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剑仙水影》》 · 海之翼 · 2026-07-25
“我不怕。就算你不让我去,我也一定要去。”芙蓉剧烈的颤抖,“我要问问它,它把应生怎么样了!”
水影无言叹息,应生的下场不言而喻,在那林子里,肯定还丢弃着许多尸骨,其中可能就有应生的白骨,十年了,白骨也许都化成了灰。但她实在不忍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摧毁她的幻梦。这痴情的女子一直怀抱着虚幻的希望,等待着她的爱人归来。那如霜的银丝,就是在等待中熬白的。也许她也明知这等待是一场空,但是仍然不肯放弃这美丽的自欺。
三更,是夜里最黑,最冷的时刻。这时候在这阴森的林子里,连水影都感到瑟然。她走在前面,尽量放慢脚步,让身后二人能够跟上。紫烟寒的光芒也比那晚亮了许多,莹莹地照着前面的路,驱散遍地的毒蝎。
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了那个低哑的声音:“很好,你们真的……”水影忽然掠起,手腕轻扬,剑光铺撒开来,如水银泄地,笼罩了前面方圆三尺的范围,声音就是在这里发出的,它再也不可能说出第二句话。
“寒霜飞雪”是坤灵教给她的剑招,是他剑法中的精粹,尤其是凌空下击时,威力巨大。“扑”的一声,是剑锋刺进肉体的轻响,水影满意地笑,她算准了这妖物绝想不到她会在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时候就动手。师傅早就教过她,只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能稳操胜券。这样做虽然有些不公平,但她绝不能让芙蓉和启明有任何危险,何况,对这种噬人如麻的妖孽,根本就不必讲什么公平!
她得意地收回刺出的剑,却见剑尖上挑着一只小小的蝎子。水影的脸色骤然变了,她不及多想,足尖一点,退回到姐弟二人身边,将流火舞成一团光幕,护住他们,厉喝道:“你在哪儿,快滚出来。只会找替死鬼,算什么本事!”
“你乘我不备就痛下杀手,又算什么本事!”那声音冷笑着反唇相讥,然后,一个黑魆魆的身影出现在紫烟寒的光晕中。那张丑恶的面孔就是启明发病时的狰狞,青灰腐败的皮肤,暗红的眼睛,紫黑的嘴唇里伸出尖利的獠牙。双爪的指甲弯曲如钩,闪着乌黑的光泽,酷似蝎子剧毒的尾针。
它悠然的倚在树干上,爪中撕扯着一只蝎子,然后一片片填进嘴里。
水影忍着恶心,冷冷道:“你既为蝎魔,倒反拿同类来做食物,难怪世人总说天下致毒的,就是蛇蝎心肠!”
它丝毫不在意她的嘲讽,仍然嚼得津津有味,“蝎子吃同类就是毒,那么人呢,人做出这种事来算什么?”
水影不解:“你是什么意思?人怎么会……”
“人当然不会吃同类,但是人会背叛,会欺骗。蝎子比人好得多,至少蝎子不会在有同类为自己抵挡危险时,头也不回地逃走。”那蝎魔嘴里在和水影说话,却并不看她。它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她身边的人,片刻也没有离开过,冷笑着问,“你说是不是?”
水影没有听到身边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也没有去体味话中的深意,她一弹剑锋,寒声道:“方才我偷袭你,是不光彩,现在我当面杀你,你应该无话可说了吧。”话音未落,剑已刺出。他们相距不远,加上剑锋的三尺之长,就算它出手,也很难抵挡,它背靠大树,也无路可退。这一剑,应是十拿九稳的。
让她意外的是,它竟没有丝毫的动作,就这样束手等毙,眼睁睁看着流火刺向它的胸膛。
“难道又是替身?”水影心念电闪间,手臂忽然被人抱住,向旁边拖去,剑刺进了一棵树干,竟然穿透了大树。
水影又惊又怒,用力从树干里拨出剑,冲着芙蓉怒喝道:“你干什么?”
芙蓉不说话,痴痴地看着那冷眼旁观的蝎魔,许久才颤声道:“你不能杀他,他是……应生!”
“什么!”一句话让水影如坠迷雾,脑中晕眩混乱,思绪被扰成一锅粥。
“应生……”她面前的怪物反复低吟这个久远的名字,藏在暗影里的面孔泛起微微的悸动,“你是说那个傻傻的年轻人么?十年前他就被我吃掉了。现在我还可以想起他的味道。”他贪馋地咂着嘴唇,“他很好吃。也许傻瓜都很好吃。”
“不,你就是应生。你骗不了我,你就是……”芙蓉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她已有太久没有这样肆意地流泪了,她模糊的泪眼里看不到狰狞的恶魔,只有一直想着,一直等着,一直爱着的人儿。她唤着他的名字,奔向他。
“站住!”他厉喝,猛地一挥铁钩般的利爪,“我说过应生已经死了,你要是再敢走近一步,我就挖出你的心来。我现在正想吃一颗活人的心!”
醒过神来的水影连忙出手拖住她,“你不要冲动,就算他从前是应生,现在也只是噬人的邪魔。”
“不,他永远都是应生!我知道的。只有应生,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芙蓉拼哭喊着,挣扎着,向咫尺之遥的他伸出手去。
流火的剑气起伏激荡,感应着蝎魔心中剧烈痛苦的挣扎,“莫非他真是应生?他又怎么会变成蝎魔,从前那只蝎魔又在那里?”
水影的思索被歇斯底里的笑声打断,那残酷悲凉的狂笑在林间回荡,他身上暴厉的邪气随着笑声迸发,粗壮的参天大树无风自动,断枝残叶簌簌落下,遍地的蝎子也被这寒仄的厉气所惊,片刻之间逃得一只不剩。
他大笑着,爪钩指向芙蓉,口中吐出的话霜雪般寒冷,将她层层冰封:“我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我为什么要看你,你有什么值得看?你害我变成丑恶的怪物,而你自己呢,你以为自己还是如花的少女吗?我告诉你,你现在的样子也像个妖怪!又老又丑的妖怪!”
水影还未及开口,启明已跌撞着冲过来,抱住摇摇欲坠的姐姐,愤怒的眼里几乎冒出火来,“应生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难道你不知道,姐姐她……”
“我当然知道,她心里只有你这个弟弟,我算什么,一个替死鬼而已!可是我没有死,我在痛苦里活着,所以,我也不能让你们活得舒服。”他眯起眼睛,仔细地端详着启明:“小子,总有一天你会变成我这个样子,那时候你会和我一样地恨她,也许,你吃掉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亲爱的姐姐!”
“你……”水影怒不可遏,流火在空中划过眩目的光影,向他拦腰斩去。他足尖点地,背脊紧贴着树干,滑了上去。水影一剑落空,索性顺势劈向那棵树。二人合抱的粗壮大树轰然倒下,他却在倾倒的瞬间又蹿上了另一棵树。
水影动了真怒,挺剑指向树冠上的蝎魔,厉喝道:“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大不了先砍光这些树,没了这片林子,我看你往何处躲!”
“水影,你要杀就杀了我。”芙蓉在她身后绝望地苦苦哀求,“是我害了他……”
水影的心一软,但她绝不能放过这个已无丝毫人性的应生,他已是魔,不除了他,还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她咬了咬牙,低声道:“启明,你先带姐姐回去。”
“你留下来杀了我?”应生在上面慢悠悠地接道:“我并不怕死。我之所以躲闪,其实是为你着想。”
“你说什么,为了我着想?”水影被这句古怪的话弄得哭笑不得,“那你倒说说看,你是怎么为我着想的!”
“你知不知道,这林子前任的主人在哪里?我为何会变成这样?”应生说着从上面跃下,席地而坐,等待着水影的回答。
水影低头不语,半晌,她冷冷道:“我没有兴趣陪你玩猜谜游戏,你不想死就快点说话。”
“哼!”他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笑,“你好神气哪。不过,你杀了我以后,就再也神气不起来了。”他拨弄着地上的枝叶,“过去的很多事我都已忘了,但我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一刻。”他霍地抬头,殷红的眼珠盯着芙蓉,喑声道:“我豁出自己的性命,缠住了那个怪物,让她快走。她就真的走了,带着她的弟弟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我想她一定会回头看我一眼的,可是她没有,她就那样决然地逃走了,留下我这个绝望的傻瓜。”
他惨笑着转过头去,但是水影已看到有一颗水珠从他脸上滑落。她叹了口气,握剑的手垂了下来。
“她曾经说过要和我同生共死,可是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她却连最后的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我。”他的爪钩深深地扎进泥土里,剜出一道道深沟。“她逃走了,我彻底地绝望,索性松开手,等着那怪物吃掉我。可是它没有,它只是看着我,然后笑着问我想不想杀了它。我当然想。它说:哪好,我给你一个机会,杀了我吧。我不在乎它有什么阴谋,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大不了就被它吃掉。我拣起丢在一边的柴刀砍了过去,我想不到那一刀竟真的砍断了它的脖子,它乌黑的血溅了我满脸满身,火炭般的热,而且越来越热。就像是在溶炉里炙烤。我倒在地上翻滚挣扎着,然后我的脸和身体开始变形,变成了它的样子。
“啊!”水影立刻明白了一件事,惊出涔涔冷汗。
应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它还没有完全死,凸出的眼珠看着我,非常满意的样子。它说让我记住被心爱的人背叛的恨,永远记住。等我做腻了怪物以后,就找个人来杀我,用我的血制造下一个蝎魔。”
他抬头看着水影,眼里是灼灼的渴望,“我从来不喜欢骗人,所以告诉了你真相。现在你还要不要杀我?我知道你是个神仙,想不想换换口味,做一回妖怪。杀了我以后,不仅是你,启明那小子也会变成蝎魔。你们俩一起住在这林子里,就不会寂寞了。这里有无数的蝎子,足够你们吃的。每月十五,还可以吃一个人。不过我告诉你,人肉其实没有蝎子好吃。”他极其认真地为水影和启明规划着成魔后的生活,平静的语气让水影不寒而栗。手中的剑重若千钧,让她无力举起。
卷三:芙蓉碎 五、怨始
(更新时间:2006-7-3 14:27:00 本章字数:4140)
不知过了多久,水影抬手,金红的光芒一闪,然后隐没在鞘里。应生冷笑:“到底还是不敢杀我。看来,没有人喜欢做妖怪!”话音未落,他黑魆魆的影子已消失在了丛林深处。
“应生,应生……”芙蓉凄厉的呼唤,疯狂挣扎着,像只负伤的兽,不顾一切要冲进他离去的方向。水影无奈,只好点了她的穴道,才把她带出了林子。
回到小屋,水影安置好昏睡中的芙蓉,才觉得筋疲力尽。才发现启明一直立在窗前,默不作声。“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启明摇头,转过身来,怔怔地看着芙蓉的脸,许久,他忽然冒出一句话来,“你说,我和应生哥在姐姐心里,谁的位置更重?”
水影无言,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但她知道启明非常在乎这个答案,她思量着,斟酌着,然后小心翼翼地道:“你们在她心里,是同样重要的。”
启明苦笑着摇头,“不一样的。姐姐曾经对我说过,娘临终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她反复叮嘱姐姐一定要照顾我,保护我。所以,姐姐对我的好,一半原因是因为母亲的嘱托。而她爱应生哥,却只因为他是应生。”
水影反驳,“可是当初,她就是为了你。才不顾应生。才让应生那样恨她。”
“可是这些年来她没有一天不想他,她无数次在梦中喊着他的名字哭醒。今天她终于见到他了,尽管他是那副样子,尽管他那么恨她,她仍然要跟他走。她不要我了,只想跟他走。”启明蜷缩在角落里,低声地抽泣。
“也许她是多爱应生一些,但是这十年里,她一直都在你身边。”水影轻抚着启明的肩,“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对她而言,你和应生是同样重要的。如果当时留在林子里的人是你,她也会同样的想念你,也会念着你的名字从梦里哭醒。”
启明举袖擦去脸上的泪痕,有些赧然的笑,“是我太自私,我再也不会这么想了。你不要告诉姐姐,不然她会很伤心的。”
这时正是黎明前最沉重的黑暗,天际有一颗流星坠落,从窗口望去,正看见它悠长的尾光。启明喃喃道:“人都说看见流星时,许下的愿望就能实现,我只愿姐姐能够幸福,我能够永远陪在姐姐身边,守护着她。”
启明带着美丽的愿望睡着了,水影靠着墙盘膝而坐。却怎样也无法平静入定。芙蓉、启明、应生,三个不幸的人重重压在她的心上。他们没有任何奢望,只想要最普通的幸福,却陷入了不可挽救的悲惨,这一切,到底是谁的过错!
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等她解决。最初的那只蝎魔,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怨念?水影总觉得,这场悲惨的循环是因一个人而开始的。这个人是谁呢?
毫无头绪地想了很久,水影恍惚睡去。她在梦里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师傅。师傅还是老样子,沧桑而沉默,独自一人坐在天绝峰顶,眉头紧锁,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玉牌。
梦做到这里就醒了。水影回忆着梦境,师傅的忧郁,和他手中的玉牌。那玉牌她曾经见过,上面有两个师傅亲手刻的字:婉儿!她问过师傅婉儿是谁,师傅不说话,眉皱得更紧,望着遥遥的远方,眼里有隐约的莹光闪过。
突然,水影猛地站起,脸色苍白,喘息急促。王氏说,收服最初那只蝎魔的人就是卓真人,她的师傅。但师傅却只将它镇在林里,而没有杀它。他对那些噬人作恶的妖孽,下手从不留情,为何这次却是例外!难道师傅也知道那妖孽怨念太重,能将杀死它的人变作它的替身?
但师傅怎么会知道,难道是那蝎魔自己告诉了他?它为何要告诉他,不会是怕死。它若是怕死,后来又怎会诱骗应生杀它。再说,它能集聚操控那样强大可怕的怨念,就一定有着高深莫测的道行,当时师傅的修行尚不足千年,也许并不是它的对手。更何况,既然师傅连杀它都不太有把握,就更不可能镇住它。修仙之人都知道,封印一个妖邪比杀它需要更高深的法力,或者是,对方根本就不抵抗……
天,在水影的焦灼忧虑中不知不觉地亮了,芙蓉早已醒来,睁着失神的眼睛,呆呆地瞪着屋顶。水影把启明拉到门外,低声道:“我有事要回村里,你守着姐姐,一定不能让她到林子里去。”
要回村里就必须经过林子。水影匆匆而行,心跳得很快,一向稳定的手微微地颤栗着。
“你怎么又来了,有何见教?”应生又出现了,仍是在昨晚的地方,他倚着树,用无谓的眼神斜睨着她。
“我要回村里,找一件事的答案。”水影毫不隐瞒,因为应生是诚实的,她感激他的诚实。
“那些愚昧的人能给你什么答案?”应生一脸不屑。然后他沉默着,像是在下决心,终于问道:“她怎么样了?”
“你想她会怎么样?伤心、痛苦、万念俱灰,了无生意。这就是你的报复?这就是你想达到的效果。”水影一字字地质问。“我不信你不理解她,你明知道……”
“我理解!”启明嘶声咆哮,“我知道她必须保护启明,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母亲唯一的遗愿。但是理解是一回事,原谅又是一回事。你若是我,难道不恨?”
“我若是你,也会恨的。也许比你恨得更残酷,因为我是女人。”水影说的是实话,“但是你不该伤害启明,他是无辜的孩子,而且,芙蓉她……”
“我就是要让她痛苦,让她生不如死,”他狞笑着,面孔扭曲得更加可怕,“她的宝贝弟弟撕咬着她,喝她的血。那样的情景一定好看得很。”
“你何必要装成这样,”水影凝注着他,用洞悉的眼神,“你依然爱着芙蓉。否则昨夜你就不会告诉我实情,你很清楚,要是启明完全变成了怪物,芙蓉将彻底崩溃,她会疯,甚至会死。”
柔婉的语声却似一柄沉重的铁锤,砸开了应生坚硬的伪装,他不再傲慢,不再狰狞,深深地埋下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受罚的孩子。
“六年前我弄伤了启明,把邪毒溶在他的血里,让他去折磨芙蓉。我每天都想像着她痛不欲生的样子,却没有一点复仇的快感。”他抬起头,血红的眼里闪着泪光,“你信不信,我真的很难过,很后悔,但是我没有力量挽回。”“我信,我了解。”水影的手向前伸去,碰触到他坚硬的皮肤。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抚慰一个妖邪;她更未想过,这些在概念里十恶不赦的异类,也有痛苦、委屈和不得已。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我的血就会沸腾,身体像要炸裂似的。只有人的血肉才能抑制。我第一次吃人的时候,吃一口,吐一口,但我仍然不停的吃,我告诉自己,只有吃人才能活着,才能报复那个背叛我,害我至此的女人。我一边吃一边哭,我的眼泪是血腥的红色。”他深深的叹息,叹出心底的痛,“现在我仍然告诉自己,只有吃人才能活着,才能让启明活着,让芙蓉活着。几天前,我吃了蒋明,他曾是我童年的玩伴。我把他拖进林子的时候,他拼命地挣扎着,惊恐的眼睛一直瞪着我,死都没有闭上。他不认得我了,除了芙蓉,没有人再认得我就是应生……”他蜷缩着,再无声息。林子里静极了,就像应生心中悲伤到极致的静谧,没有泪水,没有叹息,只有如死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水影幽幽地道:“她当然认得你。她一直坚信你没有死,一直在等着你。在她眼里,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应生。”“你知道吗,昨晚,并不是我变成蝎魔以后第一次见她,”应生深深埋着头,“十年来,她有很多次闯到这里来,哭喊着让我出来,让我还给她应生,还给她启明。每一次,我就躲在她身后,看着她越来越苍老,越来越绝望。我就越来越恨自己。我还不了她,应生、启明,还有对她的爱,我都还不了,再也还不了……”他突然跳起来,身影一闪,就隐没不见了。可林子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他凄厉绝望的呼喊,“还不了,再也还不了……”
水影坠着沉重的心走出应生的囚笼,这里也许还会成为他的坟墓。她忽然想起世人常说的一个词:物是人非。简单的四个字,狠毒犀利,刀锋般决然。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哪怕结果如何的残忍不堪,也没有一个挽救的机会,再也回不去,还不了!
“水影姑娘,你真的出来了!我就说么,你果然是有本事的人!”王氏欣喜的声音惊醒水影,她抬起头,眼里一片茫然。
王氏丝毫未察觉她的颓然伤感,急急地追问着此行的结果,“那个怪物除掉了没有?”
“除掉……没有……”水影语无伦次,就是说清楚了,王氏也不会明白。她想起了自己回来的目的,对王氏狐疑的目光视而不见,问道:“这个村里,有没有对那蝎魔的事知道得更多的人?”
“对对对,古人不是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么。”王氏又有了希望,继续聒噪起来,“我们村里有个活了一百三十岁的瞎老头,别看他瞎,见识可广了,古往今来,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我们都叫他‘周神仙’,我这就带你找他去。”
她们来到村子南面的一间破旧木屋前,王氏上去敲了敲门,高声道:“周神仙,我带水影姑娘来了,她想问问你那蝎魔的事情,你知道吗?”半晌,屋里才传出一个翁声翁气的苍老声音,“知道一点。屋子太小,就别让她进来了,在外边问吧。”
王氏歉意地笑,压低了语声,“这老头子脾气太怪,谁也不让进去,都是隔着门说话。”水影摇头表示无妨,朗声道:“老人家,你知道那蝎魔是从何时开始作怪的么?”
“传说那怪物本来是个人,还是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屋里的老者慢条斯理地说道:“她痴情于一个年青剑客,那剑客却一心沉醉于剑道和仙道,虽也喜欢她,但终究不肯为她放弃理想。终于有一天,他抛弃了她,翻山涉水,访道求仙去了。”
水影的心忽地一沉,举袖拭去额上的汗。只听老人继续接到,“那女子痴心不改,一路追随着他,后来迷失了方向,陷落在那片林子里。那林子叫蝎子林,是毒蝎聚集之地。她被群蝎所蜇,本是必死无疑的,但她对那男子痴心太重,爱得重必然恨得深,一个弱女子,竟凭着对负心人的恨克住了剧烈的蝎毒,后来又用这毒修炼成魔。她的怨念太炽,噬人无数,十恶不赦。在这一方横行千年后,终于被一个云游至此的仙家收服了。”
她撑住门框,努力让自己站稳,颤声道:“你知道那女子的名字吗?”
“这个我不知。我只知她深爱的那个剑客,姓卓!”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拨开层层迷雾,真相残忍地凸现:年青的剑客就是后来的卓真人;那个成魔的女子,就是婉儿!
水影再无一言,惨白着脸,颤抖得像秋风中坠落枝头的枯叶。王氏害怕起来,过来扶她,水影推开她,转身狂奔而去。
卷三:芙蓉碎 六、完爱
(更新时间:2006-7-4 14:12:00 本章字数:5322)
风呼啸着从水影脸上刮过,却吹不干她脸上纵横的泪。在成仙之始,师傅就教导过她,大喜大悲都会耗损功力,流泪更是修仙的大忌,她一直谨尊师命,在最悲伤时也努力抑制流泪的冲动。而现在,让她的泪水失控的人真是师傅。
当水影筋疲力尽地停下时,已身处蝎子林中。只有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才能掩盖她难言的苦楚悲伤。她抱住一株大树,肆意地痛哭,应生可能就在附近看着她,但她不在乎让他目睹她的狼狈。谁说仙一定比魔高贵!谁说仙一定是善,魔一定是恶!食肉喝血的魔竟是仙一手所造,这是不是很可笑!
她一直哭到发不出声,流不出泪,才渐渐平静下来。转头打量身处的地方。这里似乎是林子的中心,最阴,最暗,蝎子最多,最适合发生悲惨的故事。
也许就是在这里,那个痴情的美丽女子堕入魔道,万劫不复,从此噬人如麻,一点点咀嚼着刻骨的恨,立下狠毒的怨咒。也许又是在这里,千年之后,她面对着曾经的爱人,他是前来斩魔除害的仙者,她是将要丧生剑下的魔障,她已丢失了恨他的心,明白地告诉他,不能杀我,否则你也将成魔,然后坦然承受漫长的封印。她受千年苦,而他因降魔安民之功,升至天界,成为正神。也许还是在这里,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极好的替身,她引诱眼看爱人离自己而去的应生杀她,她将那可怜的男子拖入无边苦海,换得解脱。将死前还告诉他,要记住被抛弃、背叛的恨,把这种恨传递下去。
一定是这样的。但这些黑暗中的苦难悲惨师傅看不见,或者是装作看不见。他高高在上,眼里只有光明。师傅曾经给她讲述他修仙之路的不易,不知在他回忆那些坎坷艰难时,有没有想起过婉儿;爱他成痴,以自己为祭,换他飞升腾达的婉儿!就算想起,可能也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千载苦,换一声叹,值是不值!
