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金雕盟》》 · 柳残阳 · 2026-07-25
黎嫱全身偎在楚云怀中,颤抖的叫了声:
“云……”
那只美丽的丹凤眼儿,已疲惫而孱弱的闭了起来,狐偃罗汉一翻身站在地上,大口喘了几次,哇哇怪吼道:“老伙计,这次俺可栽了,他奶奶的可真够狠,王八兔子贼,神仙老虎狗,他娘的一窝蜂全往上涌,俺死活都是这付臭皮囊,可恨这些狗操的却连黎丫头也不放过,照样是二三十人打一个,俺闯荡江湖二十年以来,尚是第一次吃这种瘪,他奶奶的,气煞俺也……”
楚云呼哨一声,唤过自己的双日驹,摘下鞍旁悬挂的水囊递给大罗汉,边沉静的道:“老兄,静一点,先别动肝火,喝口水养养神,慢慢将经过说一遍,别急,顺了气从长计议……”
狐偃罗汉大叫道:“俺气都气疯了,还喝个鸟水,倒是黎丫头先润润喉,奶奶的,千不该,万不该,都是俺不该,叫黎丫头陪着俺受这活罪……”
楚云淡淡一笑,拿着水囊,小心翼翼的喂着黎嫱喝下两口水,又轻轻为她拭去额际的汗珠,缓缓将她平放在地上。
狐偃罗汉早已在鞍袋里寻着楚云的酒壶,仰起脖子牛饮似的灌下了一半,抹抹嘴角残渍,口水垦子四溅的孔道:“伙计,俺真对不起你,叫俺弟媳陪着挨刀子,你说说看,他娘的天下还有没有公理?就是死不要脸,也不是这种不要脸法呀!五十多人对付俺两个不说,其中更有近十名武林高手,这算他奶奶的什么打法?本来俺不在乎,苦却苦在黎丫头身上,她为了助俺就不肯先逃……”
楚云轻轻一拍狐偃罗汉肩头,温和的道:“先别生气,老兄,他们是谁?”
狐偃罗汉双目似欲喷火,咬牙切齿的道:“妈的,除了五雷教那些杂碎,还有谁会这般卑鄙无耻?”
楚云毫无表情的眨眨眼,又蹲下身子为黎嫱整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然后,他生冷的道:“是哪些人?现在何处?”
狐偃罗汉咽了口唾沫,愤怒的道:“有俺那死冤家活对头,五雷教的五教头迅雷手康仰山,还有他的义兄四教头扬雷手白广,三教头黑雷手韩独,紫杖震天包洪鸣,另外,再加上五雷教里三名执事,再凑上一个阴魂不散的半面鬼使皮昌,率领了五雷教下爪牙四十余名,就这么当仁不让,恬不知耻的围攻了上来……”
楚云冷静的点点头,道:“怎么碰上的?”
狐偃罗汉喝了一大口酒,道:“自从前日与你在此分开后,俺便和黎丫头开始追寻那白羽公子等人下落,找了两天,却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摸着,举凡是村镇庄集,山野林泉,俺们都探询过了,黎丫头又心软,满想找着了擒回要你欢喜,又怕自己忍不下这颗心,在没有线索之下,俺们便准备回程与你相聚,却不料赶路到半夜,竟在一片树林前遇了他们那帮杀千刀的畜性,奶奶的,老弟你明白俺这脾气,反正仇已结了,早晚都得干他娘一次,俺也懒得罗苏,两句话不对劲,俺就势弄翻了他拦路的四个混蛋,不想这一打,却打出了继漏……”
楚云没有插话,却将目光移到黎嫱那苍白的脸蛋儿上,她胸前轻轻起伏,好像已轻人睡,其实楚云明白,她正在听着呢。
狐偃罗汉又似黄河决堤般哇啦哇啦的道:“谁知道越打越多,原先只有康仰山这老王八一个人出面,后来满树林子直往外冒人,俺一看,心可凉了半截,对方非但早有预谋,甚至连那扬雷手白广与黑雷手韩独都在,他们几个的几手三脚猫本事,俺肚里清楚,可真不容易对付,以一对一俺不含糊,但要一起上俺就难敌了,谁知道黑影里一齐他娘的鸡毛子怪叫,半面鬼使皮昌这龟孙却不晓得也自哪个鸟洞里钻了出来,俺心里一紧,正想冲了出去,不料黎丫头竞胆大包天,先向半面鬼使杀了过去,俺深恐这妮子有失,忙着跟上,嗯哈,这一下可好,恰巧就陷入了对方重重包围之中!”
楚云微微一笑,道:“小嫱,你太任性了。”
躺在地上的凤目女,眼皮动了动,似嗔似娇的哼了两声,纤细的身躯微微一扭,好似在生气呢。
楚云爱怜的摇摇头,神态中流露出无限关注依恋,大罗汉又乘着空档牛饮了两口,愤怒的道:“俺刹时只见人头汹涌,刀光如雪,他奶奶的可真够歹毒,招招式式皆向俺黎丫头全身要害下手,俺咬着牙与黎丫头并肩抵抗,苦战了一个多时辰,结果总算他们失着,人多手杂,自己缠挡住了自己,俺拼着这条老命挨了几下子,护着黎丫头抢上坐骑突围而出,跑到天光,才晓得她也挨了两刀,这丫头却好生硬朗,一路上半声不吭,任那鲜血淌了一身……”
楚云轻沉的道:“一定是你们沿途采访白羽公子等人露了行迹,被五雷教属下眼线发觉,而老兄你这生像打扮,天下又只有一家,别无分号,五雷教恨你入骨,定是不会善于罢休,自然要即时召集人马,预谋围截于你,不过,奇怪的是,五雷教势力乃在沿海一带,却又怎会忽然伸展到此地来了呢?”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或者是巧合,否则.便是他们另有图谋,适逢其会罢了。”
狐偃罗汉向来路吐了一口唾沫,仍然气咻咻的道:“管他娘的怎么会事,俺们便在这里等着,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道行,那赖皮的战法还能用得几次!”
楚云冷冷的道:“他们曾经追赶么?”
狐偃罗汉颔首道:“追得可急哩,可惜他们上马晚了一步。再加以俺故意声东击西,引他们多转了两个圈子,才险险被俺跑掉,不过,据俺推测.他们必会追来,而且,时间山将不会隔得大久……”
楚云没有回答,走到自己坐骑之旁,取出一个檀木小盒,及一卷洁净绷带,用水囊里的饮水先为二人洗净伤口,再敷上药,细心的为他们包扎妥当,在包扎中。他缓缓的道出自己这两天来的经过,说得很简单,不过很扼要,未了,他深沉的道:“希望五雷教的朋友不要逼人太甚,血,流得太多总是不好的,但是,他们如要来,就让他们来吧,我说过,流人血者,人必流他血……”
狐偃罗汉吁了口气,道:“兄弟,只要宰几个元凶首恶,也就罢了,俺是说,若他们来,手下可别太过狠毒了啊。”
楚云闭目无言,狐偃罗汉想了一想,又道:“老伙计,俺在想……你对付那白羽公子与萧韵婷,好像,好像有点太辣手,一刀一个,岂不落得干脆痛快,何苦要这对好夫淫妇受那么多罪?自己在心里不也是存了个疙瘩……”
楚云缓缓睁开眼,眼里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色,他冷漠的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伤身之痛,蚀心之苦,这一切的一切,老兄,与他们所受的惩罚来比,已是太便宜了。”
狐偃罗汉抽动了两下那小小的鼻子,使劲揉揉胖脸,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真诚而坦然的道:“兄弟,或者你对,俺只是站在另一个观点上做个劝慰罢了,其实,俺对这两个人的痛恨,只怕比你差不了多少……”
他停了停身,向来路观望了一阵,又道:“兄弟,俺到前面探探,你可得小心伺候着黎丫头,假如五雷教的小子们果真来了,恐怕又得忙上一场。——
楚云微笑点头,狐偃罗汉已吱牙一笑,一摇三摆却又十分快捷的飘然离去,粗壮的背影,显得有力而强悍。
缓缓的,楚云蹲下身子,轻轻摸向黎嫱那虽然苍白,而滑嫩依旧的面颊,黎嫱仍然闭着眼睛,却将面庞转向一侧。
楚云微感一怔,低沉的道:“小嫱,不高兴了?”
黎嫱沉默了一下,悄细的道:“我敢?”
楚云笑了,温柔的道:“别孩子气,小嫱,你知道这三天来我多想你?真想疯了,小嫱,我实在舍不得离你一步……”
黎嫱慢慢睁开她那一双清澈中又微带朦胧的眼睛,竞毫不闪眨的凝视着楚云,过了一会,她才幽幽的道:“想我?
未必吧,看见人家受了伤,不但不问一声,还数说人家任性,不先过来陪人家,却老是和假和尚东扯西拉……”
楚云体贴的抚摸着黎嫱的双颊,低声道:“小嫱,你别误会,我看见你身上染有血迹,心都要跳出来了,怎么会不关心呢?只是,小嫱,当我挟你下马的刹那间,我已看清楚你肩上的伤势只是皮肉受创而已,并不十分严重,所以我也不愿大惊小怪的吓着你,而且,我并没有离开你身边一步呀,我总要问明白到底是谁伤了你,也好找他们索回这笔债,情人,我宁愿有人伤害我,而不损及你的毫发,我宁愿你责骂我,而不愿你冒险犯难,小嫱,你该知道,假如我再失去你,在今生,我将永远看不到光明的日子
黎嫱一骨碌滚到楚云怀中,用一条手臂缠在楚云颈项上,鲜红的唇颤动着,她半闭着眼在呢喃:
“不,云,我死也不离开你,我们今生,来世,永远永远都是夫妻,都是伴侣,我们千百年都不会散,真的,千百年……”
楚云轻轻摩姿着她那波浪般浓黑的秀发,尽情的吸嗅着那一缕缕甜蜜的白兰花香气,沉缓的道:“还痛不痛?还气不气?还怨不怨?”
黎嫱温柔得似一头小猫般偎藏在楚云怀中,怯生生的道:“不痛了,不气了,不怨了……”
楚云悄悄在她的秀发中印上一个吻,握起她的柔荑,轻轻的在嘴唇边揉擦着,一丝丝的软绵绵的,那滑腻得有若半透明的象牙骨般的纤纤玉指啊……
“云……”黎嫱轻呼一声。
“嗯……”楚云回答着。
轻轻动了一下,黎嫱面色红晕的道:“哥,这是白天,又是在路旁,尽管这里很荒凉偏僻,如果被人瞧见该多羞人……云啊,让我起来,咱们俩好好聊聊,行不?”
楚云悄然道:“行,不过,我要亲一下。”
黎嫱摇摇头,羞涩的道:“现在不要,这是白天嘛……
哥,以后的日子正长,只怕你有一天会嫌我丑了,再也不愿亲我……”
楚云急忙道:“别胡说,我若有如你言,定遭雷劈电炙……”
黎嫱急忙捂住楚云的嘴唇,深挚而多情地凝注着楚云,摇头阻止他再说下去。
而当此时——
狐偃罗汉在远处俯身贴耳于地,忽然大叫道:“好他奶奶的一大群,老伙计,来也,来也……”
楚云悠闲的将黎嫱抱起,缓步来到斜坡之后,将她轻轻放下,温柔的在她额角吻了一下,沉稳的道:“小嫱,只准眼看,不准手动,当心你自己,我会找出那伤你的人来。
他所付出代价将会很大,小嫱,那不仅是相同的报偿。”
黎嫱深深的看着楚云,低柔的道:“算了,云,别为我沾染鲜血,真的,我原谅他们……
楚云微微一笑,道:“但是,他们或者不曾想到愿谅你。”
狐偃罗汉又向楚云叫嚷了一声,而这时,一片如雷的急剧马蹄声,已经清晰而骤密的传到二人耳中。
金雕盟--十九、板荡一剑 雷寂风息
十九、板荡一剑 雷寂风息
楚云丝毫也不紧张,他悠闲地向前行去,狐偃罗汉已迈步如飞的跑了过来,一按腰缠的“金狐尾”咧口笑道:“伙汁,俺看哪,这遭又得杀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了。”
楚云凝眸望向来路,道:“老兄,蹄声很急,显示着来骑的众多,也显示着他们的焦虑与仇恨,唉,人为什么老是想不透那死亡的痛苦呢?”
狐偃罗汉呵呵大笑,混身肥肉一阵哆嗦,引得他身上的创口抽痛起来,他又连忙皱着眉道:“身上一痛,就令俺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老伙计,你方才说得真是天真,若是人人都能想到死亡,人人都预知自己的命运,那么,天下定会太平多罗。”
楚云淡淡的道:“或者、也更混乱了。”
狐偃罗汉这时已看到左边叉路尘头大起,尘沙滚滚,一行铁骑,正风驰电掣般向这边狂奔而到。
他龇了龇牙,道:“奶奶的,这些王八小子还以为他们是追来的要俺的命哩,若是他们明白他们即将看到的结果,保险不会来了,至少,哼哼,不会来得这么急了。”
楚云舐舐嘴唇,道:“老兄,若非逼到头上,我们最好少杀,我实在不愿再闻到血腥气,真的,我不喜欢整日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变为死尸。”
狐偃罗汉搓搓手,迷着眼看向前面,点点头道:“有道理,这把戏俺也腻味了——”
在二人说话间,无数铁骑已杂乱的纷纷停下,又在起落不息的马嘶声中排开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势,极迅速而利落的,马上骑士都已抛镫落地,兵器出手,每一双眼睛俱是毫不眨动的瞪视着楚云与狐偃罗汉二人,空气紧张,如临大敌。
在包围着二人的骑士中,一个瘦小老者排众而出,他全身劲装,气度沉稳,双目冷冷的瞥了楚云一眼,却朝狐偃罗汉不屑的道:“老狐狸,阁下自来便是畏强凌弱,善于见风转舵,今日,老夫看你还能钻到哪个狐窑狗洞里去?”
楚云在这老者始才行出之际,已然认出他正是往日在龙口城栽了一次大跟斗的老相好雷教第五教头迅雷手康仰山。
他的话声一落,狐偃罗汉已嗤着鼻子笑了起来,皮肉不动的道:“康老小子,昨夜你八字生对了,不过,也只能算是给老爷爷俺搓了个背,算不上什么大不了,俺只认为俺做了二十年来的无本生意,够得上脸皮厚了,却不料老小子你更较俺厚上一层。”
迅雷手康仰山两撇山羊胡子一翘,怒道:“放屁!对付你这等鸡鸣狗盗之徒,也用不着讲究江湖规矩,姓严的,今日老夫就选择这块好风水地,为你料理后事吧!”
狐偃罗汉呵呵一笑,道:“好个孝子贤孙,你爷爷俺心领了……”
一个魁梧的身形一闪,语声低沉的道:“康兄,报仇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何苦再与这老狐狸嚼舌头?”
狐偃罗汉小眼睛冲着说话的高大老人瞥了一眼,嘻皮笑脸的道:“老包,你又来凑热闹了,昨夜你赏俺两棍,俺着实受用呢,呵呵,只怕今天要挨揍的可要换成你了!”
这身材修伟,面如重枣的老者,正是那紫杖镇天包洪鸣,他这时毫无表情的自鼻孔哼了一声,道:“严笑天,随你说吧,毒链叟易兄,飞叉圣手吕兄二人的血债,眼前你便要连本带利的偿还,只有取你这条狗命,才能以聊慰故友在大之灵!”
狐偃罗汉伸手摸着鼓腾腾的肚皮,连连点头,口中道:“对、对、为友谋而不忠乎?老包你这做人朋友的可真够意思,来,让俺也与你拉拉手讲和吧……”
紫杖镇天包洪鸣呸了一声,掀开长衫,他那成名的兵器紫色竹杖已现了出来,迅雷手康仰山微微一招手,围立周遭的四十余名大汉亦悄无声息的缓缓向前逼进,情势在刹那间紧张起来。
楚云一直没有表示什么,他淡淡的向旁边看了看,平板的道:“康仰山,带着你的属下与包洪鸣回去,这段梁子自今而后一笔勾销,互不相犯,你若照着做了,五雷教仍是五雷教,你还是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五教头,在下也可勉强放过昨夜的过节。”
迅雷手康仰山似笑非笑的干哼了两声,目光阴阳怪气的在楚云脸上转了两转,轻蔑到了极点的道:“你是什么东西?这里岂有你插嘴说话的地方,胎毛未脱,挂了一口臭剑在老夫眼前也敢来现世?真是可笑之极!你会有这份光彩与老夫有着过节?乳臭小子,侍老夫清理了严笑天,再寻你师父讲话!”
一个背脊微驼,满脸疙瘩的六旬老人此时缓步行到,他一抹那风干橘皮似的脸孔,冷森森的道:“问这小子的大人一个管教不严之罪!”
二人一骂一讽,可乐坏了大罗汉,他眉开眼笑的全身乱颤,心里在忖思着:“啊哈,这一下子五雷教乐子就大了,他们要知道了楚老弟是何等样的角色,只怕到了阴曹地府也要乱打自己嘴巴,怨这张臭嘴胡说呢……”
楚云并没有十分动气,他倒背着手,闲散的道:“不论二位如何想法,在下总算把话都说明了,假如有了任何后果,至少在下在良心上可以不受谴责,现在,汝等究是欲和欲战?”
迅雷手康仰山气得满眼是火,他身旁背脊微驼的老人已斜着睨了楚云一眼,好像对方只是块木头似的:“乳臭小子,滚滚滚,别在这里丢你家大人的脸……”
狐偃罗汉撅着屁股走了两步,笑嘻嘻的道:“伙计,这位满脸骚豆子的老不死,就是五雷教的四教头,扬雷手白广,这老家伙使的是一柄九曲刀,昨夜黎丫头肩上那一下子,极可能便是他的杰作呢。”
楚云笑了笑,道:“四教头,你听见了?”
满脸疙瘩的老者——扬雷手白广,两只鼠眼一瞪,厉声道:“就算昨夜那女子为老夫所伤,你又能将老夫奈何?
哼!多年以来,老夫也不知教训了多少匪徒淫娃,也未见有人能拔下老夫一根毫毛!”
