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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剑仙水影》》 · 海之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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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要帮我回忆么,先从这首歌开始罢。”水影给唱歌的自己提出要求。

“这首歌是娘唱过的,她最喜欢抱着我,当然也是抱着你,唱这首歌了。”

“那,歌里唱的是什么,是催眠曲么?”

小水影没有回答她,只是重唱了一遍,不再是随意的低吟出调子,而是很清晰的唱出每一个字,“花儿在春天的怀里开了,鸟儿在夏天的怀里歌唱,风在秋天的怀里吹过,雪在冬天的怀里飘落。四季在天地的怀里轮转着,娃娃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

像是暖暖的泉水流过,浸泡着水影僵冷倦怠的心,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叹息,“为什么要长大呢,如果永远不长大,就能永远依在娘的怀里听她唱歌,也就不会忘记。”

“你想么?我带你去看娘,好不好?”她转过头看她,眼神掠过一丝不被察觉的异样。

“娘还活着么?这怎么可能,都已经过去几百年了!”水影不禁悚然。而身边那个小小的自己一脸狡黠的笑,露出雪白细碎的牙齿,像只灵动的小兽。“跟我走就是了,我带你去见娘。”

她很信任地让她牵引着,走向遥远的前方,那里,依稀矗立着一座山峰的轮廓。“就是那里么。”水影指向远方的山,然后看到自己在点头。

从正午直走到傍晚,这才来到了山脚下,她们来的时候,明艳的夕阳正好隐去一线光芒,沉落在山的背后。晚霞也散去了,微凉的夜风吹起,像一只温柔的手,拂过她们的衣袂和发丝,顺便也为她们拭去额上的汗珠。

“还要上山么?”水影踏着一块岩石仰望山顶,这是座荒凉的石山,光秃秃的,整座山都是岩石的铁灰色,一根草的绿意也不见。山很高,也极陡,几乎是垂直的拔地而起,没有可以攀援而上的缓坡。这当然难不住她,大不了飞上去就是了,可是童年的她怎么办,她是不可能有力气爬上山去的,但若是带着她,就不能运用飞行术了。这倒真是个难题,水影思忖着,眉间紧蹙。

“你发什么愁呀,不用上山的,至少现在不要。你快过来坐下,再等一会就能看到娘了。”女孩儿说着,向她招手,她过去,和她并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我们要等多久?”

“你不要急嘛,天快黑了,琉璃花也要开了,”她用唱歌似的宛转调子念叨这几句话,很是快乐的样子。水影看着她,忽然很想抱抱她。但手还没伸出,就打消了念头,她不是一个陌路相逢的普通小孩,她就是她,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水影,想到这点的时候,夜风忽地转冷,让她激泠泠地打了个寒战,某种不祥的预感和夜色一起升起,扩散漫延到她身体的每个毛孔。

天边挂上了一弯朦朦淡淡的月芽,泛着莹润的冷凛光芒,星星只有寥落的几颗,零散地缀在夜空里,闪烁明灭,像天上的萤火。天,已经黑了。

“喏,你看,快看啊。”一直托腮不语,像是在想心事的女孩子突然惊喜地大叫,抓着水影的衣袖用力拉扯,“琉璃花开了!”

“琉璃花……”水影抬眼望去,顿时诧异得忘记了言语。前面,本是大片乱砂碎石,不可能有植物生长的。但现在,乱石中竟开出了一朵花,一朵——透明的花。

“那是——”水影的疑惑还未出口,那片砂石地忽然动了,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上拱,然后又是一朵花儿破土而出,透明的枝叶托着淡紫的蓓蕾,缓缓盛开,淡紫的花瓣鲜红的蕊,在夜风里摇曳生姿然后是第三朵、第四朵……荒芜的乱石地在这夜里泛滥成迷醉的花海。就像蛹破茧成蝶,无数朵花儿挣出地下,狂欢地绽放让人目眩的美丽,它们是透明的,尽管姹紫嫣红,但色彩也是透明的。清冷的月色投上花瓣,就会从另一面映出,透明的花朵里流光溢彩,冶艳而清幽,带着入骨入髓的媚惑,似是多看一眼就会中毒,却又舍不得不看。

“来。”女孩儿欢叫着跳下山石,抓起水影的袖子,“我们去那边,就要看到娘了。”水影不说话,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竟似完全没有意识,眼睛只呆呆地望着前方。

“哎,看到了罢,这里有好多种花儿呢。这是紫藤萝,这是碧月莲,这是绯绒草……”绿衫粉裙的小水影眯起眼睛,笑的得意而狡黠,她一朵朵地介绍着,如数家珍,手指在花间敲击,叮叮当当的清脆似珍珠落入玉盘。这些花儿,竟真是琉璃质地,而非植物。可是,琉璃怎么能开成花呢?

水影懵懂上前,也想抚摸那薄脆剔透的花瓣,却被一把拉住。“别动,娘就要出来了!”

娇糯的语声还未落,这片花海忽然向两边分开,整齐的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列队,刹那间,花海中央就腾出了一片可让两人并肩而立的空地。

黯淡的上弦月已至中天,留出的空地开始微微颤动,然后是剧烈的翻涌,看过了那么多琉璃花破土的过程,水影并不惊异,一定是还有花儿要开出来。

地慢慢地裂开,缝隙越来越宽,咯咯的轻响声中,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渐渐升起,那不是琉璃蓓蕾,而是——一口水晶棺。

女孩儿拍手欢笑,拖着呆如泥塑的水影飞奔过去,用力推开棺盖,“看啊,她就是我们的娘!你看看她,还记不记得?记不记得?”

水影怔怔看着安眠在晶棺中的女子,素衣白裙,安详美丽,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口,嘴角一抹恬淡笑意,已凝固成永恒。水影颤栗着伸手入棺,抚着她的脸。已经忘记了曾经从她怀里得到的疼爱,但她的样子不会忘记,因为,她的美丽,在自己身上延续。泪落下来,一滴、两滴……大片地浸湿了她的衣衫。

“娘!”水影哭喊着跪倒,荒芜了沧海桑田的记忆,终于,又想起了这个温暖的词。

“你看,我把娘葬在一个多好的地方,有这么多美丽的花儿陪着她,她就不会寂寞了。”小水影却不悲伤,抱着膝坐在棺旁,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不,应该说是我,是怎么把娘葬到这里的?”水影被她的话提醒,拭着泪站起身来。琉璃花儿,水晶棺椁,这样梦幻般的奇异葬礼,就算是帝王之尊也只能想象,而不可及;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是怎么办到的?

“这些你不需要知道,”坐在晶棺旁的女孩扭头避开她的目光,“你只要记得娘是葬在这里的,就好了。”

水影四下张望着,除了琉璃花盛开的这里有璀灿的光芒闪动,其他的地方都在夜色里连成黑魆魆的一片,在那些阴幽的暗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可是,这里又是什么地方?这些琉璃花,是有人种的么?这里……”

“你好烦呢,”童年的她嘟着嘴站起来,“人家好心带你来见娘,你不说谢我,还问东问西的,不理你了!”她说着,当真转身而去,走出花丛时一回头,眼前闪过诡异的笑,“但既然你问了,我也得告诉你呀。这里,是西歧山;这些花儿还真是有人种的,这些花儿十年一开,开花的时候,这座山的主人是要出来赏花的哦。你可要小心!”说完话,小小的身影一闪,隐没在黑夜里不见了。

“赏花?”水影低声重复着。这些美得妖异的琉璃花,原来是有主的。是什么人,能将没有生命的琉璃,种成活色生香的花儿?那种花的人,又在哪儿呢?

那些想不通的问题还纠缠着,抬头时却发现只剩她一人了,“哎,水……”才喊出两个字,她猛地刹住口,虽然不怀疑那个女孩子就是曾经的自己,但在这样凄冷的夜里,喊着自己的名字,寻找自己,感觉仍是滑稽而恐怖的。“你,你在哪儿?”她无奈地换了种叫法,“快出来呀,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没有人回应她,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孩不再出现,似乎她的使命就是带水影来到这里,现在任务完成,她,就顺理成章地退场了。

水影颓然地靠着母亲的晶棺,瑟缩地抱紧双肩。她真的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寂寞衍生出的绝望层层漫延,逼着她有大哭一场的冲动。有种特别的变化她自己也不曾发觉,在世间历劫的这些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软弱和恐惧,一直支撑在心里的坚强似乎已无声崩塌,她找不到依靠,找不到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就像在滔滔大水中快要溺死的人,却抓不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在痛苦中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了母亲。对,她还有母亲。母亲的样子就像是疲倦后的小憩,很快就会醒来,依然会微笑着拥她入怀,轻轻地唱歌。

“娘!”她转身面向晶棺,却在瞬间怔住了,瞪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棺里的人,这是母亲么?只是片刻工夫,死去已久的尸体怎会竟变得如此苍老?刚才还是满头青丝,肌肤晶莹光滑,秀美的眉目间没有一丝皱纹。而现在,她正俯身看着的,竟是一具老人的尸体,鹤发鸡皮,干瘪,萎缩,瘦骨嶙嶙。

是什么,让死去多年的人如此迅速的衰老?“娘!”水影努力压抑着惊愕恐慌,向棺里的母亲伸出手。可是,尸体仍在继续衰败,不可逆转。那干枯的肌体开始腐烂,皮肉里爬出灰白的蛆虫,然后,溃烂的腐肉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不,不!娘,不要啊……”水影崩溃地哭喊着,不停地念出所有她能想到的疗伤治病的法咒术语,可是她面对的,不是任何伤病,而是时间。时间流去,人自然要衰老,腐烂,最后只剩白骨,若是更久,则化为尘土,这样的轮转谁能阻止!

“娘,娘!”水影所有的悲伤努力都是徒然,她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方才还青春美丽的母亲,迅速被时间啃蚀成一具白骨,然后,朽坏的骨架散开,断裂,渐渐的,晶棺里止剩灰暗的骨尘。

“……”水影已哭不出声音,她抓起满把骨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攥住。可是尘埃还是从指缝间滑落,风一吹,就散了,再也无处寻觅。

卷六:惊魑魇 三、惊魑夜[1]

(更新时间:2006-7-22 14:54:00 本章字数:2366)

“唉,何必这么伤心呢,她都死了几百年了,怎么可能不老,不腐朽化尘?”轻轻的笑语不知从何处响起,带着蔑然和讥诮,冷冷地,在夜空回荡。

“谁!”水影蓦地从伤痛中惊醒,厉声喝问。这声音不是方才离去的女孩,宛转娇媚,应该是个成年的女子。难道,就是女孩临走前所说的种花人么?

“水影姑娘,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么?呵,真是贵人多忘人呢。自从‘竹心别院’一别,我可是天天都在想念你,今天你居然肯赏光驾临西歧山,我们自然会好好地尽一番地主之谊,不然,怎么对得起你!”甜美的语声悠悠然说着得体的客套话,每一字里却暗藏着冰冷的杀机。

“西歧山,这里是西歧山!”水影耸然失声,她听出了那个声音,记得那个地方,竹心别院,那是一场惊魂的梦魇。说话的女人,就是苏冰,苏夫人,是僵尸王妃,而这里,就是她的老巢。

水影忽然想起,那女孩在消失前也告诉过她这里是西歧山,但那时她心情恍惚,根本没有听清。看似不经意的错失遗漏,却可能要以生命来做代价的。

“现在才想到么,可惜,已经晚了。”语声淡淡,像是稳操胜券。虽然不见人影,但水影想起了说话的人用丝帕掩着嘴角轻笑的模样,那是个倾国倾城的美艳女子,只可惜,她的美貌是很多的死亡拼凑起来的。

那个女子是早已死去了的,竟又在这里说话,但水影丝毫也无讶异,这一天里,她遇到太多的怪事,连几百年前的自己都能出现;去世几百年的母亲都在她面前从青春美丽,转瞬化为飞灰;那么死去的人为什么不能复生呢?

女子的语声不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奇怪而含糊的,“嗬嗬,嗬嗬……”像是病人被痰堵住了喉咙,在用力地咳喘。

这声音竟像是会传染,第一声还未停止,第二声已接上,接着是十声、百声,不一刻,远远近近,漫山遍野,皆是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和重重的黑影,接踵摩肩的拥挤着,摇摇晃晃,步履蹒跚,慢慢地向琉璃花地聚集而来,越来越近!

恐惧映上了水影失色的脸,旋即转成赴死的决然,她背靠已空的晶棺,眼里凝起冷凛的杀意,镇定的手缓缓按上了剑柄,收拢、握紧,一触即发。

嗬嗬的呻吟和脚步在离花从三尺远近的地方停下,呈完满的圆形包围了花丛,琉璃花不时折射出的明亮光芒,甚至可以照到那无数只正在挥舞的惨白手臂,照亮无数双紧盯这里的血红眼睛,照亮无数张渴望饕餮的大嘴,那些嘴里翻出森然的雪白獠牙,乌黑的舌头吃力地卷动着,发出唯一的音节,“嗬嗬,嗬嗬……”

水影身陷重围,却仍是镇定如常,而四面袭来的浓重邪气逼得流火在鞘中铮铮鸣响,剧烈地震颤着,几乎要自行越鞘而出。水影按住愤怒激昂的佩剑,现在还不到出剑的时候,花丛外的那些东西也不配让她出剑,且任它们嚣张,等待主角的登场。这里是西歧山,是僵尸魑魅聚集之地,今夜,这些恶心的东西倾巢而出,不会没有领导者。

正思忖着,就有光照了过来,是朦胧的淡橘色的光,幽柔而温暖。应该是精致的轻纱灯笼映出的,这样曼妙的光晕,似乎不适合出现在这僵尸集会的荒山,但那荧光闪闪地亮着,一共四盏,迤逦向这边而来。

灯光渐近,一行奇怪的队伍悠然地走近了这个僵持圈。挑灯走在前面的,是四个美丽的少女,乌黑长发,雪白衣裙,掌着橘色纱灯,光晕正映在她们脸上,水影一眼望去。却立刻转过头,不敢再看,也不忍心看。那些女孩子的眼睛大睁着,眼里竟然没有瞳仁,白茫茫的一片。她们,是被僵尸吸干脑髓的活死人,只比木偶多一口气。

跟在持灯人偶身后的,是两顶精致的紫罗小轿,每顶由四个强壮的僵尸抬着,正疾步走来。

“落轿!”略前一点的轿子里传出甜美的语声,两顶轿子应声放下。那声音是熟悉的,水影冷笑,“苏夫人,原来你无论在哪里,都喜欢装出一副贵妇人的派头,有什么用呢,再怎么装,骨子里也是恶心的东西!”

“哟,水影姑娘怎么这样说话,知道你来了,我和大王心急火燎地赶来看你,哪里怠慢了,恼得姑娘出口伤人!”从轿里出来的绿衫女子一边去打旁边小轿的帘幕,一边笑着回水影的话。

水影也没心思和她斗嘴,索性默然。遥看着她殷切地从轿里扶出一个披着黑袍的男人,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强大的邪气扑面而来,压得她几乎窒息,那个男人,无疑就是西歧僵尸王。

水影退后两步,愣愣地望着他,她恍惚记得僵尸王早在千年前的一场大战里就已经死了,现在竟然就隔着花丛看着他。而且,他的强大,她绝不是对手。

水影看着他,再看看他身旁的女人,哭笑不得,自己似乎是陷入了一场时间的混乱,过去的,都回来了;死去的,都复活了。而她被莫名的卷进来,生死难料,凶多吉少。

水影在这里茫然伤感,那边却已经摆好了桌椅,布上了酒菜,僵尸王携着王妃,款款落座。苏王妃持壶斟满尸王的玉杯,“大王请满饮此杯,待妾身安排出好戏与大王欣赏下酒。”

“好,好!”大笑声中,尸王已饮尽了杯中酒,期待地催促,“是什么好戏呀,爱妃快点拿出来,让本王开开眼。”

“大王就是性急,什么都等不得!”王妃抬头望了望天,然后拍拍手,“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开始罢。”

随着吩咐,一直呆在圈外的大群僵尸蜂拥着冲过来,喑哑地吼着,手臂在空中挥舞,满身腐败的恶臭,水影急退两步,强压住翻涌上来的恶心,向着外边看热闹的女人厉喝,“你要干什么,不想让它们死,就快让它们退下!”

苏夫人竟是一愣,然后靠在尸王肩上,咯咯娇笑,“水影姑娘,你也太不讲理了,今夜是十年一次的琉璃花开,他们是来聚餐的,你占了他们的地方不说,还这么凶,你娘从来没教过你做人要讲理么?”

一句话触到了水影心里的痛处,她恨恨咬着嘴唇,正要拨剑,一批僵尸已冲进了花从,当真折下一枝枝琉璃花儿,塞进嘴里,咯嚓咯嚓大嚼。

卷六:惊魑魇 惊魑夜[2]

(更新时间:2006-7-23 14:58:00 本章字数:2646)

“我种下这些花儿,就是为了他们呀,他们每隔十年吃上一次,身体才不会腐坏。”苏夫人看着放怀饱餐的群尸,目光温柔慈爱,转而瞟向水影时,语声骤然阴寒,“不过,我忘了告诉你,他们虽然是来吃花儿的,不过僵尸的胃口很好,总是见到什么就吃什么,你呆呆地站在那儿,他们不会看不见的……”

她还在说着话,一条灰白粗壮的手臂已挟着腥风,直向水影抓来。她脚步微错,闪身避开,而那僵尸呆滞的眼睛死盯着她,一抓不中,索性合身扑上。水影惟有拨剑,金光闪过,拦腰而斩,腥臭的血雨漫天洒下,染上了晶莹剔透的花儿。

血腥让群尸兴奋起来,嗬嗬的嘶吼声中,它们一拥而上,抢食同伴的血肉。水影眼看着它们吃着同类,惊怖难言。

两截残尸吃光后,更多的手臂伸向水影,水影只能挥剑,不停地挥剑。剑光和血光交织成一张诡艳凄厉的网,密密地纠缠在她眼前。她想吐,想喊,想夺路而逃,但她不能停下,稍一松懈都可能会被吞噬。

僵尸是所有魔物中最低级的,它们不懂得任何术法,但它们不知痛,不知死,只凭着一股悍勇之气横冲直撞。也就是这股气势使它们极难对付,除非一剑毙命,否则即使是受到重创,只要有口气在,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这样惨烈的厮杀不知持续了多久,水影握剑的手已开始颤抖,有几次,刺出的剑锋微偏,而僵尸趁这空档欺上,她使尽解数才堪堪闪开,饶是这样,衣衫已被抓破好几处,僵尸的指爪是有毒的,只要被抓伤一点就在劫难逃了,可她已是筋疲力尽,而僵尸的数量却有增无减。照这样下去,真的坚持不了多久了!

“大王,你看这出戏怎么样?”苏夫人举起杯浅浅啜了一口,脸颊生晕,巧笑嫣然。

“精彩,真精彩。本王跟你打赌,那丫头至多再撑一柱香的工夫,就是孩儿们的口中食了。”

“哼,大王高估她了,一柱香?恐怕一柱香后她连骨头都不剩了!”苏夫人冷笑着放下玉杯,轻轻的拍手。“啪,啪,啪”,清脆的三击掌。

听到掌声,僵尸们一怔,然后迅速改变了战术,不再是一个接一个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它们三个一组地散开,将水影层层包围,然后一拥而上……

流火猛地向空中挑起,金红剑芒似灼灼的阳光铺洒下来,横斜着斩向四面的僵尸。这是师傅秘授的绝技,因为威力太大,在传她时,师傅就反复告诫,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能用。水影谨尊师命,从未动用过这狠绝的剑招,但此时若是再不用,恐怕就再没有机会用了!

僵尸们哀号着倒下,趁下一批尚不及替补的瞬间,水影腾身扑出了花丛,扑向那两个正在饮酒说笑的看客。胜负的变化来得太快,这两人似乎还没有反应,僵尸王端一杯酒仰头饮下。而在他仰头的一瞬,凌厉的剑锋破空而来,直刺他的咽喉。

水影暗自狂喜,这个巧合的瞬间是天赐予她的,这一剑,是必杀的!

然而剑锋在离目标仅仅一寸的地方停住,再也无法推进。因为,有两根苍白的手指挟住了它。

水影就这样僵住,无法进也不能退,眼睁睁看他的喉咙微动,咽下口中的酒,然后慢条斯理的放下酒杯。身边美艳的妇人连忙为她斟满,她的笑容依然,似乎根本不在乎水影的猝然发难。

“你的‘天罗剑’只练到五成火候,若是再进两成,我也不能如此轻易得手。”尸王悠然说着,灰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不过以你的修为,又是女子之身,能练成这样,也很难得了。”

水影心中的惊恐翻江倒海,她以为必杀的一剑被他轻描淡写的阻止,他随口就能说出她的剑法和所练的程度。她太高估了自己,却低估了对手。她咬牙用力,剑锋却纹丝不动,像是凝固在两座铁山之间。

“呵,你别白费力了,除非大王自己放手。”苏夫人挥挥手,正要冲过来的尸群止步,喏喏退下。“姑娘也累了,不如坐下来喝杯酒,叙叙旧。”

水影冷笑,“我们之间,有什么旧好叙?”她说着话,左手突然骈指点出,疾如闪电,直指尸王的眉心。

黑袍男人呵呵大笑,方才持杯的手,已擒住了水影的左腕,“这小丫头倒是不拘泥,知道手指也能当剑来用。聪明,可惜速度太慢!”

水影咬碎了牙也是无奈,任她怎么挣扎,既抽不出剑,也挣不开手。尸王的眸子漆黑中泛着血红,像暗夜里的火光。他笑吟吟看着水影因用力而涨红的脸,“你这样的女子还真是少见呢,我喜欢,不如你就做了我的侍妾罢。”他转向苏夫人,“冰儿,你说可好,你不会吃醋罢?”

“大王说哪里话,妾身若能和水影姑娘同侍君侧,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吃醋!”她的眼波瞟着水影,用翠色丝帕半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风情万种。

水影狠狠地把嘴唇咬出了血,恨不得现在天上就劈下雷来,把这些僵尸魑魅全部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夜空晴朗,云淡风轻,天似乎没有帮她的意思。水影几乎绝望,只能转头躲开他灼灼的凝注,却瞥见了桌上的一把小刀。这把刀是苏夫人用来切香橙的,此刻,她正把剥出的橙瓣送进尸王口中,两人卿卿我我,浑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握着剑柄的手陡然松开,尸王刚觉掌中一轻,短刀就挟着撕裂的风,猛砍向他握着她左腕的手,他猝不及防,只得放手,水影用力掷出短刀,刺向他的胸膛,同时回手夺剑。等尸王打落将至胸口的刀锋,水影已在丈余之外。手中剑光连闪,斩落了几个僵尸的头,脚尖猛地踢开一个挡路的家伙,身形已借着一蹬之力,飘得更远。

“呵,这女子倒是有勇有谋,资质极佳,若是有机会再修行千年,恐怕我真的不是对手!”尸王望着那个纸鸢般轻灵飘远的身影,抚掌赞叹。

“哦,原来大王是怕了。我还真是佩服她,能让您怕的女人,了不起呢!”苏冰不屑地垂下眼帘,冷冷地讥诮。

“怕?我为何怕?至少,现在的她,还不值得我怕。”

“那,您莫非是想放她走,让她有机会修行到让您怕的程度?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怜香惜玉,宅心仁厚?”

