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金雕盟》》 · 柳残阳 · 2026-07-25
于是——
如瑞雪缤纷,如浓雾弥漫的紫电精芒又蓦而合拢,剑影如山,纵横飞舞,紧紧地围着六条晃掠游移的人影。
狐偃罗汉大大松了一口气,臭汗直流的大叫道:“老伙计,谢了。”
他胖大的身躯随声吆喝,骤然缩短了一大截,像煞一个滚圆的酒缸,在地上滴溜溜的转动起来,金狐尾时戳,时缠,时卷,时绞,左右翻飞,上下闪掣,形势在突然间变化了不少。
不错,狐偃罗汉现在所使的,乃是他生平绝技之一,不到紧要关头不肯轻易使出的“缩骨术”,一般缩骨术只能在静止时做隐蔽,或是穿过细小通路之用,但是,狐偃罗汉却能以紧聚潜力,做更为灵活的攻守转移,在缩骨的这一门功夫上,他的造诣是更进一步的。
双神仙的攻击,全以狐偃罗汉的庞大身躯为目标,现在,攻击的面积却忍然暴缩了一倍有奇,而且反拒之力却相等的增强,在顿时之间,这两名莽狼高手感到极大的不便与涩滞,于是,战况竟在这刹那的时间里逆转。
狐偃罗汉大笑如雷,得意非凡,但是,别看他笑尽管笑,行动之间却更形谨慎,举手投足,莫不预留退路,暗蕴变化。
这时,天色越加黝暗,星隐月瞑,寒意瑟瑟,只有火场的余烬犹在冒着微弱的烟雾,映闪着无力的,淡淡的红光。
玉虎霍良双钩挥展,扯、拉、绞、刺、挂、磕,无不倾力运用,每一招,每一式,俱皆贯注全部心神,拼命与敌周旋——
快刀三郎季铠的弯月形长刀,锋利的刃口闪耀着森森寒芒,如匹练般凌厉而猛辣的往返冲刺,弯弧般的光影串串相连,似半弦月般的刀身割裂着空气,波波汹涌,层层重重。
二人已互相较斗了五十余招,玉虎霍良却已逐渐落在下风,本来,玉虎霍良的一身武功,乃是他的叔父——霍敬所亲自传授,又承莽狼会南极殿的十殿士分别教练熏陶,成就是极为不弱的,已可列为江湖中的二流高手,但是,他苦的却是经验太差,后劲不足,这与身历百战、膂力深厚的快刀三郎季铠相比,自然就要吃亏了。
这一切,楚云都看得十分清晰,而由于红影郎中陈鹤的加入战圈,楚云已觉出四周的压力显著的沉重起来,尤其是虹剑落魄戴无双与红影郎中陈鹤,二人俱属武林顶尖之流,劲力沉厚,出手猛辣,攻守之间更是滑溜无比,再衬着四星君的尖锤助阵,越发显得声势浩大,不可轻侮!
老实说,眼前围攻楚云的六人,个个在江湖都是响当当的角色,准也有着赫赫的名声,等闲的武林人物,连其中之一也应付不了,何况是尽集六人之功联手一攻?在今日的武林之中,只怕能以同时抵敌这六人的高手太少了,几乎难得寻出三五人来。
红影郎中陈鹤,对于自己身负的武学是十分自傲的,数十年来,他在江湖上闯荡,即以狠毒闻名,其技艺之博浩,行动之诡异,邪道之高超,素为知者所忌讳,但是,此刻他却不由不吃惊了,吃惊于对方能耐之卓绝,身手之强厉,在陈鹤来说,非但没有遇见过,甚至他想亦没有想到:一个肉身之人,竟能发挥出这般不可思议的雄浑威力!
楚云将精神骤成一点,贯注于他的“弧光剑法”中,每一轻颤里俱是罡气回旋,每一招式都那么千变万化,每一挥舞都足令鬼哭神号,苦心黑龙有如雷神的巨锤,电手的光矢,幻映组合成一片目眩神迷的奇异景象。
九轮君子古凡心中在大大的震荡了,他看得出情势的演变,也分得出双方真正的强弱,对方的镇静与从容,乃是深沉得无可揣测的,是如此坚毅,如此强硬,仿佛是一座万切高山,气势磅礴,风暴难移!
蓦地——
大漠屠手库司奋力推了九掌后大叫道:“盟主,敌欲令我覆亡!”
楚云剑势连绵中心里却在飞快思量,大漠屠手言中之意他十分明白,乃是请示他是否应速战速决,换句话说,也是展开杀戒!
于是——
正在他的思忖中……
于是——
九轮君子如一条直线般平飞而来,手中一对“日月轮”闪耀着炫目的光辉,与他袖口的金色狼头相映成一幅强烈的光影幻彩。
在楚云的瞳孔适才印入古凡的身影时,一阵索魂也似的铜铃抖动声已狂乱的响起,十八枚铜铃抖出十八个杯口大小的金黄光晕,锋利的边缘急旋着,有如十八张贪婪的嘴巴,分成十八个幅度极小的方向,切罩向楚云中盘十八要穴!
这种狠辣的手法是超绝至极的,不但准极,而且毒极!
楚云微一闪身,剑锋横起往上截切,一只足尖已无影无形的挑向对方丹田,在这时,一片斑斓的七色彩影,已暴卷而至!
于是——
这位江湖中的浪子,猝然将身躯平躺而下,贴着地面寸许斜斜穿出,他穿掠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四柄尖锤都同时狙击一空,全部砸到地上,但是,一对面盆大小的,镶着倒刃尖齿的日月轮却飒然递到。
楚云倏然吸入一口气,他平射的身躯骤而转了一个角度,向侧面倏弹而出,像是他弹射的那个方向有着一股绝大引力一般。
九轮君子古凡双腕一振,日月轮如影随形,紧跟而上,一片铃响,一溜虹彩,亦自左右包抄卷去。
楚云手中长剑猛然拍向地上,借着剑身一弯一弹之力,他已猛然升空寻丈,在空中一个转折,明亮的光芒已与他的身躯融合在一起,仿佛一道圆桶,闪耀着重重冷电寒光,有如一条惊天长龙,自空中舒卷而下!
虹剑落魄戴无双大叫一声:“身剑合一!”
披发的长发已根根倒竖,他紧张的立定不动,手中七彩虹剑舞成一片浑厚而绚丽的光墙,光墙周遭劲气排荡,滚滚翻翻。
九轮君子古凡与红影郎中陈鹤见状之下,即刻分左右跃开,四星君却已迅速站成一排,四柄尖锤,各自横于胸刚。
空中匹练般的光龙略一盘旋,疾射九轮君子古凡,略一闪挪,古凡已避向一株古松之后,于是——
“咔嚓”一声,那株古松在寒光过处齐腰断为两截,九轮君子古凡已呼啸一声,飞出三丈之外!
光龙翻滚着暴卷急追,红影郎中陈鹤已揉身自斜刺里抢进,抖手便是一团黑雾罩了过去!
若滚桶般的,炫目的光辉猝然直冲霄汉,高达七丈有奇,在那团黑雾尚弥漫未散之际,已隼利而猛辣的横扫而至!
金铃暴响,红影郎中“唰”声倒贴地面,寒芒过处,他的红衫前襟已不知去向,同进间——
这团银辉迅速与戴无双舞起的光墙接触,一连串的叮当脆响骤起,火星如天际银河洒落,纷纷四溅,虹剑落魄无双已踉跄退出四步。
大吼一声,四柄重逾五十余斤的尖锤同时架起,与那滚桶役的光芒互接,“当啷”巨响起处,四星君已全然被震退后,天、地二星君手臂酸痛麻木,虎口热血流淌,玉星君兵器出手,一跤摔倒于地,而黄君星魏光,却在一声惨嗥中肚肠横溢,尸横就地!
于是——
寒芒飘敛,一片光弧,又飞罩向在地上未曾爬起的玉星君赵诚!
同一时间,七彩缤纷的虹光突自斜刺里掠到,与飞来的光弧绞缠成一团,红影猛扑中,十八朵小小黄云又急响着砸向楚云的背脊!
细窄而锋利的剑身飘然转回,随着楚云身形荡起一抹三丈长短的半圆光带,周遭空气微旋,波动不已。
虹剑与串铃的猝然在刹那间落空,两柄银色的尖锤却又呼轰着自左右挟击而来,日月双轮的倒钩闪着鬼眼般的光芒,自空中砸落!
楚云长笑一声,斜斜穿出,剑刃猛然寻向日月双轮的钢杆,意图逼使古凡的双轮与天地二星君的尖锤互撞。
九轮君子古凡身形在空中受到对方的压力,不由自主的往下坠降,他冠玉似的面庞上依旧冷沉如昔,就在他的躯体极快与同一方向的楚云一擦而过时,这位莽狼会的首领竟突然松开双手,任自己的日月轮弃落,右手倏扬,一团星角形的光体已电掣般射向楚云前胸!
在半空中一个翻滚,苦心黑龙的尖端几乎在那发光体掠身而过的同时斜劈而下,于是,楚云手腕猛然一震,那多角星形的暗器已被斩落尘埃。
动作是毫无息止的,一气呵成,前后相差几等于无,当楚云眼看着敌人暗器殒落的瞬息间,另两团同样的物体已临身三尺之外。
他空中着力太久,一口真气已有些衰竭,楚云晓得,眼前断然不能落地,亦来不及使用其他方法躲闪。而且,他十分明白,来自四周的攻击又会再接再励的很快到来,仿佛极西的电火,他左脚尖狂点右脚背,瘦削的身躯宛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托起般猛然升起,于是,那两枚星形暗器已自他脚下数分擦过,坠射于夜黯之中。
楚云吁了口气,正侍往下飞落,几股细微的,几乎无法闻辨的破风声息已倏然传入他的耳内!
这几股细小的破风声,虽然在空气中所引起的波震是如此轻淡,可是,它在隐冥中所传出的共鸣却是如此尖锐而劲急,更分成四个不同的方向袭到!
而,比这些更令人惊悸的,却是在楚云察觉动静的同时,这分成四个角度袭来的物体已近乎沾到他的肌肤了!
于是——
楚云顾不得天、地二星君的沉重尖锤再度夹砸而来,双脚急速的对着那两柄锤头匆促踢去,手中的苦心黑龙“嗡”然一颤,幻成千星万斗,光华炫目的向身后反摔而出。
从头至尾,动作的经过几乎在刹那间开始,又在瞬息问完成,当楚云的脚尖与那两柄猛击而来的尖锤锤头相触之际,他身后己猝然起了一片“波嗤”轻响。
随着这阵连成一片的轻响,楚云的面孔肌肤在突然间抽搐了一下,不错,从他敏锐的听觉上,他已察觉,身后分成四方位袭来的物体,己在这片轻响后骤而暴裂,尖厉的劲风不再只是四角度,而是千千百百,无法计算,仿佛自天空,自大地,自真实,自虚无的每一个空间射来!
最糟的是,距离却又是如此迫近啊,于是;这——
苦心黑龙的紫光冷电在楚云的反手探摔下涌起重重圈弧,倏弥纵横,零乱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充斥四周,片片尖锐的薄刃纷纷四散,呼啸着飞向黝黯,飞向草丛……
金雕盟--二十七、时时魂断 步步绝情
二十七、时时魂断 步步绝情
两柄沉重的银色尖锤在飞舞呼啸的漫天声息中,被楚云两脚之力踢荡出三尺之外,但是,楚云亦在一个盘旋下像一片落叶般无力的坠向尘埃!
狐偃罗汉正好躲开凌江仙的三连掌向这边转了个身,目光一瞥之下惊得他哇呀呀的叫了一声,是的——
楚云肩头,右肋,腰背之际,颤巍的插着七八片尖刀似的薄利钢片,虽然,那些锋利的钢片黝黑乌暗,看起来却仍是这么触目惊心。
楚云脚一沾地,已经踉跄抢出五步之外,而天星君李攀正好用力将被对方嫩出的尖锤抓了回来,顺势猛然砸向身躯摇晃不定的楚云头上!
一丝奇异的笑容浮上楚云嘴角,他毫不闪避的迎向敌人挥来的兵器,更在千钧一发间以剑柄撞向对方锤头,剑身急竖,寒光一闪,平射向天星君李攀头项,去势自然,却疾如雷电。
半声惨嚎像裂帛般传出,热血狂喷中,天星君李攀的头骨已被斩断,一颗脑袋幸有皮肉相连的斜挂肩头,突目咧嘴,其状恐怖无比。
变化是如此迅速,不给任何人有思维的余地,当每个人的脑筋尚未及有第二个反应之际,楚云长剑一翻,一绞,已人剑相连,如一道烈日毫光,直射方始拿桩站好的地星君范百英而到。
七彩虹剑再度紧随截击,金铃连响,自右方飞追而至,另外,一条修长的人影亦快捷的猛扑上前,可是——
所有的行动都慢了一步,滚桶般的毫光长射过处,血肉纷溅,一柄沉重的银色尖锤,亦断做六截的被抛摔出三丈之外。
虹剑落魄戴无双挺胸顿足的大吼一声,狠厉的狂叫:“好个狠心贼子!”
那股浑圆的,若滚桶般的光辉又倏转而回,略一盘旋,威力慑人的卷飞向戴无双面前,来者是这么浩荡,宛如长江浪涌,不可力敌!
在这间不容发的一丝间隙里,侧旁一声位般的啸叫,狂焰起处,一条人影已舞着一柄银色尖锤狂冲上来,自横刺里撞向那道卷至的寒芒,不错,这拼命之人,正是四星君中幸存的玄星君赵诚!
虹剑落戴无双手中虹剑抖得毕直,奋力争扑上去,他满头大汗,心中却在深深一叹:“赵老三休矣!”
“当”的一阵巨响,其声震心动魄,浑厚的光芒大大摆动了一下,失去准头的射泻出两丈,紧集的光辉亦在震荡中波散不少……
就在那股剑气紫电斜出的同时,玄星君赵诚已嗥叫着翻滚而出,在这刹那之间,他的双臂双腿,甚至与他的兵器,都已在对方那疾速翻卷旋舞的剑光中被磨成粉碎,无踪无影。
也因为楚云剑体相连的势子被赵诚突然撞斜,戴无双的数招攻击也就在瞬息间失去了方向,刺戮一空。
寒光骤敛,楚云已持剑站稳,他不可察觉的暗自喘息,苦心黑龙仍然晶莹流灿,宛如秋水一泓,剑尖正微颤着指向揉身挺进的九轮君子古凡!
狐偃罗汉焦急得五内如焚,神浮气虚,却就是脱不出双神仙的攻击包围,他慌乱的大叫道:“老伙计,你怎么了?
是否着了狗×的道啦?”
话声未落,卧云仙张复速展七腿六掌,冷然道:“严笑天,你这是泥菩萨过江。”
大罗汉左闪右躲,上拦下截,金狐尾前后缠卷刺戮,如肉球也似的身躯在滚滚游移中,破口骂道:“扯你娘的蛋,有种的以一对一,别再瞎缠裹,妈的,且看看咱们哪个孙子自身难保!”
那边——
大漠屠手库司力战三狂士,已逐渐完全有了主动的趋势,他目光焦虑的向自己盟主那边瞟着,却又在担心自己盟主是否真的需要自己前往协助,大漠屠手异常明白“兵不厌诈”这个道理,他不知楚云可是确实受伤,可是真需要自己弃眼前的敌人上去拼斗,因为,一个人如若受创很重,那会有楚云这般神勇而又猛不可挡的?
其实,楚云的确是受伤了,而且,伤得不算太轻,一共有九枚焦钢刃片插在他的身上,其中更有三枚切人他的肌肤一寸之内!
九轮君子古凡突然放慢了跃前的势子,双手向左右一摆,虹剑落魄戴无双与红影郎中陈鹤亦急步上前,但是,三人却站成三角形的包围敌势,双目毫不转瞬的瞧着他们的敌人。
楚云平静的一笑,低沉的道:“古凡,四星君归位了。”
九轮君子古凡面孔微微痉挛一下,却淡然一叹道:“是的,但却换你一命相抵。”
楚云凝注自己手中长剑,那冷寒的刀光正在晃闪,像是一声声无息的,追魂使者的狂笑:“是么?就凭你施在楚某身上的这几片薄铁?”
没有一丁点愤怒,也没有一丝几得意,九轮君子向前迈进了两步,语声幽远而冷酷的道:“在下的‘乌寂飞轮’全为焦钢打造,浸淬过‘龟角’剧毒,见血封喉,破皮杀人,楚云,你目前所受之伤,已足够取你一命而有余了。”
楚云闭闭眼睛,道:“难怪阁下号称九轮君子,楚某正在猜疑,阁下除了手上的日月轮外,尚有七轮应在何处?嗯,原来却是如此,不错,阁下先发三枚耀目飞轮,引人炫神,再以四枚‘乌寂飞轮’于前三枚飞轮遮掩之乘隙伤人,唔,这用法甚佳,何况,那四枚“乌寂飞轮’又全是锋利钢片嵌聚,可以用内力在适当距离中震散飞溅,令对手防不胜防,再加以见血对喉,其毒无比,看情形,楚某倒真要乘鹤西去了……”
九轮君子古凡生硬的牵动了一下嘴角,道:“不错,楚云,你说得全对,只可惜尊驾明白得晚了一步……”
红影郎中陈鹤细细的注视着楚云的神色,暗地里伸手人怀,取出一只亮晶晶的小圆筒来,悄然向前移了三步。
楚云好似未觉,他向左右看了看,道:“现在,古瓢把子,楚某想,阁下等可以鸣金收兵了,楚某一命,大约可以抵偿吾等这段仇怨了吧?”
九轮君子古凡冷冷一哂,道:“楚云,待你气绝,在下等将斩你首级携回总舵,设祭坛,摆香烛,悼慰本会弟子在大之灵,而且,严笑天亦难逃一命。”
楚云长长吸了口气,缓缓的道:“这样,不是太狠了么?”
九轮君子含有特殊意味的笑笑,道:“报仇雪恨,原本就不是一件仁慈之事。”
苦心黑龙的尖端颤弹了一下,银星点点洒落,楚云向站在三个方向的三名对手看了看,轻雅的道:“古瓢把子,在下已经一再让步,古瓢把子,不论在下或生或死,阁下都不能就此离去,勾消前怨么?”
九轮君子双手背负,淡然道:“楚云,最多,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你最好能把握住,流览一下这人间景色……”
楚云古怪的看了看九轮君子,半晌,他悠悠的道:“名湖何幸,平添些冤魂厉鬼,青山英秀,却将有太多的血印泪痕。”
说到这里,他蓦然厉声叫道:“库环主,季护卫,刀刀诛绝。”
“绝”字出口,他已猝然拔空而起,猛然的扑向九轮君子古凡,就在他身形才起的同时,一条软带也似的虹剑,已如匹练般围卷而至。
楚云狂笑一声道:“戴无双,你要去了。”
他那瘦削的身躯,在半空中骤然一个转折,是那么自然而又迅速的变换了方向,有若雷火星泻,飞冲向虹剑落魄戴无双!
戴无双的虹剑顷刻间连成一片剑带,刹那间挥出十九剑,剑剑连贯,式式不息,仿佛海浪波漾,叠叠重重!
苦心黑龙的窄长剑身,像煞夜空中流星的曳尾,猝然带着一条光亮的尾芒般投入那片剑海彩影之中,于是——
仿佛是一声——却是十九声连在一起的金属撞击之音,蓦而袅绕传出,楚云已在这快愈电光石火的刹那接触间连连挡开了戴无双的十九剑,而在戴无双的虹剑被震开的同时,这位莽狼会中的绝顶高手,已猛然向后旋转,虹剑向回一抽,前半截剑身已似毒蛇般猝然反刺而去!
这一剑的来势是异常狠辣与诡异的,堪堪可以逼退楚云的迫近追杀——假如楚云愿意退避的话。
但是——
戴无双却错了,楚云用力一侧右肩,“嚓”的一声,鲜血已突地溅淌出来,在他肩膀挨上对方一剑之际,苦心黑龙那寒冷的,尖锐的锋刃,亦完全没人虹剑落魄的胸膛之中!
没有多看一眼,也来不及多看一眼,一片凌厉的掌风己疯狂的袭到楚云身后,闪电般一转,楚云以苦心黑龙的锋刃带过了戴无双瞪着眼睛的尸身,“嘭”的一声大响中,戴无双的尸体披发扬起,被震出寻丈开外!
于是——
似幽灵的叹息,那么轻淡,那么虚渺,楚云飘然退出九尺之外,一片红影暴起中,黑暗里一枚小小闪亮的圆管已抛射到头顶之上。
楚云目光急速一瞥,低厉的叱道:“好匹夫!”
身形倏旋中,苦心黑龙的剑身划起了一道美妙而洒脱的半弧,剑尖轻轻的,却不准确的猛然一挥一抖,已击在那小小的银管尾部。
同一时间——
像一溜横天神矢,快不可言,楚云的身躯已倒射而出,就在他的身形方才飞出的那一刹那,火光骤闪,紧跟着“轰”然一声巨震,夜空中暴起一团烟硝烈火,分溅丈许方圆,密密罩落!
剑势没有丝毫停顿,宛如要超越一切空间与距离,在顷刻间飞到正自向侧旁退出的红影郎中身前!
红影郎中陈鹤狂声一笑道:“果然长命!”
楚云连劈二十三剑,一剑跟一剑,一式接一式,剑剑并叠,式式相贯,这二十三剑一气呵成,就宛如似二十三个人同时挥出一剑一般。
红影郎中陈鹤手中双串铃响不息,十八团黄光飞舞旋绕,上下拦截,却在一片剑芒中连“啊”两声,衣衫破裂的狼狈窜出!
楚云左膀鲜血淋漓,他绝不稍舍,长剑一挥,又如影随形的紧跟而上,苦心黑龙的锋利剑刃闪泛着栗人的寒光,有如索魂使者的铁索,像是永远无法摆脱的霍霍卷去。
串铃疯狂的点、砸、挡、戮、敲、绞、崩,叮当的铃声响成一片,急剧而零乱,像是一个人在声嘶力竭的哭嚎……”
楚云冷漠的剑剑进逼,着着挺前,红影郎中虽然拼命抵敌,却依旧步步后退,招架无方。
忽地——
一声强自压制住的哽咽声遥遥传来,这哽咽之后便是一声悲厉至极的长啸,啸声又迅速移向这边。
楚云双目煞气毕露,他生硬的道:“陈鹤,你只怕奇Qisuu.сom书要完了。”
红影郎中咬紧牙关,红衣飘拂中他倾力施展着生平所能,在每招每式中求取生存之机,在一进一退里寻觅活命之路……
蓦地——
楚云一个大转身,长剑回旋之下,闪成一抹半圆的光带,美丽而萧索,这片带形的光弧,却又刚好迎上正自后面狂啸着扑来的九轮君子古凡。
古凡猝然掉身移出三尺,大吼道:“狼心狗肺的狂夫!”
一连二十剑,九掌,十六腿,似流星般飞泻而来,阻止了九轮君子的吼声,他倏而晃闪不息,退出五丈之遥。
楚云反剑又圈住了正侍后避的红影郎中,连连十招,逼得对方更显慌乱,几乎挨了一剑。
淡淡的,楚云道:“陈鹤,你相信生死有命这句话么?”
红影郎中闷声不响,双目却射出一片怨毒得无比深沉的神色,他身躯奇快的挪移着,双臂挥舞攻柜,骤精贯力。
楚云再上十五剑,冷然道:“‘龟角’之毒好似不太灵验,一炷香时刻已过,嗯,楚某却仍然了无异状。”
他猝然长身拔起,回剑萦绕,果然,九轮君子古凡又已摄身而到,照面之间,已攻出十掌十腿。
寒光如练中,古凡东跃西闪,倾力寻隙反击,楚云有些怜悯的微微摇头,锋刃居中长刺,就在古凡旋身回让的刹那——
—声有如九幽地狱里传来的惨号骤起,一颗斗大头颅飞起半空,夜色中,可以隐约看出那颗头颅白发盈盈,是的,那正是与大漠屠手对敌的莽狼会三狂士之一——力狂士谢伟!
楚云豁然狂笑道:“势不利兮锥已逝!”