他正说到这里,一个尖锐而愤怒已极的语声已响自左面的斜坡上:“你胡说,谁是淫娃?你才是老不要脸……”
扬雷手白广气虎虎的转头望去,一个美丽的身段儿立刻影人眼帘,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蛋正冷如寒霜,丹凤眼儿一眨不眨的怒瞪着他,老实说,风目女那生气的模样,也是够迷人的哩。
狠狠咽了一口沫,扬雷手白广心中想着:“昨夜自己只晓得给了与狐偃罗汉在一起的那女子两刀,却未曾看清那个女子的年龄生像,哪知却是这般惹人喜爱,假如在白天,只怕早已下不了手,嗯,真个可怜生生的,一口水可以吞下肚去……”
狐偃罗汉瞧着白广那一双色眼,心中不觉好笑,他也听闻过这位五雷教的四教头素有季常之癖,却不料真个如此,于是,大罗汉龇龇牙,咧咧嘴,皮笑肉不笑的道:“喂、喂、姓白的你尽睁着一对鼠眼呆瞧个什么劲?你也不撒泡尿瞧瞧你自己那副尊容,他奶奶的真是姥姥不亲,舅舅了不爱,连鬼也吓得死——”
扬雷手白广悚然醒觉,急忙回首怒目瞪向狐偃罗汉,迅雷手康仰山亦代其掩饰的大叫道:“严笑天,拿出你的兵器,死也要死得像条汉子!”
狐偃罗汉呵呵大笑道:“只有你们五雷教四五个教头仁兄才想阉了做太监,俺老严不是汉子是什么?真是笑话!”
紫杖镇天冷笑一声,已缓缓向后退出,占取了适于出手的位置与角度,另外一个面色蜡白,却蓄着三络黑须的白袍老者,正率着三个神情剽悍的中年大汉,远远站在各人之后,这老者不言不笑,一直没有动作,不过,自他阴鸷深沉的眸子里,却可看出这正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角色,靠在最右角,有个面孔两边迥然不同的老人正在仰首望天,毫无疑问的那必是半面鬼使皮昌!
楚云冷淡的撇了撇嘴,道:“白广,伤她的果然是你?”
扬雷手白广微微一窒,忽道:“便是老夫又待如何?莫不成老夫尚畏惧于你?”
狐偃罗汉笑得令人呕心的耸耸鼻头,道:“老白啊老白,你即将明白你已霉运当头了。”
楚云仍旧没有生气,缓缓的道:“白广,那位正是在下的未婚妻。”
扬雷手白广竟莫名其妙的感到心头一阵嫉意,他板着脸道:“便是你的老婆又得如何?”
楚云露齿一笑道:“你曾伤她,因此,我便伤你。”
仿佛被人踢了一脚似的,扬雷手蓦然暴跳起来,大叫道:“好个乳臭小子,你的狗胆倒真不小,本教头多年以来向未曾遇过如此张狂之徒,好、好,你便过来与老夫较量看看,哼哼,只怕那妞儿是谁的老婆还不一定,小子,你这福份休矣!”
楚云有趣的望着满面疙瘩的老者,他觉得可笑极了,这已年满六旬的老者,他心中怎会有这种想法呢?怎会有如此变态般的,对年青异性的爱好呢?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了。
方才,白广那只望着黎嫱的眼神,口气中所无形透露出的酸意,楚云只要一瞥就可以察觉,他实在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人影微晃,凤目女黎嫱已悄生生的来到楚云身边,她怒睁着眼睛瞪向扬雷手,语气冷得像万年玄冰一般:“喂,丑老头,你也偌大一把年纪了,怎么口里这般不于不净的?
谁是匪徒,谁是淫娃?你就是因为太不积口德,所以上天罚你驼背如虾,满脸斑疤。”
一口痰涌了上来,扬雷手白广几乎气得晕了过去,他努力翻了翻白眼,大口喘了两下,蓦然闪电般一巴掌打向黎嫱面颊,边大吼道:“我打死你这胡说八道的贱人!”
楚云冷然一笑,就当他的笑容甫自唇角消失之际,右掌已运起勾透力倏而扣向白广扇来的手掌,左掌却似流光猝现,斩向对方胸腹,双腿倏然尽起,分踢迅雷手康仰山及紫杖镇天包洪鸣!
场中人影蓦然晃掠移闪,迅雷手康仰山连连旋出七尺,紫杖镇天身形急侧,反臂抖杖击去,扬雷手白广拼命收回扇出的右掌,倾力向外跃出,然而,因为楚云的攻击大部份是向他攻来,任是这位扬雷手避得多快,一件黑色长衫己“嗤”的一声自襟前一直裂到膝头,当人们的目光尚未将眼前的影像印人瞳孔之时,楚云又似地狱的幽灵般倏然跟进,几乎快速得仿佛魔神的多臂之掌,他双臂倏舞,左右开弓,“啪拍”两声清脆的响声骤起,扬雷手白广已满口鲜血的直摔出去!
在他身形跟追的同时,已避开了紫杖镇天的反击,扬雷手白广被他打得向外倒出,身体尚未仆地,楚云又如轻风一缕,飘然落回黎嫱身边。
黎嫱自始至尾,一直冷然站着没有移动,好像她早就知道白广那一掌打不着她,更好像她早已看到对方必有的结果一样,她是如此沉静,如此娇媚的站在那里,当楚云身影飞回,一抹甜甜的笑意已抛向楚云心中,醇厚极了,就是这嫣然的一笑,也令人有微醉的感觉呢。
迅雷手康仰山来不及再行攻敌,气急败坏的连忙趋前探视拜兄白广,待到四名五雷教下弟子将这位四教头扶起,他那一张风干橘皮似的老脸已成了一块大猪肝,既红又紫又肿,张嘴一吐,两颗大牙合着血丝喷在地上,他一只眼睛几乎睁突欲裂,声嘶力竭的大吼道:“暗箭伤人的鼠辈,你给老夫站着,老夫若不生撕活劈了你誓不为人!”
迅雷手康仰山一面为他拭去满口血迹,边低促的道:“四哥,你静一静,四哥,这不是胡叫乱吼的时候,先歇歇气,咱们合力拾掇这小子不迟……”
扬雷手白广瞪着眼珠子,手指楚云,咬牙切齿的道:“好小子,老夫纵横江湖四十余年,刀山剑林,水里火里,全都上过下过,出过进过,料不到今日竞被你这小子辈暗算,今天老夫一定要掂掂你的份量,看你到底学了多少鸡呜狗盗的下作把戏?”
狐偃罗汉折了根野草咬在嘴里,慢条斯理,阴阳怪气的道:“驼子,你这就叫有眼不识金镶玉,有目不认太上皇,凭你们这两手三脚猫的把式,也想找人家的碴?也想欺侮人家大闺女?呸!你这两个大耳光还算挨轻了,换了俺,不让你脱一层皮才怪!”
迅雷手康仰山毫不理会二人的热骂冷讽,一直目不转睛的打量着楚云,老实说,他这时心中已是震骇异常,因为,康仰山肚中十分明白,他们几人的一身武功,都可算是江湖上一流角色,尤其康仰山拜兄白广的能耐,他心里更是有数,料不到只在个照面间就被眼前这年青人逼得东躲西闪,手足无措,尤其是白广,更吃对方弄得大为难堪,除非这年青人有着一身高超无匹的艺业,实在已找不出更好的说明,那么,对方的所学又是如何超绝,竞能同时同地,一招之下逼使各武林高手招架无方,莫不成这许多老江湖真的全看走了眼么?
紫杖镇天包洪鸣亦十分纳罕的靠近身来,向康仰山低声道:“康兄,这年青人来路可疑,不知是何方神圣?兄弟尚想不出在当今武林之中,年轻一辈的那一个有他这一身本事?……”
迅雷手康仰山难堪的略一沉吟,艰涩的道:“看情形,严笑天有一这么一个帮手,事情又不好办了,照他先前的身法推断,这小子确实不易对付……”
扬雷手白广这时已经喘过一口气来,他怒冲斗牛的瞪了康仰山一眼,低吼道:“五弟,你就是这般畏首畏尾,顾虑多端,以前的事且不去说,愚兄我这个人难道就这么丢了不成?假如就为了这小子而鸣金收兵,非但我五雷教日后难以称雄江湖,连愚兄也无颜再对敌人,况且吾等目前高手云集,老夫使不信收拾不了这几个跳梁小丑!”
迅雷手康仰山有些疑难的道:“四哥,话是不错,但对方这小子功夫实在惊人,如吾等启端动手,则恐得不偿失……”
扬雷手白广哼了一声,粗着嗓子吼了起来:“不管这许多了,老夫今日拼着这条老命也要挣回一口气,你去问问三哥,他定然同意为兄之见!”
三人正在急促的低声商量,楚云已平静的笑道:“各位,在下素来有个习惯,这习惯便是任何事情,在下皆喜采取主动,适才在下已给了那位口不择言,形容可憎的驼背仁兄一个小小教训,现在,在下复向各位进一忠言……”
说到这里,他缓缓的抽出胯旁悬挂的苦心黑龙,“唰”
的一声插在面前五尺的泥地上,锋利而尖锐的剑端入土三寸,整个剑身都在急剧的摇晃,当每个人的目光迷惑的注视着那在阳光下流灿摆动的长剑时,楚云已冷冷的道:“当在下这插人士中之剑停止摆动前,各位便须离去,否则,便是各位选择了与在下拼斗的一途。”
迅雷手康仰山急忙接着道:“朋友,你我素无纠葛,尚请抽手退出,异日我五雷教必当重报!”
楚云萧索的一哂道:“先以威迫,继之利诱,可耻。”
紫杖镇天包洪鸣双目紧张的注视着那摇晃的剑身,口中婉如的道:“朋友,想那严笑天与尊驾亦未见得有甚交情,何妨让他出来与吾等将前账清了?自然,老夫之意,是指的让他一个人出来担当……”
楚云伸臂,搂住狐偃罗汉肥厚的肩膀,深沉的道:“我们是手足兄弟,刎颈之交,福祸生死难舍弃,甘苦忧喜共与尝。”
大罗汉饱经沧桑,世故老练,这时却一阵激动,目眶中微微懦湿起来,他连忙装出一个笑脸,故意大声叫道:“好好的,就是要挑拨离间也不能像这么幼稚法,凭俺姓严的单打独斗也未见得将你们这批杂碎看在眼中!”
迅雷手康仰山连忙又道:“朋友……”
楚云冷淡的摇摇头,道:“剑,摆得慢了,时间就快到临。”
每一双眼睛都紧张而期切的望着那插在土中,已经逐渐趋于静止的利剑,它的摇动,现在,只剩下轻微的晃荡了,是的,时间就快到来,是凄厉或是祥和,完全取决于这瞬息间的选择了。
楚云收回搂在狐偃罗汉肩上的手臂,平静地下垂着,脸上毫无表情,目光深沉的凝视着五尺之外的长剑。
于是,一片死样的寂静。
于是,空气渐次在凝结。
剑身就快静止了,快了,快了……
非常尖锐而刺耳的,一个声音蓦然响起:“五雷所属,杀!”
楚云向语声传来之处飞快一瞟,已然看出那说话之人,正是站在远处一直未曾开口的老人——那面孔蜡白,留着三络黑须的老人。
于是,当他那“杀”字音落之际——人影倏闪,扬雷手白广急掠向前,意图抢夺楚云插在地上的长剑,同一时间,迅雷手康仰山,紫杖镇天包洪鸣已自左右冲上挟击,周遭寒光映日,兵刃纷纷,像潮水般围攻而至。
动作是连成一气的,快得不能太快,就在扬雷手白!”
的五指尚差两分触及苦心黑龙的白玉剑柄之际,一阵轻风猝然闪过,另一只手已仅差一丝的拔剑而起,白广还来不及看清那夺剑之人究竟是谁,锋利的剑尖已怪蛇般倏而闪缩,径向自己咽喉刺来!
这像是一张连串而模糊的图片在急速拉扯,扬雷手白广完全没有时间看清一切,已被那突来的利剑逼得狼狈翻出九步!
一旁的狐偃罗汉已经与雷手康仰山斗在一处,凤目女黎嫱也不甘示弱的迎战紫杖镇天包洪鸣!
老实说,楚云的一身绝学虽已到达出神人化之境,但扬雷手白广也是相当高强的人物,他再不济也不至于在方才一照面间就挨了楚云两个大耳刮子,这完全是楚云猝起发难,他们又毫无防备之故,而最重要的,尚是这几位五雷教四好汉太低估了楚云的能耐,瞧不起对方,自然便有轻敌之意,往往,多少豪杰异士,英雄能人,便是吃在“轻敌”的亏上,为这两字栽了大跟斗!
这时,楚云身形闪晃如雷纵电驰,剑光上下翻飞,几招之下,已将扬雷手白广逼得连连倒退,手忙脚乱。
他目光冷峻而残忍的平机着,没有一丁点情感存在,手中利剑再次长掠之下,蓦而圈回,匹练过处,两名五雷教弟子已被拦腰斩死在地!
就在他剑刃上的血滴甫始洒落之际,两股白光已似飞箭般交叉绞到,来势之急、之猛、之狠,可谓至极!
楚云轻轻斜出六步,一剑又透进另一名彪形大汉胸腔,他头也不回,又迅速拔出反截身后,“当”的一片震响,已巧妙无比的挡开了正自后面追到的那两道白光。
脚尖在地上急旋,他已轻灵的转过身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蜡白的面孔,三络长须正迎风飘拂。
楚云冷冷一笑,反臂探剑又架开了扬雷手白广还攻而至的九曲刀,猝然右掠五尺,剑尖自一个五雷教弟子的腹下划过,在那大、汉的捂腹长号里,他又如疾风般连连挡出了那蜡自面孔老人的十一次猛击,这老人使的,是一对锋利而软韧的如带缅刀!
又是两次回旋,一度长刺,楚云露齿一洒道:“老朋友,你是黑手韩独?”
那面孔蜡白的老人双手双刀探霍如电,寒光白芒,仿佛风起云涌,又似流虹飞织,一口气劈出十九刀后,他寒森森的道:“小辈,老夫之名即将令你永世难忘!”
他的语尾尚未收逝,双刀似带般缠卷而出,又奇异的将手腕一抖,双臂的袖口内已猝而飞出两团黑乌黝亮的钢球,响着一片尖锐的厉啸,惊心动魄,而又力道沉雄的袭向楚云胸腹各部。
楚云一点也不惊慌,苦心黑龙上下点戮,左右砍截,连串的光影,划裂空气,猛悍而辛辣的劈到。
长剑像煞九天的游龙,倏而狂翻急舞,连片的剑芒扩展中,弯曲的刀影已斜荡而出,楚云嘴中“啧”了一声,大笑道:“好个黑雷手,好一柄九曲刀!”
在语声传扬里,他人已如鬼魅般飘掠出去,手起剑落,只在人们的呼吸间,又被他一路斩倒六人!
有点汗渍自楚云发际渗出,他顾不得抹拭,双眸环视,已发觉风目女正在吃力已极的陷入层层包围圈中,紫杖镇天杖影霍霍,遮天蒙地,尚有十数名凶神恶煞似的五雷教徒似在周遭往回围攻!
凤目女的剑术亦属不弱,尤其是一身轻巧的纵跃术更为高明,目前,她完全凭靠着那超绝的身法在灵活而狡钻地应付着四周的危机,但是,显而易见的,这位美艳少女己有些架不住了。
那边——狐偃罗汉的“金狐尾”闪掣流烁、长戮、短刺、回绞、反缠,俱是凌厉无比,冲起如飞虹,翻转似龙腾,金芒弹溢,今人目眩神迷。
和他对敌的迅雷手康仰山也施出混身解数“密雷十九殛”,双掌拿、劈、挑?沉雄威猛,快捷犀利,再加上另外一个黑道高手——半面鬼使皮昌的助战,已逐渐占取上风。
半面鬼使皮昌,与狐偃罗汉同为当今江湖黑道上两个独脚巨泉,但是,二人的心性作风却完全遇异,皮昌为人阴沉,心思细密狠毒,无论明拿正取,做案之下俱是不留活口,狐偃罗汉虽是与他做着相同的买卖,性格却极为热情豪爽,将忠义二字看得比生命还重,尤其是下手轻易不肯伤人——自然,这是说假若没有人逼他的话,这位罗汉虽然其貌不扬,然而,内心的仁慈却是无可否认的,二人在外的名声相差无几,却自然而然的应了同行是冤家的这句话,再加上以前为了抢夺“金鞭银钩”那对玉佛的事,彼此之间更是水火难容,而半面鬼使更是深欲除去狐偃罗汉而后快,于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他碰见了五雷教康仰山等人专程来此为一个黑道大豪祝寿,更在狐偃罗汉的疏忽中得悉了他的行踪,因此,才会有昨夜今天的一幕。
这时,人声叱喝,呼喊不绝,刀光剑影,闪耀生辉,楚云已在一瞥之下,看明了眼前的形势,他才待向前跃掠,斜刺里三条人影已成鼎角之势包抄而上,三柄同样的武器——紫金刀,亦同时连成一片三角形的光影罩到!
苦心黑龙的锋刃,一颤一弹,一道浑厚的光墙已蓦然筑起,“当”“当”连响,三柄紫金刀被震起老高,微微一闪,楚云已飞身而起,在空中猝而转侧,又将追来的黑雷手韩独的攻势避过,在一轮快如迅雷电火的快攻中,再度杀退了满脸大汗的扬雷手白广,于是,有如一头大鸟,优美的落向风目女黎嫱身旁。
黎嫱正架开了两柄单刀,全身一缩,又巧妙的躲了包洪鸣劈来的五杖,而另外一只花枪,已泛着精亮的光芒刺向她的背后。
于是,就在那只花枪隔着黎嫱的身躯尚有三寸之际,便仿佛忽然间空气都凝结了一般,再也刺不进去——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正抓在枪杆之上!
握枪的五雷教徒,是个满脸络腮的大汉,他急忙转首瞧去,还没有看清是什么人,那抓着枪的手掌已倏而抬起,正好打在他下巴之上,于是,那庞大的身躯,竟像朵棉花似的一个跟斗翻跌出五步之外!