“冰儿,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刻薄?”尸王笑着抚她的脸,“她既已来了,我为何要放她走!”

“既不怕她又不让她走,那您还不快追,要是佳人真的逃之夭夭,岂非是暴殓天物!就是您自己不在乎,妾身也要替您惋惜的。”苏夫人说着半真半假的话,推着斜倚在靠椅中的尸王。

“哈哈哈,你说的对,”尸王长身而起,抖开沉郁如夜的黑色披风,“要是让她逃了,可真是一场空欢喜。”

苏夫人看着他化作旋风追去,眼神在瞬间变得怨毒。“啵”的一声,玉杯在她指间粉碎,她抛去掌心的玉屑,恨恨的冷笑,“你就算追上了,只怕也是空欢喜!”

卷六:惊魑魇 四、山中囚[1]

(更新时间:2006-7-24 14:41:00 本章字数:2334)

水影向前急掠着,迎面逼来的凛冽气流让她几乎不能呼吸,但她丝毫不敢松懈,这一带还是西歧山的地域,所过之处皆是茫茫的荒凉,寸草不生的死气。好在天就要亮了,那些东西是见不得光的,太阳升起时,即使是僵尸王,也得躲入深深的地下。只要她能坚持到天亮,就……

身后有呼啸的风声疾速逼近,那强大的邪气让她如坠冰窟,回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暗红如业火的眸子。水影生生咽下嘴边的惊呼,拼命加速。

前后的距离越来越近,心底的绝望越来越重,沉沉地坠着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放弃罢,放弃罢。”耳边有个声音用催眠的语调絮絮念着,瓦解了她最后的坚持。

“罢了,这里就是终点,前面已经没有路了……”水影这样对自己说,算是最后的解释。现在是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但她已经没有可能等到阳光了。

“滚开!”她凄厉大喊,出剑,刺向将与她并肩的尸王,他如她所愿的急退闪避,然后她回手,翻转剑刃,颈上顿觉透骨的寒意。原来,死亡的感觉是如此的冷。

一缕尖锐的风打在她的手腕上,流火铮然落地,水影颈上慢慢流下血来,剑锋只是划破了肌肤,还不及切断血脉。她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再看看缓步向她走来的黑衣人,怔怔的,不闪不退,不出声,也不流泪。

“你真是有志气,宁死不降的烈性,我佩服。可你却小看了我,我好歹也是一族之王,不是强人所难的无赖。”他站在她面前,傲然地笑,“我是想要你,但不会强迫。这样罢,我给你三个选择,让你来决定自己的命运,好不好?”

水影俯身拾起佩剑,拭去上面点点血迹,剑是她的剑,血是她的血!酸楚翻涌上来,趁着收剑入鞘,她低下头,悄悄地滴下泪来,黯然道:“你说罢!”

“第一,也是最好的选择,就是做我的……”

“住口!”水影眼里的泪光凝成了冰,怒喝,“你休想,我宁可死……”

“休想,那我就不想。”尸王悻悻然皱了皱眉,“第二,就是让我吸干你的脑髓!你方才也见了那四个提灯的人偶,其实她们也很幸福,没有思想,也就没有痛苦。”说着,他上前一步,抬手按上她的肩。

水影忙抽身避开,眼前蓦地闪过那几个女子一片空茫的眼睛,她打了个冷战,努力不让声音颤抖,“不是有三个选择么,快说第三个。”

尸王干咳一声,“和第三个相比,这两个选择都是天堂,你就从中挑一个决定罢。”

“刚才你说给我三个选择,片刻工夫就扣除一个。什么一族之王,不过是言而无信的小人。”水影冷笑着闭起眼睛,“反正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你想怎样就怎样罢,又何必这样惺惺作态,让我恶心!”

“你!”尸王暴怒,脸色忽青忽白,眸子是滴血的鲜红,他猝然出手,狠狠扣住水影的双肩。水影听到骨骼在他手下格格作响,剧痛刹那间流遍全身,但她沉默,也没有一点挣扎,惨白的脸上冷汗淋漓,却木然地没有表情。

尸王无奈地松开手,狠狠地瞪她,“第三,就是入西歧山腹,祭石蟒之魂!你愿意么?”

水影根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但这个条件听似和他没什么关系,这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她点头,“我愿意!”

他也点头,“真是个傻女人,你根本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要不要我告诉你?或许你还有机会重新选择。”

水影也怕决心会动摇,连忙断喝,“我根本不想知道,不管面对什么,也比面对你好得多!”

“呵,说得好!”尸王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悲哀,“那就跟我走罢。用你做祭品,石蟒一定会满意的……”

“怎么样?水影姑娘可想通了?”见他们回来,苏夫人连忙起身迎上,含笑相问,两人却是一样的沉默。尸王自顾自来到桌前,拿起酒壶,仰首一气喝得干净,才回头冷笑,“今年献给西歧山的祭品,有了!”

“大王,您的意思是……”苏冰隐去眼里的欢喜,惊慌满面地扯住他的衣袖,“这,这,可不能啊……”

水影冷眼看她入情的表演,也懒得揭穿,只希望快点离开,不再见她的虚伪面孔。相比之下,尸王的真性情倒很可爱。“喂,这个祭品怎么当法,你倒是说话呀!”她冲着黑袍男人的背影喊着。

“呵,迫不及待么?”他把酒壶重重摔在桌上,扬手一指,“就是现在,西歧山已经醒了!”

“山醒了?”水影重复着他的话,目光顺着他的手向上看去……

傍晚时分她来到这里,直到方才她从尸王手下脱身逃走,不远处的西歧山都是无可攀登的险峻耸立。可现在看去,那山体竟变了形状,一圈圈的盘绕叠加着,似柔软无骨的蛇身,接近山顶的一段仍是挺拔,而山顶已变成了一颗巨大可怖的蛇头,血口大张,獠牙如刀,正垂首向下俯视,一双硕大无朋的眼里射出绿莹莹的光芒,照亮了山下丈余的范围。

“那……那是什么?”水影一向自负胆大,却也吓得惨然色变,不住后退。一双纤纤柔荑在身后扶住了她,苏夫人娇媚的声音响在耳边,“姑娘受惊了。也难怪,你肯定想不到,西歧山居然是条活着的巨蟒。”

“开天辟地之始,黄帝一族强盛,为使族人福泽绵长,永享太平,黄帝历经三十载,生死之战百余场,终于斩尽了世间所有巨怪恶兽。却不知何故,唯独未杀这条巨蟒,将它石化成山,镇在此处。但每隔十年的某个晦月之夜,就是琉璃花儿盛开的夜里,巨蟒就会苏醒,直至天亮。然后再次沉沉睡去,睡过又一个十年。”尸王仰视着那庞然巨怪,语声缥缈如风,“三千年前,我们僵尸族被众神逐来此地,恰遇石蟒复苏,那时的王者西歧就与它定下了契约:僵尸族会在每一次它苏醒时供奉祭品,以换取它强大的地气护佑全族。石蟒应允,从此这山就叫做西歧山,成了僵尸族的福地,而我们也如约的供奉它,三千年来从未间断。”

他说着,转身面向水影,“今夜,你就是它的祭品,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怪不得我!”

卷六:惊魑魇 山中囚[2]

(更新时间:2006-7-25 14:32:00 本章字数:2542)

“我……”水影看着昂首吐舌的石蟒,那暗红色的蛇信粗如绳索,足足伸出了几丈远。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此时却感到灭顶的恐慌,她嗫嚅着,身子不自觉地向后退缩。

“哦,你若是后悔害怕,我们也不强迫你,反正祭品早就准备好了,整整一村子的人呢,孩子、大人、老人,足有百十口,够山神大吃一顿了。”苏夫人绞着手里的丝帕,斜瞥着水影,“我们虽是见不得光的魔障,却也懂得些佛法。佛理最高境界就是一个‘善’字,佛祖舍身喂虎,割肉饲鹰,皆是至善之举。我还以为水影姑娘也有一副舍已度人的慈悲心肠。呵,原来是我看走了眼!”

明知她是激将,水影还是不能置若罔闻,“若是我去做祭品,你们就放掉那些村民么?”

“那当然。你是仙家啊,一人足以抵上那满村之数。”苏夫人眯起眼,笑得冶艳媚惑,“大王,您说是么?”

尸王低低地哼了一声,“你要是决定了,那就开始罢。”语声未了,那黑沉沉地背影已朝着苏醒的蛇山大步而去。水影咬着牙跟在他身后,苏夫人走在最后,脸上的笑容凝固,目光似两把犀利的剑,狠狠地钉住前面的女子。

踏上西歧山,石蟒蜷曲的身体像层层盘上的阶梯,水影紧攥着满把的冷汗,脚下是坚硬的山石,但每一步下去,都能感觉到奇异的震动。她正忐忑,身后的苏夫人忽地低语,“水影,你知道么,你的每一步,都踩在石蟒的鳞片上,轻一点,别踩痛了它。你感觉到它的呼吸了么?它的呼吸很不稳定,好像是在生气,也许,是肚子饿了!”

强压的恐惧被她幽缥阴森的语声勾起,心跳越来越狂烈,几乎就要从口中跳出,水影真的很想回身给她一耳光,然后夺路而逃,逃出这魇境似的魔障之地。可她没有这个机会,即使有,逃也不是她的性格。

“冰儿,你少说几句不行么?”尸王也不回头,抛回来一句话,冷冷地隐着怒意。苏夫人干笑了两声,真的停止了恐吓的言语。三人继续默然缀行,怀着各自的心事。

越往上走,离蛇头越近,那庞然巨怪的面目也越发狰狞,它转过脑袋向着从它身上走来的三人,咝咝地微吐着信子,森然的巨眼看过来,将三人映成诡异的暗绿色。水影低头看自己的手,闪着磷光的幽绿让她惊惶而恶心,壮起胆子回头,苏夫人正冲她冷笑,莹绿的脸像从地狱里爬出的厉鬼,就连洁白如玉的牙齿也泛着幽光。

水影忙不迭回头,用力太猛,颈上的伤口裂开,又流出血来,她惶惶地,竟不觉痛,血顺着脖颈流下,竟也是绿色的。

他们已到了蛇颈处,再往前几步,就迈进了蛇口。尸王停住了脚步,水影和苏夫人依次排在他身后。刚站定,他忽然回身,一把扯住水影,拉到前面。

“你干什么……”水影刚喊出口,他已松开了她。他的脸色肃穆而凝重,后退两步,屈身单膝跪地,双手交叉抚在胸前,低首垂目,恭声道:“尊贵的蟒神,僵尸族最伟大的护佑者,我为您长眠的苏醒带来了庆贺的祭品,请您睁开神眼,过目这祭品,是否让您满意!”

水影很是不解他的意思,石蟒的眼睛圆圆地瞪着,比澡盆还大,难道这还不算睁开?她正想着,石蟒的额头突然向两边裂开,露出一道很长的缝隙,似乎要将头颅分成两半,裂缝不断地加长加深,然后慢慢地张开,里面伸出一只漆黑的眼珠。蛇的独眼看着她,好一会儿,视线从她脸上移下去,牢牢地盯在她的胸口。水影忽然感觉疼痛,那样犀利的痛,就像是被一支箭射穿了心脏。

她立足不稳地摇晃着,昏昏沉沉,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生是死,身体似是正在被掏空,麻木地失去了知觉和重量,轻飘飘地,没有着落。

石蟒总算在她崩溃之前收回了那只魔眼,它转向尸王,轻轻点了点头。脱离了它的视线,心上的疼痛消失了,空荡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踏实的感觉。水影深深呼出一口气,动动手指,确定自己还活着,却听见身边尸王的低语:“水影,蟒神很满意你,你可以进去了。”

“进去?”水影惊呼,抬头看看石蟒正在张开的巨口,明白了尸王的意思。不知怎的,这时她反而没有了恐惧,平静地向着蛇口迈出一步。

“且慢。”苏夫人忽然叫着从后面上来,亲密地搂住她的肩,很是不舍的样子,“水影姑娘,我有句话要告诉你,也算是我们相识一场的纪念罢。”她抱住水影,几乎把她揽在怀里,樱唇紧贴在她耳边,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你……”不知她说了什么,水影用力推开她,满面诧异。“你别不信,我可不是诓你的,”她为水影理好凌乱的鬓发,似是难舍难分的亲昵,眼里露出的笑却怨毒而嚣张,“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了,现在就拨剑呀,你不是很厉害的吗?连大王都喜欢你,为什么不在他面前表演一下,也好让他永远都记得你啊!”她泛着莹绿的脸贴近,柔声细语,说着刻毒的挑衅。

“我没有让他喜欢我,我也不稀罕他喜欢我,我更没心思演戏给你看!”水影又一次推开这个心计莫测的女人,自顾自走向石蟒的口中。苏夫人没有再追上来,她站在原地,狠狠盯着水影的背影,脸上青灰僵冷,眼里射出血红的光,竟是现出了僵尸的原形,惨白的嘴唇无声翕动,似在念着恶咒。

水影站在蛇的下腭,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那硕长的毒牙,那四根闪着寒光的牙,锋锐尖利,每根都比她的剑长出四五倍。她忽然感觉自己原来是如此的渺小,面对这庞然巨怪,她根本没有勇气拨剑,她引以为傲的流火剑,在它看来,不过是根毫无用处的针。

水影叹口气,转过身来,“我还有件事要问明白。那个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女孩子,是不是你们安排的?她说她是童年的我,还给我看母亲的遗体,那些,都是你们施的障眼法罢?”

“呵,谢谢你把我们想得这么厉害,可惜我们没这本事。”苏夫人遥望着正向东方天际沉落的黯淡月光,幽然道:“她就是你童年的时候,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你母亲的尸体,从年青美丽到白骨成灰,都是真实的,因为,时光倒转了。其实我们反而要感谢你,只有时光倒转,我们这些已死去的亡魂才能拥有再次的生命。而让这时光逆流的人,就是你自己。”

水影茫然,她听不懂这些话,但她明白了一点,她真的是被自己出卖了。这个结论太过滑稽,她牵起僵硬的嘴角,证明自己无所谓,然后回头就走,茫然迈进巨蟒的口中,像是跨过很高的门槛,进入一间宽阔的大厅。踩着蛇信走下去,身后,锋利的长牙咯嚓一声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它腹中的祭品了。

卷六:惊魑魇 五、穷途境[1]

(更新时间:2006-7-26 15:08:00 本章字数:3017)

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摸摸脸上,是冰冷的,没有温度,没有泪。脚下滑软的蛇信开始变得坚硬,她想起尸王的话,西歧山每隔十年,才能恢复蛇身,苏醒一夜,现在,天一定已经亮了,它又变成了险峻耸立的山峰,等待着下一次的苏醒和祭品,而那时,她早已腐朽成了一具森白的骨架。

这样想着,心里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踩着已经完全石化了的舌头继续前进,揣测着身处的位置,这一段应该是它的咽喉和食管,走下去,就是它的腹中了。

奇怪的是,石蟒的身体里竟然不是死寂的漆黑,也没有难闻的恶臭。这里散发着干燥而温暖的味道,四面闪着奇异的红光,幽暗明灭,足以让她看清这嶙峋崎岖的狭长甬路。

水影一路走来,也没有发现红光的来源,这光不像灯火,也不是尸骨中的磷光,因为这里没有尸骨,整具的尸骸,和零碎骨片都没有。水影不禁奇怪,每十年,僵尸族就会给它供奉大批的活人做祭品,那些可怜的人,应该也和她一样,是从蛇口走进来的,然后在饥渴、恐惧和窒息中慢慢死去。所以,这里应该是遍布死尸和白骨的才对。可是没有,难道在这山腹中,还有一张巨口,将那些祭品囫囵吞下,一点残渣也不剩?

暗暗的红光投在两旁的石壁上,不停的明灭交错,铺出一片片凌乱斑驳的黑影,空气里满满充溢着沉重的压迫感,这是邪魅的味道,无处不在的强大。

狭长甬道已到了尽头,前面的路渐宽,也平坦起来。水影猜测着可能是接近了蛇的腹部,如果这样一直走下去,终点应该会在地下,在哪里,也许会找到出路。

抱着一线渺渺的希望,水影加快了脚步,却又猝然停下,她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发现,这里太静了,静得没有一点声音,甚至连本该有的声音也没有,自己的呼吸、心跳和脚步,都是寂静的,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水影颤栗着,用尽全力地大喊起来,她感觉自己已发出了最大的声音,可是她什么都听不见。

难道,自己在进来时就已经死了么?还是她的听觉消失了?她感到自己的喘息剧烈,心跳疯狂,可听到的,却只有寂静。她想起在上古的传说中,有一种叫做貘的神兽,专吃世间人们的恶梦;难道,在这里潜藏着一个怪物,吞噬了她的声音?

她的力气在与这死寂的抗争中迅速耗尽,没有力气,勇气也不复存在。她靠着石壁瘫坐,无声地流泪。

“嗯,就这样认输了么?”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并不大,但在这死寂中猛地听见,却像是惊雷过耳,“我还以为有了个对手,可以好好玩一场的。原来也没什么用!”

“谁?你是谁?你在哪儿?”水影惊声嘶喊着,出口的话依然无声地消溶在空气里,但却很快地得到回应,似乎那个声音能听到她的心声。“你都到了这里,还不知我是谁么?”

“你……是……”水影思忖着,忽地想起尸王的话,那时,他给她提出的第三个选择,就是“入西歧山腹,祭石蟒之魂!”

“你,是西歧石蟒的魂魄!”她大叫,倚着墙吃力地站起来。

“呵,不错,虽然胆子小一点,但还聪明!”嘶哑含糊的声音桀桀怪笑,“十年一醒的,只是我的身体,而我的灵魂时时刻刻都清醒着,都盼着有一天能重获自由,今天,终于等到了!”

“今天,为什么是今天?尸王没有说过你很快就能得到自由啊?”水影向前走了几步,四下张望着,“你在哪儿,为什么不出来?你是怕我么?”

“哈哈哈……”歇斯底里的狂笑摇撼着石壁,激荡起巨大的回响,“你以为这是很好的激将法,是不是?其实你用不着说这话,我就在你的面前,只是你看不见。在这里,你只能听见我让你听见的,看见我让你看见的,明白么?我是这里的主宰,也是你的主宰。”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你要是想吃我,就快点吃罢,反正我已经是你的祭品了。”水影也不否认,很是无谓的样子。

“吃你?不,吃了你真是暴殄天物!”水影似乎感到有咻咻的鼻息一点点逼近,她向后退却,“你不吃我……那要怎样?”

“我要你的心!我之所以选择你做祭品,就是为了你的心!”粗重的喘息就在面前,那声音说话时,灼热的气息就喷在她脸上,可她还是看不见它,眼前连一粒灰尘也没有。而蟒魂的声音还在说下去,“我看过了,你的心非常纯净,没有半点杂质和污秽,而且你还是个神仙,真是天开了眼,把你赐给了我。用你这颗纯洁的仙家之心为引,就能解开黄帝老儿下在我身上的封印,我就自由了!”它越说越兴奋,更加凑上来,几乎触到了她的身体,“你听懂了么?”

水影紧紧地贴在石壁上,艰难地点头。它看出了她的惊恐,倏地退开了,远远地在另一边催促着,“听懂了就快点动手罢,用你的剑,把你的心剖出来给我!”

“你说什么?”水影虽是害怕,但听了这话,也不禁勃然变色,怒喝道:“你要我的心,还让我自己动手剖心给你,这……不是欺人太甚么!”

它居然也承认,“这个要求是有些过份,可是只能如此。必须是心的主人自愿,而且亲自动手,剖出自己的心奉与天地,才给解开这个封印。你快点动手罢,作为报答,我会赐予你永恒的生命,你们修仙之人,求的不就是长生么。你把心给我,不用再辛苦修行,就能寿与天齐了!”

水影狠狠地冷笑,“没有心,长生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个活死人,连僵尸都不如的怪物。你想要我的心只管来拿,反正我不是你的对手,我认命,但我决不会那么下贱,自己挖心,助你这个魔障恢复自由!”

“你真的不肯么?”蟒魂的声音僵冷阴森,“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没有以为,你杀了我最好,从进来的时候起,我就没想过还能活着出去!”水影漠然地面向石壁,无视于它的恐吓。

蟒魂很久不再说话,水影猜不透它在打着什么主意,她怔在那里,也不知是进是退。突然,似是有刀锋破空,犀利地向她袭来。水影根本来不及想,躲闪是下意识的行为。她飞旋着躲开了刀锋,但掠起的风还是擦面而过,火辣辣的痛,然后,她惊异地看着一大片乌黑的发丝在空中飘飞,慢慢地簌簌而落。抬手摸去,束发的玉带断了,散开的长发被齐齐削去一段。

“你……”水影的怒喝还没出口,就被它尖锐的冷嘲截断了,“不是说不怕死么,为什么要躲?”

“……”水影被狠狠地刺中了,她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似是此时才看清自己,原来自己根本没有理想中的那么坚强;原来自己也怯懦、也怕死……

“你也不必羞愧。死是没有谁不怕的,不论六道五行,只要有生命的,就会怕死。就像我,若不是因为怕死,也就不会受这几万载禁锢之苦。刚才那一下,只不过是想揭穿你的大话而已。我若真的想杀你,根本不会给你躲闪的机会!现在你已看透了自己,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愿意把心给我,以换取长生呢?”

“不!”水影昂起头,拒绝得干脆决然,“你说得对,怕死是人之常情,可我不会为了怕死而向你屈服,那种长生我也不稀罕。还是那句话,想要我的心自己来取,我绝不会‘自愿’给你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水影全力戒备着,蟒魂却没有再突然发难。终于,它又开口,“水影,你够倔强,但是你注定会输,因为你看不见我,连对手都看不见,你怎么能赢!我给你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若仍是这样固执,就等着后悔罢!”

它说着似已远去了,声音遥遥飘来,硬冷如铁,“水影,若是三日后你还是不肯,我会先夺走你所珍惜的一切,然后把你研碎,连着你不肯给我的心一齐碾成齑粉!你没有反抗的机会,除非——你能看见我!”

卷六:惊魑魇 穷途境[2]

(更新时间:2006-7-27 15:10:00 本章字数:3494)

水影颓然坐倒,心里是一片绝望的平静,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懒得想。她索性倚着墙躺下,舒展开疲倦得失去知觉的身体,半梦半醒,昏昏沉沉。

有人过来了,她听不见脚步,但感觉得到,睁开沉重的眼,绿衣粉裙的女孩子正对她甜甜地笑。她耸然一惊,厉喝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喝声中,她的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她的腕脉。

“啊!”她感到了那无声的惊呼,三分真痛,七分撒娇,“你捏断了我的手,你又欺负我,快放开呀!”

