿静室等待,让小婢帮她揉揉脚,张彤云比不得陆葳蕤健行。走了这一早上,颇感辛苦,隐隐听到前殿夫君顾恺之爽朗的晋陵口音,想起方才葳蕤唱的《摽有梅》,不禁幽幽叹了口气,葳蕤比她还大一岁呢,今年二十了,还在苦等着陈郎君,真让人怜惜啊。

前殿的顾恺之诸人缅怀了先贤季子,出殿赏看山景,谢道韫没看到陈操之。微感奇怪,问冉盛:“子盛,汝兄呢?”

冉盛心道:“阿兄当然是去见陆小娘子了,让这谢氏女郎见到阿兄与陆小娘子亲密的样子也好,这样可以死心。”便朝殿后一指,说道:“我兄往那边去了,想必是有好风景吧,祝掾要去一览吗?”

谢道韫扭头看了一眼谢玄,谢玄正与顾恺之论晋陵山水与会稽山水孰美,谢道韫便没有唤谢玄与她一道去,她要与陈操之为友,便不得不与陈操之之友为友,这对谢道韫这个女子来说,还真是难为她了,男子与男子为友,可以包容对方的缺点,但女子与男子为友则不然,谢道韫欣赏陈操之,相处日久,更觉陈操之品行之美、修身之洁,说是谪仙人真不为过,她可以与陈操之千里同行,但却很难做到与顾恺之、刘尚值诸人放旷谐笑,她毕竟是女子啊。

殿后小道朝东斜斜向下,谢道韫信步行去,此时的东边天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阳光普照,淡淡的雾气很快消散,林子里鸟雀啾鸣,喧闹起来。

谢道韫迎着初升的春阳漫步,心里有些快活,在天地山林间感到愉悦,嗯,她是自由的,她不象寻常女子那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可以出仕。可以施展自己的才学,可以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比如现在,走在松竹山道上,脚步轻快,心无挂碍,看似平常,其实又有多少深闺女子能体会呢?古来多少相夫教子的淑女贤媛,那就让我谢道韫特立独行一回,终身不嫁又如何!

谢道韫看到了白梅树下陈操之的背影,便扬声道:“子重,寻幽访胜至此间耶?”

陈操之还未转过身来,老梅树下突然转出一个侍婢,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谢道韫,因为谢道韫刚才未以洛阳腔说话,分明是女子嗓音啊。

谢道韫立时止步,她认得这个侍婢,这侍婢有个让人一听难忘的名字——短锄,谢道韫脸顿时火烧火燎起来,仿佛是那次在瓦官寺以强辨让寺僧打开大雄宝殿大门、看到的却是陈操之与陆葳蕤在殿内私会的情景,那次以后,谢道韫绝不再以女装与陈操之相见——

谢道韫迅即冷静下来,思谋对策,她看到陈操之转过身,那梅树边俏生生立着的不正是陆葳蕤吗?陆葳蕤的神情既有被人撞见的羞怯,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更多的是惊讶!

陈操之有些尴尬,拱手道:“英台兄也来赏梅吗?”

谢道韫含笑道:“竹如君子,梅似佳人,此地竹梅相会,是在下冒昧,打扰了。”朝陈操之一揖,又向陆葳蕤一揖,从容转身自去。

短锄看着谢道韫的清瘦的背影,喃喃道:“这个祝郎君好奇怪啊,他先前的说话声音怎么那么象女子?”

陈操之看着陆葳蕤,陆葳蕤清亮的眼神迎着他,陈操之含笑问:“葳蕤也觉得奇怪吗?”

陆葳蕤四年前就在狮子山外的桃林小筑见过这个祝英台,其后与陈操之游虎丘时又曾遇见,总觉得这个祝英台给她的感觉很奇异,陆葳蕤是极好相处的人,婢仆有过亦从不呵责,但婢仆也从不会因她良善而放肆,都是真心敬爱小娘子,但陆葳蕤对这个祝英台印象不佳——

数年过去了,陆葳蕤在瓦官寺又见到了祝英台,祝英台与陈操之在皇太后和会稽王面前辩难,当时陆葳蕤一心只关注陈操之,看着陈郎君辩难时风采夺人,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欢喜,但事后想来,对那个与陈郎君辩难的祝郎君又有了当初那种奇怪的感觉,后来又知祝英台与陈操之为正副土断使去会稽复核土断,没亲眼看到不觉得,这时看到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第四卷 洞见 第五十四章 训弟

乌龙山季子殿后的这三株数百年绿萼梅高达五丈。荫蔽数亩,那些单生的、两两簇生的、绿萼白瓣的梅花缀满新枝,置身花树下,恍若花云轻笼,有暗香沁脾——

陈操之看着娇美无匹的陆葳蕤,那美丽大眼睛里有一丝疑虑之色,秀气的柳叶眉蹙起又展开,轻声道:“陈郎君,不知为什么,我对这位祝公子印象不佳,陈郎君的其他朋友我都喜欢,因为他们是陈郎君的朋友——”

陆葳蕤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既是对陈操之的倾心爱恋和信任,也是因为这纯美女郎有着一颗洁净无瑕的水晶心。

陈操之却问:“葳蕤,知道我什么时候爱上你、想着要娶你为妻的吗?”

陆葳蕤眸子一亮,羞喜不胜,摇了摇头,说道:“陈郎君说,我想知道呢。”

一边的短锄没忍住,说道:“陈郎君肯定是第一次见到我家小娘子就喜欢上了,我家小娘子多美啊。”

陆葳蕤妙目含嗔。瞧了短锄一眼。

短锄吐了吐舌头,赶紧道:“短锄到那边守着,不让人过来打扰。”说罢,往季子殿方向一溜烟走得没影了。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短锄说得没错,任谁见到陆小娘子都会喜欢的。”

陆葳蕤羞道:“陈郎君,说嘛。”语意温柔而执拗,让人怦然心动。

陈操之凝视陆葳蕤的眼睛,说道:“还记得那年冬月我与你第一次去真庆道院看茶花吗?那株名贵的‘大紫袍’茶花被人摘去,我在前、你在后凑近去看,嗟叹不已,我后退时不慎碰触到你胸口,当时我好生尴尬,想解释又觉得不妥,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又觉得亏心——葳蕤,那时你说什么了还记得吗?”