黎嫱目光回转,正好看见那只花枪在她身后掉下,那冤家,正朝自己露齿一笑——那一口牙齿,多齐多白啊。
楚云手中剑趁势前递,一抖一颤,已准确无比的拨开了紫杖镇天的竹杖,他左臂搂着黎嫱纤腰一个大旋转,右腿飞起,两名五雷教徒的额角血如泉涌,惨号着栽倒尘埃。
紫杖镇天包洪鸣气得大吼一声,紫杖泼风似的汹涌的挥来,楚云洒脱的笑笑,剑刃如蛇似的黏上了对方的兵器,又猝然顺着滑溜的紫竹杖身削下,在包洪鸣的杖影纵横里,他犹能拿捏得如此正确,的是不易了。
于是——包洪呜重枣般的面孔一变,亡命似的抽杖后跃,趁着这个空际,苦心龙微一伸缩,像煞蛇信吞吐,又自一名五雷教徒的目眶中穿进拔出,连带出一片血浆残珠。
凤目女黎嫱长剑格开了三件兵器,她有些寒栗的道:“云……留留手,我有点怕……”
楚云身上的散发着强烈的男性气息,他紧了紧搂着黎嫱腰际的手臂,剑如银河群星,点点洒洒,一口气逼开了周遭的围攻者,口中低促的道:“不,嫱,我有饶人之心,人无饶我之意。”
他又狂涛般连出二十九剑,道:“小嫱,韩独与白广又上来了,我可以个人之力牵制他们,你去协助严大哥,别忘了小心自己。”
黎嫱在楚云维护之下,已根本用不着如何出手,她也早想急着去帮助狐偃罗汉,这时,她急促的道:“哥,你也小心……”
楚云长笑一声,抱着黎嫱,身形笔直飞起,在空中一个盘转,悄然亲了心上人儿的鬓角一下,黎嫱则已掠向狐偃罗汉拼斗之处。
但是——另外一条人影,却有如流星的曳尾,骤然自横里飞起,快速得难以言喻的横撞向黎嫱正在飘落的身躯,一条弯曲的刀光,如魔咒般指向黎嫱胸前!
这时,黎嫱落地的方向正好凑上那柄泛着冷芒的尖刀,她的力道已经用老,如想躲避闪挪,显然已是不可能了。
狐偃罗汉金狐尾正好挡开半面鬼使皮昌的六掌九腿,迅雷手康仰山复又猛冲而上,他正侍迎拒,目光无意中一斜,已然看清了一切,陡然间大罗汉冷汗迸流,他几乎已拼了命的猛冲过去,根本已将随时可以攻来伤害自己的眼前敌人置诸一旁,迅雷手康仰山趁时大吼一声:“嘿!”
双撞掌,猛劈狐偃罗汉后背。
同一时间,狐偃罗汉恍若未觉,披肝沥胆的狂吼:“黎丫头……”
其声凄厉哀绝,有如老狼垂死前之曝号,白猿失子后的悲啼。
这声音像煞一根弹力极强的钢丝,猛然扎入楚云耳中。
他此刻身形尚未落地,目光急飘,一种本能反应促使他几乎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一会事,右臂猝挥,手中的苦心黑龙已快得不能再快的长射而去,像永恒的光芒倏闪。
一切的经过,仿佛是远古的时光一下了流到了现在,像是流星的芒尾瞬息明灭——黎嫱的惊恐尖呼忽然响起,她正在极力扭闪而那弯曲的刀尖已插进她的左臂,但是,在这永恒的刹那,那执刀之人已似乎没有力气继续再刺下去——苦心黑龙冷森而窄薄的剑锋,正深深透过他的咽喉,剑身飞来的巨大劲力,更将他戳撞出九步之外,活活钉死在地上!
几乎分不出先后,楚云的身影猛然扑来,但是,他并不是来到黎嫱身边,而是扑向狐偃罗汉身后!
双方的动作之快,已来不及用任何言语传达,哪怕只是一个字——当楚云身形飞到,迅雷手康仰山的双撞掌正好沾上狐偃罗汉衣衫。
于是——楚云双目己在猝然间变为血红,他用力拉着狐偃罗汉的衣领猛力向外摔出,双脚已连续翻飞踢去,几声”劈”
“碰”大响倏起,狐偃罗汉连连翻滚出寻丈之外,黎嫱面色煞白的踉跄退后三步,迅雷手康仰山则满口鲜血的倒栽出七尺开外!
极为快速的,半面鬼使皮昌两边完全迥异的面孔,现露着狰狞如鬼的杀气,一个箭步冲向狐偃罗汉,抖掌便劈!
楚云厉叱半声,回身拦截,他的脚步适才移动,两股如带似的白光已霍然卷到,寒气袭人。
像是一块颓石,楚云蓦然倒向地面,身躯一旋,宛如一个大轮盘般转动起来,扑来之人正是黑雷手韩独,他狂笑一声,刀光赛雪般纷纷飘落,袖口中的两枚钢球上下飞舞,招招式式,俱是击向敌人要害。
电光石火般二人连连交换了五招,楚云心急如焚,他双手忽然一拍地,头下脚上直飞而起,双脚竖立如锥,奇异的蹴向韩独双眸!
黑雷手韩独不由吃了一惊,速忙撤身后退,钢球呼啸中分左右撞向楚云胫骨,缅刀二并为一,顺着楚云裆前割下!
就在那二枚钢球已沾着他的裤管,他已忍着胸腔痛苦猛然吸了一口气,随着他的吸气,整个身躯已似劲矢般奇妙而不可思议地倒飞着自黑雷手肩头穿过,这时,钢球“当”的互撞,缅刀划空而落——楚云几乎有些怜惜的在地擦过韩独耳旁时曲指扣下,当他的身形踉跄落地,黑雷手韩独已脑浆迸流的尸横就地,头顶上,赫然有着五个指孔印!
不用回头,楚云已经自一声闷嗥中知道这必然的结果,他目光急忙回转,已发现了一幕惊人的惨像——在七尺之外,狐偃罗汉混身浴血,面孔扭曲,双目怒瞪欲裂,手中却在挥舞着一具尸体,这具尸体胸前插着他那金芒闪闪的金狐尾——那是半面鬼使皮昌,每挥舞一次,狐偃罗汉鼻孔与嘴巴里便冒出一股鲜血,他正在用皮昌的尸体招架着两名中年大汉的攻击,那两名中年大汉,正是方才曾经阻拦他的手执紫金刀之人,地上,尚躺着另一个,他的头颅已被击得血肉模糊。
自狐偃罗汉擎尸挥舞的空隙里,可以看见他一身肥肉已被剖裂开好多条血肉翻卷地可怖伤口——像一张张贪婪的嘴巴,肚皮上更被刺破了一个洞,蠕动的肚肠,已有小半截溢了出来。
楚云愤怒得几乎晕了过去,他强打精神,奋力赶去,双眸又焦虑的回视周遭,只见混乱一片,那心中系念的人几——凤目女黎嫱,正头发披散,仿佛疯狂般拒敌着紫杖镇天包洪鸣的猛攻,另外,尚有五名五雷教徒在协同围杀,他的苦心黑龙,却正背在紫杖镇天的背后。
于是,楚云心中迅速的做了一个估计——也是决定,他知道,若在一句话的时间里赶回,尚可救下黎嫱,否则,后果便不堪设想了,但是,狐偃罗汉此刻比黎嫱更危险,若先救黎嫱,则狐偃罗汉必定丧生无疑,一是友爱,一是情爱,到底孰重孰轻?
楚云紧咬着下唇,内腑五脏像被掷在火里燃烧,全身冷汗淋漓,他不回头,不敢再想,四肢颤抖着向狐偃罗汉那边赶去,这距离是如此短促,甚至不及他平常的随意一跃,但是,在目前,竟又如此迢远,仿佛永远也赶不到似的……
金雕盟--二十、大难不死 情趣盈盈
二十、大难不死 情趣盈盈
汗水自楚云发脚眉睫淌流,流在眼里,迷蒙酸涩,流在嘴里,咸苦沉滞,他方才在拼力救援狐偃罗汉时硬挺着用右胸接了迅雷手康仰山一掌,虽然,康仰山已被他双脚实实地蹴中下腹丹田,但他自己亦受了相当的内创。
于是,事实上十分快捷,在他却觉得漫长迟缓,事实上仅是一瞬,在他却好似过了千百年,很快的,他已来到狐偃罗汉身前。
大罗汉早已神虚力浮,气喘如牛,舌头发硬的大吼着:“他奶奶个熊,五雷教的三执事,俺老严便是到了十八层地狱,也是拖着你们三个王八蛋塾底!”
那两名精壮大汉面色木呐而深沉,一言不发,紫金刀越发加力砍劈,半面鬼使皮昌的尸体,已被他们斩得支离破碎了。
楚云用力吸了一口气,内腑一阵抽搐绞痛,他红着眼大叫一声,抖掌便击向两名大汉中靠右边的这一个。
这名中年壮汉冷哼一声,反手就是连环九刀,泼风似的搂头盖脸砍向楚云,芒影挥霍,寒光凛烈!
楚云在那九条光影的交织下,丝毫不做闪躲,身形略一摇晃,已奇妙无比的揉身而进,踏入这中年大汉洪门之内,显然楚云的身手已令这大汉吃惊了,他大叫一声,偏刀急削——
慢了一分,仅是慢了一分,犀利的刀锋冷光才泛,这中年大汉的内腑五脏已在狂喷的鲜血中被楚云的勾透力破膛抓出,他的同伴正吃狐偃罗汉手抓的尸体逼出六步,见状之下,尚不及在脑中思虑应该如何行动,一大团血淋淋,黏糊糊的蠕动肠脏,已迎头飞拍到他的面孔上,紧接着半面鬼使皮昌的破碎尸体亦结结实实的整个撞在他身上,于是,紫金刀在半空舞了一道空虚的弧光,斗大的头颅,己在楚云竖直如刀的铁掌斜劈下与身体分了家,当这大汉的尸体尚未沾地,楚云已疯虎般喘息着反扑向黎嫱这边,而此刻——
凤目女黎嫱的手中剑正被紫杖镇天包洪鸣一杖磕飞,黎嫱的衣衫上染满了血迹,秀发披散,她无助的瞥了一眼脱手飞去的长剑,没有一丝呻吟,像一块颓石般晕绝于地,于是,五柄单刀,在紫杖镇大的狞笑下同时自五个不同的方向劈落。
楚云的身影,在这时恰好扑到,他像煞地狱里闯出的厉鬼,全身是血,不顾一切的冲入刀光冷芒之中,悍不畏死地扑伏在黎嫱身上,抱着黎嫱向外滚出,“呱”“呱”的刀锋擦贴而过,楚云衣破肉绽,血肉迸溅,同一时间,他的双腿也似横地的铁杵,猛扫而过,于是——
五名五雷教徒齐声惨曝,每个人的下身都自膝盖以下被生生扫断,白森森的骨骼附沾着猩红的血肉,似乱柴般暴飞四迸!
紫杖镇天包洪鸣一张紫脸已涨成血红,他喉中像兽般低吼着,紫色竹杖狂舞猛砸,骤雨般重重落下!
楚云这时已来不及再行闪避,他咬着牙,仍旧用自己的身体护着黎嫱,左臂奋力横迎而上,右手倾注全身之力,猝然一挥,一阵尖厉的长啸倏起,当他的左臂一连被对方猛击了十一杖时,紫杖镇天包洪鸣也像一堆废絮斜斜摔去五步之外,他的额心眉际,不偏不斜的深深插着一件闪亮物体——鬼位矢。
没有喘息,没有停歇,楚云双目怒睁欲裂,自血红的朦胧中,他看见残余的十数名五雷教徒正纷纷抢身上马,气急败坏的欲待逃奔……
一丝残酷得令人不敢注视的冷笑刹时浮上楚云唇角,他的右手伸人左边的皮囊中一摸一抖,三枚火龙弹已飞射而出,当那十数逃骑正在推挤窜逸之际,那三枚火龙弹已轰然爆裂,三团熊熊的火球瞬息迸溅扩展,像一大片火网般卷罩而落,一股强烈而令人窒息的硫磺味道充斥的空间,于是,一幕悲惨的景像又凄怖地展现了……
人在翻滚哀号,其声惨厉得有如狼嚎鬼哭,马在狂嘶冲窜,其嗥悠长颤栗,鲜红的火舌在人马身上燃烧,焦臭的炙肉气息在四周飘散,翻滚的人在用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撕着自己的面孔五官,冲窜的马匹前蹄昂举痉挛,乱奔乱踢,好一场可怕而令人永难忘怀的修罗图啊。
楚云双眸有些呆滞,近乎麻木的注视眼前的一切,他喉咙于裂如火,内腑在翻滚抽搐,像是有人在用手扯动着,缓缓的,他强自定了定神,爬起身来,躺在地上的凤目女黎嫱脸色惨白如死,气如游丝,眼睛紧闭着,披落的长发,被鲜血湿透了的衫裙,衬着周遭的景况,楚云不禁打了个寒栗,他俯下身去,颤抖着把试了一下黎嫱的脉博,探探她的鼻息,于是,极度疲惫的面孔上,逐渐升起一抹安慰的微笑,像是阴翳中的一线阳光。
是的,还不致于到了最为严重的地步,楚云又匆匆检视了一下黎嫱左肋的伤口,那道伤口可怖的——或者,在别人身上又不会有这种感觉了,一股股的鲜血,正自伤口中向外涌出。
楚云连忙取出怀内的一方精致檀木小盒,拿出其中各色各样的药材,先为黎嫱拭净伤口,敷药止血,然后为她匆匆包扎起来,又亲哺了一粒“固血丹”到黎嫱口中,非常谨慎的,他将这位美丽的情人抱起,踉跄行向狐偃罗汉那边。
大罗汉正靠在一块石头上坐着,闭着眼,油亮的面孔上汗水与血水混成一片,假如你看得仔细,那么,你便会发现在汗与血的掩盖下,他的神态是如何痛楚疲乏。
沾满了血迹与泥污的双手,紧紧捂在肚皮上,全身满布的可怖伤痕,血水尚在津津流淌,他翻着眼皮,舌头不停的舐着嘴唇,咻咻的喘息声远近可闻,胖脸上的肥肉,更在微微的抽搐颤抖……
楚云见到狐偃罗汉的模样,心中起了一阵极大的动荡,他目眶中有着酸涩湿润的感觉,缓缓放下黎嫱,楚云摇摆不稳的半蹲到大罗汉的身前,抹抹眼角的泪痕,他语声喑哑的道:“老兄,还挺得住么?”
狐偃罗汉艰辛而痛苦的睁目呵呵大笑,然而,这笑声又包含了多少血肉揉合的壮士豪情:“伙计……俺也真……
真是多福多寿……老天……大约一时还不想……不想叫俺归位,呵呵……若非有你……兄弟……只怕俺这福寿……
也就难全了……”
楚云让脸上尽量带着微笑,道:“老兄……你肥头大耳,不是短命之像,你也死不得,将来,我与小嫱的儿女,还得拜你做干老子呢!……”
狐偃罗汉抽搐着笑了,笑得高兴,笑得激奋,虽然,这笑里含着泪:“好……好极了……俺早就有……有这个期望……呵呵……干儿子……老弟……快,快给俺探探伤处……看看这条老命还活得下去不?”
楚云含笑点头,扶着大罗汉平躺在地上,轻轻拿开他捂在肚皮上的双手,楚云的双眉已皱了起来,他跪在狐偃罗汉身旁,小心翼翼的为他拭擦伤口周遭的血污,又仔细将那肚皮上的伤处翻开,向里诊视,半晌,他开始忙着为大罗汉止血、敷药,又匆匆将他身上的新伤旧创调治包扎,好一阵,楚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满身血渍斑斑的站起。
这时,他的双腿已经酸麻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了,脑袋晕沉,四肢欲折,双目看到的尽是一片朦胧,尽是阳光洒下的大小圈点,天空好像在转动,大地宛如在摇晃,他的胸口又是充满了翳闷与郁气,像是一大块积血累塞着……
在目前,楚云最大愿望,便是想找个阴凉地方躺一下,如有可能,最好能痛痛快快奇Qisuu.сom书的睡一大觉,但是,楚云明白,他这时万万不能睡下,否则,非但面前这两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会伤重致死,便是自己也极可能永远醒不来了,是的,在重伤之下,在力疲神虚之后,在头顶烈毒的阳光炙烤中,一个健壮的常人也或者受不了,何况他们已在生命的怒浪中挣扎了这么久!
