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剑仙水影》》 · 海之翼 · 2026-07-25
乱云渡的春天和别处一样的明媚,阳光瀑布般辉煌流泻,微风里飘来淡淡的芬芳,在远方,一定有花儿在盛开。
那块残破的石碑上,还挂着曾经那个人留下的珊瑚念珠,美丽温暖的水红色贴着冰冷灰白的石碑,是奇异而突兀的依附。
明王的手抚上念珠,一颗颗的顺势轻滑,每一粒都有微淡的暖意,似乎还留着她的体温。这样想着,他不禁自嘲的笑:一直念念不忘的女子,却连她的手也没有握过,又怎知这样的温暖是属于她的呢?
圆润光洁的珠子泛着荧荧的红,像是欢喜的样子。这样的明亮他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记不清是多久以前了,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们打扰了他,是这光芒维护了他们,他感到了她的坚持,一如往昔的倔强,让他无可奈何,只能让风雪停息,将那些孩子送回他们来的地方。
当初她留下这个,是慰藉和陪伴,还是代替她来看守他?或许都是罢。想来有些荒唐,他竟然也可以被看守,而且是被一串念珠,只因,这是她的用心……
从碑上取下珠串,恍惚间,他又看到了曾经的她,忧伤喜怒,颦眉展颜……那是刻在心底的投影,清晰如昨,永不褪色。他轻捻着珠串,看它在指间流动如水的光华,像是问它,又像是自问,“水影,现在的你,是什么样子?”
卷外篇:清零花开——孔雀明王后传 三、人如故
(更新时间:2006-8-14 14:25:00 本章字数:5841)
润阳州,景瑟楼。春天的润阳州风景最美,早晨的景瑟楼生意最好,那么,这样一个早春三月的明媚清晨,景瑟楼自然早早的就满了座,楼上楼下,大堂雅阁,找不到一个空位。这座玉砌朱栏,浅碧琉璃瓦盖顶的清雅小楼,是方圆百里的扬名之处,无人不晓的好地方。这里不是酒楼饭庄,也不是偎红依翠的寻欢之所,而是茶阁;简单清幽,干干净净的所在,即使是满座,也不会有过分的嘈杂喧闹,常来这里的,大多是文人墨客,幽隐之士,来此品茶静心,潜想沉思;茶客里有说话的,也会自觉的压低语声,不致影响旁人,景瑟楼茶香蕴洇,柔静宁和。
今天一如往常,在明亮的晨光里,有人沉思冥想,有人低语谈笑,慵懒而悠闲,不时地抿一口茶,青瓷茶盏的杯盖相碰之声清脆如击磬,此起彼落,细细碎碎,倒是一曲别致的音乐。
众多的茶客里,有一人是不同的,虽也是身在众人之中,却不能溶入其间。他坐的位置临窗,目光一直凝在窗外,似是在等待,或是寻找。一袭黑衣的侧影,看似孤寒而寂寞,高渺绝尘,遥不可及。
不远处的一张桌上,两个闲坐品茶的人正注意着他,不时交换个眼色,好奇而惊疑。坐在左首的中年人借着喝茶垂下头,和同桌之人耳语:“此人似乎不是本地的,也不是来喝茶的……”
“嗯。”他身边的白髯老者微微颔首,他看看凭窗凝望的黑衣人,又瞟了眼那边空空的桌子,不见茶壶茶盏之类,他捋着颌下长须,沉吟道:“这人的气度很是不凡,估计是有些来历的,既到了景瑟楼,却不喝茶,不知所为何来。”
“既是如此,您可能看出些端倪么?”中年人凑得更近了,急促的语气压抑不住兴奋,“您仔细看看,会不会是京都大员微服出巡来了?”
“官迷!”老人暗骂了一句,冷笑,“我瞧他不像做官的,就算是,也不会看中提拔你,你还是死了做官的心罢。”
中年人讨了个没趣,干笑着埋头不语,老者的眼神仍然停在那边,似在想着什么。正巧堂倌过来添水,沸水注满了精巧的紫砂壶,青衣小帽的少年堂倌哈了下腰,正要离开,却被老者一把拉住,“借光,有事跟你打听。”
堂倌一愣,旋即堆起满面笑容,点头道,“这位客官想问什么,尽管说就是了。”
老者向窗边的座轻轻一瞟,“那边的客人,是何时来的?他好像没有要茶?”
“可不是,”堂倌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知趣地压低声音,“这位客人好奇怪的。连续三天,都是一开店门他就来了,就坐在那个临窗的座儿,看街上的风景,茶水点心都不要,一直坐到正午时分离开,每天如是。来景瑟楼竟不喝茶的客人我还没见过呢,虽说我们这的价是贵了点儿,可您看他那通身的气派,像是花不起钱的人么?”
老者沉吟着没有应声,堂倌被抓着衣袖,也走不脱,只好呆呆立在桌旁,愁眉苦脸的样子很是滑稽。片刻工夫,老者回过神来,松开手,笑道:“这样罢,你现在就送一壶茶过去,要最好的‘碧天青’”。
堂倌吓了一跳,试探着问:“‘碧天青’可是一百两银子一壶的,这个,记在您的帐上么?”
“我既如此说了,自然是记我的帐。”老者捋捋白须,不耐的挥手催促,“快去,快去!”