陆葳蕤满脸娇羞,眼神格外清亮,明眸皓齿不足以形容这女郎的容色和神采,低声道:“我说什么了?我记不得了。”

陈操之一笑,拉起陆葳蕤的手,说道:“忘了吗?葳蕤也会口是心非啊,嘿,当时你也很害羞,但看到我微窘的样子,你却安慰我说不要紧,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又岔开这事说我们继续看花去。那边有一株瑞雪,不知会不会被人摘去?”

说到这里,陈操之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当时我想,这女子心里真是没有半点渣滓啊,冰心婉莹,让我非常爱慕,若是能得这样的女子为妻那岂不是三生有幸——”

陆葳蕤眸子亮亮、声音低低的道:“那次我来徐氏草堂,看到陈郎君因思念母亲在抄写《毛诗凯风篇》,陈郎君真专心啊,我看了很久,眼睛都流下来了,觉得陈郎君真好,后来爹爹要为我与贺氏议婚,我就觉得愀然不乐,不知怎么的想把这事告诉你——还是在真庆道院,你为我插上金步摇,要我等着你,可知我有多快活啊!”

陆葳蕤说这话时,有一种星月光华一般的美丽从肌肤下、从骨子里透出来,这种美。并非皮相之美,不会因年华老去而衰减——

陈操之双手捧起陆葳蕤的脸,在她微颤的唇上吻了一下,柔声道:“可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话未说完,陆葳蕤娇嫩的嘴唇印上来,使劲亲陈操之,好一会才分开,陆葳蕤眸光盈盈,微微喘息道:“不要说那些,葳蕤现在很快活,除了陈郎君谁又能让葳蕤这样呢,为了能和陈郎君在一起,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如今也没人逼迫我了,我只是要等着陈郎君而已。”说罢,轻轻靠在陈操之怀里。

朝阳照过来,白瓣绿蕊的梅花染上淡淡绯色,象陆葳蕤白里透红的双颊,这女郎身躯娇颤,若不胜情。

两个人静静相拥,感受爱情的甜美,苦恋好比酿酒,愈久愈难愈香醇。

鸟雀啁啾,山林寂静,过了好一会,陈操之开口说道:“嗯,葳蕤,现在说说祝英台的事吧。”

陆葳蕤抬起头,看着陈操之。嫣然笑道:“不必背后议论他人啊,我不是多事之人,我只是稍微有些奇怪,并不想问什么,我知道祝公子是你的好友。”陆葳蕤原有的一点疑虑在陈操之温柔的怀抱里如冰花一般融化,她不想多问什么,她只是说出了自己对祝英台的感觉而已。

陈操之微笑道:“那下次有机会再说,总是要说的——我们下山去吧?”与陆葳蕤携手朝季子殿走去,没走几步就遇到短锄,短锄道:“小娘子、陈郎君,顾公子他们下山去了,他们都知道陈郎君和小娘子在一起,所以先走了,彤云娘子还在后殿等着。”

陆葳蕤听说其他人都知道了,不免有些羞涩。

陈操之道:“那就正好,我可以与葳蕤一起下山。”

陆葳蕤道:“还有阿彤呢——”

短锄赶紧道:“我去对张小娘子说。”也不待陆葳蕤吩咐,小跑着就去了,不一会就回来了,喜滋滋道:“彤云娘子说在山下等着小娘子。”

陆葳蕤与陈操之相视一笑,二人回到季子殿前,见只有短锄的阿兄板栗等在那里,其余人都下山去了。

陆葳蕤道:“陈郎君,我们这就下山吧。还要赶路呢。”

陈操之道:“再到季子殿参拜一下,我们两个人一起拜,以弥补去年在曲阿季子祠的遗憾。”

去年陈操之为见陆葳蕤一面,从建康追到曲阿,在延陵季子祠避雨时得到了前一日陆葳蕤在祠里亲手拓下的孔子手书季子碑帖,深感冥冥的神奇,今日,二人可以并肩在季子神像前参拜。

下山时,板栗、短锄兄妹在前,陈操之与陆葳蕤携手在后,数百级登山石阶轻快而下。又见山脚至半山腰的大片大片的梅林。

陆葳蕤道:“陈郎君,那年你在华亭梅岭说的梅具四德、元亨利贞,去年张姨还对我爹爹提起,很是赞赏,张姨常为我们说好话呢。”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我这次要先赴姑孰,大约三月初才会来建康参加谢幼度婚礼,葳蕤先为我向张姨和陆使君问好,我夜里写一封书帖你带去,待三月间我来建康还要拜访令尊,有要事相谈。”

陆葳蕤“嗯”了一声,说道:“希望张姨为我爹爹生个儿子。”

陈操之笑道:“即使是女儿亦很好,想要儿子可以再生。”

陆葳蕤“嗤”的一笑,不知想起了什么,脸又红了。

来到山下,张彤云在牛车里等着,招呼陆葳蕤与她同车,冉盛和沈赤黔也等在一边,与陈操之骑马先一步回庄园。

此时顾恺之诸人已回到庄园,准备食汤饼上路,谢玄对阿姊谢道韫道:“阿兄,子重尚未下山,一时也不能赶路,弟有事对阿兄说。”

谢道韫看了弟弟谢玄一眼,淡淡道:“阿遏想说什么?若是关于我婚姻的事,那就不必多说,我心笃定,几位叔父都不能夺我之志,你何必多言!”

谢玄压低声音道:“你是我嫡亲的姊姊,不管怎样,你总得让我说话。”

谢道韫一笑:“你说。”负手往屋舍后的小溪畔行去。

谢玄跟在阿姊谢道韫身后,见附近别无他人,便问:“阿姊方才是不是撞见子重与陆氏女郎私会?”

谢道韫颇有英气的细长眉一挑,道:“是看到了,怎么了?”

谢玄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阿姊宁不妒乎?”

谢道韫细长眼眸一眯、眼梢一吊,谢玄心里暗呼不妙。阿姊要训话,这时逃避不得,只好硬着头皮等着,只听阿姊不疾不徐地道:“阿遏,汝当阿姊为何等人?是谄媚争妒的女子吗?我与子重是坦荡荡的友情,我亦不隐瞒,若子重未有陆氏女郎,那我或许会想着与之偕老,但子重已有了陆氏女郎,我就固守这份友情就足矣——”

谢玄插话道:“可是子重并不能娶陆氏女郎,门第悬隔,而且陆始父子与子重衔恨已深,殊无和解的可能——”

谢道韫打断谢玄的话道:“能不能娶陆氏女郎那是陈操之的事,若陈操之畏难而退,转而他求,这种男子,还有何值得我谢道韫倾心结交?”