自他怀中摸出的搂金翠盒中倒出一粒雪白的丹丸,楚云和着唾液吞下肚去,这粒丹九除了可以顺气畅血之外,尚含有极为强烈的兴奋作用,可以刺激精神,暂时消除困乏,在吃了它后,或者可以支撑一时——楚云由衷的希望着。
闭目养息了片刻,楚云满删的行到紫杖镇天包洪鸣的尸体之旁,拿回他的佩剑——苦心黑龙,嘬唇打了一个失去中气的嗯哨,然后,他抱起仍旧昏迷未醒的黎嫱,又待弯身搀扶狐偃罗汉,当他的手指尚未触到大罗汉的身躯,大罗汉已忽然睁开眼睛,像是想起了一件大事:“黎丫头……”
楚云抬抬手臂上的黎嫱,狐偃罗汉目光才一接触那张美丽而惨白的面庞,已蓦然全身一震,号啕大哭:“俺方才还看见你抱她过来……不料这丫头已经去了,俺只当她是暂时晕绝,这些应该五马分尸的五雷教畜生……兄弟啊……你也忍得住……俺不问,你也不提,都是俺这老厌物作的孽啊……”
楚云明白,在这种血淋淋的杀戮之后,在强烈的日光下,在重伤后的迷离神智中,一个人都会过度的敏感而又有着神经质的,容易受惊,容易冲动,更容易产生错觉。
他柔和的笑了,在黎嫱紧闭的唇上一吻,鼻孔里依然飘人一阵幽淡的白兰花香,虽然,那两片柔唇没有清醒时来得滑腻,轻轻的,楚云道:“老兄,你静下来,勿使创口破裂,小嫱没有死,真的没有死,只是与你一样受了伤,待你痊愈之后,她又会亲手端一整盘辣子鸡丁快你朵颐……”
狐偃罗汉像个孩子似的摇头不信,哭得异常伤心,涕泪纵横:“不……你骗俺……可怜这丫头……她的脸孔比蜡还苍白……俺见过的死人多了,黎丫头的面色与他们一样……毫无血色……冷得像冰……天呀……兄弟,你宰了俺吧……都是俺害了你们……黎丫头啊……可怜……像一朵花,就这么谢了……谢了,天啊……”
缓慢而轻灵的,楚云的手指点在狐偃罗汉的“黑甜穴”上,大罗汉嘴巴还张着,已无力的垂下颈子睡着了。
楚云拍拍他的肩头,沙哑着喉咙道:“睡吧,老兄,我真羡慕你……你还能舒适的睡一觉,而我,我尚要照拂你们跋涉长途,使你们恢复生命的光彩……”
望望周遭,楚云沉重的摇摇头,是的,这一片惨厉,一片凄凉,若有人看到,或者会惊骇失色,会镂记心版直至终生,或者,在若干年后,惊人毛发的幽灵鬼火,又会在附近老人夸张的恐怖描述中飘游游荡。
双日驹已在面前,楚云前面抱着黎嫱,后面扶着狐偃罗汉,吃力的登上马背,这神驹的四蹄扬开,却平稳而安适,好似,他也知道驮着的主人受不得颠簸呢。
隔着五六里路就是落月湖,那藏着这美丽湖泊的山峦便在眼前,可是,在七天前,楚云却实在无法赶完这五六里路,更攀上半山的湖滨,于是,他就在这短促的路程外,暂时借住了两间破陋的竹篱民房,这两间陋舍的主人是一个年老的樵夫,无子无嗣,孤苦伶订,但是,因为如此,却有着绝对的清静与安温。
用精致而烁亮的细小银针,楚云为狐偃罗汉缝合了全身的伤口,敷上了最名贵的药料,以世间难求的丹九为其内服,在他精深的医术下,这位江湖独脚巨枭不用多久,又可以啸傲江湖了。
黎嫱最重的伤势,便是肋下被刺的一刀,可幸那一刀因为楚云及时抛剑施救,而令那凶手失去了继续用力的机会,所以,那一刀只插进肌肤三分,并未伤及内脏,主要的,黎嫱当时的惊恐气怒,才是她晕倒过去的主因,于是,同样的为黎墙悉心医治扎。
洗净了双手的血污,全身的疲倦,倾倒了一盆盆的污水,碎烂的衣衫,楚云满意而解脱的凝望着屋内外安详睡去的二人,自己再由大夫变成病者,为自己内外的创伤逐一调治,直到那狰狞的死神病魔远扬了……
七天来,三人的伤势均已大有起色,除了楚云可以行动自如外,黎嫱与狐偃罗汉均尚不能起身,楚云抱恙侍候着二人,却尽量避免与他们交谈,以免在二人病痛中牵挂伤神。
现在,他又端着一碗稀粥进入里间,黎嫱已垫着一个蓝布枕头坐了起来,神色之间,虽然清瘦憔悴,却另有一股清新而柔弱的柔态美。
她睁着大眼睛,静静的瞧着楚云进来,将稀粥置于床头,又静静的瞧着楚云向她轻轻一笑,转身欲出。
“楚云。”黎嫱古怪的叫了一声。
楚云赶忙回身,以指比唇,悄声道:“少说话,多睡、多吃、多补、别乱想、别动气,你会痊愈得很快。”
黎嫱冷冷的道:“我晕睡了几天?”
楚云有些不知所措的道:“大约三天吧,小嫱,你问这个干什么?”
黎嫱又冷冰冰的道:“那么,我这几天来一直晕晕沉沉的……”
楚云忙道:“不错,因你流血过多,又引起了并发症,衰弱过度,因此,你多半是睡着,而这样最好,可以将连日来的疲劳养息过来……”
黎嫱瘪瘪嘴,那模样俏皮极了:“于是,你就落得自由自在,整天把我摆在这里,不管我是否寂寞,不管我是否需要你,只是到时候送吃的来,送汤药来,然后,冷冰冰的不说一句话,丢给我一个缺少意义的微笑,生怕我缠着你似的快快跑开……”
楚云着急的摇手道:“不,小嫱,你别瞎猜,我怕打扰你的宁静,影响你的心绪,所以不敢和你多说话,其实,我恨不得天天磨在你身边……”
黎嫱小嘴一嘟,哼了一声:“鬼才相信,我知道你怪我不听话,害你为我担心,就故意用这种方法折磨我,报复我……”
楚云舐舐嘴唇,否认道:“小嫱,我怎会有这种无聊想法?我又怎舍得折磨你,报复你?我总不能在你养伤的时候老是垢贴不休的令你讨厌呀!”
黎嫱扭了扭身于,柳眉儿轻轻一颦;楚云关切的道:“别,小嫱,别动啊,你的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合,再裂了可不是玩的,千万要注意小心……”
“注意小心?”黎嫱仍然扳着脸道:“老实告诉你吧,我根本早就清醒了,我怀着满腔热望,要向你投拆我的感触,我的所思,我的感激,但你却总是怪模怪样,阴阳怪气,进来一下就走了,当我每次醒来,想你,要你,却又看不见你,找不到你,我空虚极了,寂寞极了,但是,除了你,谁会来安慰我?谁又能安慰我?可恨你骗了我的心,又讨厌我,要是你不喜欢我,你可以任我在日前那场杀伐中死去,又何必假慈悲的来救我?假如你要抛弃我,也在我死去以后,或在我最美丽的时候,又何苦在我伤痛中给我这样大的打击?我知道,我现在很苍白,很难看,你不喜欢我了……”
说着说着,黎嫱己双手捂面,轻轻啜泣起来,双肩耸动着,鬓发微见散乱,这妮子,在哭泣的时候,也够让人心施摇晃……
楚云手忙脚乱的坐到床沿,仲臂就待环搂黎嫱香肩,黎嫱用力避开,却扯动了伤口,微微呻吟了一声。
“唉,唉……”楚云急得唉声叹气道:“这是何苦,这是何苦嘛,你们女孩子就是这么古怪,别人原是一片体贴好心,让你们一想,便完全走了样了,我是真怕你不舒服,所以强忍住自己的思渴不敢与你多缠黏,其实,我哪里会有一丝儿外心,真是冤枉透了……唉!”
黎嫱放下手,泪痕斑斑的抽噎着道:“你走开,你不要靠近,我现在变丑了,不用你可怜,就算我从来不认识你,就算我一辈子守着爹娘不出嫁……”
楚云又试着去搂黎嫱,嗯,这回,她仅是轻轻的,象征性的动了一下,就装做不知道似的任由楚云揽着了,楚云心中一笑,口里却道:“乖,宝贝,别哭,叫人家看见多不好意思,假如你精神真的好了,我巴不得马上来陪你,一天到晚腻着你不离开,直到你讨厌我了……”
黎嫱哽咽着哼了一声,仍旧恨恨的道:“别花言巧语,又来骗我,这几天来,你冷落人家也冷落得够了,那这么简单,几句话就算了?哼。”
楚云涎着脸,凑上嘴唇,低柔的道:“情人,来,亲我……”
黎嫱转过脸去,冷冰冰的:“别不害臊,谁希罕亲你?
你去亲别人吧,我没有这个福气,也没有这个兴趣……”
楚云搂着他的手臂紧了一紧,深沉的道:“那么,小嫱,请原谅我,你不亲我,我就要亲你了……”
黎嫱柳眉儿一竖,两只大眼睛一瞪,道:“你敢!”
楚云笑了,有些古怪的瞧着黎嫱,嘴里“啧”了两声:“我敢?真是令人好笑,丈夫不能亲吻他的妻子,这算是哪一门子规矩?我非要试试,看你能奈我何?”
黎嫱寒着脸,道:“你动我一下,我就叫喊……”
楚云手臂逐渐用力,将黎嫱斜斜推倒床上,当然,他暗自小心,不使这美丽的玉人扯动伤口,然后,他似笑非笑的道:“娘子,你就看我敢不敢。”
黎嫱无力而软弱的闪避着楚云凑上的嘴唇,但是,她只躲开了两次,已被楚云的嘴巴堵个正着,咿唔着不能出
良久啊,这醇胶般漫长的一吻。
黎嫱轻轻用齿尖咬着楚云的舌头,自唇缝中恨声道:“我恨死你了,我要咬死你……”
楚云闭着眼,受用的微笑了一下,嘴唇又紧紧合拢,含糊不清的道:“咬死算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黎嫱移开面孔,轻轻地捶打着楚云:“你真是魔鬼……
我将来一定会被你害死……”
楚云握住他的一双小手,爱怜的道:“小嫱,别再说死,你永远不会死,就像长春的翠柏,欣荣的草茵,不断的流水,轮转的日月,永远息息连贯,无尽无绝,假如,上天允许我对你作这样的祈愿,那么,小嫱,但愿让我们一起去……”
深深的沉默含蕴着这位凤目之女的千万柔情,她怔怔地凝注着楚云,半晌,始悠悠的道:“云,我们大约在前世已经是冤家了,我现在看你,好像我们已相识了几十年,几百年一样,我觉得你是如此熟悉,如此亲近,宛如你在我的意念中,心坎上,早在很久以前已根深蒂固了,云,我们真的有缘?你告诉我,我不会失去你吧,甚至在千古以后,我也不会失去你?”
楚云语如深川幽谷中的回音,深邃而荡人心弦:“不会,小嫱,你与我,是永不可分的,任谁也不能拉开我们,任谁也无法阻止我们,纵使时光消逝,岁月悠悠,或者我们的肉体肌肤已化为灰烬,但我们的灵魂,精神,仍会紧密的契合相拥,或者,在九泉之下。”
黎嫱又抽噎着啜位了,但这次不是伤心,而是欣慰与高兴,她自动吻着楚云,一遍又一遍,在泪水沾流在两张面孔上,在她的颤抖中,这位美丽的少女低悄的道:“比翼三生,勿忘勿弃……”
楚云吸吮着她的泪水,真挚的道:“连理九世,勿舍勿离……”
四张唇片又胶合在一起,像蜜汁般甜。像烈酒般醇,像天地在缩小,像万物归于永寂……
难舍难分,却又得暂时分开,楚云体贴的扶着黎嫱靠在枕上,手指轻绕着她的秀发,默默的抚弄着,黎嫱微阖双目,道:“哥……”
楚云温柔的道:“嗯?”
“在前几天那场血战中,”黎嫱缓缓的道:“假如我死了,你怎么办?”
楚云叹息了一声,道:“小嫱,我不许你说死字,这个字实在令人恐惧,用在我身上,老实说,我并不怕,但是,却万万不能用在你身上……”
黎嫱展颜一笑,道:“我是说,假如,这只是一个推想的虚语而已,我也不愿意死,如果死了,就得不到你,就看不见你了,就亲不到你了,我只是说假如,哥,假如,你会怎么办?告诉我嘛……”
楚云苦笑了一下,低沉的道:“在杀尽那些人后,将凶手剁成肉泥撒于大地,然后,调治好严大哥的创伤,接着,小嫱,我就来寻你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另一个世界的什么地方等你?”黎嫱竞有些着急的问。
楚云舐舐嘴唇,嘴唇好似有些干裂,他轻轻的道:“夫妻是属于同一精血,纵然到了另一个世界,也是呼吸相应,气息相通的,我们的魂魄有长丝素系,这长丝隐于天渺地深,有影无形,它缚着你,也拴着我,不论到哪里,不论在何处,我们都会在一起,飘于云霄,比翼不舍,荡于黄泉,连理不弃,我抓着你,你拉着我……”
“天啊……”黎嫱埋首楚云怀中,又感动得哭了起来。
楚云轻轻拍她的肩头,倏然道:“小嫱,现在,你大约不生我的气了?不怀疑我了,你应知道,当我失去而又获得时,我会多么珍惜这重获的果实。”
黎嫱抽噎着点头,她明白楚云指的是什么,这很显然,她更后悔自己的任性与苛责,当你知道一个人的心是血红的,那么,你便不该再去剖开一次证实了,这会显得太多余。
其实,楚云并不责怪黎嫱的任性与气忿,当一个人在伤痛之后,尤其是一个女孩子,她必是极端寂寞而渴求慰藉的,对自己心目中的恋人更甚,有一点小不如意,或有一些不必要的烦恼,就会敏感的联想到很多,思维更会向狭窄处流泻,而这一切,只要她经过渴念的人坦诚相慰,也就烟消云散,恢复正常,因此,这是应该谅解的,何况,真正的互爱,便在于永恒的忍让与赤裸裸的纯挚啊。
房间里静静的,静得可以听见血液的流转,心儿的蹦跳,这已是近黄昏的时分了,一抹夕阳,正自窗槛射入,淡淡的,有着梦样的迷蒙。
黎嫱斜倚在楚云怀中,悄细的呼吸着那特有而熟悉的男性气息,她的一只小手,轻轻在楚云的手臂上抚摩,忽然,她睁大眼睛,卷起楚云宽大的袖口,惊骇的道:“云,这是什么?”
楚云那古铜色的手臂上,正浮印着一条条的青紫瘀肿,虽然,这痕印已消褪了许多,在这时看来,却仍是如此令人惊悸。
楚云淡淡的道:“紫杖镇天包洪鸣的杰作,一共十一杖。”
黎嫱异常心疼的道:“他怎么打得着你?我记得这老头子一直在追我——他好狠,竟然打得这么重,我恨死他了……”
眨眨眼,黎嫱脱口道:“对了,云,你这手臂上的伤痕一定是为了我,是不是你抢过来救我的时候被他伤着的?这老……老混帐……”
楚云亲亲她的颈项,一笑道:“你还恨他于吗?以后,他永远也不能再伤我了。”
黎嫱咬着下唇,半晌,始疑惑的道:“哥,你是说?……”
楚云闭闭眼,道:“是的,这十一杖,我已取了他的生命作为代价,我本想不伤他,我也不是为这十一杖索债,但是,他却欲置你于死地,使我无法再原谅他。”
黎嫱有些吃惊的道:“哥,我忘了问你,五雷教的人有几个生还。”
楚云唇角浮起一丝冷煞的微笑,他平静的道:“没有任何一人生还,同样的道理,如若他们得胜,我们三人也没有一个会生还,彼此都是一样,干干净净,斩草除根。”
黎嫱感到全身都在发冷,她有些颤栗的道:“多少天来,云,我己看见你自两场大血战中浴血进出,云,我总是忘不了那引起恐怖的垂死者面孔,那血淋淋的锋利凶器,那令人毛发悚然的哀号,这一切,大使人惊悸了,甚至会在睡梦中压迫着我,多可怕啊,云,别再杀人了,除了有人想夺取你的生命,否则,你就饶别人一条生路吧……”
楚云沉默了一会,道:“天下的一切事物,本来都应该和祥而安溢,充满柔美与平实,不应有着大多的尖锐及突出,这些,正好似每个人的心性,都应该善良而淳朴,和易而可亲,但是,小嫱,这只是一个幻想,不可能达到的至善至美之境,最少,在现在是不可能达成的,人性间充满了险恶,狠毒、自私、嫉妒,名利,为了争夺这一切,为了求取更高的欲望,人类间的杀伐不断发生,冲突便无尽无止,争执便日甚一日,小嫱,老实说,我已差一点脱离这些束缚,不过,小嫱,你却应谅解我对亲仇的痛楚,或者,我有时手段过份,也请看在我身为人子,心尽全孝的份上,不要太责怪我,没有人愿意整日呼吸血腥的空气,也没有人愿意在耳中索回着死亡者的号叫……”
黎嫱想了很久,低柔的道:“云,我很了解你,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直觉的希望你对人对事都保持最大的仁爱,有着最大的忍耐……”
楚云深深颔首,感唱的道:“你说得很对,我也明白,不论为了什么,双手沾染了大多血腥总不会是件好事,冥冥中,老大的眼在注视着你……”
黎嫱又想起了一件事,轻轻的问:“云,严大哥的伤好了几成?我看你为他也操了好大的心,半面鬼使皮昌差一点要了严大哥的老命呢……”
楚云有趣的一笑,道:“皮昌在严大哥中了康仰山一记双撞掌后,乘机扑去下手,哪知道老狐狸受了内伤却是鬼计多端,他装死躺在地上,直等皮昌掌力沾身,在相距不及五寸的狭小空间里反手一‘金狐朝日’扎入皮昌脸膛,在这么接近的距离里,皮昌当然猝不及防,被严大哥一刺而中,但严大哥自己却也挨得不轻,幸亏他的金狐尾出得及时,令皮昌在受创下无法发挥全部掌劲,若是慢了一步,我临时出了什么差错,那么,如今也就用不着我再为他操心了……”
说到这里,楚云又笑着道:“老实说,大罗汉确是一位忠肝义胆,豪气于云的好汉,更是一位值得信赖与倚重的挚友,小嫱,他对你我的爱护,已不是用一般虚浮的言语可以表达的了,诚于中而形于外,这只要一眼即可看明,如若没有这种情感,要装也是装不来的,这一辈子,我交定他了。”
黎嫱开怀的嫣然一笑道:“我知道,哥,他真好……”
楚云又亲昵的低下头来,道:“小嫱,我已答应他,咱们将来的第一个结晶,一定拜他做干老子,你说,这该是一件多妙的事?”
黎嫱俏脸蛋儿一阵酌红,羞得钻进楚云怀里,咿唔着不肯回答,楚云轻轻在她腋下搔了搔,笑道:“如何?你也不会有异议吧,怎么不说话呢?”
黎嫱仍旧闷着声没有回腔,楚云大笑着哈她的痒,二人一扭一缠已搂作一团,黎嫱喘息着,笑着,呻吟着,有气无力的捶打着楚云,一面令人感到舒适的拧着他,咬着他。
忽然,楚云停止了动作,将这玉人儿扶好,关注的道:“小嫱,伤口又弄痛了?”