九轮君子古凡两只眼珠中血丝密布,仿佛要喷火一般,他咬紧牙关,强忍住心中的抽搐与战栗,运指如戟,猛点楚云全身十二重穴!
如弩箭脱弦,楚云的左臂洒起一溜血滴,长射而出,剑尖急颤,千星万点,罩向已萌退意的红影郎中陈鹤!
九轮君子古凡位血沥心的暴叫道:“楚云,你斩草不除根么?”
叫声未已,他悍不畏死的急冲追上,掌影漫天而起,弥弥散散,有如天罗地网,包卷纵横。
同一时间——
红影郎中断叱一声:“狂徒!”
一阵急猛的铃声骤响,十八枚金光闪闪的铜铃,已像煞十八个丑陋的恶鬼,张着贪婪的大嘴,呼啸着飞袭而来。
苦心黑龙蓦而一颤一弹之下,抖出十八点晶莹光芒,而每一点光芒,却在同一时间,分成十八个不同的方向,飞点向射来的十八团黄光!
就在这寒星扬起的同时,九轮君子古凡已像煞一头负伤的猛兽般,丝毫不顾危险的带着他的凌厉攻势自后扑到。
狭窄而锋利的苦心黑龙,闪耀着冷森的光芒,在洒出十八点星角后倏然回转,尖锐的剑端,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穿过重重掌影,一颤之下已到了九轮君子古凡的喉前,这一剑递传得是如此准确,好像早就在这巧妙而适当的位置上等候着敌人送上来一样。
九轮君子古凡大喝一声,单掌横拍剑身,右手五指却斜斜地抓向敌人肩头,双脚齐飞,猛蹴而出——一声冷得像冰珠似的嗤笑自楚云唇缝中并出,而就在这声冷笑似一根紧绷的钢线骤然中断在空气之中时,十八声脆落的叮当交击之声蓦然传出,楚云在回剑之前所点出的十八朵星芒,已恰当无比的撞飞了射来的十八个小小铜铃!
金雕盟--二十八、以命酬情 福祸自取
二十八、以命酬情 福祸自取
而这时——
苦心黑龙急快的斜斜斩出,当剑风才起时,又似一阵恶魔的讽笑,闪曳着并溅的光弧,飞截向九轮君子古凡踢来的双腿。
这所有的经过与动作,都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又几乎在同一时间结束的,分不出先后,像在一个时间,而却被楚云分做了两半来运用!
于是——
红影郎中一张清癯的面孔在刹那间涨得通红,他扬名江湖的“万肃九铃响”奇式已彻底无功了,更加上他异常自负的“解铃还魂”暗器手法!
匆促中,九轮君子古凡再度狼狈跃出,楚云用面颊迅速在左膀上一擦,擦了满脸的鲜血,他却平静的笑道:“陈鹤,你这放蛇的人,可知道楚某所流的血皆须代价么?”
红影郎中手上只持着两柄光滑滑的钢杆,他一言不发,长身向前,一杆扎向楚云胸前,另一杆却在微微一晃下点到对方丹田的“经络三焦”!
楚云嗯了一声,不退不闪,“铮”然一剑已戮向陈鹤咽喉,这一剑的去势是如此之快,以至于令红影郎中在他的招式尚未够得上位置之前,已被逼得急急退后三步。
这一切,狐偃罗汉在不远处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此刻又已陷入了敌人的掌阵之中,任是身形滔滚如电,来去利落,却也逐渐失去了主动的成份,老实说,在目前,他的旧创并未痊愈,所以能如此奋起苦战,全靠一股精气在支撑着他……
此刻,大罗汉手中的金狐仍然卷刺有致,威风犹在,虽然攻拒之间已显得勉强了许多,但一时之间倒也不会落败,他一面悄然擦着汗水,调运气息,边故意悄声道:“两位神仙哥,常言道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莽狼会大势去矣,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二位老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凌江仙鲁又成连环十三掌倏出,掌掌如雷,声动风合,卧云仙张复亦再接再励,运指似戟,双脚循环踢出,紧紧追随着眼前那矮胖发红的滚动身躯。
狐偃罗汉的金狐尾崩挡刺架不息,边怪叫道:“他奶奶的,俺老严一片好心叫狗吃了,四星君已归了位、虹剑亦断,三狂士也飞了一个脑袋,你们这两个呆鸟还不识相开溜,更待何时?”
卧云仙如鹰的双目,不可察觉地掠过一丝怪异的光彩,凌红仙鲁又成长眉怒拂,沉喝道:“严笑天,你休要异想天开,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大罗汉金狐尾猛卷两圈,骂道:“俺老严福寿双全,保准死不了,今日你这两个老甲鱼却亡定了!”
卧云仙张复大吼一声,掌影倏忽加强,纵横飞舞,罩合而上,眼前的变化,他二人何尝看不出来?己方各人的伤亡,他们又何尝不心慌意乱?但是,看见了又待如何?心中慌乱又待如何?总不能就此罢手而去啊!江湖上的道义,兄弟间的手足之情,岂是能以生死利害来衡量的么?
老实说,这莽狼会南极殿的双神仙,其武功之深沉与精湛乃是毋庸赘言的,但狐偃罗汉亦是江湖黑道中数一数二的独脚巨果,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刀山剑林的生死场合也不知出人了若干次,其格斗经验之丰富自是无可喻言的,虽然双神仙联手合力之功可以将他制住,但却也不是一件轻易之事,依双方的所有条件来比较,没有五百招以上是难以分出胜负的。
到目前为止,双方虽已拼斗了三百余招之多,但是,是否还有时间容许他们再继续缠战下去呢?
大漠屠手已活生生的劈死了三狂士之一——力狂士谢伟,他的黑衫上,手脸上,沾满了血迹,衬着他蓬乱的长发,狞厉的面容,有如阿鼻地狱的索魂者,冷酷中,有着强烈的阴沉意味。
智狂士梁肯与猛狂士韩平已在步步后退,左支右继,二人的面孔上也都是一脸的汗水,喘息声此起彼落,极端的悲痛与愤怒,像明显的烙痕一样印在两张扭曲的脸庞上,但是,任他们的愤怒俱已化做力量,他们的悲痛融为热血,这力量的泉源,热血的根本,却都在大漠屠手浑厚而凌厉的攻击下消弥于无形,似大海里的泡沫串串,狂风中的碎云朵朵,是如此飘摇,如此孱弱……
楚云目光急速向左右瞟了一下,连续十六剑卷戮向九轮君子及红影郎中,口里低沉而有力的道:“古凡,此刻已是你最后的机会,否则,只怕迟了!”
九轮君子古凡势若疯虎,不听不闻,挥掌更急,交织穿插,纵横翻飞,劲风强厉得无以复加……
红影郎中任是鬓角鼻洼已汗水淫淫,却亦咬紧牙关,手中一双光溜溜的钢杆先敲后打,扎刺崩挑,一会是匕首招式,一刻幻短剑形路,一下成折扇挥舞,一刹变分水刺用,在这生死呼吸之间,他已倾尽全力了。
楚云聚精会神,抱元守一,苦心黑龙晃掠如电,在一个寻丈方圆的光圈里布成一道穿刺不息的剑墙,狠辣而奇异,夺神荡魄!
蓦地——
大漠屠手在一次硬接硬架的对掌中,震退了智狂土四步,猛狂士三步,吼声如雷般大叫道:“盟主,该杀绝了!”
楚云心中一跳,再度沉喝道:“古凡,快走!”
一片狂烈的劲气扫向楚云,罡风中掌影翻飞,是的,这便是九轮君子独擅的“秋叶十三式”,也算是他对楚云劝告的明确答复。
极难察觉的,一丝古怪的神色在楚云瞳孔中微闪即逝,假如你看到的话,那么,你便会为那一抹神色的凛烈与冷酷而惊颤!
于是——
剑幕猝然扩展,楚云身形倏掠中,冷厉的道:“罢了。”
随着他的活声,大漠屠手库司游斗的身手骤然停止,在几乎是同时间的一个大翻身下,两臂己似大鸟展翼般猛圈而回,隐隐的风雷之声,仿佛大地在陡然之间已经变色震荡!
不错,这正是大漠屠手染血的开始,假如我们不健忘,我们该记得这位金雕盟的第一煞手,他那足能摇山撼岳。兵器、拳脚上全可通变适用的绝活:“大八魂!”
当风雷之声甫起,楚云已断叱半声,悍不畏死的抢人九轮君子古凡的攻击圈内,长剑如射毫光,暴起直人——
他这猛厉而浩荡的一剑,初初一着,只觉光芒耀目,劲疾无匹,其实,在那剑身的挺刺中,却有着生生不息的,极度密合的大小弧光迸溅气舞,换句话说,那片炫人心神的剑芒,乃是全由这些极难察觉的弧圆星光所组成!
剑势之来,宛如九霄之上的天神巨仙,无力可挡,虽只一剑,却有力劈五岳,威震河海之功!
于是——
九轮君子古凡闷哼了一声,极度狼狈的滚身而出,他的臀部,却在他翻身跃滚的刹那间被苦心黑龙的锋刃掠过,鲜血四溅!
同一时间——两股锐凤破空而至,两点晶莹的光芒更急颤如波,分别刺向楚云腰际背脊!
寒光蓦然回斩,“叮当”一声,几乎是令人不及眨眼的,那两点尖芒已被生生切断,如两只鬼眼,遥遥坠入夜色之中。
自楚云这两剑的威力,他的敌人已可深深觉出他内蕴功夫之深沉,更明白这位年青的雄才,在原先的激斗中,保留了多少手段,隐藏了多少绝活。
不错,楚云突然而来,威力浩荡无比的两剑,并非是一种奇迹,更不是他敌人的错觉,这乃是他“弧光剑”法中最为精深的奥秘,最为卓绝的奇技之一,他将他的精、神、气、意,在瞬息问完全贯人手中长剑之内,运用对方最微小的破绽,集骤弧光剑法内圈点相连的至高强异之理,居中直入,而且,在手段上,在心理上,他己没有丝毫留情。
这时,红影郎中仓皇斜身跃出,反掌之下,手中两截残断的钢杆,已如流矢般倒射而出,紧跟在这两截钢杆之后的,便是那早先他曾经使过的火药暗器,三枚细小的闪烁的银色小圆筒。
楚云沉厉的道:“陈鹤,这遭难以饶你!”
“你”字出口,他已似惊天长虹,暴飞而起,不待那三枚银管进入伤人范围之内,已使手中利剑倏而削出,又倏而随着他身形的横掠收回。
但是,楚云在这一瞬之间,却忽略了这三枚银管的敏感性,更忽略了那红影郎中的狠毒与残酷——
三团红色的火焰,在楚云的剑尖刚才接触的一刹那,已奇快无比的“轰”然爆裂,橘红与碧绿的火星即时飞溅而出,漫天弥地,烟雾滚滚,散发着一股辛辣至极的难闻气息,而另外——
六枚同样的银色小圆筒,已排成两个三角形飞出,在这三片火焰爆开的同时,亦受到感应波及,齐齐散裂!
于是,火苗蹿伸,碧焰迸溅,辛辣的烟雾滚滚四散,随风传布,笼罩的范围,竟达五丈方圆之广!
楚云掠闪得虽然快捷无伦,衣衫及背后亦不免沾上了数点火星,奇怪的是,这几点火星既有扩展燃烧范围,亦不熄灭,竞一直烧透衣衫,往骨肉里钻炙!
这种痛苦是锥心刻骨的,像火红的尖针往肌肤里刺戮,楚云面孔上起了一阵痉挛,呼的掠向一株古松顶端,毫不迟疑的翻剑向后,手腕微挥,“呱”的一声,背后衣衫连着一大片血肉被削下。
在飞溅的皮肉血渍里,那几点碧绿的火焰仍在燃烧,在黑寒的空气中,有如几只眨挛闪的鬼眼。
楚云咬牙往下搜视,下面,是一片火海,一幅活生生的地狱图!
红影郎中已经看不出他原来的模样了,他那一身红衫上燃着红红的火焰,面孔肤发无一幸免,烤炙着肌体的“吱”“吱”之声尖锐的响着,股股青烟自他身上冒出,焦臭的气息散布四周,这形态,像是一个烈火中的精怪!
一阵阵短促,间歇的,似鬼哭狼嚎的嗥叫,开始正红影郎中陈鹤口里传出,他疯狂的左右冲突,双手往自己身上扑抓挥拍,在地上滚翻蹬踢,他的面孔,在绿红色的火焰燃烧下迅速变形,焦黑斑斓,血肉模糊,令人不忍卒睹。
在离他四丈之外,九轮君子古凡亦被波及,半边身躯亦沾满了点点火焰,但使人惊异的是,这位莽狼会的瓢把子竟然像毫无感觉似的挺立不动,双目痴迷的仰视长空,宛如这些炙骨燃心的毒磷鬼火,是在另一个人的肤体上燃烧一样。
眼前的景像十分凄怖,周遭的树木,草丛,也在熊熊地燃烧着,火光时而嫣红,时而翠绿,仿佛一个千变万化,魔影幢幢的修罗场。
狐偃罗汉的吼声,突破一切,传入楚云耳中:“伙计,你安好么?这是陈鹤的防身绝活‘白磷魔箭’,中人无救,伙计,你在哪里?怎么没有声音?”
说到后面一句,显然的,大罗汉的语气中已充满了恐惧与疑惑,楚云正待回答,却忽然听到“吭”的一声闷哼!
这哼声不用再做回味,楚云已听出是自狐偃罗汉口中所发出,他全身倏而一收,已如一块殒石般倒坠而落。
距离地面尚有五尺,楚云瘦削的身躯猝然急跃而起,如流虹般微一闪掣,已直射向另一片草丛之前,而在这片草丛的前面——
狐偃罗汉火红也似的身躯,正踉跄地抢出五步,双目如鹰的卧云仙张复满面狰狞,正狠毒地自后紧追而上。
狐偃罗汉因为始才没有得到楚云回答,一时惊恐、疏神之下,被凌江仙鲁又成在背上击中一掌,幸亏他早已将全身精气缩聚一处,护住一腑内脏,否则,这一掌之功,不只是仅将他震出几步而已。
卧云仙张复刚好跟进,一言不发,抖掌猛劈而下,大罗汉怪叫一声,浑圆的身躯倾力一转一斜,反挥手中金狐尾暴卷敌腕。
在这瞬息之间,凌江仙鲁又成已自侧旁闪掠至前,他的神色深沉寒木,毫无表情,双手十指急速伸缩,戮点向狐偃罗汉上、中、下三盘这二十四重穴!
凌江仙出手的同时,楚云的身形已直射而到,一抹冷瑟的光辉猝然映闪,千万弧影波波飞现、剑尖则颤抖着到了凌江仙的胸前。
狐偃罗汉嘿了一声,反卷出去的金狐尾一收一抖,金芒四射地刺向卧云仙张复咽喉双目。
满天的弧影使凌江仙鲁又成的眼神昏乱迷眩,他沉叱一声,顾不得再继续以原式攻敌,双脚急蹬,慌忙倒蹿。
楚云冷冷的一笑,苦心黑龙如影随形,笔直地指向鲁又成前心!
尖锐的剑端,距着凌江仙的前心只有半寸,而凌江仙一着受制,连连闪躲几次,敌人的剑尖却始终不移——隔着他的前心半寸。
忽然——
这位莽狼会中的双神仙之一,唇角浮起一丝凄然的笑意,他向四周的景像迅速瞥了一眼,遗憾而不甘的叹了口气,蓦而直向楚云的剑尖上闯来。
楚云想不到对方竞会出此一策,他心中一怔,凌江仙鲁又成的胸膛已透刃而过,身躯滑过剑锋,直溜到把柄之未!
二人的距离接近极了,几乎是面对着面,楚云手中之剑穿过凌江仙鲁又成的身体,承担着他的全部重量,但楚云却宛如未觉,因为,他的瞳孔中,正印映人一幅惊人的景况——
凌江仙鲁又成面孔上丝毫没有痛苦与扭曲的表情,脸上竟充满了祥和及平静,他的双目澄朗地注视着楚云,好似对面这人不是他的强仇大敌,不是他的索命之人,而是他的多年挚友或亲人一样。
这张脸孔的神色映人楚云目中只是刹那之间,当楚云正在微一迷惘之际,频死前的凌江仙鲁又成已双掌忽起,一拍楚云天灵。一抓楚云丹田!
自鲁又成透剑而过开始,到他的突然一击而止,只是眨眼的时间,楚云悚然惊悟之下,敌人的招式已沾到了身上!
来不及有第二个念头在楚云脑中涌起,他那削瘦的身躯己倏而向侧旁急旋出去,他旋则的势子快得无以复加,像是一条淡淡的影子,于是,“嗤”的一声裂响里,隐合着“啪”的一声闷击……
剑已抽出,凌江仙鲁又成的身子软软倒下,楚云的衣衫却又自胸腹被扯裂了一片,腰侧更有五条指痕,血水渗沁。
楚云急速的将衣衫下摆截下一块,用左手吃力的缚在腰腹问——他的左膀除了原先挨的一剑之外,肩呷处刚才又被凌江仙回光反照的一击拍上,稍差半寸,这一掌便拍在脑袋上了。
在这极短的时间里,红影郎中陈鹤早已横尸地下,全身的磷火仍在丝丝缕缕的不绝燃烧,肌肉在吱吱的炙烤着,焦臭四溢,红影郎中的四肢极度的扭曲,双手十指,全都抓人泥土之内,现在,这位江湖黑道的有名人物,已几乎失去了一个“人”的形状了,周身黝黑斑斓,红焦的血肉处处流溅,面目全非。
楚云暗里有些心寒,他急忙回目四寻,于是,他发觉九轮君子古凡正倚着一棵树干坐了下去,半边的身躯仍在磷火之下点点烧炙……
他急忙跃身过去,在古凡身前蹲了下来,这位曾经扬威两河的莽狼会之首,一张原本十分俊秀儒雅的面孔,这时已变为蜡黄一片,嘴唇的表皮全已焦绉,呼吸粗重,更在簌簌不休的颤抖着,但是,他的双瞳中,却露出古怪的,朦胧而迷离的光芒,看不出有丝毫的痛苦,事实上,他所受的苦楚,已经超过地狱中的任何酷刑了。
楚云低促的道:“古瓢把子,容在下送你一程吧……”
九轮君子古凡迟滞的转过目光,面孔上毫无表情,而现在,他也无法使自己的情感反应表露出来了。
楚云紧了紧握剑的手,再度低沉的道:“古瓢把子,你这样太受苦了……”
嘴唇翁动着,焦臭的气息在古凡面盘之前缕缕飘过,他沙哑而屠弱的道:“天幕启了,有光自天空射下,那光,像一座虹桥……”
楚云闭闭眼,没有回答,古凡又低哑的道:“四周一片黑暗,那虹桥上有人向我召唤……我认得出上面几个人,那是寂孤韦大哥,吾兄霍敬……嗯,有几个人往桥上缓漫行去,前面的人,不是戴无双么?他们的面孔,怎的却如此惨白……”
一阵寒栗起自楚云全身,他知道,九轮君子的生命已在顷刻了,一个临危之人,他会生出一些令人恐惧与迷惑的幻觉的……
“我好像已有了力量,嗯……我可以站起来了,是的,我要去,我要去那座虹桥,当初,我们结义之时,原来便说好生死与共的,我要死了么?那桥,是通往何处去的呢?
极西之国,抑是九幽之境……”
古凡喃喃的诉说,嘴唇颤抖,双目怔痴的凝注着楚云,不瞬不眨,瞳孔中有一阵奇特而迷蒙的光影,渐渐的,这片光影又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表,久久不动,似已将这灵魂的窗户在内里封闭了……
悚然一凛,楚云深深叹息,他缓缓伸出手去,将古凡的眼帘向下抹落,但是,一连数次他都失败了,最后,总算使这位黑道之雄的眼睛瞑合了一半,他仍旧半睁着眼,仍旧在那层薄薄的膜表后睇视着这个世界。
楚云站了起来,轻轻的道:“古瓢把子,现在,大约你已走上那座虹桥了,那桥上,你的朋友都在等你,那座桥,是通往极乐之国,因为,你是为了道义而死,或者,你不瞑目,是的,我明白,你是难以瞑目的……”
“吭”的一声闷嗥倏然忽传来,跟着又是一声大吼,一个庞大的身躯摔起空中,在空中又连连翻了几个跟斗,满口鲜血的直跌而下,重重的落在地上!
楚云冷静的移目瞧去,只见大漠屠手库司正身手起落如电,似一个多臂魔神般凌厉无匹的紧逼智狂士梁胥,他旁边的猛狂士已经不见,不,并非不见,只是,他已安静的躺在一边了,方才,那被震起空中的庞大身躯,不是那位猛狂士又是准呢?
这时——
智狂士梁肯已经完全失去了他往昔的沉练与稳静,雪白的须眉已被汗水黏缠在一起,喘息声粗重而混浊,多绘的脸上,有着过度的惊惧与悲愤,在大漠屠手的狠攻猛打下,他已到了山穷水尽,身疲力竭的地步了!
那边——
快刀三郎季铠的弯月形长刀越见狠厉,挥劈斩戮,有如江河决堤,滚滚荡荡,半月形的刀刃在空气中挥霍得像电闪虹流,将他的对手——玉虎霍良的招路完全封死,攻拒之间,已完全占制了先机主动!
楚云的目光转向霍良,于是,他不禁深深感动了,这位莽狼会的后起之秀。满面满颊泪痕斑斑,牙齿陷入下唇之中,鲜血流淌,他的全身在极其微小的痉挛着,但是,那双亮银双钩,却丝毫不懈的力斗着他的敌人,或者,他也明白,这场争斗的必然结果是什么。
楚云这时已觉得背后有些火辣辣的刺痛,这刺痛十分难受,而且,渐渐有向身前蔓延的趋势。
他探手入怀,取出他那精致而包罗万有的檀木小盒,拣出其中数种丹散,就着睡液吞了下去,而在他收起小盒的时候,一阵悠长而厉烈的啸声已遥遥响起,急速地向这边接近……
树梢子一片哗啦暴响,显示着来人的焦切与急惶,两条人影,已如怒矢般向楚云身前电射而到。
领先之人,不是别个,正是天狼冷刚,金雕盟的首席环主,他的身后,紧随着形态剽悍的剑铃子龚宁。
楚云微微一笑,已注意到天狼冷刚手中倒提着两个人头,这两个人头俱是满面于思,容貌狰狞,颈头的血痕发红,尚未干透。
体魄魁梧的天狼冷刚在楚云身前站住,慌忙地四周打量了一下,躬身道:“启禀盟主,本环主因追杀犯敌,回程迟缓,疏忽之处,乞盟主恕过……”
楚云平静的道:“罢了,此间强敌,俱已尽歼,倒是令冷环主劳累了”
冷刚忙道不敢,楚云又道:“龚宁,你去助大罗汉一臂之力。”
剑铃子龚宁答应一声,翻身飞纵而去,就在他身形始起,一阵清脆悦耳,却又荡心动魄的铃声已响了起来。
楚云用舌尖润了润嘴唇,低声道:“冷环主,你手上的两颗首级是谁?”
冷刚将手上人头提高了一些,道:“此二人俱着红衣,一身功夫古怪诡异,轻身之术尤佳,他们大约早有默契,绝不肯与本环主等堂堂交手,却一味躲闪绕回,拖延时光,后来,本环主觉得这样下去有贻误大事之虞,只有用声东击西之法,与龚宁合作,费尽心机,才将这两个小子逼到湖边死斗,下手除之!”
楚云想了一下,道:“冷环主,你一共发现他们几个人?”
冷刚有些赦然的道:“他们一共似有三人,但其中一个,却在吾等追杀之际忽然离群独去,身手如电,本环主因落后甚远,估量一时之间只怕追赶不上,是而便放弃此人,全心追杀另外两个犯敌……”
他说到这里,若有所悟的忙道:“盟主,莫非他们是用的金蝉脱壳么?……”
楚云微微颔首,淡淡的道:“那脱群独去之人,才是此三人之首,武功最为卓越,一身毒器,更非小可,此人号称红影郎中,为江湖黑道上的有数人物……”
天狼冷刚勃然大怒,吼道:“好个工于心计之徒,本环主当时便有疑惑,却不想果然如此,盟主,那红影郎中是否在引走吾二人后又单独折回此处?”