谢玄无话可说了,阿姊已把话说绝,完全没有了转圜的余地,他知道阿姊的性子,阿姊既这样说,陈操之与阿姊真是无缘了,陈操之娶不到陆氏女也娶不到阿姊,莫非这三人都要悒郁终生?

谢道韫训弟道:“这些日子我见汝似有隐忧,却原来是计较这事,汝是男子,当家国之任,不思长进,却希见他人负心,你可还是我谢家子弟?”

谢玄被训得抬不起头,半晌,站直身子,却是眼含泪水,叫了一声:“阿姊——”

谢道韫一愕,蓦然感受弟弟的骨肉深情,眸子朦朦,声音低下去,说道:“阿遏,我明白的,你也明白。”

谢玄看着阿姊谢道韫,含泪的样子让人心碎,心道:“我不明白,阿姊的心,没有人能明白。”

第四卷 洞见 第五十五章 北伐大计

正月二十七日辰时初。陈操之、顾恺之一行近三百人离了顾氏庄园,到达曲阿是次日黄昏,这夜陈操之分别给左民尚书陆纳和三兄陈尚写了书信,给三兄陈尚的信主要是说他这次未把三嫂和小侄儿带来,因为三嫂母家有些事,所以准备年底与幼微嫂子一起来,那时陈氏在秦淮河畔的宅第东园也应该竣工了,正可入住,毕竟女眷来京还借住顾府不成体统;写给葳蕤之父陆纳的信则是细说了在会稽土断时与陆俶的冲突,请陆使君体谅,更请陆使君劝告大陆尚书,为家族门户计,莫与桓大司马对抗,近闻陆禽又与天师道卢竦往来密切,卢竦乃祸端,宜自警惕——

陈操之给陆纳的信采用春秋笔法,写得很委婉,不会让陆纳有受后辈教训的难堪之感,写好后命来德把信交给板栗,板栗自会找机会把信交给其妹短锄、递到陆葳蕤手里的。

次日早起,陈操之、谢玄、谢道韫将分道往姑孰西府。沈劲之子沈赤黔要追随陈操之左右,这次只带四名仆从随陈操之赴西府,顾恺之虽应征召将入西府,但这时不必急着去,待参加了谢玄婚礼再一道入西府。

冉盛也要先去建康一趟,他还有八十名军士留在建康,要去领着那些军士回西府,陈操之便命来德携了他给三兄陈尚的信去建康见三兄陈尚,然后再与冉盛一起来姑孰,在曲阿城西歧路分手时,陈操之缓缓策马从陆氏车队边上行过,短锄撩开车帘,陆葳蕤从车窗里望着陈操之,四目交视,微笑点头,陈操之带转马头往南而去。

谢玄因阿姊谢道韫之事,这两日闷闷不乐,离了曲阿县,对谢道韫道:“若不是桓郡公征召甚急,不然我们应先回乌衣巷拜见了叔父、叔母再去西府的。”

谢道韫道:“待见过桓郡公之后,若无甚要事,便早些回建康亦无妨,阿遏还要去扬州呢。”

谢玄与河上羊氏女的亲迎之期是三月初八,羊氏郡望有三处,分别是河上、泰山和京兆,现在除了泰山尚在东晋控制之下,其余都沦入氐秦和慕容燕之手。所谓河上羊氏,现寓居扬州,谢玄将与三月初乘船下扬州迎娶羊氏女,据传羊氏女肤白如雪,美丽非凡,但谢玄还未见过。

谢玄看了看阿姊谢道韫和陈操之,说道:“我婚后便要赴荆州,以后与阿兄和子重要别多聚少了。”

谢道韫默然不语。

二月初六午后,陈操之一行赶到姑孰,在白苎山下遇到西府长史王坦之,陈操之、谢玄、谢道韫三人下马施礼,问王长史何往?

王坦之皱眉道:“庾皇后昨日午时薨于显阳殿,大司马命我前往台城哭临致丧。”拱拱手,带着一干随从策马匆匆而去。

陈操之、谢玄三人面面相觑,这司马皇室真是夭寿啊,去年六月哀帝司马丕与静皇后王氏同日驾崩,这才半年,新立的皇后庾氏又去世了,庾皇后出于颖川庾氏,是已故大司空庾冰之女、北中郎将庾希和广州刺史庾蕴的胞妹,今年才二十一岁。竟芳华早逝——

谢玄低声道:“桓大司马对皇帝立庾妃为后颇为不满,未想庾皇后这般早逝,且看皇帝还会不会在立后之事上与桓大司马龃龉!”

陈操之三人回到姑孰城中寓所,陈操之命属吏左朗就近寻一处房舍让沈赤黔主仆居住,小婵知操之小郎君好洁,便命仆妇备水沐浴,刚梳洗毕,左朗来报,大将军府主簿魏敞传桓大司马之命,请陈参军赴将军府夜宴,谢司马、祝参军亦将同往。

谢玄已经是桓豁的行军司马兼领南郡相,七品,陈操之和谢道韫升为八品参军,不再是九品掾了。

申时末,陈操之、谢玄、谢道韫来到大将军府,桓温迎至阶下,紫石棱一般的双目朝三人面上一扫,笑道:“谢司马、陈参军、祝参军,一别半载,国事辛劳啊。”

陈操之三人赶紧向桓温施礼,入厅中坐定,几案筵席已然备好,除了侍女之外别无他人,看来桓温今日是专请陈操之三人的。

席间,桓温不提庾皇后驾崩要守丧礼之事,饮酒食肉自若,谢玄、陈操之自然也就装作不知,二人分别向桓温禀报了吴兴郡土断和会稽郡土断之事,这些事桓温都已知晓。举杯含笑,听谢玄、陈操之二人禀报——

桓温见谢道韫不甚饮酒,亦言语不多,便道:“此番会稽土断,陈参军固然是首功,但若无祝参军辅佐,亦能有这等佳绩,我闻祝参军曾去钱唐为陈参军排忧解难,可有此事?”

谢道韫便略略说了贺氏指使人诬告钱唐陈氏占田一案,桓温赞道:“祝参军处事精当细致,让宵小之辈无隙可乘——陈参军,理应敬祝参军一杯,若无祝参军,陈参军又如何能专心复核土断!”