黎嫱故意蹩着柳眉儿,哼了两声,却是不理不睬,楚云像是想起了一件事,仰着脸想了一下,低声道:“情人,我一直忘了一件事,多日前,金钩银鞭的那对翠佛你可还给人家了?那对翠佛虽然值钱,我们也用不着,何况,值钱的玩意我多得很……”
这一说,黎嫱可光火了,她重重的自了楚云一眼,恨声道:“我早就遣人还给他们了,哼,你当我是什么?大洪山的金银财宝多得不可算计,我会希罕那对翠佛?再说,有你这位武林泰斗,江湖大豪在后面逼着,我有几个脑袋敢不还呀?不过,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当时我之所以乘机下手,目的只是好玩,决没有一丁点贪念……”
楚云连忙陪笑道:“宝贝,你别想差了,我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人家怪可怜的,咱们又何苦砸人家饭碗呢?在江湖上混饭吃,除非你自己家当厚,否则,也相当不容易……”
黎嫱阵了一声,凤眼几一瞪:“这还用得着你说呀?我知道的不比你少,哼,论武功,你是比我强上千百倍,论武林经验,江湖世故,姓楚的,大洪山的黎大小姐可不含糊你!”
楚云豁然大笑道:“好好,算我含糊你如何?丈夫怕妻子,总算不上丢人吧?古今一体,惧内者豪杰多有……”
黎嫱面庞红得娇艳欲滴,她羞涩不堪的道:“也没见过你这等厚脸皮的,还没正式……正式到那一天,就把如意算盘打好了,左一个结晶,右一个妻子……真不害臊……”
楚云故意摇头一叹,道:“唉,以后的日子可难得过了,咱们成亲之后,只怕要天天顶鸡毛掸,跪马桶盖哩……”
黎嫱哼了一声,却忍不住笑道:“这个当然,莫不成本姑娘还替你叠被倒洗脚水?你要是敢不听话呀,哼,就休想我睬你一下。”
楚云正待再调笑两句,却发觉室内光线已黯,他温和的道:“好了,小嫱,别斗嘴了,来,我喂你吃点稀粥
黎嫱瘪瘪嘴唇,道:“不要,人家自己可以吃嘛,而且,人家现在又不饿……”
楚云没有回答,回身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稀粥,在唇上试了试热度,拿到黎嫱面前,轻轻的道:“别淘气,让我喂你,慢慢吃,这几天来,你一直没有好好吃东西,别饿坏了身子,这可不是玩笑之事。”
黎嫱自己伸手接碗,边嘟着小嘴道:“假情假意,前几天不喂人家吃,现在看见人家生气了才来献殷勤,我不嘛,我要自己吃。”
楚云笑笑,深长而悠缓的道:“比翼三生,勿忘勿弃,连理九世,勿舍勿离……”
金雕盟--二十一、伊人在伴 亲仇莫辨
二十一、伊人在伴 亲仇莫辨
像是一道电流在这有着一双美眸的少女身上通过,她全身机灵灵的一颤,凝注楚云,慢慢的靠在枕上,眼帘微阖,小嘴儿轻轻张开。
楚云悄然道:“爱我?”
黎嫱点头,楚云又道:“永远?”
黎嫱再点头,于是,楚云充满了安慰与欣悦的吁了口气,他举碗至唇,自己食了一口,又轻轻凑近黎嫱唇边,哺喂入她口中。
极快的,一碗稀粥已去了小半碗,黎嫱低低的道:“哥……我吃饱了,实在塞不下去,假如……假如你要……要亲我,你就亲嘛,别再加上别的陪衬……”
楚云笑着放下手中瓷碗,用嘴唇吮干了黎嫱小嘴四周的水渍,满足的道:“好甜啊……”
门槛上的布帘子忽然一掀,一个胖大的影子冲了进来,敢情外间已掌起油灯了,那胖大影子正是狐偃罗汉,他进门就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的大竹椅上,用一根细竹竿将门帘掀开,边呵呵笑道:“抱歉之至,俺又煞了你们小两口子一次风景,不过,这次可不是瞎捣乱,而是俺的肚子在唱空城计,不祭祭五脏庙是不行的了。”
楚云一笑道:“老兄,别客气,你先吃吧。”
狐偃罗汉摇头道:“不成,咱们一起吃,他奶奶的,光从床上移到这椅子上,就像他娘的走了十万八千里一样困乏,伙计你别老是缠着黎丫头,也该侍候侍候俺老哥哥了。”
楚云拍拍黎嫱,低声道:“小嫱,你先躺躺,我马上回来,这老小子不是要我侍候他,八成是他又要央求我给他酒喝了。”
黎嫱大眼睛一眨,道:“就给严大哥喝嘛,我记得你酒囊里足有满满一壶……”
楚云摆摆手,道:“这怎么行?他创伤未愈怎能喝酒?
如果因此再犯了别的毛病可就棘手了,你等等,我就来。”
说着,楚云大步行到外间,狐偃罗汉收了竹竿,放下门帘,摸摸全身缠得重重实实的绷带,苦着脸道:“伙计,俺整整有七八大没有一滴灵芝露进口了,你就发发慈悲,救救俺这受苦受难人,赐俺一杯灵芝露吧……”
楚云含笑不语,举著挟了一块萝卜于,放在口中慢慢咀嚼,一面将粗瓷碗里的米饭大量拨向嘴中。
狐偃罗汉望望楚云那若无其事的面孔,又看看桌上的三碟素菜,不由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一个劲的嘀咕:“这算什么场面嘛,他奶奶的,俺还算不上出家哩,怎的却像是真当了和尚一样,吃起素来了?连一点油星子也找不到,唉,可怜俺伤后之身,不滋补滋补怎么受得了啊,唉,俺好苦的命……”
楚云实在想笑,却强忍住了道:“老兄,正因为你是伤后之身,所以才必须忌油腥荤腻,更不能饮酒刺激精神,云弟曾以补丹及人参汤为你增血顺气,日日不息,所以,滋补已是很多的了,过份了反而不佳。”
狐偃罗汉恨恨地拿起筷子,闷头吃饭,边含混的道:“娘的,那老樵夫见了银子就眉开眼笑,每天收你三两纹银,便完全听你使唤,三两银子可吃一桌全席了,却顿顿都是这几样鸟菜,又做得口味差透,倒足胃口,和他商量换换花样,他却只会向你身上推……可恨可恨,俺一朝痊愈,非塞一泡尿到这老小子口中不可……”
楚云只笑不答,很快的,他已吃完站起,用丝帕抹抹嘴,然后走到大罗汉的床边坐下,轻松的道:“布衣可暖,菜根自香,吃惯了鸡鸭鱼肉,换换这乡村口味不也很美妙么?而且,那位老樵夫现在整日为吾等做饭挑水,又让出房屋,也算相当不坏了,责人总不能太苛啊。”
大罗汉哼了一声,三大碗白米饭早已下肚了,他满腹牢骚的道:“苛?哼哼,俺们是凭了白花花的银子,才能吃这粗茶淡饭,住这陋室破屋,俺只要稍能行动,便立即回落月湖,这个万象宫俺可无福消受,真有些吃不住劲,一天到晚,嘴里淡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楚云哈哈大笑道:“说来说去,你仍为吃,食色性也。
古人殆不欺我。”
狐偃罗汉摸着大肚皮上的绷带,闭着眼道:“人不为吃,何苦生诸尘世?俺懒得与你多说,这几日来,俺一肚子不是味,人一生气,就吃得少了,唉,每顿只能吃个三五碗
楚云再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他抚着胸口,正自床上站起,而一个陌生而又寒冽的语声,已接在他的笑声后响自门外:“大洪山山野村夫,左拐子宋邦求见楚云。”
这语声来得突兀而冷森,仿佛自遥远的天际,无边的黑暗中忽然飘来,有着令人惊惧与震撼的力量。
狐偃罗汉怔了一怔,随即努努嘴,悄声道:“怪了,这老子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啦?他奶奶的来得真怪,像从天上掉下,地里钻出……”
楚云极快的在脑中思忖着如何应付这个突来的变化,他略一沉吟,向狐偃罗汉使了个眼色,沉着声音道:“远来的是客,本当出迎,奈何夜色已深,言意未明,诸般有所不便,尚请二当家的进门一晤。”
其实,楚云所以不迎出去,并非有所畏惧,实在是怕室内有创伤在身的黎嫱及狐偃罗汉有失,来人出现的突然,这意味,朝坏的方面打算,总比朝好的方面打算来得贴实些。
于是——
那冷竣的语声又沉缓的响起:“尊驾尚知老夫之名,老夫对尊驾亦颇不陌生,如此,则老夫告罪入内了。”
狐偃罗汉拾起倚在椅旁的竹竿,急促的低声道:“伙计,这左拐子宋邦为大洪山二瓢把子,武功奇高,心性狠毒,又是火爆粟子脾气,不到必要,千万不要翻脸动手,别忘了黎丫头与你的将来,这老小子虽然来得奇怪,却也得留步退路……”
楚云尚来不及问为谁留步退路,一个中等身材,环眼浓眉的五旬汉子已缓步进入室中,来人相貌不恶,只是嘴角至耳际,却有着一条新月形的疤痕,这条疤痕十分显明而刺目,破坏了不少这人面孔上的调和。
楚云大步迎上,抱拳为礼道:“宋瓢把子?在下楚云。”
这五旬大汉穿一身钉满铜钮的皮衫裤,每一颗铜钮都擦得雪亮闪耀,头上包着一块长可及肩的虎皮头巾,骤然一见,会留给人们一种威猛而剽悍的感觉。
来人亦抱拳回礼,沉稳的道:“不敢,大洪山乔掌第二把交椅,左拐子宋邦便是老夫。”
楚云连忙为他搬了一把竹椅,请他落坐,来人——左拐子宋邦,一双环眼从进屋时起,便一直没有离开过楚云,当楚云为他搬椅子时,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与惯常的礼貌,一丝有着荣幸意味的微笑,却难以察觉的浮上了宋邦的唇角。
楚云搓搓手,尽力让脸上带着笑容,他这时的心中多少有着几分尴尬,是的,他现在与大洪山的关系十分微妙,可算敌人,也能说上朋友,算是仇家,又安知不是亲家?有这些复杂的因素,就不能单纯的蛮干,就算不为了任何人,也不能不为黎嫱这妞儿着想啊。
左拐子宋邦着实向楚云全身上下打量了良久,像是在欣赏一件什么珍罕之宝一样,半晌,他的目光才转向狐偃罗汉。
狐偃罗汉呵呵一笑,抱拳道:“严笑天便是俺,请二当家恕过俺老严有伤在身,不能起立迎近之罪。”
左拐子宋邦笑了笑,耳际的疤痕一动,他低沉而有力的道:“好说,严兄倒是多礼。”
说到这里,他不待大罗汉回答,已转首向楚云道:“楚兄,老夫来意,未知楚兄可知一二?”
楚云望着这位威名远震,雍容深沉的大洪山二瓢把子,心中想道:“奇怪,闻说这位左拐子宋邦脾气极为暴烈,怎的现在却如此温和?”
心中在想,口里忙道:“请二当家的恕过在下愚鲁,二当家来意,在下尚不甚了了。”
金雕盟--二十二、危机四伏 有惊无险
二十二、危机四伏 有惊无险
左拐子宋邦含有深意的笑笑,双目棱棱有威地注视着楚云,慢慢的道:“楚兄扬名江湖,乃是近年来之事,然而,楚兄名声崛起之快,却似旭阳之东升,令人骇异敬佩,冀境黑道霸主赤手擒龙所属首遭歼灭,一笑夺魂黄极之百角堡亦被阁下杀得干净,烧得彻底,跟着,灰旗队,莽狼会相继倾倒,玄凌院中兜鍪双豪与三羽公子也无一幸免,不久前,年高德劲的大罗汉金环江一飞和他的老伙计范五栽于阁下手中,这些江湖上的帮会组织,顶尖角色,俱非易缠,尤其领导者皆属能人异士,手下奇材车载斗量,阁下能在这短暂的时光中将他们一一击溃,除非有超绝之功力,惊人之智慧,否则是办不到的,由此看来,今日武林雄主,恐非阁下莫属了。”
楚云淡淡的一哂,道:“二当家的如此谬奖,在下实在愧不敢当……”
左拐子宋邦一拂他的虎皮头巾,神态威严的道:“七日前,五雷教更被一个年青后辈击得溃不成军,一败涂地,在七日前参与那一役的五雷教上下诸人,无一生还,连仅有的几名重伤者,亦在说出经过后咽了气,那年青人,据老人推测,大约亦是阁下吧?”
楚云戒备的一笑,道:“不敢,正是在下。”
左拐子宋邦点点头,道:“果然不差,敢做敢为,是一个大豪士,大丈夫的气概,不过,就只怕是手段太毒辣了一点。”
楚云背负着手,让一抹微笑浮在脸上,却没有作声,左拐子宋邦看着他,仿佛略一沉吟,又道:“自然,老夫不会忘记,大柳坪的一场血战,我大洪山遣出之人也是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楚云咳了一声,谨慎的接着道:“二当家,此事在下毋庸隐瞒,亦不用推倭,大柳坪之战,不错,是在下及所属而为,但是,当时贵山各位兄台亦未免过于逼人,言谈形态,不留丝毫退路,在下实在是在忍无可忍之下,方始动手……”
左拐子宋邦哼了一声,双目中精光暴闪,但随即又哈哈一笑道:“楚兄,此时此地,吾等不谈此事,以免破坏了眼前之和谐气氛,你说是么?老夫尚有一事请教阁下……”
楚云脑中一转,已猜到几分,他露齿微笑道:“便请示明。”
左拐子宋邦轻轻抚摩着袖口上的雪亮铜钮,沉着的道:“老夫不喜虚套,亦不愿转折,老夫请问,大洪山敝瓢把子之千金现在何处?尚请楚兄赐告。”
楚云果然猜得不差,他平淡的道:“二当家忽然问起黎姑娘,未知有何意图?”
在这里,他言语中用“意图”两字,已是含有几分强硬的口气在内了。
左拐子宋邦乃大洪山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江湖上的经验阅历自是异常老到,他察言观色,已知对方心中不愉,但是,他一点也不惊慌,仍然沉稳的道:“老夫猜想,楚兄应该明白老夫与黎姑娘的关系深浅。”
楚云略一颔首,道:“不错。”
左拐子宋邦又道:“黎姑娘已下山数月,却是行踪不明,敝瓢把子十分焦虑,老夫更是心忧如焚,食不知味,楚兄知道,敝瓢把子伉俪年事已高,膝下却只此一女,受逾生命,珍若掌珠,如若万一有个长短,敝瓢把子夫妇将如何善处?而沾染关系者更如何卸责?”
楚云已听出宋邦语气中己含有的火药气味,他忍了一忍,尔雅的道:“二当家,想黎姑娘亦已成人,并非稚龄髫童,她如意欲返家,自当已返,没有人会加以拦阻,更无人会存心不善,这一点,二当家恐怕想差了。”
左拐子宋邦双目骤睁又阖,心忖道:“耳闻楚云这小子技业超绝,智慧惊人,今日一见,果然传言无讹,嗯,可得好生应付才是……”
想着,他已缓和的道:“楚兄,话虽如此说,难为天下父母心,做长辈者,没有不关切自己子女的生活的,黎姑娘乃一孤身少女,在外游荡如此之久,于此江湖风险日甚,人心每况愈下之时,再如何自慰,总是不能释怀的。”
楚云双目低垂,已在默默考虑起来,而这时——
里间的门帘一掀,一个屠弱而窈窕的身影,扶着门框缓缓行出,左拐子宋邦目光一瞥之下,急忙站起,那纤弱的人儿已检袄为礼道:“宋叔叔,馥儿向你老人家请安。”
左拐子宋邦三步并作两步的奔了过去,半扶半搀的将黎嫱安置在椅子上,边慈祥的而急切地道:“丫头,你受伤了?气色怎的如此灰败?近来过得可好?有谁欺侮了你?怎么也不回山?至少也得带个信呀……”
黎嫱就行了这两步,已着实喘息了一阵子,她顺了顺气,娇憨的将头靠在左拐子宋邦身上,语声有些暗哑的道:“叔,你还问人家呢,你的馥儿差一点就将这条小命送在五雷教的那些人手中了,若非云……楚云,馥儿今天也见不着你老人家了……”
左拐子宋邦心疼的急问:“五雷教?他们哪个伤了你?
伤得重不重?”
黎嫱唔了一声,丹风眼儿一眨:“他们几十个人一起上,老的少的都有,又是刀又是剑的,馥儿挨了好多下,身上更被那扬雷手白广刺了一剑,痛死馥儿了……”
像霹雳忽起,左拐子宋邦大吼一声,双目暴睁的道:“好个五雷教的么魔小丑,石隙蛇鼠竟然也敢与深山虎狼争一时之短长?就此一端,我大洪山已可兴兵讨伐,杀他个片甲不留,鸡犬难存!”
黎嫱撒娇似的扭了一扭,语声腻人:“别生气嘛,气坏了身子可不是玩的,扬雷手白广已叫楚云除了,其他凡是动手的五雷教徒,没有一个活着回去的,叔,这还不是一样替你老人家出了气吗?叔啊,你可千万发怒不得……”
左拐子宋邦像服了一颗顺气九似的,刹时面露笑容,抚着黎嫱的一头秀发,开心的道:“唉,你这丫头,真叫你爹娘与宋叔叔宠坏了,女娃儿家吧有像有这般野的?你不知道这多月来你爹娘与宋叔为你操了多少心,担了多少忧?大洪山上下已是惶惶不安,鸡犬不宁,大批人马分向四处寻找于你,连宋叔叔这一把老骨头也被你累得整日奔波,东跑西走,一处跟着一处,一地追到一地,唉,你这妮子……”
黎嫱轻轻的用脸颊在宋帮怀中揉着,边痴憨的道:“叔,你老别生气啊,酿儿是待不住嘛,整天闷在山上多腻人,馥儿也不知道你老人家与爹娘会急成这样,要不,馥儿早就回去了……”
她说到这里,俏眼儿一飘楚云,又道:“至少,也会带个信回去……”
左拐子宋邦又爱怜的道:“丫头,你的伤如何了?白!”
那老而不死的杂碎,提起来就令为叔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了他!”
黎嫱娇媚的一笑道:“快好了,只是身子有点虚……”
宋邦叹了口气,道:“唉,还说好了?看你小脸儿自成这样,一点血色都没有,叫你娘看见了,不知会有多心疼呢,这几个月来,吃得可好?睡得可妥?”