楚云一笑道:“正是。”
天狼冷刚叫一声可恨,一把将手中人头抛在地下,杀气腾腾的道:“盟主,请赐示此人何在?”
楚云向红影郎中横尸的地方努了努嘴,低沉的道:“他不会返驾极乐,凭此人心性之狠辣,一定要堕落九幽地狱,而且,此刻恐怕已经到了。”
天狼冷刚目光瞥及红影郎中犹在燃烧的尸身,不由暗里咽了口唾沫,转过脸来,有些迟疑的道:“盟主,这人怎么如此死法?好像有点残酷……”
这“残酷”二字,出自天狼口中,该是一件极不简易之事,他从来沾血如水,一条人命,尤其是敌人的生命,在他看来,与离离草木,是没有什么分别的,而这时,他也竟然觉得“残酷”了。
楚云吁了口气,缓缓的道:“这是他自己‘白磷魔箭’的杰作,当那毒磷火焰爆裂,他亦不及躲避,受到波及,因此,便成了眼前的模样。”
说到这里,楚云微微一顿,又深沉的道:“或者,他原来便不想躲避,欲与在下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冷刚目光已注视到楚云左肩膀处,他恐惶的道:“盟主,唉,盟主,你又受伤了,凭盟主之技,原可全身取胜,又何苦用险招杀敌呢?这太划不来了……”
楚云指指背后,道:“冷环主,烦你看看,在下背后可有什么特异征象?”
天狼冷刚急忙走到楚云身后,随闻他低叫道:“盟主,这是剑伤啊,刮去了一大片皮肉,盟主,这是哪个混账狗头的暗算?”
楚云有些尴尬的一笑道:“在下自己用剑刮的,背上原来也沾上了几点磷毒火,除了此法,别无可想,不过,这磷火却好似有着余毒,现在尚火辣辣的有些发烧,在下方才吞了一些丹药,那火热的感觉已消退了不少……”
忽然,大狼冷刚又怪叫了起来:“盟主,你的后腰上怎么还有三片焦钢薄刃?天啊,插进去好深……”
楚云嗯了一声,道:“只有三片了,原先插着八九片呢,这些焦钢薄刃上都淬有剧毒,见血封喉的,九轮君子的‘乌寂飞轮’果然有些板眼,不是易与之物。”
天狼冷刚担忧的道:“盟主,可否取出三片薄刃,看着真有些令人发栗……”
楚云笑道:“现在可以拔出了,老实说,在下早已养成一种敏锐的反应,任何物体一旦扎入肌肤之内,这扎入的位置周围两寸,便会立即收缩紧迫,周遭的脉亦会自行封闭,一口先天之气便抵在伤口之中,不令任何毒秽之物侵人体内,而且,日常无事,在下深研武老前辈医术之道,并时而吞服含服有剧毒的药物,自然,那是极度轻微的伤势,久而久之,身体内便养成一股自然的抵抗之力,不客气说,在目前,就是再强上十倍以上之剧毒,且要于在下毫无知觉的情形下灌人在丁肚里,才可能制在下之命,不过么,嗯,还要在下醒得慢才行……”
他说到这里,目光向四周残剩的斗局看了看,又取出那方擅木小盒,交于天狼冷刚手中,拍拍这位大环主的肩头,轻松的道:“不用力在下担心,在下这条命可真不容易取哩,现在,冷环主,打开盒盖,取出内藏瓶中的乳白色的流质药物,敷于在下背后伤处,拔下那三片薄刃后,亦可用此药抹入创口。”
极为迅速与小心的、天狼冷刚为楚云将全身伤口都涂抹了厚厚的一层药,又取出他自己身上携带的洁净绷带,为楚云包扎妥当,未了,他抽着鼻子道:“盟主,这是什么药?
味道却是十分香淳清幽……”
楚云笑道:“这亦为武老前辈所传秘方而制,名唤“还真’,抹于伤处,不但可痊愈得极快,日后更难留下丝毫疤痕,极是珍贵奇异……”
天狼冷刚仰起头来,望着已经微微泛白的天空,神色悠悠,是的,在这黎明的前夕,他又无形中思忆起那位遥远的,却永难忘怀的老人来。
楚云又拍拍他的肩头:“冷环主,在怀念老盟主,是么?
要常常思念他老人家,不仅在偶而感触中,更要在每一日,每一刻,要常存脑际,萦念心间。”
天狼冷刚深深的凝注楚云,又深深点头。
楚云伸展了一下四肢,归剑入鞘,轻轻的道:“现在,激斗将休,冷环主,吾等可以近些压阵,在下想,敌方之残存者,可以放过他们。”
天狼冷刚舐舐嘴唇,道:“据本环主推断,他们眼见全军尽覆,落得如此结局,只怕不肯放手哩。”
楚云双目一闪,又平静的道:“但是,生命总是值得依恋的,是么?”
金雕盟--二十九、得放且放 仁恕存心
二十九、得放且放 仁恕存心
缓步行去,楚云立在三处激斗者的中间,悠闲而冷漠的注视着斗场情况的每一个变化,天狼冷刚则随侍于侧,候令行动。
这三拨交手之人中,处境最为危殆的,便是智狂士梁胥,他此刻已完全没有攻击之力了,而且,连一个习武者最起码的防守招术也破绽百出,图穷匕现,他的败落,只是眼前之事了。
在如今,梁肯的败落象征着什么呢?也即是代表着所有的毁灭,自然,包括他的生命。
大漠屠手的“大八魂”是猛烈与隼利的,像狂风暴雨。
像怒海巨涛,像山崩地裂,像江河倒流,难以力抵,难以招挡,虽然,他的兵器“银锁环”没有出手,但其招式上所发挥的威力却毫无逊色!
迅速的,大漠屠手就在楚云与天狼的四目注视下,一连十六掌自十六个迎异的角度溜泻向智狂士梁胥,一片穿织交插的罡气呼旋中,智狂上急出十一掌相抵,身形却摇晃不稳的倒出六步之外。
大漠屠手断叱一声,豁然狂笑:“老匹夫,你死定了!”
他的双臂倏而自肋下暴圈而回,招出一半,又猝然向两旁伸出,狂厉的罡气劲风,似天翻地覆般卷扫冲荡,在这漫天盖地的威力中,掌影挥霍,翩翩飞舞,但是,却惧溜泻向同一目标——智狂士梁肯的身体!
这是决定性的一刻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智狂士梁肯怒吼一声,竭力推出一阵劲风阻挡
掌影与气墙相触,罡气与罡风互接,一片回荡旋舞的狂风中,紧跟着一阵劈拍震响,智狂士已踉跄不稳的退出七尺之外。
大漠屠手库司厉叱一声,掌如雷电,猝然击向敌人两边太阳穴!
智狂士旧力已竭,新力未生,加以他现在内腑受震其巨,血气翻涌,已根本无法做有效的措施。
在这千钧一发中,楚云冷然道:“饶了他!”
语声轻沉,却铿锵有力,清晰异常,大漠屠手来不及有第二个念头,猛力缩腕泄劲,相隔两丈之遥的一株古松,已吃他偏出的掌力击得粉碎飞溅。
智狂士梁晋大口的喘息着,白须抖索不停,他的两手抚着胸口,尽量减少血气的激荡壅塞……
大漠屠手迷惑地望向楚云,楚云淡淡一笑道:“库环主,三狂土已去其二,这一位,留着也罢。”
尽管大漠屠手一心一意要格毙对方掌下,此刻却也不敢再说什么,答应一声,唯唯喏喏的退到一旁。
楚云凝注着眼前已经衰颓不堪的智狂士梁肯,缓缓的道:“梁殿士,在未动手之前,在下早已一再言明此场拼斗的结果,但是,贵方却固执己见,纠缠到底,阁下号称智狂士.但是,可叹的却是阁下这次竞想差了,而且,差得也太不可收拾……”
梁胥望着楚云,嘴唇翁动,喃喃无语,楚云背负双手,在原地蹀踱了几步,轻沉的道:“梁殿士,请告诉在下,眼前这些死伤的人命,他们是为了什么?他们的代价又何在?”
智狂士梁胥的眼睛有些糊模的向四周环注,颤抖的呻吟着:“完了……莽狼会的精英……弟兄们今昔的血汗……”
楚云冷森的一笑,道:“在下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天下之事,非要一定看到它的结果才去追悔,为什么不在事先详加考虑,预留退路……”
说到这里,一声凄厉的狂笑已忽而在空气中传荡,接着这声狂笑之后,是狐偃罗汉的暴喝及金铃的脆响,这些声音,组合起来,有一股尖刻而阴森的韵意。
各人急忙回头望去,只见一条人影,正摇晃不稳的向这边走来,是的,走来。
这人,是卧云仙张复,他那如鹰的双目已经黯淡无光,面孔死灰,四肢在不停的抖索,全身血迹斑斑,嘴巴无力的大张着,假如你的眼力精确,你可以发现他的身上,正有七个可怕的伤口,大股的鲜血,如泉水般往外激涌。
剑铃子龚宁若一尊魔神般卓立在晨雾弥漫中,手中铃剑血水滴滴住下坠落,狐偃罗汉的身形已经恢复了原状,一张胖脸却红得似火炙一般。
卧云仙张复艰辛的立定,一只手臂抬起,指向楚云,又指向梁肯,脸上的肌肉在急剧的抽搐,嘴唇张合,目光散乱而悲切,缓缓的,他又极为困难的往前迈了一步,喉头咯咯作响,于是,他摇摇头,似是叹息,又似是号叫的发出一声令人不忍卒闻的声音,扑通倒在地上,伸出的手臂犹未垂落,仍然僵硬的指向前方。
楚云悠然道:“他想诉说什么?他心中有多少悲愤?”
迅速的,楚云又自己接上:“没有什么可说的,更没有什么值得悲愤的,张复死不甘心,死不悦服,这是一定的,而这些感触的总合,说穿厂,全是个恨字。”
大狼冷刚亦低沉的道:“然而这个恨字,原是可以消弥的。”
一丝森寒的笑意,淡淡地浮上楚云的唇角,他这一抹占怪的微笑,已包含了太多的答复,仿佛,仿佛是在无言的讽刺这场杀伐的愚蠢。
忽然,楚云别过头去,沉喝道:“季铠,且请住手!”
快刀三郎季铠的弯月长刀正挥到激烈之处,闻言之下,他手臂用力一震一绞,将敌人双钩左右荡开,自己则倒射而出。
玉虎霍良呆了一呆,随即丢弃了手中双钩,痛哭失声,涕泪纵横的扑向九轮君子古凡的尸身,跪在尸前,泣血般嚎啕起来。
大漠屠手双目一寒,不屑的哼了一声,楚云朝大漠屠手微微的摇头,平静而又悠远的道:“亲仇难报,悲愤不消,势竭力尽,郁怨未申,除了超人,谁都会难过,有道是英雄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这也不能怪他。”
大漠屠手知道自己盟主话中之意,他那粗悍的面孔起了一丝红云,默默垂首无语。
沉重而蹒跚的,智狂士梁胥移动了脚步,慢慢走到玉虎霍良身旁,轻轻蹲下,辛酸无限的拍着这位年轻人的肩头。
于是,空气中的悲愁韵息,随着逐渐明亮的光度而加浓了,鸟在语,花在香,但是,却消弥了这无形的,沉厚的翳闷……
楚云转过目光,遥眺清晨微曦下的湖面,粼粼水波之上轻雾薄薄,迷迷蒙蒙,有着清新,但是,这清新,却又未免有些寂寥。
良久……
智狂士梁肯仰起那张老泪纵横的面孔,哀哀向苍天号叫:“天啊……你的眼睛看得见这一切么?看得见满地的尸体,残存余生之人血淋淋的心么?到底天下还有没有真理,有没有是非?到底我们千里迢迢,费尽心机的追踪寻仇是对了还是错了?天啊,你告诉我……”
玉虎霍良亦哽咽着位道:“叔叔的血就这么白流了?亲长兄弟们的仇恨就这么永埋黄土?他们的双目如何能瞑,他们的灵魂怎得安息?”
蓦地——
楚云转过脸来,他那英挺而深刻的面孔上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湛湛光影,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凛烈,他有力而肃穆的道:“上天的眼睛无刻不在注视人间的一切,不论是善是恶,都会得到应有的报偿,是非曲直,都逃不过冥冥中的因果,你们的同伴,你们的亲人,在你们来说,是在追索旧怨,但是,他们实在是变相的追求血腥,真正的目的,是要以他人的鲜血与生命来炫耀自己的成就,以杀伐的手段来求取心灵上的平安,他们的途径走错了,错得太大,因此,他们便得到眼前的惩同,丝毫不爽!”
玉虎霍良忽然跳了起来,如疯狂般冲向楚云——
大漠屠手展唇一笑,闪身截拦,喝道:“本环主早知你这小子寿命该绝!”
说话中,他已准备痛下杀手,楚云却迅速的道:“库环主,且退。”
这时,玉虎霍良已奔至大漠屠手身前,毫不畏惧的怒瞪着他,尽管这年轻人的眼眶中依旧泪痕隐隐。
金雕盟的第一煞手——库司,不由得一头怒火,但又不能出手泄愤,只气得重重哼了一声,退到旁边。
玉虎霍良满眼红丝,面色苍白,他瞪着楚云,怨毒的道:“楚云,你有一张灵巧善辩的嘴,但是,你不能颠倒是非,混淆黑自,我问你,当初,你为何主动与莽狼会结仇?”
楚云冷冷的道:“并非楚云主动,而是因为莽狼会过于赶尽杀绝,白狮门己瓦解覆灭,凄惶不安,莽狼会犹追骑四出,斩草除根,楚某善意劝阻不听,只得诉诸武力。”
霍良又恨声道:“大柳坪一战呢?”
楚云断然道:“莽狼会助纣为虐,使用群殴罔顾武林道义,且是主动的向楚某等挑衅。”
霍良怒叫道:“你的手段太过狠毒,难道非以杀字便不能止战么?”
楚云生硬的道:“不错,楚云已尽力委屈以求全,但莽狼会自始至终,便是不休不饶,若楚某不以杀字阻战,则莽狼会必以杀字视之顾及楚某及天下人!”
说到这里,楚云蓦然厉声道:“霍良,你们心自问,假如今朝双方互易其位,楚某等是否会有一人生还?假如在血战之前,你方力量较为强,尔等是否亦会尽量容让,忍气吞声至极限?横尸之前,楚某早已预睹此情,横死之后,更证明楚某言之不虚!”
他顿了一顿,又道:“楚某自来不愿流他人之血,但是,亦要在他人不欲流楚某之血的相同情况之下,若有人必欲取楚某之性命而后己,那么,楚某便不会稍留退路,须这存心之人付出代价,霍良,尔等为人亲、为人子,为人侄、为人友,楚某亦是相同,尔等有血有肉的情感,楚某亦无迥异之处!”
楚云双手互搓,深刻的道:“在江湖之中闯荡,过得更是惊涛骇浪,血雨腥风的生活,受的便是仇恨与友爱的相互组合,经的全为刀山剑林,刀头舐血的生命不算什么,财物更不算什么,知道公理,明白道义,才是真正的江湖好汉!”
说到这里,他吁了口气,语声放得十分缓和的道:“楚某言尽于此,再说,也不会有什么意义了,老实讲,你我年龄相差极近,但是,楚某却希望你能似楚某这样衡量世事,今后的日子极长,愿楚某再见你时,你会以友善的态度相待。”
他又对智狂士梁胥一抱拳道:“日远流长,异日若有缘份,当可会见,那时,梁殿士,想阁下对‘智狂士’之名号已可当之无愧!”
智狂士梁胥嘴角抽搐,面色木纳,心中万感交集,一句话也说不出,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之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方的后到底是对了呢,抑是错了。
楚云回身向天狼、大漠屠手等人微微点头,数条人影,已迅速向远远的,一排就着山势所筑的草厩奔去,那儿,有六乘骏骑正在等着他们。
玉虎霍良嘴唇半张,似有心事,却又只字未语,他讷讷地,有着无限愁苦的注视着六条人影逐渐隐没,再听到蹄声得得,逐渐远去,冥寂,远去……
梁胥长长的叹了口气,抹去脸上泪痕,幽幽的道:“经历人生沧桑数十载,受到的折磨与坎坷也数不清了,但是,唉,这却是最为刻骨铭心的一次……”
玉虎霍良悲切的望着满地残尸,两眼凄凉,哀痛的道:“梁叔叔,全完了……”
梁胥的老眼茫然,他低沉的道:“我们都太糊涂,太鲁莽,看着这遍地惨像,实不禁要问问自己:得到了什么?为的是什么?”
霍良惊异的看着他这位憔悴的老叔,道:“梁叔叔,这……这是那楚云所讲的话啊……”
“啊?是……是的……”梁肯一阵惶然,若有所失,若有所悟的清泪再淌,半晌,他喃喃的道:“罢了,罢了,良儿,在这名湖之畔,让我们安葬了他们吧,是的,安葬了他们,人,再强的,也逃不出这个永远寂息的命运……”
于是,二人噙着瞒眶泪水,互相搀扶着行向遗尸之处,背影落寞而孤单……
六条铁骑,在旭阳的光辉沐照下,不缓不疾的奔驰着,每个人的脸庞都带着疲惫,只是,深浅各自不同。
楚云为首,他的旁骑是狐偃罗汉,大罗汉神色委顿,面色带着病黄,他唉声叹气的用手反复抚揉背脊喃喃低骂:“鲁又成那老小子可恨到j”极点,唉,背上这一下可真不轻,张复这老鬼临死前还那么歹毒,就那么硬生生的在俺肋骨上蹴了一脚,幸亏俺一口真气聚得足,否则,这条老命也就不多了……”
楚云已用一宽大长衫遮裹在外,他舐舐有些于裂的嘴唇,道:“老兄,我们分配的敌手十分恰当,刚好可以压制他们,要不,错开一下,可不敢准言全胜……”
他望了大罗汉一眼,又道:“因此,你虽受了些内伤,却应该满足,想想那些现在已可能躺进泥土中的敌人,比起他们,吾等是太幸运了,至少,今天这美丽的阳光抚摸着我们,而他们,却永远也看不到,享受不到了……”
大罗汉哼了一声,道:“咦哈,你说得倒很松脆,俺受的活罪谁人知晓?唉,可怜俺旧伤尚未痊愈,新创却又上了身,现在,只觉得身子虚飘飘的,四肢酸软,有气无力,唉,俺真是弱不禁风,人比黄花瘦了……”
楚云并没有笑,他低沉的道:“老兄,我给你配的药都按时服了?”
狐偃罗汉点点头,道:“当然,俺还没有活够,有救命的玩意为何不吃?老实说,俺对人生的期望还大得很哩。”
楚云皱了皱眉,正色道:“上次与五雷教之战,你所受的创伤虽已好了十之八九,却没有完全复原,在昨夜的激斗里,因为你精神充奋,所以一时未曾发作,现面,经过了这一阵疲劳,又在心情松弛之下,今昔的积创,自然会一直迸发……”
狐偃罗汉忙叫道:“果真如此?怪不得俺总觉得全身不是滋味,完了,完了,想俺老严纵横江湖大半生,却就此休矣!”
楚云坦荡的一笑,道:“假如没有区区的灵药主丹,不错,老兄已休矣,不过,现在么,你日日进补在下的奇功妙药,还有个三五十年寿命好活呢。”
狐偃罗汉咧嘴笑道:“呵呵,俺也知道死不了,只是唬唬你罢了,有你这样一位华佗再世的兄弟在旁,俺老严若有了个三长两短,以后你的日子还能混么?”
楚云抿唇微笑不语,大漠屠手已策马跟上道:“盟主,吾等现在何往何从?”
楚云淡淡的道:“该是斩草除根的时候了。”
大漠屠手兴奋的道:“只不知为何方之敌?”
楚云又淡淡的道:“是那对奸夫淫妇。”
大汉屠手知道自己盟主的心情,立即沉默无语,偏辔一旁,大狼冷刚朝着这位煞手耸耸肩,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狐偃罗汉去插口道:“伙计,方向好像有些不对吧?这对狗男女逃走的可能路途似乎应在北方,咱们却是朝偏南奔驰……”
楚云点点头,道:“他们不会笨得照常理去逃亡,必定走着以为吾等预料不到的方向,其实,他们是过于聪明了。”
大罗汉呆了一呆,又道:“伙汁,你如何知道?”
楚云平静的道:“依据经验及预感,吾等偏南而行,绕着圈子向北转,或者,可以遇见他们,这一次,没有任何保留的余地了,杀尽宰绝,落个心静平安。”
狐偃罗汉悄悄伸了伸舌头,笑道:“老实说,这些日子来,据俺想,无论在精神上,在肉体上,这对狗男女所受的折磨痛苦也够深重了,伙计……”
楚云看了大罗汉一眼,慢慢的道:“也罢,我便给他们一个痛快。”
于是,狐偃罗汉松了口气,虽然,他自己亲历的大小场合己是多得不可枚举,无可算数,见过的凄惨之事也极为不少,但是,像楚云这般的报复手法,却是生平罕见,令这位黑道巨枭也不禁暗自心寒。
往往,有人认为,罪恶的最大惩罚,便是一死,可是,这茫茫的尘世之中,却有较诸死亡更来得痛苦与悲厉之事,这就是精神上的煎熬,意志上的折磨。
六匹铁骑奔行加快,蹄音起落如雷,没有多久,一片小小的村集已经展现在各人眼前。
进得村来,一家客栈的招牌就在不远之处,旁边还挑出一面青布酒帘,狐偃罗汉一见之下,嘴巴便“吧砸”响了一下,大力咽了一口唾沫。
楚云关切的望了他一眼,放缓坐骑速度,轻轻的道:“这村子不大,却有一家客栈,正是添了不少方便,咱们连战经宵,刚好在那店中休息一下,只是,老兄,你却切须戒酒,否则,后果难断。”
狐偃罗汉大大的摇道:“酒性凉烈,能除百毒,有益而无害,何言饮之不得?”
楚云抖缰而去,回头骂道:“这大约是你狐偃罗汉自己创造出的医理!”
众人一阵哄笑中,马匹已在这家不大的客栈前停住,一个年纪轻轻的店小二连忙迎了出来,哈背弯腰的往里直让。
楚云向这家客栈周遭打量了一下,和气的道:“要上好客房三间,越清静越佳,任何来客不会,酒菜送到房中,多备热水洗浴,坐骑好生喂饱。”
店小二一连声应着,又叫唤过两名小僮,将六乘坐骑牵到屋后马厩去喂,自己诚惶诚恐的招呼着楚云等往房里行去。
这客栈一共有十来间房屋,大致还算清净,楚云等人挑了最靠里的三间连屋住下,忙着为伤处换药包扎起来。
午膳后。
大家都在享受舒适的午睡,楚云却闭不上眼,他脑中想着太多的事情,索回着大多的思念,这一切,令他的精神陷入极度的亢奋之中。
于是,他穿好他的黑色长衫,缓步踱出房间,在客栈里无聊的看了一阵,举步行出大门之外。
天空是一片蔚蓝,太阳毒得似之火盆,嗯,初秋了,气候却仍是这般炎热,热得令人烦闷。
楚云往路旁树荫之下行去,目光随意向四处流览,于是,他发觉了一件十分惹目的事:两个秃老人,正睁着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向他凝视,眼中的神色,很明显的没有善意。
有些怀疑,楚云向这两名秃顶老人打量了一下,二人身材相仿,但一瘦小桔子,一个威猛沉浑,俱是六旬上下的年纪,只要一眼即可看出,这两名老者,必定是江湖上的人物无疑。
在这并不繁荣的村集中,在这炎热的中午,在这一条街上行人寥落的时光,却有眼前两个怪异角色向自己注视,楚云淡漠的笑了,他明白,这不是象征什么好路数。
缓缓的,他仍朝前面走去,在一条岔路小径,他却故意拐了进去,走到一条小溪之旁停住,缓雅的转过身来。
果然不错,那两名秃顶老人,已经有意无意的跟了过来,二人发现楚云已停步向这边注视,互望一眼之后,坦然不惧的向前行近。
楚云身上没有带着他的长刃,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惊慌,一抹嘲弄的微笑浮上他的唇角,他安详的道:“滨溪之旁,可以清谈,二位有何见教?”