又是这一套。水影皱眉,手不但没松,反而又用了几分力。那个稚气的声音却不叫了,可怜兮兮的哀求,“有话好说嘛,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放手,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水影叹了口气,放开她,她终是不忍心对她太狠,因为,她们终是一体的。“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快说!”

“唉,这还用问,”女孩儿也坐下来,嘟着嘴使劲揉着手腕,“我就是你呀,所以,你进来了,我自然也就进来了,这又什么好奇怪的。”

这个解释古怪而合理,水影默然片刻,又问,“那你方才怎么不出现,现在鬼鬼祟祟冒出来,想干什么?”

“谁鬼鬼祟祟的了!”她抗议地大喊,“方才你不是在和那怪物谈判么,我当然得乖乖地躲在一边了。”

“呵,你倒是什么都知道,”水影冷笑着转过头去,她相信这个女孩子是童年的自己,可是她说不清自己对她的感觉,似乎是一半眷恋一半厌恶,这一段的厄运都是因她而起,可是只要有她在身边,就会有特别的温暖和宁静,就像会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年幼无忧。水影眷恋这种感觉,却不曾意识到自己正在变得软弱,斗志和坚决正在她的身边慢慢被消磨。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西歧山?为什么然后又抛下我不辞而别?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水影越说越气,从地上跳起来,居高临下地狠狠瞪着她。

“我只想要你快乐呀。”女孩子不动声色的微笑着,迎上她的目光。水影愣住了,她们的眼睛,是一样的清澈。“我带你到这里来,是来见娘的。我知道你很累,你再也没有力量往前走了,你想要留下来,守着娘,守着那些琉璃花,是不是?所以,我让你留下来了。”

“你……”水影百感交集,一时竟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是的,她太累了,不想再走了,她想要留在那美丽的花海中,留在母亲的晶棺旁,永远都不离开。这些,她都看出来了,可是,她把她留在了什么地方?这里是魔障纵横,魑魅猖獗的死地,难道,她不知道么?

“留在哪儿都一样,殊途同归。”小小的水影拍着地,示意她坐下,“前面也不会有什么好地方的,你的命运注定如此,又何必坚持呢?不如,你就把心给它罢,你没有了心,可是还有我啊,我会永远陪着你的,好不好,好不好嘛!”她拉着她的手,摇散了水影最后的一丝勇气。她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似乎再也站不起。

“可是,我为什么看不见它呢?”水影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却没有人回答。

水影睡着了,恍恍惚惚的梦里,她听到了歌声,是童年的自己在唱歌,还是那熟悉的旋律,她唱:“四季在天地的怀里轮转着,娃娃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唱,唱得时光如水,倒转回溯。模糊梦境里,看到母亲美丽的脸,看到她转身离开,水影含糊呢喃,“我把心给它,你不要走……”

“水影,你想好了么?”第三天,蟒魂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里,也隐藏着焦灼。要是水影执意坚持,它就算杀了她,也得不到她的心。这禁锢的日子就仍得继续下去。

它以为这顽强的女子会执拗到底,水影的回答却在意料之外,她说:“我把心给你!”

蟒魂不禁狂喜,但也有些轻蔑,到底是胆怯的,还谈什么骄傲和坚持呢。它叹口气,淡淡道:“你把心给我,我赐你长生,决不食言。”

水影拨剑,流火一寸一寸地离鞘,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动剑,剖出了自己的心,成了活死人之后,她就没有资格,也没有力量再用这把剑了。女孩儿不在她身边,但水影知道,她一定正在某个角落里看着自己,用期待的眼神。

水影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剑彻底地脱鞘而出,流光闪过,华丽磅礴,似金红的瀑布,灼灼地洒开。蟒魂不自禁地脱口赞叹,“好剑!”水影凄然地笑,“这样的好剑,不配我用!”她习惯地一挽剑花,然后顺势掉转剑柄,锋芒正对着自己的胸膛,慢慢地刺下去……

剑锋抵在了胸口,有微微的痛,只要再一用力,就刺进去了,给出她的心,以后再也不用跋涉,再也没有烦恼。

剑刺进了胸前的白衣,然后停住了。水影低头,正看见淡紫色的朦胧光晕,安静地护在她心脏的位置,抵挡了剑锋的深入。那是,紫烟寒。

水影深吸一口气,昏沉凌乱的思绪忽然平定,忽然发现自己忘记了很多不该忘记的,比如紫烟寒,比如流火,比如坤灵……为什么,在她做出这荒唐决定之前,竟没有想到坤灵,竟没有想到她还要还他紫烟寒。蓦然地,前面的虚空里浮起一双眼睛,幽幽的眼神望着她,凝固着失望和悲伤。

“坤灵……”她喊出的名字在这幽深的山腹中回荡,一声声激起回响,竟然,可以发出声音了!模糊的意志也在瞬间清醒,她的手腕轻轻一转,陡然改变了剑的去向,一式“星河千转”,剑刃轻颤,化作千锋,点点剑光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罩天的罗帐。她仍然看不见蟒魂,但听出了它声音的方位。

“水影……你竟敢!”蟒魂的怒喝中竟夹着低哑的呻吟。“得手了?”水影狂喜,转身变招,步步进逼,可是她的剑法毕竟还不曾炉火纯青,尤其面对看不见的对手。

她的第二剑落了空,蟒魂已不知退到了哪里,没有声音,也就了没有进攻的方向。她一惊,旋即恢复平静,垂剑指地,默然凝神,剑气形成无形的屏蔽围护在身边,只要她不动,就不会有破绽。

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仍然听不到蟒魂的声音,它是逃走了,还是死了?还是仍在这里,等着她先认输?水影揣测着各种可能,哪一种都不能确定。

“呵呵呵,水影,你在等什么?”这突然响起的笑问惊得她魂飞魄散,因为,这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她还不及有任何动作,握剑的手忽然空了!

她急退,身形像入水的鱼轻盈滑出,向后掠出几丈后才敢停下,一抬头,她的眼神蓦地钉在了空中。

剑悬浮在半空,像是被隐形的线系着,锋刃上镀着一层慑人的死黑,通身笼着幽暗的红,像结着陈旧的血痂。这把妖异诡谲的剑,真的是流火么?

“我说过的,在这里,你的视力和听觉只能在我允许的条件下发挥作用,你怎么忘了?还想用听声辨位来暗算我。哼,你的剑还算快,可我若是什么都不让你听到,你又有什么办法呢?水影,现在你连剑都没有了,你还有什么办法呢?”

“我……”水影一咬牙,昂然道:“你杀了我罢,但是,你休想得到我的心!”

“哦,是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蟒魂低沉地笑,停了一瞬,声音突然凌厉,暴喝道:“去!”

悬停的半空的长剑猛地震颤,然后凛冽地撕裂空气,尖啸着,直劈水影。她怔怔看着,却不相信眼睛,那是流火么?它,是要杀她么?

死亡已迫在眉睫,她不及躲闪,事实上,也根本没有躲闪的机会,这一剑,已将她所有的退路封死。她无路可退,在剑锋落下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抬起右臂,挡了上去……

血光溅起,很多很多的血,湮红了她的视线,透过朦朦的血光,她看见了自己的手臂。在刹那之前还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却孤零零地落在地上,落的位置离血泊很远,所以没有沾上很多的血,裹着断臂的衣袖还是白色的,露出的手指却是惨白的,微微蜷曲着,像只折翅垂死的鸟儿。

血仍在流着,和着剧痛一起涌出,水影摇晃着挪到墙边,支持着身体不倒下去。“水影,让自己的剑斩断手臂是什么感觉?嗯,你连手都没了,这把剑对你来说也没有用处了,不如……”

“咯喳”一声脆响后,是蟒魂得意的狂笑。水影勉强抬头,模糊的眼里看到流火,一折为二的流火,断裂处还闪着磷磷的光。水影张开嘴,却喊不出心中汹涌的痛,她只能伸出手,仅有的一只手,拼命想要握住她的剑,可是那么遥远,那么绝望。

“呵,你想要这两截废剑么,想要你就说呀,反正我也不稀罕!”蟒魂讥诮着将残剑狠狠掷下,剑锋扎进了石板,斜插在地上,摇晃震颤。

水影再也没有迈步的力量,她扑倒在地,挣扎着爬向她的剑。紫烟寒从怀里掉出,滴溜溜打了个转,滚出了很远。“咦,还有这颗很漂亮的珍珠啊,你也很喜欢,是么?”

水影只觉体内所剩的血瞬间凝成了冰,有疾劲的风掠过她的头顶,卷向紫烟寒。美丽的灵珠就在她的眼前分崩离析,碎成了闪亮的尘埃,一颗一颗,在她眼里溶化成凄绝的泪,潸然落下,和她的血流在一起……

卷六:惊魑魇 六、断心魔[1]

(更新时间:2006-7-28 15:17:00 本章字数:3943)

“水影,你的手断了,剑折了,就连这颗珍珠也碎了,现在你还有什么?我说过的,要是你不把心给我,我就夺走你所珍惜的一切,可是你不信我的话。哼,你这个愚蠢固执的女人,一定要看到这样的残局,才肯认输么?真像世人说的,‘不见棺材不死心呢’,这里就是你的棺材了,既然你坚决不肯把心给我,那就带着你的心一起去死罢!”

它说着,语声竟然渐渐远去。似是感到了水影渴盼的心思,它得意地笑,“本来我是想杀你的,可你现在这副可怜相,根本不值得我动手,你就在这里慢慢地死罢!”蓦地,它忽然折回,阴森而兴奋的声音紧紧压在她耳边,一字字道:“水影,好好地享受死亡罢,这可是一生一次的盛宴!”

它狂笑着远去了,一双穿着绿色绣鞋的小脚走出来,站在水影面前,稚嫩的童音冷寂如冰,“等它再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你的尸体罢?”

“我……”水影仰起头,茫然看着她冷漠的脸,向她伸出手去,她却闪身避开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我来?刚才不是很勇敢无畏么?我们都已经说好了的,你为什么要变,为什么宁愿死,也要背叛我!”她忽然哭了,跺着脚,哭喊着质问水影,就像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肆意地发泄悲伤。

“我,不能背叛我的心……”水影避开她的泪水,望着高高的穹顶,灰色岩石,是没有希望的冰冷。

“哦,是么?”这句喃喃的低语让女孩子平静下来,她拭去颊边的泪,俯下身,盯牢水影空茫的眼睛,“那么,你不能背叛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是不是?”

水影不说话,也是无话可说。女孩也不再追问这没有答案的问题,她直起腰,转身而去,在远处的一个转弯,她脚步微顿,抛出的话简单而狠决,像最后的宣判词:“你可以死了!”然后,她的身影隐没不见。

“我可以死了,是的,终于可以死了!”水影释然地笑。这是最后的时刻,没有恐惧,没有伤痛;只有平静,一切如初的平静。她仰面躺下,躺在自己的血泪里,躺在这巨大的棺材里,安然地闭上眼睛,等待着一场长眠。

“水影,水影,你醒醒,快点醒来呀!”

“是谁这样急促的呼唤?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还能醒来?”水影想着,用力撑开难涩沉重的眼帘,眼前又有了光,还有在暗红的光线下,映在她眼里的熟悉面容。

“坤……”她只叫出一个字,然后茫然地看着身处的地方。这里仍是西歧山腹,是被蟒魂主宰的魔境,看来不是自己死后魂归昆山,才见到了他。那么,这眼前的人……她忽然明白了,冷笑着推开他,“你不需要玩这样的把戏,想要我的心,动手就是了,何必这么辛苦呢?”

“水影,你醒醒,你看着我,我是坤灵啊!”他托起她染血的脸庞,将她的目光定向他,“你看着我,还记得么,我是坤灵!”

“你……”水影转不开视线,眼里只能有他的样子。这张脸可以被伪装,但那样心意相通的熟悉,还有他眼底深深的痛惜和怜爱,怎么能装得像呢!“坤灵,你真的是坤灵!”她颤栗着,用力转过头去。怎么可以,让他看见她这样的狼狈和残缺!

“你,怎么会来这里?是感到紫烟寒碎了么?”水影忽然心慌意乱,窘迫得无地自容。紫烟寒碎了,她拿什么还他!

“水影,我来带你走!”他扳过她的肩,认真看着她枯槁惨白的脸,“你醒醒,我带你走!”

“不可能了!坤灵,我没有手了,没有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还有路可走么?”她推开他的手,紧咬着嘴唇,却压不住喑哑的啜泣。

坤灵竟没有劝慰她,他轻轻地叹息,语声是异常的冷静,“水影,你为什么不问我是怎么来的?”

“是啊。你,是怎么来的?”水影疑惑地问。在她最伤痛的时候看到坤灵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却忘记了天规的森严,剑仙的职责是镇守昆山,若没有特许,不能有片刻擅离。就算坤灵感到了紫烟寒的碎裂,不顾一切地追来,又怎能进入这石蟒的腹中?

坤灵无言,只是在她面前摊开右手,在他掌心里,印着一朵小小的冰凌花,晶莹玉润的美丽,却让水影大惊失色。“离魂?你竟然用了离魂术!”

“只有这样,我才能来到这里。”他慢慢合拢掌心,一如既往的安静淡然,“水影,我冒了这样的险,不是为了紫烟寒,我来救你,来带你走!”

水影愕然,她的修为比坤灵浅许多,还没有使用离魂术的能力,但她对这种高深术法的了解亦是十分清楚。所谓离魂术,其实就是一次短暂的死亡过程,施术法将自己的灵魂从体内抽离,使肉身处于假死状态,而脱离了身体羁绊的魂魄就能获得极大的自由,九天十地,没有不能到达的禁地。但是只有三天时间,过了三天,如果灵魂不能回归,施术者的身体就会真的死去,灵魂也将灰飞烟灭,化为尘埃。

水影一把抓住坤灵的衣襟,声音颤栗得支离破碎,“你用了离魂术,是第几天……”

“还有四个时辰天就亮了,到天亮就是整整三天。”坤灵平静地说着,一根根掰开水影痉挛的手指,“水影,你醒醒,我带你出去!”

“你为什么总说让我醒醒,我醒着呢,我清醒得很!”水影忽然地歇斯底里,“我出不去了,我会死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命!谁也改变不了,谁也救不了我。你走罢,快点走!”

坤灵不说话,只看着她,她还在流血的断臂,她染着灰尘血污的白衣,她枯萎绝望的面容,他看着,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出口。

水影像是喊累了,怔了一会儿,她忽然扑上来,拨他腰间的紫萝剑。他慌忙地按住她的手,“水影,你要干什么?”

“在你走之前,杀了我。你若真是来救我的,就杀了我,不要让我在这里等死,我不要等,我害怕等!”她的身体虚弱不堪,而且只有一只手,但是崩溃的疯狂却使她有了惊人的力量,她拼命的挣扎让坤灵都难以控制。

“水影,你放手!”坤灵忍无可忍地大吼,用力推开她,将拨出一半的紫萝剑推回鞘中,霍然起身,烦乱而快速地在她身边踱步,像是囚在笼中的困兽。

水影倒在地上,眼里血色的疯狂逐渐褪去,她无力地蜷缩着,喃喃道:“坤灵,我不再闹了,你快走罢,快走!”

“走?”坤灵笑得悲凉,“不可能的,你若不走,我也走不了;你若死在这里,我也一样!”他顿了一下,“水影,你知道我为何总是说让你醒醒么?因为,你是在做梦!”他的眼里有恐惧一闪而过,然后是坚定的决然,“你的手没有断,剑没有折,紫烟寒也没有碎;这里不是西歧山,也没有什么石蟒巨怪,现在你所身受的一切,都只是你的梦魇!”

“梦魇?”水影重复着,然后坚决否定,“不,这不是。梦魇怎么可能这样真实?魇境里是没有知觉的,可是我很痛,真的很痛!”

“就是因为这个魇境太真实,所以你醒不来,看不破,但是再真实的梦也只是幻境,只要你醒来,一切都能回到正常。水影,不要怕,这只是个恶梦而已。”他扶着她的肩,理着她凌乱染血的长发,微笑,“恶梦过去还有美梦,你要坚强。你能醒来的是不是?别跟我说你不能,我认识的水影,是从不认输的!”

“我能醒来的,我能!”水影说着,用力站起。坤灵笑看着她,拨起插进地上的残剑递过去,水影犹豫着,还是接过,用左手握着断剑,感觉别扭而悲哀。但是看着坤灵,她终于笑了。

“坤灵,我们从哪里走才能出去呢?那个蟒魂实在是太厉害了,”水影黯然,“不过也是因为我看不见它的缘故,才会败得这么惨。”

坤灵点头,“是的,只要我们看得见它,它应该不难对付!”

“我们?难道,连你也……”

坤灵截住她的惊诧,淡淡笑道:“这又什么奇怪的,我是在你的梦里,你看不见,我怎么能看见!”

“那,那我要怎么样,才能看见它?”水影这才想到那个可怕的隐形对手说不定就在他们的身边,只要它不出声,就完全地立于不败之地;而他们,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

“杀了她!”坤灵忽然冷笑,他抬手指向前面的转弯,“杀了她,你就能看见了!”

水影顺着他的手看去,看到一角翠绿的裙裾,然后看到女孩冷冷的眼睛,她从角落里慢慢走出,停在水影面前,眼神尖锐挑衅。

“你让我杀她?坤灵,你不知道,她是……”

“我不但知道她是你的童年,我还知道,她是你的心魔!”瞥见水影诧异的眼神,坤灵的决然不容置疑,“你走了太远的路,经了太多的险,你太累了。太深的疲倦会让人恸懦和软弱,你也不能幸免,水影,你最近是不是常常会渴望回到童年的时候?渴望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能让你躲起来?”

“是的,我……”水影埋下头,无地自容的羞愧。坤灵说中了她心底的隐秘,恸懦和软弱是她所痛恨的,却是真的不能幸免。

“就是你的渴望放出了心魔!水影,难道你没有发觉,只要有她在,你就没有力气,你就犹疑恸懦。就是她蒙住了你的眼睛,让你看不见真相。水影,杀了她,只有杀了她你才能坚强,我们才能冲出去!”

水影只觉发自心底的虚弱,肩上的伤口又流出血来,流出她仅有的勇气和力量,她摇摇欲倒,握剑的手也在颤抖。女孩子看着她冷笑,轻声地唱歌,熟悉的歌声缠绵如夜风,唱醒了晶棺里美丽的容颜。

“别唱了!不要再唱了!”水影大喊,歌声却不断。她求助地看向身边的人,“坤灵,我不能……你杀了她罢,你替我……”

“我替不了你,我也杀不了她,因为她是你的心魔,除了你,没有人杀得了她!”坤灵淡淡道:“水影,现在我陷在你的梦里,如果你出不去,我也就无法出去。很快天就要亮了,三日后魂不附体,你知道会怎么样的!”

水影颤栗着闭起眼睛,歌声还在继续,她忽然像古时的斗士一样大叫,她的叫声压住了歌声,她的手挥出,清晰地听到了剑锋刺进身体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女孩正在慢慢地倒下去,胸口汩汩地流着血,她轻轻地笑,“你终于还是不要我了,抛掉了记忆,就可以更坚强么……”

卷六:惊魑魇 断心魔[2]

(更新时间:2006-7-29 14:18:00 本章字数:3380)

水影剧烈地喘息着,却没有之前那样虚弱,相反,力量正渐渐地恢复,心里也不再恐慌迷惘。也许真是这样,抛掉了记忆,就可以更坚强。她抬起头,赫然正对着一双暗红的眸子,她大叫,“坤灵,我看见它了!”

“我也看见了。”坤灵说着,紫萝的光华已展开,织成一幅朦胧轻艳的绵缎,每根闪亮的经纬线,都是致命的杀机。严密地交织,缠裹着一条长长的黑色大蟒,黑蟒暗红的眸子似地狱的业火,它翻卷着粗壮的身体,张口吐舌,毒牙一次次凶狠地咬向坤灵,都被剑芒挡住,身上已被这锋芒割出无数狭长的伤口,丝丝地渗出乌黑的血。

水影怔怔地作壁上观,她的左手和断剑让她实在没有上前的勇气,反正坤灵已是稳操胜券,又何必她上去碍手碍脚。

黑蟒已是体无完肤,长牙也断了两根,却又一次凶猛地冲过来,长满鳞甲的蛇尾狠狠扫向坤灵,坤灵闪身错步,剑锋顺势迎上,蛇尾齐齐地削落,掉在地上,还跳了几跳。

大蛇痛得狂吼,竟一头冲出了剑光的封锁,慌不择路地逃,去向竟是直逼水影。

坤灵回身急追,喝道:“水影,小心了!”

水影还不及防备,蛇的巨口就已在眼前。动作从来都是比思维快的,她还没看清自己做了什么,手中的断剑已经刺进了黑蟒的口中。

坤灵拭去额上惊出的冷汗,赞许地笑,“水影,你的剑法不错呀。”

水影不说话,恨恨踢着大蟒的尸体,这怪物还瞪着眼睛,却再也不能嚣张跋扈了。她踢得累了,才叹了口气,道:“我现在还有什么剑法……”

话未说完,脚下的地突然剧烈的震颤,两旁的石壁也在摇晃,穹顶簌簌地掉下碎石块来,原来照着这里的暗红的光刹那间灭了,一片漆黑笼罩下来。

“水影!”“坤灵!”天摇地动的黑暗里,两个人努力站稳脚步,摸索着彼此的存在。

一阵混乱的摸索后,两人的手总算握在了一起,坤灵一把抱住水影,一叠声地问,“你没事罢,伤着没有?”

水影摇头,“这,是怎么了?莫非,是那西歧石蟒又醒过来了?”

“可能是,”坤灵沉吟着,忽然抓起她的手,催促道:“快,我们快走!”

水影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疾奔,地的震动更加猛烈,碎石块纷纷打在他们身上,“坤灵,我们这是去哪儿?怎么才能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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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得去上边,从蛇口出去,这是唯一的出路。”

越往上走,越是寸步难行,这条狭窄的甬路应该是巨蟒的食管,两人几乎是手脚并用的艰难跋涉着,水影可以想像出,那石蟒现在肯定是在疯狂地摇晃着它硕大的脑袋,但愿它是张着嘴的。

他们终于到达了巨蟒的口中,坤灵指着透出朦朦微光的方向,“看到了么,这光,就是从它的齿缝间透出的!”