黎嫱咬着唇儿一笑,点头道:“好极了,整天吃的是大鱼大肉,睡的是锦榻软垫,就是常常被一个人欺侮……”
宋邦环目又睁,疤痕闪亮,他怒道:“谁?谁敢欺侮你?
丫头,告诉叔叔,看叔叔不将这小子生劈八块,五马分尸!”
黎嫱“噗哧”一笑,眼波横黛,向楚云那么刁娇地一脱,轻轻的道:“不行,叔,那人可好着呢,长得漂亮,智勇双全,既温柔,又体贴,就是有点儿别扭,不过……”
宋邦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道:“不过什么?”
黎嫱凑过小嘴,悄声儿道:“不过,馥儿的心已交给他了……”
左拐子宋邦“啊”了一声,哭笑不得的道:“丫头,你好大的胆子,这件事情只怕不会像你想的这般容易……”
黎嫱长长的“嗯”着,哭兮兮的道:“叔,您得替馥儿想法子啊,要不,馥儿就一辈子不回山了,叔与爹娘永远也没有馥儿了……”
宋邦惊恐的道:“丫头,你胡说些什么?你也不想想你爹你娘有多爱你,你宋叔叔是多疼你?假如你有了什么长短,你爹娘与宋叔叔将如何过日子?宋叔叔至今犹独身未娶,视你如己出,这么多人的希望系于你一身,你竟也如此不孝么?”
黎嫱大眼睛眨呀眨的,泪珠儿盈盈的道:“叔,馥儿一向孝顺你老人家,馥儿侍候你喝酒,哪一次不是亲手做两样小菜?馥儿服侍你奕棋,哪一遭不是亲自送上点心香茗?
冷了,馥儿替你老人家送去精绣的松柏长春锦被,热了,馥儿在你老人家背后摇扇取风,你老笑,馥儿陪你,你老忧,馥儿分担,前年你老人家卧病,馥儿哪一样不是亲手奉侍?
一连三月,都是衣不解带,亲侍汤药,你老病愈后,摸着馥儿的脸蛋说:呵呵,叔叔病了三个月,反而胖了几斤,我的丫头可消瘦多了……”
左拐子宋邦迷着眼睛,面庞上洋溢出一片极度的安慰与欣愉之色,他目光迷蒙,仿佛在缅怀着那一段往昔承受的孝意……
黎嫱幽幽的叫:“叔……”
宋邦悚然一惊,掩饰的抹去眼角因感动而溢出的丝丝泪痕,慈爱的道:“丫头,心肝,你真是叔叔的好孩子……”
黎嫱垂下头去,怜生生的道:“叔,馥儿的事……你老人家……”
宋邦咬着嘴唇,沉吟良久,双手十指在不停的搓揉,黎嫱看得真切,她让两颗泪珠儿夺眶而出,凄切的道:“叔……
这件事,想你老人家也早已得到消息,江湖上更已传开,如不从他,又叫馥儿去就谁?叔啊,馥儿的贞名厉节,全在于此,假如万一……叔啊,便让可怜的馥儿来生再孝顺你老与双亲吧……”
左拐子宋邦大叫一声,抱住黎嫱,激动的道:“好女儿,乖宝贝,叔叔答应你了,可别再提那些不吉祥的话,叔叔一定会支持你,为你设法,你父母与叔叔怎舍得下你啊……”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唉,你这丫头也太任性了,这件事,怎么可以由姑娘家自己出口嘛?还有,你爹那里,也得费一番周折呢,你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其实,宋邦之所以一进屋便对楚云十分和缓,主要的是他认为生米已成熟饭,总不能为了以前的一场冲突便连那小馥儿也不顾了啊;这时,黎嫱破涕为笑,她拭去泪渍,轻轻的道:“不要紧,爹那里,有娘去说……”
左拐子宋邦呵呵大笑起来,拍着黎嫱肩头:“好丫头,果然巧心思,你爹啊,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你娘,也罢,叔叔亦拼着与你爹闹上一场,若是他不肯答应的话……”
她们在娓娓相谈,楚云则默默的站在一旁,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欢喜得紧,血液流循加速,手心冷汗涔涔,自然,耳朵也伸得长长的。
狐偃罗汉半阖着眼,二人的言谈却听得一字不漏,他想笑,又不敢笑,肚子里紧得回虫都在扭跳:“啊哈,黎嫱这丫头片子,可真是个小妖精,一张小嘴甜得腻死人,嗲得叫人全身两百八十根骨头发酥,这妮子柔得像水,媚得像花,娇嫩得像珍珠,玲珑得像七窍心肝,可笑左拐子宋邦叱咤江湖中三十余年,名震大江南北,却对这丫头家一点办法都没有……”
楚云在听见宋邦已经答允之后,几乎高兴得大叫起来,他好像已看见了那幅美丽而醉人的远景,那含羞于风冠红绸下的美眸,那闪耀着喜悦的红烛,那连理并幕的金色大喜字,那喧天的乐鼓声,宾客的道贺声……
嗯,多美,多迷人啊:“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现在,楚云不得不佩服黎嫱的心思之灵巧,言词之动人,自然,更使他感动的,尚是这玉人那坚决不移的爱,一个女孩子,能当着他的情侣之前,鼓起勇气向她的长辈亲自开口提婚,这,除了以深厚无匹的爱为基础外,又有什么会令她如此大胆,如此不顾一切?
于是——
极快的,这陋室中不调和的空气已迅速消散,方才的一丝敌意亦化解于无形,黎嫱心里甜甜的道:“叔,你老人家一定知道这人是谁了……”
左拐子宋邦呵呵大笑道:“为叔老眼未昏,双耳未聋,如何不知?”
黎嫱俏脸儿在苍白中浮起一抹奇异而动人的红霞,美极了,娇极了,有一股脱俗凌波的诱人韵息,她低柔的道:“叔,准啊?”
左拐子宋邦笑得合不拢嘴的道:“此人么,远在天边,不能相见,若近么,近就在眼前。”
他说到这里,面色一肃,沉穆的道:“楚兄。”
楚云赶忙收敛心神,正容道:“不敢,不才在此。”
黎嫱向楚云着急的一瞪眼,嗔道:“你这人怎么了?还敢与叔叔称兄道弟?”
楚云一拂衣袖,长揖到地,恭谨的道:“晚辈楚云,谒见二当家宋前辈。”
狐偃罗汉在旁看得心里一麻,暗忖道:“这一下可好,他奶奶被黎丫头片子硬压下去一辈,楚伙计想人家女儿做老婆还情有可原,俺却怎生是好?这太划不来了,无缘无故找了个长辈回来……但是,俺又与楚伙计是兄弟,总不能上下不分,含糊过去啊……”
他正想着,左拐子宋邦已回头向大罗汉飘了一眼,毫不放松的道:“严兄请了。”
狐偃罗汉如何体会不出左拐子言中之意?他恨得一咬牙,一横心,一跺脚,抖着嗓子道:“不……不敢,严笑天谒见……前……前辈宋二当家……唉。”
大罗汉龇牙咧嘴的在话意上“唉”了一声,黎嫱己回头瞪了他一眼,柳眉儿倒竖的道:“严大哥,你叹什么气嘛?
宋叔叔较你年长将近十载,而且,我叫你大哥,云哥也叫你大哥,总不成我们现在改称你大叔吧?哼,你也不会好意思答应呀……”
大罗汉眼睛发直的窘在那里,半晌,才慌乱的道:“是,是,说得对,说得对,嘿嘿,呵呵,这个,这个辈份要分清楚,是的,要分清楚,千万错不得,嗯,乱不得……”
左拐子宋邦打蛇随棍上,满脸正经的道:“如此,老夫便托大了,嗯,楚贤侄,严贤侄,且请免札。”
楚云有些尴尬的睨了黎嫱一眼,那丫头片子正抿着唇儿在笑,狐偃罗汉则苦着脸坐在椅上,险些又叹了口气。
左拐子宋邦在室中来回踱了两步,沉缓的道:“楚贤侄……”
楚云咽了口唾沫,忙道:“晚辈在。”
宋邦双目注视着楚云,严肃的道:“楚贤侄,你可是真心诚意的对待小馥儿?”
楚云真挚的道:“晚辈待她,较自己生命更为珍重。”
宋邦紧接着道:“永不遗弃,永不辜负?”
楚云深沉的:“永不。”
他闭闭眼,又道:“前辈,吾等此刻此时,已毋庸再做虚套,笼统言之,以在下之一切功名成就,愿甘心随着嫱妹自居后辈,已可看出晚辈居心如何,前辈定然明白,武林中人,将名声与辈份是看得如何重要。”
左拐子宋邦颔首不语,过了片刻,道:“那么,楚贤侄,大柳坪之战,吾方伤亡累累,老夫之前卫四紫龙更无一生还,这笔账,未知贤侄如何交待?须知这亦是贤侄与馥儿之事的最大阻碍!”
楚云早已料到对方有此一问,他坦然的道:“前辈,大柳坪之战,乃发生于晚辈与嫱妹相爱之前,况且当时双方毫无渊源,遇到那种情形,自然只有按照江湖常理处断,以血还血,以眼还眼,成者在,败者亡,假如在大柳坪那一役中晚辈等战败,无论死活,亦只有认命……”
朝左拐子宋邦奇异的一笑,又道:“事已至此,且晚辈与大洪山之关系已全然改观,自仇家成亲家,当然事情便不能如此说法,目前,晚辈对此事除了愿致最深的歉意外,并以黄金万两,分赠当时贵山伤亡之人,再负责赡养伤亡者家属一连三代。”
老实说,在武林中闯荡,主要的便是一个名,一口气,名不能稍辱,气不能稍竭,就要凭着骨头硬,性格强,才能令他人敬佩,才能扬名立万于天下,所以,江湖中人将志节荣辱看得比生命还重,一丝一毫也不肯苟且,如今,以楚云目前这赫赫盖世的声威,非但愿意立即为了此事向大洪山方面道歉忍让,更慨然拿出黄金万两赔补,并负责抚养大洪山在该役伤亡者之家属连至三代,这份情谊,这番做法,也就相当的够得上深厚了。
黎嫱风目如波,深深的凝视着楚云,目光中情感盈溢,长远而悠森,她知道,自己那冤家是如何崛强而孤傲,他之所以肯如此委曲求全,容忍吞声,还不是全为了对自己的那份情意?
是的,楚云的这些应诺,已经十分让步了,已经够得上武林道义了,本来,在江湖上,杀伐拼斗,生死存亡,是一件最为寻常而微不足道的事,公理与是非,很难分断曲直,而也少有人去声辩,这道理很简单,任何一场的争斗流血中,必然有着一个因素,而双方又一定会强争着站在那因素有利的一面,也就是说,凡是发生冲突,双方皆称自己有理,都会指控对方的不是,那么,准是对呢,谁是非呢?你说他是匪徒,同样的,他也会指你是强盗,自古流传至今,这传统的习惯便演义成一条不成文的定律:武林中,是非难辨,武力,就代表公理,倒下去的,永远是弱者。
因此,楚云原可毫不让步,毫不理会,甚至,他可再以一场血战来结束这引起的争论,但是,他却慷慨的退步了,以他的成就与威望来说,这退步,是件十分吃亏的事峒
左拐子宋邦是老江湖了,这种事情的轻重他如何会分不出?但是,他却也有苦衷,因为,他自己虽是大洪山处于第二把交椅的人物,但似这等大事他却不敢私自决定与允诺,而其中更夹着他自己拜弟白煞的仇恨……虽然,他有极大的力量做调停与缓冲,但是,最后的裁决尚在于大洪山的总瓢把子——大洪二子之首鬼狐子黎奇。
于是,他沉吟了片刻,缓缓的道:“楚贤侄,老实说,这已经很够了,的确也说得过去,不过,此事乃关系我大洪山之威信与名声,尤其是老夫那拜弟白煞詹如龙更难说服,因此老夫不敢自作主张,但是老夫必会将贤侄这牺牲容让的气度禀报敝当家,自然,老夫亦会倾全力为贤侄转圜说项,馥儿乃老夫生平最喜爱之人,为了她的幸福,也不容老夫袖手坐视。”
狐偃罗汉舐舐嘴唇,在心中想道:“嗯,左拐子这老家伙倒还有点人味,不似传说中那么跋扈与张狂,只是,嗯,希望鬼狐子那老小子及大洪山上下诸人也看开一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楚老弟若真个与他们硬干上,嘿嘿,只怕大洪山也得弄得鸡飞狗跳呢……”
黎嫱,这时急忙向楚云使个眼色,又指指自己,楚云微一思索,已然了悟,他平淡的一笑道:“前辈说得是,晚辈总会尽一切力量,弥补与贵山所属发生之不快,自然,黎老伯及伯母面前,尚乞前辈美言几句。”
左拐子宋邦呵呵一笑道:“好,好,难得贤侄这般豁达,只凭这一端,老夫便成全到底,我左拐子宋邦言出不二,哼哼,老夫倒也要看看,大洪山有几个人敢拂老夫的面子!”
狐偃罗汉一脸媚笑的紧接着道:“不错,想大洪二子左拐子宋前辈,纵横江湖垂三十余年,声威远震,名扬天下,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大洪山所以有今天之崇高地位,宋前辈之高功苦劳,血汗疬洒,当首屈一指,响当当的在大洪山,江湖上谁不伸起大拇指夸一声:好个左拐子宋邦,硬是好汉一条!”
左拐子宋邦闻言之下,心中受用已极,想忍着心中的得意,却又忍不住的大笑起来,边故做谦虚的道:“哪里,哪里,严贤侄过誉了,老夫不过略效棉力,附诸骥尾而已,一切全赖瓢把子黎大哥领导有方及全山上下肯于用命,呵呵,老夫太算不得什么了……呵呵呵。”
楚云觉得全身肌肤都在起鸡皮疙瘩,他暗暗摇头道:“唉,这老狐狸真是要命,就是拍马屁也不是这种拍法,叫人看了直肉麻,他也真说得出……”
黎嫱可是乐了,她朝大罗汉抛去一个柔情万种般的眼色,嗲声嗲气的道:“严大哥,你真好,难得你这么敬重宋叔叔他老人家,又这么疼我,将来,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大罗汉嘻开大嘴笑道:“呵呵,这个俺可不敢当了,本来嘛,事实就是如此,宋前辈如日之正中,光耀天下,他老人家武功之强,今古同赞,德行之佳,有口皆碑,俺老严生平不将别人看在眼中,独对他老人家敬佩莫名,恨未早日拜谒尊颜,多听教受益,有了这么一位好尊长,还怕俺异日没得受用么?呵呵呵。”
左拐子宋邦越来越高兴,他想了一下,洪声道:“今日与二位贤侄首次见面,乃老夫生平第一快事,把晤之下,不能没有佳肴美酒助兴,呵呵,且让吾等浮一大白……”
他说到这里,狐偃罗汉已是眉开眼笑,乐不可支的道:“前辈客气了,只是此地处于荒郊僻野,难寻美酒佳肴……”
左拐子宋邦大笑道:“不妨,老夫早已有备。”
说到这里,他用力击掌三下,朝门外大声道:“周宏,唐丰何在?”
语声甫落,两名中年于思大汉已自门外暗影中出现,恭谨的向左拐子躬身为礼。
左拐子宋邦面色一沉,严厉的道:“你二人替老夫将携带的那坛花雕搬进来,别忘了鞍囊中细纸包着的卤菜一起拿来,再传下老夫口谕,除了水字舵冯把子一人留下外,其余各人可由长春堂潘堂主率往前面那小渔村中暂歇,包围此屋的人马一律即时撤离,释放那老樵夫,转告黄堂主,请他在前面村庄中候令,不得轻举妄动。”
两名大汉好像有些奇怪与迷惘,原来,他们此行任务,不是准备与眼前这楚云兵戈相见么?怎的现在非但一团和气,又撤离人马,更摆上酒肉言欢起来?这是怎么一会事呢?
左拐子宋邦环目一瞪,二人已吓得一哆嗦,恭应着赶忙返身去了。
黎嫱惊讶的问道:“叔,你老还带了这么多人来呀?怎么酸儿一点没听到声息?长春堂的黄叔叔与水字舵的冯叔叔也来了?”
左拐子宋邦得意的一笑道:“傻孩子,你光顾着与叔叔说话去了,怎的会想到这上面去?这次跟着叔叔这一拨的,有我大洪山堂中长春堂潘堂主,五舵中的水字舵冯舵把子,火字舵李舵把子,鹰游旗下的黑魔陈修,万回掌史坚,飞”
云截虹司马力等人,再加山上兄弟二十余名,我们在两里地外就全下了马,全部屏息潜行至此,一切都十分谨慎小心,你这丫头如何发觉得了?呵呵,这一切布置,还不是全为了你?”
狐偃罗汉不由暗中倒抽一口凉气,心中惊忖道:“好个老滑货,竟然早就伏下重重精兵了,他娘的幸亏没有翻脸干上,否则,楚老弟身手虽高,俺却像个废物似的根本无力动手,这不是给楚老弟平添上一份累赘么?他奶奶,大洪山那长春堂堂主大刀铁戟潘世名是个极为难缠的角色不说,那水、火二舵舵主亦必不简单,只要想,大柳坪那次血战,那一竿叟掌凌是如何了得?而也仅是土字舵舵主而已,这两舵较掌凌的地位更高,一切武功亦必定与成正比,何况再加上他们鹰游旗下的几个煞手?真危险啊——”
他正在提心吊胆的胡思乱想,楚云已微微一笑道:“前辈,这次下山,贵方能手确是跟来不少呢……”
左拐子宋邦正色道:“不错,只是因为准备对付之人并非平庸之辈,这等阵仗,老夫尚深恐不足以应景。”
楚云淡淡一笑道:“前辈言重了,贵方包围此屋之阵势,果然十分严密,屋前隐有六人、左右各有五人,屋后三人,屋顶二位,其中以屋顶之二位功力最高,屋后的三位次之,左右之十位,大约,是应个景罢了——”
左拐子心中微震,大奇道:“贤侄好厉害,是的,屋顶之二人,正是本山长春堂潘堂主与火字舵李舵把子,屋后乃鹰游旗下陈修等三人,水字舵冯舵主乃在屋前接应……
呵呵呵,好听觉,好眼力,果然不愧为霸主之才!”