陈操之便含笑举杯遥敬谢道韫,谢道韫莞尔一笑,以大袖遮掩,一饮而尽。

桓温兴致甚高,铁如意在案上一敲,两壁间丝竹管弦声便如水般流溢而出,又有舞伎翩跹则舞,此乃韶乐,相传是舜帝所制,流传三千年。用于庙堂、宴会,向来是皇家音乐。

酒过三巡,舞伎退下,壁间音乐声亦止,桓温铁如意一击,两名带甲武士抬着一把长刀上来,恭恭敬敬呈与桓温。

这是一把环首大刀,刀身长达三尺余,柄亦长三尺,桓温起身绰刀在手,烛光映照。刀锋如雪,手握大刀的桓温很有赤壁曹操横槊赋诗的豪气,大声道:“此刀便是荆州幕阜山新采铁石所炼,新式风箱高炉锻造,折叠百炼,锋利无比,我将持此刀灭氐秦、除慕容,建不世功勋、名垂百世。”

陈操之颇为欢喜,锋利耐用的兵器终于开始锻造了,东晋的军力将大为增强,虽不见得仅凭矛利盾坚就能北伐成功,但至少增加了一统中原的成算。

桓温年命武士持环首大刀下去,对谢玄道:“我重幼度之才,你入荆州为我弟桓豁的行军司马正是我的安排,梁州刺史司马勋久有反志,汝为南郡相、朱序为江夏相,一旦司马勋谋反,即与桓豁一道起兵征讨,我曾言谢掾年四十必拥旄仗节,然若不立军功,何能至此!”又问:“幼度下月中旬能赴任否?”

谢玄道:“能。”

桓温笑道:“幼度新婚就要远行,莫怨桓某不近人情啊。”紫眸一闪,看着陈操之,说道:“陈掾才名,声传北国,我今有一重要使命,不知陈掾可否一行?”

陈操之道:“郡公有命,敢不遵从。”

桓温却又不说要派陈操之何事,说道:“我欲北伐,奈何西蜀多事,朝中亦有掣肘者,必要除此后患,方可挥师北进,此乃桓某第三次北伐,前两次伐氐秦,虽有斩获,未成大功。这第三次北伐必要建大功,请操之试为我筹谋——”

陈操之心知桓温急于篡位,想要北伐建功班师回朝取代司马氏为帝,但现在实非北伐的良机,便道:“此事关重大,待操之回去细细思谋,改日再向郡公建言献策。”

桓温道:“好,我欲陈参军担当的重要使命暂且不言,待陈参军献上北伐策再议。”

戌时末,陈操之三人辞出将军府,桓温赏赐三人的钱帛亦送至三人在凤凰山的寓所,各有二十万钱、绢三百匹。

谢玄没有立即回自己寓所,到阿姊谢道韫居处相谈,问:“阿姊以为桓公会遣子重作何使命?”

谢道韫蹙眉道:“难猜!桓公即要北伐,莫非是要子重行使合纵连横之策?”

谢玄思忖道:“阿姊料事多中,桓公极有可能是要让子重出使苻秦或慕容燕,若果真如此,前途风险难测啊。”

谢道韫道:“子重为家族计、为迎娶陆氏女计,是甘冒风险、不辞艰难的。”

谢玄心道:“子重即便做了黑头公,也不见得能娶到陆氏女啊,古来有不曾婚娶的三公吗?”又想:“若子重想娶我阿姊,不知三叔父、四叔父可会答应?只怕也是很难的吧——”

谢氏姊弟正拥炉相谈时,听得邻舍竖笛声缈缈传来,谢道韫脸现喜色,说道:“子重柯亭笛留在了姑孰,半年未吹曲,想必是技痒至极,我二人有耳福哉。”便与谢玄走到后院,在仲春的寒夜里倾听那美妙的笛音,果然是一曲接一曲,谢道韫深深沉醉,足冷如冰亦不觉……

次日上午巳时初,桓温派人单召陈操之入将军府,在桓温看来,谢玄虽然有才干,但终究是只能利用而不能成为他心腹的,而陈操之不同,出身寒门的陈操之会成为他的股肱心腹,庚戌土断的成功,让桓温更为看重陈操之,他桓温要做汉高祖刘邦,陈操之就是他的张子房——

第四卷 洞见 第五十六章 隔墙有耳

桓温在内庭静室召见陈操之。侍女引导陈操之入座后便退了出去,室内只有桓温与陈操之二人,身前的花梨木小几上,有酒樽、茶具,桓温道:“操之饮酒、品茗自便”。

料峭春风经南面长窗吹彻一室,素帏飘拂,桓温的猥毛须纹丝不动,仿佛铁丝磔戟,目视陈操之,并无他话。

陈操之从容为自己斟了一盏茶,品了一口,不待桓温相问,便道:“大司马所询之北伐之策,操之昨夜思谋良久,窃以为此时北伐,不得天时也。”

桓温欣赏陈操之的简明利落,不象其他一些名士,正事不说,先绕着说一大堆浮言虚词,这样的人桓温见识过的以谢万石为最,但谢安石却是一个让桓温看不透的人。在西府一年,谢安既无功绩亦无过失,在吴兴郡任太守一年余,亦是平平无奇,很有点黄老无为而治的风范,但声望却是与日俱隆,现为御史中丞,琅琊王司马昱有意任命谢安为侍中参政,但考虑到谢安出东山不过四年,骤然提拔为三品侍中,不合常制,谢安这御史中丞还得再任一、两年——

——与谢安的雅量无为相比,陈郡谢氏的两个后辈谢玄、谢道韫倒是锋芒毕露,在庚戌土断中,与陈操之一样显示了切实的才干,谢玄晋升高位是必然的事,而对于谢道韫,桓温倒真是很感兴趣,他要看看这个谢氏女郎能在仕途中走到哪一步?与陈操之的情感纠葛又如何收场?对陈郡谢氏的声誉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这些想法在桓温心头一掠而过,徐徐道:“愿听操之详论。”

陈操之道:“今苻坚学习汉人制度,王猛辅之,匈奴归附,氐秦势力大张,仓促未可图也。”

桓温点头道:“去年初,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刘卫辰叛秦,我本欲乘机伐秦,却逢哀帝驾崩。北伐之事遂寝,而苻坚短短百日内便击破了匈奴左右贤王曹毂与刘卫辰,徙其豪杰六千余户于长安,诸胡肃然,以此看来,氐秦诚然不可伐,然鲜卑慕容更强于氐羌,氐羌既难伐,慕容岂非更难伐?”