堂倌不敢怠慢,慌张地快步而去。同桌的中年人凑近来,很是不解,“徐老,您何时变得如此大方,‘碧天青’您自己从来不舍得喝,倒狠得下心送与不相识的人……”
“哎,做人嘛,小帐不可算得太精细。想要与人相识,总得有些诚意才是。”老者胸有成竹地笑笑,打断了中年人未完的话。而临窗那个静谧角落,黑衣的神秘客依然凝注着窗外,这边几人对他的议论探究,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根本不在意。
很快的,堂倌就托着茶盏而来,经过他们桌前时,转头看向老者,似是在确定他会不会心疼后悔。老者满意地颔首,看着他把那壶价值不菲的茶送到了黑衣客的桌上,双手奉在他面前,隐约地说了几句话,却听不到回答。
堂倌利落地退下,那人终于回过头来,视线从溢着茶香的小壶上掠起,投向对面殷切期待着的两人……
“铛”的一声脆响,中年人手一抖,青花盏跌在桌上,立刻水迹横流,他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衣袖上的茶渍,脸色是惊惶多于狼狈,一直低着头,再也不敢望向那边。
徐姓老者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的惊涛骇浪却更甚。他一生阅历无数,还没有人是他不敢面对,判断不出来历的,可是那个人的眼神,他竟是做梦也无法想像。并非如何的凶狠犀利,也没有狰狞的面孔相衬,那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来,清俊高贵的面容冷漠得没有表情。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瞥,竟让他的瞳孔骤然疼痛,像是针的锋芒从眼里直刺进去,透彻肺腑,他的所思所想,甚至连从无人知的最隐晦的心事也在那双眼里映得通透,无遮无挡。神志不自觉地恍惚游离,无法集中意识,竟似魂魄将要离体出窍……
幸而只是刹那的一瞥,黑衣人的目光重又转向窗口。老者的心神才渐渐宁定,一扯呆若木鸡的中年人,拉着他出了景瑟楼,仓皇僵硬的脚步踩得楼梯板咯吱吱乱响,引来不少人注目,俱是探奇的眼色,看着这两人从茶阁出来,倒像是喝醉了酒。
“徐老,那个人好生古怪,尤其是他那眼神,就像能看穿魂魄似的,真是可怕。”中年人终于喘过口气,仍然心有余悸,“您说,这怪人到底是怎么个来历?”
老者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他不敢再回想那沉郁如魔障的眼神。那个人,那双眼睛,都不像来自这世间的……他倒吸了口冷气,重重一摆手,喝道,“你记住,以后莫要再说此事,也别跟旁人提起,就当你从没见过那个人,知道么?”
中年人偷瞟了眼老者铁青的脸色,点了点头。两人黯然地走着,头顶的一方蓝天突然间阴沉下来,像是快要下雨了……
景瑟楼上,没有谁注意到这边的变故,人来客往本就是很正常的事,几锭沉甸甸的银子丢在桌上,足够付帐了。堂倌过来收钱,顺便往那边瞧了瞧,一壶上好的“碧天青”还放在原处,根本没有动过。他叹着气摇头,想着那老头儿真是花钱不讨好,人家却不领情。
他收拾着桌上的残局,正待退下,临窗喧嚷热闹的街上响起一个清丽的声音,朗朗地唤着:“卖花,卖花了!”堂倌忙伸长脖子向下面望着,也有茶客听见了,议论纷纷,“好几日都不见灵姑娘来卖花,今天怎么来了?”“那还用说,这几日肯定是她娘又病了……”“唉,像她这样的女子真是难得呢,温柔娴淑,相夫孝母,样样都是周全的……”
茶客们你言我语说得热闹,只有那守窗独倚的黑衣人依然缄默,一颗晶亮圆润的黑色珍珠在他指间把玩,一圈圈地轮流着,有女子的脸映在上面,每转一轮变幻一张容颜。不知多少圈后,终于停止,珍珠上凝固的面容不再变换。他捏紧了珍珠,接近正午的阳光将他的脸埋在淡淡的阴影里,湮没了转瞬而逝的悸动和嘴角的笑意,那是很奇怪的笑,似欢喜又似悲伤,似赞赏又似不屑,没有人懂得这笑容的意味,他也不需要谁来了解。
景瑟楼下,一群女孩子簇拥着卖花的女子,叽叽喳喳地说笑,挑选着花儿。她挽着花篮,浅笑盈盈,招呼着每一位主顾,在正午的阳光下站久了,脸上泛起玫瑰般的潮红,不时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她这样专心地忙碌,并不知道正在被注视着,黑衣男子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沉郁凛冽的眸子竟有温暖掠过。
可是,他看着的已不是从前的她了,这个温婉平凡的卖花女,不再是熟悉的模样,也不再有飞扬的神采和倔强的眼神。看着她,更多的感觉是陌生,他再次捻转动指间的珍珠,明知道是多余,转魂石怎么会算错;万载的轮回之后,谁还能保留最初的容颜?
珍珠最后一转,映出的仍是卖花女的脸。他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失望,他终于又见她了,可她已不是她了,累积太久的思念突兀地失去支点,如一座倾覆的山峰,重重地压下来。他猛地攥紧手掌,转魂石无声地碎裂,细小的粉末慢慢漏下,像黑色尘埃,然后他转身,背向她而去。他失望,但不后悔,毕竟是看过她了,如果这样的她是幸福的,那就这样好了。
一阵杂乱的惊呼阻住了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回头,方才买花的女孩子们正惊呼着四散而逃,几个男人围着她,都是醉醺醺的,衣衫不整,七手八脚地拉扯着她,她奋力挣扎着,花篮甩在一边,散落的花儿被凌乱的脚步践踏着,混成泥土的颜色。
他遥遥地望着,一时惘然。他还记得她拔剑的样子,她是唯一敢对他动剑的人,在以后那么漫长的沉睡中,他时常会梦见那个瞬间,金红的剑光映着她的脸,骄傲飞扬。那个瞬间,在他心里已是永恒。所以他来寻找,可是眼前的她,蜷缩在地上,绝望无助得像只受伤的鸟儿。
“水影,这就是你的选择,真的不悔么?”他垂下头,低声地问,没有人回答。
几张丑陋的面孔一起狞笑着,同时伸手抓向她,而她除了向后躲闪,无能为力……
所有伸向她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落不下收不回,明明是春暖时节,他们竟如坠冰窟,全身抖作一团,连牙齿都咬不紧,咯咯地打架。他们用力转过冻僵的脖子,看见了身后的黑衣人,他静默地伫立着,不说话,不动,也不看他们。但那凌厉的寒意正是从他身上弥散开的,似乎还有隐约的愤怒。
恐惧比寒冷更强烈地袭来,“你……”他们的舌头僵住了,脑中是一片死亡的空白,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们能感觉到,他若要他们死,是易如反掌的。
死亡并没有降临,他没有动手,连头也未抬,只用平静的口吻说了一个字,“滚。”这些市井之徒陡然又见生机,惊喜之下忙不迭慌慌而逃,跌打滚爬的,转眼都不见了踪影。
卖花女扶着身边的树站起,惊魂甫定地喘息着,整理好衣衫,那人却已走了,只见黑色的背影。
“等一等……”她急促的呼喊和脚步赶了上来,他一震,然后站住了。不用回头,也知道她是拎着花篮跑来的。她总有不能放下的负累,过去是剑,现在是花篮。
“谢谢你救了我。”她在他身边轻轻地说,恍惚间,竟是从前那熟悉的声音。
“没什么的,我只是路过而已。”他不让自己再继续这可笑的幻想,过去的不再重来,还是及早离开的好。
“那也是要谢的。”她忽然冒出的一句话拦住了他,“我好像见过你的。”
“是么?”他下意识抬头,正跟她四目相对,她并无异样,微笑如常。他不禁微怔,原来还是有些没有变啊,从前的她,也不曾畏惧过他的眼睛,她的善良是纯粹的,没有一丝阴影,不会在他眼里沉沦,却在他心里铭刻。这样的女子,在他漫漫无期的生命中,是永远的唯一。
“不会的,我们素昧平生。”他面无表情,躲开她疑惑的目光。这只是冥冥中的直觉而已,她的记忆早就在忘川里洗成了一片空白,所有转世的灵魂都必须如此,记忆是最沉重的负累,不抛去如何获得新生……
“可是……我真的在哪里见过你啊!”她眉头微蹙,努力从现在的记忆里寻找从前的人,认真的近似痛苦,“你……怎么称呼?”