两名老者停下脚步,精练而沉稳地向楚云一再打量,半晌,那形态威猛的老人始苍劲的道:“老夫冒昧,请问尊驾高姓大名?”
楚云淡淡一笑道:“浪子楚云!”
这四个字,好似有着无比慑人的力量,两名老者面色一变,已齐齐退后一步,神情中,却搀揉了极度的悲愤。
楚云平静的道:“敢请二位台甫?”
形态威猛的老者重重哼了一声,生涩的道:“五雷教首座教头,千雷手朱辉。”
枯瘦老人亦冷厉的道:“五雷教二教头,火雷手于仪。”
楚云并不因为这两个名号的人耳而引起心情的紧张,他尔雅的道:“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日识荆,三生有幸。”
那枯瘦老者——火雷手于仪,愤怒的喝道:“楚云,还我五雷教血债来。”
楚云凝视这位五雷教的二教头,缓缓的道:“于二教头,不要明知事不可为而去强为,亦不要做得不到代价而又须付了代价之事。”
火雷手于仪悲哀的狂笑起来,他激厉的大叫道:“楚云,楚云,吾等日追夜蹑,受心辛苦,便是要与你一决生死,果然,天可怜见,让老夫等遇见了你,老夫明知无望,也要以这条残命和你一拼!”
千雷手朱辉以手按在拜弟的肩头上,沉重的摇摇头,自己往前踏进了一步,苦涩的道:“楚云,五雷教虽不云威震江湖,独霸一方,却也是经过一干兄弟的夺斗开创,以血汗及生命为代价,才有着今日的规模及格局,但是,却在你的双手之下冰消瓦解,在你的强暴天性中趋于溃灭,老夫等辛辛苦苦,费尽心力所开的基业,就如此毁于一旦,假如换了你,你会如何处置?”
楚云眼帘半垂,平静的道:“贵教所属,人数以绝对之优势,主动向在下等启衅架梁,在下实不愿沾染血腥,但是,在下亦不愿自己之血为他人所流。”
他望了眼前的两个老人一下,又道:“为了一点小怨,扩展为一场血战,为了一场血战,迸而演成为尸横遍野的屠杀,这些,在下已看厌,做腻了,为什么吾等便不能互相容忍,彼此谅解一些呢!大家都退一步,事情不是便会好得多么?”
火雷手于仪呸了一声,叫道:“姓楚的,你双手血腥,却会舌上生莲,谈这些悲天悯人的道理,在当初,你的利剑挥向五雷弟子的头颅时,你可也曾想到这些道理么?”
楚云冷冷一笑道:“在下利剑饮血之前,无不百般容让,杀伐展开之前,无不善言劝谏对方,当在下每一剑刺入敌人身体的刹那,在下犹希望这人能放弃成见,消除仇恨,因此,在下或者罪孽太重,但是,却问心无愧。”
火雷手于仪双手紧握,叫道:“楚云,你只会批评别的人不是,掩饰自己的杀孽,你可曾想想,你在每次大开杀戒之时,自己曾否放弃成见,消除仇恨?”
楚云沉静得宛如一泓死水,他幽远而淡漠的道:“毫无惭愧,在下不但一再表明过,而且不止一次的向对方剖解事情的利害,为何在下要对方也能觉悟,要对方也相同的答允将仇恨消弥呢?这原因很简单!在下不能因为自己的宽大容忍,而让固执己见的敌人将在下任意戮杀!”
火雷手于仪怔了一怔,语风窒息,他默默的望着他的拜兄——千雷手朱辉,目光里有着错杂而莫名的神色……
形容威猛而沉稳的朱辉,面孔肌肉微微痉挛,闭目无言,火雷手于仪轻细而悲哀的道:“大哥,莫不成就此罢了?”
千雷手朱辉痛苦的睁开眼,酸涩的道:“假如,我们两人与教中弟子一起去了,与事可有补益?”
楚云紧接着道:“朱大教头说得对,在下想,你我双方都不愿再生磨擦、而将鲜血愚蠢的洒到虚无中去。”
千雷手朱辉霍地抬起头来,双目锋芒闪射,他强颜一笑,沉重的道:“诚如君言,但是,若是就此罢休,老夫心中有愧!”
楚云心头微跳,他淡淡的一笑,却在不可察觉中放松了全身股肉,将一口真气集聚丹田,准备有所应变……
金雕盟--三十、力不殆兮 怅怅前怨
三十、力不殆兮 怅怅前怨
火雷手于仪清癯的面孔上有着激奋的红光,他反手之下,一柄弯蛇形的怪异匕首已自怀中拔出。
千雷手朱辉向拜弟轻轻摆手,示意切莫妄动,自己将长衫掖了掖,缓缓向右侧移出三步。
楚云双目微拢,深刻的道:“在下已尽力了,当一切寂寞时,莫谓在下行之过分。”
朱辉凝注着眼前强硬的对手,轻轻的道:“只在刹那,便可分断一切……”
脑中一个意念飞快的闪过,楚云了悟的望着千雷手一笑,他现在异常期冀,这“分断”的意义是代表着宽恕,而非预测着另一次悲剧的重演。
老实说,楚云目前的体力,并不适宜再做一次激烈的拼斗,甚至较为吃力的工作也会觉得艰辛,他昨夜通宵血战,受伤多处,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虽然服抹了大量的珍罕药物,然而,却不能将他身心的损耗及疲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完全治愈。
千雷手朱辉神态凝重而肃穆,脚跟猛一用力,两臂齐探,宛如一连串的暴雷倏起,呼轰震耳,拳掌纵横,翻飞交织,自四面八方,自每一寸可能的间隙里穿射涌到!
楚云目光聚为两点,煞气盈盈中,瘦削的身躯向右侧俯倒,却又在一个摇摆下似一道流虹般猝然泻出,像淡烟一缕,飘到小溪的下游,当他的脚尖尚未站稳,没有一点声息,火雷手干仪已一掌拍向溪中,蓬散的水花宛如一团银光粼粼的伞盖,兜头罩向楚云,在同时,那柄弯蛇形的兵刃亦已长戮向楚云胸膛!
点点散散的水花哗啦啦迎面洒来,楚云唇角一哂,双掌斜斜推出,一片狂劲的旋风凌厉翻卷之下,那蓬水花竟被点滴不漏的霍然挡在半空,就在瞬息之间,寒光一缕,已到了楚云胸前,于是——
楚云倏然盘转,三个圆形的弧线规则地循他的去势,美妙的移挪出寻丈之外,而空中被他一片罡风所阻拦的水花,却已全然散蓬洒下,极其巧妙的淋了火雷手于仪一头一脸——虽然,火雷手曾经尽力闪躲,却仍慢了一步,因为,对方的时间、手劲、力道捏得太准了,准得一丝不苟,神鬼难测!
火雷手于仪愤怒得狂叫一声,似一头疯虎般向敌方冲去,就在他满身湿漉,狼狈不堪的冲了五步之际,千雷手朱辉的语声已冷静的传来:“贤弟,罢了。”
像有人给他当头棒似的,火雷手于仪冲前的身形猛然一窒,打了个踉跄勉强站稳,满面的水湿掺合着迷惑,怔怔地回头瞧向他的拜兄。
千雷手朱辉缓缓走向前来,双目中流露着无比的惆怅与凄枪,他在于仪身旁停住,深深的叹了口气:“贤弟,不用再打了,便是积我二人之力,仍然不会是他的敌手。”
火雷手于仪呆木地瞧着自己的拜兄,好像一时之间没有体会出朱辉言中之意,又好似眼前的拜兄十分陌生,他呆呆的站着,好半晌,才蓦然一哆嗦,大吼道:“什么?你说什么?大哥,你疯了?”
千雷手朱辉用力摇晃着于仪,低沉的道:“贤弟,你平静一下,听为兄告诉你……”
于仪枯干的面庞涨得血红,他狂厉的叫道:“大哥,你怕他我于仪可不怕,五雷教毁于一旦,全是姓楚的小子一手造成,如不杀他,你教我五雷战死弟子如何瞑目?教我们活着的人如何安心?”
千雷手朱辉大吼一声,变色道:“贤弟,你跟随愚兄二十余年,你看愚兄可是畏死寡情之徒么?年青时愚兄尚不重视这条生命,待到愚兄须眉皆白,却反会珍惜这风烛残年么?”
火雷手于仪全身一阵抽搐,黯然垂下颈项,唏嘘无语,朱辉温和的拍着自己拜弟肩头,沉重的道:“贤弟,不错,本教遭到重创,是楚云一手造成,孰是孰非,且不去说他,在目前,贤弟,凭你我二人之力,你以为拾掇得下对方?杀得了他么?”
火雷手于仪木讷的看着朱辉,良久,叹了口气,那深幽的尾韵里,有着令人不忍卒闻的落魄与苍凉。
朱辉目眶含水,缓缓的道:“方才,为兄所使的那一招。
你一定看得出,那是为兄‘九环千雷手’中最为精绝拿手的七招之一‘雷神齐怒’,凭对方那闪挪的身法,步法,不用再继续下去,为兄已经明白到最后胜利是属于谁了,你的猝袭,为兄也看出是你最为擅长的‘扬云摘心’一式,但是,结果如何?情势的演变,到最后会不可收拾,而除了我们白白赔上两条命之外,仇,仍然报不了,恨,仍然郁积不散,那么,我们纵然战死,我们所求的代价,在何处?
弟兄们的希冀何日再能实现?与事又能何补?为兄的并不畏死,为兄的早已活够了,但是,如此毫无价值的死去,为兄实难瞑目……”
火雷手沉默了半晌,微弱的道:“七哥推断得虽然不错,但是,或者会有奇迹出现……”
“奇迹?”
千雷手落寞的笑了,低哑的道:“贤弟,你也活了偌大一把年纪了,难道说,我们在刀尖上打了这多年滚,在惊险里出入了千百次,是凭着奇迹与侥幸么?假如不是我们艰苦的锻炼,用血汗得来的经验,今日,吾等尚能立于此处么?贤弟,不要依靠运气,更莫希望奇迹,那是虚无的,武学之道,全是以硬碰硬,没有什么取巧的地方,有多少深度,即能发挥多少潜力,否则.只有对自己所学的浅薄而认命了……”
说到这里,这位五雷教的首领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向站在那边的楚云微微一瞥,伤感的道:“现在,就是如此,贤弟,我们只有对自己所学的浅薄而认命了
楚云平静而安详的凝注着眼前的两位老人,他心中异常明白在此情此景之中,对方的心绪是如何痛苦与凄凉,自古以来,英雄未路,壮士落魂,便是最为伤感之事,有心而力绌,有气而难平,易地处之,又待如何?
沉吟了片刻,楚云缓步走近,真挚的道:“二位教头,在下实不愿与二位再起争端,更不原再见流血,有着仇怨,为何便不能化解呢?为何要越结越深?难道彼此间不能以一个恕字去架友谊之桥梁?在下相信,便是在下今日丧于二位手中,二位满手沾血,亦必不会认为是一件快乐之事,二位又何苦非要一定求得一个悲剧的结果呢?在下是说,无论这悲剧是由双方哪一位演出,其意义全是一样的……”
空气中有着一阵凝冻般的沉默,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五雷教这两位仅存的高手,已衰颓得像陡然间老了十年一般。
过了一会,火雷手于仪低哑的道:“姓楚的,或者你说得对,但是,唉,武林中千百年来的传统不易,强者,永远占着真理!”
火雷手虽然己斗志全消,但由他的言语之中,却仍然可以听出他的悲愤与不甘,千雷手朱辉急忙看了拜弟一眼,沉声道:“贤弟……”
楚云淡淡一笑,平和的接道:“二教头之言颇为中肯,不过,也要看那强者所占之理是否确属‘真’理,否则,山能倾,海能枯,一时的巧言,一时的蒙骗,能唬得住眼前,也必逃不过异日公断!”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又深刻的道:“一个人,便算他有着万夫之勇,可以为十人敌,百人敌,但是却不能与天下人为敌,假如这人横断专行,多行不义,再令他如何勇悍,亦必有食到恶果的一天,这恶果,或是生命的终结,或是精神的寂郁,千古以来,这规律是永不变易的,二位,在下之言十分拙浅,不过,在下想,二位或愿体会一番……”
千雷手朱辉满面枪然,仰首无语,火雷手于仪亦一言不发,枯瘦的颈项上,那突出的喉结,在上下不停的颤动……”
这情景是微妙的,或有永恒的留驻,或有往事的激荡,或有沉默的契合,也或有仇怨的澎湃的。
良久……
良久——
千雷手朱辉浩叹一声,哀伤的啼嘘:“罢了,便算噩梦一场……”
说着,拉了拜弟于仪之手,踉跄向小路之外行去,行一步一声罢了,行一步一声叹息,这声声罢了,含有多少辛酸?这频频叹息,又有多少感怀?
一直望着二人的背影缓缓消失,楚云已长长吁了口气坐到地下,满头的大汗也像黄豆般滴滴洒落,方才,在他的经历中,虽是一场并不过份惊险的较斗,然而,在目前的体力下,楚云却有着极为沉重疲惫的感觉。
谁说不是呢?他的旧创根本尚未复原,才隔了几个时辰,而他又未获得丝毫的养息,便是铁打金刚也会承受不住,何况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老实说,如果千雷手朱辉与火雷手于仪二人坚持过招,一决生死,那么,楚云虽然不会栽于二人手中,但这场搏斗,却走然是极为艰辛与吃力的,至少,楚云身上的伤会更趋严重与恶化,这在他目前的境况来说,总不是一件适宜之事。
喘息了一阵,楚云强撑着站了起来,溪水平静澄清,映着他憔悴而疲乏的面孔,一丝苦涩,浮上他的唇角,刚才,对方虽然算不得古时司马懿的雄厚追兵,而他,却几乎重演了一慕诸葛孔明的空城计呢。
步履蹒跚,他沿着小径走向大路,再慢慢行回客栈,这时,楚云想,正在黄龙高卧的同伴手足们也该醒来了吧?
是的,早已醒来了——
客栈门口,正立着大漠屠手库司,他伸着满头乱发的脑袋,正焦急的东张西望,一眼看见楚云,已如获至宝般奔了过去,边埋怨道:“盟主,唉,盟主,可急煞我们了,一觉醒来,龙头沓然,怎不令人心忧如焚?”
在客栈里,楚云的房间内。
六个人全到齐了,围着一张摆满了菜肴的圆桌,正在边吃边谈。
楚云已将午时所发生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了各人,这时,他缺少胃口的用筷子拨了一下面前的一盘炸鸡块,笑着道:“在下浑身是伤,肩膀,腰肋,背后,又经过将近二十个时辰的激战奔波,中午只是有心事,所以一时睡不着,其实,身体的疲乏却是毋庸赘言的,自然,在下更为了不愿再见血腥,但是,假如五雷教这两位教头一定要见个真章才肯罢休,他们固然要拿出生命做赌注,不过么,在下也不会好受多少。”
狐偃罗汉经过一场好睡,面上气色红润了不少,他这时和一大碗红烧牛肉来上了劲,五大块嫩油油的腱子肉早下了肚,边嚼边道:“俺说伙汁,你真是呆乌,便是当真打了起来又待如何?你放开嗓子那么一吼一叫,他奶奶的,那两个老小子还有生路好走么!你只看着俺们活捉王八便是了。
楚云喝了口汤,推开自己的碗碟,一笑:“假如我也像阁下一样死皮活赖,今天亦不会吃这么多生活……”
大罗汉小眼一瞪,又是一大块牛肉进口,两腮鼓起老高:“咦,唔,呃,你呀,就是他奶奶的英雄惯了,三不管的硬上一通,活该吃生活,俺姓严的可是识时务,能打就打,不能打便跑,娘的,打不过别人,跑还不致于差着太远吧?伙汁,你要晓得,识时务的才能沦为俊杰哩……”
楚云大笑,端过一旁的热茶啜了两口,天狼冷刚已微微皱眉,低声道:“盟主,你已两天未进饮食,怎的吃这么一点便罢了?当心身子要紧?”
楚云摇头道:“口里苦得很,一点味道也没有,腹中只觉涨鼓,丝毫不饿。大约累过头,歇一宵或许会好些
狐偃罗汉嘿嘿笑道:“伙计,你不是累过头了,而是想过头了呵呵,大约想那妮子想的不轻吧?这叫什么来着?嗯,叫……哈哈,对了,叫山水难阻相思意,云天长系比翼心,嘿哈,云天长系比翼心……”
大漠屠手一伸拇指,赞道:“好一首绝诗绝句,文好,意好,境界更好,想不到严兄除一身武功之外,文学的素养亦是这般高超……”
狐偃罗汉洋洋自得的道:“岂敢,岂敢,库兄实是过誉了,嘿嘿,俺老严追溯家源世祖,却又不得不承担下库兄之谬奖,想当年,老严的爹会榜中探花,老严祖父亦为举人第一,蒙皇帝老儿殿前赐宴,老严的曾祖呢?乖乖,却更不得了,八十年前的状元公便是他老人家啊,那时,俺还记得,他老人家插红戴花,乘着亲赐御马,马前三班开道,马后甲士跟随,锣鼓喧天,喊威不息,真是好一片风光,怎不令人羡煞,唉,可惜到了俺这一代,却越来越不成器了,不过么,那小小的鸳鸯蝴蝶,风花云月,吟诗作对等雕虫小技,俺老严却还是手到擒来,灵光得很呢……
咦,咦,楚云伙计,你怎的走开了?是瞧俺姓严的书香门第不起,还是嫉妒俺老严的才高八斗?”
楚云已笑得直不起腰来,快刀三郎季铠正在小心翼翼的扶着他,好半晌,楚云才喘了口气道:“老哥哥,你快饶了我吧,吹牛也不是这般吹法,便凭阁下这副德性,现在当个江洋大盗,祖上世传扒窃秘方倒是不错,说是书香门弟,才高八斗就差了,改成落草传家,空空妙手却是恰当
天狼冷刚强止了笑意,噎着嗓子:“盟主,吾等在此处打算居留多久?”
楚云仍然笑道:“在下想,于此处留居半月,待在下与严大哥伤势痊愈,便准备上道。”
大漠屠手道:“不知盟主下一目的是在何处?”
狐偃罗汉已平过气来,恨恨的道:“问处?大洪山呀!”
“大洪山?”天狼与大漠屠手有些迷惘的叫道。
楚云尚未及说话,狐偃罗汉已皮笑肉不动的道:“你们二位怎么如此健忘?二位难道便已忘了你们盟主的三月之约?那牵肠挂肚的三月之约,魂索梦系的三月之约啊!”
“啊呀呀!”大狼与大漠屠手同时欢呼了起来,一直甚少开口的剑铃子龚宁亦喜悦的插口道:“这是盟主的大喜之约,本盟数十年来没有盟主夫人,这一下可有了,自今而后,落月湖将有主内之贤了……”
楚云静静的笑笑,道:“大概也是如此吧,黎丫头各位亦曾见过,可能各位对她不会有什么恶感,不知在下说得可对?”
“当然……”各人一起吆喝,天狼冷刚道:“何止没有恶感,简直喜爱得紧,黎姑娘人长得美,性情悯淑,品态端壮,可谓没有一点缺憾,宛如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大漠屠手呸下一声,道:“你这个老狼莫不成做媒来了?
又他她妈的三句不离本行,无懈可击,这又不是在打架评论武功,真是老土一个!”
天狼冷刚大叫道:“好个杀才……”
楚云双手微拢,道:“不要开玩笑了,咱们说正格的,吾等在此休息半日后,距离大洪山三月之期已不远了,约摸还有一个多月,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们要抽出一部分时间办事,留一部份时间赶路务求不延误所约之期
大漠屠手忙道:“不知盟主办什么事?”
停了一下,楚云严肃的道:“第一,遣人通知留居银青双龙昆仲处的仇副盟主等人,约地聚合,第二,倾力搜觅白羽公子及萧韵婷,第三,准备购置聘礼喜幛等物备用,这些,都要我们分头去办,合力来做。”
狐偃罗汉急吼吼的道:“不论怎么分,俺老严与你一路!”
楚云淡淡一哂,沉声道:“恩怨大多了结,纷争也快消弥,此间各事妥当之后,吾等便返回落月湖,安居保业,过那悠游岁月,至于各位如何分派办事,在下已经有所决定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房中的五双眼睛,俱皆毫不稍瞬的注视着他,静待下面的续语……
金雕盟--三十一、吉期可待 仇飞鸿冥
三十一、吉期可待 仇飞鸿冥
沉默了一会,楚云微微笑道:“大家放轻松一些好么?
这样瞧着在下,未免过于紧张了对不?来,先吃点喝点,塞饱了肚子再说。”
大漠屠手库司有些沉不住气的道:“盟主,本座不想回去,本座首先请愿,跟随盟主左右行动。”
狐偃罗汉喝了一大口酒,龇牙咧嘴的道:“什么?你算首先?俺第一个说的,大环主,你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总不能赖皮呀!……”
楚云静静地望望各人,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们争来争去干什么?在下已经决定,由季铠回银青双龙昆仲处通知仇副盟主等人,严大哥偕龚宁去采购求亲所需各物,冷、库二位环主与在下共同行动,搜捕那对不义不贞不仁不孝之人!”
狐偃罗汉大大不悦的叫道:“不,叫俺专点那些零零碎碎的玩意俺可不干,俺断然回绝!”
楚云温和的朝狐偃罗汉一笑“轻柔的道气“老哥哥,为了兄弟我的百年之喜,为了黎丫头对你的一片尊仰之情,你就不肯为愚弟跑上一趟么?”
狐偃罗汉张着大嘴呆了一呆,半晌,猛的一跺脚:“罢了,罢了,你知道俺老严自来吃不住这一套……”
楚云满意而欣悦的向大罗汉抱抱拳表示谢意,沉声道:“半月之后,吾等便将启行,分头办事,以一月为期,一月之后,在鄂境柳树关聚合,大家全要准时到达,不可耽搁,自柳树关到大洪山,恐怕还需要走上七八天,算起来,三月之会也差不多到期了。”
快刀三郎季铠在旁恭谨的道:“禀盟主,弟子与副盟主等人前往时,假若有他人间欲偕行,是否可以答允?…
楚云沉吟了片刻,道:…问得有理,现在,五岳一剑班兄大约已经早就到了银青双龙之处了,班兄与吾等一见如故,为人更是古道热肠,假如他与银青双龙昆仲愿意随行,那么,便随行也罢,他们这几位,全是不可多得的豪士英雄呢/
大漠屠手忽然又插口道:“盟主,若吾等追上那对好夫淫妇,男的由本座凌迟处死,女的随盟主发落,本座倒要好好教那白羽公子受点折磨。”
楚云强颜一笑道:“事情还早,现在谈它作甚……”
天狼冷刚急急向大漠屠手丢了个眼色,打岔道:“此处距银青双龙昆仲居所,大约也有十日路程,季护卫可要早去早回,免得误了时间。”
快刀三郎季铠恭声道:“弟子遵谕。”
狐偃罗汉举杯向着剑铃子龚宁道:“老哥们,来,咱兄弟两个先千上。一盅,俺问你,你可晓得娶媳妇要办些什么名堂么?”
剑铃子龚宁想了一下,尴尬的道:“龚宁从未经过此事,不甚了了,一切尚请严当家作主/
大罗汉“唉”了一声,苦着脸道:“俺也是老光棍一条,反正看着办吧,俺们先到洛阳城走上一遍,逛逛六马大道,看看巍峨城墩,听听青楼驾语,见见富贵繁华……”
楚云淡然哂道:“随你,只要阁下不要忘记正事便可。”
室中各人又随意谈论了一阵,未交初鼓,狐偃罗汉已首先有了倦意,哈欠连天,告罪离座去了,待店中堂棺收拾了残肴,楚云向大家再度交待了一番必须注意之事后,亦示意各自归房休息。
大漠屠手等四人请安离去后,房中显得冷清与寂静多了,楚云推窗瞻望,但见明月在天,月华如水,他心平如古井不波,遥注玉赡,不知那双美丽的风目亦在睬思否?