“可是,它的嘴是闭着的,我们还是出不去。”水影叹息。

“呵,”坤灵轻笑,“你不会动脑筋呀,闭着的嘴也可以张开嘛。”

他踉跄着走过去,拨出剑,砍着石蟒的牙,每一剑下去,火星四溅。“没有用的,它的牙太坚固了,你的剑断了,它的牙也不会断的!”水影在一旁唠叨。

坤灵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是苯。我本来就没打算砍断它的牙,这是在敲门。”

水影的眼睛亮了,“呀,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没想到,我也来敲门。”

两个人叮叮铛铛敲了一阵,上排的长牙忽然地升起,蟒口真的张开了。微凉的风吹过来,托着两个从巨口中跃出的人安然落下。

夜色下的西歧山下已经成了一片乱石堆,石蟒拼命扭动着庞然的身躯,虽是仍被封印固定着,可是方圆几十丈内的地已经被它的挣扎弄裂了,裂缝还在不断扩展,一些地块整片的翻转过来,形成一个个幽深的大坑。

石蟒澄绿的眼里放出疯狂的光芒,照亮了它俯视下的地域,这里本是僵尸族的福地乐土,现在那些卑微的怪物们却只顾得惨嚎逃命,其中有很多被粗长的蛇信卷起,塞进巨口中,囫囵吞下。可是,那些奔逃的僵尸中,却不见尸王和苏夫人的影踪。

“他们是已经死了,还是早就逃了,怎么丢下他们的子民不管,这哪里像一族之王的作风?”水影暗自揣测,抬头又看石蟒,皱眉道:“它这次醒来,不知天亮了还会不会再沉睡!”

坤灵拍拍她的头,“你还看不出么?它不是醒了,而是疯了!它的魂死了,就像人失了心志。这样的疯狂是不可抑制的,除非能杀了它。可是,这家伙实在太大了,咱们怎么对付得了!”

“它虽然是如此的庞然大物,也是有致命点的。”水影蓦地想起临进蛇口前,苏夫人在耳边的私语,当时她说出这个秘密,纯粹是戏谑的恶作剧,哪里能想到,水影会真的有机会用到。

“这条蛇的额头上还有一只眼睛,就是它的致命点,只要刺瞎那第三只眼,石蟒就会陷入永恒的沉睡。”水影说出了这个秘密,看着道道扩张的地缝,却又黯然道,“就算知道这点,想制服它,还是太难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呀,你还记得‘天罗地网’么?”坤灵回头笑看着她。

“天罗地网!”水影脸上一热,低垂眼帘回避他的目光,“我当然记得。可是……”

“水影!”坤灵的目光忽然凝重,“没有什么可是。只要你的心还在,剑的锋芒还在,这就足够了。我们演练过那么多次的,难道你不想有实战的机会么?”

水影看着手中的剑,剑虽然断了,可是剑光没有散,剑的锋芒没有灭。她自信地笑,“那么,我们开始罢!”

月色方至中天,高高地映出两个飘渺的人影,和他们手中如水的流光。水影的剑在半空划出明丽的弧线,化身千万,笼罩了偌大的蛇头,最终结为一点,直刺向额中的独眼。这一式“星河千转”,是无懈可击的天罗。

紫萝铺开朦胧的光幕,席天卷地,密密如织,挡住了巨蟒愤怒挣扎激起的暴雨般的石块烟尘,这一式“烟沉霜冷”,是完美无瑕的地网。

巨蟒昂首吐舌,卷向袭来的水影,却已是晚了。“咯嚓”一声钝响,流火插进了那只漆黑的独眼,巨蟒的动作在刹那间凝固,它重又化作了石山,从此,它成了一座真正的山,再也不会复苏。

水影变换着各个角度,欣赏着他们的杰作,欢呼雀跃,“坤灵,这一次,真真的是我们最完美的配合,这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呢。我早就说过,只要我们双剑合壁,一定是天下无敌的!”

坤灵看着她像个孩子似的兴奋,眼里却蓦地划过一丝悲哀,他抬手抚过她的脸庞,轻声道:“水影,这个梦该醒了。恶梦之后就是美梦,你要坚强。答应我,就算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也要坚强!”

水影握住他将要滑下的手,忽然地想要流泪,“坤灵,我很快就可以回去了,你等着我,我回去还你紫烟寒。我要听你吹箫,我们在一起练剑,我们……”

坤灵猛地回头,冷冷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去罢!”他说着,用力推开她。

这一推,水影竟像是从高空跌下,飞速地坠落,伸出手,却只能抓住风……

“啊!”水影惊呼着坐起,喘息着看向身边,她正坐在一张窄小的床上,身上还盖着薄被。她恍然地想起,这里,就是她投宿的旅店。她很累,所以住进房后,水也没喝一口,就睡了。

再看身上,她的手臂好端端的,流火也是原样,紫烟寒依然美丽。原来,刚才所经的一切,真的只是梦。

可是,若没有坤灵唤醒她,她就会困死在那个梦里的!想到此,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原来,有时,梦是比现实更可怕的。

推开窗,夜风清冷地拂进来,夜色却已淡了,天就要亮了,坤灵回去了么?她焦急地望着天之东方,那是昆山的方向,可是天遥地远的,她什么也看不见。

第一缕阳光照亮天际的时候,水影看见空中有枚莹莹的玉片正向她飘来,伸手接住,那正是贴在坤灵掌心的冰凌花,依然是晶莹剔透的。水影笑了,她知道,只要冰凌花的颜色没有变,就标志着施用离魂术的人,已经在时限之前魂归本体了。

天亮了,水影又走在路上,下一劫将是最后的考验,这么漫长的路,终于快到终点了。她第一次对回家有了希望,可是心里还是有疑问的。

“就算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也要坚强!”临别时,坤灵所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她当然会坚强,可是,怎么会只有她一个人呢?他不是一直都会等她的么?

水影用力摇头,摇去那些不好的念头,坤灵会一直等着她的,她知道。

前面的路,是向着太阳的方向,也是向着昆山的方向,当路走到尽头,她就会看到坤灵的微笑!

卷七:殇魂湖 一、拒

(更新时间:2006-7-30 14:18:00 本章字数:3979)

九重天之上的鹤翔殿,是天界封神禳星的神圣重地,寻常时日殿门总是紧锁的。开时必有大事将临。

这天本也是平常日子,在殷天历上,这一天没有朱砂重标的记号,可是,鹤翔殿却开着,殿门虚掩,门外的青玉长廊上,聚着很多人。这些平时各自幽隐,过着宁静日子的上神们,竟都到了这里,高冠锦袍,衣履鲜明,但皆是面带惊异愕然之色,交头接耳的私语,不时有人觑着眼从殿门微开的窄缝里向内望,迫不及待的焦急。

“各位,你们说这事可不是奇了,反正我封神几千载来,从未见过如此迅速的飚升,一个小小的昆山剑仙,才六百年的道行,而且还是个女子,居然也能进这鹤翔殿,还由天帝正式封神,从此就与我们比肩并驾。这怎么可能,真真的是个大笑话,这让我们的脸面往哪里搁?”

“好了好了,抱怨也没用,谁想到她竟能过得了七重宣阗之劫?以她那样低微的修为,竟能闯过为上仙而设的劫难,这本就是个奇迹,所以她上殿封神也是该得的,我们该恭喜她才是。”

“呵,你倒是大人大度,这样为她辩护。我才不信她过得了宣阗之劫,想当初我修行三千载,才得有资格去闯那劫难,在世间飘零了二十四年,几番生死交错,留下了一只眼睛才侥幸归来,才得了个上神的封号。你看她毫发未伤,气定神闲的样子,像是历过大劫的么?哼,一个毛丫头而已,就有这么大本事?这其中肯定有蹊跷!”

“大家也争得累了,歇歇罢。不管是真是假,总之上界已是这样定了,谁能奈何!再说,这个丫头是有些古怪的,当初逆天而行,偷了蚩尤族人的魂魄炼剑,就这份胆气,各位谁有?那蚩尤之魂炼成的剑想必定有特异之处,助她完成此劫。令她下世历劫本是严惩,谁想到她竟然因祸得福,兴许这就是她命里的定数。我们在这里争也无益,还是认了罢!”

“……”

这番不愠不火的话悠悠道来,说服了心思各异的众神,长廊上一片寂然,所有的目光都看向廊外。天界的云雾恒久不散,这里也不例外,只是在流云轻雾之中,不时闪过艳艳的红,那是火鹤在云雾间翩跹舞蹈,灸焰羽翅划过的痕迹,十二羽火鹤精灵,永不疲倦,在这苍茫云雾中舞过了沧海桑田,给这单调清冷的所在添了一抹温暖奇丽的娇艳,让人不觉就心生喜悦,这里,也正因此有了“鹤翔殿”之名。高悬于朱红大门上的琉璃匾额,乃是天帝亲笔所题。

琉璃为地,碧晶为墙的华丽宣昂的大殿里,是一派庄重的威严肃穆,地位显赫的上神们分列两边,人人毕恭毕敬,敛首屏息,静谧的殿内惟有龙涎香的浓郁芬芳在空气中流动,呼吸间薰然欲醉,说不出的舒畅甜美。东西南北四角上,盘踞着四只金色麒麟,香烟正从它们的口鼻袅袅散出,更给这大殿添了几分威仪。

众神排成整齐的队列侍立在东西两边,却有一人,遥遥在队列之前,正安然立于墀下。前面的玉石台阶之上,就是天帝的御座。那享此殊荣的人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背影婀娜飘逸,腰间佩着金红色长剑,灼灼其华。这人——正是水影。

水影一如众人般的敛目垂首,恭敬肃穆,嘴角却有掩不住的笑意。所有的劫难都过去了,她是最后的胜者,她终于可以回到昆山,回到坤灵身边去了。十年的光阴,即使是心静如水的坤灵,也会有焦灼不安,好在不会让他再等下去,她很快就回去了,很快的。

她想着,几乎要笑出声来,天帝却在此时开口,打断了她的幸福臆想。“水影,你的修为尚浅,竟能完成宣阗之劫,实是出乎众之所料,朕心甚慰,昔日你所犯之错一笔勾销。天规所定,凡历满宣阗劫数者,皆可封为上神,朕将封你为……”

“陛下,臣不愿被封神,”天帝话还未完,却见水影屈膝下拜,语声清晰而坚定,在高高的殿顶回荡,“臣只愿回到昆山去,望陛下恩准!”

一语既出,人人皆能感觉到空气的紧张,虽然不敢抬头上望,但天帝的脸色肯定不会好看,他的封赏从来都是翘首期盼而不可得的,即便不满意也没有人敢说什么,只能恭恭敬敬叩首谢恩。今日竟被这剑仙女子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不但拒绝,她居然还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此番场景,若不是亲眼看到,谁也不会信的。

卓真人也在众神之列,方才一直在看看水影,他毕生只收了这一个弟子,见她竟能有如此的进益,自然欣慰。甚至比当初自己位列上界时还要喜悦。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胆大妄为的弟子会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简直是拿性命开玩笑。他也顾不得会受责罚,急忙越众而出,低声喝斥道:“水影,你怎能出此忤逆之言,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陛下开恩与你,还不速速谢旨领受!”

“师傅,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水影并不转头去看身后劝阻她的师尊,一字字仍是决然。卓真人气得发颤,偷眼看向上面,天帝正凝目看着水影,脸色时青时白,他也不敢再说什么,急退几步闪回队列。身侧的同僚斜睨着他,无声的冷笑。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上方一触即发的震怒,人人都能想到,这一怒之下,不但水影性命堪忧,身为她师尊的卓真人,也断断逃不了管教不严之罪。与他交情不浅的几个上神,皆在手心里攥了一把冷汗,祈祷着不要牵累到自己。

一时间,偌大的殿堂里绝无半点声音,就连呼吸和心跳,都被压抑得几不可闻。人人的额上都沁出细密的汗珠,惟有引出此事的白衣女子,承受着天帝居高临下的审视,仍是淡静无谓的面容。

许久,天帝终于开口,沉静的语声里竟没有愤怒,“水影,你决然如此么?当真不悔?”

水影抬头,明澈的目光安祥明朗,淡淡的微笑,答:“不悔!”

“好,那朕就准你回昆山,你去罢,莫忘了你的不悔!”天帝抛下不可更改的旨意,拂袖而去。

本以为有场狂风巨浪的,到头来只是虚惊。众神皆是面面相觑的愕然,然后纷纷议论着散去了,只剩下两人的殿堂顿时空阔。卓真人仍伫立在原地,默默的,不知在想什么。水影回转身,看着有些苍老的师傅,忽然感到歉疚,轻声道,“师傅,您生我的气了么?”

“生气?”卓真人的语声空洞,神情也空洞,竟似身心已不在此处,“不,我不生气。只是,水影啊,你怎么总也长不大,改不了这不管不顾的任性。师傅把话说在这里,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卓真人转身背向她,脸庞抽搐扭曲,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又不得出口,重重的叹息后,他加快脚步冲出殿门,落荒而逃般的狼狈。水影想追上去,脚步却没有动,怔怔望着那个隐没在云雾中的背影,胸口是排山倒海的难过,重重地压着,却流不出泪来。

现在这里只有她一人了,也没有管理大殿的内侍来请她离开,好像没有人再记得她的存在。她慢慢地踱到门口,倚着朱漆大门看火云鹤的舞蹈。茫茫雾霭是永垂的大幕,火鹤精灵则是隐在幕后的舞者,曼妙舞姿大抵无人能见,只是不经意间挑开帘幕一角,惊艳刹那流转,映在眼里,连赞叹都会忘记。水影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转瞬而逝的美丽金红,很像流火的剑光。

流火,是的,她还有流火。摸着腰间的佩剑,那是须臾亦不离身的亲密伙伴。莫名的难过逐渐淡去,换之以满心的喜悦,她不是孤单的,即使整个世界都弃她于不顾,流火仍会在她身边,坤灵仍会想念她,等待她,不管在哪里,他的心都与她不离不弃。

水影笑着摇头,甩掉那些沉重的暗影。很多不解的疑团她不去想,为什么天帝如此轻易地放过她以下犯上的忏逆?只问一句不悔,竟真的让她回昆山去?为什么师傅方才的神情那么忧伤?为什么他说她一定会后悔,决然的语气竟像是诅咒,让她不寒而栗。为什么她独自在这鹤翔殿里,却没有人来理她?那些内侍宫女怎么一个不见?

这层层的疑问她都不去想,正如师傅所言,她一旦决定的事,就会不管不顾地坚持下去,哪怕付出惨重代价,也绝不瞻前顾后的犹疑。

“嗯,师傅他终是不了解我,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上界的神。做神有什么好的,七情六欲,欢喜伤悲,什么都不懂得。就算长生也是无聊,师傅那么辛苦才成了神,可他真的喜欢这种生活么?我才不会后悔呢,昆山才是最适合我的地方,我要回去了,再也不会来这冷冰冰的所在。”

水影自说自话,迈出了殿门,踏上空寂的青玉长廊,一路走去,将至尽头时她忍不住回头张望。已近黄昏,巡日的金龙正托着太阳向西华山沉去,火鹤羽翼划出的流光让夕照染上了淡金色,奇绝的美丽,但已遥遥不及,她不由怅惘地轻叹,那奇丽的景致是这里唯一舍得留恋的,这次离去,肯定再不能来,再不得见。

拈起“凌风诀”向下飞去,沉沉雾霭在身侧层层荡开,不时有洁白如玉的云蝶轻灵地掠过,翕动的透明翅膀拂上她的面颊,清冷细滑,带着一点点的酥痒,很舒服的感觉。水影笑着伸出手,立刻有一只云蝶栖上她的掌心,安详地收起双翅,竟似累了,准备小憩片刻。水影任它在掌心里安眠,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珍稀的宝贝。

天好高啊!从九重天一直飞向昆山,也是一段遥远的路程,但是,在这段路的终点等着她的,不再是莫测的危机,而是坤灵宁静温暖的眼神,和重新握在手里的幸福。

水影想着,竟不自觉的握起掌心。云蝶忽然发现柔软的眠床忽然变成了牢笼,惊慌地挥舞着翅膀,拼命冲撞。“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她把手略略松开几分,让它舒服一些,却又不至于逃走,“我要带你回昆山去,那里是很美的地方,满山遍野都是奇花异草,紫昙英、冰月草,碧雪莲……每天都有多不胜数的花儿盛开。蝶都是恋花的,你整日这在茫茫云雾里飞来飞去,只有这单调的白色,一朵花儿都没见到吧?”

她絮絮说着,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回忆,蝶儿却似是听懂了,乖乖地不再挣扎。水影试着把手掌再张开一些,它也不飞走,依然伏在她掌心里。连蝶儿都想逃离这片单调乏味的高天,何况是人。

高天上的风猎猎地呼啸着,撕裂大朵大朵的浮云,而被撕裂的云朵很快又聚拢,茫茫地掩住天空的湛蓝。然后风又怒吼着冲进云层,如此周而复始,风和云的战争永远不会停止,无聊却又有趣。

卷七:殇魂湖 二、归

(更新时间:2006-7-31 14:39:00 本章字数:5067)

掠过下层的天,风不再凛冽,云也渐渐淡了,轻薄的已能透出些彩色的明丽。水影笑了,那云中所映出的淡彩就是昆山的方向。离开了十年的地方,想念了十年的地方,现在,就要回去了。

昆山位于第二层的煊烨天,并不算高的地位,但其重要性却是不容小觑的。一直以来,昆山都是天界最坚不可摧的防护屏障,维护着上界的宁静祥和。不知抵挡过多少妖魅邪魔的攻击侵袭,经历过多少战火烽烟,险峻巍峨的山峰依然矗立在煊烨天之上,岁月澎湃着从天河奔涌流过,浩浩荡荡,沧海桑田,却带不去笼在峰峦上的荣光和辉煌。

已经很近了,雾霭里隐约透出的绿意,就是天绝峰顶的碧雪莲在盛开,那清润冰甜的芬芳,似是已在身边萦绕着。水影深吸一口气,向着那片朦胧的绿飞去。

夜色渐浓,水影站在了山脚下,仰头望去,久违的天绝峰依然高耸险峻,一轮清淡如洗的月光盘在峰顶,遥遥地洒下明净清辉,水影微笑看着自己被月色拉长的影子,然后踏上了一条悠长的小路。这条从山下直通碧烟阁的路,她曾经走过无数次,今夜再踏上这条路,却是在十年之后。

空山幽寂,不闻人语,只有深涧里的流水淙淙,和无眠的鸟儿在月下清唱。水影并不在意,这样的安静正是她想要的,再说,也没有人知道她会在今天回来。

一步步走上蜿蜒盘绕的石阶,露水点滴地沾湿了衣裳,有些许微微的寒意。正走着,手心里的云蝶开始奋力挣扎,用力探出了它的小脑袋,头顶两根透明的长长触须颤动着,捕捉到的却是完全陌生的气息。看到它怯生生的可怜模样,水影笑了,“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喜欢么?”她说着,轻轻张开了手指,“好了,你飞罢,去找你喜欢的花儿,你还不知道罢,花蕊里有很甜的蜜可以喝呢。”

云蝶侧着头,水蓝色的眼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是看清了她确实是好心,这才展开了晶莹的双翅,盈盈飞起,围绕水影飞了一圈,从她发间拂过,飞向远坡上一片如烟如梦的萱寒草,那是只在满月时才盛开的花儿,而今晚的月亮,恰似一只圆润无暇的冰盘,高高挂在中天。萱寒草也仰向天空,伸展开它鹅黄色的小小花瓣,盈满如月。水影目送云蝶飞去,看它在花丛里快活的穿梭,月光的银辉镀上它单薄明透的双翅,舞动时就像银色的精灵。

水影看得出神,半晌才恋恋地收回目光,不经意间抬头,却见远处那高遏天幕的轩辕顶上,立着一个硕长的身影,与她遥遥相对。深暗的夜色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的衣袂在山风中飒飒飘舞,在那孤寒的险峰上,他孑然独立的样子,那么寂寞。

“坤灵!”水影大声地喊,惊喜的泪冲进眼眶,越发地模糊了视线。她用力地向他挥手,然后,几乎是飞跑着,冲上了层层的石阶。

峰顶上的人没有动,安静得像是一幅凝固在夜幕上的剪影。也许是距离阻挡了他的视线和听觉,他依然等待着,却不知道他等待的人已经回来了。

轩辕顶是昆山的主峰,也是供奉着鼎剑炉的圣地,每年的中秋月圆之时,上界都要派出神使,来此开炉祭祀,净化炉内永不熄灭的鼎剑之火。只有最纯粹的火,才能炼出最纯粹的剑。

也正因此,这里被禁用了一切术法符咒,以示对剑灵的敬畏和尊崇。于是,要上这轩辕顶,必须是以自身的力量登上,没有任何法力可以借助。从前,水影也常常和坤灵来此,听他临风吹箫,或是切磋剑术,她喜欢这里的高远辽阔,似是伸手便可摘到星辰。可是上来却是不易,她的修为远不及坤灵,上来时常常已是气喘吁吁,而坤灵依然微笑悠然,气定神宁。

今晚也是如此,她好不容易地,才攀上了朔风烈烈的山崖。而前面那个青衫磊落的背影仍然没有转过身来,似是没有听到身后有她的呼吸和脚步。他背负着双手,目光凝在遥不可及的某种,任山风拂乱鬓发和衣襟,也无知觉。

水影放轻脚步,慢慢地踱近他的身边。坤灵向来是安静的人,但他现在的安静却有些异常,以他的敏锐,应该早就觉察到有人上峰来了,何况已离他这么近,他怎么可能还没发觉?

水影忽然有种不祥的慌乱,她静静地在他身后,等待他回头。可是没有,坤灵仍然以一种死寂的状态背向她,她看到他的侧脸,是茫然的表情,眼睛失神的凝固着,空荡荡的。那僵硬冻结的神色,竟似是被固定在这悬崖边上的一尊石像。

“难道,坤灵已经……”水影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恐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呼喊,努力让自己镇定,她伸出手去,慢慢地抚上他的肩,轻声地唤:“坤灵!”

她的手碰触下的身体微微一震,像是从梦中被唤醒,他终于回过头来,空茫的眼里映出了她,便霍然地有了神采。他牵起嘴角,淡淡的笑是春风解冻的温暖,“你回来了!”

他的语声轻柔而平静,并无惊讶。吃惊的反而是水影,她怔怔地瞪着坤灵,竟有些口吃,“你,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总会回来的。”

那样淡然的口气,似是不经心的随口说出,对于水影,却是铭刻的感动。如果没有他如此执着的坚信,也许,她真的不能再回来。“你,还好罢?”她嗫嚅踌躇了半天,鼻尖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早就想好要对他说的千言万语竟一句也说不出口,最后,只挤出这一句简单至极的问候。

“好啊,有什么不好的。”他没有注意到她的尴尬,说着话转过头去,微笑的脸正好笼在一片没有月光的暗影里。

“可是,刚才你……”

“只是出神而已。”他截断她的疑问,“你不记得了么,我常常喜欢躲在僻静的地方发呆,这个习惯,好像是改不掉了。”

“只是出神么?”水影暗自疑惑着,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坤灵的脾气,若是他想告诉她的,不问他也会说;但他若是不想说,怎么问也是白费口舌。

她默然地看着他,他好像没有变,又好像变了很多,是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在他身上,到底是哪里不对的?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神像是在审查,你想看出什么来呢?”坤灵忽然开口,竟吓了她一跳,她慌乱收回的目光却不知该放在哪里,窘得满脸通红。

“我不是,我……”水影摇着头,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却连自己都听不懂。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如果连坤灵她都要怀疑猜测,那还能相信谁呢?都是这些年危机四伏的漂泊让她成了惊弓之鸟,对谁都不能完全的信任。

“好了,我又没说什么,只是不习惯你那样的看着我。”坤灵笑着给她解围,“你是从鹤翔殿回来的罢,真的决定了么?”