黎嫱眨眨大眼睛嫣然一笑道:“其实呀,根本用不着紧张,有我在,宋叔敢把咱吃了?”
左拐子宋邦豁然大笑道:“鬼丫头,叔叔哪舍得动你一根汗毛?只要你不使小性子咬叔叔一口,叔叔已是感激不尽呢……”
狐偃罗汉看了楚云一眼,嘻着大口道:“这一下子化戾气为祥和,可真算皆大欢喜,要不然哪,再干上了的确不大是滋味,这场阵仗俺老严看来,不见得是赚钱的买卖,不赚钱,就不干,这才叫生意经哩,呵呵呵——”
这时,屋外有了轻微的说话声,衣衫的悉嗖声,片刻间,方才出去的两名大汉已各自搬着酒菜行了进来,二人身后,尚跟着一个身躯瘦长,白发无须的六旬老者。
左拐子宋邦向楚云一笑道:“荒村之中,一切不便,贤侄,吾等便随意了!”
楚云抱歉的道:“前辈身乃是客,主扰宾客,晚辈倒觉不安。”
狐偃罗汉大力咽下一口唾沫,眉飞色舞的道:“楚伙计,别客气了,宋前辈又不是外人,再客气就见外了,稍停俺一定要敬宋前辈三十大杯!”
黎嫱抿着唇儿一笑,心扉软绵绵,甜蜜蜜的,她知道,自己这位叔叔的脾气极怪,不是对了他的胃口的人,他从来不愿和人对饮,眼前,也就是说,自己那冤家已与叔叔投了缘啦,下一步,又该是如何顺利啊——
金雕盟--二十三、牛刀小试 莲将并蒂
二十三、牛刀小试 莲将并蒂
别看左拐子宋邦等人奔波在外,携带的食物可还真丰盛,又是风鸡,又是卤鸭的摆满了一桌,五只镶着玉边的小方斗配着双牙著端正的摆着,左拐子宋邦为楚云等人引见那六旬老者——大洪山水字舵舵主“白鹤”冯逸,各人略作寒暄后,黎嫱已靠在椅上娇生生的道:“冯叔叔,侄女黎嫱向你老问安。”
白鹤冯逸抱拳还礼,优雅的道:“不敢,大小姐日来可好?这几月来,当家的可焦急得很哩。”
黎嫱柔媚的笑着道:“冯叔叔,侄女可真麻烦你了,风尘仆仆的奔波了这许多地方……”
白鹤冯逸看得出亦对这妮子十分疼爱,他温和的笑道:“不烦,不烦,只要大小姐平安无事,本舵这把老骨头再劳累一些也是心甘情愿的,呵呵呵……”
在笑声中,几人各自坐定,那两名中年于思大汉,端起自罐中倒满了酒的锡壶,肃身立在一旁侍候。
楚云首先举杯,敬过了左拐子宋邦与白鹤冯逸,又与狐偃罗汉斟满一杯,黎嫱想喝,左拐子却只准她饮小半杯。
在各人举杯干了之后,白鹤冯逸便没有再说话,神色之中,可以看出他对面前的楚云与狐偃罗汉,仍然有着隔阂和敌意。
黎嫱看了白鹤一眼,不举起杯子喝酒,左拐子宋邦本想告诉白鹤事情的经过原委,但苦于无法当着各人面前启口,他正在思虑,目光一飘,却已注意到黎嫱手指上套着的那枚心形紫翠戒指。
于是,左拐子呵呵一笑,道:“丫头,你手上戴着的指环可珍罕得很,叔叔以前好像没有见过嘛,是谁送给你的啊!”
黎嫱抿抿唇,脸儿有着一抹红晕,她慢吞吞的道:“叔,是楚云送的……”
此言一出,白鹤冯逸突然一震,惊异而迷惘的注视着黎嫱的手指,他自然明白,当一个女孩子接受了一个男人所赠的指环,这里面象征着什么意思,这位水字舵的舵主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这件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他有些呐呐的道:“大小姐……这件事,瓢把了可知道?”
黎嫱娇憨的理理鬓发,嫣然道:“宋叔叔知道。”
白鹤的目光疑惑的转向宋邦,宋邦豁然大笑道:“不错,老夫已经首肯了,儿女私情,冯舵主,自有他们自己发展,咱们老家伙还是少操些闲心的好。”
白鹤想了一下,举杯向楚云道:“楚兄,本舵先恭贺你。”
楚云急忙双手奉杯,道:“岂敢,冯舵主这时道喜,只怕太早了些——”
白鹤清雅的一笑道:“一环拴心,何争早迟?干了。”
他说罢一仰脖子,杯底朝向楚云,楚云亦一口喝下后,白鹤冯逸已哈哈大笑道:“本舵不料在此次行动中,竟然会有这般完全出乎意料之变化,原来是一场戾气,目前倒变做一场喜气了……”
左拐子宋邦撕下一条鸡腿在嚼着,还道:“喜气是喜气,却只怕要大费周章哩,瓢把子不是好说话之人,而且,老夫那拜弟詹如龙亦恐要出些波折,四紫龙之事及掌舵主方面倒比较好办,总之,老夫既已承担下来,便要硬撑到底了。”
白鹤冯逸原是左拐子宋邦的心腹搭档,二人私交其笃,这时,他大口饮下一杯酒,缓缓的道:“大小姐指上的紫翠指环,乃代表文定之物,一女不嫁二夫,一马不配二鞍,这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无论有何困难,现在也只好化解,总不能牺牲大小姐的终生幸福,与新姑爷大兴干戈……”
他看了楚云一眼,又道:“二当家,本舵决定支持你的意思,倾力为大小姐玉成此事……”
左拐子宋邦高兴的大笑道:“老冯,你我相交多年,老夫心事你定然知晓,你不支持还行么?大水总不能冲向龙王庙啊!”
白鹤笑道:“是的,一家人总不能与一家人于上了。”
这位大洪山水字舵的舵主,又奇异的向楚云看了一眼,深沉的道:“素闻楚兄功力盖世,相貌不凡,今夕一见,果证传言无讹,楚兄,本舵斗胆,可否请楚兄显露两手开开眼界?”
黎嫱心头一跳,忙道:“冯叔叔,楚云负伤尚未痊愈,以后机会多的是,今天,我看便免了吧。”
她又向左拐子瞧去,其实,左拐子亦早想看看楚云的功夫如何,他这时故意装糊作涂,连忙举杯饮酒,假作没有看见。
这一切,楚云何当看不明白,他尔雅的一哂道:“冯舵主谬誉了,楚云徒负虚名,几手俗式,实不值行家一笑。”
白鹤冯逸摸摸下额,道:“楚兄过谦了,只恐本舵能耐不济,难以看出楚兄武学精妙之处——”
楚云不再多说,起身拿过置于床上的“苦心黑龙”长剑,左拐子宋邦与白鹤冯逸一见之下,便不由脱口赞道:“好剑!”
楚云又轻轻坐回原位,伸手拿起面前的绿玉酒斗,将酒斗交到白鹤手中,露齿一笑道:“冯舵主,尚请将斗中之酒洒向空中,或者,洒向楚某身上。”
白鹤冯逸有些迷惑的道:“楚兄,此是何意?”
楚云平淡的道:“在下想以雕虫小技,搏君一笑耳。”
狐偃罗汉在一旁心中暗暗叫好,忖道:“这一下子,也好使这井底之蛙开开眼,明白天地之大,不是那么一丁点,他娘的,什么人不好试,竞想试起楚老弟的功夫来了。”
他正想着,白鹤冯逸已面有难色的道:“楚兄,若斗中这酒玷污了尊驾衣裳,却是本舵失礼了,尚请楚兄改换一种方法……”
左拐子宋邦亦道:“这样未免过于放肆,免了也罢。”
楚云看看黎嫱,黎嫱投给他一个忧戚的眼神,于是,他道:“不妨,若有滴酒沾湿楚某衣裳,老实说,今夕此席,便无楚某之位了!”
白鹤冯逸心中顿升不满,他哼了一声,一言不发,腕上使劲,斗中酒呼然蓬升空中,化做晶莹万点,纷纷飞溅,斗中尚剩下一小半,待空中之酒飞散后、他才猛然泼向楚云身上。
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是一个对面,相隔最多只有桌面的空间,大约有两尺左右,空中的酒星蓬乱四溅,斗中的另一小半残酒亦零散地泼到,黎嫱惊得啊了一声,俏脸儿神色大变——
就在她的惊呼声方才在舌尖上滚颤之际,一道冷森森的寒光已猝然闪起,缤纷如银河群星似的光点倏而布满周遭,像煞远古的流虹迸暴碎散,又瞬息合拢,幻为青烟一缕,在剑芒的光辉曳尾微微一抖中,楚云已将手中的苦心黑龙平平伸出,于是——
一片惊异过度的赞叹,出自桌上每一张口中,苦心黑龙狭窄而锋利的剑身上,正沾黏着数不清的大小水珠,这一颗颗的水珠明亮而浑圆,在闪耀着寒光的剑身上轻轻颤动,地上,四周,及楚云的衣衫上,却没有任何一丝酒渍的痕迹。
楚云似笑非笑的撇撇嘴唇,将剑尖倚在白鹤冯逸面前的酒斗中,于是,剑身上沾黏的酒珠刹时聚为一线,顺着剑尖流淌于酒斗之内——恰好流满了杯,不多不少,正是方才白鹤泼出前的积量!
左拐子宋邦佩服极了,他吁了口气,鼓掌大笑道:“好,好一手‘剑罗秋萤’,够得上一代宗师的本钱了”!
白鹤冯逸瞪着眼,张着嘴,良久,才悚然悟觉的“啊”了一声,面上有些热烘的向楚云施礼道:“不登泰山,不知天之阔,不临东海,不觉水之渺,楚兄,好功夫,本舵今夕总算见识了真正的剑中名手!”
楚云淡漠的道:“剑有灵性,可跨虹追云,可驭风啸舞,楚某技艺平凡,只是靠著名器沾光罢了。”
左拐子宋邦深沉的接道:“贤侄毋庸客套,大几天下有名剑家,老夫多已有幸分睹各人身怀之技,使剑知剑之人,皆通晓剑道最难登临之境,便是身与剑合,心与剑融,出手指使,有如意念之中,方才贤侄显露的这一手‘剑罗秋萤’,已充分表示出贤侄剑术之精湛超绝,已然达到心与剑融之境了,这种成就,这等意境,莫说当今天下各大剑家不曾练到,便是前人有过,也都是年上七八十岁的老朽了,哪那有如贤侄这般年轻?真是奇迹。令人难以置信。”
楚云虚怀若谷,归剑入鞘,低沉的道:“前辈见解精辟,评示中肯,可见前辈对剑术一道,必有深究,晚辈班门弄斧,倒是贻笑大方了。”
左拐子宋邦浮一大白,愉快的笑道:“楚贤侄,你不但武学惊人,口才更是洗练无匹,似你这般文武双全的年轻俊彦,江湖上老夫尚想不出何人能出你之右。”
黎嫱“噗哧”笑道:“叔,这一下你总相信了吧?他的一身绝活可多着呢,早晚哪,得叫你老人家一一见识见识。”
左拐子嗯了一声,瞪着眼道:“好丫头,尚未过门已经先偏心了,以后还得了哇?我这做叔叔的异日只怕有得气受了呢。”
黎嫱羞得满面通红,嘤咛一声,伸过小手就待拧左拐子,左拐子微微一躲,豪放的大笑道:“大胆,对叔叔也敢上头上脸,丫头,现在先学着管管楚贤侄,要拧要抓,也得光向着他去才是啊——”
黎嫱娇刁的倒向右拐子身上,扭股糖似的不饶不依,正闹着,却忽然低声呻吟起来,一张脸蛋儿也转为煞白。
左拐子慌忙扶她起来,连连道:“这孩子,又怎么了?
唉呀,你看你这小脸,怎么如此苍白?伤口又弄痛了是吧?
真是任性,真是任性,丫头,告诉叔叔,哪里不舒服?”
黎嫱蹩着眉,悄细的道:“肋下伤口好痛啊——头也晕得厉害……叔,我想光回房休息了……”
左拐焦急道:“好,好,唉,叫你别喝酒,你又不听话,身子要紧啊,这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在你爹面前,叔叔可担诗不起……”
狐偃罗汉在一旁忙道:“兄弟。你就送黎丫头入房去吧。
可得仔细点,别粗手粗脚的,别忘了给她服药……”
楚云站了起来,向桌上诸人告罪、声,轻轻的道:“小嫱,可愿我送你进去?”
黎嫱颦着眉睨了楚云一眼:“今夜怎么了?大家都变得这么文质彬彬的?哼,你何必问嘛,不愿送就算了,我自己走得动。”
楚云怔了一怔,随即苦笑道:“别生气,来,我扶你。”
黎嫱哼了一声,没有讲话,楚云扶着她缓缓行向室内,望着二人的背影消失于帘后,左拐子宋邦老怀弥慰的道:“真是一对,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大哥与嫂子看见了,还不知应该多么欢喜呢,这一对壁人实在相衬,配得好极了。”
狐偃罗汉一连于了三杯,笑道:“前辈,俺讲句老实话,这几月来,楚兄弟与黎姑娘好得是蜜里调油,难分难舍,不过,他们俩人全是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决没有丝毫不正当的行为。”
左拐子宋邦深深颔首道:“这个,严贤侄不用说,老夫也信得过,嗯,楚云这孩子不是轻薄之相,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
白鹤冯逸等狐偃罗汉举杯斟酒之间,低声对左拐子道:“二当家,据本舵适才看见楚兄现露的那一手剑法,实在已达出神人化之境,天下之大,使剑者恐怕不会有人比他更精了。”
左拐子点头道:“不错,就连以剑术名扬天下的五岳一剑班沧,也较此子相差两筹,嗯,吾等幸亏顾虑周到,没有贸然行事,否则,非但对黎嫱丫头无法交待,而吾等人马虽众,却也未必定能占得便宜呢。”
白鹤颇有同感的叹息道:“盛名之下,果无虚士,三山五岳之中,能才确实辈出。”
狐偃罗汉表面上在斟酒,耳朵却早已竖得尖尖的,他肥胖的面孔上浮起一丝洋洋自得的笑意,心中想道:“啊哈,直到现在,这两个老小子才算说出了真心话……”
内室中——
黎嫱有些喘息的倚坐到床头上,小巧的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儿,额角也是虚汗淋淋,脸儿白煞煞的,白兰花香溶合着那么一丝丝的酒味,一副娇不胜力的俏模样。
楚云有些忧虑的摸摸她的前额,又自怀中拿出那小小的羊脂玉瓶,倒出粒药丸,便要喂向黎嫱口中……
黎嫱摇摇头,蹩着眉道:“我不要,一天到晚老是这种药九,那种药散,又是粉儿又是汤儿的,肚子里全涨满了药味……”
楚云怜惜的道:“你看你这脾气,累成这样还嘴硬,出了多少虚汗啊,身子太脆薄了,刚才你就不该出去的。”
黎嫱丹凤眼儿一瞪,气呼呼的道:“什么?我不该出去?
哼,让你再显显威风,与我叔叔他们大战一场?假如这一次又出了差错,我们……我们的事该有多难?你也不想想,人家费了这么多口舌,使了这么多心机,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你要知道,叔叔穿的那马甲衣裤乃是专门准备在大战中用的,他们早就有着动手的准备了,我知道你不怕,但是,你也得为咱们以后想想啊,人家累得头晕脑胀,你还数落人家不该——”
说着说着,这小妞子的眼圈儿又红了起来,楚云连忙陪着笑脸道:“唉,唉,小嫱,你别难过嘛,我怎敢指责你的不是?我只怕你又累病了,说实话,你方才在外面对令叔的那一套可真是厉害,百炼精钢也能化做绕指柔呢,现在,我实在对你又是感激,又是佩服……”
黎嫱哼了一声,怒道:“哪一套?什么那一套?人家对你,说的全是真心话儿,又不是跑江湖卖解的,还要花枪一套一套往外呢,人骗人哪!哼,你就是这么红口白牙,没有良心……”
楚云又落了下风,他不敢再多说,软劝硬逼的喂黎嫱服下了药,又涎着脸道:“小嫱,我在外面使的那手剑法,你认为可值得喝彩?”
黎嫱正闭着眼睛在养神,闻言“噗哧”一笑道:“厚皮,卖瓜的哪有不说瓜甜的?哼,我就知道你是假正经,在外面还装模做样!楚云技艺平凡,只是靠著名剑沾光罢了……
哼,现在却在人家面前夸起功夫来了,我呀,看见你那德性就忍不住……”
楚云洒脱的拂拂衣袖,道:“其实,我只是要露一手震震你那位叔叔而已,剑术之道,深奥无穷,有人习剑终生,尚摸不到一点诀窍,主要的,便是一般习剑之士,都不明白剑的性能,更不能与剑的灵魄们融会贯通,只知一味学那些死把式,久而久之,除了等于舞着一块破铁外又能有什么收获?我在外面使的那一招,正是你叔叔说的‘剑罗秋萤’,这一式,乃是以自己形气贯注剑中,无论心身皆与剑合,施展出来。自然发挥出它的威力,浩浩渺渺,有如网罗星辰,指贯九霄,缩苍穹为一栗……”
黎嫱嫣然接道:“好了好了,人家知道你是天下剑中之圣,青年霸主,功高盖世,技比天人,行了吧?哼,跟我谈这些干吗?我……”
楚云道:“你什么?”
黎嫱亲着指上戴的紫翠指环,低声道:“我是爱你的人,不是爱你的剑……”
楚云大笑道:“得卿此言,死而何憾。”
黎嫱哼了一声,忽然正色道:“对了,云,假如……假如叔要带我回去,那怎么办?”
楚云那坚毅的面孔上起了一阵轻轻的痉挛,他怔了一下,道:“你的意思?”
黎嫱断然道:“我不离开你。”
沉吟了一下;楚云道:“那么,令尊大人处何以交待?”