“我……姓明。”他哑然失笑,为自己这奇怪的称呼,也为她的执著思量。好像无论怎样,她的善良和执著都不会变。他忽然想起,她在乱云渡初见他时,也是这样蹙眉沉思,问,“你是谁?”
他看着她,忽然想要抱她,却没有勇气。她早就拒绝过他了,如果不是那次拒绝,她也不是现在的情形,他们现在这样面对着,其实已经隔山隔海,隔了万载的光阴。这个执拗的女子啊,就是想起来他是谁,又怎么样呢?
“哦,是明先生啊。”忽然她回过神来,才觉得这样盯着一个陌生男子看实在不该的,急忙垂下头,脸色已是绯红,半晌才嗫嚅道:“我叫越灵儿。我家就住在前面的村子里,请明先生去我家里坐坐罢。”
“不了。”被这句话提醒,他才想起方才茶客们的议论,她已为人妇,娶她的,只是个平凡的男人,一场大梦之后,竟是这样的结局。
气氛莫名地僵冷,灵儿局促地拨弄篮子里的花,“那,我先走了,你……”她顿住下面的话,淡粉的裙裾从他身边擦过。
“水影。”他忽然低声喊道,自己也是一惊,这个名字一直只在心底默念,骤然出口,竟然感觉陌生。而她出乎意料地回身,竟似有些惘然的欢喜,“这是谁的名字?你怎么会知道?”
“这个名字你听过么,是不是似曾相识?”他不再回避,一点点地循循善诱,引导着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他希望她能想起,想起他对她执拗而绝望的爱情。
“我听过的,我听过很多的声音,有人在我耳边呼唤这个名字,有人在我耳边吹箫,都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我听得很清楚。水影是谁?我是谁?为什么我能听到那些声音?我好像还记得许多事,许多地方,许多人……仔细地想,却又全都忘记了……”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脸色惨白,艰难急促地喘息。
“好了,不要再想了。”他后悔着方才的冲动。经过了这么多次的轮转,她还能保留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已经是极限了,若是非要去想起,只怕她会彻底崩溃。
他伸手扶她,却被她一把抓住衣袖,她抓得那么紧,狂乱而痛苦地哀求,“你告诉我,我是谁,你一定知道的,你告诉我……”
“你是赵灵儿,你家住在前面的村子里,你的母亲和丈夫都在等着你回家。”他蓦然地辛酸,轻声说着,手掌抚过她的额头,抹去了她残留的记忆,看着她茫然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澈,心突然地痛了一下,从此,她再也不会觉得见过他了……
真的很想抱她一下,爱了这么久的人儿,这是最后一次相遇了。他犹豫着,终于没能揽她入怀,她已完全清醒,见他就在面前,羞涩地笑笑,转身而去。
“我差点忘记了,”还没走远,她又转回来,从篮子里挑出了一枝嫩黄的小花,经过一番折腾,篮里的花只剩了一小半,且大多数都有些干枯发蔫了,只是这一朵依然鲜嫩,“这朵花送给你,就算是我的谢意罢。”她笑吟吟地把花递给他,“这是清零花。我娘说,这种花是很神奇的,只要对花儿许愿,就能见到最想念的人,就算远隔天涯也能在一起的。”
花儿俯在她的掌心,恬静美丽得像个童话,如果他许愿,是不是就能拥她在怀?“是么,我试试。”他笑着接过花儿,看到了她拿花的右手上,一道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的裂纹笔直得划过掌心……
“怎么会……”他惊愕地怔住,“你,明天……可是你二十岁的生辰?”
“明先生还会算命呀,”她诧异而惊喜地轻叫,“算得真准,明天,我就满二十岁了。”
“明天你一定要呆在家里,一定不能出门,哪里都不能去。”他似是在下命令,强硬地不容她反驳,“一定要记得我的话,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门,记住了么?”