“这个你也知道?”水影惊异,然后认真地点头,“决定了,我是根本做不了神的,不如开始就放弃。”

“这可不像你的性格,还没有做,怎么知道不行呢?呵,有多少人求之而不能得的地位,你就这样轻易地放弃,真是可惜呢。”坤灵喟叹着,似是有些不以为然。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水影退了一步,不信地看着眼前人,忽然莫名的难过,不管是谁都可以这样说她,甚至包括师傅在内,她都可以忍受;唯独坤灵不可以,因为,他是她唯一在乎的人,她是为了他而做出这个决定的,却没想到,他竟也说出如此世俗而无情的话来。

水影咬着牙咽下泪水,狠狠地转过头去,“别人求之不得,可是我不稀罕!莫非,你也是很想求那样的地位么?”

坤灵愣了一下,脸上划过转瞬的伤感,笑意却依然温和,“是我说错了话。不过你这么说,好像也有些不讲理!”

水影一震,竟是哑口无言。她这才想起来,坤灵原本就是在天界述职的,都是受了她的牵累,才被贬回昆山,在那冷寂的天一阁里修书。他若是心有名利之私,当时又怎会为了保全她而拼尽一切。他从未向她抱怨过什么,而她却如此误解他。何止是不讲理,简直就是没有良心!

她张了张口,终于挤出几个艰涩的字:“对不起!”

“水影,你从来对不起我什么,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坤灵的表情蓦地凝重,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旋即,他又笑了,“好了,你历尽艰辛的回来,不会是为了来和我吵架诉苦的罢,说些高兴的事好不好!”

“高兴的事,”水影喃喃着,用力攥紧手心,给自己说下去的勇气,“坤灵,我想,这次我回来,就不会再离开了。你,高兴么?”

“哦,”坤灵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这样也好,可是这里不会是你最后的归宿。水影,到最后,你还是会回到今天你离开的地方。”

“坤灵,你在说什么……”

“好了,我们不谈这个,以后的事谁也承诺不起,我们能把握的,只有现在。所以现在你为什么不坐下来,好好欣赏这夜色。很快,就有流星要坠落了。”

水影再不说话,无奈地叹了口气,真的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坤灵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压制住她那急燥的脾气,一贯如此。他的话不是她想听到的,却不能不承认他说的对,以后的事,真的不是她和他所能把握的,所幸,他们还有现在。

坤灵的话似乎是在预言,隐含着悲凉的宿命。水影却没有多想,她不信以后还会有什么不幸和波折。阴霾都散去了,就应该是阳光普照。她默默地坐着,紫烟寒就握在手里,沁凉的珍珠已被攥得温热,她等着坤灵开口来要。如果他向她要,自然得物归原主;可是如果坤灵等着她自觉的归还,那好像是不可能的。

水影偷眼看着坤灵,脸上是微热的羞愧。她是真的不想还他这颗美丽的珍珠,尽管知道它对他有多珍贵,但这十年走来,它已成了她信念的支点,或者,握住了它,就像握住了一个可以永恒的承诺。“一定要回去,还给坤灵紫烟寒。”是无数次她告诉自己的坚持下去的理由,可是真的回来了,她又怎能舍得兑现诺言。

坤灵全然不知她矛盾挣扎的心思,但也没有开口向她索回当初说好,日后要归还的珍宝,也许是还未想起。他一言不发,目光只凝固在深蓝夜空的一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你看,那颗星坠下来了。”水影仍在和自己激烈交战,坤灵骤然的呼喊让她一惊,下意识地抬头,正看见一颗流星从天边滑过,拖着悠长的银白光带,以决然的姿态从曾经属于它的高天坠下。

星芒转瞬间消失不见,不知怎地,水影蓦然觉得如坠冰窟的冷,但也是转瞬而过,然后就是深深的倦怠,似是全身的力气都被那刹那的寒冷抽空了。

“你怎么样?”坤灵看出了她的不适,伸手来扶,也许是夜太深太冷,他的手也是冰冷的。水影打了个寒颤,强笑道:“刚才那颗流星,也不知会落在哪里?”

“落在哪里都是一样,燃烧,然后化为灰烬,这就是流星的宿命。”坤灵低声地说,“这只是第一颗,以后,还有四十八天。”

“什么还有四十八天?是什么意思?”水影看着梦呓般呢喃的坤灵,满腹困惑的追问。今晚的他处处透着古怪,根本就与从前判若两人,怎么会这样呢?

坤灵没有回答,但是她的耳边却听到了一个声音,低沉喑哑,一声声地急切呼唤,“水影,水影……”

水影的脸倏地褪去了血色,心跳狂烈地几乎不能呼吸,她霍然起身,急急地寻找着,四野茫茫,只有高寒的夜空和猎猎的山风,她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但是,那个猝然响在耳边的声音——是孔雀明王。

是的,她不会听错,那确是明王的声音,是他在呼唤她,那样焦灼而紧迫。难道,他已从那冰封雪盖的地下迷城中醒来了么?

不,这不可能,封印了明王灵魂的冰魄岂能如此轻易的溶化!在那三粒冰晶刺进他身体的刹那,就注定了一场万年的长眠,谁也无法逆转,即使再暖的春天也化不开乱云渡的冰层,除非,是在万年之后。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会在这里听到他的声音?虽然那凭空而来的呼唤已经寂然,但水影坚信那不是幻觉。她不敢多想,却抑制不了心中翻涌的种种念头。

“水影,你在想什么?”坤灵的指尖掠过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冰凉的触感惊醒了她。“哦,我没、没想什么……”她语无伦次地应了一声,更是慌乱。怎么可以这样,和坤灵在一起,心里却在想着明王,这,算不算是一种背叛!

“天快亮了,我们下去罢。你也很累了,好好休息。”坤灵没有再问,只是轻轻地叹息。

“嗯,好的。”水影连忙点头,抬起眼睛,正对上坤灵的视线,他的目光平静得波澜不兴,似是了然一切。坤灵必定已看出了她的心思,水影知道自己根本不会说谎,更不会掩饰脸色和眼神,而坤灵对她的了解甚至胜过她自己,一切都瞒不过他的。她慌张地垂下眼帘,想说些什么缓解这难堪的尴尬,却什么也说不出。

“好了,怎么又呆呆的。我带你下山,好么?”坤灵温和地笑语,好像并没有生气。水影这才松了口气,把手递给了他。还像从前一样,下山的时候,总是他护着她。

两人并肩下峰去了,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悠长。但仔细看去,两个人,竟只有一个影子。

卷七:殇魂湖 三、空山

(更新时间:2006-8-1 14:59:00 本章字数:3768)

下了轩辕顶,天际已泛起了微微的灰白,坤灵急匆匆地加快了脚步,水影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坤灵,你干什么走得那么快,天就要亮了,我们在这里看看日出不好么?”她用力挣开了他的手,忍不住抱怨。

坤灵抬头看了看天色,一丝焦急从眼里划过,“可我还有事,你也该休息了,改天再说罢。”

水影看着他,很奇怪向来安详淡定的坤灵竟然会这么紧张,甚至像是恐慌,是什么让他这样呢?她索性站住,低声的嘀咕,“你有什么事这么忙啊,从前你不是很喜欢看日出的嘛?”

“我要修书呀。还有很多古本没有修订,天界昊博殿的管事已经催过好几次了。”坤灵耐下心来解释着,神色间仍是掩不住的焦急。

“哦,”这解释很是合理,水影闷闷地应了一声,“那好,你先回去修书罢,我还想到处走走,离开了这么久,我要好好看看这里,变了没有。”

坤灵迟疑着,喉间似乎低吟了一句话,但水影没有听清。夜沉郁的黑暗褪得很快,朦胧的亮色渐渐泛上来,“那,我先走了。”坤灵说着,不等她回答便匆匆而去,走出一段又停下来,回头望着仍站在那里的水影,“回碧烟阁的路你还记得罢?”

“放心了,”水影笑道:“我也才离开十年而已,不至于连路都忘了。”

坤灵笑得很勉强,他向她挥挥手,再不回头地走了。他的背影显得飘渺而又虚幻,像是将要溶化在这即将浮现的晨曦里。水影遥遥望着,忽然莫名地恐慌。

水影再次踏上这方久违之地,细细走去,所有的地域景致似乎都没有变化。试剑峰、玉漱轩,洗心亭……过去熟悉的地方都是旧时面貌,就连草木花朵也依然如故。阳光冉冉的照耀着,催开的花儿上还沾着未开的清露,仿若美人面颊上还未拭去的泪滴,清丽而妩媚。

惊云瀑依然是水声如雷,白茫茫的宽阔水帘甚是壮观,急流从高耸的崖壁层层坠下,泻入崖底的深潭,飞珠溅玉,扬起的朵朵水花,是可爱俏皮的精灵。沁湿的空气也是甜润而清爽。

这里,曾是水影最喜欢的地方,也常常拉着坤灵同来,他们喜欢在这里练剑,清扬的剑光配着隆隆的水声,别有一番气势和情致。

现在,水影独自坐在惊云瀑旁的一块大石上,脸色殊无喜悦,任溅来的水花湿了头发和衣衫,怔怔地出神。

昆山与她走前是一样的,可是,这里又确是有大变化,只有一个,却让水影锁眉困惑,百思不解:这里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她一路走来,竟然一个人也未见到。昆山是仙家清修之所,自然不会是人声鼎沸的喧闹,可是也不至空寂到如此绝无人声。

水影怔了一会儿,理了理湿漉漉的鬓发,起身离去。她决定一处处去找,也许,只是众人今天都没有出门而已。

檀云是她非常要好的朋友,见到她回来,定是非常欢喜的。可是水影叩门无应,推开虚掩的大门,随风阁里空荡荡的,不见檀云。

其后她又去了凝霞阁,丹月阁,鸾梦阁……都是一样的冷寂空荡,镇守此阁的人已不知去了何处。

昆山上下七十二位剑仙,水影已寻访七十座守阁,却不见一人。她靠着玉音阁门前的一棵绮萝木,恍恍然的,似是魂无所依,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哪里都没有人呢?

对了,还有一个地方,是肯定有人的。水影忽然想起,立刻急匆匆赶去天一阁。坤灵应该在那里,如果连他也不在,她真的不知身在何处。

走近天一阁,她竟不敢上前敲门,先贴着窗格向里望。很奇怪的,所有的窗上,都围着厚重的暗红色的帘幕,她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这也标志着,阁里肯定有人。

她鼓起勇气上前敲门,扬声问道:“坤灵,你在么?”

“嗯,我在。”隔了很久,在水影都以为坤灵不在阁里的时候,里面传出了他低哑模糊,而且有些虚弱的声音。

“坤灵,你怎么了?”水影急问着推门,天一阁厚重的玄铁门却是从里面锁上的,在她的推力下纹丝不动。

“我没事的。你也累了,回去休息罢。”坤灵并没有给她开门,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话,语声似是恢复了正常,听不出有何异状。

水影满腹疑窦,但他既不愿开门,她也不好再敲,只能隔着门问他,“坤灵,这里怎么没有人呢,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一个人也不见,檀云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哦,上界有些事情,把他们都召去了,要在上界驻守一段时日。”

水影不出声,默然转着念头。昆山是天界最基础的防线,若是要将昆山的守备全部调回,必是出了迫在眉睫的重大险情。但她是刚从上界回来的,那里祥和平定,并未见到有任何的险象异样。

她正思量着上方此举的用意,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倏地涨红了脸,手扶在门上,几次欲言又止,犹疑着,像是自语的轻声道:“那么,这山上现在只有你我两个人了。”

“好像是这样的。”许久,坤灵才应了声,然后,阁里就是静默,再无声息。

水影无奈,想着他一定是在古卷书海之间埋首疾书,坤灵是认真的人,不喜欢做事的时候被打扰。她叹了口气,手指从铁门上滑落,转身怏怏而去。

从天一阁向北,穿过怡心别院,再向前约半里路,就是她的碧烟阁了。远远望见那美丽的玉色尖耸穹顶,她停下来,怔怔生出莫名的惶恐。“近乡情更怯”原来不只是世人的无奈,归来,竟比离开更需要勇气。

好一会儿,她才催促着自己移动脚步,走过这最后一段归程。

碧烟阁的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她轻轻一推,“吱吱咯咯”的轻响,门开了,明丽的晨光肆无忌惮地涌入了空寂已久的房间,空气里的灰尘被阳光映照得无处躲藏,蒙蒙地悬在半空,每一粒灰尘都是透明的,形成一个拱形的迷离光晕。

水影倚在门上愣了片刻,才慢慢走进,这里,当初离开时本没有想到还能回来,即使现在已经归来,竟也犹疑着,不敢肯定是真是幻。

她走着,看着。碧烟阁还是她走时的样子,但不是无人料理的荒芜。桌上是纤尘不染的清净,琉璃盏里的灯油是加满的,沙漏里簌簌流淌着永不停息的时间,那棵她心爱的阙寒草依然欣欣地生长着,还结了三粒花蕾,而且其中一粒竟已渐成人形。水影捧起来,仔细端详着,不禁又惊又喜。看来再过些时日,水蓝色的花朵绽开,她就可以看到那传说中的阙寒草精灵了。

阙寒草是极品的仙草,也是极其娇嫩而苛刻的。它本就是长在西极的阙寒海边,因此每隔十日,必须引来千里之外的阙寒海水给它灌溉,每月初一、十五的子夜时分,还要带它到天绝峰顶上去晒月光,汲取天地之灵,月华之精。

即使如此的精心侍奉,它每百年一开的花儿里,也不一定会有阙寒草精灵。那在花朵盛开时,躺在鹅黄色花蕊上微笑的精致人儿,都是美丽的女孩子,有明亮的眼睛,由花朵的色彩注定眸子的颜色;晶莹如月芒的肌肤,发丝间缀着点点闪烁的星辰,小小的唇鲜艳圆润,像阙寒海底的红珊瑚。她们生着比云蝶的翅膀还要单薄轻灵的双翼,却可以飞到最高最冷的天之极,传说只要是被她们注视轻吻过的人,都会得到最完美的幸福。

正是因了这个传说,种养阙寒草的人很多,花儿里开出精灵的却为数寥寥。水影从未见过,只知道当结出人形花蕾时,就标志着蓓蕾里孕育着神奇的精灵。水影已经守过了三个花期,也经过了三次失望,想不到终于看到了精致玲珑,如婴儿般的花蕾。

一定是坤灵,为她看管碧烟阁,照料这阙寒草,竟有了如此珍稀的结果。水影捧着陨陶罐,左看右看,不忍释手。无限的欢喜也夹着一丝淡淡的妒嫉,坤灵无论做什么,都要比她好,连种花都这么拿手,早知道是这样,不如开始就把阙寒草交给他来照料,也许早就得到精灵的祝福了。

水影总算恋恋地放下陶罐,走进里间,简朴空旷的房间,还是一面镜台一张床的旧日陈设。她面对着明净无尘的镜台,已有许久没有这样认真的看着自己了,镜中映出的脸略略带些憔悴,眼睛依然明亮,却已被划下了风霜的痕迹。她轻抚着镜中的自己,苦笑,尘世的光阴原来如此脆弱不经,才十年呢,就已经印下了沧桑。

她的手指划过镜面,掠过那张让她感慨的面容,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她躺下,放纵地舒展开倦怠紧张的身心。真是舒服啊,她满意地叹息,这些年来在无数的地方投宿过,旅店、寺庙、人家,甚至是荒郊,无论在哪里,身体躺下了,心却仍是悬着,找不到一份安宁的支点。只有现在,才是完全的、全身心的休憩,不用再想着未知的危险,和明天的路。这样纯粹简单的舒适,没离开之前,天天如此,却毫不知味。

水影闭起眼睛,微笑着勾勒她想要的未来,曾经几乎错失的幸福,以后要牢牢地握在掌心。

想着想着,笑容慢慢凝固。所有的艰险都过去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波折,可是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呢?昆山上居然只有她和坤灵两个人,而坤灵又总是怪怪的,甚至对她很冷淡,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陌生,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可解的疑团一个个涌起,压得她呼吸困难。水影翻了个身,也换了种思路,既然现在只有坤灵和她在这空荡荡的山上,他的古怪和对她的冷淡,都是为了避嫌罢。

水影相信是这样,只是觉得好笑,坤灵什么时候变得和世间那些老夫子们一样迂腐了?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嫌好避呢?

沉重的困意袭上来,思绪变得模糊而虚幻,在沉入梦乡之间,水影朦胧地想,等大家都回来了,坤灵就会和从前一样了罢?

天一阁,重重的暗红色帘帷后面,一团幽暗的光影微微地晃动,伴着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卷七:殇魂湖 四、镜·境[1]

(更新时间:2006-8-2 14:36:00 本章字数:3409)

“水影,水影……”酣甜的沉睡着,竟又听到了明王的声音,一声声地急唤着她。水影在恍惚中睁开眼,看看身处的所在,竟是乱云渡。雪云石椅酷寒依然,锢锁着黑衣的男子。她茫然地看他,且惊且喜,还有些许不知何故的惶惶。她嗫嚅着,艰难开口,“明,明王?”

他微笑,是冬日阳光的淡淡温暖,对她的注视居高临下。是的,无论怎样,他总是拥有俯视一切的骄傲,这一切里,自然也包括她。他们之间的距离因此而变得微妙,看似近在咫尺,实际天地之隔。

“明王,你已经醒了么?”水影问着,眼帘下意识地低垂,回避他的凝视。慌乱的一瞥间,竟看到了明王右手上郑重平托的闪着银光的圆盘,莹莹亮亮,似是正泛起粼粼的曼妙水波,叠荡在她眼里却是悚然的寒意,她不由自主地退却一步,掩口低呼道:“情泪镜!”

“水影,你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么?”明王对她的恐慌视而不见,也不答她的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魔镜。平滑镜面上映出的,是谁的身影,让他这样凝神地注视?

“你说过的话?是什么……”水影敛眉冥想,那段记忆里,他对她说过很多的话,她都记得。可他现在问起的,是哪一句呢?她不解,抬眼望向明王,眼神却是蜻蜓点水的轻忽,一掠而过。她不敢与他对视,那双比夜深,比墨浓的眸子是她永远看不透的,她自觉是欠了他的,却又不知该怎么还,也许是再也还不了的。

她的目光不安地流离着,最后还是落在他的手上。他掌中托着的镜子让她心惊,那泪滴凝成的镜面只要略有晃动,镜里映出的人就会死去,现在,镜里有人么?是谁?她想看,可是她离明王太远了,遥遥的距离一切都是模糊,想走近些,竟挪不动脚步。

“呵,已经忘记了么?”明王喟叹,微锁的眉宇间有些失望,“水影,什么是幻境,什么是真实?”

“幻境,真实?”水影像是正被严厉师长考教的学生,抬手拭去额上沁出的冷汗,低声的呢喃似是自语,“幻境。就是我已经历过,已看透了的事;而真实,就是……”

“真实,就是正在困锁你的幻境。”明王打断她的艰涩解释,接口道:“水影,你看我手上的镜子。它在我手中托着,是情泪镜;但是我若改变它的样子,将它变大,变深,变得浩淼广阔,你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我看到的……仍是情泪镜。”水影思忖着说出这个答案,却不敢再看那面镜子。

深邃无垠的墨瞳里闪过一丝微笑着的欣然,“水影,记住心的本真,就不会被眼前的表象迷惑;表象可以千变万化,本真却是永恒的唯一。就像这情泪镜,不管变成什么,终归也只是情泪镜。”他顿了一下,慢慢地放下托着镜子的手,轻声道:“你不想再看一眼么?”

莫名的惶恐突如其来,水影不能自抑的颤栗着,吃力地抬起低垂在地的视线,投向明王伸来的手,手上闪着美丽波光的圆镜。

她真的只看了一眼,就被惊恐死死地扼住喉咙,无法呼吸,不能言语,眼前也只剩空白。镜中的影像,正是她最怕会见到的。那是坤灵,他映在镜中,郁郁的神情,远眺的目光。这是水影第二次在这镜里看到他,可是为什么,她的惊恐竟比上次更加强烈,尽管她知道,明王不会做出那可怕的事。

“明王,你,这是什么意思?”水影的身体僵硬了,像是断了引线的木偶,转头都要很用力才行。她看着高高在上的黑衣男子,她永远猜不透他的心意,曾经如此,现在亦然。

“我的意思么?只是想,让你看得清楚一点。”明王的脸上是一派寂静,没有丝毫的恶意浮现,但他的左手已举起,在水影空茫的眼里猛然落下,脆弱的水镜倾刻间分崩离析,镜里的人碎裂开来,化作一粒粒晶亮的光尘,星星点点,如闪烁的荧火,湮散在她周围。

“不……”水影窒息的喉咙里终于发出嘶喊,她向前扑去,想抓住那些飘飞在身边的闪光尘埃……

梦,就这样被挣醒了。水影睁开眼,惶惶地瞪着上方的穹顶,许久,才反应出这不过只是场梦,而枕头早已被满脸的泪水和冷汗浸湿了。虽然知道只是场醒来就好的梦,心里却还是翻涌着无法平息的惊涛骇浪,脑海中一幕幕闪过镜面破裂时,那碎成齑粉的身影。

“坤灵!”她喊着,无人答应,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坤灵不在身边。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一把拉开门,踉跄着冲了出去,飞奔向天一阁。她一定要亲眼看到他,才能相信这只是个梦而已。

在她狂奔而去的身后,太阳已完全沉下西华山,又是一个夜晚,来临了。

“水影!”正从天一阁里走来的坤灵惊异地站住,看着水影不顾一切的奔来,散乱的发,满面的泪,似是一只被追赶得无路可逃的小兽,仓皇而绝望。怔忡间,她已近在咫尺,他下意识地去扶她,但不知为何,他伸出的手竟软弱地没有挡住她冲来的速度,水影就这样猛地撞在了他的怀里。坤灵似是猝不及防,猛地后退一步,摇晃着,几乎是扶着怀里的人才堪堪稳住身体,苍白的脸上惨然得不见一丝血色,这一下,竟似撞得不轻。

水影仿佛这时才魂魄归体,恍惚地眨了眨眼,看清了面前的人。她只看见他在,他没有死;却没见到他脸色的异样和虚弱。

“坤灵,坤灵……”水影抓紧他,埋头在他怀里,呜咽着,反复念着他的名字,这是她此时唯一能说出的话。她曾和他一起度过了沧海桑田的漫长光阴,这却是第一次表现出,她对他的依恋。

坤灵感到了怀抱的女子剧烈颤抖着,像在秋风里离开了树的叶子,冰冷而惊恐。她的手指痉挛着,用最大的力量抓紧他,似是一放手,就一无所有。

“水影,你冷静点,你这是怎么了?”坤灵惊问,却并没有给她温言和抚慰,他忙不迭地把她从怀里推开,一面挣开她紧握着的手,像是害怕与她这样无间的亲密接触。

水影被完全推开,她止住啜泣,抬头看他,诧异而不信。坤灵扭头,低敛着眼帘,挡住太多不能让她看到的无奈和痛楚。渐渐深浓的夜幕下,他矗立的样子静如孤峭挺拔的山峰,黯然无语,垂下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两弯淡淡的青黛,映在惨白的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古怪。

“坤灵?”水影看着这个几乎陌生的人,擦去满脸的泪,试探着小声唤他。几乎浸透在这暗夜里的背影微微的颤抖,却仍是低着头,嘴角向上弯起,凝起一丝勉强的笑意,“你方才是做了恶梦,才这么慌张地跑来了?”坤灵淡淡说着,仰头看天,“其实什么事也没有,你又何必担心呢!我们与其站在这里发愣,不如趁着今夜天色晴朗,上天绝峰顶赏月,你说好么?”