陈操之道:“大司马明鉴,北方二胡,鲜卑慕容强而氐羌弱,但氐羌正处于上升势,王猛奇才也,苻坚用之而不疑,操之以为,王猛不死,氐秦难灭;而鲜卑慕容虽强,但据前来的投诚的慕容垂妻弟段思言,诸王族不睦,皇帝年幼,皇太后可足浑氏擅权。逼反段氏这样的事还会发生的,大司马可虑者,慕容恪、慕容垂兄弟也,愚以为,氐羌要扩张,必与慕容氏相争,我大晋可坐观鹬蚌相争,伺机谋利。”

桓温默然,半晌方道:“操之所言,诚稳重长久之策,但桓某年过五旬,时不我待,奈何?”又道:“氐秦、慕容,之所以不敢南下者,因为有温在也,吾不讳言,一旦温身故,胡骑即将南下矣,王猛、慕容恪可都比我年少啊。”

陈操之知道桓温此言并非自夸,在桓温第三次北伐被慕容垂击败之前,桓温的威名震慑北胡,氐秦和慕容燕都不敢起胡马窥江之意。

陈操之道:“这世上有夭者、有寿者,桓公有寿者相,正是大有可为之时,桓公再过十年赋魏武帝‘老骥伏枥’诗不迟。”

桓温喜道:“操之能观人寿夭乎?葛稚川所传?”

陈操之含糊道:“略懂,嗯,略懂。”

陈操之当然知道东晋一些著名人物的大致寿命,比如慕容恪就没几年好活了,强大的慕容燕国就是在慕容恪死后开始分崩离析的。那时才是北伐的良机,绝不能让苻坚尽吞前燕的领地,不过有些事情已经改变,比如谢万,史载谢万兵败寿春被贬庶人的次年便去世了,但现在三年过去了,谢万还健在,上次听谢道韫说她四叔父谪居乌衣巷时曾想服散解忧,是谢道韫谏止的,谢道韫对五石散的态度受陈操之影响很大,可以说是陈操之延长了谢万的寿命——

桓温颇感振奋道:“汝乡杜子恭亦言桓某寿在耳顺之外,今操之亦言,如此说桓某尚有十年寿算,此十年,桓某定要为桓氏打下坚实基业,操之其助我乎?”

陈操之拱手道:“自当追随桓公。”

桓温捋须大笑,说道:“桓某与操之具有时不我待之感啊,操之今年二十矣,陆氏女苦等操之,操之要娶陆氏女,就得成就非常功业,操之其勉之。”

陈操之微微而笑,心道:“等你桓温做了皇帝再逼陆氏嫁女于我吗。那要等多少年?”

桓温道:“操之前言静观秦燕相斗,而我坐收渔翁之利,此言虽有理,但我不能坐等,江东所缺者,战马也,今我欲以西府新炼兵器向苻坚换马,与苻坚联合抗衡鲜卑慕容,操之以为可行否?”

陈操之心道:“这样一来,历史进程或许会大大的改变了。”应道:“桓公所谋深远,我料苻坚会答应与桓公连横抗击慕容燕。”

“好!”桓温击掌道:“就请操之为使臣出使氐秦。可乎?”

陈操之与座上躬身道:“不敢辞。”

桓温眼露赞赏之色,说道:“我已秘密遣使与苻坚联系,看其意下如何?本月底当有回复,然后操之正式出使氐秦,当然要以朝廷的名义,操之是我西府掾吏,以西府参军身份出使氐秦不大适合,品秩亦偏低,不足以壮操之行色,我将表奏朝廷,另行任命,如此,操之越级擢升,才能堵朝中非议者之口。”

又议良久,陈操之请辞,桓温道:“操之且慢,小妾倾倾知操之归来,要来拜见,已等候多时了。”

陈操之眉头微微一皱,半年不见李静姝,刚回到西府,这女子就又来了,但又没有理由不见。

素白长裙的李静姝翩然而入,先向桓温万福,然后拜倒在陈操之座前,口称:“弟子李静姝拜见陈师。”即有侍女捧上新年拜师礼,皆是蜀中名贵物产。

桓温说道:“操之不必推辞,这些物品俱是蜀产——蜀人重义,倾倾离蜀十五载,还有人每年来拜见送礼。”看来桓温是知道李静姝与蜀人有联系的。

李静姝道:“难得见到陈师,机不可失,妾身要向陈师请教了。”即命侍女取竖笛来,吹了一曲《长清》,这支曲子去年陈操之赴会稽土断之前李静姝还只能吹得断断续续,有些高音和低音吹不出来,而现在,竟吹得宛转有致。悠呜可听——

桓温顾而乐之,待李静姝一曲吹罢,说道:“倾倾每日习练此曲,颇费苦功,操之以为她吹奏得如何?”

陈操之自然要夸赞一番,指点一些小技巧,又写了一支《长侧》曲谱给李静姝,然后告辞出将军府。

陈操之回到凤凰山寓所,邻舍的谢道韫请他过去小宴,陈操之独自一人踱了过去,谢玄已先在,三人便饮酒叙话,谢玄听陈操之说了将出使氐秦,对谢道韫道:“果然不出阿姊所料,子重将为桓公行使合纵连横之计。”

谢道韫横了弟弟谢玄一眼,这里虽然都谢氏旧人,但阿遏在子重面前称呼她为阿姊,让她有些不快。

却听谢玄又道:“子重既为正使出使氐秦,我阿——阿兄可为副使。”

陈操之看了谢道韫一眼,说道:“此去长安,往返五千里,没有半年回不来,英台兄——英台兄毕竟体弱,恐难胜任。”

谢道韫神色淡淡的不置可否,陈操之这明显是认为她是女子之身不宜出使嘛,虽然意含关切,但非谢道韫所喜。

谢玄亦不再多说,心里已有了计较,午后,谢玄不与谢道韫商议,径去拜见桓温,为其姊谢道韫请命,随陈操之一道出使氐秦,在谢玄看来,出使氐秦固然有风险,但可让阿姊与陈操之共患难,日久见真情,如此,阿姊与子重的情感就完全不是那花朵般娇柔的陆氏女郎能比的——

桓温听罢谢玄所言,心里大诧异,谢玄这么做当然是想撮合其姊谢道韫与陈操之的婚事,看来谢氏族人是同意谢道韫嫁给陈操之的了,现在的问题是陈操之对陆氏女郎一片痴心——

谢玄道:“祝参军才识桓公深知,与陈操之联袂出使,可奏大功。”

桓温沉吟不答,出于某种考虑,他虽然明知谢道韫是女扮男装,却依然征召其入西府,但遣一个女子出使他国,这太匪夷所思,万一露馅,有损国体,亦必累及陈操之,踌躇道:“待我熟思之,明日再定。”

谢玄辞出后,桓温独自摇头哂笑,咄咄自语道:“真是怪哉,谢幼度竟要让其姊随陈操之出使苻秦,嘿嘿,谢家女郎真是非陈操之不嫁了吗”又道:“等下传陈操之来,问他意下如何?”