半个月,很快的过去了,楚云的身体已恢复了往昔的强健与精壮,狐偃罗汉亦创伤痊愈,较之以前更胖了两斤,是的,在这半个月当中,二人全是一心一意的养伤,不劳不动,药服得勤,滋补又足,十多天下来,怎不红光满面,强壮有加,二人的身体原本就比一般常人结实得多啊。
快刀三郎季铠已在凌晨先行离去,现在,楚云正偕大漠屠手与天狼等三人,在客栈门口和狐偃罗汉及龚宁握别。
大罗汉上了马,呵呵笑道:“老弟,你也真舍得,三百张金叶子加上一百颗龙眼珍珠,怕不买他十大车绞罗绸缎,胭脂香粉……俺老严总算是腰缠万贯了哩。”
楚云长揖道:“老兄,你尽管花就是,只要别误了愚弟我的重要日子……”
狐偃罗汉笑声连连,朝三人抱拳抖鞭而去,在剑铃子龚宁的礼罢返追中,大罗汉得意的语声遥遥传来:“龚老弟,快点,俺老严腰缠十万贯,骑马逛洛阳去也……”
蹄声得得,两乘骑影逐渐远去,终至不见,大漠屠手望着前路,喃喃自道:“这位严大当家好似有点不大正常……”
楚云微微一笑的道:“不,他是正常得过了份了。”
大漠屠手怔了一怔,随即会意的笑了起来,天狼冷刚在旁道:“盟主,咱们也该上道了吧?”
楚云点点头,进去与店家结清了账,三人跨上坐骑,急奔而去。
马上,天狼冷刚道:“盟主,吾等怎么个搜寻法?”
楚云双目精密的注视着路旁的山野林丛,边缓缓的道:“寸土皆察,无论岭峻水恶。”
三匹马,放缓了速度,在这条驿道上慢慢奔驰,六只眼睛,仔细地向周遭察视,不论是一块可以掩藏人物的岩石,一小丛足以遮俺的树林,或一堆杂草,一处洼洞,只要稍有疑惑,便下马搜查个彻底。
楚云运用他的智慧、在可以想及的地方,在他认为值得一待的方向,三人三骑,披星戴月,迎着朝阳,送着行云,风尘仆仆的回环奔波,绕着圈子兜截与围搜——在一片阔幅广宏的平原山脊中。
于是:
日月悠悠,一大又一天。
于是:
铁蹄翻飞,一程又一程。
三人的胡子长满一腮颔,发害蓬乱,长衫上灰尘不竭,但是,三双眸子却依旧神彩焕发,意壮气宏,毫不灰心,毫不颓唐的在寻找、探访、搜捕,不放过任何一条可以追觅的线索,不忽略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日子过去了,像往常一样,或者平淡,或者激亢,或者喜悦,也或者失望。
依照楚云自己精细的推测,自他们出发的地点开始,到那日拦截到白羽公子与萧韵婷的地方,相距约有三百余里的路程,但据他的判断,这两人不可能沿着大道逃命,更不会有胆量向自己追来的方向逸去,那么,唯一可能的,便是沿着那夜的那片坟场之后向山区逃亡,是的……
“向山区逃命,丛山峻岭,百涧千壑,林幽谷深,径窄路回,正可以借着这些天然的地形做为他们的掩护,只要梢加躲藏,便不易察觉,嗯,他们会这样想,这样做的,假如是我处在他们眼前的境况下,我也会如此……”
三乘铁骑,这时,正在一片并不十分陡斜的山坡上奔行着,马背有些颠簸,楚云脸上的气色有些苍白,他沉默的在心中想着:“但是,假如他们果然是照着我的判断行动,在那片山脊后的可能隐匿或逃逸的出口,都已详细探察过,却为何又连一点踪迹都没有呢?那白羽公子已在自己剑下受到重创,面目全非,虽然已经相隔了一个多月,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的创伤可能会完全复原,萧韵婷一个女人,便算她有一身武功,拖着那白羽公子邵玉,也一定走不了多远,他们也许会找个幽僻之处,先行养好伤势……”
马背又起伏了一下,楚云坐下的“双日驹”正跃过一条干沟,他茫然往前面看了看,又想:“在这些日子里,自己三人巧妙的计算着方位,刚好绕过那片山脊之后,抄着小路接近山麓,虽然,绕了一个圈子,但却不会耽误多少时间,更不会打草惊蛇,给那两个狗男女事先发觉……”
“可是……”楚云整齐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之中:“为何却连一点端倪都看不出,甚至连一丝最为微小的征候也没有?……”
“他们会插翅飞去?会在空气中消失?会自行将生命归还上天?”
一抹冷酷而轻蔑的笑意浮上楚云嘴角,他狠狠的摇头:“不,决不可能,这两人都是贪生畏死之徒,他们对自己的生命珍惜得很,只要有任何方法——不论这种方法是如何卑微下贱,他们都会去钻营求生,可是……他们既然未死,又到何处去了?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啊……”
烦躁与迷茫,在楚云的面孔上交织成一片浑然的冷厉神色,于是,他那张坚毅而线条鲜明的面孔,就显得更深刻,更慑人了。
“难道说,我的断言错了?他们会沿着另外的途径逃去?
不,他们没有这个胆量,他们不敢沿着大路走,更不会朝着我追来的方向走,那夜,深沉的黝暗,他们会恐惧有我的手下在狩伺……”
山风吹拂着,有时,带着一阵呼啸,吹在身上,多少有几分凉意,初秋了,不是么,这是个容易令人伤感的季节。
大漠屠手向远处云堆雾罩的山岭眺望了片刻,低沉的道:“盟主,已找寻了二十三天了,那对好夫淫妇,会不会循着别的路径逃走呢?”
楚云微应一声,道:“照他们二人的习性推断,当时那片山脊之上,才是他们最为适当的选择,而且,在下也看见他们先向那个方向扶,搀逃去……”
天狼冷刚亦问道:“或者,这二人会在半途折转方向也未可知?”
楚云沉吟了一下,将自己的各种推测告诉了他们,大漠屠手沉默了一阵,搔搔满头蓬乱的长发,道:“盟主,其实根本用不着对他们客气,假如换了本座,早就一刀一个宰了干净!”
楚云苦笑道:“这么痛快实在便宜了他们,在下想,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们的痛苦与折磨,只怕比死亡更要难以消受……”
大漠屠手低低的道:“盟主,但是,他们仍然不愿意呢,这折磨或者够得多上报复的份量,他们却仍然不愿将这些痛苦以死亡来结束或换取!”
楚云怔了一怔,道:“库环主,你的意思,是说在下这种精神上对他们的报复,尚不及直接用杀戮更使他们畏惧与恐怖么?”
大漠屠手有些不敢直率回答,考虑了片刻,他终于点头道:“本座是说,死亡,会比一切报复手段更来得贴切,更重于其他方式。”
天狼冷刚却不以为然的摇头道:“你这老杀才就知道杀,你可明白,欲生不得,欲死不甘的这种情境,较之直接的死亡痛苦得多么?”
大漠屠手想了想,思索着道:“或者盟主的想法对,不过,本座总是认为,这精神报复的手段,也要看施诸何人身上而定,假如这对好夫淫妇一心一意只想活命;将生命的延续,异日的生活视为最高希望,那么,只要他们能活着,别的折磨,便不见得能起什么作用……”
楚云深幽的笑笑,道:“值得在下自慰的,便是在下这种精神上报复的手段是用对了,他们正是接受这种报复的最佳对象,他们两个人都是有思想,有灵性的人,他们重视自己的容貌体态,渴望名声与地位,离不开舒适的生活及大量的钱财,希望有人阿谀,有人献媚,有人赞扬,有人使唤,在这些高度的优厚环境包围下,享受他们低贱而无耻的爱情,而这一切,都被在下一举剥夺,毫不余剩!”
停顿了片刻,楚云又道:“现在,二人的形貌已经丑陋,名声地位也亦烟消云散,生活享受沦为与荒山野人无异,钱财物产更是点滴不存,没有人再记得他们,畏服他们,阿谀他们,有的,只是冷酷与空虚,寂寞与陌生,嗯,无边的冷酷,永恒的空虚,不散的寂寞,满目的陌生,是的,他们不愿意死,不甘死亡,但是,他们活着又有什么乐趣?又有什么追求?又有什么指望?他们对死亡不甘,不愿,活着又毫无生趣,处在这种情形之下,库环主,假如是你,你会有种什么样的心情?”
大漠屠手呆呆的想着,握着缰绳的手指在不停的揉搓。
他若有所悟的听着乌蹄敲在泥土上的单调声音,舌尖轻舐嘴唇……
天狼冷刚在一边又补充道:“整天整日,两人互坐互望,坐在一个恐怖而生疏的环境里,映入眼里的是一张丑恶而狰狞的面容,于是,不用多久,他们的好情会冷却,关怀会减退,继之而来的,是不满的争执,相互的唇骂,于是,他们更会体味出其中滋味之苦涩了……”
大漠屠手同意的颔首,道:“或者,是本座想错了,本座认为用肉体的痛苦来磨折他们,比一切报复方法都佳,这样一说,精神与意念上的感受,却更要比前者来得深刻与沉重了……”
楚云淡淡一笑道:“人有灵性,有思维,有感触,所以才为人,人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这便是与飞禽走兽不同之处。”
天狼冷刚忽道:“盟主,记得盟主曾言,除了那白羽公子已被盟主毁去颜容,萧韵婷好像还没有如此吧?”
楚云点点头,道:“在下只在萧韵婷的眉心用剑尖划了个十字,不过。精神上的惊恐与肉体上的劳累加起来,她也不会复有往日的妩媚形貌了。”
大漠屠手一拍手掌,道:“对,这正好为世上那些夺人妻,背人夫,杀人父,毁人子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一面镜子,这就叫现世报!”
天狼冷刚扯紧长衫的襟口,笑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如若未报,时辰未到,老杀才,你双手沾的血腥也不少了,在未报之前,还是先洗洗净吧。”
大漠屠手脸红脖子粗的呸了一声,道:“胡说,本座所杀,尽是些穷凶恶极,狡诈阴毒的歹人猪狗,正可谓替天行道,维护真理,假如天下没有像本座这般以命维法的正人君子,更不知会混乱到何种地步,上天正应增福增寿才是,何言报应之有?”
天狼冷刚呵呵笑道:“好一番歪理,不过,话虽不错,老杀才、你还是多收手为妙,杀生大多,有干大和,休论是人,禽兽也是多杀不得呢。”
大漠屠手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出理由,嘴巴翁动了两下,又自闭上,眉宇之间,却透出一股若有所思的神态。
楚云抿唇一哂,缓缓勒住马缰,慢慢的道:“秋风起兮,云飞扬……”
天狼抬头一望,但见红霞满天,暮云四合,大地苍苍茫茫,一轮夕阳,血红如火,那血红,却红得凄艳,红得迷人,又近黄昏了,寒意更甚。
楚云凝眸望着天边的夕阳,低沉的道:“我喜欢黄昏,尤其喜欢黄昏的斜照晚霞,这里面有着最美的,最隽永而深刻的韵意,或者,我一时说不出它的美在何处,但是,我却知道自己在此时此刻的感触:深深的迷茫,淡淡的惆怅。”
他叹息了一声,回首道:“二位饿了不曾?”
大漠屠手摸摸肚皮,笑道:“早就在唱空城计了,只是盟主触景生情,心意落寞,本座不敢打扰盟主深思,唯恐破坏了眼前气氛。”
天狼冷刚嘿了一声,道:“嗯,老杀才也了解几分诗情画意了呢。”
楚云摸摸颔下丛生的胡子,道:“不用搜了,我们下山吧。”
大漠屠手忽然道:“盟主,且容一搜。”
说着,他已离鞍而起,若怒矢般冲人空中六丈有奇,一个大盘旋,已落向山坡之顶,迅速而凌厉的往返飞跃,倏起倏落,开始搜寻起来。
天狼冷刚亦待下马前往,楚云意态寂寥的道:“罢了,找不到的,一定是在下的推想有了错误,唉,在下自信心素强,自信心强是一件好事,但有的时候,却也是一件坏事。”
天狼冷刚不敢插嘴,唯恐再引起自己盟主的伤痛,他放眼注视着大漠屠手的行动,却发觉这位杀手已深入岭侧去了。
楚云望着远近的层叠的山峦,弥蒙的云蔼正在这些山峦浮沉,因而一眼望去,只见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在夕阳霞照里,别有一股凄苍的美。
没有多久——
岭端人影微闪,大漠屠手已疾如飞鸟般纵跃而到,手上,赫然举着一条淡紫色的飘带!
楚云低沉的道:“库环主,可有发现?”
大漠屠手将那根紫色飘带交到楚云手上,沉声道:“此物于岭侧千余步外一处斜坡之上发现,正缠挂在株小树之上,本座不料在这临去之前的最后搜寻中,却会有些发现。”
楚云展视手中之物,这条飘带,毫无疑问的是属于女子束腰之用,是以上好丝绢制就,飘带两端,精细的绣缕着吊钟花似的美丽图案,一看即知这飘带的主人,是,或者曾经是一个富有之人。
飘带上沾着几乎难以辩认的点点血迹——看来只是颜色略暗的斑斑黑积而已,飘带下端,已经破碎脱丝,整条带子尚沾染着泥土污垢。
楚云仔细的察视着,终于,他的双瞳闪出了一片萧煞的寒光,是的,在那破碎脱丝的飘带下端,经他小心抹平抚熨之后,已发现上面绣着一个残破不全的“婷”字!
“这是萧韵婷的束身之物。”楚云冷冷的说。
天狼冷刚心头一跳,脱口呼道:“快追!”
楚云摇摇头,艰涩的道:“不用追了,这条飘带上面有血渍,泥垢,且己破腐,由这些迹像的种种看来,这根带子挂在这株小树上,最少也有个把月的时间了,或者,他们曾经逃亡至此,却又不知为了何故,突然折了回去。”
说到这里,他问大漠屠手:“库环主,可曾发现脚印,或人体滚辗过的痕迹?”
大漠屠手摇头道:“没有,一点痕迹都没有,本座在发现这根飘带的周围三百步内一再地仔细搜查,却并未另外看见什么岔眼的事物。”
楚云若有所思的道:“是的,在下也已想到,风砂会抹平一切痕印的,时间太久了,现在去找,不可能再有所发现。”
大漠屠手急躁的道:“盟主,你想,他们既已翻过山来。
到了这里,为何又折了回去?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楚云两眼看着山岭的脊端,迷茫中,他好似看到那一男一女——萧韵婷正艰辛的搀扶着白羽公子邵玉,二人狼狈不堪的在一步一仆,一步一爬,满身血迹斑斑的往这边蹒跚走来……
楚云猛一甩头,揉揉眼睛:眼前的山岭仍旧是那么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影?楚云知道方才只是他的幻觉,或者,他在没有生出幻觉之前,已经知道会有幻觉了。
他望着山岭上的暮云飘忽聚拢,冷幽的道:“大约,他们退回去的原因是一种直觉的预感吧,可能他们感到这样下山不太安全,下面便是村镇平原,那样,躲藏起来比较困难。”
大漠屠手忽然兴奋的道:“如此说来,此二人尚在这片山里了?盟主,吾等且慢下去,先进山搜个天翻地覆再说,看他们还能躲到河处去!”
楚云沉思了一会,失望的道:“眼前层峰重叠,翻过这个山岭,便进入这片山区了,凭吾等三人之力,要想探采这些山峦的整个地区,却不是一件易为之事。”
他叹了口气,又道:“而且,吾等亦根本不用再去白费力气,他们两人一定已沿着另外的途径逃不,他们不会傻得呆在山里,定会利用这段日子找到一个在他们认为安全而隐密的处所,在下一着失算,全盘皆输,假如他们先养伤势,或者,就算已经自这里进入平原,我们都可以有成功的希望,现在,他们不在山里已可断言,至于会躲到什么地方去,在下却推测不出,天下之大,原是无际无限的……”
凝注着苍茫暮蔼,楚云心中充满了失意与苦闷,岭峰述蒙,晚霞黯淡,风,也吹号得更凄凉了。
天狼与大漠屠手亦默默无言,静待一边,是的,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又能说些什么才好呢?
金雕盟--三十二、大洪山下 龙集虎聚
三十二、大洪山下 龙集虎聚
六天之后。
皖鄂交界处的柳树关。
三乘风尘仆仆,却神骏昂扬的铁骑,放缓了速度,慢慢通过城门,进入这座周围筑有高大城墩的市镇中。
这柳树关因为地处皖鄂交界,位置适中,历代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这多年来因为承平惯了,已看不到一点儿战争干戈的气象,只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擦踵,熙来攘往,十分繁荣热闹。
现在,骑马在街道上走,就未免有点拘束难行了,为首的楚云回头招呼了一声,二个人立即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缓向前行去。
大漠屠手皱皱那浓眉,低声道:“老狼,这个破关可热闹得很嘛,人来人往的,不知道都他妈在忙些什么玩意?”
天狼冷刚抿抿嘴,道:“别上。这就是城坐风光。”
来到一家气派堂皇的酒楼之前,楚云止步笑道:“二位,可有兴趣上去喝点么?”
天狼冷刚向这家酒楼打量了一下,喝,双层楼房,朱红的拦干,里里外外油漆得干净雪亮,店小二穿梭来往,端
洒叫菜,金晃晃的大招牌,上面篆刻着“千英楼”三个大字,够得上场面了。
大漠屠手咽了口唾沫,道:“快午时了,先打个尖喝两杯也不错。”
楚云向里一望,楼下摆着的三十来张红亮的桃心木桌子已差不多坐满了,他正在犹豫,一个大块头堂棺已满面堆笑的跑了出来,哈着腰道:“三位爷,快往里请。”
一看楚云的神色,这大个跑堂又忙着道:“楼上可清雅得很哩,下面是专门卖小吃点心的,嘿嘿,打发打发一些急着赶路的客人,三位爷怎能和他们坐在一起,小牛哇,快来把爷儿们的坐骑牵到厩里侍候去。”
说到后句,他己伸长了脖子,唾沫星子乱飞的向店里吼了起来。
楚云淡淡一哂,举步行人店里,上了楼,嗯,可还真不错,除了几付用盆景遮挡的雅座外,都是一问间隔着的小房,三人挑了两盆松尾藤后面的座头,点了几样酒菜,舒适的各自落座,由这里,正可以往下看到热闹的大街。
天狼冷刚用手揉了揉脸,道:“不晓得他们到了没有?”
楚云正望着大街,口里说道:“到明天落日时分,才是一月之未,很难讲他们是否来了。”
大漠屠手喝了口店小二方才端来的清茶,吐了口气道:“盟主,吾等是否明日即向大洪山进发?”
楚云颔首道:“计划如此,假如太晚了,后天一早去也行,反正时间上错不了,副盟主与严大哥他们,在下已经嘱咐过他们,在到达以后,于留居客栈外盖上本盟标记,以便寻找联络,晚上你们可以去找找看。”
大漠屠手正要说话,一阵隐隐的大笑已自间隔住的小房里传了出来,笑声尚夹杂着女人的哆音与尖叫。
楚云剑眉微蹩,没有作声,大漠屠手已眨着眼道:“嘿,这酒楼里还可以叫妞儿呀,这位仁兄大约又乐不可支了,你听他笑得可有多美……”
天狼冷刚正说一声:“干你屁事?”
又是几阵得意的笑声传来,而那出自女性口中的嗲音,却更媚荡诱人了。
忽然,楚云倾耳聆听了一会,眉宇舒展的微微一笑道:“好个老小子,真是懂得偷野食啊……”
大漠屠手疑惑的道:“谁?盟主认识?”
楚云霍然站起,只道:“冷环主在此稍候,库环主,来,咱们过去,你一掀帘便进去将那狂笑之人抓出来,包管错不了。”
大漠屠手欣然站起,边道:“好,本座早就听着不顺耳了,正可教训教训这老王八蛋!”
楚云与大漠屠手向那间笑声传来的小房间行了过去,三不管的猛一下掀起了那厚锦的垂帘,立刻,一幅令人发噱的场面映入二人眼中!
一个又肥又胖的光头仁兄,正嘟着二张嘴巴,像吃奶似的向他身边一个妖烧的女人面颊上吻嗅着,两只肥手,也在不规矩的上下游动……
另一边。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却正视若无睹般独自喝酒吃菜,他身旁也有一个浓抹艳装的女人,但是,却冷落地坐在那里发呆。
那胖子,不错,正是大名鼎鼎的狐偃罗汉,那中年人,却正是剑铃子龚宁!
门帘被忽然掀起,狐偃罗汉尚自不觉,依旧沉醉在温柔乡中,剑铃子龚宁却面色一沉,转首望来——
于是,这位金雕盟爪环旗下的第一把高手,不由得满面通红,尴尬而惶恐的急急离坐而起,躬身行礼。
楚云一笑道:“免了。”
他的目光又投向狐偃罗汉,大罗汉这时也已察觉到有人进来,急忙抬头一看却与楚云的眼神接个正着。
楚云哈哈大笑道:“老哥哥,你真是又色又迷,老不正经,胃口还真好得很呢。”
狐偃罗汉一把推开身边的女人,老脸火热,却厚着皮逍:“呃,伙计,这个,呵呵,这只是逢场作戏嘛,她已名花有主,呃,嘿嘿,俺却用不着这么守身如玉哩。”
他又忙着招唤大漠屠手:“啊哈,你也来了?老库,来来来,要不要也找个娘们乐一阵子?呵呵,须知良辰易去,青春不再……”
一面说,这位独脚巨枭已急急抓了一把碎银塞在两个女人怀中,连推带拉的送出门去。
大漠屠手向龚宁挤挤眼,低声道:“好小子,看本座回去不告诉怡如.一离开眼,你就不老实了……”
“怡如”,是龚宁尚未过门的妻室,二人可恩爱得紧,只等龚宁一回拐子湖,便准备迎娶了,临行之前,那位多情的姑娘,还特别要求大漠屠手对他的这一位多加照顾与管束哩。
剑铃了龚宁自来不喜言词,这时急得一张脸通红紫涨,忙着解释,却又越说越糟,窘像可掬。
楚云露齿一笑,拍拍龚宁肩头,道:“别急,有在下为你作主,男人嘛,在外面稍微拈花惹草是免不了的,只要不当真,不过份,也无伤大雅,在下往昔也同样的风流过一阵呢。”
狐偃罗汉正好回来,闻言大笑道:“可不是么,要不然怎么会叫浪子?你别假正经,俺只不过解解闷罢了。龚老弟的那一个也是俺代他叫的,他可真老实,连一根指头也没有动人家,呵呵,将来准是个老实丈夫,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
楚云摇摇手,道:“别乐了,在下之事可曾办妥?”
狐偃罗汉怪叫道:“你把俺看成何等样人了?俺岂是如此不负责任,贪图安乐之辈?要不办好了事,俺怎敢到这里寻欢买笑?”
楚云笑道:“说来听听看,都买了些什么聘礼?”
大罗汉翻翻眼睛,咽了口唾沫,有板有眼的道:“嗯。
你听着:鸳鸯被面十六张,芙蓉绵帐二十幅,全套枣木桌椅十二套,绞罗缎五百匹,精绣各种花卉软鞋一百双,丝织枕头两百对,檀林雕花箱柜五十个,上好香粉胭脂三大
束,龙凤喜烛八十对,另加凤佩霞冠十六件……”
大漠屠手睁大眼睛,喃喃的道:“有……有多少人要成亲?一百对还是两百对?”
楚云亦失笑道:“买这么多作甚?足可用十辈子了……”
狐偃罗汉又接着念:“雌雄骏马配以镶珠饰玉鞍辔各二头,红罗彩帕一千条,燕窝三百斤,鱼翅三百斤,上好熊掌四十只,百年老参六十盒,金钗玉环各十幅,白金嵌翠耳坠分福禄寿喜成四件,外加附有三层纯羊毛缕绣金丝‘蜜’字团的并蒂绵榻一张。”
楚云咽了口唾沫,道:“这许多东西,老兄,你都在哪里买的?”