可是不管怎样,师傅毕竟是师傅,身为弟子,怎么可以如此的猜疑诋毁恩师!水影拼命摇头,想把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甩出脑海。
罪魁祸首该是这林子,她纠正自己的想法,若没有这片林子,没有这些毒虫,就没有后来的一切,没有人成魔,没有人被噬,没有人生不如死的痛苦。
水影拨剑,斫向面前的树,大树拦腰而折,摇晃着倒下,枝叶磨擦的声音听来像垂死的呻吟。她神经质地亢奋起来,似乎只要砍光这片林子,就能洗去师傅的污点,就能解救应生,就能让他和芙蓉重获幸福。
树一棵接一棵的倒下,水影正要再次挥剑,一个寒冰般的语声冷却了她异样的兴奋,“你知不知道,你正在毁掉我的家!”她回头,应生就在身后,脸色木然冰冷,似乎隐忍了许久,实在不得已,才出声阻拦她的疯狂。
水影像是刚从梦魇中被唤醒的人,茫然看着满地狼藉的断木,这是她的成果,绝无丝毫意义的成果。她嘶哑着喉咙问道:“这是你的家?”
“这里是我的家。除了这里,我无家可归。”应生用平静如水的声音,说出绝望如冰的话。
水影彻底清醒,羞愧灼灼地烧在脸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这句目前唯一能想起的话,跃过那些伏倒的树,踉跄的脚步像中箭的兔子。应生看着她逃走,那仓皇而决然的背影,是似曾相识的熟悉。
启明一直在门口眺望,焦灼而急切。日影渐渐西沉,却仍不见水影回来。身后幽暗的小屋连呼吸声也听不到。整整一天,姐姐一动不动地坐着,沉默得如泥塑石雕。苍然的皱纹更多、更密,蛛网一般缠裹着她的面容,满头稀疏的银丝也不梳起,凌乱地披散着。她僵坐在草榻上,虚弱枯槁,只有胸口还在微弱的起伏,就算心已死了,仍是一具活尸。她茫然的眼像干涸的深井,再也没有一丝水分的滋润,只剩下两个黑沉沉的洞口,牢牢盯着对面的墙上,似乎要把墙壁望穿,望向他的方向。
天色越来越暗,终于完全黑下来,这黑暗淹没了少年最后的希望。“她走了,”启明无声的冷笑,“她什么也做不了,为何还要留在这里。我和姐姐的生死,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启明!”暗夜中奔来的白色身影并没有弃他们不顾,她真的回来了。
“你受伤了吗?”启明问。她的面容竟是和衣衫一样的雪白,神色间,有隐约的惊惶痛楚。
“没有。”水影抚着脸颊吱唔道,她在林外花了很长时间平复情绪,却还是被看出了。她不敢看启明,埋下头低声道:“你姐姐怎么样了?”
启明侧过身,语声哽咽:“她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也不说话。一切生存的必须她全部拒绝。这样下去,我不敢想她还能支撑多久!”
水影几欲开口,但终未启齿,她本是直言快语的爽利性格,此时心中却暗藏了不敢言明的鬼胎。她犹豫许久,只能轻轻地说一句:“我们进屋去吧。”
屋里已是漆黑一片,启明摸索着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线摇曳着亮起来,屋里顿时有了淡淡暖意。芙蓉似乎是受到灯光的刺激,艰难的转过头,僵直的眼神捕捉到瑟缩心虚的水影,嚅动着干烈的嘴唇,“你去见他了?”水影吓了一跳,她几乎不信那是芙蓉在说话。仅仅一夜时间,她的声音竟变得如此苍老喑哑,每个字,似乎都是从喉咙里强挤出来的,像粗粝的沙石,一粒粒在水影耳中摩擦,让她寒冷、疼痛,还有无法压抑的恐惧。
“我……”水影步步退去,狠狠地痛恨着自己,本该一走了之的,为什么还要回来,就是要看着芙蓉彻底的毁灭吗?
“芙蓉……我没有办法,我解不开他的怨念……一切只能这样下去了。我明天就走……不,我现在就走!”水影断断续续地说着,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无能而残忍,她不敢抬头,无颜最后一次与他们面对。
没有指责,没有哭泣,只有沉默,让人窒息的沉默。水影终于退到了门口,转身夺路而逃。
“站住!”芙蓉口中吐出的两个字钉住了她的脚,她站住,一步也动不了。
芙蓉起身,推开弟弟搀扶的手,蹒跚着,摇摇晃晃走过来,她枯瘦的手指抚过水影低垂的脸,是了解的温柔,“你已尽了全力,何必自责?就是要走,也等到明天,好不好?”水影颤巍巍地抬头,碰触到她的目光,猛然一惊,那双片刻之前还干枯呆滞的眼晴,现在却闪烁着盈盈的光彩,清澈美丽,含着沉静温柔的笑意。
“莫不是回光返照?”水影思忖着,颤颤地问:“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她微笑着垂在额前的发丝拨到耳后,抬头看着深蓝的夜空,“我已有太久没有看过星星了,从前在村里,每逢晴朗的夜晚,我和应生就到村东头那片麦田边去看星星,闪烁的星辰,金黄的麦穗,轻柔的风,还有应生看着我的眼神……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芙蓉顿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说过我们就像是姐妹,那么,我的弟弟就是你的弟弟,是不是?”“是。启明他是我的弟弟。”
水影听出她话语中有托孤的意味,虽然明知这承诺之后的艰难,她仍然毫不迟疑。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芙蓉安心。
“谢谢你。”芙蓉揽着她的肩,宁静地微笑。
夜更深了,芙蓉和启明都已睡着。水影躺在草榻上,看着芙蓉沉睡中的安详,不禁心酸。她真想乘现在偷偷地溜走,既然她只能灰溜溜地逃走,早逃总比晚逃好。
她这样想着,可是身体却异常的倦怠,眼皮沉重地下垂,掩盖了她的视线,最后的朦胧中,只见墙角的火盆里正散出淡淡的烟气。
“醒醒,快醒醒啊!”酣梦中的水影终于被摇晃和叫喊弄醒了,她用力睁开眼,眼前晃动的是启明惊惶的脸,“姐姐不见了!”他大喊。
她一震,连忙起身,可是几乎站不稳,身体沉重,头晕目眩,她扶住桌子,惊疑道:“我怎么会这样?”
“姐姐在火炭里加了燕尾草,这种草就像是迷药,每次血毒发作后,她都会点这种草药让我睡觉。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比你早醒,但我醒来时,姐姐已经不见了。我想她一定是到林子里去了……”启明说着,拉起她就跑。
“等等,我的剑呢?”直到此时,水影才发现须臾不曾离身的流火已不在腰畔。榻上没有,桌上不见。她与启明对视,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恐慌。
月色已渐沉,但天还没有亮。两个人影在夜风里飞奔,心中只有一个共同的祈求:“但愿还来得及!”
黑暗。林子里永远是黑暗的。林子的中心,很多树已被水影砍去,有很大的一片空地,和两个说话的声音。
“你怎么会来?你为什么来?”
“我来杀你!”
“哼,你要杀我?杀了我以后呢?难道你没有想到你和你那宝贝弟弟以后的悲惨!”
“我一定要杀你!”
“是吗?那你就杀吧。”
“不能啊!”水影凄厉的嘶喊。她和启明总算赶到了,总算还不晚。
“姐姐,你不能……”启明的哀求被宝剑出鞘的清吟截断,流火的剑光照亮了这里,也照亮了芙蓉凌厉冰冷的面容,“谁敢过来我就杀了谁,启明,你也不例外!”
水影惊呆了。流火竟然被芙蓉拨出了鞘?这怎么可能,她只是个凡人,怎么能有操纵仙剑的力量?可是事实就在眼前,不容她不信,流火正握在芙蓉的手中,剑光如电,威力如在她手中一样。
或许是因为她们拥有相同的命运,命中的孤星虽然让她们注定寂寞永远,也赐予了她们非凡的力量。既然命运相同,也许在某个时刻,力量也是相同的。
芙蓉不再顾忌他们,转身面对一脸漠然无谓的蝎魔,轻唤道:“应生!”
剑锋与呼唤同时刺进他的胸膛,乌黑的血溅出,落在她的脸上、身上,积怨的诅咒即将开始第二次轮转,应生痴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
她一寸寸拨出染血的剑锋,凄然地笑:“应生,我想知道,恨的诅咒,是不是能用爱终结!”她转腕,横剑,向颈上刎去。刹那,仿佛是揉碎了万朵桃花,满目殷红。
水影一把抓住狂吼着冲过去的启明,转头闭目,热泪从眼帘间汩汩流下。这是唯一的办法。恨的诅咒,只能用爱来解开。
“应生……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恨过我……是不是?你不讨厌我变老……是不是?”“是。我不恨你……不在乎你的样子,你永远都是我的芙蓉……从前的芙蓉……”应生低头吻着她苍老的脸,就算换了时空,就算变了容颜,她也是他心头永远的爱,永远的痛。
“应生,你说过要带我回到江南去……看芙蓉花开……”她依在他怀里,喘息越来越微弱,提起十年前未及实现的承诺,十年间无时无刻不在重温的承诺。
“我带你去……看芙蓉花……像你一样美的芙蓉花……”应生用尽全力拥紧心爱的女子。他们的泪流在一起,他们的血溶在一起,他们的爱被血泪凝固在一起……
大树纠缠交错的枝叶突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方曙光微明的天空,朦胧的晨曦照着一对长眠的人儿。俊朗的少年拥抱着美丽的女子,笑容凝在唇边,是永恒的灿烂。这是他们从前的面容,沉重的怨念终于化解,生命在结束的瞬间回到从前。他是应生,她是芙蓉,永不醒来,永不分离。
“启明,你想哭,就哭吧!”水影转向身后缄默如石的少年,他身上的邪气已完全消失,但他最爱的姐姐永远不在身边了。
“我不哭!”他颤抖着,用力攥紧手掌,压住喉间的哽咽,“姐姐终于幸福了,我为什么要哭!”
在茅屋的旁边,立起了一座新坟,很简陋的坟墓,连墓碑也没有,但这并不妨碍下面沉睡的幸福,尽管这幸福来得太晚。
天上飘着蒙蒙细雨,濡湿了坟头的黄土。启明伸出手,覆在坟上,可是一双手,能遮住几根雨丝,能挡住多大的天?
“启明,我要走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还要住在这里吗?”水影再三迟疑着,还是开了口。
“不!”他的回答很坚决。
这样的回答在水影意料之外,她以为启明一定会在这里定居,为姐姐守墓。
“那你要回到村里去吗?”“不!”还是否定的一个字。
水影想起对芙蓉的承诺,她不能背弃这个承诺。“那,你跟着我去云游四方吧,看看你喜欢在哪里落脚。”
“不!”他似乎只会说这一个字。
“那你要怎么样?”水影困惑的望着他倔强的脸,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是泪。
“我哪里也不去,我只要守在这里,永远地守在这里!我说过的,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永远守护着姐姐!”他慢慢地说道,每一字都是不可更改的决心。
水影沉吟着,隔了很久,她才问道:“你真的这样决定?真的不后悔?”他不回答,因为已无须回答。
水影默然。芙蓉已带走了启明的整个世界,她无法再为他重铸一个世界,只能成全他的坚定。她抬起手,抚过启明的头顶,肩膀,身体。启明消失了,一棵挺拔苍翠的白杨立在墓前,婆娑的树冠恰好完全遮住了坟墓上空的一方天。
“启明,你可以永远守在这里了,为姐姐挡风遮雨,守护她的幸福不被人打扰。”她抚着树干,柔声叮嘱。树的枝叶轻轻摇动着,像是在向她致谢。
水影转身而去,继续她的征程。她一直走,不敢停步,不敢回头。她知道身后是幅凄凉的景象,看到一定会流泪,霏霏的冷雨中,一棵孤零零的树守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启明曾对着流星许愿,愿姐姐幸福,愿他能永远守护她的幸福。现在,这愿意真的实现了,却是以这种方式。是悲,还是喜?
她流着泪笑了。是应该笑的,原来,世间真的有一种爱,可以超越一切极限,不被岁月消磨,不被死亡摧折。永远盛开,永远美丽,如芙蓉的笑靥。
卷四:琉璃脆 一、碧澜翠竹影
(更新时间:2006-7-5 14:20:00 本章字数:3459)
江南的夏夜,月华凝霜,清风如水,温润的空气里,弥散着露水和花草的清新芬芳,深吸一口,甜美的气息沁入心脾,是微醉的舒畅。夜很深了,所有的人都已沉入酣甜的梦境,万籁俱寂,只有夏虫吟唱着单调的歌,反反复复,不知疲倦。树摇影动,枝叶沙沙轻响,应和着小虫悠长的鸣唱。
温柔的夜色下,飘过一个白色的影子,流星般的惊艳,却不是坠落的完美弧度,而是笔直地向着前方掠去,因为那不是流星,那是水影,在午夜的风里飞行。
她喜欢这样的飞行,在这样只听见自己心跳的静谧中展开生命。或许只有此时,她才是真正的水影,从前的水影。缥缈轻忽的夜雾后面,似乎隐约可见天绝峰的孤高挺拔,她眨眨眼,笑着摇头,那只是想念的幻像罢了。昆山、天绝峰、坤灵,都是她心中天遥地远的思念,不知何日才能归去,才能相见!
破晓,尘世的酣梦在晨曦的霞光里慢慢苏醒,路上开始有了行人,街市渐渐熙攘热闹起来,水影如常地走在人群里,与她擦肩的人皆会好奇地回头,以为遇上了一个云游的侠女。
江南,据说是世间最美的地方,水影在昆山时就不胜向往,如今真的身在其中,不觉恍惚。一路走来,果然是风景绝美,人物秀丽,与别处不可同日而语。
江南是曼妙的水乡,水是这方土地的灵魂,很多人家都是傍水而居,依着小河,邻着池塘,过着恬淡祥和的日子,有女子三三两两的聚在河边洗衣洗菜,软语呢哝,谈笑嫣然。水影走过她们身边时,竟不由心生一丝羡慕,其实凡人的生活也是别有情致的,至少不用像她这样盲目地奔波,不知终点,没有尽头。
她暗自嗟叹,这般平和惬意的生活与她而言,只是水月镜花的奢望。现在她只希望这是一段无劫的路,可以平安地走过,让疲惫的身心有喘息休憩的机会。
一阵嘈杂的叫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都是孩童的声音,惊呼,哭喊,求救……乱乱地嚷成一片。水影一惊,忙循声奔去。
那是一条水流很急的河,河边围着一群孩子,惊慌地七嘴八舌地叫嚷,拿着一根长竹竿,慢慢地伸向河里,湍急的河流中,挣扎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男孩子正拼命地划着水,左手还紧紧地拉着一个小女孩,女孩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男孩子也已经筋疲力尽,离竹竿的距离尚远,已开始慢慢地下沉。岸上的孩子急得哭起来,却没有人敢下水救援。
水影见此情景,也顾不得许多,飞身掠起,足尖轻轻地点过水面,踏着飞溅的水花跃向河心,拉起两个孩子,转身飘回河岸。这突如其来的救援让岸边的孩子们霎时间鸦雀无声,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水影,竟忘了为获救的同伴欢呼。
男孩只是呛了几口水,并无大碍,那小女孩却已奄奄一息,控尽了腹中的水,却仍然没有醒转,清秀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帘紧闭,鼻息微弱。
“小芸怎么样了?”男孩子咳嗽得直不起腰来,焦灼的目光却还凝在昏迷中的女孩身上,“她不会……”他不敢再说下去,扑过来抱住了她,摇晃着,呼喊着,却得不到回应。
“不会的,你不要胡思乱想。”水影安慰着男孩,自己却也有些慌乱,她能感到女孩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一个人的寿数本是阴司的生死簿上定下的,也许这女孩命该早夭。但既然让她遇到了,她就不能眼看着这幼小的生命这样无辜的夭折。
摸出最后一颗碧灵丹,水影犹豫着,还是把药丸放入女孩口中。稍缓工夫,那瘦小的身体有了些许暖意,气息微微地起伏。“哥哥……”细若游丝的两个字呻吟着从她苍白的唇间挤出,睫毛颤颤的,终于睁开了眼睛。
“小芸……”少年抱紧死里逃生的妹妹,不由得喜极而泣,受惊的女孩子更是哭成了泪人,旁边的孩子们忙围上来安慰哄劝,也止不住她的哭泣。
她哭了很久,少年看着渐近正午的日色,满面焦虑,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无可奈何。“小芸乖,不要再哭了,该回家吃中饭了。你哭得眼睛肿成了桃,让我怎么跟娘交代!”
“我偏要哭,我偏要哭,我还要告诉爹我掉到水里去了,是你让我掉到水里去的!”
“怎么是我……”做哥哥的哭笑不得,又气又怕,软声央求着妹妹,“小芸你不要告诉爹,等哥哥有了银子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不好不好,每次你欺负了我都这样说,但是从来没跟我买过糖,这次我一定要告诉爹,让爹狠狠打你!”女孩哭喊着狠狠地跺脚,骄横得不依不饶。
少年不说话了,苦着脸,呆呆地坐在地上,仿佛已经看见了爹爹铁青的脸和打下来的棍子。他的朋友们也都哑口无言,看来没有人能劝说那愤怒的小丫头回心转意,保守秘密。
水影看得有趣,又很同情这个少年,她上前来,轻抚着女孩湿漉漉的头发,柔声道:“小妹妹,你可不能错怪了哥哥,他为了救你,差点淹死,他是很疼爱你的。你要是告了状,他真的挨了打,你也会难过的,是不是?”她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小芸掌心里,“这个给你买糖吃,不要再哭了,挺漂亮的女孩子,哭肿了眼睛就不好看了。”
小芸不接她的银子,转头看着哥哥,少年连忙拉过妹妹的手,认真地望着水影,“这位姐姐的救命之恩我们还没有谢过,怎么还能收你的银子!”水影被他小大人似的样子和口吻逗笑了,“姐姐救你们是应该的,谢什么呢。不过以后不要再带妹妹来这河边玩了,太危险了。”
她把银子塞给他,笑道:“给妹妹买糖吃,做哥哥的,总是说话不算数可不好啊。”
少年露出一丝羞涩的笑,低下头轻轻地说:“谢谢。”然后他起身,拭去女孩脸上未干的泪,“咱们回家吧,哥哥背你。”女孩伏在他背上,娇娇甜甜地嚷着:“哥,我要吃棕子糖。”“那你得保证,一定不告诉爹……”少年显然还不放心,回过头来叮嘱着。
水影看着他们离去,心里亦如吃了糖的甜蜜喜悦,是为这些孩子而欢喜。他们的世界是如此纯净,既使刚刚经历过死亡的恐惧,阴云散去后,天空立刻又是一片透明的蔚蓝。
孩子们已走远了,水影满意地舒了口气,沿着河堤慢慢走去。方才的慌张混乱,让那群孩子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小芸身上,竟没有人发现在河中救起兄妹俩的水影却连衣袂都没有沾湿,甚至连鞋子都是干的。
当时情急的水影忘记了,下世历劫的剑仙不到万不得已时,是不能使用法力的,更何况是如此明显的避水法。粗心的孩子们没有发现,却并不代表没有人注意她的不同寻常。
又行一程,天已过午,水影贪看沿途精致美丽的景致,越发眷恋留连,若是如此匆匆走过,实在可惜。她想找个地方住下,在这旖旎风光里休憩几天。
她左顾右盼,寻觅着可以借宿的人家,路过的民居却都是低矮窄小的木屋,不似能腾出空房来留客的样子,去了也是让主人为难。
前面的路延伸出了小小的村镇,像个喜欢玩捉迷藏的小孩子,顽皮的拐了几个弯,悄然隐没在一片苍翠之中。水影有些猝不及防,望着满目青翠欲滴的鲜嫩嫩的绿色怔怔出神,这绿色像一方汪洋,层层叠叠漫卷着,将她淹没。头顶灼热的阳光被切割成琐碎细小的光斑,支离破碎地洒落下来。
这一方令人惊诧的绿海,其实是一片竹林,棵棵挺拔,株株俊俏,密密匝匝的绿是唯一的色彩,似乎没有尽头,纯美宁静,胜似仙境。
水影亦惊亦喜,一时只觉身在梦中,抬手抚摸着身边青青的竹干,光润,挺拔,让她的手指不自主的滑落,然后被突出的竹节挡住,竹节就像纯色的翡翠腰环,一圈圈勾勒出竹的体态,美丽高洁,纤尘不染的干净。
水影抚着一棵棵的竹,指尖轻轻的碰触,唯恐惊醒这明绿水碧的美丽梦乡。每一片尖俏娟秀的叶子上都染着淡淡的轻袅的芬芳,凝神细细地听,耳边就是嫩竹拨节的声音,细细轻轻,鲜活美妙,欢唱着生命的成长,胜过世间所有的音乐。
水影慢慢走着,恋恋的不舍离去,如此的仙境在天界也是难寻的,要是能在此修行,才不枉做一回神仙呢。若是能回到昆山,一定要把这奇美的景致告诉坤灵,想象着坤灵惊诧艳羡的表情,水影得意的笑,她总算也有了可以向坤灵炫耀的资本,从前她总是他的听众,现在终于轮到她讲给他听了。
欢喜只是短暂的片刻,小小的波澜退去后,水影兴味索然,甚至有些悲伤,这里距昆山遥不可及,她的劫数还未尽,前途凶险多舛,她根本没有把握平安归去,向坤灵讲述她的发现,看他的微笑在她的眼里荡漾。刚才的幻想根本不是现实,坤灵只是在梦中吹箫的影子,再不能见了。
暮色将临,水影走出了那片让她欢喜让她悲伤的茫茫的绿,她没有心情转身回望,径自埋首前行。小路穿过竹林,延展向更遥远的远方,放眼望去,前途甚是荒凉,不见一户人家。天色已晚,若是还找不到投宿之处,就只好连夜赶路了。
卷四:琉璃脆 二、月夜临深宅
(更新时间:2006-7-6 14:13:00 本章字数:4141)
天际最后一线灰白也在缓缓褪去,水影终于在逐渐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了蒙胧亮起的橘色的温暖灯火,映出一片屋舍的轮廓。
灯光看似很近,却隔着很远的路,水影走了半个时辰,那灯火仍像一片蒙蒙淡淡的星光,神秘诱惑,似是不可企及的遥远。水影笑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很像一只扑火的蛾,如此辛苦的追逐光明,虽然她并不惧怕黑暗,但光明仍然有着无法抵挡的诱惑。也许这就是人性根深蒂固的弱点,即使是神仙也不能例外。
一阵隐约的哭声随着夜风飘来,是孩子的啼哭,细弱凄惨,似乎是迷了路。水影一怔,忙循声而去,四下里除了她,并不见人影,可是那哭声越发真切,幽幽渺渺的,好似从很深的地下传出。
“你在哪儿?”水影喊着,没有人回应,但哭声更大了,竭尽全力的哭喊撕裂了深静的夜,突兀而凄厉。水影一路寻去,在一片荒草前停下,孩子的哭声就在脚下,拨开草丛的遮盖,一个黑漆漆,阴森森的洞露了出来,看似像口废井,下面的孩子嘎然止住了哭泣,娇嫩的童音已嘶哑不堪,抽噎着喊出两个哀求的字,“救命!”