“记……住了。”她紧张得口吃,竟忘了问为什么。[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卷外篇:清零花开——孔雀明王后传 四、命难违
(更新时间:2006-8-15 14:38:00 本章字数:5477)
天色破晓,太阳的金箭刺穿朦胧的晨雾,看来又是一个好天气,安详平静,没有任何不幸的预兆。
他本应回去了,今天将要发生的事他不必管,他已经说了该说的话,能不能躲过这一天,就看她的造化了。
可是他没有走,他一直徘徊在那个村口,早起下地劳作的人们在他身边来来往往,视而不见,他不想让人看到,更不想被她看到。
日上中天,午时都已过了,一切平静得出乎意料,正要松口气,一个粉色的身影急匆匆奔来,他摇头,无奈苦笑。
“六婶,我娘又病了,拜托您照看一下,我去城里抓药。”她在村口拉住一个邻居,慌乱地嘱托,却没有听到他的叹息。
她在前面跑着,不知身后有人不离不弃,也不知宿命的劫迫在眉稍。
城里是车水马龙的繁华,她要找的药铺就在那条最热闹,最拥挤的街上,接踵摩肩的人们像一条河,滔滔地川流不息。他心烦意乱地溶在这纷乱的人潮中,只为了守护那片飘零的叶子。
前面忽然一阵骚乱,人的惊呼伴着马的蹄声和长嘶席卷而来,一匹健马拖着大车横冲直撞,赶车的人已经吓瘫了,根本无力挽住狂奔的惊马。马车已冲了过来,撞向溃逃的人群,她惊得呆住了,全然不知躲闪,人们都已逃开,只有她,首当其冲地面对这突然的灾难。在车夫的身后,闪过一双暗绿色的眼睛,看着她,得意狞笑……
马在将要撞上她的刹那停住了,就像被突然钉在地上一样,没有再向前移动一分一寸。
喘息未定的人们谁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匹狂奔的惊马居然能在刹那间完全停住,就是梦里也不会有这样奇异的场景。
“姑娘,你没伤着吧?”一个老汉先回过神来,打量着这个福大命大的女子。她也低头把自己检查了一遍,才肯定地摇头,“没有。”
“姑娘,肯定是菩萨护着你呢。”一个老妇人接口道,“回家别忘了点柱香谢过菩萨。”“就是啊就是啊……”人们总算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纷纷随声附和。
人们纷纷地赞颂着菩萨救苦救难,功德无量,只有马车上那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一个地方,那里却没有人。
越灵儿大大地虚惊一场,买到药急匆匆地往回赶,仍然心有余悸,“真的是菩萨么?”她有些不信,又不敢怀疑。
临近村子的路上有一条河,走过时,她不经意地望了一眼,不禁一惊,远处的河面上半浮半沉着一个人,正向岸边漂来,脸朝下,也不知是死是活。
也许是这一段的水流湍急,那个人漂移的速度忽然加快了,手臂似乎动了两下。
“还活着。”她惊呼道,立刻跑到河边,正好有条小船泊在那里,她抓过木桨,俯下身,尽力把桨伸给溺水的人,“你抓住,我拉你上来。”
那人真的没有死,伸出一只泡得惨白的手,牢牢地抓住了船桨。“你抓牢,千万别松手。”她大声叮嘱着,用力回拉。
“好,我不会松手的。”垂死的人突然说话了,仰起头来看着她,惨碧的脸狰狞地扭曲着,好像是在笑,咧开的嘴角里,森白的牙齿在闪光。
“啊!”她失声惊呼。那只握着船桨的手突然变成绿色的,像水草一样,缠绕着木桨暴长过来,湿淋淋,粘糊糊的手指像铁箍般有力,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她下意识后退,脚下却是一滑,身不由己地坠下河岸。
在将被淹没的瞬间,脑中是一片空白,却清楚地感到有风声急掠而过,似无形的剑锋划下,河水齐齐地向两边分开,抓着她的那只绿色的手寸寸断裂。她还不及反应,身体已回到了岸上,而河里什么也没有了,那只桨,也好端端地回到了船里,她摸着身上,衣服是干的,连袖子也没湿,她怔怔地呆立,怀疑刚才是不是做了场惊恐的白日梦,如果不是梦,难道又是菩萨在护佑她?
“算了,不想那么多,管它是什么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摇摇头,不再去想那惊恐的梦魇,拎起药包回家,边走边低声自语,“那位明先生让我今天不要出门,还真是对呢,看来他一定是个算命先生。”
“咳,”平静的河面上探出一个绿色的脑袋,晒笑着吐出嘴里的水,“孔雀明王什么时候变成算命先生的,真是有趣。”
“你从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不然,我保证会有更有趣的事发生。”黑衣男子突兀地出现在河边,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
“你在威胁我么?”那家伙从河里窜了上来,恼怒地大吼,“这话本该我说才是。那女子应在今天死去,这是天命,你却接连两次阻拦我,你是什么意思?”
“你是哪个司的鬼使?好大的气势。”明王上下打量着他,微微皱眉。
“我不是地府来的,所以压根用不着怕你。”绿色的怪物咧嘴一笑,挺了挺胸,神气活现的样子。
明王眼里划过一丝疑惑,随即平静如初,“我并没有让你怕我,我只想告诉你,那个女子不能死。我不管她从前的命运是怎样轮回的,总之现在,我不会让她死的,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你凭什么更改天定的命!带不走她的魂,我拿什么回去复命?”那个鬼使暴跳起来,“你……”
明王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愤怒的咆哮,伸出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头顶,高大魁梧的鬼使忽然迅速地萎缩,一眨眼的工夫,就缩成不足半寸的小人儿,乍一看去,竟像只绿色的蚱蜢。兀自在手舞足蹈,可是声音却细微得听不清了。
明王俯身,拾起小人攥在手里,“既然现在你不肯回去,那就再耽搁几个时辰罢,等到子时一过,我就放你走。”
“孔雀明王,你目无天命……我是奉命来执行法度的,你竟然挟执我,我……我要去佛祖座前告你……”
明王冷笑,“随便你以后怎样,但是现在,最好闭嘴。”
“好汉不吃眼前亏”并不只是凡人的信条,鬼使悻悻地眨眨眼,立刻沉默得再无一点声音。
以后的几个时辰倒是相安无事,很快就入夜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渐渐进入了梦乡,村东头的两间小屋里还亮着灯,但已不会再有危险了。
村子前面有一片没有耕种的荒地,空旷幽静,春夜的风刮过这里时也添了几分寒意,天空里没有暗色的云朵,星光显得分外清冽。