小门边、素帘外的李静姝目瞪口呆,她素来喜窃听桓温与人密谈,早知桓温有反志,更未想到今日会听到这样一个奇闻,那西府参军祝英台竟然是谢玄之姊,谢玄之姊还能有谁,当然是号称大晋第一名媛的谢道韫了,原来这谢道韫竟是痴恋陈操之——

李静姝惊奇之下,妒意横生,唇边颊上却浮起魅惑的笑意。

第四卷 洞见 第五十七章 君子轻色

掌灯时分,少年沈赤黔来到凤凰山。向陈操之请教经史学问,沈赤黔对正始玄学不感兴趣,他爱读史论和兵书,谢道韫、谢玄都喜这少年好学——

陈操之翻开一卷《左氏春秋》,准备开讲鲁庄公十年的齐鲁长勺之战,忽想起一事,掩卷道:“赤黔,我奉桓公之命,将于下月出使氐秦,汝父现在洛阳,正是我必经之所,汝可有家书要我带去?”

沈赤黔一愕,随即大喜,长跪道:“陈师,请一定带赤黔同往,赤黔与父分别一年余,甚是思念。”

陈操之摇头道:“你还年幼,此去长安路远山遥,又且敌国纷争,行路艰难,我不能带你去。”

沈赤黔恳求道:“陈师。赤黔十六岁,已经是成年丁壮,陈师也看到了,赤黔身强体健、弓马娴熟,绝不会拖累陈师的,而且赤黔有八名私兵,俱是百人敌,必要时可助陈师一臂之力,请陈师怜惜赤黔一片孝心,带赤黔北上。”

陈操之看着眼前英气勃勃的沈赤黔,略一思忖,说道:“也罢,明日我向桓大司马禀报一声,到时你就随行吧。”

沈赤黔大喜,稽首于地,深谢陈师。

左朗带着一名大将军府小吏进来见陈操之,说大司马请陈参军入府议事,陈操之便跟随那小吏去城西大将军府,在那素帷静室见到桓温,施礼毕,桓温即道:“祝参军欲为副使随你出使氐秦,操之意下如何?”

陈操之墨眉微蹙,问:“是祝参军向大司马请命的吗?”

桓温道:“谢司马举荐祝参军,认为祝参军可为汝得力臂助。”

陈操之心道:“谢道韫诚然大才,会稽土断助我实多,与她相处,机智才辩,时时砥砺。真乃赏心乐事,但我此去长安,兵荒马乱,她一女子如何犯此风险,而且她有时还骑不得马——”说道:“祝参军报国之心可嘉,但操之以为,祝参军体质文弱,出使长安,深入敌国数千里,艰难险阻,非会稽土断所能比,愚意祝参军不宜出使,伏望大司马裁夺。”

桓温听陈操之这样说,心道:“陈操之心志坚定,看来还是一心要娶陆氏女的,而且女子出使诚不宜也,操之识得大体。”点点头,问:“那操之愿以何人为佐贰?”

陈操之道:“不需副使,只要吾弟陈裕领三百人随行即可。”

桓温问:“汝弟现任何军职?”

陈操之道:“为百人屯长。”

桓温道:“吾侄桓石虔数言汝弟陈裕有大将之材,既如此,那就让陈裕随你出使。历练一番。”又道:“屯长军职太低,亦不便统领三百人,明日我命桓石虔擢升陈裕为千人部曲督,挑选三百西府精锐随操之北上。”

陈操之甚喜,部曲督算是军中的中级军阶了,再往上便是有品秩的军司马,冉盛从军未满一载,这已经是越级超升。

陈操之又说了沈石黔随行之事,桓温自无不允。

亥时初,陈操之向桓温告辞,桓温命其第三子桓歆代他送陈操之出府,桓歆却禀道:“爹爹,母亲听说陈参军在此,想见一见陈参军。”

这夜里去见南康公主,陈操之颇觉尴尬,眼望桓温——

桓温哈哈大笑,说道:“老妻南康在瓦官寺看了操之的佛像壁画,顿起皈依之心,回到姑孰就设下佛堂,每日诵经不辍,操之精于释典,为支道林、竺法汰两大高僧盛赞,老妻想必是要向操之请教佛法吧。”

桓温知道老妻南康公主很想把女儿桓幼娥嫁给陈操之,上回在建康便托郗超试探陈操之之意,陈操之婉拒,南康公主却不死心,反正她女儿桓幼娥新年才十一岁,陈操之再等个两年娶不到陆氏女郎,自然要另娶。那时桓幼娥就有十三、四岁,可以议婚了,男子比女子年长十岁算不得什么——

而在桓温看来,陈操之虽然门第低微,但人才实在出众,若陈操之肯舍陆氏女而做他龙亢桓氏的佳婿,桓温自是乐见其成,无论陈操之与陆氏或者谢氏联姻,桓温都是不大放心的——

这时,南康公主带着幼女桓幼娥和几个仆妇侍女过来了,李静姝亦跟在一边,入静室坐定,南康公主笑眯眯打量陈操之,对桓温道:“老奴,汝征召陈郎君入西府,可谓英明之举。”

所谓老奴,就是老家伙、老东西之谓也,两晋时礼法废弛,人多以放诞为清高,葛洪《抱仆子外篇》有载:“——其相见也,不复叙离阔,问安否,宾则入门而呼奴。主则望客而唤狗,其或不尔,不成亲至,而弃之不与为党;及好会,则狐蹲牛饮,争食竞割,掣拨淼摺,无复廉耻,以同此者为泰,以不尔者为劣,终日无及义之言。彻夜无箴规之益,诬引老庄,贵於率任,大行不顾细礼,至人不拘检括,啸傲纵逸,谓之体道。”

南康公主司马兴男自桓温专宠李静姝之后,就专以老奴来称呼桓温,既是昵称,亦是怨言,桓温无可奈何,敬而远之可也,这时听南康公主在陈操之面前又叫他老奴,有些不悦,说道:“陈参军是崇儒守礼之士,其纯孝之名天下知闻,我征其入西府有何稀奇。”起身道:“操之少坐,我去也。”拂袖径去。

南康公主冷笑一声,看了看李静姝,说道:“你也去吧。”

美艳不可方物的李静姝笑吟吟道:“妾身是专陪公主殿下来看江左卫玠的,如何就去!”