洞很深,下面是让人窒息的漆黑,尽是泥浆和凹凸的碎石,水影忽然有种不可自抑的恐惧,竟忘了掏出紫烟寒照亮,她在黑暗中轻声叫着,“我来救你了,你在哪儿?”
一片死寂,听不到孩子的抽噎哭泣,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她愈发慌乱,几乎将洞底摸了个遍,忽然,一只冰凉颤抖的小手抓紧了水影的手,微弱地呻吟,“救我!”
水影放下心来,连忙抱住孩子,他小小的身体依在她怀里颤栗,冰凉得几乎没有体温,她怜惜地抱紧他,柔声安慰着:“别怕,我这就带你上去。”
水影带着孩子飞出深井,脚踏实地的一刻她的心才安定下来,夜风拂在脸上,格外的清凉干净。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孩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也正认真地看着她,眸子里未干的泪映出异样的光彩。水影有些吃惊,将他放下,迟疑地问:“你受伤了吗?”
“好像没有!”孩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埋下头去,老老实实地站在水影面前,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划出月牙形的阴影,不再和水影对视,也不再说话。
孩子大约只有四五岁,小巧玲珑的样子,穿着一件红兜肚,上面绣着几枝鲜翠的竹,足踝上套着一双精巧别致的金环,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看上去真的没有受伤,只是沾了满身的泥污,洗干净了,一定是粉妆玉琢的可爱。
水影没有多想,她俯下身,用衣袖拭去孩子脸上的泥污泪痕,微笑:“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好不好?”孩子也不说话,只是回身向着远处的朦胧灯光一指。水影很是意外,“呀,那就是你家?真巧,我正想去那里投宿呢,走,我带你回家去。”
本该欢喜的小孩子木然地愣着,一言不发,不知是吓着了,还是太累了。水影抱起他,向着那片光影走去,好一会儿,沉默许久的孩子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为什么要救我?”
“救人一定要有原因吗?”水影笑了,“救人是件好事,做了好事心里是很快乐的。”她换了个姿势,尽量让他在怀里躺得舒服。
“心?你是说这里会觉得快乐吗?”孩子看着水影,白嫩嫩的小手点着自己的胸口,脸色迷惑而悲伤,又像是若有所思。“那,要是没有心呢?”
“没有心?怎么会没有心,人都是有心的,没有心就会死的。”水影对小孩子的古怪问题很是无奈,赶忙岔开话题:“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孩子顿了一下,望着家的方向,缓缓道:“我叫娃娃。”
“娃娃?这个名字有趣,你本来就是个小娃娃嘛。”水影笑道:“你是偷偷溜出来玩,才掉进那个洞里去的吧?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你看,你家里这么晚还亮着灯,家里人一定都在找你呢,你娘肯定哭得很伤心。”
“我娘,”娃娃的目光还凝在那个方向,低声道:“她用不着为我担心。”
水影无奈,这个小娃娃,一定是因为家里人没有找到他,才赌气说出这样的话。她叹了口气,“你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吧,还有很长一段路才能到家呢。”
“不远的,你看,就在前面了。”水影顺着娃娃抬起的手看去,说也奇怪,原本遥遥的灯光竟然已近在咫尺,难道是自己不知不觉的运用了御风术?她摇头苦笑,看来真的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整一下。
这片宅院大得让水影吃惊,沿着白色的围墙走了近一里的路,才站在两扇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前,隔着围墙一望,里面的厅殿楼阁峥嵘轩峻,浸在银色的月光里,华丽而妖娆。
水影怔在门前,犹豫着该不该贸然敲门,娃娃却已从她怀中挣脱,用力地拍打着门环,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很快的,里面就有细细琐琐的脚步声走来,“吱呀”一声,大门洞开,一团橘色的光晕照了过来,水影眨了眨眼,才适应了这光线,正想开口,那个提着灯笼的青衣少女已瞧见了站在她面前,沉着脸的娃娃,欢喜地叫道:“小少爷,你回来了,夫人正等着你呢!”
娃娃也不抬头,只“嗯”了一声,就自顾自地跑进门去,甚至没有回身招呼水影和他一起进去。水影很是尴尬,站在灯笼朦朦的光圈里,恨恨地想:这个小娃娃,刚才还是可怜兮兮的,一回到家,就摆出豪门少爷的架子来了。
水影正进退两难,好在那小丫头很是机灵,笑盈盈地看着她,娇糯糯地说道:“是这位姑娘送小少爷回来的吧,快请进来,待我去告知夫人,夫人一定会好生相谢的。”
水影心里生着娃娃的气,刚想说不麻烦了,我这就告辞,那青衣小鬟已牵着她的衣袖,将她拉了进去。水影虽是有气,但也不忍拂她盛情,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小丫鬟提着式样古雅的橘色灯笼罩前引路,穿过一条长长的彩石甬道,踏上一条回廊,两边的扶栏皆是颜色纯净的白色玉石,雕刻着精美华丽的花纹,雅致脱俗,水影且行且赏,暗暗称奇。
丫鬟回头打量着她,小巧的嘴角一弯,圆圆的脸上笑出两个俏皮可爱的酒涡,“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水影正出神地望着不远处的一片园林,随口说了自己的名字,小丫头的笑容更加灿烂,拍着手道:“真巧呢,我的名字里也有个‘影’字,我叫竹影。”她将灯笼向前一指,“姑娘你看,前面就是一片竹林,我家夫人最喜欢竹子了,那片园林里全种着竹子,就连家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仆人都是以竹为姓的。这座庄院就叫做‘竹心别院‘’。”
“以竹为心,好生别致的名字,你家夫人必不是俗人!”水影由衷赞道,方才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只顾着欣赏眼前的美景。竹的翠色在夜里看来深得如墨,浓浓的像是上了重彩的画,那竹香却更是恬淡飘逸,漾在夜风里,深吸一口,这甘爽清冽沁入心脾,竟然有微微的醉意。
“那可不是!”小丫鬟的清水明眸里尽是崇敬之色,“我家夫人可不一般呢,我说不好,姑娘见了就知道了,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她也……”她的眼神在水影身上滴溜溜一转,“一定会喜欢你的!”
“她会喜欢我什么?”水影听她说得似乎很是认真,好奇地反问。
“这个……我也说不好,反正,水影姑娘,你的眼睛很漂亮。”竹影说得吞吞吐吐,眼神也向一旁回避。
“难道你家夫人只会喜欢我的眼睛?”水影想着,不觉有些好笑,正要再问,竹影一扬灯笼,光晕罩上了前面竹林旁的一座小楼,“看,那座楼就是我家夫人起居梳妆之处,叫做‘听竹轩’,请姑娘稍候,待我去向夫人通禀一声。”
水影点头,小丫头欠了欠身,就向小楼走去,纤细袅娜的背影在月色的光影下格外动人,可是水影没有看到,那渐渐泛起在她嘴角的一丝笑容……
水影没有走动,一直站在原地等待,环视四周,完全就是竹的世界。竹是天界赐给人间的神物,高洁灵性,能使人脱俗忘忧;但是,竹的清新也会掩盖某些异样的气息。正如此刻,沉醉在竹海中的水影,丝毫也未觉察到腰间佩剑的轻颤。也没有感觉到,有两双眼睛正遥遥注视着她,不同的眼神,不同的心情,不同的目的。
“夫人,这位就是送少爷回家的水影姑娘。”直到竹影甜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才惊动了她,她急忙转身,正看到一张旷世的容颜,一弯绝美的微笑。
面前的女子云髻高挽,妆容素净,着一袭淡绿的轻裳,清丽高渺,通身散发的异样的美,让人不觉的自惭形愧。水影看着她,竟不觉失神,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埋下头,正想说句道歉的话,那女子先开了口,她轻敛了笑容,语声清柔如溪水潺潺:“妾身苏冰谢过水影姑娘,姑娘救了我儿性命,又送他回家,贱妾感激不尽,请姑娘受我一拜!”
水影慌忙扶起盈盈下拜的女子,窘得脸更红了,嗫嚅着道:“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夫人何必如此。”
“对姑娘是举手之劳,对妾身,却是性命攸关。先夫早亡,只留下此子陪伴残年,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让妾身如何苟活,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与先夫相见。”她说着,泪已涟涟,在轻盈摇曳的光晕下,晶莹的肌肤衬着剔透的泪滴,比带雨梨花更显娇媚,明艳不可方物。
水影开口,却无话可说,那些安慰世人的言语,若是对这女子说来,反而是委屈了她。正是尴尬,那女子已拭去了泪痕,赧然道:“本来是喜事的,看我怎么说着说着倒哭起来,让姑娘见笑了。”她凝神看着水影,微笑,“姑娘大恩无以为报,还请多住几日,让妾身多尽些心意,万望不要推辞才是。”
水影觉得不妥,可不知为何,面对着她的眼睛,拒绝的言语竟不得出口,只能称谢应允。绿裳美妇欢喜地吩咐身后的侍女,“先安排水影姑娘在竹韵阁休息,明日一早,吩咐厨房设宴,我要为水影姑娘接风洗尘。”
水影谢过,忽又想起那个古怪的娃娃,忙问道:“令郎可好,有没有受伤?”
“有劳姑娘惦念,他只是受了些惊吓,吃了帖安神的药,已经睡了。”苏夫人的嘴角泛起慈爱的笑意,“娃娃自幼丧父,我自然多宠他一些,惯坏了他的脾气,又加上受惊,这一路上难免有失礼古怪之处,还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水影也笑了,“我哪里会和一个孩子计较,只是放心不下,顾此一问,夫人多虑了。”
“姑娘,请随我来吧。”直到苏冰轻飘的身影被夜色隐没,那个留下为水影带路的小丫头又活泼起来,她看着怔怔出神的水影,狡黠地笑。
走在月华重重的回廊上,听着竹影无限崇敬的碎碎念着苏夫人的种种过人之处,水影不禁恍惚,不知是醒是梦,这里,是人间还是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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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琉璃脆 三、醉沉东风梦
(更新时间:2006-7-7 14:14:00 本章字数:4385)
夜雾渐渐散去,阳光的金箭刺破最后一丝朦胧,照亮了崭新的黎明。水影在风吹竹叶的沙沙轻吟中醒来,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这样甜静的睡眠,已经许久未有过了。
她揉着惺忪的眼,确定着身处的所在。这是一座小巧别致的楼阁,陈设精雅,窗上的纱是淡淡的绿,风吹过,似拂动一缕渺渺的轻烟。不想可知,窗外的景色必是大片修长挺拔的翠色盈盈的竹,不然,这里怎么叫做“竹韵阁”呢。
水影又见到娃娃,是在“竹意厅”,在为她而设的宴席上。他乖巧地坐在苏夫人的身旁,干干净净,玉雪可爱,托着腮,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听到丫鬟通报,他才抬起眼睛,看着进来的水影,漆黑的瞳仁里藏着看不出,读不懂的心思。
苏夫人抚着他的头发。催促道:“还不快给水影姑娘磕头,谢过救命之恩。”
娃娃垂下头,动也不动。水影晓得他的古怪,也不愿见苏夫人为难,连忙笑着圆场,“急人所难本就是做人的本份,何必谢来谢去的,夫人若是这样,反让我不自在了。”
苏夫人也知道劝不动儿子,叹道:“娃娃真是让我娇纵坏了,以后必当严加管教。”她端起一杯酒,盈盈起身,“这杯酒,权当我代犬子相敬,请水影姑娘满饮此杯。”
水影忙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翡翠杯玲珑剔透,杯中的酒纯白似乳汁,浓香馥郁,未及入口,已有三分醺然酒意。举杯一饮而尽,只觉甘美纯厚,回味无尽,不禁脱口赞了声,“好酒。”
苏夫人见她饮下此杯,眼里有狂喜的光一闪而过,她亲自执壶,又斟满了水影的杯,欣然一笑:“这酒本是厨下自酿的,也没什么特别,只是性烈,酿酒的厨子取名‘醉东风’,既然姑娘喜欢,就请多饮几杯。”水影又饮一杯,头已有些晕沉起来,她轻轻推开苏夫人又要斟酒的手,笑道:“这酒果然好烈,难怪连东风都醉了。我不能再饮,失了态,恐怕不好。”
苏夫人并不强劝,收回执壶的手,美艳的笑容纯酒般漾开,“失态怕什么,人呢,谁没醉过几回。醉了就去睡,不过是梦一场。来日方长,改天我陪姑娘好好喝几杯,醉一次,看看会做个什么梦,美梦呢,还是噩梦!”
水影真的有些醉了,没有听清她意味深长的话,连宴是如何散的都不太记得,只是娃娃那双看着她的深深的眸子,却清晰地似刻在心头一般。她在睡去之前模糊地想着:这个娃娃,真的只是个娃娃吗?
“醉东风”真是奇妙的酒,醉乡中是很幸福的梦境,水影笑着醒来,并不觉宿醉的头痛,身体如坠云雾,绵绵的没有丝毫力气,是从未有过的,极度舒适的慵懒,让她彻底的松驰和忘却,甚至连流火喑哑的低鸣都没有听到。
水影又躺了很久,方才懒洋洋地起身,推开门,夕阳已残,天色将晚,满目的苍翠渐渐沉入暮霭,浓郁的暗影越来越深。水影倚着粉墙,遥遥地望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向她走来。
“娃娃。”水影招呼着迎上去,这个娇纵任性的孩子似乎有着某种非凡之处,让她好奇,希望了解这个不像娃娃的娃娃。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娃娃的口气像是命令,粉白透红的可爱脸庞不见笑容,也没有孩童的天真稚嫩,严肃得像块木板,说完话就转身而去,赤着的脚丫踏出“啪嗒啪嗒”的单调节奏,头也不回,算定了水影会跟来。
他没有算错。水影一面气恼着他的无礼,一面抗不过自己的好奇,猜测着,犹疑着,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他的脚步,穿过重重园林,层层竹海,辗转曲折,她不知他要去那儿,她不问,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当夜的墨色越来越深,天幕上亮起了第一颗星,娃娃终于站住了。
“这里好不好?”他转过身来问,水影惊异地看到了他的笑容,这个总是沉默阴郁的娃娃,原来也可以笑得这样灿烂真稚,纯然清澄。
“这里……”水影环顾着周遭,欲言又止。让娃娃如此欣喜的地方竟是一大片的荒芜,这块土地就像是从偌大的园林中分离出的,光秃秃的,而且似乎是刻意的荒废,连杂草都没有一根。
娃娃席地而坐,很有耐心地等待着水影的回答。水影想不通娃娃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荒凉,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带她到这里来,但她不愿扫他的兴,总算斟酌出一句恰如其分的赞美,“这里很好,很安静。”
娃娃看出她的勉强,扭过头去,冷冷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你以为那些竹林才是美景,其实……”他深吸一口气,反问水影,“你不觉得我家的竹子太多了吗?只有这里,是唯一干净的地方。”
水影愕然。娃娃的话像一记重锤,猛地砸进她昏沉沉的心里。是的,这座“竹心别院”,就像是一片汪洋的竹海,美得异样,多得异样。苏夫人种下这么多竹,难道只是因为喜欢?
“娃娃,你带我到这里来,只是想说这个吗?”水影疑惑着,却不动声色。
“还有一句话。”娃娃黯淡忧郁的眼睛忽然灼灼的闪亮,像两颗近在咫尺的星,他一瞬不瞬的凝视让水影慌乱,说出的话更是奇怪难解:“你可以,叫我英罗吗?”
“英罗?”水影诧异地重复,他点头,满脸的幸福像是个被母亲呼唤的乖巧小孩,“是的,请你这样叫我。在只有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水影无言,他亦无言,这样的静默持续许久,半弯的月亮已渐近中天,他抬头望去,脸色微微一变,起身道:“时候快到了,我们回去吧。”
水影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快到了,一转念又止了口。她牵起他的手,细滑娇嫩的小手握在她的掌心,冰凉安静,像一尾温顺的小鱼。
他们又回到暗沉沉的竹海,四面八方皆是风拂竹叶的沙沙轻响,像是催眠的浅吟低唱,水影清明的心神重又陷入昏昏然的慵懒倦怠,脚步也虚浮得似踩了云雾。娃娃忽然停下,挣脱开她的手,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我……”水影只觉困倦,甚至无法集中思维,她眼神游离的看着娃娃,“我为什么要走?”娃娃张嘴,却无言,狠狠一跺脚,狂奔而去。水影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扬声喊道:“英罗!”
将要隐没的小小身影像被施了定身术,僵硬地立在原地,听到水影清朗的声音穿越风吟竹音,“英罗,你为什么要我这样叫你?”……
“姑娘醒了吗?夫人有请。”轻轻的叩门声伴着竹影甜美的语声,一派安祥恬和。水影仍陷在近似昏迷的沉睡中,心要醒来,眼却睁不开,无穷无尽的累压过来,压得她一直往下沉,沉入深深的海底,那梦中的海亦是绿色的,是竹的绿,绿得有些狰狞。
“姑娘可歇息得好,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不要客气才是。”“竹意厅”里,苏夫人伴着水影闲谈品茶,殷切周到,无微不至。
“哦,还好,有劳夫人费心。”水影随口应着,眼睛只凝在苏夫人脸上,这是她第一次与苏夫人这样接近,可以这样细致入微的看她。苏夫人依然是绝代风华的美丽女子,但认真看来,她的美竟似有些奇异,好像是把本应属于很多人的美丽全部集中在了她的身上。若是把她的美丽分拆开来看,那脸庞、眉目、身材、神韵,竟然都有些似曾相识。
“水影姑娘,你为何这样看我?”苏夫人被她盯得不好意思,赧然轻笑着低下头,悄悄隐去了眼中的一丝怒意。
水影收回目光,淡淡笑道:“是我失态了。我也走过很多地方,从未见过夫人这般容貌风韵的女子,夫人之美,几乎不像世间之人。”
苏夫人用一块翠色的帕子掩了口,轻轻的笑,“姑娘真是会说话,妾身已经老了,那配得上你这样的夸奖。我倒是羡慕水影姑娘,有一双这么漂亮的眼睛。妾身要是有你这双眼睛,也就心满意足了。”
水影一愣,忽然想起那个甜言巧笑的小丫鬟也赞赏过她的眼睛,还说夫人一定会喜欢的,如今苏夫人也如此说,这话里究竟有着怎样的深意?再仔细看苏夫人的眼睛,果然已有微微的老态和黯淡,让她美丽的容颜显出些许疲惫。
一个着鹅黄轻衫的俏丽丫鬟托着茶过来,苏夫人起身,接过茶盅奉与水影,笑道:“姑娘请用茶。”
水影忙也起身,口中称谢,双手去接那盏茶。指尖刚碰到茶杯,她的动作忽然定住了,目光怔怔地盯着苏夫人的左手,那只纤柔秀美的手,在腕骨上有一块指甲大小的淡红色印痕,像一抹淡淡的血迹,印在玉雪的肌肤上,是别样的美。水影清楚的记得,如心的左手上,也有一块如此的印记,几乎是一模一样。如心曾是她情同姐妹的知交好友,百年前入世历劫,一去不返。
“水影姑娘。”苏夫人轻咳一声,提醒着她的失神。水影知觉,连忙接过茶盏,眼睛还是不肯离开她的手。苏夫人欠身归座,轻盈抖落衣袖,恰好盖住了左手。
水影无奈地收回目光,她却笑问:“姑娘方才在想什么,那样出神?”
“方才看见夫人腕上的印痕,想起我的一位好友,恰巧也有一块如此的胎记,恰巧也在左腕。”水影喝了口茶,看着苏夫人说道。
“世间竟有这样巧的事?”苏夫人眉目间漾着欣然喜悦,轻抚着腕上的印记,“真的是难得,若是我见到你那位好友,定要与她结为姐妹。”
水影没有接她的话,放下茶盏,沉吟道:“我已在府上讨扰了两日,多蒙照顾,感激不尽,我还有事要办,现在就向夫人辞行了。”
“姑娘说哪里话,什么是讨扰?这么大的宅院,一直都是我和娃娃相依度日,何等冷清寂寞,姑娘来了,一起说笑谈天,真是多年未有的乐事。姑娘为何急着要走,就是有事,也不急在一时,再多住几日又有何妨。”苏夫人一脸的恳切,诚意挽留。看着水影沉默无语,她怅然叹息,柔声求道:“姑娘若实在要走,我也不能强人所难,能否再住一天,我安排下去,明日为姑娘设宴饯行。”
话已至此,水影也不愿薄她情面,只好应了下来。苏夫人殷切地送她出了竹意厅,一起下了楼,外面艳阳高照,娃娃正站在一丛翠竹下,看见她们出来,他就走过来,脸色僵硬得像冰,冷冷地向水影道:“你怎么还不走?”
“娃娃,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苏夫人喝斥道,怒意隐隐,然后向水影陪笑解释,“这孩子性情古怪……”
娃娃今日果然古怪,竟然打断了母亲的话,言词更加犀利刻薄,“你还打算在我家赖多久?别以为以恩人自居就可以在我家里白吃白住,就算你不救我,我自己也能从那洞里出来……”
“住口!”苏夫人怒不可遏,重重一掌掴在娃娃脸上,厉喝道:“真是越来越没教养,还不快向水影姑娘道歉,然后回书房思过,今日不许你踏出房门一步!”娃娃白皙的脸颊留下清晰的指印,立刻肿胀起来,他却根本无所谓,没有掩面落泪,甚至没有看向母亲的怒容,仍然狠狠地瞪着水影,眸子冷冽深黑,“我劝你立刻就走,否则不要后悔!”他一字一字说完,转身飞奔而去。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苏夫人气得发怔,忙又向水影道歉,“姑娘别生他的气……”水影没有丝毫气恼之色,淡淡一笑道,“夫人看我像气量狭窄的人吗?若是连孩子话也认真计较,岂非连孩子都不如了。”
“那就好,姑娘真是大人大量。”苏夫人的脸色和缓下来,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姑娘请先回房休息,明日我定让娃娃向你赔礼道歉。”
卷四:琉璃脆 四、群尸饕餮夜
(更新时间:2006-7-8 14:36:00 本章字数:4448)
方才的一场好戏让水影看得兴味盎然,原来美丽宁静只是隐藏真实的表象,看似相依为命的母子实则貌合神离,一个盼她留,一个逼她走,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最后会是怎样的结果?
水影在竹韵阁精致的绣床上盘膝而坐,运功抵抗那莫名其妙的疲倦,静静等待着该发生的事情。窗外仍是风吹竹叶的沙沙轻响,日以继夜,似乎永无休止。这大片的竹林,这浓得化不开的绿,到底是为了掩盖什么,隐藏什么?
竹韵阁的回廊上响起细碎轻盈的脚步,似乎是两个女子前后缀行。门无声地开了,有人走进,站在床前,水影却浑然不知,她的呼吸均匀恬静,好梦正酣。
“夫人,现在就动手吗?”“不急,让她再睡一会儿,好梦做完,噩梦就开场了。”幽静的语声冷笑着,转而又道:“趁这会儿功夫,先给你们开饭吧。”“夫人总是想得周到,做事滴水不漏。”小丫鬟献媚的轻笑,然后是两人的离开。
苏夫人的听竹轩里只亮着一盏灯,幽幽暗暗,窗纸上淡淡地映出人影,正门已锁,开着一扇小小的偏门,进门的人却是络绎不绝,水影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数着,这座宅子里共有仆役二十五人,已走进了二十四人,竹影是苏夫人的贴身丫鬟,她当然已经在楼里了。现在人已到齐,应该可以开饭了。水影冷笑,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这夜半更深的时候吃饭?