“嗯。”水影点头。不管怎样,只要看着他,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她默然斟酌着,实在很想问他,怎么知道她是做了恶梦?但脱口而出的,竟是个奇怪的问题,“今晚,还会有流星么?”

“有。”坤灵终于回过头来,深深的凝视让她心慌,“以后每天晚上都会有流星坠落,每一颗,都是同样悲伤的宿命,无可挽回,除非……”

他说着,语声渐低,最后只见他的唇在微微翕动,而没有声音。

上峰的路只有一条,是仅容一人独行的狭窄小径,盘绕蜿蜒,通向天绝峰顶。月光朦朦地笼着小径,照着两个前后缀行的渺渺身影。

水影默默地走着,眼睛却紧盯着在她前面的背影。坤灵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陌生而古怪?到底是什么笼罩在他身上,让她感觉如此遥不可及。她看着他,脸上忽然发热,想起了方才扑进他怀里的情形。当时的情不自禁,现在想起来却是羞忮地抬不起头。

“可是,不对啊!”一个疑团闪电般划过心底,击碎了水影甜蜜的羞涩,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有些颤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剑。自从回到昆山,流火一直都不平静,不管她是醒着还是入梦,都能感到它在鞘里低低的长吟。莫非,是因为……

水影再次看着坤灵的背影,眼神里却没有了温柔,取而代之的是剑锋的寒锐。他的背影看去飘忽游离,似乎随时都会随风而散。方才,尽管依在他怀里,尽管紧紧地抓着他,可是,她的感觉是空的,像在毫无把握的空。然后,他就慌张地推开了她,为什么,他为什么不敢和她靠近?

她的目光缓缓滑下,落在他的腰间,不见了金墨为鞘的长剑。她忽然开口道:“坤灵,你的剑呢?”

“剑?”他没有回头,有些伤感地笑了笑,“我已经很久不佩剑了,整日在天一阁修书,佩着剑也是无用。”

“哦。”水影低声应着,继续走在他的身后。在一个转弯处,她蓦然止步,冷冷地低唤一声,“坤灵!”

坤灵回头,“怎么……”话未说完,也来不及说完,剑芒擦出的冷凛气流已逼住了他的语声,而隐在剑锋后的眼睛是同样的寒冷锐利。

卷七:殇魂湖 镜·境[2]

(更新时间:2006-8-7 14:52:00 本章字数:3362)

路原本就窄,转弯处更是连回身都难。一边是万仞深谷,一边是峰峦绝壁。水影的剑已迫在眉睫,而他的手中是空的,他既无法挡,也无路退。

看到他已被逼入绝境,水影的嘴角掠过笑意,若是早想到用剑来试,也不用七上八下的猜疑。

剑锋划过衣袂的瞬间,坤灵的手轻轻一撑崖壁,身体笔直地拔起,似一缕淡青色的孤烟,直上云霄的高渺飘然。水影的剑落了空,唇角的笑却更浓。她足尖轻点,身形也顺势而起,剑锋一转,如影随形的逼向坤灵,直刺他的左肩。

坤灵尚在空中,浑不着力,只能侧身沉肩,堪堪避开。水影轻喝一声,手腕向外用力,金红的流光直向坤灵颈中划去。坤灵眼里闪过微微的怒意,他抬手,擒住了水影的右臂。水影只觉腕上剧震,再无握剑的力气,不由自主的松手,流火径直地向崖下坠去。

“啊,流火……”眼看着心爱的剑坠下,水影不禁失声惊呼。这天绝峰的峡谷深不可测,相传谷底还封印着千万年来,与天界为敌的妖类的厉气,因此是被严禁踏入的禁地。流火要是掉下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她急得几乎哭出来,握在腕上的手却突然收回,坤灵的青衫在眼前一闪而过,隐入谷下月光也照不透的黑暗。水影还不及喊出来,却听得坤灵清越的朗喝:“接着。”随着喝声,明丽的光芒腾起,流火飞旋着,不偏不倚地直插她腰间的剑鞘。“咯嚓”一声轻响,剑芒尽敛鞘中。水影一愣,再抬头时,坤灵已施施然站在身边。

“啊……”水影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有未散的怒意,哼了一声,冷冷道:“你玩够了没有?”

“玩……”水影这才回过神来,惊魂甫定地争辩,“我没有玩。我只是想试试你!除了你,在方才那样的绝境,只怕也没有人躲得过我这三剑。”

“大话。”坤灵冷笑,也不理她,自顾自地上峰去了。水影有些心虚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许久,坤灵也不说话,她终于忍不住,嗫嚅道:“你生气了么?我明知我的剑是伤不了你的。”

“可是你怀疑我!”坤灵霍然回身,逼视着她的眼睛,“你是怀疑我不是我,才会拔剑来试的,对不对?”

这拗口的话他说的很是流利,却逼得水影哑口无言。坤灵的眼里渐渐泛起浓重如夜雾的伤感,他叹息着垂下眼帘,喑哑地低语一声,“如果我不是我,我又是谁呢?”

“是我错了,我不该疑心你,对不起。”水影不懂他的话,但她知道她是伤了他的,她懊悔着自己的莽撞,紧走几步,追上继续前行的他,“坤灵,你知道么,我在尘世飘零的十年里,没有一天是有安全感的,真的就像惊弓之鸟一样,得提防着一切。我是不该怀疑你,可是你真的变了很多,变得几乎让我觉得陌生,我才想到用这个法子来试你的。坤灵,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我变成什么样了?我到底哪里变了?你说清楚好不好!”坤灵一直沉默着,直到上了顶峰,他才头也不回地抛出一句话。

“我,我说不出,可我能感觉到。”水影不顾他还在生气,固执地要说出心里的话,“坤灵,我觉得现在的你很虚幻,不像是真实存在着的。比如现在,你虽然就在我身边,可我却感觉与你隔着天遥地远的距离。”

坤灵轻轻闪身,似是无意的避开了水影向他伸来的手,他默然矗立,一如既往的平静安祥,可是水影看到了他双肩的颤栗。她无言,等着他开口说话。

“水影,你说得很对,我是变了。但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原因,请你相信我,最起码相信我还是坤灵,可以么?”他沉吟着,郑重地说出这句话,回望她的眼睛沉如暗夜。

水影蓦地心酸,走上来和他并肩,婉转央求,“刚才是我的错,你不要再生气了。你从前不是总说,不屑于和我计较的嘛。”

坤灵凝重的脸色终于被笑容暖化,他看着身边可怜兮兮的人儿,既是疼惜又是无奈,“我现在还是一样,不屑于和你计较。不过你的剑法真的精进了很多,下次再想试我,最好先打个招呼。”

水影赧然一笑,“不管我的剑法如何精进,总是比不过你的,这是我命里的定数。”她转眸,瞥向他空空的腰间,眼里掠过忧丝,“坤灵,你怎么可以放下剑呢?你的剑法那么好,天界不会永远把你埋没在天一阁修书的;而且,紫萝剑里有你母亲的灵魂啊,你这样弃剑不用,她会不安的。再说,我们这些人,就是为剑而生,为剑修行,注定和剑结了终生的缘,你就这样放下,未免把剑看得太轻了罢!”

她絮絮地说着,偷瞟着坤灵的脸色,他一副无谓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直到她那振振有理的话告一段落,他才淡淡问了句:“你说完了没?”

“说,说完了。”

“既然你说完了,那就轮到我说了。我只说一句,不是我把剑看得太轻,而是你把剑看得太重。”

简单的一句话,却重重地撞在水影的痛处。她下意识地握住剑,用力再用力地握紧,那就是她的痛处。从决定要它的那天起,她付出了多少代价,不仅是她的,还有坤灵的。十年的颠沛流离,生死挣扎,都是为了最初握剑的执固。她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不悔”,可是真的不悔么,还是明知悔也无益,只有这样的自欺呢?坤灵一针见血的道破,是她把剑看得太重了,重得几乎超过一切。而他这样说,是为自己辩驳,还是对她的责备?

“水影,没有谁可以永远拥有什么,迟早都得放下。这中间只是早和晚的时间差距,而结局是一样的,殊途同归。或许你现在还不明白,但当你有一天放下流火的时候,就会懂了!”

他淡淡地低声说着,似乎只是自语。而天际划过的明亮光芒却让他眉间一凛,他的手指向远方擦亮夜幕的白色轨迹,“看,第二颗流星落下了。”

望见流星的刹那,水影又感到了那种寒意,像被一支玄冰之箭射中,贯穿骨髓的可怕的冷。虽然转瞬而逝,但是身体却似被这寒气抽去了一部分,说不出的疲倦。

坤灵扶住了她,他的手也是冰冷的,但水影却不觉得。她依着他向峰下看去,未满的月像缺了一角的玉盘,清辉盈盈,投在峰下,竟然又映出一轮月色,且是水光潋滟,细致的彀纹层层散开,月晕也不断扩大,弥散成迷醉心弦的异样美丽。水影仔细看去,不禁惊呼道:“咦,这天绝峰下,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一片湖?”

她指着下面那浩淼的水面,惊异不已,“这片湖,我怎么不记得呢?”

“你呀,要是再过几年,只怕连昆山都不记得了。这是天目湖啊,忘记了么?”坤灵拍拍她的肩,解释着,笑语间却似有些勉强。水影没有在意,她只顾着盈在峰下的美丽湖泊。那样广阔的水面,一时溢起叠荡的粼光,似是被风吹皱的银色绫罗;一时又平滑如镜,照出天幕中的月影,奇妙的变化着,美得有些诡异。水影出神地看着,忽然觉得在哪里见到过这片湖,坤灵说这是天目湖,好像是罢。她恍惚地想。

“水影,我们该下去了,天就要亮了。”坤灵的催促将她唤醒。她魂不守舍地跟他走下盘旋小径,一路上眼里心里都只有那片明艳湖泊的倒影。是在哪里见过呢?她努力的在记忆搜索着,却只是徒劳。

下了峰,天边的云朵已染上了轻淡的红色,那是被朝霞沁上的明丽,破晓时分将至了。坤灵仍然没有陪她看日出,而是直奔天一阁。水影独自守候了第一缕阳光的升起,然后慢慢踱回她的碧烟阁。

疲倦沉沉地压上来,她倒在床上昏昏欲睡。但流火仍然在鞘中低声长吟,水影拔剑,锋芒明亮得刺眼,不似遇到敌情时的晦暗无光。昨夜试探坤灵时,剑光也没有变色。而剑锋却在不停地颤动鸣响,声声低吟像是无奈的叹息。水影收剑归鞘,轻笑道:“流火,你在紧张什么,莫非你和我一样,也成了惊弓之鸟?”

梦境里,又见明王。依然是乱云渡,宽广的大殿,雪云石椅上禁锢的不朽生命。唯一的不同,就是他的手上没有情泪镜。

水影离他远远的站着,很想质问他为何要用情泪镜来吓她。可是明王的面容郁郁哀伤,让她无法开口质问。而且,她也不信明王只是造个恶梦来吓她,那种低俗无聊的恶作剧岂是他的所为,那个惊悚的梦一定意味着什么,她总会知道的。

在这个梦里,明王不说话,也没有动作,他只是望着她。深切的哀伤让她心惊,这是第一次,她在明王脸上看不到骄傲,是什么,竟能让他放下骄傲,让她冷凛的眼里溢满软弱的哀伤。这就像坤灵放下了剑一样让她惊讶。莫非真如坤灵所言,人总会放下自己固守的东西。与坤灵,是他的剑;而对于明王,则是他的骄傲。但,这是为了什么呢?他忧伤的眼睛,为什么只望着她?

卷七:殇魂湖 五、殇魂湖[1]

(更新时间:2006-8-8 14:47:00 本章字数:2438)

日子就这样天天过去,坤灵从没有陪水影看过日出,他终日都在天一阁修书,重幕低垂,门户紧锁,只有当残照落尽暮色四合,才能见他走出天一阁。

水影却没有再质疑困惑过,不是因为绝对的信任,而是整个白天,她都在梦乡里沉溺,根本不知道坤灵是怎么样的。

这似乎是一种怪异的循环,每个晚上,和坤灵一起在天绝峰看流星坠落,白日则在梦里和明王相见,周而复始。这样奇怪的生活让她不安,甚至痛恨自己。这分明就是背叛,为何她的梦里从来没有坤灵,而全部都被明王占据。梦里只有他一言不发的哀伤注视,日渐深重,让她无法承受。

水影背负着深深的自责,她努力不让自己入睡,没有梦,就不见明王。可是沉重的倦意却是无法抵挡的。或许,是因为那些流星。

其实,水影并不愿每晚都上天绝峰去,那些流星,还有那片湖都让她感到不安,尤其是流星坠落的瞬间,绝无例外的会有透骨的寒气袭进她体内,而且越来越强烈,几乎将她冰封,随之而来的疲倦也愈发沉重地将她拖进更加难醒的梦里,去面对明王。

这些痛苦她默默忍受着,从不向坤灵说起。因为他喜欢天绝峰上的夜,喜欢看流星的陨落,喜欢站在崖边,俯视深谷下的天目湖有些星芒的碎片落入湖里,湮灭淡淡的光华,随波流逝。他越来越少说话,常常整夜地望着湖水怔怔出神,只有下峰时才会对她微笑,淡定的神情变得坚定决然。

水影一直在他身边,默默,只是有时会惊心地发觉,坤灵脸上那隐忍的哀伤,竟与明王别无二致。

“水影,明天,就是你回来的第四十九天了。”夜将尽了,下峰时,坤灵忽然地对她说。

“哦,那又怎样?”水影已是困倦至极,像是只要闭上眼睛,就将陷入永恒的长眠。她勉强拖着脚步跟在坤灵身边,根本没听清他的话,只是随口应着。

坤灵转身,“明天,是最后一天了。”他说着,忽然托起她的脸,“水影,你总要作出决定。”

“啊?”水影猝然一惊,托在她下颌的手指是冰凉而坚定的,带着些强硬的决然,让她恍惚的意识骤然清醒,她只能仰视,而无法低下头去回避他的眼睛。不知为何,他的眼神失去了平静,燃烧着暗色的火焰,炽烈且义无反顾,让她不敢看。

“决定,什么呀?”她紧张得口吃,想推开他的手,可是行动却不听使唤,是不敢,不愿,还是不忍?

“没什么。”一声喑哑的轻叹,像是拂过的风,坤灵眼里的火熄灭了,他松开手,径自下峰去了,忘了水影还留在身后。

望着迅速隐没不见的熟悉背影,水影忽然想哭,惶惶地,只觉这一别,就是永诀。

水影独自走下崎岖冗长的山间小径,身边第一次没了陪伴。脚步益发拖得沉重,好容易才挨到峰下。靠着一块嶙峋的山石,想着坤灵不管不顾的离开,一定是生气了。

她想去天一阁,向他问清楚到底要决定什么?她不想让他生气,不想被他抛下,只能一个人走。

这样想着,寒冷和疲倦却让她无法行动。天一阁处地偏僻遥远,要越过奇险的玉莲台才能到。而她现在虚弱的体力仅够支撑回碧烟阁。

推开了碧烟阁的门,水影已是精疲力尽。倚在桌边休息,正瞥见那棵缀着花蕾的阙寒草,其中玲珑的人形蓓蕾已经微微地绽开了,她惊喜地捧过细看,忽然想起今晚正是满月之期,要带阙寒草去峰顶淋浴月光。到明天,水蓝色花朵盛开,她就能见到那传说中的花之精灵了。

放下花儿,她禁不住叹息。坤灵为什么会生气呢?他们何时才能象从前那样,没有隔阂和距离。真的很想再听他吹箫,丝丝缕缣的轻袅缠绵,引来彩凤,醉了微风。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懂得他藏在乐符里的心意。

现在她很想告诉他,可惜他已经不吹箫了。水影的指尖轻抚过花蕾,满是期待,阙寒草的精灵会带给她幸福的,等花儿开了,一切都会是从前的样子。

深深的睡意袭来,眼帘不自觉的阖上,入梦前最后的模糊意识里,她感觉流火在鞘里铮鸣。

在梦里,还是与明王相视。异样的是,明王的眼神不再忧伤,冷静而安定。他向她伸出手,他说:“水影,你握住我的手!”

“为什么?”即使在梦里,她仍是惊异。

“快,握住我的手!”他不解释,急促地命令,有不容抗拒的力量。

水影像是被这命令震慑,她伸出手,走向遥遥向对的明王。似乎有个声音在心底喃喃,“握住他的手,就安全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水影脚下缩短,很近了,她已能看清他唇边的恬淡笑意,是鼓励,也是期盼。她看着明王的手,那是可以通天彻地,把握一切、摧毁一切的手。握住了,就安全了。

正要再踏上一步,她的眼前掠过坤灵的脸。脚步在瞬间定住,她看着自己伸向明王的手,茫然自问:“我在干什么?”

“水影,握住我的手!快啊,已经没有时间了!”是什么让明王如此的焦急?他催促着,他们的指尖还差一寸就能相触了,只差一寸……

水影没有补上这短暂的距离,她看着明王,除了坤灵,他是唯一让她心动的男子,可是,他们的手,注定不能相握。

她垂下伸展着的手臂,决然地说:“不!”

这个斩钉截铁的字击中了明王,他慢慢地收回手,笑容惨淡,“只差一寸啊。水影,这就是你与我的距离,如此的近,但我终是碰不到你!这一寸的阻隔,就是坤灵么?”

“是!”水影蓦然心酸,但她直言,毫不回避。

“我明白了。”他低下头,语声骄傲而伤感,“我曾是展翅九万里的孔雀,可是这一寸的距离,我却无力抵达。水影,原谅我,我有心,但是无力!”

水影看着他,惊异得忘记了言语。明王的眼里,竟流下两滴泪,在脸上,缓缓滑落。

那是,为她而流的泪么?明王,竟然为她而流泪?

明王淡淡地笑,他挥手,道:“去罢!”

立刻的,乱云渡、明王,全部从她眼前消失,她能看到的,只有无底无边的黑暗。

“啊!”水影惊醒,看看身边,才发现自己居然倚在桌边就睡着了。她忍不住地回顾着那个梦境,明王的泪,是为她流的么?

卷七:殇魂湖 殇魂湖[2]

(更新时间:2006-8-9 14:48:00 本章字数:3561)

“哎呀,是不是的,又有什么关系!”她讨厌自己如此的游移不定,像个坏女人的样子。抬头才发现天已将黑了,坤灵在等她,但愿他已经不生气了。她定了定神,把明王压在心里,捧着阙寒草,打开了房门。

“坤灵,你怎么在这里?”她望着那个打开门就见到的人,脱口惊呼。

“在这里等你啊。”坤灵笑看着她,明净安祥,那样熟悉的笑容,是他原来的样子。

“这花儿就快开了呀。”听到他说话,她才慌忙收回痴痴凝视的目光,低下头去掩饰脸红,“嗯,这花儿,今晚带到峰上去晒月光,明天就开了。”她说着,眼睛瞥到了他手中的洞箫,惊诧道:“你不是,已经不吹箫了么?”

“可是,今晚我想吹给你听的。水影,你想听么?”

“当然想听。”水影连连点头,陨陶罐里的阙寒草正在夜风里娉婷起舞,这真是神奇的花儿,还没有开,就已经弥散了幸福的味道。

天绝峰已笼在了一片圆润的清辉里,天净如水,皓月朗朗,真是个让人禁不住心生欢喜的好天气。但愿今晚不要再有流星。她摇头,甩掉那微微的不快。找了块极好的地方放下阙寒草。另一边,清越的箫音已起,第一声,就让她的心狂跳得不能自己,这首曲子,竟是秋水寒。

初听得这首箫曲的时候,她才刚刚得道。有了剑仙的身份,初来这世外仙山,看哪里都是新鲜,却又是胆怯怕羞的,除了师傅,不怕和旁人说话。一天,她带了剑去洗心亭练,还未到,就听见了阵阵箫音。明彻清朗,高渺幽淡,她听着,眼前竟是一片秋水长天的壮阔和萧寒,雁南飞,叶飘零,寒水东流,一去不归。从那时起,直到现在,水影都固执得认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坤灵更善吹箫。

一曲终了,她竟已不知觉地站在了吹箫人的面前。那是个年青的男子,清秀俊朗的眉目间隐着淡淡清愁,一袭青衫,磊落飘逸。修长的手指交缠着,握着一支玉色的洞箫。看到她突然出现,他有微微的惊诧,然后笑了,似秋日温润了寒水的恬静安然,他问:“你是谁?”

“我是水影。”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只说了这一句,脸已是通红。

他看着她的羞涩,用了解的眼神,他说:“我是坤灵。”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久远得水影已记不清日子,但她永远记得当时的情形,和这首曲子。原来,坤灵也记得。

也许,在那一刻,那一眼,她就已爱上了坤灵,只是,她并未察觉。

抚着发烧的面颊从怀想中醒来,才听出曲子已经换了,是一首,伤别离。那呜咽哽哽的乐律似一根针,直刺进心底,很疼很疼。

水影一惊,起身来到他身边,“坤灵,你为什么要吹这首曲子?”