南康公主爽直,李静姝这么说,她倒是无话可说,转头看着陈操之,神态和蔼起来,问陈操之一些家常琐话,她身边跪坐的那个垂髫女童目不转睛盯着陈操之,这女童就是桓幼娥,细眼阔嘴,鼻子高挺,与其母南康公主颇为相似,桓幼娥与润儿同岁,但与娇美可爱的润儿相比,桓幼娥就显得太粗坯了。

南康公主问了很多陈家坞的事,又问陈操之与陆氏女郎的事,陈操之虽觉尴尬,但还是表明了自己非陆葳蕤不娶的态度。免得这南康公主要把十一岁的女儿许配给她。

南康公主倒也不以为忤,又闲话了几句,便命桓歆送陈操之出府。

待陈操之走后,南康公主命仆妇先带桓幼娥入内歇息,却问李静姝道:“静姝,你看这个陈操之能与陆纳的女儿成婚吗?”

南康公主虽然不喜李静姝,但李静姝善于揣摩奉迎,颇多机智,南康公主有时会与李静姝商议一些事情——

李静姝款款道:“听闻去年庚戌土断,陈操之与陆始长子又结怨,这还如何联姻啊。”

南康公主点点头,又问:“若陈操之无法迎娶陆氏女,我欲将幼娥许配与他,不知能成否?”

李静姝当然道:“公主爱女俯就,陈操之应是喜出望外才对。”

南康公主颇有自知之明,说道:“听说那陆氏女郎极美,我女幼娥论貌应是不及那陆氏女的。”

李静姝去年在蒋陵湖畔见过陈操之与那陆氏女郎携手同游,陆氏女郎纯美如仙,让自负美色的李静姝都生了妒意,心道:“桓老贼与司马兴男都貌丑,哪能生得出什么俊美儿女,陈操之娶不到陆氏女,也可娶谢氏女,哪会等桓幼娥那黄毛丫头!”口里道:“大将军常常赞陈操之乃有德君子,既是有德,必不重色,幼娥娘子虽不甚美丽妖娆,但亦是正大庄容,岂会配不上陈操之耶!”

南康公主连连点头,自回内院歇息。

李静姝独自在灯下沉思,心想:“桓老贼既察知那祝英台是谢氏女郎装扮的,何以征召其入军府?这可真是费解!不过这谢道韫实在是胆大,为追求陈操之竟跟到西府来,桓老贼今夜召见陈操之,定然是问陈操之是否愿意以谢道韫为副使,嗯,就不知陈操之是如何回答的?此事过几日便知——”

又想:“我既知谢氏女郎的秘密,该如何利用呢?而且这秘密桓老贼也是心知肚明的,若谢道韫身份败露,陈郡谢氏声誉肯定受损,但对陈操之似乎影响不大,不过那陆氏女郎得知这事定然会伤心的,能以此事要挟陈操之吗?此事不能急,我要让陈操之越陷越深、最终无法自拔——”

……

亥时末,陈操之回到寓所,听得邻舍的谢道韫在鼓琴,正是《流水》曲,便立在门前静听,待琴曲终,乃叩门入内,向谢道韫说了方才桓温征求他意见之事,谢道韫说了一句:“阿遏多事。”心里却是愀然不乐,半晌方道:“我或可治一县、治一郡,但军旅之事诚非我所能,我入西府只是历练而已,明年我将回建康任职,就做我三叔父的属吏吧。”

不知为什么,静夜相对,谢道韫与陈操之都觉得有些拘谨,是因为友情不再纯粹了吗?男女之间那种知己一般的情感总是难免会滋生爱恋吸引的感觉的吧,而且对方是这般超拔出色的男子和女子。

第四卷 洞见 第五十八章 扬州吊丧

二月十二日傍晚。冉盛领着一百军士从建康回到姑孰军府,来德也跟着一起到达,同来的还有两名谢府执役,却带来一个噩耗,谢玄即将迎娶的羊氏女郎感染瘟疬,于本月初七日身故——

听到这一消息,谢玄默不作声,静静地看三叔父谢安写给他的书信,谢安的信里还夹着羊氏的报丧帖——

一边的陈操之和谢道韫不知该如何安慰,谢玄本已打算过两日便要回建康,筹备去广陵迎娶羊氏女郎,还想着婚后便携妻赴荆州南郡任职,未想今日却得到这个哀讯!

谢玄的属吏赶紧将此事报知大将军府主簿魏敞,魏敞报知桓温,桓温亲来谢玄寓所吊问。

谢玄向桓温请求道:“我欲明日舟下广陵,前往吊唁,请桓公恩准。”

桓温道:“此是常情,自无不允,谢掾也莫要过于悲伤,汝是谢家玉树,宜自珍重。”

桓温回府时。陈操之跟了出来,说道:“桓公,明日我欲随谢幼度同往,去察看一下时疫流行,建议州郡采取措施,莫使蔓延开来。”

桓温道:“陈掾去年土断时便言要预防疬疫,各州郡虽有一定预防,但还是难避天灾,陈掾就不必去了吧,尚书台自会行文要求各地严防时疫的。”

陈操之道:“去年吾师稚川先生临终留《疬气论》一书赠我,希望我能敦促有司预为防治,今我随幼度同去同回,略事观察,不会多耽搁的,请大司马恩准。”

桓温点头道:“陈掾诚仁爱君子也,那明日你便随谢掾同下广陵,小心莫沾染疫气,你可是桓某倚重之人。”将上车时,回头道:“祝掾也一并去吧,为我征顾恺之入西府,从广陵回来先到建康候命,待氐秦回复,我将表奏你出使。”

陈操之回到谢玄寓所,对谢道韫、谢玄说了同去广陵之事,次日一早,谢道韫去令史处领了征召顾恺之入西府的文书,便与陈操之、谢玄乘马前往江口西府水军码头。从那里登船顺流下广陵。

陈操之让沈赤黔和冉盛留在姑孰候命,冉盛任千人部曲督,受命挑选三百精锐军士,将随陈操之北上,陈操之准备他出使期间让小婵、黄小统留在建康三兄陈尚处,所以这次便将二人带上同去扬州广陵。

二月十三夜,泊舟鼍头渚,三更时分,一轮寒月高挂中天,江流暗涌,波光耀银,月色与水气相接,上下空蒙。

谢玄于船头置酒,举杯酹江月,唱《薤露歌》,悲音激催,数十船工倾耳听之,无不恻然有感。

陈操之和谢道韫立在左舷一侧,看着船头白衣胜雪的谢玄在月下悲歌,生命的感伤油然而生——

谢道韫低声道:“阿遏从未见过那羊氏女,悲从何起啊?”又自答道:“虽未相见。但心里早有这么一个人,要终生厮守的,却突然逝去,情何以堪啊!”