这是一个阴郁的夜晚,天幕上堆积着厚重的云层,无星无月,只有风声丝丝缕缕地穿过竹林,似幽咽,似悲泣,听来竟是满心满腹的酸楚。
最后走进听竹轩的,是园丁竹福,一个年近花甲、忠实厚道的老头子,整日都在庭院里埋头工作,兢兢业业的样子。水影还向他请教过种花的学问,白日里,这位老人是很和蔼可亲的。
他的左脚已经跨进门槛,忽然转过头,向身后望了一眼,水影在那一瞬看清了夜里的他,他黧黑的皮肤现在是腐败的灰白色,昏老的老眼此时锋锐如刀,射出暗红的血光,因为掉光了牙齿而干瘪的嘴微张着,四根长长的惨白獠牙上下交错,牙缝里探出暗红的舌头,舔过嘴唇,一副贪馋饥饿的样子。
水影咬紧嘴唇,及时咽下了已到口边的惊呼。虽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瞥,但她可以确定,竹福——是一个僵尸。
既然竹福是僵尸,那么已进楼中的,很可能都是僵尸。可是苏夫人和娃娃呢,也是僵尸?还是比僵尸更高深的怪物?
竹福已进去了,反手锁上了那道小门。水影左顾右盼,近乎一盏茶的工夫,再无人走过。水影不禁心生疑窦,为何不见娃娃,难道他已被关起来了?他和苏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从藏身处闪出,念动“隐身诀”,无形无影地来到门前,刚想进去,却又停下脚步,暗自沉吟着,那苏夫人高深莫测,就算是隐身,也难保不被她看穿,楼中地方狭窄,若是动起手来,只怕不易施展。不如就在外面查看,进可攻,退可守,岂不是万无一失!
她衣袖轻扬,飞上听竹轩的楼顶,悄无声息,连屋檐上的灰尘都未震落。她的脚尖勾住檐上的斗拱,身体向下一坠,视线恰巧凑近那扇亮着灯火的窗,透过一条窗缝,屋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水影极是得意,咬着嘴唇偷笑。从前坤灵总是说她行事鲁莽,横冲直撞的,不知回旋周折。如今她也能想出这样周全的主意来,若是坤灵在侧,也一定会赞赏她的。
“你们莫要抱怨,今晚只有这个可吃,明天,会有特别的美味犒劳你们的。”苏夫人娇媚的声音吸引了水影,透过窄窄一线的窗缝向内望去,她脸上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胃里痉挛翻涌,她捂住嘴,强忍住不让自己呕吐。
听竹轩的房间皆是小巧精致的,只有楼上的一间厅非常的宽绰,而且没有一件家具陈设。水影曾问起苏夫人为何会这样布置,她含笑反问:“姑娘难道不觉得这是间很好的饭厅,足够我家里所有的人在这里吃饭。”水影只当她是在说笑,苏夫人是何等精致的女子,怎会在绣楼上召集家人聚餐?
苏夫人没有说笑,这真的是一间饭厅。这些白日里衣衫整齐,谦卑温顺的男女仆从现在已难以分辨出谁是谁,二十五张狰狞灰败的面孔上有着同样的贪婪饥饿,眼里烧灼着暗红的期盼,喉咙里发出含糊焦急的“嗬嗬”声,獠牙上滴着黏稠的唾液,细长的脖子努力地伸着,看向苏夫人,干枯的手臂也伸向她,争先恐后。
水影的目光避开那些饥饿的惨白怪物,寻找着苏夫人,她的家人已是如此模样,她自己又将是一副怎样的尊容?水影想看到她,又怕看到她,然而,终于还是看到了她。
苏夫人并没有变,依然美艳娇媚。她站在大厅的另一端,离窗很远,背靠着一面雪白的粉墙,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红木条案,在条案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活着的男人,水影看到他胸口的起伏,手脚的颤抖。苏夫人微笑着伏下身,把脸凑向他,嘴唇微张,像一朵打开花苞的娇艳蔷薇,吻住他的咽喉。那个男人发出喑哑短促的声音,像呻吟,又像叹息,然后是剧烈的抽搐。
苏夫人伏在他身上,像是痴情的女子在与心爱的人作最后的拥抱。许久,她抬起头,用丝帕拭去唇上腥艳的血。轻轻一挥手,笑道:“你们可以吃了!”
早已等得不耐的僵尸们拥挤向渴望已久的晚餐,已吸干血的尸体从条案上跌落,被尖牙利齿撕扯开来,一块块吞下。大厅里“嗬嗬”的声音不绝于耳,这是僵尸独有的语言,吃饱的以此表示满意,没吃到的渲泄愤怒。
水影忍着恶心,压住愤怒,强迫自己镇定。她紧紧地握着剑柄,掌心攥出冰冷的汗,但现在还不是拨剑的时候,她必须忍耐,必须等待。那些笨拙呆滞的狰狞僵尸并不足虑,真正可怕的对手是那倚在墙边的美丽妇人,和她身边紧紧锁眉,满脸憎恶的娃娃。
水影看着娃娃,她并不意外看到他在这里,却惊讶于他既不喝血,也不吃肉的超然,难道,他不是僵尸?
苏夫人注视着僵尸们开怀大嚼,她的笑容就像是一个慈祥的母亲,在看着心爱的孩子们满意地吃着自己精心烹调的饭菜。然而,她的笑在渐渐地变冷,眼神似乎是不经意地瞟过窗户……
健壮的男人终于在群尸的啃啮下变成一副惨白的枯骨,苏夫人拍拍手,还在贪婪地舔着骨头的僵尸们齐唰唰地抬头,仰视着等待她的命令。
“真是没有出息,只剩骨头了,还有什么好吃的。”苏夫人含笑的训斥温温软软,像是教导着不懂事的贪馋孩童。说话间,她的手指轻弹,一缕尖锐犀利的风直射向那道供水影偷窥的窗缝,语声也在这瞬间冷冽残酷,“窗外就有难得的美味,你们不想尝尝嘛!”
水影大惊。根本来不及想她是何时发现自己的,抬头仰身,从斗拱上翻了出去,落向竹丛的阴影里,几乎是在同时,那扇窗户被指风完全撕裂。一具僵尸飞扑出来,咻咻的喘息着,喷出腐烂的血腥和恶臭。水影在空中拧身,与那愤怒的怪物对面,握着剑柄的手腕一紧,金红色的光瀑照天彻地,织成无懈可击的网幕,怪物猝不及防,下扑之势顿缓,水影扬手,流火剑向上斜挑,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飞了出去,无头的僵尸“扑通”一声跌落尘埃。
水影旗开得胜,趁着刚刚追来的尸群立足未稳,不退反进,身形如电,剑光亦如电,刺进眉心,拨出,又一具尸体大张着嘴,无声倒下。
僵尸们愈乱,也愈加凶狂,嗬嗬怪叫着,亮出尖牙利爪,拥挤着冲向水影,狰狞的嘴脸,滴血的目光,凄清的夜映出渗渗的惨白,惊心动魄。
水影浑不在意,这些蠢物再怎样张牙舞爪也是徒劳,它们义无反顾的冲锋,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真正危险的,是一直站在远处的两人。虽然还未交手,水影已相当清楚,苏夫人的功力远远在自己之上,迄今为止,水影还未遇到过能识破隐身诀的对手,她曾听前辈说过,能破解隐身诀的,只有读心术,而这种高深的法术,她还没有修炼的资格。
水影且战且退,僵尸虽然只是低级的怪物,却有种不知死活的悍勇之气,明明不知仍然步步进逼,倒也让水影难觅脱身的机会。两个身材特别高大的僵尸忽然抢上前来,一前一后向她猛扑过来,腐烂的喘息熏得水影不能呼吸。她急退几步,脚尖蹬上身后粗壮的竹干,身形疾射如脱弦的箭,手中平举的剑纹丝不动,指向僵尸惨白的咽喉,他们呆滞的眼里闪过恐惧,但前扑的身体无法收势。
乌黑的血淋淋沥沥的滴落,两个僵尸用尽最后力气,把对穿的咽喉从剑上拨出,踉跄着转身,看着苏夫人,张开的嘴里发不出声音,只有流出的血。
苏夫人慢慢走来,脸色铁青,僵冷如冰,风姿却仍是绰约,步步生莲的妩媚娇俏。生死相搏的双方不约而同的住手,似乎正等待着她来裁决。
苏夫人俯下身,轻轻合上两个僵尸死不瞑目的眼睛,然后她看着水影,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缓缓挤出,阴寒透骨,“水影,你够厉害。溶血竹和醉东风莫非对你没有作用,还是份量不够?”
“你说什么?”水影横剑当胸,凝神戒备。
苏夫人笑了,她的眼睛像被春风解冻的湖面,涟漪叠荡,粼粼滟滟;她的脚步旋转出一个个轻盈的圈,口中低吟浅唱着一首只有旋律的歌,幽幽的,仿佛是风的叹息。
风伴着她的笑容,舞步和歌声而起,细碎地划过竹林,竹叶发出熟悉的沙沙声,弥散着清甜水润的淡淡的香。深夜因这风起而美丽,诡异妖娆。水影在这风声里倦意沉沉,眼皮沉重地似被山压着,想睁开眼几乎要付出全身的力气,她无法集中起思维和意识,可是僵尸们正杀气腾腾地扑来,苏夫人退在一边,笑意淡淡。
水影蹒跚着移动脚步,躲避锋利的爪牙,然而睡意越来越深,就像这沉沉的夜,逃不开,躲不了。僵尸的进攻更加猛烈,她没有力气举剑,没有力气躲闪,苏夫人笑得更甜,更媚,一片竹叶在她掌中揉搓着,渐渐成了细粉,风一吹,飘散四方。她轻蔑地劝降:“水影,这是你命里的噩梦,放弃吧,天意注定的事,再挣扎也是徒劳。”
她若不开口,水影或许已然放弃了。而现在,被她的话激发的愤怒竟然压住了困倦和睡意,水影的眼睛霍然明亮,她骤然出剑,一具僵尸被削去了左臂,水影借势腾身而起,从尸群头顶飞过,手腕轻转,流火的剑芒耀眼如燃烧的流星,灼灼的杀气直逼苏夫人的眉睫。
苏夫人看着逼向眼前的剑光,不躲不闪,也不接招抵抗,只轻轻唤了声:“娃娃。”一片雪光霜意的银白应着苏夫人的召唤而至,凛凛地刺向水影的右肩,水影急忙沉肩撤剑,才堪堪避开锋芒。回头,看见寒光后闪过的眼睛,黑得像夜,冷得如冰,没有一丝孩子气,那是娃娃的眼睛。他手中的剑,不是金铁所炼,竟像是冰凝雪塑而成,晶莹玲珑,剔透明净,完美得令人心悸,弥散着彻骨的寒气。
“我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娃娃看着她,又转开目光,话音里是恨恨的无奈。
“我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这样盼我走?我走了,与你有什么好处?”水影随手挽出个剑花,指向他,冷笑:“你有这么大本事,当时为何要缩在那洞里装可怜。你骗我来,又逼我走,你当我是什么?”
小小的人儿半晌无言,低下头,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煞白,时而涨红,嘴唇似乎微微地翕动着,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忽然,他决绝地抬头,眼里荡开薄薄的雾气,凄艳的哀伤一闪而过,旋即冰封雪盖,他木然道:“我只是娃娃而已,骗了你又如何?我让你走,不走,就死!”
卷四:琉璃脆 五、魇惊时已晚
(更新时间:2006-7-9 14:44:00 本章字数:4689)
“死”字话音未落,剑锋就到了水影的胸口,几乎不见他出剑的动作,水影大惊,她想不到他的剑竟然如此快,她听到苏夫人惊慌暴喝,“娃娃,住手!”但娃娃的剑没有停,她根本无力后退闪避,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挺剑相迎。
银白和金红交错,是冰与火的较量,一阵刺耳刺心的磨擦声尖锐的响过,娃娃的剑划过流火,从剑锋直至剑柄,划开一道深深的裂痕,流火剧烈的震颤着,剑光簌的黯淡,似乎在刹那间丧失了所有的灵性。
水影看着重伤的佩剑,没有动,没有叫,没有眼泪,只有痛,席天卷地而来,痛得失去了一切的知觉。黑暗袭来前的最后一个情景,是苏夫人的手狠狠落在娃娃脸上,而娃娃正看着她,眼里,是漆黑的绝望。
水影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有沉重的悲伤,浓烈的血腥,她一直在跑,一直在哭,却不知为什么跑,为什么哭,也不知是在追逐,还是在逃避,她跑得筋疲力尽,哭得筋疲力尽,可是她醒不来,或者是她不敢醒来,梦境虽然痛苦,现实却更加残酷。
梦里的奔跑哭泣终于到了尽头,明亮的晨曦照在水影脸上,晒干了斑驳的泪痕。水影的眼睛闭着,心灰如死,她抬起手,想挡住在她睫毛上舞蹈的阳光,却牵起肩上钻心的痛,这痛让她清醒,她呻吟着,慢慢睁开眼。
她身处的所在是一间宽绰的厅,比昨晚所见的饭厅还要大,空荡荡的,徒有四壁。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一面墙半躺半坐,身边丢着一把剑,灰暗暗的,剑身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缝。水影惊恐地回忆那个漫长的梦境,在梦里,流火死了,坤灵死了,只剩下她,不停地跑,不停地哭。
那是个梦!也许不只是梦!
她颤抖着伸手去拿流火,正在死去的流火。仙剑一旦受到重创,剑里的灵魂将在三日内死去,除非能得到很好的修补,才能保住剑魂。
补剑是不可能的,她只希望可以握着它,太沉重的打击让她麻木,没有恨,没有怨,只要能握住它就好了。
只可惜就连这卑微的愿望也是奢求。她的手在离流火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再难前移分毫。轻轻一动就会牵动肩上的狂痛,她回头,只见两根黑黝黝的锁链,穿过她的肩,钉进墙里。
水影看着她的剑,难过得流不出泪来。它就要死了,她却不能握住它,只差一寸,那样微不足道的距离,她都无法企及。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目睹自己的无能,却麻木地忘记了绝望。
紧闭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倚着门,探头进来,灵动狡黠的眼睛在水影身上瞟过,格格娇笑,“呦,水影姑娘,你醒了怎么也不唤我进来伺候,做了个好梦吧?姑娘且稍候,我去请夫人来。”水影不答她的话,也不在乎她的轻蔑嘲讽,现在她什么都不在乎,也没有力气在乎。
竹影去了片刻,门外响起了苏夫人的脚步和笑语,她推门进来,依然是明眸皓齿,巧笑倩兮,无懈可击的美丽。伴在她左右的,还是竹影和娃娃,竹影仍然笑得可爱,娃娃依然阴郁沉默。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乎昨晚只是酒醉后的一场梦魇。如果不是剑身上那道深重的裂痕,如果不是她被刺穿双肩锁在墙上,她真的会以为梦魇已经过去,一切如常。
“姑娘累了,睡了整整一天呢,现在可歇息好了。”苏夫人站在她面前,殷切地关问。
水影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没有心情说笑,请夫人直接说正事吧!”
苏夫人掩口轻笑,“这倒真是我的不是,我若与姑娘易地处之,现在也一样没有说笑的心情。但不知你想听我说什么正事呢?”她微微皱眉,思量片刻,嫣然道:“不如我先考考你,你现在可知我是谁吗?”
水影也不睁眼,淡淡道:“你应该就是当年西歧山中的僵尸王,西岐一战,尽斩三千僵尸,唯独逃了尸王,这么多年来皆不见踪迹,想不到竟然躲在这里。”
苏夫人脸色微变,随即冷笑,“水影姑娘果然见识不凡,说得头头是道。不过还是有两点出入,第一,尸王在逃出西岐山后不久就因伤重而亡,我,是他的王妃;第二,西岐一战,你们剑仙虽是大获全胜,但僵尸也并非全军覆灭,当年逃出的,除我之外,还有二十五个,只可惜,昨夜被你杀了十五个。”
水影不语。千年前西岐僵尸作乱,吃光了方圆八百里内的所有黎民,天帝震怒,钦点昆山剑仙前往剿灭。激战七日七夜后,幸不辱命,尽斩僵尸,荡平了西歧山,天帝大喜,亲自褒奖。这一战从此成为剑仙的骄傲,像水影这样的年青后辈,早就从前辈口中听得倒背如流,只恨自己生不逢时,错过了那样辉煌的战役。水影当然也曾如此抱恨过,却不曾想到过,自己会在千年后的现在,遭遇西歧一役的残局,以阶下囚的身份,和僵尸王妃重提旧事,可笑而又可怕。
苏夫人继续说着,语声怨毒阴冷,“水影,你够厉害,你将是死在这里的第三十位剑仙,有十五个僵尸为你殉葬,不但够本,而且是大赚呢!”
水影睁开眼,震惊地瞪着苏夫人,“你说什么,第三十位……剑仙?”
苏夫人得意忘形地笑:“是想不到,还是不相信?在你之前,已经有二十九位剑仙在这里送了性命,哼,看似高深莫则,其实不堪一击,只有你是例外,我一定会让你死得很特别。”
“你说谎,你怎么可能杀死那么多剑仙!你……你拿出证据来!”水影又惊又怒,嘶声大喊。她当然不能相信她的话,当年西歧大战,剑仙以一百敌三千,只不过折了十人,就大获全胜。现在这苏王妃却说出这样的话,除了吹嘘,根本不会有别的可能和解释。
“你要证据吗?”苏王妃伏下身,她的脸近在水影眼前,“我就是证据。你看看我,仔细看看我,你想要的证据就在我的脸上、身上、骨子里,无处不在。”她说着,越凑越近。
水影突然感到莫名的惶恐,可身后是冰冷的墙壁,没有容她闪避的空间,她努力不让惊慌暴露在她的眼前,平定着声音道:“我不想猜谜,我只要证据!”
“哼,猜不出吗?我可以提醒你,”苏夫人伸出纤纤的手,指尖掠过水影额前凌乱的发,“你应该还记得这双手,昨天你还盯着看呢,还说起了它从前的主人,我以为你已有所察觉,原来,是我高估了你。”
水影瞠目结舌,惊呼噎在喉咙里,叫不出,咽不下。苏夫人轻柔如水的语声在她耳中一字字炸成巨响,她看着那双曾经属于如心的手,腕上的一点艳红,映在她眼里,竟是汩汩的血流!许久许久,水影终于挣扎着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你……”
“我?我怎样?”苏夫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笑:“知道吗,你那二十九位剑仙同伴都在这里,想不想见他们?”她不等水影回答,转身,走向对面的墙,抬手击在石墙正中的一块砖上,厚重的石墙迅速向两边滑开,无声无息。
水影抬头望去,刹那间惊得失去了呼吸,目光被无形的箭射穿,牢牢钉在裂开的墙上。竟似身处风雪漫天的严冬,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酷寒刺心透骨,凝成千年不化的坚冰。
墙是空心的,分开后露出其中的夹层,一具具白骨整整齐齐地排列其中,泛着惨碧的磷光。每具尸骨旁都嵌着一把剑,有些完好无损,有些残缺断裂,不管是整是残,皆是同样的灰黯惨淡,这些剑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早已失去了生命和锋芒,已是死气沉沉的凡铁。
苏夫人沿着墙走去,手指划过每一具尸骸和锈剑,幸福的神情像是在清点财富。“怎么样,你还能认出他们吗?”她回头,优雅地看着很快也将列入其中的水影。
水影无声,只有泪潸然落下。她当然认不出这些年陈日久的尸骨,但她认得剑。断虹、破天、回风、沉星,这四把剑和佩剑的人曾是昆山不朽的传说,然后它们随主人入世历劫,从此杳杳无踪。不仅是这四人,千年来,下凡历劫的剑仙从无一人归来,原来他们都陷落在了此处,都成了嵌入墙壁的白骨。
水影颤巍巍地移动目光,她找到了如心的佩剑“忘情”,那么,僵立在“忘情”旁边的,少了双手的惨白骸骨,就是如心了。水影努力地想,想着当时厄运临头时,如心是怎样的恐惧绝望。她是胆怯柔弱,无争无求的女子,际遇却如此凄惨,连全尸也不能保全。
苏夫人欣赏够了她的战利品,心满意足地按动机关,墙壁合拢,隔绝了水影的目光。“恨我吗?用力地恨,我喜欢被人恨!”苏夫人把玩着自己的指尖,得意的炫耀,“这面墙里有十一位女子剑仙,我把她们每个人最美丽的部分都留下了,除了这双手,还有头发、脸庞、身体、四肢……是她们的死亡积累我的美丽。”她笑得无比妖艳,“水影,我要你的眼睛!”
水影像是没有听见这可怕的要求,她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缄默如石的小人儿,咬牙切齿地冷笑,“原来如此,难怪他那副可怜相装得天衣无缝,原来已经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你错了。只有你是娃娃带来的,至于他们,都是中了‘溶血竹’的毒,自己送上门来的。”苏夫人为娃娃辩解,“就是你在路上经过的那片竹林,那是个过分美丽的陷阱,经过那片竹林,溶血之毒就会引导你们到这里来,因为这里种满了溶血竹。而‘醉东风’能把毒性迅速加深,如此一来,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剑仙,就都变成了筋酥骨软的瞌睡虫,沉在梦里,任我宰割。就算还有些能勉强挥剑的厉害角色,也决不是娃娃的对手,白白地毁了剑,多可惜!”
苏夫人温柔地看着水影,“就算没有娃娃带路,你自己也会来的,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多此一举。”她的解释抹平了所有的疑团,也让水影彻底的绝望。这个恶毒的女人实在高明,设下无懈可击的美丽圈套,坐等猎物上门,入彀者无一幸免,她是高高在上的主宰,得意忘形,张狂妖媚。
苏夫人的手按在水影肩上,残忍地笑,“水影,我喜欢你的眼睛,有了你的眼睛,我的美丽就再绝无瑕疵。不过在你成瞎子之前,我会安排一场好戏给你看,算是对你杀我族人的报答!”她摊开左手,一颗紫色珍珠在掌心中滴溜溜打转。“紫烟寒!”水影大叫,伸手来抢,却被她轻轻躲过。
“我看过你的梦,这颗珍珠就是梦里的男子相送的吧?一定曾是他的贴身之物,”她控制着珍珠在手心里划出奇异的图案,“这珍珠是通灵的宝物,若是我现在把它碾碎,他即使远隔千山也能感到它的死亡和你的危险,他一定会来救你,然后……”她看着水影煞白的脸,得意地笑,“然后,他也会变成我的阶下囚,对他,将有特别的安排哦,我会吸干他的脑髓,让他做我的情人,你说好不好?”