这是他第一次在尘世仰望高天,这片他曾经厌倦逃离的天空,现在望着,却份外的美丽,“明天,就要回去了。”他喃喃地说着,心里涌起异样的滋味,不知是喜是忧。
“你快点放了我罢,你要回去,我也要回去了。”沉闷的声音在他紧攥的手掌里哀求,不甘地挣扎着。
“急什么,过了子时,我自会放你的。”明王说着,还是伸开手,让他透一口气。绿色的小人儿匍匐在他手上,喘息着,抬头看看天色,嘿嘿冷笑,“现在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我还有机会……”
“你这个样子,还能有什么机会?”明王不以为然,倚着一块大石坐下,拨弄着一丛开着淡紫小花的野草。
“那可不一定呢。”他咕哝了一声,埋着头不说话了。
一轮黯淡的上弦月渐渐升至中天,就要到子时了,明王舒了口气,摇了摇手中的小人,“再过一刻,你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交差?哼,我拿什么交……”鬼使恨恨道,忽然一下顿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前方,有一小团火光攸然亮起,但那不是她家的方向,可能是流浪的旅人在生火取暖。
“看到没有,起火了,起火了……”他狂喜地叫了起来,扭过头得意地笑,“你以为她躲在家里就没事了么?她现在也许正在厨房里给她母亲煎药,灶里的火星也许会溅出来,点燃旁边的柴草,然后,厨房的门也许正好卡住了,怎么也打不开,再然后……”
“住口!”明王骤然失色,重重摔下满口毒咒的鬼使,向村子飞奔而去。那些可怕的话不是泻愤的空谈,勾魂鬼使的“言灵咒”,只要有一点可利用的条件,就可以转嫁给被咒的人,哪怕相隔着千里万里,也不会落空。
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刚从梦里惊醒的人们慌乱地奔走,提桶端盆,冲向村东边的陈牧之家,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明王远远地望着,鼎沸的人声在他却是寂静,火光映在他眼里,是彻骨的悲凉。他终于还是没能保护她,他不敢去想,在被烈焰吞没的时候,她是怎样的绝望……
火灭了,疲倦的村民们叹息着陆续散去,只留下几个妇女,安抚两个悲痛欲绝的人。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已经哭得声噎气绝,昏了过去,陈牧之呆坐在妻子的尸体旁,寂静地沉默,干涸的眼眶里一滴泪也没有。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没有人注意到他,那几个女人一面叹着气忙碌,一面交头接耳的私语。“这场火起得真是莫名其妙,这灵儿平时做家事多仔细呀,连饭都没烧糊过,怎么会弄成这样。”“就是呢,你说,这么大的火,怎么只单单的烧了厨房,他家的厢房就隔着一道墙,竟一点没烧着……”“还有更奇怪的,”一个女人偏过头,凑在同伴的耳边,“你看灵儿的尸体,哪像是被火烧死的,脸一点没毁,甚至比活着的时候还漂亮呢……”
“我可以看看她么?”正说着,她们听到身后有低沉的语声,回头,一个黑衣的男人正站在床前,手放在覆盖着灵儿尸体的白布上。问守在床前的陈牧之。
“你……你是谁?”她们忽然莫名地恐惧,想走近,却又不敢;而陈牧之毫无反应地呆滞着,许久,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些女人没有说错,她依然如生前的美丽,两颊明艳如蔷薇,微启的唇边含着一丝浅笑,低垂眼帘,仿佛只是片刻的小憩,很快就会醒来,一如往常。可是她蜷缩的手指僵硬,冷得像冰,已经没有一丝体温了。
“她早上还在的……她还跟我说话,对我笑……就像现在这样笑……”陈牧之忽然说话了,他的声音沙哑扭曲,是在努力地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你知不知道,灵儿是多好的女人,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好……”他嘶喊着,再也忍不住的泪汹涌滂沱。
明王沉默,他竟和这个平凡的男人殊途同归,他们爱着同一个女子,他爱着她的过去,而他,爱着她的现在,也许正是这冥冥中的巧合,才让陈牧之在他面前失声,崩溃。
“她没有死,我能救她。”他沉吟半晌说出的话,让屋里的人都是一惊,几个女人面面相觑,不想这个仪表堂堂的人竟是个疯子。陈牧之的眼里却放出狂热的光,他“扑通”一声跪倒,重重地磕下头去,“我也知道灵儿没死……求求你救她!”
地府里永远弥漫着一种灰暗的死气,阎君的大殿上也不例外,而阎君费力堆起的满面笑容,好歹给这里添了点生气和温度。“”孔雀明王,我已经说过了,这里没有水影的魂魄,你怎么不信呀,那你说,到底要我怎样,你才信我的话,就是我想骗你,也得有那份胆量不是!“阎君苦笑着,打躬作揖。
“我问你,水影执意为人,违了天命,因此每一世的寿数都被限定在二十岁,这是不是真的?”
“这当然是真的了。”阎君无奈地叹气,“她触怒了天颜,谁也无法救她,明王你要是因此来怪我,那实在是冤枉。”
“我并没怪你,我只是来要回她的魂魄。你说这里没有,这话只能去骗小孩子,凡人的生死轮回都由地府所辖,你这里怎么会没有她的魂魄。”
“哎哟,是真的没有啊!”阎君急得几乎哭出来,“你要不信的话就搜吧,从我这总管大殿,到属下的各个司,再到十八层地狱,你挨着搜好了……”
“可是,那个勾魂的鬼使,你总不能否认不是你的属下罢。”
“曾经是我的属下,后来被别人要走了,不然他怎么敢对你那么无礼。”阎君俯下身,神秘兮兮地低声道,“明王,你可知是谁要走了我那个属下么?”
大殿里半晌寂静,忽然,明王惊呼道,“难道是幽冥君?水影的魂魄是在幽冥……”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阎君慌忙后退摆手,“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与我无关,我可什么话都没说。”
“怎么吓成这样子,连累不到你的。”明王不屑地冷笑,脸色随即凝重,“水影怎么会在幽冥界,那个地方……她如何能忍受!”
“这个处罚是过重了,可是水影她也太……”阎君偷眼瞟着他的脸色,接着道:“剑仙能历经七劫的并不多见,因此天帝要亲自封她为神,她拒而不收已是冒大不违了,居然还要下界为人,这让天帝的脸面往哪里放?上方雷霆一怒,就下旨将她打入了幽冥界,每隔百年,可入世为人,寿数二十载,死后魂魄依然转回幽冥,就是这样周而复始,到现在已有万年了。”
“呵,所谓‘天意慈悲’,就是这样的慈悲么?愿做神的做神,愿做人的做人,这碍着了谁的面子?只是无聊罢了!”