陈操之默然无语,心道:“谁能免此千古的痛苦,每个人都抗拒过死、否认过死,但最终还是要死去,陶潜诗云‘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只有死亡才能凸显生之美好,晋人好挽歌,正是以悲为美的审美情怀。”

江心月色,冷冷清清,远山静穆,挽歌悲摧,细听,水流声宏大而深沉,仿佛是从地底涌出,仿佛是唯美挽歌的背景音乐——

……

十四日午前船过建康白鹭洲码头,并不稍停,径向广陵而去,十五日傍晚抵达扬州广陵,陈操之早早命人准备了防疫汤药,与谢道韫、谢玄一并饮用,入羊府吊唁,方知羊氏女郎去年冬感了伤寒,今春发为瘟疬,临终前曾留书给谢玄,谢玄于灵前览信流涕。焚信拜祭出门。

原扬州刺史王述升尚书令之后,就由桓温遥领扬州牧,是以扬州暂无刺史,以内史王劭总领扬州政务,王劭与谢玄、陈操之是旧交,请入州衙款待,说起瘟疬之事,王劭言道:“每年开春,总有疬病发作,不足为虑。”

陈操之道:“去冬今春,扬州气候偏暖,干旱未得缓解,疫病极易流行,王内史切勿轻视,宜早为之计。”

王劭有些不悦,说道:“葛稚川《疬气论》我已命人抄录百余份,分发至各郡少府,医药多备,无劳子重挂怀。”

陈操之也不便再多说什么,次日与谢道韫、谢玄姊弟乘舟返回建康。

自姑熟来广陵,顺流而下,不过四日,现在从广陵返回建康。两百四十里水路,鼓帆摇橹,峻急处还要民夫拉纤,二十二日上午回到了建康,谢氏姊弟自回乌衣巷,陈操之则带着小婵、黄小统和两名陈氏私兵径去横塘顾府,三兄陈尚在司徒府未归,顾恺之已知谢玄未婚妻病故之事,又知陈操之刚刚陪谢玄从扬州吊唁归来,不胜嗟叹——

午时陈尚从司徒府回来,见到陈操之。大为惊喜,匆匆用罢午餐,便陪同陈操之去拜会琅琊王司马昱,因为司马昱吩咐过,陈操之一到建康,即去见他。

陈尚已由典书丞升为琅琊王舍人,典书丞与王国舍人虽然同为九品,但地位不一样,舍人是闲职,一向是高门士族子弟培养资历的过渡官职,不用两年即可升迁。

司马昱在清言雅室接见陈操之,问知陈操之是陪谢玄吊唁归来,叹道:“半月前庾皇后驾崩,与羊氏女似在同一日,噫,灵轜动轇轕,龙首矫崔嵬。挽歌挟毂唱,嘈嘈一何悲!”

司马昱问了会稽土断之事,虽然对陈操之褒扬有加,但对桓温借彭城王司马玄立威耿耿于怀,彭城王不过隐匿五十荫户而已,现虽已归彭城国,但皇家体面大受影响——

陈操之向司马昱禀报了桓温有意派他出使氐秦之事,司马昱对这事不大感兴趣,晋室之危,不在北虏,而在跋扈之权臣,又听陈操之建议桓温暂缓北伐、坐观氐秦与鲜卑慕容相斗,司马昱甚是赞赏,他担忧桓温第三次北伐建功,声望如日中天,那时就将取代晋室自立为帝了——

正密谈间,有侍婢叩门,进来向司马昱低语几句,司马昱即对陈操之道:“操之,小女道福自去年八月归宁,一直精神不佳。不思饮食,日见消瘦,百药罔效,所以就长居建康,未回荆州——操之承稚川先生遗教,医术精湛,请试诊治之。”

陈操之心道:“怪道在姑孰未见新安郡主,我还以为她回荆州与桓济在一起了,却是在母家养病,不知何病?”虽然觉得替王献之担了烦恼,好在不日即将出使前秦,也不怕司马道福纠缠,便道:“在下医术低微,无非会几个肘后方而已,实不敢为郡主诊治。”

司马昱道:“试为诊治何妨。”便携着陈操之之手,穿堂入户,来到司马道福闺居,进了阁子,见帐帷低垂,内有喁喁细语。

帷外几个侍女见到司马昱,赶紧见礼,司马昱见这几个侍女面生,也不在意,让侍女入帷给司马道福梳妆一番,莫要亵容相见有失礼仪。

片刻后,帐帷拉开,新安郡主司马道福迎了出来,眼神分外光彩,向爹爹司马昱见礼,却偷眼瞟着陈操之,欢喜之意不加掩饰,容颜与去年相比的确清瘦了不少,下巴明显尖了——

在司马道福身后,有一轻纱遮面的素衣女子跟随司马道福向琅琊王见礼,并未说话,陈操之一见这蒙面的素衣女子,颇感惊讶,虽然看不到这女子容貌,但其身量高挑窈窕,举步之间,风致楚楚,不是李静姝还会是谁!

司马昱显然不知李静姝会在这里,问司马道福:“道福,这位娘子是谁?”

李静姝这才开声道:“妾身李静姝拜见大王。”

司马道福低声补充道:“她是已故归义侯李势之妹,从姑孰来建康祭奠亡兄的——父王可明白?”

司马昱稍一凝想,恍然道:“原来是李氏娘子——”既知这是桓温侍妾,司马昱倒是不便久待,命侍女去请司马道福的生母徐妃来相陪,毕竟李静姝虽只是一个侍妾,但却是归义侯之妹,身份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