“还给我!”水影带着哭腔大叫。苏夫人并不理会,继续憧憬着一场好戏,紫烟寒捻在指间,稍稍用力,就是粉碎。“我会让你看清楚,你梦里的人变成僵尸是什么样子?僵尸在你们眼里一向是肮脏低级的怪物,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变成那样,一定是几生几世都无法忘记的刻骨铭心!”
“还给我!”水影清澈的眼里满是血丝,疯狂地向她扑去,肩上的铁链拉得笔直,细细的血流浸透了衣衫,染红了铁链,滴落在地,凝成殷殷的腥艳。涌出的巨痛撕裂着她的身体,她的声音,“求求你,不要让坤灵来,不要把他变成僵尸。我给你我的眼睛,你还要什么,我都给你!”她猛地收回手,双指如钩,剜向自己的眼睛。她不要看到将要发生的事,不要看到紫烟寒碎成粉末,不要看到坤灵变成僵尸。宁可死也不要看到。
苏夫人踏前一步,拉开水影的手,将她摔回墙角。纤长的手指扼住她的脖子,脸色是铁青的狰狞,她的嘴唇凑在水影耳边,字字如刀,“你的眼睛现在已是我的了,我想要时会自己动手。至于坤灵,我也要定了。这出戏是专为你演的,你想看也得看,不想看也得看,我并没有给你选择的权利!”
她放开手,筋疲力竭的水影顺着墙壁软软滑下,在墙上擦出两道刺目的血痕。苏夫人又恢复了居高临下的优雅姿态,施施然转身而去,在门口回头,冷冷地抛下一句话,“你很快就可以见到坤灵了,不过我还得重新布置一番,他似乎没有你这样容易上当!”
卷四:琉璃脆 六、零落心成尘[1]
(更新时间:2006-7-10 14:58:00 本章字数:2663)
沉重的石门“砰”地关上,胜利者心满意足地离开,只留下水影和二十九具砌在墙里的尸骸,他们都是失败者,败,就是死。这间石室就是失败者的坟墓,他们已经死了,水影还能活多久?
坟墓里自然是死一般的沉寂,甚至听不到水影的心跳。水影蜷缩在角落里,望着对面的墙,如果她现在已是一具白骨,就可以住进那坟墓里,无知无觉,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多好啊!
可是她还没有死,虽然只是一丝微弱的残喘,也足以把生死相隔,让她的痛苦继续,眼睁睁地等待,等待只有她一个观众的惨剧开场,除了等待,她无能为力。
流火就在她身边,剑光越淡,微微的颤抖低吟着,水影伸出手,仍然碰不到它。它就要死了,她无能为力,连体温的安慰也不能给它分毫。
门开了,竹影笑盈盈地进来,手里托着精致的青瓷茶盘,盘里盛着一盏茶,和一个小瓷瓶。“夫人让我来服侍姑娘吃药,吃了药,姑娘才有力气等你的心上人来,看着他变成僵尸。嘻嘻,我家夫人费这么大周章把他请来和你相见,姑娘一定要领情才是。”
“我不领她的情,也不吃她的药。”水影推开她递过的茶盏和药丸,“她到底要怎么对付坤灵?到底要怎样?”
杯里的茶溅出,烫痛了竹影的手,她一皱眉,笑脸换成了怒容,冷冷道:“夫人的想法,我做下人的如何能知?就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至于吃不吃药,可由不得你做主。”她伸手捏住水影的下颔,一用力,水影痛得张开了口,不等她喘息,药丸已塞入口中。
竹影拍拍她的脸,轻蔑地斜睨着她,“姑娘,我劝你最好识相一点,看清楚你的处境。不消说惹恼了夫人的后果,就是让我不高兴,你也绝没有好果子吃。”水影气得说不出话来,同时也是无话可说,这尖酸刻毒的话,却是现在唯一的真理。她紧紧地咬着牙,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对,这样才乖啊!”竹影依上她的肩,伸出舌尖轻舔着她的伤口,眼里流露出贪馋的兴奋,“剑仙的血真是好味道,这里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剑仙经过,这样的美味几乎都忘记了。水影姑娘,我知道你难过得恨不得死掉,若不是怕夫人生气,我真的会成全你。你就此解脱,我也可以尝到你身体里流出来的最新鲜的血。”
她腻腻地甜笑着,轻轻地咽下口水,呼吸间的腐臭扑在水影脸上,水影打了个寒颤,急忙找了个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那个娃娃,好像并不是僵尸,那他怎么会是苏夫人的儿子?”“他当然不是僵尸,也不是夫人的儿子,他只是个娃娃。我们都是夫人的族人,他只是夫人的娃娃。”竹影撇撇嘴,一脸的不屑。
水影很是糊涂,“只是娃娃”是什么意思,他在这里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小小的年纪,怎么能有那么高的剑法?她还想再问,却看见竹影的脸色骤变,慌慌地站起身,低声唤道:“小少爷!”
娃娃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似乎已经站了很久,他根本不看竹影,自顾自走了进来。僵尸丫鬟讨了个没趣,索性昂起头,趾高气扬:“是夫人派我来给水影姑娘送药的,不知少爷来做什么?”
娃娃仍然不看她,对她的盘问也只有两个字的回答:“出去!”
竹影偷眼看着他的脸色,身子一抖,低下头,忙不迭的走了。细碎的脚步跑出很远,才远远地传回她愤怒威胁的声音,“娃娃,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狂,等我去告诉夫人,有你的苦头吃……”
娃娃的表情仍是木然,冷冷的没有变化,只有注视着水影的眼里有一丝暖意,沉默许久,他忽然问道:“你后悔吗,后悔救了我!”
“我‘救’了你?”水影冷笑,“这样取笑我让你很得意是不是?我后悔不后悔又有什么分别?”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提醒过你,你为什么不走!我要杀你,你为什么要躲,为什么用剑来挡,难道死亡比现在的境遇更可怕么?”娃娃低声吼着,狠狠地跺脚,像笼中的无奈困兽,“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我让你叫我英罗,可我不是英罗了,早就不是了。我只是娃娃,僵尸群里的娃娃。”
“没有办法?这是个多好的借口!”水影不解他的意思,只觉愤怒,她尖声冷笑,“你什么也不是,你是一个魔鬼!僵尸也比你可爱,至少他们不虚伪,他们不会在吃人的时候说没有办法。你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副嘴脸!”
娃娃没有出去,反而走过来,拾起晦暗无光的流火,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上的裂痕,“你的剑还可以补好,我……”
“放下我的剑!”水影咬牙切齿地大喊,要是她还有力气,她一定会扑过去,把这个虚伪无耻的娃娃撕成碎片,看看那张天真的面孔下,藏着一副怎样的嘴脸。可是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抓起竹影留下的茶盏向他摔去。
茶盏没有打在娃娃身上,它还握在水影手里,肩上的剧痛让她根本无力把它扔出去。她怔怔看着手里的杯子,依稀记起自己挥剑的样子,模糊得像是一场梦。她开始笑,大声地笑,笑一个剑仙居然连扔茶杯的力气都没有,笑够了,泪又落下,哭她再也无力握起的,正在死去的流火。
娃娃不知是在何时离开的,偌大的石室里重又是她一个人,她歇斯底里地笑,凄惨哀伤地哭,声音撞上四面冰冷的石壁,回声隐隐,似是嵌在壁中的亡魂被她唤醒,亦在狂笑恸哭。
此后的两天里,没有人再来。苏夫人、娃娃和竹影似乎都已忘记了她,连走过的脚步声都听不到,寂静,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水影在这可怕的寂静里忐忑不安地煎熬着,几乎疯狂。她希望他们能在这里,嘲笑她,折磨她,无论怎样她都可以忍受,她只害怕这异常的寂静,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苏夫人一定是在设计对付坤灵,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恶毒狡诈的阴谋,和苏夫人相比,她根本就是个不谙世事,任由摆弄的孩子,她永远猜不透她的心思。她只能在这里等待,等待有一天,苏夫人带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坤灵进来,看着她得意地笑。
水影想得肝肠寸断,却又仍有不甘,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坤灵一定能看穿苏夫人的阴谋,他一定能杀光那些僵尸,救她出去。
自欺欺人,是绝望时心灵唯一的出路,水影想象着紫萝剑展动时眩目的光芒,会欢喜地笑出声来。这时她绝不允许自己去想石壁中骨朽剑残的尸骸,在他们曾是剑仙的时候,每个人的剑法道行,都要高过坤灵很多。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在说:坤灵是不一样的,他是不一样的。
这是第三天的夜,无星无月,也没有风,万籁俱寂,似乎所有的人都已沉睡,做着自己想做的梦。至少水影昏昏沉沉地睡着,梦里,坤灵正在大战苏夫人,紫萝剑光如电,照亮漆黑的夜,也照亮水影的梦。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闪进来,手里提着橘色的灯笼,光晕正笼在水影脸上。
卷四:琉璃脆 零落心成尘[2]
(更新时间:2006-7-11 14:45:00 本章字数:3691)
“坤灵,你真的来了!”水影醒来,眨着惺忪的眼,看到那朦胧的身影,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直到挣扎时伤口的巨痛让她清醒过来,她才看清了站在眼前的人。
“竹……影,”她迟疑地叫道:“你来做什么?”
竹影没有出声,她蹲下身,把灯笼放在水影身边,向她伸出了手。“你要干什么!”水影惊呼,躲开她的手,挣扎着向墙角缩去。
依然没有回答,向来伶牙俐齿的竹影怪异的沉默着,她的脸上也没有表情,眼睛大大地瞪着,直视前方。她伸出的手里捏着一把钥匙,很利落地打开锁,把铁链从水影的伤口里抽出,打开她带来的药瓶,快速熟捻地给水影敷药。
伤口的疼痛迅速褪去,一片舒适的清凉。水影却丝毫不觉欢喜,反而是强烈的恐惧,因为她发现竹影是被人施了咒的,她所做的一切,完全是被施咒人操控,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但这绝不会是坤灵所为,剑仙行事从来是光明磊落的,不会使用这种邪术。
竹影还在茫然地忙碌着,眼里是一片诡异的空白。水影转过头去,不敢看她的样子,她想不出对竹影施咒的人是谁,似乎应该是苏夫人的阴谋,但是她想不出理由,竹影是苏夫人忠心耿耿的贴身丫鬟,要她做事又何必下咒呢?
她正百思其解,竹影已拾起流火递给她,然后拉她起身。水影这才发现双肩的伤口竟已痊愈,她又有力气握住剑了。只是流火已经完全失去了光芒,过了今夜,就是一把死剑了。
竹影不给她时间伤感,她拉着她出了坟墓般的石屋,在夜幕下的庭院里快步疾行,却不像是没有盲目的乱走。“她这是要带我去哪里?”水影暗自忖度着,抬头一看,前方正是苏夫人的听竹轩,她一惊,握紧了剑柄,正要向竹影刺去,她的脚步一转,拉着水影进了片竹林,出了竹林,继续左转右拐,却是离苏夫人的小楼越来越远。
水影松了口气,忽然发现竹影所走的路,正是那天娃娃带自己去看那片荒地的路线,难道对竹影施咒的,竟是娃娃?他操控着竹影,因为她是苏夫人最信任的人,她有钥匙,有解药,而且不会有任何人敢怀疑她。
水影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古怪的娃娃,她也没有时间再想了,一个温柔娇媚的声音带着笑轻问道:“水影姑娘,你走得了吗?”
竹影骤然停下了脚步,大梦初醒似的看着四周,看着苏夫人就站在面前,她呆滞的眼里突然充满了恐惧,“扑通”一声跪下,磕着头哀求道:“夫人,不是我,是……”苏夫人脸上的娇笑凝成冷冷的冰,她抬起手,纤长的食指点向竹影,她中箭似的猛然颤栗,呛出一口乌黑的血,中断的话却再也没有说完的机会。
苏夫人走过来,合上竹影的眼睛,“我知道不是你,可是他们都死了,你活着干什么呢?”她是在伤感自语,水影却不寒而栗,她忽然想起,这一路上平静得异常,夜晚是僵尸的白昼,可是她却没看到一个身影。难道,他们都已死了?是谁杀了他们?
“不是坤灵,他还没有来。”苏夫人看着她,淡淡地道,“你想得到是谁吗?”“是……娃娃?”水影知道这个答案是正确的,因为她看到了苏夫人眼里的愤怒,还看到了正低头走来的娃娃。现在,在这庞大阴森的庄院里,只有他们三人了。然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娃娃,杀了她。”苏夫人很快平复了伤感和愤怒,转身倚着一棵粗壮的竹,让出和水影相对的位置,冷冷地命令。
娃娃没有动,他手里拿着那把晶莹透明,却无坚不摧的剑,静静地站着,像是没有听见。
“娃娃,我让你杀了她。”苏夫人竟不动怒,只是一直握着的左手又攥紧了一些,语声凛凛,像最冷的夜风,“你注定是我手心里的娃娃,你救不了她,动手吧,否则……”娃娃抬起头,一步步向水影走来,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水影也握紧了手中的剑,她知道根本没有用,但她还是要拼一拼,至少要刺出一剑,束手就缚不是她的性格。
她的剑没有落空,竟然刺进了娃娃的胸膛,她惊诧地咬住嘴唇,很痛,不是做梦。
娃娃没有倒下,甚至没有血从伤口流出,他很怪异地笑,然后丢掉手中的剑,手指刺进胸膛的创口,用力撕扯着。
“你在干什么?”水影惊恐地看着他,手抖得握不住剑。
“我要给你看我原来的样子!我现在的样子是英罗,我原来的样子就是娃娃!”他说着奇怪的话,继续撕扯着自己的身体,伤口已经撕裂到腹部,仍然没有流血,他的表情也没有痛楚,那样子就像是在脱一件衣服。
这件衣服终于脱下来了,水影踉跄后退,靠上一棵竹,不让自己倒下,“你……你……”她的舌头似乎打了结,只说得出这一个字。
完全没有了皮肉的娃娃居然不是一副白骨,他依然是完整的,依然是娃娃的样子,却是完全透明的,就像他的剑一样晶莹剔透,他看着水影微笑,“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真正的样子,我是琉璃娃娃,没有心的娃娃。”他的手指向胸口,透明的胸膛里是空的,没有一颗跳动着的心。
“他的心在我这里。”苏夫人笑着摊开左手,一颗水晶雕成的心在她的掌璀灿着,里面似乎隐约有什么在流动。水影看看苏夫人,再看看娃娃,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千年前,那是僵尸最兴盛的时代,我和尸王一起,在西歧山最深的洞穴里,发现了传说中的镇山之宝——琉璃娃娃和他的琉璃剑。”苏夫人看着手里的水晶心,低声道,“娃娃沉睡着,因为他丢失了灵魂。我们想唤醒他,想要他巨大的力量,可是我们找不到他从前的灵魂,我只好从人间找来了一个小孩子的灵魂,放在娃娃的身体里。那个小孩子,就是英罗。”
水影似乎有些明白了,她看向娃娃,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可是这个英罗,却不肯成为娃娃的灵魂,我只好取出了娃娃的水晶心,把英罗的记忆封印在里面,英罗舍不得他的记忆,就只能呆在娃娃的身体里。”
“他的记忆是什么?”水影看着水晶里流动着的银白的光,颤巍巍地问。
“是他的母亲。”苏夫人的眼里划过一丝伤感,“他在娃娃的身体里活了千年,却还是个小孩子,执着地记着那些无聊的事,他娘是怎么亲他,怎么抱他,怎么唱歌哄他睡觉,他一直记得,还一直想要回去,其实,哪里还回得去呢!”
“不过这样也好,娃娃的心在我手里,他的记忆在娃娃心里,他眷恋着那些记忆,就得听我的话。我要他做什么,不管他多么不情愿,都乖乖地做好。”苏夫人走到水影面前,轻抚着她的脸,指尖的冰冷刺进她的心里,“其实娃娃对你很好啊,他想方设法地救你,可惜你不领情,更可惜的是,他注定是我手心里的娃娃!”苏夫人的手顺着水影额头划下,停在她的眼帘上,冷笑,“水影,你认命吧,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没有巨痛和黑暗,苏夫人的手忽然滑下,她看着自己的胸口,一段晶莹的剑锋透了出来,滴着她的血。她回头,看着娃娃从她的身体里一寸寸拨出他的剑。她忽然笑了,“你真的杀了我!”
“我早就想杀你了,难道你不知道?”他平静地回答,擦干剑上的血迹,收回鞘里。
“你忘了这个吗?你的母亲,你的记忆,你全部的快乐,还有你的生命……只要我一用力,就什么都没有了。”苏夫人说着,慢慢合拢掌心。
娃娃看着她的手,脸上却是无谓的释然,“没有就没有了吧,其实我早该想通的。你方才还说的,‘哪里还回得去呢’,真的是这样,过去了的,就再也回不去了,不管多么舍不得。我早就不是英罗了,所以,我再也不要为了那些回忆做你的娃娃。”
“是这样啊!”苏夫人惨然一笑,手掌猛地收紧,水影听到细细琐琐的破碎的声音,看到无数晶莹雪白的粉末从她掌心被风吹散,她倒下,吐出最后一口气,那些拼凑的美丽顷刻间化为乌有,止剩一具枯骨。
娃娃拾起从她怀里滚落的紫烟寒,走向水影,每一步都踏在那些破碎的水晶粉上,他把珍珠递给她,轻轻地笑,稚气可爱,“我在河边看到你,看到你救那两个小孩子,你对他们笑,跟他们说话。你知不知道,你的声音,你笑的样子,还有你的善良,都很像我娘……我骗你去救我,就是想让你抱着我,对我笑,跟我说话,就好像回到了从前,我还是英罗的时候,我还在我娘身边的时候……”
水影含着泪微笑,她张开怀抱,抱住正在迅速变小的娃娃,一声一声地唤他:“英罗……”
他笑着摇头,“我不是英罗,我是个很坏的娃娃,我只想保住自己的心,却忘记了别人的心。我做了那么多坏事,终于还只是个没有心的娃娃。我娘不会要我了,她不会再抱我,不会再对我笑,不会了……”
他已经缩小到只能躺在水影的掌心,那么小的娃娃,流下两颗晶莹的泪,他的声音微微地说道,“我划伤了你的剑,我帮你补剑。”
小小的娃娃溶化在自己的泪里,溶成晶莹清透的琉璃液,水影掬着一捧,慢慢地注入流火的裂缝。琉璃凝固成一道闪亮的银白色,衬着流火金红色的灼灼光芒,格外的美丽。从此,一把剑里,凝结着两个灵魂。
太阳还未升起,升腾的烈焰已染红了天际,大火焚烧着一切,美好,丑陋、白墙红瓦,青青翠竹,统统化为灰烬。像一个华丽的梦魇,终于到了尽头。
水影走向太阳升起的方向,清晨的静谧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原来,有一颗心,是这么的幸福。
卷五:迷剑谷 一、入谷
(更新时间:2006-7-13 14:37:00 本章字数:4405)
“沿着这条路向西南走五十里,有一片深谷密林,那里散居着几户人家,大都以打猎砍柴为生,不过……”
水影这时正坐在一间小小的茶水铺里,喝着一杯价格不菲,却淡而无味的茶,向此间的主人——一位须发皆白,眉眼中处处透着精明的老人问路。老人说了一半,悠悠然收住下面的话,低下头,一个劲地吸着水烟,“咕噜咕噜”的声音越发惹得人心焦。
水影等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吸完了一袋烟,才接茬问道:“不过怎样?”老人并未回答,慢条斯理地整理好烟具,揣进怀里,瞥了水影一眼,拉长了语声道:“不过嘛……”后面仍然没有下文,但他伸开的手却表明了意思,水影连忙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里。来到凡世这么久,她已经很清楚银子的重要性,这种冷冰冰的东西对人来说,有时甚至比性命还重要。
果然,钱一到手,老人立刻攥紧了掌心,眯起眼睛嘿嘿一笑,赞道:“姑娘果然是个明白人。我方才的意思是,那山谷里有一个奇怪的少年,他……”老人顿了一下,凑近水影,神秘兮兮地轻声道:“他养着一头老虎!”
“什么!”水影如他所愿的吃了一惊,兴致也顿时高了起来,一连串的追问着:“他有多大年纪?养了一头什么样的老虎?你亲眼见过吗?”
老人有些措手不及,他干咳一声,沉吟道:“我也没亲眼见过,是听一个住在那里的樵夫朋友说的,那少年也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是个孤儿,一个人住在山林深处的小木屋里,他的那头老虎却是非同一般,那可是一头白虎。”
他又是神秘的一笑,“姑娘你可知么,白虎可是神物,自古以来就是帝王将相的象征,那少年竟能豢养白虎,说不定日后能成一番大气候,也是亦未可知的事。”水影低头不语,似乎没有听到老人的话,那少年日后能不能成大器不关她的事,只是那条山谷是她向东北去的必经之路,但愿那古怪的少年和他的白虎不是冲着她来的。
“姑娘,姑娘,”老人正说得兴高采烈,却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唤她几声也没有反应,很是不满,哼了一声,道:“姑娘想必也问完了该问的话,那就请便吧,小老儿我还有事要忙呢,恕不奉陪了!”
“哦,我……”水影这才醒过神来,自知失礼,却也不好解释,本来还有些话要问,但见老人极是不耐烦,也只好作罢,讪讪地起身,向老者告了辞,才转身,就听到老人不满的低声嘀咕,大致的意思是他今天倒霉,碰上了这么一个讨厌的女人。水影无奈地一笑,匆匆走出那窄仄的茶铺。
天气很冷,刚一出门,夹着雪片的风就呼啸着迎面卷来,水影只觉呼吸一窒,脸上有如刀锋掠过的刺痛,她转过头去回避,看见茶铺的幌子正在烈烈的风里狂舞着,似是被一只隐形的手摆弄着,一会儿展成一面旗帜,猎猎地飘;一会儿卷作一个小小的球,被抛接颠簸着,隐忍着无声的哀叹。
水影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地灌满风雪,迅速地结了冰,如此真切的感受到寒冷结结实实的冻在心里。本以为修行得道就可以摆脱夏暑冬寒,原来不是的,即使是仙,骨子里依然是是凡人的脆弱,在这样的严冬,也只能像那方布幌一样,在风雪中瑟缩。
她深吸一口气,和着寒风咽下将要涌出的泪水,试着张开嘴角,给自己一个嘲笑,怎么会这样,连风雪都不能忍耐?又或许,无法忍耐的不是风雪,而是疲倦和寂寞。是的,八年了,茫无目的地走,一次次的生死交错,陪在身边的,只有沉寂无声的流火和自己的影子,怎么会不疲倦,不寂寞?这样的两种感觉,是比风雪更凛冽的,刺骨凌心,无法抵挡。
挑在空中的布幌还在风雪里翻飞挣扎,似乎随时都会被撕裂。水影默默地叹息着,收回目光,看得再久她也帮不了它,看得再久她还得走自己的路,不如现在就走吧!她下意识地裹紧衣服,穿过大路,拐上了一条小径,那是去向山谷的唯一的路。
狭窄的小路上冰覆雪盖,一片的银白。只有两旁几株不惧寒冷的灌木,即使被厚厚的积雪重压着,仍然不甘心的努力露出几点绿意。星星点点,微微有些黯淡的绿色,点缀在满目的雪白中,份外抢眼。
“白虎可是神物,自古以来就是帝王将相的象征,那少年竟能豢养白虎,说不定日后能成一番大气候……”水影一路走着,低头琢磨着老者的话。她当然知道白虎的非凡,这一点也无萦于怀,修道之人都有驯兽的本能,问题是那个少年,他日后成不成气候不要紧,只要他现在没有什么气候就好!