阎君吓得打颤,再也不敢接口,只盼着这位无法无天的人能快点走,免得给自己招来麻烦,但见他真的要走时竟又有些伤感,他知道他要去哪里,也知道是怎样的后果……
“孔雀明王,你我一向是有些交情的,所以我提醒你一句,幽冥界可是地狱之外的地狱,幽冥君不是好惹的角色,就是天帝和佛祖,轻易也不与他计较,若是真的发生争执,你未必是他的对手。你应该知道,那里囚禁的十万八千个魂魄,个个都是地府镇压不住的恶鬼,你最好考虑清楚。”
“多谢你的好意,我知道那里是怎样的地方,所以我一定要去,水影,是不能在那里的。”
看着他走到了门口,阎君又道,“你在那乱云渡幽禁这么久,如今终于可以重归佛界,又何苦趟这混水,就算你真能救她,那你自己又将如何呢?有件事你可能忘记了,你这样不管不顾要去救的人,是喜福村私塾先生陈牧之的妻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明王的脚步定住了,看到他的背影微微颤抖,阎君不禁惴惴,刚想再说两句话来解释,明王却回过身来,淡淡笑道:“本来我是不用去的,但一时逞能,答应了陈牧之,一定能救他妻子,若是做不到,我的脸面往哪里搁。”
他的身影消失在灰暗抑郁的雾气里,阎君过去掩上殿门,点头苦笑,“嗯,这倒是个很好的借口。”
卷外篇:清零花开——孔雀明王后传 五、幽冥路
(更新时间:2006-8-16 14:24:00 本章字数:4171)
小屋里的灯火还亮着,一盏孤灯下,陈牧之守着他的亡妻,等待着能让她起死回生的那个人来。他知道妻子已经死了,他从来都对这些荒唐迷信的事嗤之以鼻,可不知为何,莫名地信任那个人,相信他一定能让灵儿活过来。
可是他却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就在窗外,他在做一个抉择,他是不是要拼尽全力,去救别人的妻子……
幽冥界永远都是黑暗的,阴司地府只是压抑的灰暗,至少目能视物,而这里却是绝对的漆黑,沉重的黑暗压住呼吸和心跳,于是这里也是绝对的寂静,所有的恶灵都在黑暗下枕着一颗饥饿渴血的心沉睡……
一个怪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死寂,这声音就像一条纤细冗长的蛇,扭曲着粘腻的身子,滑入对方的耳鼓,“是孔雀明王么?”
“是我。”
“既然来了这里,为什么不进门?”
“我在等你开口请我。”
“现在我开口请你了,进来罢。”
“多谢。”
那道无形的门后,似乎不是房间,而是一个无底的黑洞,阴寒的风无穷无尽的涌出,尖利的呼啸仿佛狂歌夜哭。
迎接他进入这里的,是一阵诡异的笑声,说其说是人在笑,倒不如说是一群老鼠在磨牙,吱吱咯咯,半晌不绝。
“什么事让你这样高兴,何不说出来,让我也笑一笑,岂不热闹些。”
“你害怕了,大名鼎鼎的孔雀明王到了我这里也会害怕,我当然要笑啊!”那个声音边笑边说,“就算你不承认也没用,我感觉到了,你的一举一动,甚至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感觉得到!”
“我为何不承认,你将幽冥界弄成这样,不就是为了让人害怕么,我若不怕,岂不辜负了你的苦心。”明王反唇相讥,却不禁心惊,进门的瞬间,的确是有些微的恐慌,他居然都能感觉到,这幽冥君竟比他想象中的更厉害,今日之事,只怕难了。
幽冥君讨了个没趣,这才收住了笑,“你到这里来为什么,我也知道。”
“那更好,也免得我再解释,你说罢,要怎样才能让我带她走。”
“怎样也不要,你现在就可以带她走了。”
“什么?”明王惊诧地反问。他对他的回答作过很多种猜想,也准备了很多种应答,只有这个回答压根没想到。
“是的,你现在就能带她走了。我来给你指路,这里是幽冥界的总殿,从这里向下走三千尺,就是凝咽泉,水影的魂灵就在泉里封着。”
他已经说完了,明王还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动。许久,他淡淡道:“你忘了告诉我一件事,怎样才可以有光?”
那边的回答又是那刺耳的笑,像是小孩子成功的骗了人后的得意,“对不起,我忘记了,你看不见,在我这里,你就是个瞎子。”
明王并不动怒,平静地道,“当然,也只有你能看清这里的路。”
幽冥君更加得意,“你错了,我也看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到,就连这里最隐匿的路我也不会走错一步,你就不行,别说三千尺,你只要走上三十步就彻底迷路了,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不要。”明王固执地再问方才那句话,“告诉我,怎样才可以有光?”
“光?幽冥界什么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光。”他说到这里,忽然一转话锋,“不过,你是孔雀明王啊,可以例外。就用你的血罢,世人常说‘血光之灾’,血应该是有光的。”
“好。”明王竟没有丝毫的犹疑。这也让幽冥君吃了一惊,急忙叫道:“你等等,还是把话说清楚得好,免得你后悔也来不及。这幽冥里押禁着十万八千恶灵,都是嗜血成性的,它们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血的味道了,如果现在有血的气味,肯定会彻底疯狂,也许连我也控制不住……你再想一想,现在走的话,只要后退一步……”
“如果我就这样走,又何必来。”明王笑说着,指尖已划开了腕脉。第一滴血落下时,这漆黑的所在竟真的有了光亮,同时,也荡开了腥甜的血气。
“有光了,我感觉到了!”幽冥君狂喜地大叫,“恶灵们也快出来了,孔雀明王,让我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血光朦胧黯淡,仅能照见脚下的路,他仍然看不见幽冥君,那个疯子般的地狱主宰者。他不敢再耽搁,匆匆地向下走去。
才走出几十步,地面突然剧烈地震颤,无数尖利嘈杂的声音呼啸而来,那是恶灵们喜悦的欢呼,它们潮水般地涌来,准备饕餮一场盛宴,却被他强大的屏蔽弹开,发出凄厉的哀嚎。
艰难的跋涉就这样开始了,每走一步都要抵挡恶灵前仆后继的攻击,血不停地流出,屏蔽的力量渐渐减弱,三千尺的距离竟是如此的遥远。
比恶灵们更纠缠的是幽冥君,他一路跟随前来,尖笑狂呼,“好呀!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你们快上呀,这可是孔雀明王的血,不喝就再也没机会了;孔雀明王,你千万别让我失望,也别让水影失望,她在凝咽泉等你去救她呢!”
听着他的呼喝,明王又气又笑,这人竟不分敌我,只是为了看热闹;而自己,竟像是在卖力表演、博他一笑的小丑,但他除了继续前进没有选择,那个疯子也做了一件好事,就是不断地提醒他,水影在凝咽泉,在等待他去救她。
前面的路越窄,越崎岖,恶灵的进攻也越密集,他流了太多的血,已经有些晕眩,屏蔽的薄弱处已被攻破,有锋利的牙齿在撕扯他的衣服……
再漫长的路也有尽头,转过这段小径,前面忽然有了模糊的光,那是流水的波光,他终于到了凝咽泉,终于看到了那个朦胧的身影。
恶灵们瑟缩着后退,除了血,他们畏惧所有的光亮。但它们堵住了那条小路,作守株待兔之势。
“水影!”光亮虽然幽暗,但他已看清了,在泉水里浸泡着的人真的是她,是她从前的面容,从前的眼神和微笑……他怔住,仿佛时间如水倒流,恍惚中竟不知身在何处。
“你愣着干什么,拉她上来啦。只要把她拉出这凝咽泉,就破了她的命劫,以后她就再也不用在这里受苦了。”
他上前一步,向她伸出的手竟有些颤抖,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拒绝他;曾经有两次,他向她伸出手,却没有回应,但愿这不是第三次。
她看着他,疏离迷茫的眼神慢慢清晰,她握住他的手,轻声唤他:“明王!”