“怎么,不好听么?”乐声中止,他回头看她。

“你吹什么都好,只是不要这个,我听了害怕。”

“人生在世,别离是在所难免之事,有什么好怕的呢。不过你既不想听,就免了罢。”他低声叹着,放下了手中的箫,“水影,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很高兴。”

“嗯,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做出了决定,水影,谢谢你选择了我。”他为她理好被风拂乱的发丝,指尖划过她的脸庞,冰凉而细腻。

“啊?”水影大惊,忙不迭地埋下头去,脸上像在火里烤着似的滚烫,眼睛牢牢地盯在地上,只恨找不到一条裂缝,能立刻在他面前遁形。坤灵这样说,难道他知道她每天的梦,知道明王,知道她只差一寸,就握住了明王的手……

“水影,我说的是真的,我是真的很高兴。”他托起她的脸,让她面对着他。她满脸的赧色无遮无挡地映在他眼里,无处可逃。

水影只有看着他,他眼底的喜悦让她感动,那喜悦是真诚的,他是真的为了她最终的选择而欢喜。她在感动之余敬佩着坤灵的宽容,如果换了是她,一定无法高兴的。

“坤灵,我……”

她正要吐露的心声被打断了,坤灵的声音说,“水影,你把紫烟寒还给我罢。”

这句话,是她根本不曾想到的。“什么?”她在心里叫出来,不禁有些气恼。哼,说什么高兴,其实还是生气的,不然怎么会向她要回紫烟寒的。

心里这样想着,却也不能说出来,本来就是她心分两处,坤灵生气也是应该的。紫烟寒只是他借与她的,她回来后一直不还,现在他要回,也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事。

“坤灵,我带着紫烟寒十年了,我已经不能没有它了,求求你,把它送给我好不好。”她舍不得还,软语恳求着。

“不行!水影,你难道不知紫烟寒是母亲留给我的,我已经放下了剑,只能带着它了。”坤灵一口回绝她的要求,固执地向她索要珍珠。

“你……”水影还是第一次被他这样拒绝请求,又羞又气又是不舍,大叫道:“我回来这么久,你为什么不问我要?偏偏在今天晚上这么急着要,你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是在明天才回来的啊,我向你要回紫烟寒,正是按时拿回的。”他淡淡笑着,似是有些伤感。

水影根本不懂他的话,她已经在昆山四十九天了,怎么是明天才回来。坤灵为了要回紫烟寒,竟说出这样矛盾得无法解释的话。水影再无话可说,她恨恨地掏出紫烟寒,明丽浑圆的紫色珍珠在她掌心里打转,温柔而清凉,她紧握着,依依不舍,她忽然有种怪异不祥的感觉,只要把它交给坤灵,就是切断了她和他的联系,就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了。

可是他紧盯着她,空空的手就摊在她面前,迫不及待的焦急。她狠狠一咬牙,把珍珠放在他手里,才转过身,泪水已连串的滴落。

他默然片刻,伸手揽她的肩,轻声低语,“水影,我要送给你一样东西,比紫烟寒更珍贵,永远地送给你!”

“我不要!”水影拭着泪,不肯转身。

“你必须要!”坤灵用力扳过她的肩,一把将她拥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你干什么!”水影一惊,这个怀抱虽然是一直向往的依靠,但她还在赌气,涨红着脸用力挣扎。“你放手,你快……”

她忽然再说不出话来,坤灵的唇盖住了那些未及出口的话,水影怔住,她看着他的脸,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他终于吻了她,终于……

可是,是夜太冷么?他的唇是冰凉的,像他的手指一样没有温度。但她不管这些,因为,是坤灵在吻她啊!

再也没有任何的气恼悲伤,她的抗拒变成了拥抱的姿势,她回应着他的吻。两个紧紧相依的人映在如水月光下,可是,地上的影子仍然只有一个。

忽然,水影感到有什么从坤灵口中吐出,滑进她的口中,是颗圆润细滑的珠子,温暖的,带着淡淡的芬芳。

那是?水影惊惶地瞪大眼睛,面前的人正渐渐变得虚幻透明。她用尽力气也无法推开他,“坤灵,你……”她含糊的语声不能唤出,而那颗珠子已滑进咽喉,落入腹中。

他放开了她,或许是已没有力气再抱她了。他看上去竟像只单薄的人形纸鸢,一阵微风拂过,他就摇摇地,似是要随风飘去。

“坤灵!”她哭喊着拉他的手,可是她的手指竟毫不费力地穿过他的身体,就像是穿过了风,穿过了空气。她恐慌的事已是事实,刚才那一吻,他把元神给了她。现在的他,只剩空空的魂魄。

“为什么?”她撕裂地哭喊着,她真的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元神是修道者毕生所凝的精华,失了元神,就连魂魄也守不住,将是魂飞魄散的悲惨下场。坤灵怎么能把元神给了她!可是,活着的人是无法祭出元神的,只有已经死去的,只靠一颗元神维系延续着的灵魂才能这样。难道,坤灵已经死了?这些天来与她相伴的,只是他依附着元神才维系不散的灵魂?

“坤灵……”她痛哭着紧紧抱住他,其实她的怀抱里什么也没有。她的泪落下来,穿过他的身体,碎成晶莹的水滴,融进土地,不知道来年会不会破土萌芽,开出一朵悲伤的花儿。

他的笑容依然安祥,“水影,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其实我很胆怯的,我一直都想告诉你,可一直都不敢。”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水影看到他在她的手臂间轻轻弥散,她用尽所有的悲伤,也挽不回的弥散。

“知道就好。记得,你是答应过我的,就算只有一个人了,也要坚强。何况,你不是一个人,我是永远和你在一起的。”他说着,清淡如烟的魂魄已飘到崖边,最后的回头,他说,“水影,今晚不会再有流星坠落,你不会再倦,不会再冷。水影,醒来罢。”

崖下就是那片湖泊,他坠下,落进湖里。水影跌撞着奔来,只见无数晶亮的光尘,星星点点从湖水中升起,如闪烁的荧火,湮散在她周围,她伸手去抓,握了满把,却只是空。

这个景象,她已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在梦里,明王就曾演示给她看的。明王说,不要被表象所迷惑,这情泪镜,不管变成什么,终归也只是情泪镜。

而她却忘记了这番箴言,她看不清楚,崖下的天目湖,其实就是情泪镜。

一阵烈烈的山风刮过,卷去了所有的光尘,她就在这风里声嘶力竭地喊:“坤灵!”

卷七:殇魂湖 六、意未央

(更新时间:2006-8-10 14:24:00 本章字数:5908)

“坤灵,坤灵……”她一声声喊着,无人回应。却听到一个温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说:“水影,醒来罢!”

蓦然地,水影睁开了眼睛。是谁在唤她?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是这样的熟悉?

“水影,你终于醒了。”一只苍老的手递在面前,托着一只茶盏。她顺着手向上看去,惊呼道:“师傅!”

递茶与她的,正是卓真人,白发萧萧的长者站在面前,慈和而安祥。水影拭着脸上的汗和泪,长吁一口气,有师傅在就好了,原来只是做了场梦而已。可是,师傅怎么会在这里呢?

她转眼看向四壁,触目惊心,她身处的这间屋子,竟是碧烟阁。是的,不会有错。那桌子、书架、靠椅,墙上挂着的湘木琴;还有,她身下躺着的云床,这些,都是碧烟阁里的陈设。她正在碧烟阁,难道,她真的已历尽劫难,回到了昆山?

“师傅,”她猛地起身,拉住了卓真人的衣袖,“师傅,您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劫难已尽了么,我真的已经回到昆山了么,我做的那个梦,真是只是梦么?”

卓真人木无表情,只是眼底流过刹那的怜惜,他一根根掰开她痉挛紧攥的手指,抽出衣袖,回身坐在离她很远的椅上,手抵着额头,埋下满是沧桑的脸,不让她看到他的痛苦和不忍,喑声道:“水影,你自己想一想。”

“我想……”水影木然伫立着,在混乱翻涌的思维里整理着记忆的碎片。慢慢地,她想起来了。

已是最后的劫难了,鬼使神差的,她走向了昆山的方向。然后在路上遇见了师傅,师傅说要带她去历那最后一劫,她就随他来了,上了昆山,进了碧烟阁,并未觉得有何不对,冥冥中似乎是理所应当。然后师傅斟了盏茶,看她喝下了,然后……

然后就是这个漫长的、梦里有梦的梦境,这个梦像是做了好久好久,久得几乎醒不过来。好在她终于醒来了,那痛彻心肺的一幕,不过只是幻境罢了。

她扶着桌子,如释重负地叹息,目光却定住了。桌上好像少了什么,茶具、沙漏、琉璃灯盏,一件件数过,她突然地颤栗,是少了阙寒草!

她记得,在师傅引她进来的时候,阙寒草就放在桌上;她还记得,在那梦中的最后一夜,她把它带到了天绝峰上晒月光,因为那包裹着精灵的花朵就要开了。难道,它真的在天绝峰上么?难道……

水影膝上一软,踉跄着扑到在师傅身边,无泪空茫的眼仰视着他,想要一个答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卓真人揽她在怀,轻抚着她的头发。水影是他唯一的弟子,他疼惜着这个注定寂寞终生的孩子,却也只能眼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很深的孤寂,无能为力。

“水影,你睡了四十九天啊,师傅真担心你醒不过来。现在好了,所有的劫难都过去了……”

“师傅,我只想知道坤灵在哪里,他在哪里?”

卓真人默然,他闭着眼,抚在她头上的手也僵硬了。

水影的心倏地堕入冰窟,她用力站起身,“你不告诉我,我也要找到他,我一定能找到他!”

她大喊着冲出门去,外面是明亮的白昼,阳光无遮无挡地照下来,强烈而灼热,她晕眩着睁不开眼。真是睡得太久,连阳光都不能适应了。

“水影,你怎么了?”一双纤柔温暖的手及时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勉强睁开刺痛的眼,见到一张女子的脸,熟悉的,明丽如春花,满是关切地望着她。那是,檀云。

“水影,恭喜你,你终于回来了,我……”

檀云祝贺的话被骤然打断,水影还是只问那句话:“坤灵在哪里?”

檀云甜美的笑凝固了,慌慌地低下头去。水影已挣开她的手,跑向能找到坤灵的地方。

昆山已不再空旷,路上皆可见到三两结伴而行的人们,每张面孔都是熟悉的,寒伢、琳琅、瑞照……可是这些身影里没有他。如果没有他,就算所有的人都在,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没有他,整个世界都是空的,永远都是空的!

她一路狂奔,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翻过了曾经是她望而生畏的玉莲台。前面就是天一阁了,她满怀希望地奔去,猛地推开了沉重的墨漆铁门:“坤灵!”

没有人应,没有人在。宽绰的大殿里只有满壁满桌的书,她推门冲进时带起的风胡乱地翻动书页,哗哗地响着,空洞而无望。这些书,还会有人回来修订么?

他不在这里。她看着窗上围着的厚重帘帷,绛紫的,是凝固的血色。层层拉起时,房里就是密不透光的昏暗,她记得坤灵曾经很喜欢阳光和风透进窗户的明亮清爽。是从何时起,他竟要用这些围帷把光线挡在外面;是从何时起,他不敢看见日出。这些他从未对她说起,他从不对她说,他的痛苦。

她继续在山路间狂奔,奔向天绝峰,他一定在那里,一定的。

跑过洗心亭时,她骤然收住脚步,有箫声,在亭子里幽幽咽咽地响着。她压抑着狂烈的心跳,踌躇着,不敢走进。这是他们相识的地方,是她第一次听他吹箫的地方,莫非,他依然在这里等她?

她深呼吸,鼓起勇气踏进了亭子。亭子里是空的,没有人,但那幽咽宛转的声音仍在继续,抬头,才发现原来是风拂动了檐沿下悬挂的铁哨,气流穿过哨孔,吹出如箫的音律。水影怔怔看着在风中摇动发声的铁哨,心里像在刺满了针,痛得麻木。连风都在欺骗她,开这样残忍的玩笑。

其实她早该知道这是个骗局,不会有人在这里吹箫了,不会再有人微笑着问一个被箫声吸引而来,胆怯羞涩的女孩子:“你是谁?”

“我是水影。”

“我是坤灵。”

如此简单的对答,就已经注定了他悲剧的宿命。当初他若是不问她,那又将是怎样的结果呢?

她默默地想着,默默地退出亭子。默默地,依稀又听到了那首秋水寒:雁南飞,叶飘零,寒水东流,一去不归。

天绝峰上没有人,只有阳光普照,烈风呼啸。水影一步步走到崖边,望下去。崖下是开满野花的萋萋芳草,不见了那片浩淼潋滟的的湖泊,她怔怔伫立着,没有泪水,没有呼喊,静默得像是被悲伤凝结的化石。

“坤灵在我做这场梦之前,就已经死去了罢?为什么会这样?”她突然地开口问道,因为卓真人就在身后。

“水影,你可还记得前一次的劫难?你也是陷在自己的梦里,你的道行尚浅,根本无力自拨,是坤灵救了你。私离昆山,助你破劫,这已是重罪;更何况,他还泄露了天机。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水影僵硬的身体猛然颤栗,原来,还是为了自己!她当然记得那场与心魔的纠缠,在已经完全绝望的时候,是坤灵告诉她这只是自己的梦,他说恶梦过去就是美梦,水影你要坚强,就算以后只要你一个人了,你也要坚强。

原来这就是天机,原来他已预料到了会有如此的结果。她记起他说这些话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惧。即使明知这是不可逾越的雷池,他还是说了,因为,他要她活下去。

卓真人喟然:“坤灵犯下了两条死罪,当然只有死。可他知道以你的力量无论如何也过不了最后一关,他放弃了转世投生的机会,用元神定住魂魄,也要助你完成这最后一劫。”

“真是执念啊!”卓真人轻叹,“这个漫长的梦你做了四十九天,那每晚坠落的流星,都是你的生命在流失。本来,昨晚最后一颗流星坠下,你就会死在自己的梦境里。而坤灵把元神给了你,用他的魂魄替代流星坠落,这才唤醒了你!”

“为什么非要这样残忍呢?连完整的灵魂都不留给他……”水影喃喃道,不知是在怨恨自己,而是命运。

“水影啊,其实你曾有过两次机会能够醒来,而不用坤灵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在梦境的开始,如果你接受了天帝的封授,也就算你历过了这场劫难,你就能醒来。可是你不肯,你固执地一定要把梦做下去,连师傅的规劝也无能为力。后面,你又拒绝了明王的帮助……”

“明王?”水影惊叫着打断师傅的话,“他要帮我?”

卓真人点头,“孔雀明王的法力何等高深,他虽在乱云渡的冰封下沉睡着,却能与你梦境相通。那时,如果你握住了他的手,他就能把你拉出梦魇,可是你拒绝了他……”

竟然是这样啊!水影怔怔地回想着那些白日梦,明王的提示,他哀伤的注视,他伸出却注定不能与她相握的手。她想着,忽然冷笑道:“哼,他真的想帮我么?那变成了湖泊的情泪镜,还不是他的,他又何必惺惺作态!”

卓真人苦笑:“傻孩子,你以为情泪镜是明王专有的么?那镜子出炉时就是双面,明王带去了一面,还有一面留在天界。坤灵坠下的,就是天界的情泪镜。”

水影哑然,心里五味翻涌。如果当时她握住明王的手,就保住了坤灵的灵魂。可是他的心呢,他该如何承受她的背叛?她记得他昨夜的喜悦,是为了她最终的决定。坤灵没有明王那样的能力,明王轻易就能打破的梦魇,他却得拼尽所有。可是,这世上惟有他,是心甘情愿为她付出所有的。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和明王之间,仍然会相隔短暂却永不可触的一寸距离。明王注定只是她的白日梦,美丽,但是荒唐。

时近正午,太阳已升得很高了,伫立峰顶的两人似乎已说尽了话,都沉默着,再无声响。

远远地,一声清亮高渺的凤鸣传来,悠悠入耳,随后,一只披着华丽金羽的凤翩然而来,收敛起流光幻彩的双翅,落在峰顶。遥遥地向远方凝注着,然后,舒展开金华的羽翼,鸣唱,起舞。

水影怔怔看着这奇美的舞蹈,她认出了它,这只凤,是最喜欢听坤灵吹箫的。从前,只要坤灵在此吹箫,它就一定会来,伴着箫音起舞。

今天,没有箫声响起,它却来此独唱,独舞。水影忽然明白,它已知道吹箫的人不在了,它是来悼念的,悼念那一袭青衫,朗朗箫音;它明白斯人已去,再不归来。

凤之舞越来越急,渐渐舞成一团眩目的金光,然后,一声悲泣的哀鸣,高遏行云,激荡山间,余音还未散,它已展翅飞去了,金辉渐渐淡了,终于溶进漫天的云雾。

水影再也无力支撑自己,鸟儿尚且如此悲伤,人何以堪?她颓然地仆倒,她想哭,想喊,可是她发不出一点声音,也流不出一滴泪,她紧紧地抱住双肩,剧烈地颤抖着,原来,绝望到了极至,竟是干涸和沉默。

日上中天,阙寒草的蓓蕾缓缓张开,冰蓝色的花瓣里,一个娇小玲珑的人儿睁开了眼睛,湛蓝的明瞳,向着阳光微笑。她展开透明的翅膀,轻盈地飞起,绕着峰顶飞了一圈,栖在了水影肩头,娇艳的小小嘴唇飞快吻上她冰冷麻木的脸颊,然后翩然飞去,再不见影踪。

水影木然地看看婀娜纤小的精灵飞出视线,却无一点感觉。见到阙寒草精灵的人都会幸福么?可为何她现在已一无所有?

卓真人上前扶她,劝慰道:“水影,你不能如此啊,这样岂不是辜负了坤灵。走罢,为师带你去上界,你劫难已满,往日之罪也可抵消了,看天帝会封你何职。以后在天界为神,慢慢地,也就将忘记曾经之事。”

“不!”水影用力挣开师傅的手,摇晃着勉强站起,“我不要忘记,我不要封神,我只要和坤灵在一起!师傅,为什么会这样呢?您说过我是命犯孤星,注定要寂寞终生的。可是明王已经改变了我的宿命,您看哪,我掌心里的痣已经没有了,为什么我还要寂寞呢!”她伸开的手摊在师傅面前,掌心里已没有了宿命的印记,为何仍然握不住幸福?

“水影,”面对弟子的质问,卓真人惟有低头叹息,“你是历过了宣阗之劫,是要位列神册的,做神,就一定要斩断六欲七情,爱恨纠葛。你还不明白么,坤灵就是你的情劫。现在情劫已破,你已无任何牵挂羁绊。不要再任性了,还是快随我去上界领命述职罢!”

“不!”水影攥紧掌心,向后退去,嘶喊着,“我绝不会到天界去,我痛恨那些冰冷无情的神。我要回到世间去,去做个凡人!”

卓真人几乎被吓住了,他想不到水影竟说出如此逆天叛道的话来,幸好左右无人听见。他低声怒叱道:“你疯了么?鲁莽冲动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你六百年的清修来的容易么,就忍心这样毁去?”

“清修?”水影冷笑,慢慢重复明王说过的话,“清修很了不起么?”

卓真人气得发抖,却没有办法,他了解水影的倔强,知道是说不服她了。他深深叹了口气,道:“就算上界准你去做个凡人,你的剑怎么办?这一番波折,眼下的结果,不都是因这柄剑而起么,你真的舍得放手?”

“舍得!”水影沉吟良久,终于决然地吐出两个字。

卓真人狠狠一跺脚,转身背向她,“既然这样,你好自为之罢。我这就回去替你请奏,看天帝如何说。至于剑,你要么交付钦天监,任他们回炉重炼;要么找处清净之地封剑,也不枉为它忙碌一场。”

师傅已去远了,水影独自下峰,漫无目的地走着。坤灵不在了,这里已毫无可恋。为仙为神的,不过是有着久长而寂寞的生命,有什么意思呢。而那些寿数有限的世人,反而拥有更多的自由。坤灵的魂魄化作光尘后,也是散落在世间了罢?她要去寻找,寻找他留下的每一丝痕迹,哪怕付上她全部了生命。就算,是还了他的。

她埋头思量着,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惊云瀑。如雷的水声唤醒了她。抬头望去,白色水帘垂挂的云珠岩上高耸的一块大石让她眼前一亮,就封剑在这里罢!

她拨剑,龙吟声中,水色被剑光映成金红。这是最后一次用剑了,不为对敌,只是舞给自己看,舞给坤灵看。

剑势渐急,搅起的风旋摧落旁边树上的叶子,簌簌纷飞如雨。凌厉的剑芒闪亮如星辰,映在层层叶雨间,像是翡翠缀着金丝编成的网。

剑光飞旋着,织成一张密密的帘幕,水影隐在幕后,只有衣袂不时划过光幕,一丝雪白,转瞬隐没,竟似火鹤在云雾里的舞蹈,只是要把色彩倒置。

流火的剑气渐渐逼近瀑布,茫茫水雾激起飞溅,湿了水影一身。苦苦压抑的泪终于泛出眼眶,汹涌流下,反正是在水雾里,她自己也分不清什么是水,什么是泪。坤灵一定也看不见,他会以为她很坚强,很坚强……

“好了,该结束了。”水影轻声地对自己说。她的身形忽然飘起,飞越了云珠岩,她的手腕轻振,千万点散开的剑芒聚拢,凝于一点,然后凌空刺向岩上耸立的巨石。

“喀喇喇”的一声响,伴着一串跳动的暗红火花。流火刺进了那块大石,只有短短的一截剑锋留在外面。刹那间,光芒尽敛。

水影喘息着松开手,手指是颤栗的,流连在剑柄上,她压住语声中的哽咽,“流火,我不能带你走了,我将你封在这里,每天,有瀑布的水声陪着你,不会寂寞的。”

她纵下云珠岩,决然而去。冥冥地,仿佛空中有一双看着她的眼睛,她轻笑,“坤灵,你看到了么,我放下剑了,剑并不是我最重要的,可惜从前我却不知道。我就要去世间了,如果我用尽一生,可不可以再找到你!”

惊云瀑的水声日夜不停,流淌过多少岁月。每当月华之夜,封在石中的剑必会铮铮而鸣,用无人能懂的言语喃喃讲述着曾经历过的一切。

或许这是真实,或许只是传说,有谁知道呢?

卷外篇:清零花开——孔雀明王后传 一、乱云渡

(更新时间:2006-8-11 14:49:00 本章字数:4161)

那里是一片荒寂酷寒的冰原。方圆近千里的人都知道,但从没有人敢走近。被冰雪层层覆盖的荒原,即使到了最炎热的酷暑,也不见有一丝溶化的水渍。看去是片洁白美丽的冰原,坚固却如铜塑铁铸,似乎永远也不会解冻溶化。

只有几个老人知道这冰原的来历,是他们父辈、祖辈口口相传下来的故事,也许有些传奇和荒唐,但他们依然认真地讲给后世子孙听:那地方呀,叫做乱云渡,很久很久以前没有结冰,只是一片干涸荒凉的河滩,据说那曾经是一条大河,天神为了禁锢一个魔王,才让河水干枯,将他镇压在深深的地下。不知多少年以前,有个很厉害的女神仙路过那里,在地下和魔王大战一番,用法力将乱云渡冰封,这样,魔王就再也不能出来害人了。

故事通常就这样结束,听故事的小孙孙已经进入甜美的梦乡,老爷爷也不必再往下讲,轻轻地出了屋子,在小院里的摇椅里坐下,看着园里的菜畦,抽袋烟,算一下明年的好收成。

故事讲一百遍就是事实,谁都坚信,乱云渡下确实埋葬着一个十恶不赦的魔王,被女神仙封在冰雪之下,再也不能出来作恶害人了。

曾有几个住在附近村落里的少年,胆大好事,竟然相约商议着要打开乱云渡,看看那终年不化的冰层到底有多深,冰雪下到底有什么?于是他们带了锄头和铁铲,瞒着家人去了那里。虽是正值盛夏,一群人却穿着厚重的棉衣,走近冰原时仍是冷得簌簌发抖。

“我说,咱们还是算了吧,这里冷得邪乎,怪吓人的。要不,我们回村里去多找些人来,再……”一个走在最后的瘦小少年瑟缩地抱着肩,喃喃低声建议。

“闭嘴,胆小鬼!早就说不让你来,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的,害怕了就回去呀,瞧你那熊样儿,能干什么事!”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男孩回头瞪着准备打退堂鼓的同伴,一通批头盖脸的怒斥,然后狠狠一跺脚,吼道:“别理那脓包,我们走!”