水影这样想着,暗自叹息。她发现自己的胆量越来越小了,想想三年前,初入凡世时的她,是何等的意气飞扬,再强大的对手也不会畏惧,如今却是缩手缩脚,瞻前顾后,是经历过得太多,有了自知,而收敛骄傲呢,还是沾染上了凡人恐惧胆怯的本性?
“嗯,怕什么呢,至少,我有流火,”她握了握腰畔的剑柄,又探手入怀,在那里,紫烟寒紧紧地贴在胸口,温暖而安慰。她沉重的脸色拨云见日,嘴角露出淡淡的欢喜,带着笑声低低自语:“其实,我也不是一个人呢!”
越往前走,地势越低,五十里路的尽处竟是几乎垂直的一段崖壁,水影拈起“御风诀”,像一片轻忽的羽毛,飘飘地随风而落。
这片广袤的山谷果然如老人所说的,幽深林密,皆是大片的红松和白桦。白桦是奇异美丽的树,笔直挺拔的枝干像俊朗英挺的男子,白色树皮上自然的裂缝却似多情少女明亮的眼睛。雪下得纷纷扬扬,积雪层层叠叠的包裹,雕琢出银白的精美树挂。
水影走进林子,脚下吱吱咯咯踏雪之声惊起一只松鸡,鸟儿从窝里跳出,抖去身上的冰雪,愣头愣脑地瞟了水影一眼,扑扇着五色斑斓的羽毛仓皇掠向高空,翅膀擦过树梢,掀起的积雪在空中弥散开来。
水影拨开眼前飞扬的雪雾,仰头寻找着那只胆怯的美丽鸟儿,却只看见翅膀划过雪空的白色印记,至于那鸟儿,早已不见踪影了。
“呵,真是的,怕什么呢,我又不是猎人。”水影笑叹着,略略有些遗憾。继续前行时,脚步已悄无声息,生怕又惊扰到了那些警惕胆怯的生灵。
这片林子不大,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的路程,前面的树木渐渐稀疏,从缝隙间向外看去,不远处错落有致的排列着几间木屋,想必就是散居在此的几户住家了,不知道那驯养白虎的少年是不是也住在这里。
木屋是用坚实的红松搭建的,小巧而坚固,门前围着白桦木篱笆,几间房屋的构造都是如出一辙。水影的目光在房前屋后搜寻了一圈,并未见到有猛兽出没的踪迹,倒是各家篱笆前拴着的看门犬,看到有生人走来,立刻一扫方才的瞌睡,精神抖擞的狂吠起来。
水影懒得理睬它们,径直走向对面的木屋,守着那白桦篱笆门的,是一条健壮凶猛的棕黄色猎犬,它一阵狂吠后,见敌人不退反进,竟敢走近它的地盘,愤怒地猛地一蹬拴它的木桩,扑了过来。
直到它扑到面前,口中锋利的牙齿都看得清清楚楚,水影才抬起手,在它头顶上方悬空画了个圈。这条凶猛的大狗竟立刻变了样子,狺狺地低哼着,伏倒在水影脚下,卖力地摇着尾巴,像是见到了最亲爱的主人。
“嗯,这样才乖嘛。”水影拍拍它的脑袋,正想去敲那篱笆门,里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衣衫破旧的老妇人颤魏魏地出来。
“大黄,你咋叫得这么凶,是谁来了……”她边走向篱笆边跟自家的狗儿说话,然后语声嘎然而止,惊讶的看着刚才还狂吠得如临大敌一般的大黄,此刻竟像只乖巧的猫似的,匍匐在一个陌生的白衣女子脚下,尾巴摇得让她眼花缭乱。
“大婶,我是过路的,走得累了,能到您家里坐坐吗?”水影看出了老人的讶异,口中笑问着,已悄悄收回了手,大黄站起身,渐渐清醒的眼里有一丝迷惑,回头看向主人,似乎在为刚才的背叛行径感到羞愧。
“嗬,哪还用说,快进来吧!”老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打开篱笆门,让水影进去。上下打量着她,问道:“姑娘是从外面来的?这么大的雪,进谷来可真不容易。看你还穿得这么单薄,冻坏了吧。屋里暖和,快进去坐。”老人碎碎地絮叨着,拉了水影进了屋。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陋,一盘土炕,几张残破的桌椅,灰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和美丽的稚翎,是这寒怆小屋的唯一装饰。屋角一座红泥垒起的小火炉,呼呼地响着,烧得正旺,把冬寒燃成春暖。炉灶上架着一口锅,咕噜咕噜地翻涌出热气,正煮着什么。
“姑娘,快上炕坐。这也快到晌午了,就在这儿吃饭罢。也没啥好吃的,只煮了一些干菜糊糊。”老人说着,弯腰掀起锅盖,顺手拿过一只粗瓷大碗就要盛饭。
“我不吃饭的,坐一会就走。”水影连忙上前阻止正用木勺往碗里盛饭的老人,“大婶,不用麻烦了。”
“那怎么行,赶了这么远的路,咋能不饿。这饭虽然不好,将就吃些,吃饱就不冷了。”老人慈祥地笑着,把一大碗粥塞在她手里。那黑乎乎的菜粥又稀又淡,一点引人食欲的香味也没有,但水影没有拒绝,捧着碗,认真地喝粥。一口口粗糙的食物入腹,是如此真切温暖的人间烟火,她竟不知不觉地湿了眼眶,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个凡俗女子的时候,也曾有人在这样风雪的严冬,生起火炉,煮好粥等她回家,然后笑看着她喝粥。只是那段记忆,已经被岁月一点点磨去了,不留痕迹。
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单薄的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水影一边帮忙往火炉里添柴,一边问道:“大婶,请问出谷的路该怎么走?”
“你现在就要走?”老人反对,“那不行。要出谷去,得穿过东边的老林子,那片林子可大呢,要是没有人带路,非得迷路不可,十天半月的也转不出去,更何况这风大雪大的天气,若是迷了路,那可就……”老人的话微微一顿,又说道:“我儿子出去砍柴了,等他回来,雪也差不多停了,让他带你出去罢。
“不用。我在世间走了八年,从来没有迷过路。”水影下意识地说了句,立刻看到了老人诧异的表情,她掩饰地笑笑,转开话题,“大婶,听说这里有个豢养白虎的少年,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老妇放下手中的活计,深深叹了口气,“那孩子叫幂浩,真是苦命。自小就没了娘,跟着他爹过活,他爹倒也疼他,可是八年前,他家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场大火,他爹烧死了,幂浩虽然活了下来,性格却变了,本来活泼乖巧的娃儿,变得又孤僻又古怪,乡亲们在这附近帮他重盖了房子,想着也好照应他。可是他很少回家住,整日就在林子里转。那只白虎就是他在东边老林子里拣的,是被母虎丢弃掉的小虎。他把这白虎拣回来养大了,还给取了个名字,叫烈风。唉,人也是孤儿,虎也是孤儿,同病相怜呗。那白虎对幂浩可亲了,形影不离地跟着他,还帮他打猎呢。”
“哦,原来是这样。”水影如释重负地点头,掏出锭银子放在桌上,“多谢大婶留饭指路,我这就告辞了。”“哎,姑娘,你这是啥意思?”老人把银子塞还给她,沉下了脸,“只是一碗粥罢了,你吃了我就高兴,还给什么钱。我家虽然穷,留客吃饭可从来没收过钱,快拿回去,别惹我生气。”
水影一震,为自己误解了一片真心而脸红,原来银子也有没用的时候。她歉意的笑,向老人欠身施了一礼,郑重道了声,“多保重!”
卷五:迷剑谷 二、白虎
(更新时间:2006-7-14 15:05:00 本章字数:3970)
一直往东走,在入夜之前,水影看到了那片名不虚传的林子,真是大啊,竟是望不到尽头,浩瀚如海一般。黑森森,黯幽幽,给人无形的压迫感,似有沉甸甸的大石压在心头。
水影下意识地握了握剑柄,流火在鞘里发出低低的长吟,似在应和着主人的感觉。她宁定了心神,深吸口气,正要进去时,却听见后面有声音在唤她的名字,虽然遥遥地隔着狂风暴雪,却听的真切。
“是谁?”水影问了声,疑惑的回身去看,唤她的人还未看到,平地里忽然刮起一阵旋风,夹着鹅毛般的雪片扑面而来,怪异而强劲,水影被这凛凛的风逼住了呼吸,脚下踉跄着退了几步,不觉退进了林中。
旋风在入林的瞬间消失,或者是退了出去,就像是一个人知趣的在禁地前止步。水影背靠着一棵树,喘息甫定,四下里张望打量着。几步之遥的露天下,风雪正在肆虐嘶吼,茫茫的雪片在漆黑的夜里白得刺眼,像一个怪物披散着白色的长发,在暴风里狂舞长笑。
而林子里却是静谧的,没有风雪侵蚀进来,甚至并不太冷。似乎这是一座大房子,把风雪和寒冷阻隔在外。
水影疑惑着,她不信这林子本来就是如此,一定是有着什么的,是什么样的力量控制着,甚至可以让这里与自然隔绝!
水影没有动,她静静地依树而立,让眼睛适应这样的黑暗,也让身心尽量放松到可以进入战斗的状态。尽管前行几步就可以走出林子,但她不愿意逃避。再说,剑仙下世历劫之时,一旦选择了一条路,是不能够在中途回头或是改道,否则,必遭天谴。不管刚才在身后唤她的人是谁,她确是回了头,而那一阵推她入林的旋风,就是上天对她的警告吧!
既然如此,那就往前走罢,总不能老在这里靠着树站着,站得久了,搞不好会变成这棵树的寄生藤。水影自嘲,鼓足勇气支撑起身体,向林子纵深走去。
这片浩大的森林一定有着久远的年代,每棵树都是参天的,有着遮云掩日的气势,即使是白天,肯定也难见日光,在这样无星无月的雪夜里,更是一团漆黑,仿佛一切都被凝固在深深的墨里。
在这样的黑暗里赶路真是很不方便,常常让遍地纠缠错综的藤蔓枯枝绊得踉踉跄跄,水影几次探手入怀,然后又把手空空地缩回来,她舍不得拿出紫烟寒来照亮。紫泥海位于天之极南,只有那样四季温暖的海水,才孕育了紫烟寒的温润光华。自从决定向东北方来,她就再没有拿出过紫烟寒,怕它经不起这里的酷寒,所以一直贴在心口揣着,用体温暖它。
“唉,若是在三百年后才遇到流火就好了,那时我已经开了天目,即使比这再黑也可以看清路的……但那时的我,可能也就不会再为了一把剑而不顾一切。嗯,这就是天意么?”水影一路跌跌撞撞而行,黑暗下的密林诡异凄冷,随处都可能藏匿着不可预知的危险,每一步之后也许都是万劫不复。但不知为何,水影却没有丝毫异样的感觉,腰畔的流火也平静亦然,似乎什么也不会发生。
走着走着,脚下竟突地一沉,水影陡惊,不及多想,足尖微一用力,身形已盈盈飘起,掠上了身旁的一棵树,踏稳枝干的一瞬,手也按上了剑柄。
可是树下却没有危机来袭的迹象,只听得一阵吱吱咯咯的轻声鸣叫,然后是呼啦拉扇动翅膀飞起的声音。水影一怔,不禁哑然失笑,原来只是踏进了松鸡窝而已,难为自己竟紧张成这样,看来胆量比松鸡也大不了多少。她笑着放开手,顺势跃下树来,继续她的行程,而那只引出这场虚惊的可怜松鸡,已不知逃向了何方。
又走了一程,前面忽然有了光。水影惊异地擦擦眼睛,再看,的确有两点绿莹莹的光在黑暗的密林中隐约闪烁。“有人?”水影刚脱口而出,心里却蓦地闪过一个耸然的念头,那不是人手中的灯笼或火把,那是……
恻恻惨惨的阴风扑面卷来,夹杂着林间低矮灌木被摧折的噼啪声,瞬间已至身前。水影脚步一错,堪堪避开。耳边是一声震人心魄的低吼,劲风再起,竟有席天卷地的磅礴气势,凌空向她扑来。
不错,那两点绿光,就是虎的眼睛,也只有这林间的王者,才能有如此的威势。在这样的黑暗里面对猛虎,即使是剑仙,也一样处于劣势。水影不敢怠慢,手下一紧,“咯”的一声轻响,已拔开了剑鞘上的暗簧,但心念再转时,又松开了手。这只把她当作猎物的虎,很可能就是那神秘少年豢养的白虎。白虎不仅是凡人心中的神物,在天界的地位也是不低,更是西方诸佛钟爱的坐骑,对白虎拔剑,想来亦是不轻的罪过。
水影又退一步,饿虎的爪风擦着她的肩,斜斜掠过,虽然未被抓中,肩上也是火辣辣的痛。那虎二扑不中,大概亦觉得颜面无光,惊天动地一声怒吼,铁棒似的虎尾向着水影横扫过来。
若是白日里,水影怎会将一只虎放在眼里,此时苦于看不见,又不敢拔剑相向,只能一味地躲闪。听到虎尾扫来的风声,急忙掠起,凭着直觉向左边闪去,足尖果然点上了坚实的树干,她顺势借力,跃上了高耸的树冠。
她还未及喘息,落空的虎尾也打上了树身,这一击的力道大得邪乎,“砰”的一声闷响后,三人合抱尚有所不及的粗壮树干竟被打得剧烈摇晃,叶子密集地簌簌落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倾盆的雨。水影猝不及防,险些随着叶子一起坠落,她踉跄着勉强站稳,听着那只虎仍在树下咆哮发威,大有定要将她当作口中食的意思,怒火不禁上涌,一咬牙,竟纵身跃下,不偏不倚地落在正仰头长啸的老虎面前。
那虎看着逃到树上的人忽然落下,也好似吃了一惊,但只是刹那的停顿,然后,锋利沉重的虎爪立刻拍向面前白色的人影。水影不闪不避,口中轻轻念着什么,清音梵唱般的轻柔动听,像是在对面前凶蛮嗜血的野兽唱着催眠曲。
说也奇怪,在这吟唱中,那只带着劲风拍出的利爪竟变得毫无力气,轻飘飘地落了空。水影拍拍它的爪子,这不可一世的林中之王竟像只猫儿似的伏倒在地,懒洋洋地任凭抚摸,喉咙里发出含糊而亲昵的呻吟。
水影继续念念有词,这“伏虎咒”还是当年在师傅身边死缠活赖了好久才学到的,那时只是为了好玩,不想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场。若不是这畜牲逼得紧,她也不忍对它用咒。师傅说过,这咒语会消去虎身上所有的野性,想想,一只虎若野性全无,变成了温驯的大猫,在这野林中将如何生存,还不得饿死了它;但若不念此咒,这老虎又实在不好对付,自己脱身不得,弄得不好,真的成了它爪下的美餐,岂不是冤枉!
正犹疑着,前面忽然有火光闪动,这次是真的有人过来,因为水影听到了脚步声和一个男子急促的呼唤,从不远处传来,他在叫:“烈风!”水影一怔,这只想吃她的家伙果然就是白虎烈风,那么正在唤它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叫做幂浩的少年。伏在地上的虎已是萎蘼不堪,却仍兴奋的低吼着,似在回应他的呼唤。水影叹息着停住了口,安慰地拍拍正在挣扎着站起的可怜家伙,伏虎咒未完中止,效力会很快褪去,而它很快就可以重新神气活现。
闪烁不定的火光越来越亮,在这寒冷的黑暗中看去,像一团希望的星辰。水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渐近的光亮,心里竟莫名地泛起一种说不出滋味的奇怪感觉。
前面一丛带刺的灌木被拨开,一个人自灌木丛中走出,手中高举着根熊熊燃烧的火把,火焰的光影闪动,朦胧地映照着一个少年的身影。
水影还不及看清他的样子,腰间忽然感到剧烈的震动。她惊诧地伸手按住流火,佩剑的震颤从掌心传来,是从未有过的异状。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这突兀而来的少年么?但流火的颤栗却不似在预警,竟像是激动和——欢喜!
那少年却像是并未看见水影,径直走过来,抚着虎头,絮絮地教训道:“烈风,你怎么这样不听话,自己跑到这里来,害我好找。下次再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被训斥的虎,虽然动弹不得,仍勉强地把头转向少年,舔着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哀哀的低吟,小孩子一样,大概正在哭诉被人欺负的经过。
少年或许是听懂了虎语,或许是这时才意识到有旁人的存在,他抬起头,面向着水影。
水影本是有些心虚的,正盘算着如果他兴师问罪,自己该如何作答。但在少年抬头的瞬间她却怔住了,面对的那张脸是完全陌生的,浓黑的眉,细长的眼,高挺的鼻,菲薄的唇,这样的面容她从未见过。但他的气息,他的感觉,却是那样熟悉,甚至像是朝夕相处的熟悉。他是谁,是谁?那样陌生,那样熟悉!
少年微扬着脸,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怔怔无语的白衣女子,“你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昆山,我是从昆山来的。”水影仿佛是在梦呓,随即被自己的话猛然惊醒。怎么会,竟然轻易就对他吐了实话!三年来,无数次被人问过的问题,回答总是从京城来。今天,却在这里跟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年说起昆山。
“哦。”他点点头,不置可否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昆山。然后转过身,继续安抚着他的宠物。“你……就是幂浩?”水影小心翼翼地问,她不信这个男孩只是普通的凡人,但她感觉不到丝毫敌意,流火也没有任何警兆。
“嗯,我是……幂浩。”他竟似有些犹疑,转而又道:“你很厉害呀,居然没让烈风吃掉,还把它弄成这个样子。”他说着回过头去,那一瞬,也许是火光映进眼里,他的眸子竟是金红色的。
“哼……”水影正欲反唇相讥,看着他,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好悻悻地转头,瞪着那只渐渐恢复如常的大虫,和它在黑暗里拼斗一场,现在才看清庐山真面目。这只威猛的虎确实有着非凡的美丽,它遍体纯白,如玉的皮毛上交缠着黑色的条纹,两条黑线从脸颊伸蜒而上,自眉心展开,将眼角斜斜吊起,威严而妖异,深碧的眸子在火光下凛凛生辉,但看向身边的少年时,却是锋芒尽敛,温柔安静,如一泓碧水。
水影的目光又移向幂浩,他靠着烈风坐下来,微垂着头,手指在地上的断枝残叶间划着,嘴角似乎有隐约的笑意。这个神秘的少年,他到底是谁?为什么那样熟悉,却又想不起。水影拼命地想着,脑中却一片空白。流火又在腰间剧颤,竟似迫不及待的急切,幂浩抬头,目光不经意的流转,划过她的剑。
卷五:迷剑谷 三、裂魂
(更新时间:2006-7-15 14:56:00 本章字数:4532)
“这么冷的天气,你一个人在林子里干什么?”水影思量着,犹疑着,总算开口打破了沉默。
“谁说我是一个人?”他反问,“我还有烈风。这里是它的家,我在这里陪它,它喜欢我在这里,”说着,他拍拍白虎的脑袋,得到的回应是烈风亲昵的低吟,它乖乖地伏在地上,尽量让幂浩靠得舒服,看得水影羡慕不已。
“可是,你总是不回家,你的邻居们都很惦念你呢!”水影也坐下来。试着去摸烈风的耳朵,它霍然回头,怒目而视,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水影连忙缩回手,正好看见幂浩眼里一闪而过的嘲笑,不禁红了脸。
“我没有家,也没有人惦记我。”幂浩淡淡地道,语气里没有丝毫的伤感,事不关已的平静。
“可是……”
“住口!”幂浩突然的大吼让平静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烈风也感到了他的愤怒,回头紧盯着水影,发出威胁的低声咆哮。幂浩站起身,狠狠地踩断一根树枝,对着水影大喊道:“你为什么总是要管我的事?不管在哪里,你都要管我的事!你害得我还不够……”话在这里嘎然而止,他背转身,僵硬地面向一棵树。
水影默然,心里飞快地转过无数的念头。原来他们果然是认识的,只是自己忘记了,而他还记得。他的话又是什么意思,自己管过他什么事?又是怎么害了他?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都想不起来,问他,想必也没有回答。她叹口气,起身便欲离开。走出了一段路,身后响起他的声音,“你去哪儿?”
“去我要去的地方。”水影头也不回。
“如果……我要你送我回家,你愿意么?”这是幂浩提出的奇怪要求。水影停下脚步,沉默。然后她转身走向他,像是回归逃不开、躲不过的宿命。
二人一虎一起走出了林子,外面仍是风横雪狂的恶劣天气,却再没有怪异的旋风来阻拦她。她无声地笑,看来,这一劫,果然是应在他身上了。
他们沉默地走着,天地间只有风雪的咆哮怒吼,但谁也没有瑟缩发抖。水影注意到,幂浩身上的衣衫,是非常单薄的。
回去的路很长,烈风一直紧紧地贴在幂浩身边而行,宽大的脚掌踩在雪地上,留下一长串梅花般的脚印。
“烈风真的是你在林子里拣到养大的么?”水影侧脸避开一大片随风扑来的雪团,忽然问道。
“嗯。我拣到它的时候,它才刚出生,眼睛还没睁开,就被母虎遗弃了。”幂浩轻轻地叹息,“它是我唯一的朋友,一直陪着我,已经八年了。”“八年!”水影蓦地心动,她来到世间也是八年了,这相同的时间,只是巧合么?
走着走着,已到了他们要去的地方,那几幢木屋就矗立在不远处,透过雪雾,朦胧可见一扇窗户里映出的晕黄的灯光,水影认出那里就是那位善良老妇的房子,这么晚了,房里还亮着灯,看来是她的儿子还未回来,这寒冷的雪夜里,等待未归的人,一定是非常心焦的。
“喏,那幢房子就是你的家吧?”水影指向左边的一间木屋,那位大婶告诉过她,那就是邻里们为幂浩重盖的房子,“你回去罢,我也该走了。”
“站住!”水影刚转过身,就听到幂浩比风雪更加凛冽的声音,几乎是在命令,“要走,留下你的剑!”
原来是为了这个。水影冷笑,手在瞬间按在剑柄上,而流火寂静异常,没有一点战前的鸣动,她微微一惊,语声仍是镇定,淡淡地道,“想要我的剑,凭什么!”
“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就知道凭什么了。”
水影的手缓缓握紧,苍白的肌肤上浮起淡青的血脉,拔剑已是一触即发的动作,她慢慢转身,看向幂浩。他还站在那里,但他已不是幂浩,那个人,是她熟悉的样子,火红的头发,金红的眸子……他冷笑,充满讥诮的口吻也是那么熟悉,“剑仙小姐,你不记得我了么?”