“水影。”他喊出的声音竟有些哽咽,一路走来的艰苦都微不足道,至少现在,他是幸福的。他抓紧她冰冷的手,用力向上拉,却没有用,水下似乎有一种力量,沉重地坠着她。
他再用力,还是不能拉她上来。身后是幽冥君乐不可支的大笑,“你怎么用力都没有用,这凝咽泉的水和你的雪云石椅一样冷,她在水下的身体早就冻成冰了,别说你现在筋疲力尽的,就是平时的你也不能把她拉上来……”
“你……”明王怒不可遏,他却在一旁慢悠悠接口,“我知道你一定很想杀了我,可是你千万不能松手哦,现在凝咽泉已经被触动了,如果你松手,她就会被吸到水底,整个人都会被冰封。”
即使他不说,他也感觉到了,水影的身体正在下沉,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拉住她,而他的力量已将耗尽了……
“好像还有更糟糕的,”一旁看笑话的幽冥君念咒似的叫道,“地要裂了啊。”
话音未落,明王脚下的地面出现了一条裂缝,迅速地延伸,变宽,裂缝间已有水花泛上来,水涌上来,立刻就在地上结了冰。
“你,你到底要怎样?”明王这才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完美的陷阱,幽冥君就是布下陷阱的猎手,他已完全绝望。
“我也不要怎样,只是觉得好玩,想看看你怎么选择。要么你就这样拉着她,直到地面完全裂开,你也落进这泉水里,和她一起冻成冰晶;要么你用自己来换她,你独自泡在这冰泉里,她就可以重返世间了。当然,第三种办法是最好的,那就是你松开手,就让她沉下去好了,反正你也尽了力,然后你可以回去,我绝不阻拦。怎么样,选择那个?”
地面的裂缝越来越宽,水下的坠力也越来越重,他已经精疲力竭,还是咬牙冷笑道:“我只想知道,怎么才能让你死?”
“哦,让我死?那是很难的,一定要有很强的光才行,在这里,如果有了光,你就是胜利者,可惜没有,所为我是唯一的主宰。”
“明王,你走吧,我在这里,很好的。”水影忽然笑了,她努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牢,“水影,我不会放开你的,我要带你走,你抓住我的手,再也不要松开。”
“好感人哪!你们不要急,地马上就要完全裂开,你们就要永远在一起了,别忘了要感谢我。”又是一阵疯狂的大笑,他像唱歌似的低吟着,“为什么没有光呀,为什么没有光……”
“光?”明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努力稳住水影的身体,腾出一只手伸入怀里,摸到了那串念珠,依然是温暖的,却不知在这里能不能发出光来?
绝望的黑暗里忽然爆发出眩目的光亮,太阳一般灼灼地闪耀。那些堵在路口的恶灵顷刻间化作黑雾,凌厉的风吹来,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一片哀嚎声中,伴随着坚冰碎裂的清响。
“快走!”他拉着她冲向幽冥界的出口,她像风一样地轻,袅袅地几乎要飞起来。他一怔,才想起她只是一个空荡的灵魂。
“孔雀明王,终于是你赢了,现在你可以走了,我只希望,你没有看见我。”他们又回到了幽冥界的总殿,原来这不过是间普通的石屋,殿门大开着,他听到幽冥君在说话,却不见人影。一张石桌下,有个很小的东西在蠕动,似乎在努力要把自己藏起来。
“那个……”水影刚出声就被明王掩住了口,他看清了幽冥君的样子,是一个小小的侏儒,而且,他的脸上根本没有眼睛。原来这里的黑暗,只是他要把自己藏起来,不被人看到;他那么疯狂,那么喜欢眩耀,只是无奈的自欺罢了。
他向水影摇摇头,提高了声音,“幽冥君,我真的很想看看你,但既然你不肯出来送客,那就算了,后会有期。”
那个小人在桌下冷笑,“孔雀明王,其实你何苦来,只要出了这道门,她就不再记得你了,你这样做,真的值得么?”
“我从未奢望过她能永远记得我,只要她现在记得我就好……”
天色还未亮,明王走进残灯明灭的小屋,他在床前俯下身,将紧握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有晶莹的光慢慢地溶进她的身体。她的胸口开始轻微地起伏,脉搏重又跳动起来。
他起身出去了,在小院里等了片刻,听到屋里传出惊喜的呼唤和痛哭,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走出院子时,他在沾着晨露的花架上摘下一朵初绽的清零花,她曾说过,对着花儿许愿,就能见到思念的人儿,原来是真的。
卷外篇:清零花开——孔雀明王后传 尾声:乱云渡
(更新时间:2006-8-17 14:13:00 本章字数:292)
他又回到了乱云渡,走下长长的地下石阶,正碰上阿傩和迦叶严肃紧绷的面孔,他反而轻松的笑,“两们就要回去了么?”