看来他是一群孩子的头儿,他转身愤愤而去,别人也不敢停步,忙跟了上去,只剩下那个胆怯的男孩还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同伴们远去的背影,几次想拔脚追过去,终究没有勇气……

“嗯,大牛,我们就真的这样把小五扔下了,不太好吧?”走出很远,回头已看不见那个落单的人,一个少年凑上去,小心地说了句。

“有什么不好!”叫大牛的男孩仍是余怒未消,黑着脸,粗声粗气的反问,“那小子怕冷、怕鬼、怕死,这世上就没有他不怕的,我让他回去,不是正好随了他的心意么!”

没有人再来自讨没趣,几人对视一眼,无声地叹口气,默默地跟着大牛踏上冰原。

眼前是一望无边的洁白,众人精神为之一振,想到祖辈流传下来的神秘故事就要被他们揭开谜底,不禁热血沸腾,摩拳擦掌,连冷都不觉得了。大牛像运筹帷幄的将军,抬手向远处一指,“我们再往前走一段,到冰原的中心去挖。”

孩子们应声,扛着工具喊叫着向前飞奔,冰面平滑如镜,他们不时地跌倒,顺势滑出一段,爬起来继续跑,寂寞太久的乱云渡响彻了孩子们的欢呼和笑闹,天格外的高,格外的蓝,水晶般明亮澄澈,祥和幸福。

他们在大牛指向的中心点停住脚步,喘息着,口中呵出蒙蒙的白气,几双眼睛齐齐地望着他们的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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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当仁不让,搓了搓冻红的双手,抓起一把锋利的锄头,抡圆了狠狠铲下,一大块冰碎裂开来,细小的冰屑四下飞溅。

旗开得胜,孩子们正要拍手欢呼,风却在刹那间狂烈地刮起,凛凛地灌进他们口中;风起的同时,晴朗的天空骤然变色,厚重的彤云黑幕般当头压下,鹅毛似的雪片纷纷扬扬洒下,他们脚下的冰原似乎在飞速旋转。

天地的突变,让他们惊骇地甚至忘记了喊叫,几个人蜷缩着,紧紧地抱在一起。朔风和暴雪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奇怪的是,冰原上竟无一片积雪,只是突兀地堆起一个大雪包。

又过了许久,雪包开始慢慢蠕动,松软的雪片层层剥落,不一会儿,雪包里探出一个脑袋,满头满脸的雪粉冰霜,紧接着,双手也挣了出来,拂去蒙住眼帘的白霜,这才睁开了眼睛,四下里张望着,冻得僵硬的声音大喊,“雪停了,雪停了!”

孩子们纷纷挣扎出来,拍打着身上的残雪。七嘴八舌地吵成一团,抱怨着,呻吟着,胆小一点的已经开始抹眼泪了。连大牛也有些垂头丧气,他拎起自己的锄头,下了一道无可奈何的命令:“我们回家吧!”

没有人再说一句逞强的话,大家耷拉着脑袋,提着沉重的工具往回走去。大牛一直垂着头,沉默得像块石头,想到回去后怎样面对小五的鄙夷和嘲笑,不禁狠狠地皱眉。正烦恼着,忽听到身边的同伴一声惊呼,“回家的路没有了!”

他们目力所及的四面八方,皆是一片浩然的洁白,怎么也看不见他们从村里走来的那条路,在天气未变之前还在的路,现在竟然消失了。

大牛勉力让自己镇定,高喊道:“大家不要慌,路也许是被刚才的大雪盖住了,我们再往前走,总能回去的。”

这话似乎有些道理,惊恐失措的孩子们也只好继续前进。可是,脚下的冰原漫无止境,他们感觉几乎已走回了村子,面前却仍是茫茫的冰封雪盖,不见人迹;放声呼喊,回应的也只有自己的声音。

“我们……也许是看错了方向,村子是在南边的,我们应该向南走……”

大牛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冷笑打断,“哪儿是南?你指给我看,哪边是南!”一个少年攥紧拳头,冲着他怒声咆哮。大牛一怔,转头四下看去,哑口无言。这里就像是个混沌的陷阱,不辨东西,也分不清南北。

“现在吵架也没有用,不如我们分开走,只要有一个人走出去,大家就有救了。”一个男孩急忙隔开两个剑拔弩张的人,一边建议着。

看来这是唯一且最好的主意,于是大家分散开来,艰难的蹒跚而去。他们走过的地方,依然洁白平滑,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分开找路的人在一个终点相聚了,当时散落一地的残雪已消失不见,唯一证明他们来过的,就是被大牛铲碎的那块冰,像一只形状怪异的眼睛,散发着冷冷的嘲笑。

“我们又走回来了……”一个男孩惊恐得声音都扭曲了,“我外婆说过的,这是鬼打墙!我们出不去了,再走一百回也只能绕着这一带打转……”

绝望彻底地压垮了这一群方才还生龙活虎的少年,他们脱力地瘫倒,每一张冻僵的脸都是惨白的,那是已接近死亡的颜色。不知是谁哽咽着说了一句,“我想我娘……”

这哭诉摧毁了孩子们最后的一点坚强,泪水在每双眼睛里决堤,喊爹叫娘之声响成一片,只有大牛还强撑着,他狂燥地迈着大步踱来走去,愣愣看着留不下丝毫足迹的冰面,恐惧突然地泛滥,他不能自抑地狂吼道:“哭!你们就会哭,哭有啥用!”

他这一声吼竟然有些作用,几个孩子真的不哭了,举袖擦干快要结冰的眼泪,突然一起跳起来,向他扑去,狠狠地把他压在地上,拳头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身上,边打边骂,“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把我们带到这鬼地方来!是你惊动了那个魔王,我们都要让你害死了……你还好意思对我们凶……”

大牛被打得喘不过气来,也无力挣扎,默然承受着伙伴们绝望的愤怒。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你们看,前边是什么在发光?”

打人的和被打的一起抬头望去,果然,在稍远的前方,有一团淡红色的光正在莹莹地闪动,像是燃烧的火光。这明亮的光映在他们眼里,重新点燃了希望,几人起身,顺手拉起了鼻青脸肿的大牛。

“这地方哪会有人生火呢,可能是魔王的陷阱吧?”有人小声猜测着。大牛踉跄着站稳,拭去嘴角的血迹,决然道:“我们还是去看看吧,反正呆在这里也只是等死,过去可能还有生机。”

众人一起怒视着他,然后默然点头,向那团暖暖的光芒跋涉而去,怀着最后的希望,拼尽最后的力气。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接近了光芒的来源,不是他们希望的火堆,而是一串玫红色的念珠,念珠挂在一块残破的石碑上,每颗明亮剔透的珠子都映出灼灼的光芒,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孩子们挣扎着奔过去,下意识地去摸那念珠,先摸到的人惊呼道:“这珠子好热啊!”

于是更多的手争先恐后地伸了过去,被冻僵的知觉渐渐恢复,这串火红的念珠真是个美丽的奇迹,在这酷寒诡异的冰原上,竟有如此阳光般的温度,尽管所依附的石碑亦是严冷如铁,却丝毫也没有侵蚀它的温暖。那些孩子们只顾着取暖,谁也没心思揣测这念珠的来历。

直到手和脸都恢复了正常的体温,他们才注意到挂着救命念珠的石碑,盯着碑上三个奇形怪状的字发愣。乡下的孩子,能认得几个正楷字就不错了,哪里认识篆体字。一个心思敏锐些的少年猜测道:“这上面刻的,也许就是‘乱云渡’三个字罢。”

“可能。是不是也不关我们的事,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回家去。我看应该带上这串珠子,它说不定能引着我们走出去,路上也可以取暖。”

这个主意很好,但他们怎么也无法把念珠从石碑上取下来,它似乎是和石碑长在一起的,谁也动不了。大牛焦燥起来,一把抓住珠子,恨恨道:“干脆把线扯断,我们每人拿几颗也行。”

不等其他人说话,也不等他有所动作,风雪又起,比开始那阵更加猛烈,孩子们惊叫着缩成一团,手不约而同地攥紧了念珠。狂暴的风雪里,蓦然响起一个声音,平静的口气,却带着俯瞰天下的无上权威,比这冰原更凛冽冷酷,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冻透骨髓:“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众人吃力地抬起头,没有人,连那个声音也消失了,似乎那句话并不需要他们回答。可是,有一种气息在逼近,他们看不见,但是感觉得到,那是——死亡,已经迫在面前的死亡!

黑暗袭来的刹那,他们手中的念珠忽然放射出强烈而明亮的光晕,如水波涟漪一圈圈漾开,笼罩了那几个已经昏迷的孩子。风雪骤然地止息,虚空里,似乎有轻轻的叹息。

大牛他们醒来的时候,是躺在自家的炕上,母亲正守在身边抹着眼泪。他们模糊地记得是结伴去了乱云渡,至于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却再也想不起。后来听村里人悄悄地议论,那天是小五跑回来报信,说他们去了乱云渡,而村里人是在村口的路边发现了人事不省的他们。

人们众说纷纭地猜测着,什么离奇古怪的说法都有,而几个当事的少年却沉默无言,不知他们是真的失去了那一段记忆,还是不愿提起。总之自此以后,乱云渡在人们心里更加神秘恐怖,再没有人敢走近那里一步。

卷外篇:清零花开——孔雀明王后传 二、始脱缚

(更新时间:2006-8-12 14:43:00 本章字数:5520)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很久,当年去乱云渡冒险的少年们早已作古,连他们的重孙辈都已是垂暮老者,而乱云渡依然是冻结的冰原,似乎是时间被寒冷冻结,谁也不相信那里会有冰消雪融的一天。

可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只是人们都不知道而已。那是一个普通平淡的春日,乱云渡湛蓝的高天上有两朵白云遥遥飘来,云朵上有清朗的声音传下来,“咚,咚,咚”像是木鱼的敲击。然后,冻结了万年的冰层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开始消融,冰面上的裂纹不断的扩张延长,一条条纵横交错,编织出美丽奇异的图案,有浓浓的水雾升上天空,在阳光的映射下,凝成一弯绚丽的彩虹。

褪去洁白冰装的乱云渡,依然是荒凉沉寂的碎石滩。一直停在天空的云朵徐徐沉落,两位身着褐黄色袈裟的僧人步下云端,一人托着木鱼,一人握着经卷,皆是敛眉垂目,宝相庄严。两人缓步来至石碑前,似是迟疑了一下,同时抬头看向对方,眼色交换后微一颔首,立在左边的僧人口宣佛号,举起手中的木鱼敲击石碑。

木石相击之声冷冽如罄,又是三声响过,短暂的寂静后,仿佛是迟来的回应,地面突然震颤起来,然后,两人面前的大地整齐地向两边裂开,发出“轧轧”的声音,晦涩刺耳,像两扇因为久未开启而有些生锈的门。

地面停止开裂,门已完全打开,在下面,一排又窄又陡的阶梯悠长地伸展着,就像万年前,一个女子曾走过的那样;时过境迁,阶梯依然直通幽暗的地下深处,而走过它的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两位僧人上前一步,在踏向石阶前顿了一瞬,再度交换眼色后,同时迈上仄仄的阶梯,向地下走去。

这是一段漆黑的路程,黑暗中,却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下了石阶,脚下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人只能前后缀行,走着走着,猛然地,前面有一朵灯火跳跃着燃起,然后,灯光一片片亮起在小径两旁的石壁上,闪烁似擦亮夜空的星辰,不计其数,华美温暖。

“我还以为这里会像阴司一样森严可怖,想不到居然设了天罗星灯阵,佛祖虽然把他囚禁于此,仍然没忘了他的身份,真是慈悲啊!”拿木鱼的僧人看着两壁上的无数灯火,赞叹感慨。

“可不是,”持着经卷的那僧点头附和,“佛祖从来慈悲为怀,但愿他此番脱得劫难,能有所彻悟,也不负我佛的一番苦心了。”

他身旁的僧人点点头,脸色忽然一凛,低声道:“我们说话最好莫要大声,当心被他听到,他的神通无限,就是那冰魄之寒也未必能完全镇住他。”

“呵,你怕他么?”他的同伴倒是不以为然,脸上甚至有些嘲弄的神色,“枉你还在佛前侍奉已久,恐惧怯畏之心竟仍是如此强烈,三千年的修为到哪里去了?”

“我不是怕他,”那僧的面容微现赧色,不自禁地垂下了头,“小心无大错嘛,临行时,佛祖不是也告诫过你我,不可与他有所冲突么……”

他身旁的人无言颔首,不知是不屑还是认同。两人不再说话,沉默地走在灯火莹莹的石壁间,摇曳的火光在石板甬路上投映出两条影子,悠长悠长的。

小径,石壁,这样的路走过一段又是一段,不见尽头的漫长。两人也不心急,悠然地缓步而行。一路上都是静谧的,偶尔会有灯花噼啪的爆裂开来,也是极细碎微弱的声响。

路,走过了最后一程,两扇巨大的铁门巍然耸立在前方,左右各悬着一只麒麟形状的金环,麒麟的眼珠是翠绿的水晶琢成,在灯火的映射下,光芒潋滟,竟似会转动一般。

两人在门前止步,同时抬起手,又同时放下,两人的脸上掠过悸动的波澜,似乎都有些紧张和恐惧。有一柱香的工夫,他们犹疑着,踌躇着,终于,持着经卷的僧人狠狠咬了咬牙,迈步上前,抬起手,将一只淡黄色的佛印拍在麒麟门环的中间,时间凝固了一瞬,然后,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吱吱呀呀的响声刺耳而又突兀。

“进去罢。”拍开了门的僧人沉沉的说了句。

“嗯,进去。”他的同伴点头应着,面色凝重地似暴雨将至,抬脚跨入了高高的门槛。

进门后又是漫长的石阶,石阶下是空阔的大殿,殿顶正中悬着的巨大烛台,依然点燃着许多枝白色的巨烛,明晃晃地笼罩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比白昼还亮。两旁的石柱排列整齐,一直延伸过去。大殿的尽头,遥遥只见一个人高高在上地端坐,看不清面目,一袭黑衣却是如夜如墨的醒目。

两位僧人微一停顿,然后沿着石柱走过大殿,走到可以看清那个人的地方。时间对他是无效的,他的样子一如万年之前,没有一丝苍老的痕迹,只是眉宇间是冰霜般惨白的颜色,微垂着头,紧阖着眼帘,果真是沉沉睡着的。

“冰魄真的有效啊!”一僧低声说道,竟是有些黯然的感叹,“在这样的寒冰下沉睡万年,即使是他,想必也是很苦难的煎熬。”他低下头,单掌举在胸前,默默地念了声佛号。

“迦叶,你在说什么?”他的同伴猛地沉下脸,尽量压低的语声还是凌厉,“你的意思是说佛祖错了么?”

“不……不是!”迦叶被这声厉喝惊得失了方寸,这才意识到祸已出口,急急忙忙地正待解释,空旷的大殿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陌生而凛冽,幽然叹息,“难道,佛祖就从未错过么?”

“谁在说……”二僧激灵灵一颤,同时抬起头向上看去,然后露出一样的惊愕神情,瞠目结舌地怔住。

“我当是谁在此聒嗓,原来是阿傩和迦叶,你们不在西方极乐做佛前尊者,到这里来做什么?”那个声音不理会他们的惊慌,语声平淡,波澜不兴。

“孔雀大明王……菩萨,你……醒了?”阿傩先回过神来,努力着,终于从堵塞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也带出了满口的苦涩,这个问题实在愚蠢得可笑。他扬起的脸正对着一双眼睛,没有丝毫睡意,比夜更深,比星更亮,比冰更冷的眼睛,瞳仁上淡淡的幽蓝似如镜的湖面,引着人一直望进去,然后被最深处的汹涌暗流所吞没,沉沦为他眼底的亡灵。

阿傩忽然头晕目眩,身上懒洋洋地全无力气,心里却有什么不断地向上翻涌着。这才想起佛界中的一个传说:孔雀明王的眼睛就是地狱的入口,与他相视的人都会被他的眼神唤醒本性中的恶,轻则短暂迷失心智,重则永堕苦海,永无救赎。

阿傩想着,惊得冷汗淋漓,拼命想转头回避他的视线,却动不了分毫,目光竟似被魔咒凝固在一条直线上,无法移开。唯一的感觉是心理防线的崩塌,黑暗的涟漪层层扩散,渐渐地在心里蔓延开来。他的惊恐无以名状,为什么心里还会有恶?他在佛祖座前苦修了数千年,怎么可能仍有恶念?他不信,可是心底的黑暗势不可挡地翻涌着,清晰地让他颤栗,再待得片刻,当他的心完全被这恶的暗面吞没,所有的修为都将毁于一旦,最后的结局是堕入地狱,万劫不复。

身体已完全僵硬,他绝望地面对那双眼睛,一丝残酷的笑意在那深不可测的眼里缓缓漾开,闪着幽灵的暗光,就像地狱的大门正沉沉地开启,他逃不了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沦陷。

“呵。”似是厌倦了这样的游戏,明王低低笑了一声,转开了视线。阿傩如一只骤然脱缚的鸟,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猛退,失控地踉跄着,跌倒在地,庄重肃穆的佛前尊者,现在却是满面惨白的仓皇,狼狈不堪。

迦叶赫然一惊,忙上前相扶,阿傩抹着冷汗,看一眼高高在上的黑衣人,惶惶地低下头,再不敢接触他的目光。心中黑暗的潮迅速退去,惭愧却比惊恐更加强烈地攫住他,原来他的修为定力竟如此不堪,原来他的心里仍有佛光不能普照的死角,原来佛心的善,也不能抵消人性的恶……

迦叶见阿傩半晌无语,脸上时青时白,又怎知他此刻的矛盾痛苦,但此行的目的总得说明,他又瞟了阿傩一眼,见他仍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好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孔雀大明王菩萨……”

“把菩萨两字省了罢,我听着别扭。”明王毫不理会台下两个来使的尴尬,幽然截断了他的话。

迦叶一怔,只好改口道:“孔雀明王,佛祖念你久受封印之苦,心怀不忍;况你静思这许多年,必亦心生悔意,因此特命我等二人来此解除封印,引你重返佛界。”他说着,撇开阿傩,径自拾阶而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那个人,惴惴不安。

“以佛祖之神通,难道没算出封印会在今日失效么?”一直沉吟着的明王忽然笑问。然后,不等迦叶想通话中之意,他已从雪云石椅上站起了身。

迦叶大惊,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的幻觉,用力眨眨眼,再看,那张圣洁华美,人间帝王的宝座也远不能及的椅子上真是空的,他还未省得,低头看看手中的佛印,那是佛祖特赐的解禁符咒,现在印还在手里,禁却已解开了……

“啊!”他从迷惑中惊省,猛然意识到明王就在面前,一声惊呼,从台阶上急退下来。虽说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此,但这意料之外的情形仍然让两个不速之客惶然,俩人怔怔地互望着,以为对方早有所知,却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愕茫然。

明王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们僵硬的表情,走下了高台,漫长的枯坐之后,他的脚下却也没有生疏和艰涩。阿傩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退缩,几次张口,只说出一个颤巍巍的字:“你……”

“没有任何禁锢能永远束缚我,即使是雪云石椅和冰魄,也一样有极限。”明王的脸色和语声皆是淡然,没有一丝喜悦的意味,几万载囚困后姗姗而来的自由,他竟似并不在意。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应他的话,空旷的大殿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安静。三人僵持着,似是中了时间的蛊,凝固成三座沉默伫立的石像。可是心绪却不曾停滞,阿傩和迦叶忽然想起世人常说的一个词,‘顺水人情’,既然是这样,佛祖命他们来此,岂不也是顺水人情;既然是这样,又为何要瞒着他们,让他们如此措手不及的狼狈。

“你要去哪里?”迦叶正思量着,一声断喝重重击进他的耳鼓,耸然抬头,正见明王的背影,和阿傩满是警惕和愠色的脸。他立刻反应过来,话语间却不像阿傩那样盛气凌厉,和声道:“孔雀明王,我二人奉佛祖法旨来接您回去,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真的让我回去么?我便是回去了又怎样呢?”猝然的反问让迦叶一愣,不等他斟酌好应对的话,明王已回头而去,淡淡地抛下一句话,“你们先回去罢。我要去世间走走,顺便了却一个心愿,然后我自会回去的;若是你们觉得这样难以向佛祖交代,也可以在这里等我。”

迦叶张口结舌地怔在原地,眼看着那沉郁如夜的黑色背影自顾自远去,却连上前阻止的勇气也没有。一旁的阿傩不禁大怒,厉喝一声:“站住!”说着,猛地出手抓向明王的肩,明王似乎并无察觉,没有停步,没有回头,甚至连手指也未动一下……

“阿傩,住手!”迦叶登时满头的冷汗,却不及上前拦他,脱口惊呼的同时,阿傩的身体已失去平衡,飞跌出去,重重地撞在石柱上,他匍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一时无力挣扎起身。而明王已经踏上石阶,渐行渐远,却不回头看身后,像是一切与他无关。

长阶的尽头是那道森严的铁门,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再也看不见,两人才松了口气,阿傩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怔忡低语,不知是在问同伴,还是自问,“怎么会这样呢?我的手根本还没碰到他……”

“若是你能碰到他,他就不是孔雀明王了。”迦叶冷笑,“我真没想到你会如此荒唐暴燥,幸好没惹出事来,否则,你担得起么!”

“你还说!”阿傩像被针刺痛,猛地跳起来,怒火灼灼地瞪着迦叶,“你胆小怕事也就罢了,还好意思说我,方才,你为何不出手助我?”

“我出手也助不了你,休说只有你我二人,就是十八罗汉俱都在此,又怎能奈何了他……”迦叶仰头看着高高的穹顶,黯然叹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样回去么?”长久的沉默后,阿傩默认了他的失败,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恨恨而又无奈。

“不,我们就在这里等,他总会回来的。”迦叶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异样的笑,“只是不知他回来之后,还能不能归去佛界。”

“你的意思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意思也没有。”迦叶也不理会阿傩的诧异,摇头笑着,重又踏上石阶,绕着雪云石椅转了几圈,一分一寸看得仔细,却是一言不发,神情郑重得像是凝固了。愣了片刻,他踌躇着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抚向那圣洁高华的座椅,在椅背上轻轻一触,即闪电般缩回,脸色刹时惨白,身体止不住地瑟瑟颤栗。僵冷的指尖全无一点知觉。

“迦叶,你在做什么?”阿傩在下面看着他怪异的举动,焦燥而不解。迦叶似是没有听见,怔怔地看着冻僵的手指,喑哑自语道,“不愧是孔雀明王啊,居然能在这上面坐几万年;只可惜空过了几万年,还是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