“洛阳城,历代帝王之都。”大罗汉平板的道。
楚云向四周看了看,道:“可真不容易,东西可安置好了?”
狐偃罗汉叹了口气,道:“是的,包下来一家客栈,整整装了二十大车,双辔的。”
剑铃子龚宁在旁恭谨的道:“洛阳城虽然繁华富足,物品花式极多,却也几乎被弟子等搜购一空,忙得店铺老板东奔西跑,周转凑集,当时可委实惊动了不少的人。”
狐偃罗汉一屁股坐下,龇龇牙道:“老弟,他们还以为是哪位王公大臣娶媳,有的更怀疑皇帝老儿在招驸马呢,嘿嘿,俺忙了这么一场,出来散散心该不算过份吧?”
楚云大笑道:“谁说你过份了?老兄,你真是能干之极,过几天容愚弟好好请你吃一顿,再到姑娘那里散散心。”
大罗汉眉开眼笑的道:“真的?”
“当然。”楚云拍拍他肥厚多肉的肩膀,靠着坐下,这时,门帘又被掀开,天狼冷刚已迈步进来,朝二人招呼了一番,他身后跟着的堂棺将酒菜也搬了进来,放在桌上,天狼冷刚呵呵笑道:“本座就听到是严兄的声音,怪不得盟主要老杀才进来抓人出去打一顿屁股哩,好了,本座顺便将我们自己叫的酒菜也移过来了。”
狐偃罗汉抹去额际的汗水,笑道:“呵呵,嘿嘿,倒叫冷兄见笑了。”
天狼冷刚看着他,摇头道:“这有什么可笑之处?男儿哪个不风流?何况,说句老实话,严兄两眼水汪汪的,双颊红啧啧的,嗯,早就是运走桃花之相……”
大罗汉得意的道:“走桃花运倒未必尽然,不过么,俺还可算不太老就是了,青楼艺女,窑子姑娘,见了俺却也顺从得紧呢……”
他又转头对剑铃子龚宁道:“是吧,小龚?”
龚宁尴尬的一笑,呐呐难以出言,楚云招呼各人就席,开始吃喝,边嗤道:“这真是不成世界了,老不认老,小不承小……”
狐偃罗汉呸了一声道:“谁老了?俺还不到五十岁,哼,你竟也教训起俺来了?稍待在无人之际,俺非要以兄长之位请出家法惩你一个不敬之罪不可……
就这么说说笑笑,热热闹闹,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日已
偏西,四人才结清了酒账,面孔红红的步出酒楼。
席上,楚云已三言两语讲过了自己追捕白羽公子及萧韵婷失败的经过,狐偃罗汉想多问两句,却又不敢唐突,不一会,龚宁已牵过二人的坐骑,漫步向狐偃罗汉所包租下来的客栈行去。
柳树关的街道异常宽阔,街面全是大青石铺就,坚实而整洁,两旁店铺林立,百货杂陈,应有尽有,在这将要掌灯的时分,街上的行人却更多了,看去有些拥挤的感觉。
走了盏茶光景,在转进一打横街之后,已可看到一家挂着大红灯笼的客栈,这家客栈不大不小,独墙独院,外表看去,极为安静雅致,倒不失是个好住所。
红灯笼已点了起来,上面“六顺居”三个字十分清晰,灯笼旁边的墙壁上,却堂堂皇皇的挂着一块深棕色的皮盾,皮盾上,赫然雕着一只骏猛振翼的金色巨雕!
大漠屠手又转头向左边一瞧,嗯,那边的墙壁上,敢情也有一个同样的标志悬挂着,一左一右,真是美妙极了,威严而沉雄!
剑铃子龚宁跟着瞧去,不由低呼道:“仇副盟主等人也到了。”
楚云尚未及说话,狐偃罗汉已凑在他耳边道:“伙计,在江湖上混,自己帮会的独门标记,都悬示在不易为人察觉的地方,而且,多是极为寻常之物,哪有像你们这样大刺刺的堂而皇之的?龚宁又不听劝,非要挂上这劳什子……”
楚云微笑道:“老兄,这就是金雕盟的无畏传统!”
他一语未毕,客栈的大门已被打开,一群黑衣豪士,已蜂拥而出,齐齐向楚云躬身行礼,为首者,正是那气度雍容,棱棱自威的金雕盟副盟主——紫心雕仇浩!
紫心雕身旁,分立着凌霄堂堂主狂鹰彭马,羽环环主金髯客毕力,三人身后,则是黑白双驼、八大斧三人,及其他二十余名弟子。
楚云连道辛苦,一一与各人热切握手,到最后,一个庞大的身影已伸开双臂抱住了他,哭兮命的道:“主人,哈察该死,哈察不该多喝了酒,来不及与主人随行,但是,主人为何又不叫醒哈察呢?”
这高大雄伟的汉子,正是那蒙古的红带金牛武十,忠心耿耿的哈察!
楚云豁然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小子,这么大的人还舍不下一场小别么?别让兄弟们看了笑话!”
紫心雕仇浩跟在一旁,含笑说道:“盟主近月来的经历,皆已由季护卫一一群述,老夫等人未参与其事,实在有愧!”
楚云愉快的道:“副盟主客气了,汗颜的应该是在下才是,为了己身私仇,却累金盟上下劳累不安,在下只望此问事了,便回转绥境拐子湖……”
狂鹰彭马仔细端详楚云的气色,缓缓的道:“盟主这些日子消瘦多了。”
楚云大笑道:“大约是心事大多之故吧!”
众人闻言之下,皆不禁失笑,笑声中,快刀三郎季铠
已偕他的老搭档——煞君子盛阳二人双双拜倒。
楚云急忙扶起二人,关切的道:“盛阳,伤势养好了未?”
煞君子盛阳一挺胸,郎声道:“启禀盟主,弟子,旧创早愈,累得盟主垂怀牵挂,全是盛阳无能所致,日后乞望能以弟子热血肝胆,为盟主誓死效命!”
楚云欣慰地拍拍手,目光一转,已看见儒衫飘拂的五岳一剑班沧正倚门而立,含笑相见,班沧身后,则正是银青双龙昆仲二人。
楚云大笑连声,抱拳道:“在下早已料到班兄与向家二兄会至此相晤,果然不出在下妙算也……”
五岳一剑尔雅的还礼道:“数月未见,班沧实深怀念,向家兄弟,更是日恩夜忆,渴望一晤,楚兄江湖纵横,又见清瘦了。”
楚云摸摸自己面颊,无可奈何的一笑道:“心思索系,安能发福?班兄,赤骑追风骆森兄与紫袍铜拐公孙兄大约正在忙着双百谷内之金砂吧?白衣秀士陶兄伤想必也已痊愈了?”
班沧笑着道:“正是,承蒙楚兄关怀,陶兄内外创伤皆己复好如初,而且,他正在里面亲自为楚兄燃起玉鼎檀香……”
楚云神色一沉,回顾左右:“季铠,盛阳何在?区区琐事,为何竟劳动陶侠士?”
快刀三郎季铠,煞君子盛阳二人急忙肃立,尚未答话,五岳一剑班沧已忙道:“楚兄切莫过责所属,这事乃陶兄自愿,他是千求万求,二位护卫却他不过,只好应允,陶兄实已无法报答吾兄救命之恩,只有在这些小事上略表心意了……”
楚云不以为然的道:“陶兄如此,在下委实过意不去,你我相交以诚,互待以义,只要两心真挚,又何需在乎救命不救命呢?”
这时,银青双龙踏前一步,齐齐向楚云长揖,楚云连忙回礼,并且深沉的道:“本盟所属,扰居贤昆仲府第多月,情谊所在,楚某不敢言谢,此等隆情厚谊,且容楚云长记心头!”
银青双龙连道不敢,金髯客毕力已大步行来,低声道:“闻说盟主此去大洪山乃是求亲,本座预贺盟主新喜。”
楚云握住毕力双手,低笑道:“领谢了,八大斧中的古炎、司马卫二人,五福客栈内养伤以至向家昆仲府第,就未再见,他三人可好?”
毕力笑道:“这两个小子本座派有专人招料,一路慢行,怕盟主记挂,未敢禀报,他二人一身横肉,要死也死不了。”
楚云颔首道:“八大斧乃属羽环麾下,忠勇双全,梁又君已去,你可要好好照顾其三个,唉,在下实对又君不起……”
金髯客毕力听到自己战死旧属之名,不由一阵怆然,却讥警的道:“盟主大喜之前,尚乞勿忆过往之事,英雄豪士,不战死疆场,又有何勇之谓?”
楚云怅怅笑道:“不错,又君既属英雄,更是豪士
紫心雕仇浩大步来到,道:“盟主,且容吾等进房详谈如何?”
楚云点头,招呼各人行向大门之内,经过一个宽大天井,绕行回廊半圈,已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一栋精致幽雅的廊房中。
店小二张罗过茶水匆匆退出,楚云向房里打量了一下,只见这问布置不俗的厅室内,现在却堆满了箱柜绸缎,拥挤不堪,狐偃罗汉咧唇笑道:“实在摆不下了,只有借用伙计你的行宫,这家客舍虽也不小,俺们到了这多人马,东西只得挪动一下,大约他们是照俺的话做的,俺已嘱咐过,若再有人来,便将东西搬到这里,空出房子给人住……
楚云一笑道:“谁日不该?”
大家将就着坐下,互相述说着近月来的各项经过,紫心雕仇浩他们当然是生活平静,乏善可陈,因此,都是听着楚云的讲述,空中毫无喧哗。
楚云一一简要说完,未了,他道:“此次至大洪山,当然是以和为贵,或者,大洪山上下对吾等会加以考验,甚至明着讽辱,若在忍耐之限内,在下尚请各位看在下薄面予以容让,在下明白,这要求是不该的……”
紫心雕仇浩启口道:“此乃顺理成章之事,正应如此才对.怎算不该?在情谊上说,吾等既对盟主尊仰,自要如此,在公论上说,盟主之言行全盟上下皆须一律尊从,当然更无非份之虑,盟主只管放心便了。”
这位老人向左右一看,沉声道:“凡我金雕上下,都已听及盟主方才训示,若有任意行动,违及大计者,毋庸多言,自行了结谢罪!”
说到后句,更是金石铿锵,一字一顿,楚云想要开口,却又不便再说什么,只有向室中各人深沉一笑,那一笑中,已包含了他的许多心意。
狐偃罗汉舐舐嘴唇,举起杯子啜了口茶,忿道:“大洪山左拐子宋邦倒是很识时务,就怕那鬼狐子黎奇从中作梗,这个老家伙,闻说,脾气恶劣得很!”
五岳一剑班沧轻淡的笑笑,道:“鬼狐子黎奇性情的确古怪,又硬又强,七年前在下曾与此公见过一面,言谈形态之间,此公虽然雍容豪迈,狂傲之气却流露眉宇。”
大漠屠手蹩了一下眉,却忍不住道:“给他点颜色看,他就狂傲不起来了。”
紫心雕仇浩看了大漠屠手一眼,大漠屠手装着未见,举目望向屋顶,天狼冷刚见状之下,忙笑道:“话虽如此,可千万鲁莽不得,老杀才一向动粗动惯了,三句话不离本行,真是要不得!”
楚云有些好笑的撇了撇嘴,道:“吾等见机而行吧,只是大家莫忘了在每一步棋移动之前,都与在下或副盟主研讨一番再作决定。”
于是,各人又谈论了一会,因为中饭吃得太晚,紫心雕等人也已用过晚膳,此刻大家都不觉得饿,掌灯不久,便已纷纷辞出,各自休息去了。
狐偃罗汉走在后面,临出门前,回头龇牙一笑道:“乖乖,你们这一帮子规矩可还真大,看不出那仇老儿说话客气,性子却是这般火辣无情。”
楚云手扶着门框,笑道:“这也是金雕盟的历代传统,公私分明,老小子,你开了眼界了吧?”
大罗汉勃然大怒,尚未及吼叫,楚云已“啪”的一声将门关上,也将狐偃罗汉的胖身子隔开了,他轻松的笑笑,向里间叫道:“季铠、盛阳,你二人去休息吧,别忘了转告陶光兄,请他不要再麻烦帮着为在下整理各室礼物了,晦,这屋里好香,玉鼎之中,檀香未大约放得不少……”
大洪山。
山高千仍,峻陡拔耸,群峰会叠,谷深涧幽,方圆数百里,林茂幽幽,是一处藏龙卧虎之地。
不错,名震江湖,威扬武林的“大洪二子”,便居于此山之内,大洪二子掌握着两湖黑自道的命脉,也是唯一的发号施令者。
楚云等一行四十余人,押着二十多轮双辔篷车,已于前日通过三阳店,今天,他已浩浩荡荡的来到大洪山麓。
仰望大洪山雄伟壮丽,有如一个擎天巨人,顶九霄而立大地,气势磅磷中,别有一股浩然之气。
楚云一马当先,双眼凝注,低喃道:“嗯,山水灵秀,难怪能蕴孕出如此美人,风目女,我来了,三月之期,可准得很吧?”
狐偃罗汉一只小眼左溜右看,半晌,他指着右侧方一座突拔的高峰道:“兄弟,那座突出群山之上的高峰,大约便是黎丫头告诉过你的‘归来峰’了,啊哈,你己归来,这丫头片子却为何尚不归来?莫不成她还没有看见么?这伟大浩荡的求亲行列?”
楚云咬着嘴唇向周围看了看,他们的前面,是一条宽敞的大道,直达山脚,登山之路隐遮于一片树林中,看得不甚清晰,除此以外,虽有几条樵径小路,却非是他们这庞大而笨重的队伍所可以通行的了。
狂鹰彭马越众上前,一双火钻般的眸子闪闪发光,他低沉的道:“盟主,大洪山乃鄂境第一险地,更属大洪二子的总坛所在,吾等堂皇而来,他们没有觉察不出的道理,但是,此刻,却为何没有一人出来招呼传报?不论对方怀意如何,照常理讲,都不该如此静寂?”
楚云心中急快的转着念头,半晌,他平静的道:“不错,在下也有同感,依目前情形看,这些朋友们似乎不大对劲,嗯,像是没有亲善之意!”
狐偃罗汉手搭凉棚,向左右一瞧,口中嘀咕道:“奶奶的,莫不成这些小子们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酒”字刚才自他口吐出,前面林丛之内,已倏忽飞起十六只银铃响箭,每只响箭羽尾都系着五彩缤纷的绸带,像一蓬突然爆开的烟花,成为一个美丽的半弧,向天空摇曳升起。
楚大微微一笑,逍:“嗯,这是何意?”
狐偃罗汉呵呵笑道:“好了,大约一时还坐不了蜡,此乃大洪山恭迎贵宾之礼。”
说话间,一片急骤的马蹄声已传了过来,不一会,六十余骑出现在众人眼前,正转过那片树林,飞奔而到。
随着这批骑影出现的,在众人百余丈外,无论是草丛,树下,岩旁,洼地,都站出了无数蓝色劲装,蓝中包头的彪形大汉,他们仿佛来自地底,尤声无息,但是,每个人的武器上,却俱皆飘拂着一根彩带。
紫心雕仇浩深沉的笑了,道:“盟主,大洪山的排场真不小呢。”
大漠屠手却有些不大服气的哼了哼,低声道:“咱们的威风也不稍弱……”
楚云已将目前的形势极快的做了一个推断,他想:“大洪山现在所摆出的场面,应只是一种算为隆重的江湖迎宾之礼,至多也仅有着威震来人之意,嗯,他们的武器上都扎着彩带,可见并没有大兴于戈之心,最少,在目前没有。”
天狼冷刚肥壮而向横里发展的魁梧身躯,已在这片刻之间,在行列中自头至尾溜了一转,自然,他是在暗传戒备之令。
来骑已经迅速接近,为首之人,是一个独眼、独耳、独臂的五旬老人,他穿着一身金银二色的线织绵袍,锦袍的色泽夺目,在阳光下闪烁生辉,然而,这身衣衫与他那狰狞而丑恶的面孔相衬.却给人一种极为强烈的失调印象。
他右边,是位肥胖而高大的中年人,土布衣裤,带着几分野气,五官却生得极为细小,模样儿有些与狐偃罗汉相似。
二人之后,一位慈祥的长髯老者,正向楚云含笑,这位长髯老者,不是别个,乃是与楚云有过一面之缘的大洪山长春堂堂主,大刀铁戟潘世名!
跟随在三人右侧,五匹棕色大马一字排开,楚云一眼就已瞧见最右边的一位,他熟悉得很,那是大洪山土字舵舵主一竿叟掌凌,掌凌的左臂软软垂下,看样子,已经残废了,多日前,大柳坪一战的遗迹啊。
掌凌之上,端坐着那面目清癯的红衣客——火字舵舵主丹狼李穆,李穆之上,则是白鹤冯逸,水字舵的舵把了。
三人神色各异,一竿叟掌凌冷沉淡漠,毫无表情,丹狼李穆拘谨而矜持,白鹤冯逸则亲善的向楚云微笑着,另两位,则无疑乃五舵中金、木二舵的首要了,立骑于五乘之前者,头发稀疏,面孔焦黄,正迷着眼,微启唇,露出几颗大板牙向这边打量,不时的向他身旁的一个有酒糟鼻子的六旬老者低语,这两位,那面孔焦黄的,果然是大洪山五舵之首,金字舵舵主“擒魔掌”贺广济,有个酒糟鼻子的,便是木字舵舵主“马索圈魂”聂恩。
狐偃罗汉低悄的在楚云耳旁先为他指明了,又匆忙道:“潘世名前面的两个老小子,尤其是那身只剩一半的怪物,是个不得了的角色,他就是大洪山三堂的首席人物,万喜堂堂主,号称‘苦伶悲者’,那呆头呆脑的胖子,也切勿小看了他,大洪三堂他也能敬陪未座,叫游煌,人家都称他
“狮王’。”
正说着,对方的人马已完全立定,大刀铁戟潘世名越众策骑上前,抱拳长笑道:“大洪山三堂五舵,率本山帮众三百名,恭迎金雕盟楚盟主以下各位豪士莅临。”
楚云连忙还礼,尔雅的道:“敝盟上下,受此宠待,实觉汗颜不安,能有三两兄弟,几杯茶水陪赐,已经足够在下等受用了。”
大刀铁戟潘世名豪迈的道:“楚盟主过奖了,敝山二位当家因有要事在身,未克亲迎,尚请楚盟主恕过,这里,且容老夫为阁下引见敝山各堂舵首要。”
说罢,潘世名左手伸出,那独眼,独耳,独臂的老人单举只手,沉稳的道:“大洪山万喜堂首席堂主,苦伶悲者关宿生。”
胖大汉子呵呵一笑,抱拳道:“狮王游煌,呵呵,忝掌大洪山第三堂:“百禄’。”
其余五舵,亦依次报名道号,轮到一竿叟掌凌,他干瘪的嘴唇翁动了几次,面孔冷煞,良久没有出声……
苦伶悲者关宿生哼了一声,独目中寒芒暴闪,像一柄利刃般追注向一竿叟掌凌面上,于是——
这位大洪山土字舵舵主吸了口气,低弱的道:“大洪山土字舵舵主,一竿叟掌凌。”
楚云赶忙含笑抱拳,又将己方各人一一介绍了,狮王游煌望着狐偃罗汉,咧着大嘴笑道:“严兄,本座早已闻及严兄大名,传说阁下与本座生像近似,本座原先还不大相信,今日一见,呵呵,真好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
狐偃罗汉皮笑肉不动的笑了笑,道:“这却有辱游堂主盛名了,俺只是个江湖龙套角色而已,多年来一事无成,异日尚望借着这点关系沾沾游堂主的光彩……”
表面上土头土脑的狮王游煌,骨子里却是精练老辣无比,闻言之下,摸了摸下颔的肥肉,道:“好说好说,只怕本座在三江五湖之中,尚比不得你阁下来去自如哩……”
这句话,明褒暗贬,无形中说明狐偃罗汉独脚大盗的身份,大罗汉却毫不动怒,龇着牙道:“雕虫小技,赖以糊口罢了,怎及得上游堂主的大进大出?哈哈哈……”
狮王游煌不由胖脸一热,有些挂不住了,大刀铁戟潘世名早已听到他们两人在那里唇枪舌剑的来往不休,这时连忙岔道:“游堂主,你与严兄非但生像相同,言谈形态亦极多类似之处,呵呵;果真俱是江湖豪雄,彼此全属难遇奇材……”
此刻——
楚云正与大洪山各堂各舵的首要寒暄完事,苦伶悲者关宿生眨眨他那只冷厉的独目,回首道:“潘堂主,我们应该恭请盟主等各位迸山了。”
楚云忙道:“不敢。”
在大洪山三堂五舵的陪同下,一行人马车轮,浩浩荡荡的向前路驰去,不要多久,就是登山之道了。
阳光洒照着,山深林翠,己到秋日,尚无秋景,一切都极为平和,但是,始终都会如此平和么?
金雕盟--三十三、温语言回 枝节幢生
三十三、温语言回 枝节幢生
这条宽阔的大道,在转过那片林丛之后,却并未中断,也不像楚云他们所预料中那样险恶:需要拾级爬山,或绕回山径小路,经过重重埋伏,大道不过稍微窄了一点,自两块庞大高耸的巨岩中穿过,便开始环绕着山势盘回而上,路面上全铺设着大青石板,整洁而平滑,路的两旁更有着妙微的斑竹栏杆,四周景色秀丽,或有修复摇晃,或有古杉嵯峨,或临百丈深渊,或见怪石鳞峋,偶尔问,尚可闻到清越的猿啼鹤唳,空气鲜冽,意境超脱,确实不愧为人间福地!
大刀铁戟潘世名以旧识的身份,为金雕盟各人指点着沿途风景,谈笑风生,其他双方豪上,也各寻对象,娓娓交谈,气氛上倒是十分和谐,没有什么明显的拘束与生冷。
楚云一面含笑与苦伶悲者小心应对,边有意无意的向所经环境打量,他肚里明白,这条环山之道,现在虽是如此平静,但是,在真正遇敌时。其暗藏隐秘中的埋伏与阻碍,却定是狠辣歹毒无与伦比的!
老实说,这条坦荡的山道,其建筑形势,全就着易守难攻的格式,在每一处要冲之地,在每一尺路面上,都暴露于两侧的攻击之下,换句话说,这条山道,在平时上下方便,美观整齐,在应敌之际,随时都可严密封闭,使其瘫痪无余!
这种形势,楚云如何看不来?他装着欣赏身旁景致,向后面瞥了一眼,只见己方各人,正一个伴在一个身边,和对方迎接之人把晤甚欢,其实,这即已等于夹缠在一起了,如有万一,足可令对方投鼠忌器,只是,好二十辆双辔篷车却落后了一大段,尚有不少大洪山所属在旁推拉,不过,假如有变,楚云笑了笑,他想,也只好舍弃这些重金买来的聘礼了。
一路上,大家都颇不寂寞,谈谈笑笑,指指点点,自然,双方都保持了一些距离,客谦得多少有些陌生。这种立场与关系十分微妙,不错,双方都不会忘记大柳坪之战,但是,双方也更不会忘记,楚云与黎嫱间的深挚情谊。
楚云早已听过黎嫱对大洪山这些首要人物们的描述,虽然,那只是片断的,亦足够他对眼前各人有着一些认识了。
他知道,万喜堂堂主,苦伶悲者关宿生,早年用自己一目,一耳,一臂,换了数代家园亲人的十六个强仇之命,这关宿生人虽生得丑恶,心地却极善良坦荡,但是,性情很暴躁,很狐僻,有着出世者的淡泊想法。
忽然,在楚云正在思维间,苦伶悲者关宿生启口道:“楚盟主,阁下自扬名大江南北以来,总共击败若干武林高手?本座是说,阁下称得起高手的。”
楚云沉思了一下,微笑道:“在下所学实在十分浅薄,每次得胜,多少带着几分侥幸,谈不上什么扬名……”
关宿生独目一眨,道:“每次得胜?如此说来,自楚盟主闯荡江湖以来,便未曾遇过敌手?真是难得,真是难得。”
楚云淡然一哂道:“只能算是在下运气较佳罢了。”
二人又谈论了一会,在转过一个幅度窄狭的弯路后,这条山路忽然中断,中断在一片千寻绝壁之前!