“剑仙小姐!”是的,第一次遇见那个倔强的蚩尤少年时,他就是这样叫她的,一样讥诮的口吻,不屑的眼神。她怎么会不记得,她永远都会记得!惊诧、恐惧、欢喜……说不清的感觉排山倒海地压来,水影踉跄后退,雪地上留下凌乱的脚印,喉咙里似乎有什么哽着,她几次张口,才终于发出声音,却颤栗得就像随时都会断裂,她说:“流火,流火,怎么……是你……”
“呵,谢谢你还记得我。你一定没想到吧,吓成这个样子。”他眯起眼看着她,摊开的手伸向她,“现在,不需要再问我凭什么了罢?是不是可以把剑给我了?”
“你骗我!妖邪,不许变成流火的样子!”水影猛省,是的,他不可能是流火,这只是幻像,或者是妖邪魔怪变化的。她怒吼,反手拔剑,她要杀了这个变成流火骗她的家伙。
她的手用力,可是剑却没有出鞘。她怔住,再用力,流火依然在鞘中沉睡;再用力,还是没有用,这只北海星鲨皮制成的剑鞘此时竟固若金汤,牢牢地禁锢着她的剑。
“哈哈哈……”那个红发金眸,酷似流火的男子看着水影的狼狈,笑得得意忘形,“剑仙小姐,你可以对任何人拔剑,但是对我不可以,或者说,是它不愿意。”他一抬手,直指仍在鞘中的流火剑。
“为什么?”水影怔忡地看着他,“你对我的剑用了什么妖法?”
“妖法!”他哂笑,“还是给你说明白罢。我是流火,它也是流火,你怎么能指望用它来杀我呢?比如说,你会自己杀自己么?”“你是流火?你真的是流火?”水影看看手中的剑,再看看面前的男子,非但不明白,反而越来越糊涂。
“哼,还不相信么!”那人瞟着水影,“你不妨仔细回忆一下,那日,在问剑阁里发生的情形。”
“那日,在问剑阁……”水影重复着他的话,一时恍惚……
那日,在问剑的最后时刻,流火终于回应了她,它在那一刻散发出那样强烈的血色光芒,是她以后再未见过的。而在她伸手去取的瞬间,它突如其来的攻击,若不是有坤灵替她抵挡,她一定已经死了。一个剑仙,竟被自己刚刚唤醒的佩剑杀死,这也许会成为震动三界五方的笑话,同时也会成为昆山剑仙不可洗雪的耻辱。即使她已经死了,亦会被同伴们怪罪怨恨,不管何时,提起她的名字时,必然都是鄙夷的口吻。
是的,她差点就成了一个荒唐的笑柄。于是,后来每每忆起当时的情形,忆起刺向胸口的金红色剑锋,虽然已时过境迁,还是会惊起一身冷汗,还有隐隐的心酸,为了流火对她的恨。
可是,此刻对着面前的人,再想起当时,恍惚间,有一些疑团浮起在脑海,为什么那一刹那间,强烈得让人心惊的剑光以后再也不见?又为什么当紫萝剑和流火交锋后,它的光芒又在刹那间寂灭如死!不过只是弹指间的两个瞬间,一把剑居然会有那样天差地别的怪异变化。还有,方才在林中,幂浩出现的一刻,流火为什么那样剧烈的震颤?她可以体会到它颤栗中的意味,那的确就是欢喜。是什么让它欢喜,是因为幂浩,还是因为——他根本不是幂浩!
这些疑团是从未细想过的,现在一个个按顺序在脑中排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谜团间层层展开,模糊的,都变得清晰;不解的,都变得可解。只是,这许多的疑团应该只有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到底是什么呢?
“怎么样,想起来了么?”带着哂笑的催促刺激着水影的耳膜,将她拉回到现在的时刻。她抬头,恰好和他的眼睛相对,他的脸上是久等后的不耐烦,“不知道是么,要不要我提醒你?”水影茫然地望着他,他的模样,他的气息,的确是流火,幻像和变化都不会有如此真实的感觉。可是,如果他是流火,剑里的灵魂又是谁呢;要是剑魂也是流火,那岂不就是……
“那是……”水影惊诧地张开嘴,就要喊出一个词来。
他却笑了,淡淡道:“看来你想起来了,在蚩尤族自亘古留下的传说里,有一种法术叫做——”
“裂魂,是裂魂!”水影终于叫了出来,“就在和紫萝剑相击的一刹,你用了裂魂术,把你的一半灵魂从剑里逼了出去!”
“你说的没错!”他步步的逼近,凑在水影面前,一字字地道:“‘用了裂魂术’,说起来倒轻松,可是你知不知道,那又多痛!”水影心虚地向后退缩,她当然可以想到那是怎么可怕的痛苦,就是肢体的残断也痛楚难当,更何况,是生生地将自己的灵魂撕裂。她忽然地流下泪来,心里是排山倒海的难过,他竟然宁愿承受那样的痛苦也不愿做她的剑;原来她放弃了所有,牺牲了所有换来的,只是一把没有完整剑魂的残剑。
风雪仍然肆虐咆哮,流出的泪立刻冻成了冰,凝在水影脸上。流火似乎有些不忍,他收回逼视她的目光,背转身去,沉声道:“既然你明白我的痛苦,就把剑给我罢。你是没有选择的,我在这里等了你八年,就是要拿到这把剑,让我的灵魂完整。”
“你……”水影看着他的背影,恍然,“原来幂浩早就死了,八年前,他家突遭的那场大火就是你。你杀死了他和他的父亲,然后就住在他的身体里。”
“你是在怪我不该杀人了?”流火冷冷地反问,“我要有个身体,不然这一半残缺的灵魂该怎样活下去?所以那孩子必须死,他们父子俩既是相依为命,幂浩都死了,他爹活着也是无趣。”他解释着,忽然话锋一转,“再说,就算是我滥杀无辜又怎么样?我的族人们难道不是无辜,他们都死了,一个也没活下,就连魂魄都万劫不复,受着永无尽头的苦。只剩下我这半个孤魂野鬼在这里煎熬等待,难道我不该有恨,不该报复?打回天界是不可能了,也就只有把恨发泄在凡人身上。”“可是……”水影明知他不该如此,却又无从反驳,想到那灭族之惨和裂魂之痛,换了自己,也会同样的仇恨一切。“流火……”她走过去,想去抚他的肩,想给他一些安慰。
“什么都不必再说了,说什么也没有用!”他霍然回身,目光灼灼地逼着水影,“把剑还给我。确切地说,是把‘我’还给我!就算没有了从前的身体,至少,让我的灵魂完整。”
“可是……”水影紧紧攥着那把不肯出鞘的剑,明知它已不属于她了,仍是固执地不肯放手,“可是……就算我把剑还给你,你也取不出另一半灵魂,它已经和剑凝为一体了……”
“呵,原来你根本不知道把剑魂和剑体分离的法门呀!”他轻蔑地冷笑,“用你的血作祭,就可以取出我的灵魂了。只要用这把剑杀了你……明白了么?”他凌厉的眸子忽然黯淡,低下头去,嘴唇微微地翕动,似乎是无声的叹息。
“哦,是这样啊。”水影轻声应道,语气竟是出奇的平静。她看着他,眉目间静逸淡然,没有惊慌,亦没有怨恨,她伸出手,把剑递给他,“那就,还给你罢!”
“你……”流火看着递过来的剑,却没有抬手去接。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轻易,谁能够这样平静的面对死亡,不作任何挣扎。“为什么不最后拼一下?你不是这样束手待毙的性格。”
“以前不是,但是现在……”水影咽下喉间的哽噎,“本来就是我的错,我太任性,只知道我要你做我的剑,却忘记了你是不是愿意。我不顾不管,不听任何人的劝告,才弄成了现在这个境地。既然做错了,就该补偿,这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他喃喃地道,伸手接剑,“好,水影,我会记住你的。”水影微笑,这话也是他说过的,在他生命终结的时候,现在又听他说起,却是在自己生命的终点。她抬头,环顾四周,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一时竟辨不清方向。昆山在哪里呢?离开太久,都有些忘记了;可是记得又如何,反正,是回不去了。好在紫烟寒还在身边,而且,会永远在她身边了。
她悄悄拭去腮边的冰泪,无声的呢喃:“坤灵,对不起!”
卷五:迷剑谷 四、交战
(更新时间:2006-7-16 14:53:00 本章字数:4031)
天就要亮了,呼啸了一夜的风雪渐渐地停息。两个人影相对而立,沉寂的听着彼此的呼吸,身上已覆满了层层的雪,若是有早起的人恰巧路过,定会惊异于这两个雪人的逼真。
一直伏在主人身边闭目养神的烈风倒是有些不耐烦的,它弓着背站起,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围着两人慢悠悠地踱步,威严敌意的目光不时地扫过水影。
“你怎么还不动手,在等什么?”水影终于开口。
“我……在等天亮。”流火捧着剑,目光一直凝在随风飞扬的明黄色剑穗上。
“天总是要亮的,又何必等!”水影轻笑,有淡淡的伤感。
流火被风吹得苍白的脸泛起微红,捧剑的手隐约颤抖,他并不是在等天亮,他是在等掌中的剑停止震颤,它的震颤让他几乎握不住它。
是同一个灵魂的分裂,休戚与共,感觉相通,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哼,还是舍不得她么!”他面上不动声色,却在心底冷笑,“就像当初一样……”他霍然抬头,狠狠地盯住面前的女子。是的,天总会亮的,痛苦也总会忘记的。已经等了八年,决不能再等下去了。
水影不低头,不闭目,安静地看着他准备拔剑的手。死亡是一生一次的经历,一定要看清它的过程,还有结局。
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想着坤灵,等她回家的人,是要永远地空等下去了。想起伫立在天绝峰顶的寂寞身影,心里蓦地一痛,这,也将是最后一次的心痛。
流火的手握住剑柄,拔剑!可是,剑锋仍在鞘里;再拔,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空气在刹那间冻结,那把带鞘的剑安之若素地躺在流火的掌心,不知是生了根,还是中了邪。
水影看着那张忽青忽白,阴郁的让人心寒的脸,咽下了那句已到嘴边的“为什么”。她相信他确是流火,却又找不出能让自己信服的合理解释。
流火的脸色终于定格在了惨白,他慢慢抬起眼睛,眸子里流溢的怨毒和愤怒像破空而来的刀锋,牢牢地钉在水影脸上。这样的眼神让水影突然感到不可名状的恐惧,她瑟缩着后退,甚至恨不得立即落荒而逃。
许久,僵立如石化的蚩尤男子终于有了动作,他举起剑狠狠地摔落,然后抬起手,犀利地指向水影,惨白僵硬的唇边渗出寒如霜雪的冷笑,“呵,我说怎么会那么大方地把剑给我,原来是这样,存心想看一场笑话!很好笑是不是!满意了是不是!”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我根本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水影昏沉沉地不知所措,语无伦次地为自己申辩。
流火的愤怒无以复加,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水影,字句在齿缝间刺耳地磨擦,“不知道!哼,说得好,说得真好!你自己做过的事都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小鬼的灵魂被谁封在剑里,你也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娃娃!”水影突然间猛省。是的,她怎么忘记了,流火已不是唯一的剑灵,在她用娃娃溶化的身体补进剑身的裂缝时,同样也封入了他的灵魂。于是,两个灵魂在同一把剑里坚持着不同的立场,彼此胶着,彼此牵制;于是,她和流火谁也无法拔出剑来。
这样意想不到的局面是有些滑稽的,水影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一点点咽下满口的苦涩,艰难地开口,“是我忘记了。原来,你也知道娃娃。”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经历过的每一场劫难,我都知道!你可以忘记,我不可以忘!”流火怒意冲冲的语声忽的低沉,他一把扯开胸前的衣襟,黯然道:“如果你也有过这样的伤,这样的痛,你也不会忘记。”
水影抬头看去,竟“啊”的一声惊呼出声,满面尽是失措的惊恐。让她如此仓皇的是映入眼里的一道伤痕,长长的、自左向右斜划在流火胸膛上的伤痕。那伤痕已经愈合,现在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印记,但依然可以想见当初的深和痛,还有淋漓流下的殷红的血。而且,水影一眼就看出,他胸前的伤,和流火剑身的裂痕如出一辙,那是,娃娃的琉璃剑留下的伤痕。
果然是“裂魂”啊!分裂为二的灵魂就算远隔天涯,也能感应到彼此身受的一切,当其中的一半遭受伤害,另一半也会承担同样的伤痛;进一步说,如果其中的一半死了,另一半不管在那里,也会在同时死亡,不可幸免。水影曾听前辈说起过这种蚩尤族亘古相传的法术,听时只以为是传说而已,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惨烈的真实。
“你……还痛不痛?”许久,水影才镇定了心神,颤抖着声音问道。明知这是句废话,可这也是她现在唯一能说的话。剑身上的裂痕已经补好,他胸膛上的伤口当然也已愈合。但是那种痛会深深地埋在心里,很久、甚至永远也不能痊愈。
流火掩上衣襟,倦怠地沉默着,似乎刚才的突变和咆哮已耗尽了他的力量。水影也不说话,她已无话可说。一半残缺的灵魂在陌生的身体里住了八年,寂寞了八年,只为等另一半的到来;终于等来了,眼睁睁看着它就在身边,却取不出它,触不到它。苦苦等来的结果竟是一场空,这会是怎样沉重的打击?所有的痛楚都化作了疲倦,也许,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水影明白他的感受,却无从相劝,只能沉默,她甚至不敢看他,黯然地垂下目光,看着地上的剑。金红色的剑鞘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醒目,鞘里的剑兀自在铮铮鸣动,一定是两个剑灵在激烈交战,不知到了最后的最后,是谁输谁蠃,谁死是活?
“嗬,嗬嗬嗬……”一直缄默的流火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冷笑,也没有欢喜的意味,只是发出一种喑哑僵硬的声音,一声一声,让人毛骨悚然。水影一怔,试探地叫道:“流火——”他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抬起头,那张扭曲的脸却让水影打了个寒颤,他的脸色惨白如死,眸子却是灼灼的红,炽艳妖异,是火的颜色,也是血的颜色。
“我要杀了你!”他咧开嘴,露出那奇怪的笑容,对水影说,“我知道,不但是那该死的小鬼护着你,他也不愿意你死,所以我一定要杀了你,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怎么样!”水影愣住,流火所说的“该死的小鬼”当然是娃娃,但“他”是谁?
流火的手上捏着一根红色的草,细细长长的,红色的茎,红色的叶,株顶盛开着一朵红色的小花。他慢慢地把玩着。嘴半咧成一个奇怪的弧度,笑得诡异,“水影,我要杀了你!既然剑不能用了,那就只好请你尝尝蚩尤火了。呵,可是很好的滋味哦。”
“蚩尤火!”水影惊呼,她瞪着他手中艳艳的草,不可名状的恐慌。
那还是在她刚入道的时候,为了让她增长见识,师傅经常会带着她一起云游四方。有一次,他们行至一个叫做解州的地方,那里的天不是蓝色,而是殷殷的血红,并且,在那片天空里,驾不得云,也不能施用任何口诀法咒。师傅就带着她,走过了那片天空下的土地。
整个解州只有一种颜色,就是红;只有一种感觉,就是热。那里天是红的,地是红的,漠漠的流沙是红的,流沙上长出的草也是红的。
那种草,就是现在流火手中拿着的,红茎红叶,开出红色的小花,散发出强大的热量。它们生长在四处蔓延的流沙上,像大片大片的火焰,无限扩散。
师傅告诉她,解州便是当年天界和火族蚩尤部决战之处,轩辕黄帝就在此地擒杀了蚩尤,将他的灵魂封在冢内,彻底击败了蚩尤族,又在此地四周布满了封印,禁止一切法力的运用。据说在那日,蚩尤的血流遍了整个解州,所到之处血凝成粒,就变成了流沙,流沙上就生出了这红色的草,火焰般热不可当。于是,当地人就叫那红色流沙做“蚩尤血”,而那种草就唤做“蚩尤火”。
现在,蚩尤火就拿在流火手里,那烈烈的颜色映在冰天雪地里,份外刺目。流火的笑容更加张狂,他一扬手,艳红的草在空中划过绚烂的光芒,向水影迎面打来,水影不敢伸手去接,忙向后急掠,那棵草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襟落下,“呼”的一声响,似乎是被点燃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水影在红草燃起的瞬间又后退几步,然后怔怔地站住,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深的雪,这么大的风,就是弄一大堆干柴也未必能生起火来,一根小小的草,竟能烧得这么猛烈,简直是菲夷所思。
不等水影醒过来,第二棵蚩尤火又在她身边落下,火焰轰然映红了未亮的天际;紧接着是第三棵、第四棵……水影再想抽身后撤,却已来不及。一共九个火团,呈九宫方位落下,堵死了她的每一条退路。
水影站在火焰围成的九宫圆圈的中心,九堆烈焰的火舌高高燎起,封锁了偌大一片天空,天上地下,她都已无路可退,她所学过的“避火诀”也不能与这蚩尤神火相抗衡,只能稍稍抵挡住热浪的侵袭。
于是,水影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捻起“避火诀”,站在火堆的包围中,听天由命,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透过前面那片透明的红色,她看到了流火,他狂笑着,抬手指向她,“水影,方才你不还是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把剑交给我,好像可以死得心甘情愿,现在为什么又要做无用的挣扎?”
水影不能说话,现在只要梢有松泄,裂焰就会一齐卷过来,将她吞没。刚才那样轻易的把性命交给流火,是因为将要死在剑下,学剑之人,为剑而生,因剑而死,也是一种荣光。所以她不作任何挣扎。而这熊熊燃烧的火焰却激起了她本能的恐惧,人对自己恐惧的东西,总是要作下意识的抵抗。
流火还在笑,歇斯底里的张狂得意,他的面容狰狞地扭曲着,眸子里似乎也有烈焰在灼烧,身上散发着一种强大而邪恶的“气”。看着他的样子,虽然身在火中,水影仍然感到从心底升起的恶寒,毒蛇般在体内蜿蜒游走,瞬间竟如坠冰窟,瑟瑟地颤抖。
看情形,流火已完全失去自控,不能取回剑灵的打击让他压抑已久的怨念彻底爆发。蚩尤是火族,族人的性格中本就有着根深蒂固的暴厉之气,更何况流火境遇惨痛,更是满怀厉气,现在完全地爆发,不敢想象将闹到何种地步。
起风了,呼啸的北风刮来,助了烈焰的势,火舌呼喇喇窜起,水影身处的空地又小了一圈,尽管竭尽全力捻着避火诀,可怕的炙热还是逼得她不能呼吸。
“罢了。也许天命如此,不管是如何的死法,殊途同归,又何必再挣扎呢。”水影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这在这时,流火的笑声忽然喑哑,变成了断续的呻吟,他颓然地伏下身,双手按住额头,很是痛苦的样子。
卷五:迷剑谷 五、出剑
(更新时间:2006-7-18 14:38:00 本章字数:2482)
“他这是怎么了?”水影满心疑惑。却没有注意到,在流火身边的雪地上,那把无人理睬的剑忽然加速了鸣动。
一直蹲坐在旁的烈风急忙跑过去,伏在流火脚下,舔着他的手,用头磨擦着他的肩,喉咙里发出焦急低沉的轻吼,非常焦急地想要安抚主人的痛苦。
“滚开!”流火霍然抬头,怒声咆哮,烈风的安慰反而激怒了他,他抬手一掌,狠狠地打向烈风。“砰”的一声闷响,烈风竟被打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又滑出了很远,平滑如镜的雪地上留下了两条又深又长的滑道。烈风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动弹不得。它哀哀地低吼着,勉强转过头来看着主人,绿莹莹的眼里满是委屈和不解,却没有怨恨。
流火竟毫无愧意,他回头,看到火堆中水影惊诧不解的眼神,吃吃地笑起来,“你很惊讶是么?那只畜生不过是我的玩物罢了,难道我打不得它,就算我现在要杀人,你又有什么办法?已是自身难保,你管得了我么!”说着,他的手中又出现了一棵血艳的草,他挑衅地笑看着水影,扬手将它抛出。
“不!”水影眼睁睁看着空中划过一抹凄丽的红,然后落在了远处一幢木屋的屋顶上。而那间轰地燃起的房子,就是那好心的老妇人的家。
流火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自己的恶作剧,却见一个硕大的火团正向着那个方向急掠而去。他震惊地几乎合不拢嘴,那是水影,那真的是水影,她浑身缠裹着熊熊的火,竟仍迎着狂风急掠飞奔。“她,是疯了么?”他怔忡地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地翕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水影才带着昏迷不醒的老人回来,她们的身上都没有火,但纤尘不染的白衣剑仙已是狼狈不堪,遍体鳞伤。她找了块积雪稍薄的空地,让老人平躺下去,帮她理好被风翻卷起来的衣衫。她很认真地做着这些,忘记了自己的伤,也忘记了旁边那双紧盯着她的灼灼的目光。
“她是你什么人?”流火呆立了许久也不被理睬,实在忍不住,只好主动问出来。
“她不是我什么人,只是,她于我有恩,一饭之恩。”水影口中答着话,却不抬头看他。老人的家已完全烧毁了,白桦木篱笆,红泥小火炉……什么都没有了。水影仍能想得起那火炉呼呼吐出的温暖,和那碗薄粥带给她的感动,这些美好,现在已都不在了。
“嗬,不过是碗菜糊糊而已,也值得你这样!”流火斜睨的眼神里尽是不屑,“若不是我收回了术法,你还没有跑到那里,就已经烧成灰了,逞什么英雄,装什么好人……”“啪。”一声脆响凝固了他下面的话,水影站在他面前,打过他耳光的手正慢慢放下,她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痛楚和绝望。
“你不是流火,流火才不会说出这样冷血、无耻的话。”她的语声是疲惫至极后的冷静,含着隐隐的悲伤,“我曾认识过的流火是个倔犟顽强的战士,他的血是热的,他为了自由而战,而死。我敬重他,才甘愿放弃一切,用他的魂魄来炼我的剑。而你,只是一个冷血、嗜杀的恶魔,如果你要杀我,请便,但不要再说你是流火。”
他抬起手,抚过脸上红肿起来的指痕,眸子划过瞬间的寂灭,随即却是更加凶悍疯狂的燃烧,“我不是流火,哈哈哈,原来我不是流火……”空旷的天地间回荡着他近似崩溃的狂笑,一声一声,和猎猎的寒风卷在一起,传向远方。
“就算我不是罢!”他逼向水影,嘶声咆哮着,“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流火,这样说你满意了么?我就是冷血、嗜杀的恶魔,这样说我是不是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杀了你,再杀了这个老太婆,再杀掉所有的人!”他身上凄厉的怨念层层扩散开来,犀利如刀锋,水影感到全身都是不可名状的痛,仿佛身体就要被一双无形的手撕扯得四分五裂,但她竭力支撑着,寸步不退,凛然地与他对视。
如死的寂静,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正是凌晨时分,严冬的凌晨,应该是最冷的时候,这片旷野中却越来越热,地上的积雪已开始融化,空中翻卷的雪花,尚未落下,就已化成了水,冬雪变成了冬雨,淋淋漓漓地洒下。
流火的愤怒悲怨已到了顶峰,几乎点燃了无形的空气。丢在一边的剑似是感应到了他的怒气,剧烈地铮鸣着,几乎是在地上跳了起来。流火的瞳孔猛地收缩,如电的目光瑟缩颤栗,似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忽然猛地回身,指向剧震不已的剑,大喊道:“流火!”