阿傩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迦叶长叹一声,合什道:“孔雀明王,你可知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自己当然知道,就不劳两位位再叙述一遍了。我也知道该如何自处。”他重又坐进雪云石椅,“劳烦你们出去时把门关好,我很累了,需要休息。”
他们走了,这里又只是他一个人,就像从前那漫长的时光一样。他把玩着那朵娇嫩的花儿,花若离枝,很快就会枯萎,而想念却是没有终点的。
倦意沉沉袭来时他模糊地想,“下次醒来是什么时候呢?或者,永不醒来……”
后记 临水之影,一场梦华
(更新时间:2006-8-17 14:15:00 本章字数:2408)
一、关于剑仙
今年五月的某天,我在QQ上跟朋友说,我想写一个系列故事,以剑仙为主角。朋友说,这个题材好老套了,你是中了还珠楼主的毒,还是玩多了仙剑奇侠传?我说我既没有看过还珠楼主的书,也没有玩过仙剑的游戏,也不管它老套不老套,我只是——喜欢剑仙这个词。
是的,我喜欢剑仙这个词,它让我找到了我一直在找的一个契合点,武侠和奇幻的契合点。
我曾在一篇小说里这样地描述我对剑仙的概念:他们的处境是极其微妙的。一方面,因为他们是神仙,所以剑术的高绝神妙,是尘世中最杰出的剑客梦想中也无法达到的境界;而另一方面,因为他们太过迷恋剑道,而耽误了修为,因此永远也不可能成为骄傲睥睨的上界神仙中的一份子。
就这样,我自作主张给了剑仙如此的定位,他们不同于那些古板陈腐,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神仙,他们更适合人世,更适合江湖,更适合我一直梦想着的——奇幻武侠。
于是我开始写我的梦想,于是,有了这个系列,有了水影的故事。
二、关于劫难
水影最初的劫难,应该是她对剑的渴望。那样的不顾一切,也不惜付出一切。其实,她想要的,也许不是那柄剑,而是剑里的灵魂,只属于她的,甘愿为了她而被凝固于金铁之间的灵魂。
水影是注定孤寂的,因为也更渴望拥有,于是她在问剑阁里握住了流火,她对坤灵说:“我要定它了!”一句话,注定了得到,也注定了错失。
水影下世历劫,也算是就此踏入江湖,带着流火和紫烟寒开始了步步为营的历程。那颗美丽的珍珠,既是坤灵坚定誓言的见证(那句经典台词已经被水影想起过很多次了,这里就不再重复);也是想给这个故事增上一抹柔和宁静的色彩,水影的性格里,似乎没有如水的恬静,倒是多些火爆的,而那个被炼成剑的蚩尤少年本来就是火族,加入紫烟寒,正好把这辛辣的火气冲淡一些。在其后重重的劫难中,不管是怎样的奇诡谲恶,血雨腥风,只要那轮朦胧的光晕不灭,水影的信念就不灭,就还有勇气走下去。
说到水影的宣阗之劫,没有一劫是她凭着剑法,在最后关头PK掉对手,成功闯关的。如果那些劫难只要挥剑就能闯过,那么写的人和读的人都会觉得十分无趣。虽然一路上给她设局布阵的,皆非世间的凡人,但当故事讲到最后,阴云迷雾都散开了,坦露的还是人性。平安集中月盈的痴情,乱云渡里明王的等待,碧竹林下娃娃的呢喃……不管是妖是仙是佛是魔,总是固守着一份本真的人性。人性本善,就像明王曾对水影说的,“你的善良像洪荒之后大地上初开的第一朵花儿,我珍视这种善良。”
珍视善良的,不只是明王,于是水影才能渡过一重重本非她力量所及的劫难。只有人性才能感动人心,这应该不只是理想主义者美丽的臆想。
三、关于爱情
爱情是这世间永恒的话题,永远也说不厌的。一篇小说里就果没有爱情,就好像食物里没有放盐……
那,就来说说水影的爱情吧。
水影的生命里,有过三个至关重要的男子。坤灵当然是占有勿庸置疑的地位,然后是流火,和明王。
水影的情感归宿一度让我非常为难,因为喜欢明王和流火的读者居多,甚至有人强烈要求我,最后要让水影和明王在一起。面对这样的呼声,我也确实动摇过,因为自己也很喜欢明王这个人物。气宇高华,狂傲不羁,邪气而又温柔的孔雀,以万年的枯坐,期盼着一场爱情,这样的男子,如何不让人心动神迷?
有次在聊天时问一个读者,坤灵,流火和明王,到底谁更适合水影呢?她过了好一会儿发过来消息说,这个很难选,明王和流火都是很抢眼,很容易被爱上的人;但是坤灵,更适合最后的依靠。
看着消息框里短短的几行字,我恍然。再回头看他们,在漫天云雾里浴血而战,宁死不降的流火,是决然而惨烈的;而被雪云石椅锢锁生命,却依然睥睨天地的孔雀明王;是惊艳而冷傲的。与他们相比,坤灵真的没有抢眼之处,他始终都保持着安静的姿态,默默的,淡淡的,就像紫烟寒朦胧的光晕,没有炙烈烫心的激情,却给了水影全部的宽容和眷爱。
流火和水影有着同样的性格,倔强固执,永不言败。正是这样的契合使他成了她的剑;他们之间,无关爱情,而是同历艰险的战斗伙伴。
明王之与水影,是刹那间交会的光亮,眩目凄艳,赢得观者的感慨唏嘘,也会在彼此心上划下不灭的痕迹,他们的手只差一寸而不能相握,看似短暂的一寸,实则是无法逾越的天堑,注定无果。
坤灵是坚忍而沉默的人,他似是很不善于表白的,和深爱着的女子相处过了沧海桑田的光阴,始终未曾吐露真情。只有把心事付一曲箫音,丝丝袅袅,诉与她听。他吹箫,不为引凤,只是希望身边的人儿能懂。最后她终于懂了,可是箫音已断,无处相寻觅。
坤灵的爱情,正应和了那首《爱的箴言》:我将真心付给了你,将悲伤留给我自己。我将春天付给了你,将冬天留给我自己……
对于坤灵,也许应该再加上一句:我将所有付给了你,把爱情留给我自己!
于是,我很坚定地,写下了最后的结局。
四、关于结局
我是喜欢写悲剧的人,尽管我知道还是喜欢喜剧的人比较多,但我依然把结局写成了悲凉的空梦。只因我固执地坚信,痛过了,就不会忘记。我希望水影不忘记坤灵,也希望大家不忘记水影。
坤灵化为最后一颗流星,投下情泪镜,以魂飞魄散的惨烈,唤醒了在魇境中沉睡的水影;而水影在绝望中涅磐,封剑惊云瀑,决然地以凡人之身重回世间。这样的结局,到底是悲是喜?
当我写到水影在惊云瀑最后舞剑的场面,就决定了后记的题目——临水之影,一场梦华。
五、关于感谢
感谢的话不容易说出新意来,但是有诚意就够了。
感谢我所有的朋友、读者,和编辑们,因为你们的支持我才能够写完这个故事。从开始到结局,历时半年,感谢你们一直陪我经历过。感谢你们喜欢我的梦想,成全了我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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