这片绝壁,与对面的一座大山遥遥相对,中间,连接着一条可供二马并驰的吊桥,吊桥以网钢索接缚,上铺木板,两面相距百余丈,虽然这座吊桥十分结实,但自这边望向那头,仍旧觉得头晕目眩,摇摇欲坠。
楚云心中一动,忖道:“嗯,这悬空之桥,大约便是小嫱日常提及的‘两界桥’了。”
想着,苦伶悲者关宿生已沉和的道:“此桥名日两界桥,乃人大洪山总枢之唯一通路,楚盟主以下便请过桥,所携车马,尚请于此暂候,自有下人招呼。”
桥的两边,果然尚有方圆十余丈的空地,空地上盖着几栋小巧石屋,七八名蓝衫壮仆,这时正急忙赶来。
楚云一笑下马,身后各人,亦纷纷落地,在关宿生前导之下,迈步行向桥上,楚云一马当先,在前行走,他身旁的关宿生平静的道:“楚盟主,以阁下眼光,这座桥的防守价值如何?”
楚云颔首笑道:“佳极,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于是,吊桥因为承重量增加,开哈摇晃起来,人走在上面,只觉天悠悠,地渺渺,山风凛然,前后遥遥,实在提心吊胆之极。
楚云向桥下望去,只见千百丈的崖底,雾气沉沉,深不可及,隐约可见怪石参差,杂树丛丛,如若万一失足,任是轻功如何妙佳,也只怕尸骨无存。
他一面随意谈笑,一边集中精神防备,无意中瞥及己方各人,亦俱皆如此,个个都已凝神,慎防突起之变。
走着走着,忽然一声凄厅吼叫淬起,一团黑影坠向桥下,瞬息跌人弥弥雾气之中,踪迹不见!
金雕盟跟在最后的二十多名弟子,立时齐齐止步,肩部相靠,伸手人怀,但是,却静寂已极,没有一丝慌乱。
前面走着的盟中首要,却没有一个紧张探视,依旧脚步前迈,好似未曾发生任何变故一样,于是——
苦伶悲者关宿生凝视着楚云神色的变化,楚云恍若不觉,淡淡一笑道:“一条黄狗掉下桥去了,虽是畜生,亦堪可怜。”
他又回头吩咐道:“季铠,叫后面的弟子们镇静,不要大惊小怪……”
转过身来,楚云望着关宿生歉然道:“倒令堂主见笑了,那些小子们场面经得少,未免惊慌失礼……”
苦伶悲者关宿生一直瞧着楚云,良久,他赞叹道:“果然不愧为一方霸主,楚盟主,本座不善虚言,只此一端,已足证阁下智勇双全,楚盟主,本座钦仰阁下!”
楚云欠身长揖道:“不值一笑,惭愧,惭愧。”
经过这一件似有意,又似无意的事故后,众人总算有惊无险的通过了这座吊桥,桥的这一端,有一块巨大的山岩相阻,山岩上,赫然雕刻着四个气势雄伟的大字:“大洪天威”。
楚云故意赞了一声:“好气魄!”
关宿生笑笑,道:“过誉了。”
转过这块巨石,吓,眼前已仿佛桃源仙境般展开了一幅美丽的图画,依着山势高低,建筑着连绵重叠的亭台楼阁,点缀着四时花树,薄薄的云雾飘飘渺渺,越发衬托得这片楼阁的幽远清雅,仿佛环楼玉字,瑶池仙境,美极了,妙极了。
楚云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赞美的道:“真是广寒之宫,九天之境,脱俗离尘,不做思凡之想了。”
苦怜悲者关宿生高兴的道:“楚盟主果是雅人雅士,文武俱备,呵呵,这片地方本座早已深为依恋,生不离斯,死不离斯……”
楚云微笑道:“不错,在下亦有同感,人生在世,多年庸碌钻营,若能得此地一角居息,亦定可涤尘去欲,作出世之想了……”
苦怜悲者关宿生觉得愉快极了,眼前之人,不是正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想法与人生观么?他感动的道:“真是人生难逢一知己,楚盟主,阁下所思所念,竞有多半与本座近似,本座阅人多矣,不是名利熏心,便是狂傲自大,不是盲从附会,便是阿馅奉迎,有阁下这等超远之见者,实在少之又少,鲜而又鲜,阁下年纪青青,竞能看得如此透彻深远,真算难能可贵……”
楚云连忙道:“在下粗俗不堪,妄谈人生,尚请堂主勿以幼稚见笑才是……”
苦伶悲者急忙摇手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本座佩服尚恐不及呢……
二人越谈越投机,不多一刻,已沿着一条开满花草的小径,走到一片连云楼阁之前,楼阁檐下,有金字匾额一方,上面龙飞凤舞的大写着“观云阁”三字。
众人脚步才停,楼阁大门已然缓缓启开,四十名蓝装大汉抱刀奔出,分立两旁,自大门外望进,可以看出这是一间庞大的厅房,里面布置堂皇,明亮宽敞,纤尘不染,黑漆的圆柱,猩红的地毯,锦銮的椅凳,云石的桌面,金烛坠,冰格窗,气象宏伟,有一股慑人的气氛。
一边,大漠屠手低语天狼冷刚:“老狼,这个观云阁比咱们的振翼会如何?”
天狼冷刚一笑道:“各有千秋。”
说话中,大厅之内响起一阵沉稳的步履声,片刻间,几位气度雍容,风范超拔的人物——出现厅门之内。
为首一位,年约六旬,凤眼隆鼻,满脸清气,三绺长髯飘飘如仙,衬着他穿着的浅黄色寿团字长袍,更有一番令人不敢逼视的脱俗与威仪。
这黄袍老人之侧,正是我们久违的左拐子宋邦,他此时换了一身夹青长衫,白马中套在外面,精神奕奕,热切的望着楚云点头。
另外一位,却是风韵犹存,仪态万端的中年美妇,翠绿的衣裳,翠绿的百花裙,眉目之间,妩媚无比。
三人走出厅外站住,苦伶悲者关宿生大步向前,躬身道:“本座奉总瓢把子谕示,率本山三堂五舵,已恭迎金雕盟主以下各位至此,谨覆谕命。”
那黄袍老脸温和的一笑,道:“有劳兄弟了……”
他抬起头来,向楚云等人炯炯注视,楚云已一拂衣袖,洒然行出,长揖为礼,朗润的道:“金雕盟盟主,浪子楚云谒见大洪山总瓢把子黎老前辈。”
果然,这相貌清奇儒雅的黄袍老人,正是大洪山第一把交椅的人物,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鬼狐子黎奇!
老人仔细而慈祥的向楚云上下打量了一番,温和的还礼道:“楚盟主客气了,素仰盛名,总是绿俚一面,阁下肯于惠临寒山,老夫偕全山上下,已感到荣幸无比,请。”
楚云连忙道谢,已从容不迫的率领盟主下各人,缓缓行向大厅之内,就在他迈入门槛的刹那,已与左拐子宋邦打了个照面,后者却似有着含意的向他挤了挤眼。
进入厅内,分宾主坐定后,十名青衣童子,穿梭般往来斟茶敬客,楚云又将自己所属,一一为鬼狐子黎奇等人引见,在介绍时,他心中却已对坐在鬼狐子身旁的那位中年美妇特别留意,他一直在思忖:“眼前这位夫人,十分端壮高雅,不知道是否乃小嫱之母?假如便是,自己可要倍加小心谨慎,自古以来,丈母娘多是不好应付的……”
他正在心中猜测,左拐子宋邦已开口道:“楚盟主,尚请见过本山瓢把子义妹,小馥之于娘,武林中之称‘百花仙子’的赵媛夫人。”
楚云躬身行礼,忖道:“原来此中年美妇,乃小嫱干娘,又是鬼狐子之义妹,看情形,她的左右力量不小,与大洪山关系必极亲密,嗯,却不能稍有失态……不过,小嫱这妮子为何又从来没有向我提过她有一位干娘?”
那位中年美妇——百花仙子赵媛,微微敛袄还礼,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却尽往楚云身上扫视,归坐后,又向鬼狐子黎奇低声讲了几句什么。
鬼狐子展颜一笑,望着楚云点头,尔雅的道:“楚盟主,千山万水,长途跋涉,谅极辛苦吧?”
楚云微微抬身道:“心意所至,倒也不觉劳累。”
这位大洪山的首领呵呵笑道:“答得好,果然不错,呵呵呵。”
他愉快的笑了笑,又道:“楚盟主,阁下对小馥情感如何?”
楚云不料对方竟会如此单刀直人的问来,不禁有点尴尬,他目光一瞥左拐子宋邦,却见宋邦已移位在与五岳一剑低声谈笑——他们原是旧识,此刻正好乘机把晤,楚云连忙镇定心神,缓缓的道:“坚如金石,深浩似海。”
鬼狐子黎奇点头道:“好,那么,昔日大柳坪之战,阁下准备如何善后?”
楚云抿抿嘴唇,道:“此事,在下心中亦是甚为憾然,至于应该如何弥补,在下已经详告贵山二当家宋前辈了。”
鬼狐子黎奇笑了笑,道:“然则,老夫却认为太过简单了些。”
楚云心头一跳,环视己方各人,只见所属皆正襟危坐,双目平视,却在仔细聆听,楚云明白,他率众来此,虽然为了自己的求亲私事,但是,又何尝不算是金雕盟上下所殷切盼望的一件大事?因此,他的一言一动,俱是代表全盟的威信,不能稍有失闪,更不能忘记自己乃为一盟之主的身份,有这许多顾虑,他的言行举止,就有很多困难的地方了。
这时,他沉吟了一下道:“总瓢把子不知有何高见?便请明示。”
鬼狐子缓缓的道:“假如,阎下能再度忍让,答允将该役战死之本山所属遗孤加以传技磨励,这件事就算全了。”
楚云有些疑惑的沉思半晌.然后,他微笑道:“只怕在下所学浅薄,误人子弟。”
鬼狐子大悦道:“这么说,阁下是答应了?”
楚云颔首不语,鬼狐子仿佛在想一件事情,过了一会,始缓缓转过头去,向那百花仙子道:“媛妹,由你告诉楚盟主吧。”
楚云心头一跳,不知道对方要告诉他什么消息,狐偃罗汉在身后捏了他一下,暗示镇定,旁坐的紫心雕仇浩,却似老僧人定般静静的倾耳聆听着。
百花仙子赵媛想了一下,好似在准备着如何措词,片刻后,她轻轻的道:“三日之前,有一位在武林中极负盛名的老朋友,率着他唯一的独子来到此间,目的与阁下相同,也是向大哥求亲,大哥答应不是,回拒亦难以启齿,困此。
实在感到有些辣手……”
楚云一颗心猛地沉了一下。但是,表面上却极为平静的道:“未知黎老前辈如何裁决?”
百花仙子赵媛温和的道:“难就难在这里,姑莫论这位老友与大哥的交情,他本身的威势,便是他这位公子,也是人间龙凤,武林翘楚之材,因此,实在不人好办,大哥考虑了好久,无奈之下,想出了一个法子……”
楚云的英挺面孔上,浮起一丝冷漠的笑意,他眼前仿佛看见黎嫱那张美艳而慧黠的面靥,迷蒙中,又好像有另一张男性的面容依偎在旁,莫非,他痛苦的痉孪了一下,莫非多年前的旧创,又要在变换一种方式之下重演?
他甩甩头,百花仙子的语声又幽幽传了过来:“大哥的意思,是让二位凭本身技艺在两界桥上比试一下,谁胜了,就答允谁的婚事,自然,败了的也就永无希望了……顺便也正可让我们见识见识二位的一身绝学,这个办法,那位老友的公子已经答应,而且他正迫不及待的要与阁下印证一番,现在,就看阁下的意思了,不过,话先摆在前面,假如有一方不愿比试,也就罢了,只是,亲事就作为自愿退出而论,我们想,阁下深爱小馥,大约也不愿就此迟出吧?”
忽然,狐偃罗汉在后面问了一句:“请恕俺老严唐突,不知夫人所言的那位老友是何方神圣?他的那位公子又是什么不可一世的人物?”
百花仙子赵媛十分不悦的看了大罗汉一眼,轻曼的道:“嗯,说不定也不会放在各位眼中,大哥的这位老友,乃白心庄庄主诸葛图的师叔——‘青衫’奚樵,他的那位公子奚瑜,号称‘金蝗飞英’,或者,列位也有个耳闻吧?”
金雕盟--三十四、唇枪舌剑 晴嫉明争
三十四、唇枪舌剑 晴嫉明争
楚云十分平静的凝视着百花仙子赵媛那张带有肌讽意味的艳丽面庞,不知怎的,他心中觉得极端的难受,不是嘛,凤目女黎嫱一直是属于他,就像日月星辰一般的自然,就像附属在他身体上的四肢五官一样的实在,仿佛,这是天生该如此的,不容有疑问的,从来,楚云便没有想到其他,更不会想到枝节会出在黎嫱那边的关系,这种滋味,已不止宛如有人要割摘他的四肢五官,这味道很难说,像一下子失去很多,空虚极了,而这空虚,却又搀杂了不少酸涩与苦痛。
狐偃罗汉深刻的了解楚云目前的心情,不由得气不过的哼了一声——自然,这是向百花仙子而发,他尖锐的道:“夫人说得有理,无论是诸葛老儿也好,奚樵也好,或他那宝贝儿子也罢,俺等都有个耳闻,却也正如夫人所言,嘿嘿,还真不大放在眼中,而且么,诸葛老儿大约心里有数,多日前他庄里三戟绝魂的那档子事……”
楚云在很久以前,曾经听过“青衫”奚樵之名,他回忆着,嗯,那仿佛是近十年的事了:青衫奚樵,大江南北有名的豪士英雄,非但武学渊博,更是满腹文章,人生得俊,年纪又轻,不错,楚云想得起,那时,他自己才十六岁,初涉江湖,籍籍无名,奚樵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吧?在武林中,这位文武全材的侠士辈份极高,虽然,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此时已年逾六旬,却仍然要以晚辈之礼奉侍奚樵,因为,奚樵是诸葛图师祖的关门徒弟,自来,么徒儿便是得天独厚的。
楚云的思维有些飘渺,他在想,奚樵以青衫为号,往昔,在江湖上,他已以风流惆悦,豪爽热肠闻名,武技精绝,文章如玉,是一个威猛慑人的好汉,亦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在他这种气度熏陶下所谓调教出的儿子,亦一定是个人物,一定是个……楚云幽冷的一笑,嗯,也一定是个多情种子吧?
其他的关于这位“青衫”的种种,楚云已觉得有些模糊了,这多年的日子来,他自己奔波于大风大浪的起伏生活中,出入于生死一发的剑影里,而且,至少有一段长久的时光,他被仇恨的痛苦所啃嚼着,其他的,隔着自己太遥远,太无关的事,他已没有时间,也没有心绪去注意了……
忽然,百花仙子的语声又化作一阵朦胧的回音,闯入他的沉思中:“……严当家的做骨豪情,果然够瞧的,不过,这做骨,这豪情,也得有点什么东西衬托支撑一下才行,或者,我说得过份了,严当家的你大人大量,可别生我的气啊……”
楚云闭了闭眼睛,平静的道:“请问夫人,这件事,黎嫱自己知不知道?她怎么看法?”
百花仙子一怔之下,回头看看鬼狐子黎奇,黎奇却面含微笑,深沉的没有表示,百花仙子似是略作考虑,嫣然一笑道:“楚盟主是说小馥吗?嗯,这丫头晓得这件事的,她也想借此试试你们二位哪个对她爱的程度深些……”
楚云抿抿嘴唇,没有开口,紫心雕仇浩已呵呵笑道:“夫人,老夫想,这场比试实在已不用再去麻烦,就好像天空的烈阳一般真实,吾等都已经看见了这真实的结果了……”
百花仙子大眼睛一转,不悦的道:“仇副盟主之意是说……”
仇浩断然道:“不错,老夫是说那位人中龙凤的奚大公子必败无疑!”
百花仙子气得粉脸儿一红,澄翠的耳坠子微微摇晃,鬼狐子黎奇已开朗的笑了两声,道:“这个问题,老夫认为实无须再加争论,记得媛妹适才已经讲过,假如不愿比试,呵呵,老夫等这里决不勉强,不过,便算是自愿放弃求亲的权利了,爱一个人,如不愿为她做一种牺牲的表现,那么,谈这个爱字便不觉得太虚无了么?”
这时,左拐子宋邦已坐了过来,各人的言谈他都已听在耳中,这位大洪山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此刻满脸无奈之色,假如我们细心寻找,我们就可以发现,在那片无奈的神色中,尚包含了不少鼓励与焦急。
楚云缓缓举起面前几上那精致细巧的茶杯,又缓缓浅啜了两口,自他这个微小的动作里,金雕盟上下各人,都已知道他们的盟主已经陷入思虑中了……
百花仙子赵媛眼睛眨了两下,娇刁的笑道:“楚盟主,这件事,我认为并不难办,假如是我,哼,我早就答应了,是不是大哥?”
说到后面,她转过头来向着鬼狐子黎奇笑笑,黎奇雍容的点头不语,左拐子宋邦左看右瞪了一会,轻轻咳嗽一声,先打了个哈哈:“我说贤侄,你便应了也罢,否则,小馥那妮子会伤心的,你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使小馥失望吧?”
楚云静静的瞧着左拐子宋邦,良久,始幽冷的道:“前辈,在下是想,假如一种深沉不稀薄的情谊,它是建筑在相互的争夺与虚无的英雄式炫耀上,获得于有条件及血腥的结果里,那么,这种情谊就未免太可悲了,前辈,你说是么?”
左拐子宋邦微微一窒,干笑着没有再说话,百花仙子赵媛却尖刻的道:“楚盟主此言实在令人奇怪,这正是一种为了自己所悦之人表达爱的方式最为具体的行为,更借此证明了相忆之深,不畏困苦艰辛,不惜以一切方法,不达连理之旨决不甘休……”
楚云古怪的一笑,淡漠的道:“夫人,假如黎嫱爱我,她不会有这些想法,因为她若爱我,更不须任何方式,不用任何条件,更无须在下与别人争夺后再得到她,假如男女相悦之间,要搀杂这些东西,只要在下肯稍加功力,夫人,天下少女多矣……”
百花人子赵媛这一下可真气坏了,她杏眼圆睁,怒道:“楚盟主,阁下这句话未免差了,难道说我家馥儿便非阁下莫属么?凭我大洪山的赫赫威名及馥儿的才学品貌还嫁不出去么?楚盟主,这可是阁下自己来求亲,没有人逼着阁下呀……”
此言一出,大厅中的空气已蓦然冻了起来,金雕盟上下各人全都面如寒霜,目蕴煞气,神态之间萧索无比。
左拐子宋邦一看不对,连忙呵呵笑着打圆场:“唉,唉,别吵别吵,小事嘛,呵呵,亲家岂能变成冤家?来,来,大家慢慢谈,凡事好商量……”
鬼狐子黎奇面色经沉了下来,没有说话,百花仙子却冷哼了一声,道:“二哥,现在与楚大盟主论亲家,未免过早了一点,漫说我们高攀不上,哼,也不见得就非高攀不可呀!”
左拐子宋邦有些不高兴的道:“干妹子,你少说一句好不好……”
百花子冷冷的道:“二哥,我只是为馥几难过,她心里刻骨搂心之人,竟然是如此无情无义无仁无勇的一个懦夫!”
大漠屠手“唬”的站起,暴吼道:“你住口!”
从未启齿的金雕盟元老——凌霄堂堂主狂鹰彭马,亦缓缓起身,森冷的道:“夫人,如此污蔑本盟盟主,你已过份了。”
鬼狐子黎奇稳坐不动,沉静而生硬的道:“老夫想,各位,我们还是暂且不动干戈的好,那样,你我双方都不见得有什么好处?”
楚云眼帘半垂,低声道:“你们坐下。”
左拐子宋邦向四周怒目一瞥,忽然厉声道:“都给我退下去,你们想造反了?”
肃立大厅四围的四十名黄衫大汉急忙将握在腰刀刀柄上的手放下,一声不敢吭的鱼贯退出——坐在后面一圈的大洪山四舵舵主,除了水字舵白榷鹤冯逸之外,也暗自将蓄集的功力散去,面上有着讪讪之色。
大洪山万喜堂主苦伶悲者关宿生,这时平和的一笑,向楚云道:“本座素仰楚盟主之才艺为人,更希望盟主自今后能与我大洪山世代友好,因此,有些小小不然的误会,尚愿楚盟主不要介怀……”
楚云微微抱拳,道:“多谢关堂主指引。”
五岳一剑洒脱的拂了一下衣袖,凑近楚云身边,低声悄悄的道:“楚兄,真情包含了一切,其中也有容忍,据在下观察,此事必非黎姑娘本意,而是鬼狐子有意为难,顺便也想看看吾兄的一身绝学,为了黎姑娘,为了震慑他们一下,楚兄,你便容忍这一遭吧,这也包括在真情之中了……”
楚云沉思了片刻、回过头来,紫心雕仇浩向他颔首微笑,狐偃罗汉也握了握拳,二人所表示的心意,楚云已经明白了。
于是,他无可奈何的转首道:“黎大当家,便如此罢。”
鬼狐子黎奇脸上的神色如阳光融雪,随即缓和了下来,温沉的道:“楚盟主果然一代俊杰,这才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嗯,如此老夫既可不负阁下一番挚情,更能对老友有所交代了,是么,媛妹?”
百花仙子轻轻点头,语声中怒气尚未全消的道:“也看他们的造就与福份了。”
狐偃罗汉一听,这不成是对晚辈说话的口气了?火气一来,他已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重重哼了一声。
百花仙子瞪了大罗汉一眼,二人又不约而同,仿佛事先约定似的齐齐哼了一声,鬼狐子黎奇装做未闻,忙道:“来人呀,请奚大侠士父子及诸葛庄主厅上落坐。”
他又转头向厅侧道:“请夫人及小姐出来。”
随侍大厅中四名青衣小僮,已连忙躬身领命而去,左拐子宋邦不由长长吁了口气,笑道:“呵呵,真是满天云雾一朝散,阳光普照见青天,方才为了儿女亲姻,几乎逼煞我们这几把老骨头了……”
五岳一剑温文的道:“稍停在剑光芒影中,在下尚希望能保持住一团和气才好。”
鬼狐子黎奇看了楚云一眼,笑道:“班兄说得是,不过,这也要看楚盟主及奚贤侄二人的意思如何了……”
楚云又浅浅啜了口茶,淡淡的道:“血,不宜流得太多,是么?”
左拐子宋邦赶忙向楚云使了个眼色,打圆场道:“这个当然,这个当然,自古以来,便是英雄识英雄,惺惺惜惺惺,呵呵,不打便不相识……”
正说话间,大厅之外响起了一阵步履声响,一个清越的语音随即传来:“黎大哥,今儿个你这大洪山可是群英满堂,龙虎聚集了……”
狐偃罗汉低呸了一声,嘀咕着:“少他娘的敲边鼓,群英满堂,龙虎聚集,俺们难道还担当不起么?哼……”
随着那清朗的语声,一个青色长衫,面目俊秀飘逸的中年文士已缓步而入,看他那股洒脱的模样,就知道这定是一位超脱拔萃的人物。
在这中年文士后面是一个全身锦衣,胸口刻镂着一个浮突白色心表图案的六旬老者,这老人身材矮胖,阔口大鼻,走起路来像是个大水缸在滚动。
一位前引的自髯管事,这时左手微伸,躬身退到一旁,鬼狐子黎奇已立起身来,指着那位青衫文土,面对楚云道:“楚盟主,这位便是老夫多年挚友青衫樵,奚老弟,这位乃金雕盟盟主浪子楚云!”