“咯”,轻轻的一声响,在他们听来却比霹雳更加震耳。那是——剑鞘暗簧弹开的声音。然后,仿佛是在回应他的呼喊,谁也无奈何的长剑竟自行越鞘而出,飞腾在半空,然后停住,似是凝固在了天幕下。
那是怎样的一把剑啊!那样明亮的金红色光芒,璀灿得足以让阳光失色。它凝在空中,将刚刚破晓的天际映亮,明丽得让人心悸,不敢多看一眼,又移不开目光,那样的美竟似是入了魔道的,无人能有抗拒的力量。强大的灵力化成一道道金光,在剑锋上交缠游走,幻彩流光,远远望去,竟似金蛇狂舞,妖异魑魅。这样的一柄剑,该是举世无双的吧?
“你看!看到了么,他应了,他应我了!他终是与我一体的灵魂,现在,你还说我不是流火么?”弥散着沉重厉气的男子指着空中的剑大喊,脸上的笑容狂烈而僵硬,眼眸中闪烁着极限的喜悦和痛苦。
水影没有回答,她已说不出话来,她看到了,真的看到了,原来,真正的流火是这样的。她迷失了心神,痴痴地仰望着,伸出手,茫茫地向它走去,不管不顾,就像亘古时,追逐太阳的夸父。
“哼!”流火抱臂而观,看着她的失神,冷冷的哂笑,口中缓缓地吐出几个字:“流火,杀了她!”这句话她是听到了的,可是她仍然向着它走过去,热烈的眼神仰视着。凝在空中的剑被流火的杀气催动,慢慢地向她逼近,她的脸上却是一派安祥,期盼地伸直手臂,像一个虔诚的殉道者。渴望以死亡的方式接近她心中的神祗。这一刻,什么都不在她心上,生、死、前面的路程、归去的地方,还有执着等待她的人,统统都忘记了。现在她只要它,甚至是只要碰触到它,哪怕要用生命作交换,也在所不惜。
祭在半空的剑是无暇的完美,巨大的灵力光环笼罩着它,金红色的剑芒流光溢彩,那道用琉璃补起的裂痕几乎不见,剑灵已完全被唤醒,娃娃的力量已微不足道,可是它并没有疾速地刺向水影,它缓慢的移动着,铮鸣震颤,似乎仍在作着艰苦的挣扎。
卷五:迷剑谷 六、寂然
(更新时间:2006-7-19 14:59:00 本章字数:3293)
“你还在犹豫什么!”站在远处等待结局的男子怒叱道,紧紧皱起的眉宇间满是痛苦之色,收缩成一线的眸子恨恨盯住空中的剑,逼着它一寸一寸移向水影。
他的痛楚似乎在随着剑的前进层层加深,终于支持不住的弯下腰去,用力按住额头,发出含糊喑哑的呻吟。剑在失去他的监视控制后,移动得更加迟缓,剑光也犹疑不定地明暗闪烁。
水影已渐渐收敛心神,迷离懵茫的眼里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情形,听到那难以抑制的呻吟,她转头,看见了流火,他蜷缩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肩,瘦削挺拔的背脊因为剧烈的痛苦而抽搐着,完全没有了方才不可一世的狂暴,那么无助的样子,竟是让她心疼。原来,他是在与自己作战,八年前分裂的灵魂,如今若要合体,必是要经过如此艰难苦痛的争斗。
炙红的剑带着越来越强劲的鸣动向她逼来,已经很近了,伸出手去,只有三五寸的距离,若是它突然加速,这凌空一刺她是断然躲不过的。可是现在她还有机会躲闪,躲不躲呢?她拿不定主意。生与死,似乎只是呼吸之间的转换,她不知道什么才是应该坦然接受的命运。
流火的剑锋又近了几许,明丽无俦的金红色像箭一般刺进水影的眼睛,肌肤,有刺痛的感觉,但她并不恐惧,因为没有杀气,想杀她的,只是另一半流火。他说过,用她的血,才能取出剑灵,才能让分裂的灵魂合二为一;他说过,就算没有了从前的身体,至少,让他的灵魂完整。
那就成全了他罢,把命给他,让他换回完整的魂!水影下定了决心,最后看了眼面前的剑锋,闭起了眼睛,等待着骤然的痛袭来,然后,就是永恒的黑暗了罢?
想不到,这最后的一劫竟是自己的剑,水影闭起的眼帘下有微微的泪光渗出,嘴角泛起淡淡的苦笑。可是也怪不得谁呢,是自己种下的因,当然还是自己来尝这结出的果,哪怕是苦果,也得咽下。当日在问剑阁,坤灵一再的劝阻,他说水影你放弃罢,莫要强求,它注定不是你的;而她流着泪说,我偏要强求,我要定它了。于是,她千辛万苦地,求来了一场必死的劫难。可是她不悔,真的不悔,如果没有流火,她就不是真正的剑仙。
“你还在等什么,杀了她!”流火呻吟着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燃烧着疯狂,凄厉的狂喊,“我们是一体的,你忘记了么?三年前你就背叛了我,现在还要重来一次么?”“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一叠声的狂喊在旷野间扩散开来,似乎是震慑了天地,风停了,雪住了,四周一片寂然,只有剑锋犹疑的震动。终于,是经不住那强烈杀意的催动,一声长吟后,剑芒骤然射出,如一条长长的金色蛇信,凌厉地刺向水影……
感到了剑气穿透衣衫,直抵肌肤的痛,水影张开眼,轻唤道:“流火。”死亡在弹指间嘎然止步,水影的心在剑芒的抵触下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眩目的剑光随着她的心跳越来越黯淡,像人的瞳孔在痛苦中收缩,突然,似风中之烛的熄灭,剑光完全的收敛,然后从空中坠下,落在积雪上,寂静无声。
“呵,到底还是狠不了心呢!”流火只是微微的一怔,随即平静,似乎是早想到了这样的结局,他看着雪地上的剑,脸上是认命的淡然笑容,“你不肯杀她,那我怎么办?我早就厌倦了做半个孤魂野鬼,该怎么办呢?”
他似是在自言自语,水影怔怔的,不知该不该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他抬头,微笑着看向水影,“你很喜欢它方才的光芒是不是?我是说,完整的流火剑,你想要么?”
“啊……想……”水影没有意识地含糊应着,脑中一片混乱。只见他的手指向她脚下的剑,笑道:“好,我成全你,也成全我自己!”
也许是心神相通,双方都觉得这是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被他的手指一触,流火从地上跃起,竟无丝毫犹豫,疾如闪电地向他刺去。
“……”水影叫不出口,也移不了步,完全被这突变震住,只看到流火宿命的眼睛,淡定如水地看着袭来的剑锋,嘴角含着期盼的笑。
有劲风从水影身边卷过,带着一声低沉的虎啸,扑向平静等死的男子……
血顺着剑刃流下,尚有温热的气息,溅在地上的点点滴滴,绽成殷红的梅花,衬着洁白的雪,是属于死亡的异样美丽。
“烈风!”他的声音颤栗扭曲,像是随时都会断裂的纤细的线。“烈风……”他终于哭了出来,泪水一滴滴落在那希世美丽的皮毛上。“烈风!”他声声的呼唤也挽不回他的生命,犀利的剑锋已洞穿了白虎的咽喉,它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了,只有血,汩汩地流着,是生命的河在迅速枯竭。
它威猛的身躯委顿地伏在他身边,甚至无力作垂死前的挣扎,一直看着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它看到了他的泪水,它想止住他的悲伤,而它最后所能做的,就是艰难地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像八年前他在密林中拣到它时一样;像这八年中的每一天一样,只是,这是最后一次了……
“烈风……”他把头埋在它渐渐冰冷的身上,很快的,就会连这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暖都感觉不到了,严寒会冻僵它的尸体,也冻僵他的心。
有脚步停在他的身边,是水影。她伏下身,轻轻抚摸着烈风。它这么乖,她可以摸它的身体,它的头,它的耳朵,而它却再也不会被侵犯了尊严似的怒目相向,可是她多希望它只是睡着了,很快就会醒来,然后接着对她张牙舞爪。
“我只是把它当作玩物而已,拣它、养它都只是为了排解寂寞,如果需要,我随时都可以杀了它。可它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这样对我……”风已吹干了流火的泪,他垂着头,低声呢喃。
“不是的。你何必把自己说得如此无情,若真的是那样,现在你又何必伤心。你是真的把烈风当作朋友的,你是救它、爱它的人,它懂得的,所以,它才如此舍命相报。”
他抬起头,看着温柔安慰他的女子,眼里流过一丝感激,水影也看着他,他已恢复了凡人的模样,黑发漆眸,是那个孤独少年的样子。“现在,我该叫你流火,还是幂浩?”她问。
他不回答。轻轻拔出插在烈风喉中的剑,才开口道:“我还活着,流火仍是把残剑,你不是想要完整的剑么?”
“它是完整的。”水影拿过他手中的剑,那淡淡的剑光让她感觉踏实和安慰,“至少对我而言,它是完整的。而你,若是不好好地活着,岂不是辜负了烈风。”
他默然,半晌方道:“你知道么,那日在问剑阁,本来我是可以完全离剑而去的。我是蚩尤战士,你是天界剑仙,我怎么能成为你的剑!可是,我和自己发生了分歧,有一半的我愿意跟随你,因为,你是唯一为我的死而流泪的人。双方的自己谁也不能说服彼此,所以你唤了我整整三天,我都没有回应。最后我应了你,是因为终于有了解决分歧的办法,那就是,裂魂。”
他轻抚着永远安睡的烈风,接着说道:“我来到了人间,变成了幂浩,可是我不甘心,我在这里等你,发誓一定要取回另一半灵魂,可是我忘记了,老族长煊烨曾经说过,一旦施了裂魂术后,几乎不可能再复魂了,因为分裂的灵魂会衍生出独立的意志,成为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根本不能复合。我原本不信的,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真的。”他说着,轻轻地笑了,“真的是不同。他依然选择了你,而我,其实从来到人间以后,就想做个完全的世人,忘记过去的杀伐征战,恩怨仇恨,过平淡安祥的日子。过去我一直克制着这个愿望,但是现在,应该可以实现了。”
“当然可以。”水影感觉到他平静的气息,不禁有释然的欢喜,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就好,这样,就会幸福。
他起身,转头看见那仍在昏迷中的老人,脸上有沉沉的歉意,低声道:“现在我要带烈风回林子里去,它生在那里,也要葬在那里。然后我会回来,为大婶重新盖间房子。”他看着水影,有些赧然地笑,“我也吃过她家的饭,我很喜欢人间烟火的温暖,恰到好处,温暖了心,却不会烫伤手。”
他抱起烈风,转身向深林的方向走去,水影看着雪地上渐行渐远的脚印,忽然大声唤他的名字:“幂浩!”他停住,回头,听到水影带着喜悦哽咽的喊声,“永远记得你是幂浩,永远记得,你要做个幸福的人!”
他微笑点头的样子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水影才转过身,捡起遗落在一旁的剑鞘,还剑入鞘,重新佩回腰间。抬头望去,天际似乎还留着方才那明丽眩目的剑光,可是她并不遗憾。残缺,其实是另一种完满。
卷六:惊魑魇 一、不知路
(更新时间:2006-7-20 15:12:00 本章字数:4331)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没有方向?就像踏入了一个浑圆的球,不管怎么走,都是从起点回到起点的原地打转。
已经这样盲目地奔波了几天几夜,仍然找不到出路。水影四下里张望着,仓皇无措。这是个岔道口,有好几条路延展向前,看去四通八达,平坦笔直,似乎随便踏上其中一条,就可以畅通无阻地走到天尽头。而实际上,不管是哪条路,最后的终点,就是回到离开的地方。
这一定是障眼法,水影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看破却是另一回事,就像现在身处的迷团,她就无能为力。障眼法说穿了只是虚无的幻像,但勘不破,就是可怕的真实。走不出,就困在其中,也许,就这样困死!
所有的路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过客,只有她在走。她只能走,即使明知是原地打转也不能停下,脚步声多少能安抚她惶惶的心情,否则,那如死的沉寂会让她发疯,让她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走上正中的大道,向前,向前,渐渐远离那个诡异的岔路口,前面似乎是一马平川。然而在不觉中,脚下的路已经拐了弯,变戏法似的,又看到了那个路口,静静地,等着她回来,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冷汗从额角流到嘴边,苦咸的滋味沁上干裂的嘴唇,是针刺的蛰痛。她抬手抹去汗滴,却抹不去心头强烈的恐惧。她想大喊,想拨剑,但向谁拨剑?她连对手都看不到。致命的危险经历过很多次,却从未如此的诡异幽秘,难道,这里就是她最后的终点,最后的葬身之处?
不知不觉的,起雾了。雾气不知不觉弥散,又湿又冷,白蒙蒙的充溢在视线里,除了雾气什么也看不到,除了雾气也没有什么可以看到。这里只有她,徒然地在迷圈里打转,筋疲力尽,几近崩溃。
“嘻嘻,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快跟我来呀!”笑语清脆如铃,突兀地响起在苍苍雾霭之中,游移变幻,方位莫测,是小女孩的声音,带着让人怜惜的稚嫩。总算又听到人声了,难道竟有人来到了这里?水影骤然一凛,疲倦刹时被警觉取代,这个声音她是听到过的,尽管只有一次,也不会忘记,就是这声“快跟我来呀”,引她走到这里来。
这样轻易的入彀简直荒唐可笑,水影也不知怎么会这样,一个凭空而来的声音只说了几个字,她却像是迷了心智,茫茫然地追随而来,跌进等待她的陷阱。
在她进入这个迷阵后,这个声音就再没出现过,似乎它从未出现过,那声冥冥中的召唤,只是她自己的臆想罢了。是她太疲倦了,倦得听不清声音,也看不清路。这样沉重的倦怠,离死亡已不远了。
“你快来呀,快……”女孩子的声音在隐没片刻后再次响起,是小河流水的清甜明亮,水影听得却顿生寒意,她不能不承认,这个声音对她,有着强烈的无法抵挡的诱惑,这种诱惑甚至可以对亲切来代替。是的,这声音是如此地亲切,似乎曾经对她血脉相连。
是邪魔作祟么?还是别的什么?水影绞尽脑汁思忖着,微微发抖的手紧攥住剑柄,剑柄因为沾染了雾气而潮湿冰冷,剑在鞘里低吟着,似是感到了隐隐的杀机。
很长时间,不再有语声响起,静寂的迷雾中,只有水影急促的呼吸。她很害怕,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恐慌过,尽管不确定将要发生什么,但那样深刻的恐惧已经冻进了骨髓。
“不能站在这里,还是继续往前走罢。”她默然告诉自己。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声音在前面,是极细极轻的沙沙声,正渐渐向她靠近。雾气太重了,她看不见,但她听得出来,那是脚步声。一定是小女孩,穿着软缎底的绣鞋,才能如此细微轻巧,就像指爪间长着柔软肉垫的小猫踏出的步子,若不是这样的寂静,根本听不到。
水影感到握在剑上的手指冷得像冰,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等那人走过来,她只听到了脚步,却没有听到呼吸。现在这里有两个人,却只有她自己在呼吸……
近了,越来越近了,仍然没有语声,没有呼吸。水影的身体在颤抖,但她的手却稳稳地握着流火,坚如磐石的镇定。
一步、两步、三步……她默默地数着。还有五步,这脚步的主人就将站在她面前,这样浓重的雾,她看不见走来的人,但她可以肯定,那人的声音是熟悉的,刚才还在说,“快跟我来呀”。
细琐的步履更近了,清朗的笑语就在咫尺,“快跟我来呀”。水影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声里断裂,腕上骤然用力,眩目的剑光透鞘而出,凛凛地撕裂了雾的重幕,笔直地向前刺去。
剑锋直指的方向,一个小女孩怔怔呆立,像是已被吓傻了,瞪大的眼里只见破空而来的火红的剑,嘴张着,惊呼却哽在喉间,这一剑刺向她的眉心,猎猎鼓荡的风拂起她额前细碎的流海……
“啊!”短暂的一瞥之下,水影竟脱口惊呼,手腕一转,那来不及收住的剑势,险险地擦着女孩的鬓边而过。
“你是谁。”水影收回剑,揉了下因用力过猛而酸麻的手腕,紧盯着面前瑟缩颤栗的女孩,口中厉喝着,抬起的手却抚在自己的眉间,在左眉上,有一颗红色的胎记,很小,是浑圆的形状,像一轮小小的满月。这样的印记,这个女孩子的眉间也有,而且分毫不差,熟悉得让她惊心。
女孩子没有说话,脸色仍是惊惧的惨白,后退着,脚下一个踉跄,重重跌坐在地上。不知是跌痛了还是惊魂归体,她这才“啊”地叫出声来,双手蒙着脸,抽抽噎噎地哭了。
见她哭了,水影也有些于心不忍,但这个女孩确实怪异,身上有种让她既熟悉又害怕的气息。她还剑入鞘,用力摇摇头,想把这种感觉甩掉。这女孩子似乎并非妖邪,只是平常的小孩,并没有什么值得她害怕的特异之处,否则,也不会被擦面而过的一剑吓成这样。至于熟悉,也许只因为她们有着相同的胎记而已。水影这样想着,似乎也只能这样想。
“你不要哭了,起来让我看看,伤着没有?”水影俯下身,把手伸给她,看似不在意的样子,其实仍然充满戒备。“我偏不起来,谁让你欺负我!我好心好意地,想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你就要拨剑杀我,我不理你了,再也不理你了!”绿衣粉裙的女孩子哭得更大声,穿着粉色绣鞋的脚在地上踢着,踢得鞋尖上沾满了土。
水影哭笑不得,这个不依不饶,撒娇耍赖的女孩,就是方才逼得自己几乎崩溃发疯的人么?随风而来的语声,轻易就走进了这片迷阵,细微的脚步,没有呼吸,那样的神秘妖异,真的就是她么?水影默然,直起身,逼视的凌厉眼神居高临下,“你到底是谁?不要再装了,以为我看不出么!这些路是走不通的,你怎么能过来?想怎样你尽管说罢,不要这样做作!”
女孩儿真的不哭了,抬起一双泪涟涟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水影,“你在说什么,谁说路走不通?”她扭头向身后一指,“喏,就从这条路走,就是我想带你去的那个地方了。哼,连路都不认识,还这么凶。”
水影一愣,顺着她的小手望去,那条路没有变化,仍是笔直地向前。难道真走得出去,而不会再回到原地了?她沉吟一下,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女孩儿,“既然是这样,那你带我过去,就去你说要带我去的地方!”
“我为什么要带你走呀!”女孩甩开她的手,举起衣袖拭满脸的泪。水影这才发现,她的脸庞眉眼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特别是那样倔强的神情,几乎是酷似。水影蓦然一震,脑海里乱纷纷的,像是努力要想起什么,但就是想不起。
“你带我去罢,我,真的很想去呢……”水影无意识地低声呢喃,眼神是如梦初醒的迷离,恍惚地向她伸出手。
“嗯,看你可怜,我就带你去罢。”女孩儿笑了,牵起她的手,蹦蹦跳跳走在那条路上。雾不知是何时散尽的,阳光明晃晃照下来,灼热地,亮得怪异。
路,真是笔直的,再没有诡异的转弯引她们回到原地。走着走着,前面渐渐地竟有了人家和田地,鸡鸣犬吠,生意盎然。水影也回过神来,转头打量着四周的景色,疑问满腹,却不好开口。
女孩也不理她,自顾自欣赏风景,轻轻哼着一支古怪的歌,听不清歌词,但简简单单的调子,柔柔地唱出,听着,心里是特别的温暖。“这是什么歌,好像曾经听过?”水影忍不住问。
女孩不理她,歌声也没有断,直到最后一个尾声修然唱出,才转头白她一眼,很是不满地回了句,“既然你忘记了,又何必再问!”
“我……”水影知道她还生气,忽然感到心虚,好一会儿,才艰涩的开口,“我根本不想吓你,也不想逼你带我走,可是……”
“可是你害怕,因为你走不出那片地方,如果我不带你出来,你一定会困死在那里的。”她的小向导一笑,慢条斯理地接口,道出她心里的隐秘。
“你怎么知道!”水影愕然,手下意识地握紧。
“哎,你抓疼我了!”女孩大叫,用力从她掌心里抽出手,狠狠地瞪过来,“我当然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哼,我要是知道你这么爱欺负人,才不要长大哪!告诉你,你欺负我,就是欺负你自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索性停下来,“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说明白一点,我就是你的童年,我就是小时候的水影!”女孩儿挡在她面前,高高昂起头,又露出那种让她心惊的倔强,“听懂没有?”
“没,没有,我不懂。”水影如坠迷雾,昏沉沉地退了两步,“你怎么会是我?小时候的我?时间,不是一去不返的么?”
一只手举在她眼前,晃得像一面小小的旗帜,“看我的左手,你还不信么?”
水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让她的手固定在眼前,洁白晶莹的手心里,四粒一字排列的朱砂痣,殷红得像血滴。那是四星坠天的印记,是宿命的印记。这个印记,也曾经刻在她的掌心里,也是左手。
“你……真的是我!”水影颓然松开手,努力站稳,“可是,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女孩端详着自己的手心,黯然道:“时间会过去,人都会长大,但是过去的自己是不会被时间湮灭的,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过去的自己。说不准什么时候,那时的自己就会从心里跳出来,而且不是幻觉哦。就像现在,我就从你的记忆里跳出来了,你看,我不是活生生的吗?”
“我的记忆?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呀!”水影扶着头,搜索着久远久远的记忆,可是找不到。她知道自己也曾是个凡人,经历苦修后才得仙道。但那一段,在脑海却是荒芜的空白。小时候?小时候的她就是面前这个女孩子吗?为什么一点也想不起。
“哼,你别白费力气了,你在世间时的记忆早就被抹去了,哪个神仙还能保留做凡人时的回忆呢,那岂不是亵渎神灵么?”女孩瞟了她一眼,既是同情,又是不屑。
“我也不想这样啊!”水影被她的话激到,莫名地委屈,差一点掉下泪来,“忘记也是身不由己的事。你若真的是我,怎么会不理解……”
“我理解,走罢,我来帮你回忆。”小小的水影扬起一脸灿烂的笑,来牵她的手。水影任她牵引着走去,刚才的激动慢慢平复,忽然觉得好笑,自己竟被另一个自己带着走,也不知会走到哪里?
卷六:惊魑魇 二、琉璃葬
(更新时间:2006-7-21 14:44:00 本章字数:3780)
路很长,阳光很灸烈,两个赶路的人很沉默。然后这沉默被歌声打破,还是那首温暖熟悉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