楚云起身长揖,道:“久仰奚前辈盛名,今日识荆,实感宠幸。”
青衫奚樵淡淡的向楚云看了一眼,又淡淡的还礼道:“不敢,楚大侠声威煊赫,我奚樵倒应该早点拜见。”
奚樵这几句话,谁也听得出其中讥诮的意味有多大,紫心雕仇浩十分机警,急忙回顾向己方各人使了个眼色,才勉强将金雕豪士们的突来之火压住。
楚云面上毫无表情,也不给奚樵引见自己的属下,又径自落坐不语,左拐子宋邦赶快圆场,一面请奚樵坐下,一面又边拉着那矮胖的锦衣老者道:“诸葛老,兄弟不为你引见,大约你也知道楚盟主的英名了吧?来来,二位亲热亲热……”
说到这里,左拐子宋邦已暗暗丢给楚云一瞥,故意笑道:“老夫面前这位朋友,楚盟主一定久闻其名……”
楚云只好起身,抱拳道:“正是,在下想,这位前辈一定是白心山庄庄主诸葛老前辈……”
忽然。一个语声有如破锣,自斜刺里插了进来:“诸葛老儿,呵呵,怎么见了俺老严眼皮子都不拉一下?莫不成离了个地方‘照子’就往高处看了?”
那矮胖的锦衣老人,闻言之下狠狠的瞪着说话的主儿——狐偃罗汉,腮帮子气得一鼓一鼓的,半晌,他大嘴一咧,声如狼嚎般道:“严笑天,算你有种,也敢坐在这里,本庄主不会与你一般无赖厚皮,错过今朝此地,咱们哪里遇上哪里算!”
狐偃罗汉小鼻子小眼睛挤到一处,皮笑肉不动的道:“唉唉唉,别发熊,俺知道你大庄主是为了三戟绝魂那档子事,你也不想想,俺们老相好了,那三位仁兄竞朝着俺泼皮瞪眼,这口气换了你大庄主,只怕你也咽不下去呀……”
诸葛图号称“白心血刃”,赋性狠辣阴毒,狡诈无比,他这时仅冷冷的一哼,勉强向楚云点点头,一屁股坐了下去。
鬼狐子黎奇自然看得出双方表情的生硬与不调和,他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打岔后,又笑着道:“奚老弟,令师何在?这几日来,瑜贤侄却也闷慌了吧?”
青衫奚樵一拂长衫,笑道:“这孩子呀?他才不闷呢,整日都往令媛那里跑,看他这几天春风满面的德性,闷慌了的倒是愚弟我哩……”
说罢,二人已高兴的呵呵大笑起来,楚云表面上冷漠如旧,但是,奚樵的几句话却似尖锥似的刺入了他的心里,痛得彻骨,伤得沥血……
紫心雕仇浩看得出来,他微微俯身向前,低低的道:“盟主,不用烦恼,无论在哪一方面,最后胜利者定然是盟主,信心,即是成功的泉源!”
楚云苦笑无言,青衫奚樵却已暗里向他打量了良久,这时,奚樵低声与鬼狐子黎奇说了几句话,面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尔雅的向楚云道:“楚大侠,适才得黎大哥指示,知道阁下已答允用比武求亲的方式,想阁下技精艺绝,稍停与奚某大子比试,尚请阁下手底留情才是……”
楚云淡然一哂,道:“还要请奚瑜兄多加成全,否则,只怕在下不堪一击。”
青衫奚樵正要说话,一阵笑语声已隐隐传来,那笑语声是熟悉而又深刻,楚云心头猛然一跳,却又急剧的往下一沉,因为,他听得出,在那片喜悦的笑语声中,尚包含了另一个属于男性的清朗口音。
百花仙子赵媛轻悄的站起,向黎奇道:“大哥,嫂子来了。”
语声甫毕,在厅侧门已进入数人,前面是那原先领命而去的小僮,小僮之后,是一位穿着华贵形态端庄雍容的五旬妇人,四名丫鬟左右扶持,正碎步而来,于是,当另一个窈窕的水儿红身影映入门内之后,这所大厅已似乎突然一亮,那张宣喜宣嗔的俏脸蛋,好一对妩媚而夺人魂魄的丹凤眼儿,嗯,不是凤目女黎嫱那丫头是谁?才三个月不见,她似乎又白净更娴静了,只是,好像消瘦了不少呢。
可是,紧紧跟在黎嫱身后,尚有一位身材硕长,面目英俊挺逸的青年,他一身银白色的长衫,领襟后缕着青竹叶子,那么一片片,一片片,洒在领上,织在襟上,更衬托出这青年人的玉面朱唇,堂堂仪表!
全厅的人都站了起来,楚云心里却感到十二万分的别扭与沉闷,是的,是眼前这种情形,这种气氛之下,黎嫱却与那年青人相偕行出,紧跟在那位高贵夫人的身后,再力口那年青人柔情蜜意般的表情,黎嫱的低颦浅笑,老夫人的慈祥睇视,这种种组合起来是一个什么样的意义呢?代表着一种什么样的征候呢?这不是……这不是好像乘龙快媚陪着新婚岳母见客应筵时的情景么?
黎嫱的那双美丽的凤眼,自人厅的刹那,便已焦切而急虑的向立起的各人扫来,她目光迅速的飘过每个人的面孔,渴望的搜寻着,最后,停在楚云的脸上,那目光,热得像火,蜜得似糖,黏得如胶……
楚云淡淡的一笑,向黎嫱几乎不可察觉的点了点头,青衫奚樵已朗朗大笑道:“瑜儿,你腿倒勤得很嘛,一天两头麻烦你馥妹妹,连为父也不管了,将来,看你们这一对儿怎么孝顺我老人家吧……”
奚樵的形态言谈,简直已经笃定公公一样,好似黎嫱现在已是自己的儿媳妇了,楚云嘴唇紧闭,一言不发,金雕盟上下各人,却已忍耐不住了,每个人的面孔都冷如寒冰,每一双眼睛都明显的透出鄙夷与愤怒之色……
狐偃罗汉低低呸子一声,嘀咕着:“真他娘的大言不惭,死不要脸,奶奶个熊,老人家,什么老人家?老王八倒还差不多……”
紫心雕仇浩凑近了一点,低悄的道:“盟主,这青衫樵气度尔雅,心肠修养却庸俗得令人可笑,盟主,只当他是演独脚戏——自说自唱罢了。”
楚云没有表情的笑笑,转首不与那黎嫱的目光接触,自然,他预料得到,那股如水的眼神,此刻,或者已变得幽怨与迷惑了。
鬼狐子黎奇亲自离坐扶过那位雍容的妇人,首先向楚云介绍:“楚盟主,且请见过老夫内人……”
楚云长揖到地,沉稳的道:“浪子楚云,谒见黎老夫人。”
黎老夫人仔细向楚云上下端详了良久,唇角绽开一丝微笑,慈蔼的道:“罢了,楚盟主请坐,老身迎客过迟,楚盟主想不以为符吧?”
楚云忙道:“老夫人言重了。”
青衫奚樵呵呵笑道:“老嫂子,可把兄弟我弄苦了,怎么,瑜儿又磨着你了?这孩子倍嫂子奕了几局棋呀?都是老嫂子将瑜儿宠坏了……”
黎氏夫人欣慰的笑道:“奚叔叔,你可别怪瑜儿,这孩子我从小就喜欢他,难得他抽出空来天天陪着我,又侍顺着馥儿的小性子,可真也累够他了……”
那穿着银白色长衫的俊秀青年温文的一笑,向身边的黎嫱投去情意绵绵的一瞥,极端有礼的道:“伯母,这都是瑜儿份内之事,能整目侍候伯母,陪伴馥妹妹,瑜儿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感到苦累呢?”
老夫人笑得两眼迷成一条缝,直道:“这孩子,多甜的嘴呵,直是个好娃儿……”
鬼狐子黎奇已经察觉金雕盟上下神色不对,他连忙咳了一声,笑道:“瑜儿,过来见见金雕盟盟主,武林中名震一方的楚大侠!”
那身着银白色长衫的青年,果然正是青衫奚樵的独生爱子——金蝗飞芙奚瑜,这时,他向前走了两步,双手象征式的略一抱拳,两眼似看不着的道:“不才金蝗飞芙奚瑜。”
楚云却长揖还礼,道:“浪子楚云。”
奚瑜是鼻腔里哼了一声,傲然而不友善的道:“路遥山重,楚兄来得却是极快。”
楚云怒火倏升,但是,他却露齿一笑,道:“千里迢迢,本来难以如期赶到,只是代步健骑罢了。”
奚瑜以为对方没有听懂自己的讥讽之言,他进而轻蔑的摊摊双手,原来充满嫉妒的神态,又变得极为不屑。
大罗汉看不过眼,便阴阴怪气地道:“楚伙伙阴阳怪气的道:“楚伙计来得快,阁下父子来得却也不慢嘛,呵哼,不过,近水楼台,倒不一定能先得那水中之月呢……”
金蝗飞芙双目一冷,转向大罗汉:“阁下高姓?不才眼生得很,不过,凭阁下这副尊容,只怕也掂不出什么份量来,阁下言谈之间,尚请为自己稍留余地较佳。”
狐偃罗汉呵呵狂笑道:“奚英雄,奚少侠,俺老严一张嘴巴无遮无拦,也说了几十年的话了,从来没有为自己留过什么余地,嗯,奇怪的却是俺老严也活过来了,好像并没有哪个胆上生毛的朋友曾取去俺这一身瞟肉……”
金蝗飞芙冷冷一笑,道:“严朋友,说不定奚少爷就要试试!”
青衫奚樵大刺刺的哼了一声,沉着嗓子道:“瑜儿迟下,对方这位朋友乃鲁境黑道上的成名人物,狐偃罗汉严笑天,这种人岂值一斗?在你黎伯伯面前,也不怕他老人家笑话!”
金蝗飞芙奚瑜一拂衣袖,轻蔑的睨了狐偃罗汉与楚云一眼,返身落坐,嗯,他坐的地方可挑得好,正是黎老夫人与黎嫱的侧边。
鬼狐子黎奇搓搓双手,堆着笑道:“贤侄真是年青人的性子,呵呵,与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可确实虎父之下无犬子了。”
黎老夫人亦笑着道:“这孩子的脾气呀,就得我们这家馥儿好好磨他一下……”
凤目女黎嫱俏脸儿又是红,又是白,她羞急的道:“娘……”
眼前的情境,黎嫱已经逐渐看出有些不调和起来,她心中起先还是怨恚楚云见到他时那种淡漠的神色,现在,他已多少知道了一些原因,于是,她急惶了,她想不到,在她一直认为是“兄长”身份的金蝗飞芙奚瑜,竞也会有着另外一种企求,竟然是怀着另一种目的而来!
正是,在前些日子,黎嫱虽然经常陪着奚瑜在一起,那只是完全基于一种主人的立场,因为双方的老人早已相识,所以她与奚瑜也见过很多次面,她完全将奚瑜视为兄长,而这次奚家父子的到来,其真正目的,鬼狐黎奇等人一直没有但白的告诉她,为的便是深恐这位姑娘知道真像使出小性子,或者会做出令奚家父子难堪之事,因此,在暗地里,鬼狐子黎奇夫妇就想出了一个比斗求亲的法子,一面可以看看楚云的真实本领,再则,不论输赢,对奚家父子也好有个交待。
黎嫱虽然有些奇怪奚家父子近来对她的神态有些异样,但是,她却没有想到那上面去,她为了不使客人冷落,所以在平日奚瑜找她谈笑时,都坦然相唔,不拘形迹,可是,现在她知道,她是错了,尤其,她不该在自己的心上人千里迢迢,赶到之时,竟糊里糊涂的由奚瑜伴着出来!这样,楚云会如何作想呢?假如换了她自己,这种情形她也可能忍受得了么?楚云的性格她十分了解——就像她自己知道自己一样,于是,黎嫱惶恐了,心焦意乱。
由眼前气氛的沉重与翳闷看来,由金雕盟每个人的表情上看来,黎嫱明白,楚云为了自己,一定已经受了不少的委屈……
她两眼注视楚云,双眸中,流露出深切的恳求,荡漾着火热的情愫,自然,也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心意。
这时,青衫奚樵呵呵笑了起来,道:“馥儿,别怕羞啊,将来,瑜儿若是敢欺负你,看叔叔不揍他……”
黎嫱的面色有些痉挛,苍白得吓人,她微颤的道:“奚……奚叔叔……请你!请你别再说下去……”
青衫奚樵拍拍鬼狐子肩头,道:“大哥,馥儿也害臊了,到底是姑娘家,比不得男孩子,像愚弟的宝贝儿子,呵呵,想笑还不及哩……”
奚瑜低声道:“爹……”
忽然,他在目光一飘之下,有些紧张的凑近了黎嫱,关注的道:“馥妹,你,你怎么了?不舒服么?可要为兄扶你进去休息一会?”
黎嫱摇摇头,用手扶着额角,屠弱的道:“不……”
由于她的手指扶着额角,楚云已心痛如绞,他已看得清楚!黎嫱的无名指上空无所有,他送她定情的那枚紫翠指环“心印”,已经被取下了!
一股感到被欺蒙,被压迫的怒火,倏然自楚云心中冲起,他觉得全身冰冷,四肢颤抖,脑海中一片空白,于是,他暗里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让一丝苦涩的笑意浮在唇角,冷漠的道:“黎老前辈,现在,在下想,该是时候了。”
鬼狐子黎奇有些尴尬的干笑了两声,道:“嗯,啊,是,是时候了……”
他转过头去,向自己浑家道:“夫人,你带着馥儿进去一下……”
黎氏夫人含笑点头,尚未回答,黎嫱已惊疑的道:“爹,什么到了时候了?爹,告诉女儿!”
鬼狐子一抚柳须,于笑道:“啊啊,没有什么事,没有什么事,馥儿,等下爹爹会告诉你,现在,你先随着你娘到后面去……”
黎嫱面庞苍白的站了起来,有若一尊石塑的神像,笔直的走向楚云面前,她瞪着楚云,嘴唇哆嗦着半晌,颤抖的道:“楚云,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现在要做什么?”
楚云的双目中,闪幻着一片古怪而奇异的神色,他抿抿上唇,深沉的道:“你真不知道?”
黎嫱觉得目眶一煞,眼圈儿已红了起来,她强忍住泪水,微弱的摇头:“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鬼狐子黎奇大步行来,揽着爱女肩头,祥和的道:“馥儿,也没有什么事,只是……”
狐偃罗汉冷冷一哼,自旁边插进话来:“黎大当家,长话短说,还是由俺老严来说了吧;黎姑娘,楚老弟历尽千山万水,前来求亲,令尊却又同时应允了奚家大公子,因此么,这件事儿一时委决不下,就只有想出一个法子解决!
在贵山两界桥上以武功一分强弱,胜者享此艳福!”
黎墙全身一颤;两眼黯淡,呸咽着道:“爹,这是真的?”
鬼狐子黎奇一时怔定当地,沉默无语,却狠狠的瞪了狐偃罗汉,大罗汉耸耸肩膀,转首他望。
楚云离座行出,向金蝗飞芙奚瑜一伸手,道:“请!”
说罢,他已领先向外走去,大漠屠手库司抢前两步在楚云身边低沉的道:“盟主,干掉他!”
楚云凄苦的笑笑,大步行出“观云阁”之外,三方众人,亦鱼贯跟随而出,个个面色沉重,紧绷如弦。
黎氏夫人正待过来安慰爱女几句,黎嫱已咛樱一声,踉跄奔出,两滴热泪,抛洒在老夫人精致华贵的绵衣上。
左拐子宋邦呆呆的望着每个人的背影消失于门口,叹息着道:“嫂子,我早就劝过大哥与你拒绝奚家,你看,事是一大喜事,这一下弄得不好收场了……”
黎老夫人心疼而焦虑的跺一跺脚,急道:“这……这如何是好!唉,都是你大哥这老糊涂出的主意……兄弟,快,快陪嫂嫂到两界桥去……”
左拐子宋邦无可奈何的扶着黎氏夫人,脚步沉滞,行向厅外。
金雕盟--三十五、阴阳一桥 爱恨难分
三十五、阴阳一桥 爱恨难分
两界桥。
绝壁之下,深有千寻,此刻,更是云雾弥漫,遥不见底,只是偶而在蒙蒙的山气飘忽中,露出一些模糊的岩尖石笋,但是,这,却更增加了这所窄长吊桥的惊险与摇荡,令人目眩头晕,不寒而栗。
楚云停住脚步,凝望桥的那端,大漠屠手库司、狐偃罗汉严笑天、快刀三郎季铠等人,已站成三个方向卫侍于侧。
狐偃罗汉回头望望已逐渐行近的众人,低沉的道:“伙汁,假如俺是你,俺就会将那姓奚的小子宰掉!”
楚云将长衫之袖一挽,淡淡的道:“很多时候,人很可怜,因为他们甚至不认识自己,不明白自己,老兄,你说是么?”
大罗汉小眼睛眨了几下,刚想说话,又忽然急促的改口道:“伙计,黎丫头片子来了……”
楚云没有回头,将双手环抱胸前,大罗汉知机而退,在挪腿前又悄补了一句:“俺说伙计,可别难为黎丫头啊!”
于是,片刻间——
一阵淡雅而幽远的白兰花香味,已轻轻传入楚云鼻管之中,这香味多迷人,多隽永,而又睽违已达九十个日子了啊……
隔得极近,那柔软而窈窕的身躯,那令楚云魂萦梦系的韵息,那温热而亲切的熨贴,话声幽幽响起:“云……你……你原谅我……一切事我都被瞒着……求求你,原谅我……”
楚云仍然没有回头,他目光凄迷,口里却生硬的道:“为什么丢弃我与你的‘心印’?为什么以那种姿态与姓奚的出来见我?为什么整日陪伴着他?为什么你的父母竞似以半子那样对待姓奚的?为什么你答允要我以与姓奚的比斗来取得求亲的资格?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待身后的人儿回答,又愤怒的道:“我历尽山重路遥,千里奔波来到大洪山,在大厅上,我忍了多少闲气,受了多少委屈,但是,我得到的是什么?我享有的是什么?是你在‘归来峰’上的凝眸相待?不,是大洪山上下对我的热切欢迎?不,是羞辱、是丑恶、是失望、是痛苦,罢了,黎嫱,你不用对我歉疚,更无庸感到不安,我来是我,去仍是我,眼前一战,我认了,也为你我往昔的一段情谊留个纪念,去罢,黎嫱,到姓奚的那里去,你永远记住我的一句话。我要你的全部,否则,宁可全夫。”
黎嫱站在楚云身后。四肢可怕的痉挛着,一张俏脸儿白得如纸,她两只眼睛,充满了泪水,却毫不闪眨的瞪视着楚云,虽然,她只能看到楚云的侧面,半晌,她哀哀的出声道:“你……你……楚云……你……你听我的解释
楚云忽然举步行去,悠悠的道:“我原不该得到,因此,我是应该失去……”
一阵极度的空虚与痛怀,像魔鬼一样袭击着黎嫱,她感到天旋地转,仿佛宇宙在刹那间沉沦,而就在她满眼晕黑的倒下时,已被赶到的鬼狐子黎奇一把抱住!
随着,黎老夫人也颤巍巍的踉跄行到,她将昏绝过去,气息如丝的黎嫱紧紧搂过,老泪盈盈,却抖索着难出一语。
鬼狐子黎奇面色铁青,他赶上前去,愤怒的道:“楚盟主,请问阁下对小女说了些什么?”
楚云行至桥边,仍旧不回头,冷漠的道:“在下只告诉令媛,难得全部,宁可全失。”
鬼狐子黎奇满口钢牙咬得格格作响,他双目尽赤的道:“楚盟主,假如馥儿有个三长两短,阁下除非将大洪山上下全然杀绝,否则,老夫誓不与你甘休!”
这时大漠屠手库司已紧跟上来,他闻言之下,冷笑道:“黎大当家,尊驾便以为吾等做不到么?”
鬼狐子黎奇霍然转身,面对大漠屠手,神色凶厉,煞气横溢,而就在此刻,左拐子宋邦又急步奔来拉着黎奇注后行去,边焦虑的道:“大哥,好说歹说,别人远来是客,我们总不能失去地主的风范,一切还是多容忍一些为要……”
五岳一剑班沧,这时亦急忙帮着宋邦劝解鬼狐子,百花仙子赵媛却面上变色的与黎氏夫人在照料着黎嫱,一边不时怒目瞪视着楚云。
青衫奚樵率子匆匆探视了黎嫱一下,已气冲冲的向楚云奔来,尤其是金蝗飞芙奚瑜,更是咬牙切齿,满脸悲痛之色,二人脚步尚未停稳,金蝗飞美奚瑜已暴怒的吼道:“楚云,你这样也算一个盟主的气度么?如此折辱一位女孩子,也称得上是英雄好汉么?呸,我都为你羞耻!”
楚云还没有回答,大漠屠手库司已厉声道:“乳臭小子,井底之蛙,凭你这几句狗屁,今日你已断难超生!”
青衫奚樵重重的哼了一声,道:“朋友,只怕这句话应该由老夫口中说了才对。”
一声狂笑起处,金雕盟羽环环主金髯客毕力已生冷的接道:“姓奚的,本环主便首先接下!”
像个滚动的水缸一样——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在旁狼嚎似的大叫道:“想动手么?正好与本庄主较量一番!”
狐偃罗汉龇了龇牙,皮笑肉不动的道:“嗯,诸葛图,你这条老命还是交给俺老严的好,包管直送你你下十八层地狱!”
天狼冷刚拍了拍手,阴森森的道:“哪一位有兴趣?咱们现在就将这条命放在鬼门关上玩玩。”
左拐子宋邦又已匆匆的赶回,连连劝着双方!
“唉,唉,各位都是贵宾,何苦伤了和气?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嘛,这样到叫吾等做主人的为难了……”
苦伶悲者关宿生亦向天狼冷刚沉和的劝道:“冷环主,此时此地,实不宜动怒生气,看开一步,什么事都会谈得多……”
大刀铁戟亦劝开大漠屠手及狐偃罗汉二人,正在这空气中充满了火药气味的时候,楚云已缓缓回身,冷清的道:“金雕所属,排立右侧。”
他又反常的,极度温文的向金蝗飞芙一抱拳,道:“奚兄,桥上请。”
金蝗飞芙奚瑜唰的脱去长衫,露出一身同色同式的银白色衣扣紧身衣来,带着深沉仇恨的道:“奚某已经期待很久了。”
青衫奚樵满脸自信之色,他摇摇头道:“瑜儿,对方已经如此,吾儿不须留情,下绝手!”
金蝗飞芙奚瑜答应一声,又向正往这边行来的鬼狐子黎奇等人躬身一揖,己拔空而起,他那硕长的身形适才跃高一丈,竟似一条蟒蛇般在空中蜿蜒翻伸,像是缓慢,却又快速至极的再度上升了五丈有余!
这一手轻功绝技的显露,正是武林中久已失传的身法:“神蟒腾龙”!
于是,一阵满堂彩声如春雷般突然暴出,青衫奚樵面有得色,抚掌微笑,这时,一个儒衣文士已轻轻移向他的身边。
青衫奚樵转目一瞧,颔首道:“班兄,小儿这一手浅陋之技,班兄认为如何?”
这儒衣文士,果然正是五岳一剑班沧,他面带重忧,强颜笑道:“前辈少君,身手果是超绝精湛,在眼前年青的一辈中,可算是翘楚之材了。”
青衫奚樵高兴的笑道:“班兄过誉了,呵呵,小儿今后尚得请班兄在剑术上多加提携指教才是……”
眼前——
三方面的人马,都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站好——金雕盟上下全部立于桥之右侧,金蝗飞芙奚瑜已快捷而轻灵的站在两界桥的吊索上,迎风摇摆,惊险无比。
楚云回头望了众人一眼,缓缓启步,行向桥上。
五岳一剑叹了口气,道:“前辈客气了,前辈,在下有一言,却不知是否问得?”
青衫奚樵连忙点头道:“自然问得,斑兄号称五岳一剑,乃中原武林之第一剑士,呵呵,奚某尚得多请教益呢……”
班沧低沉的道:“那么,在下便唐突了,前辈,前辈认为,在下一身所学,较之前辈少君如何?”
青衫奚樵闻言之下,有些怔愣的看着班沧,迷惑的道:“班兄名震天下,威扬四海,尤其手中之剑,更为精绝神妙,老实说,小儿艺业虽然不弱,但是比起班兄,却相差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