黎嫱呆了一呆,迷恫的道:“我……我也想不出……”
楚云站了起来,在室中来回蹀躞,门帘外,左拐子宋邦等人好似喝得更起劲了,一连串的劝酒声跟着一连串干杯声,闹得有些令人心烦……
良久。
黎嫱小声道:“哥——”
楚云回头,目光中有着一丝遗失了什么似的落寞,黎嫱悄细的道:“我们……我们跑。”
楚云摇头道:“不行,这样令尊大人会生气的,而且,我是没有关系,你就会被别人看差了,除非你跟大洪山脱离关系,否则,咱们夫妻之名便不能顺了,小嫱,我是男人,别人讲闲话我不在乎,你是个清清白白的少女,我不能容许任何人对你稍有污蔑,这一着,我们不能用。”
黎嫱咬着那柔软的下唇,默不出声,一双俏眼儿眨呀眨的,一看就知道她又在动心思了。
楚云又踱了两步,回头道:“小嫱,我看,咱们干脆决定了。”
黎嫱疑惑的道:“决定什么?”
一片湛然的光辉在楚云面孔上展现,他有力的道:“你跟令叔回转大洪山。”
“什么?”黎嫱大出意料之外的惊叫起来!
“你……你要我回去!你……你要离开我?”
楚云笑笑,正待开口,黎嫱大眼睛中已是热泪滚滚,顺腮而下,她任泪珠儿滚淌,却一直瞪视着楚云,泪水莹莹中,那目光像煞两把钢刀!
“好,楚云,我知道,你一直都在骗我,骗我的心,骗我的爱,骗我的情感,现在,你讨厌我了,你却找着这个借口要我走,你不要如此,你说明好了,我黎嫱不会缠着你的,哪怕我这一辈子永远不嫁,我也不会稀罕你,好,我总算认出你这狠心人的真面目,我走,我即刻跟叔叔回山,以后,我永远不要看见你,永远不要听见你的名字,永远不要思忆你——”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泪如泉涌,哭得伤心极了,像个泪人儿似的——
楚云全被黎嫱这模样惊呆了,他迷迷糊糊的不知是怎么回事,半晌,他才会过意来,气急败坏的道:“小嫱……”
“不要跟我说话,我不睬你——”黎嫱双手捂着脸,啜位得更厉害了。
楚云抢到床前,手忙脚乱的道:“唉,你根本全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的话还没有讲完,你就先抢着生气,其实你想错了——”
黎嫱抬台起那张梨花带雨似的面庞,哽咽着道:“你自己变了心,负了情,还说我错?我冤枉你?我答应永不离开你,我说不离开你,但是,你却要我跟叔叔回去,你不是早存了心想抛弃我?我早就该明白你这花言巧语的浪子是坏心肠,害人精,哼,怪不得你刚才不愿我出去,还假意的说怕我累,原来,你早打算好了——”
楚云一言不发,缓缓的伸出手去,紧握着黎嫱的手腕,黎嫱用力一挣,哭泣道:“放开我,不要碰我——”
仿佛这声音来自永恒,来自远古,楚云深沉而荡人心弦的道:“小嫱,看你手上的指环,这代表我俩婚约的信物。”
黎嫱手一挣,抽噎着道:“我不要看——”
“看”字尚未完全跳出她的嘴唇,她的目光已飘到自己手指戴着的那枚指环上,那纤细如玉的手指正微微颤抖着,于是,那枚紫红色的心形指环也在轻轻抖动,晶莹欲滴的光彩隐隐流灿,指环上里外的两颗心宛如在跳跃,心上的血像是在滴淌,那么美,那么真,那么动人啊——
于是——
黎嫱下面的话忽然噎了回去,她平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自己手上的指环,面色趋转为安详与信赖,轻轻的呢喃着:“心印,心印——”
楚云低沉的接道:“心心相印。”
黎嫱嘤咛一声,倒向楚云怀中,怯生生的道:“哥,原谅我,我又错怪你了——”
楚云坦然一哂,搂着这小冤家,轻轻的道:“你我本是一人,何来谅你恕我?小嫱,你除了性子太急,没有错误之处。”
二人依在一起,默默无言,良久后——
黎嫱抬起头来,温柔已极的道:“哥,你方才,为何叫我跟叔叔回去?”
楚云瞳孔中忽然射出光彩,他兴奋的道:“小嫱,为的是我们的将来,你现在跟随令叔返回大洪山,咱们约定个日子,我亲自携带聘礼拜山求亲,一则名正言顺,二来大方堂皇,假如我们就此一走,别人会怎么推断,那一定没有好话,再说,若我与你一起回去,也实在不大像话,莫不成大洪山的千金小姐先把未成亲的姑爷带回来了,这该多使人尴尬,对不?我们就离开这一段短暂的时间,为的却是我们更久远的将来……”
黎嫱欣慰的笑了,如花似的面靥上浮起一片憧憬的光彩,就像任何一位待嫁的少女、脑中索回着来日的旖旎美景一样。
她的笑,溶合在泪痕未干的涟满里,搀揉在莹莹的波光里,有着一股特别的,令人心醉的美艳。
楚云亲着她嫩滑的左频,悄然道:“小嫱,你的意思?”
黎嫱羞涩的垂下头去,细幽幽的道:“可……可别要我等得太久……”
楚云紧接着道:“我早已迫不及待,怎会拖延时日?你放心好了,我会比你更急切的。”
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又道:“小嫱,你回山后,你双亲面前,要多说我几句好话,先疏通一下,还有,贵山那些对我不大满意,甚至仇视我的朋友,也得请令叔多开导他们一番,这些事,全在你身上了。”
黎嫱瘪瘪嘴唇,道:“他们敢怎样?哼,大洪山的山规可饶不了他们。”
楚云一笑道:“山规只能治标,无法治本,我的意思,是自他们内心着手,让他们自愿与我化解隔阂,并不是用压力强迫他们,要不,就凭我姓楚的手中之剑,也不见得含糊大洪山的任何一个!”
黎嫱一瞪眼道:“好哇,还没有到大洪山,已这么目中无人了,你去了还得了?”
楚云赶忙陪笑道:“当然,我只是说说而已,你别当真,而且,小嫱,你也不愿你的夫君是个窝囊废吧?”
黎嫱眨眨眼,悄细的道:“就是因为你太强了,我才不得不管得你紧点……”
二人又低声细语的谈了一会,黎嫱忽然又板着脸儿道:“喂,你这人哪,怎么老是这般心不在焉的?”
楚云忙道:“什么事心不在焉?”
哼了一声,黎嫱坐起身来,理理微见散乱的鬓发换了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靠在枕上,才慢吞吞的道:“你就没有想到定个日子?咱们分开后,一天也是等,一年,十年都是等,你光说很快很快,到底要多久你才来大洪山嘛?总不成要我每天疯子似的到山前‘归来峰’去等你吧?”
楚云考虑了一下,道:“三月为期,如何?”
“三个月?”黎嫱惊叫起来,“楚云,你可真是硬心肠哩,你是否以为我每天等你很舒服么?真没良心。”
她说到这里,目光又无意间瞥到手上的指环,于是,这小妮子面色又柔和了,她叹了口气,道:“对不起,云,我实在太爱你,所以,一切都像是等不及似的,一个女孩子不该太大胆,太直率,要矜持,要端庄,要高贵,要凛然不可侵犯——”
楚云用嘴唇堵住了黎嫱的话尾,他深深的吸吮着,纠缠着,良久,直等黎嫱又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才稍离一点,在唇缝中轻悄的道:“矜持,端庄,高贵,凛不可犯”,那是对别人,对自己的丈夫,就需要大胆,直率,天真,甚至——赤裸裸的毫无保留。”
黎嫱注视着楚云,默默没有回答,但是,自他目光里的千缕万丝,缠绵细腻中,已可看出他已同意了楚云的意见。
“三个月的时间。”楚云重复的说道:“在我,或者比三十年远难捱,但是,这期间,大洪山的所有人为上的阻碍,都要在这三个月中破除,这是个不太容易的工作,全都在你与令叔身上,而我,更要在这三月中办好一切身边的事情,准备筹备婚礼所须……小嫱,这样一算,这日子就不会太长,你应明白我,我早就殷切的希望我们现在已成夫妇了,而且,娶你,我要使我们的婚礼办得隆重,不能有丝毫简陋草率,这是你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然,我也永远不会有下一次了……”
黎嫱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她最不愿想的事,她有些畏怯的道:“哥,那萧……你还要去追她?”
楚云一言不答,然而,这淡然一笑,却有着深刻的萧煞。
良久,他吻了黎嫱一下,轻轻站起,俯下脸道:“睡吧,妻,想着我,三个月会过得很快,至少,我们夜夜都在梦里相会……”
金雕盟--二十四、伊人暂别 仇又不谒
二十四、伊人暂别 仇又不谒
又是三天过去。这是个好日子,风轻轻的,云淡淡的,阳光熨贴着人心,天空蓝得发亮,而今天,大洪山的人马便要回去了。
三天来,楚云已经与跟随左拐子来此的其他各人见了面,把晤之下,在情感的交流上,已有了不少的收获,至少,他们原先对楚云的不满已消除了很多。
二十多乘坐骑橙甲鲜明,排成一行,大洪山的每个人都静肃的站在自己坐骑之前,等着自己二当家等人在与楚云话别。
左拐子宋邦还是那身劲装打扮,只是外面加了一件披风,他用力摇撼着与楚云紧握的双手,热情的道:“贤侄,三月后你一定要来,大洪山上下都会真挚的欢迎你,希望馥儿与你的亲事能顺利达成,老夫一定会倾力帮助的,据老夫推断,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你来的时候,别忘了喜贴子与聘礼啊。”
楚云含笑点头道:“一切都仰仗老前辈大力玉成了,求亲所须的准备,在下都会办得十分妥贴。”
站在一旁的白鹤冯逸亦微笑抱拳,道:“本舵但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楚兄就此别过了。”
那边正在与狐偃罗汉寒暄的一个黑髯老者与另一个全身红衣的清瘦中年武士,此刻亦大步行来,向楚云拱手道:“楚兄,山高水长,三月以后再会。”
这长髯老者,是大洪山三堂主中第二堂长春堂堂主——大刀铁戟潘世名,那容貌清瘦的红衣客,则为大洪山五舵火字舵舵主丹狼李穆。
楚云连忙回礼,另外三个两胖一瘦的老者亦来到,一个皮肤油光发亮的秃顶老人,正是大洪山鹰游旗下的黑魔陈修,另一个面孔红润,却留着三撇鼠须的老者,乃是万回掌史坚,那个枯干瘦瘪的布衣老者,则是飞云截虹司马力,三人一起抱拳,由飞云截虹司马力道:“楚兄,老夫等现在随二当家返山,三月之后,尚请大驾莅临,但愿吾等异日相见,能摒除昔怨,把酒言欢。”
楚云还礼道:“在下自当为此尽力,尚望三位多加圜转才是。”
于是,各人又客气了几句,已纷纷随左拐子宋邦一行的坐骑,那边——
凤目女黎嫱站得远远的,垂着脸儿,不知在想什么……
楚云急步赶去,满怀离愁别苦的道:“小嫱,上马吧,你身子尚虚,别忘了我给你带着的药,记住按时服用,三月后,我到大洪山时,希望你己完全恢复健康。”
黎嫱咬着下唇,满眼泪光莹莹的瞧着楚云,依依难舍的道:“哥,记着,三人月,时间不能再长了……”
楚云也觉得鼻尖酸涩,他强笑道:“放心,我只会早去,不会晚到,你要多保重……”
缓缓的点头,黎嫱仿佛脚下拖着万斤铁镣似的艰辛,移出半步,凄楚的道:“哥,心印心印。”
楚云只觉得目眶一热,他赶忙忍住,低声的道:“是的,心心相印。”
黎嫱一抛头,有些踉跄的行向她的坐骑之前,左拐子宋邦小心翼翼的扶她上马,这位大洪山的二当家,一切都已看在眼里,他心中暗暗叹息,但是,此时此际,他却不能再有什么可以为力之处了。
于是,当大洪山的各人翻身上马后,在左拐子宋邦的示意下,齐齐转身向楚云抱拳告别,左拐子宋邦豪迈的道:“山重路远,水远流长,楚贤侄,希望这些都阻挡不了你的来意。”
楚云长揖到地,大声道:“飞鸟能翅衰,良驹能力竭,楚云来期必不至误,宋前辈,好意敬谢。”
在一阵赞许的大笑声中,左拐子右臂挥起,数十铁骑纷纷扬蹄而去,在那蹄影飞纵的一刹那,黎嫱的眼波如丝,不禁不绝的抛向楚云,却又在楚云的目光投来时毅然转首策马奔去,是的,她不敢再与那冤家的眼神相触,他眼光中有着无形的绳索,黎嫱知道,只要再多看一眼,她就会被拴住,再也不想走了……
尘土飞扬,滚滚漫天,蹄音急骤,渐去不远,慢慢的,终至远不可闻。
楚云茫然望着远方,神态落寞而寂寥,仿佛在这一刹那间他已失去了一切,那千般的情,万般的爱,那诉不尽的相思,理不尽的离愁啊……
狐偃罗汉扶着竹杖,一拐一拐的行到他身旁,伸臂搂着楚云的肩头,低沉的道:“老弟,小别更胜新婚,重逢会比相聚还甜蜜,时光过得很快,三个月也不过眨眼的功夫而已……”
楚云苦涩的一笑,缓缓的道:“若失兮,若逝兮,空荡兮,虚渺兮。”
大罗汉叹了口气,搂着楚云的手臂紧了紧!
“兄弟,记着,这不是失去,而是获得,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何况你这又非离散,仅属于小别罢了。”
强自收敛心神,楚云仰天吸了口气,道:“希望能在三月之后,顺顺利利的能与小嫱定亲。”
大罗汉点一点竹杖,一龇牙道:“一定的,就算出了枝节,咱们也要将黎丫头硬抢出来,兄弟,你别看大洪山场面不小,他奶奶唬唬别人倒还可以,想在俺们面前展威风,却是瞎子摸到墙壁上——没门!”
楚云平静的露齿笑笑,道:“不过,还是以不兴干戈为妙……”
他正说到这里,身后己传来一片如擂鼓似急的马蹄声,自这蹄音入传二人耳中,他们向过身来,这短暂的瞬息里,四乘黑色骏马,已追云掣电般狂奔而来,马上骑士,尚在挥鞭猛策不已!
只要一眼,楚云已看出马背上的四人,他朗朗一笑,洪声叫道:“冷环主,库环主,在下在此!”
四乘铁骑猝然被背上骑士用力一勒,唏哗哗的人立而起,前蹄尚未放下,马背上的四人已翻飞而落,果然,正是楚云金雕盟中的所属:天狼冷刚,大漠屠手库司,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李铠!
四人脚一沾地,便奔向楚云面前,齐齐躬身道:“盟主万福金安,这十数月来,未知盟主何去何从,可急煞吾等了。”
楚云忙令四人免礼,他看着自己这四名忠心的部属,俱是满面惊急之色,不由奇异的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的各位如此焦急慌忙?”
天狼冷刚这时才有空喘息了两下,他已松了口气道:“十日之前,便是本座等与盟主聚会见面之期,到时本座等俱已到齐,却未见盟主等人驾临,本座等等候之下,却是久久不来,到了当日傍晚,本座等已是坐立不安,焦虑无已,至午夜,本座再也忍耐不住,当即请库环主与龚宁二位下山寻找,但库环主返回之后,仍云毫无所见……”
大漠屠手库司一搔那满头乱发,沙哑的接道:“于是,本环主略事休憩后,又与冷环主分率龚宁及季铠,不分昼夜的四出寻觅盟主等人的踪迹,但闹得天翻地覆,却徒劳往返,五天之后,本环主推判盟主等可能已不会在落月湖左近,乃与冷环主沿着大北方绕圈子寻去,直到今晨始返,尚未登山,已发觉山下那渔村有过人马驻扎之痕迹,本环主当即向该村渔人探询,详究之下,才知道竟是大洪山的人马!”
天狼冷刚又插嘴道:“这一来本座可紧张了,本座尚以为大洪山倾巢出动,来此寻仇,而那渔人又说,好似听到那些江湖汉子不止一次的提过盟主姓名,又言及什么受伤未痊,什么五雷教全军覆灭等语,本座随一联想,觉得十分不对,深恐盟主在大洪山势众之下有所失闪,是而即与库环主等快马追来,却不想竟与盟主巧遇于此。”
楚云诚挚的向四人道:“事生枝节,以至误了返湖聚晤之期,倒令各位多有奔劳,在下实在于心不安!”
四人忙道不敢,楚云已简洁而扼要的将日来经过述说了一遍,最后,他道:“在下内外创伤恢复十之七八,无甚大碍,倒是严老兄尚未痊愈,恐怕不待休养一月以上……”
大漠屠手关切的道:“盟主,黎姑娘之伤势可受得了旅途劳苦?”
楚云想了一下,道:“大约尚可,有大洪山各人的细心照料,她也不会受累。”
天狼冷刚向左右看了看,道:“盟主,吾等是否返回落月湖!那地方异常清幽,适于养伤,这数月来,本座倒有些留恋起那山湖来了。”
狐偃罗汉刚与剑铃子龚宁话完了旧,他回头呵呵笑道:“老弟啊,俺们这就回去,这两间破屋俺可呆腻味了,如不是俺行动不便,早就爬他上山了!”
楚云笑道:“如果不是为了你老兄,在下也不用住在这里吃这许多苦头,落月湖的风光,不是更适于与小嫱缠绵么?”
大罗汉怪叫一声,嚷道:“好个浪子楚云,俺把你这小没有心肝没良心的,有了妞儿就忘了兄弟,这是犯了江湖规矩的第几条?罚,一定要罚!”
楚云双手一摊,大步行向屋内,他叫过了躲在屋里发怔的那老樵夫,向他恳切的道了谢,又将十绽纹银,一绽金元宝交在他手上,默默的向那内室看了一眼,不待那老樵夫慌乱的有任何表示,他已急急行出,而这时剑铃子龚宁已在狐偃罗汉的指引下到屋后为楚云牵出他的“双日驹”来,快刀三郎抢上一步,欲搀扶楚云上马,楚云一笑婉拒,他示意各人登骑后,狐偃罗汉也在他亲手托驾下坐上马背,大罗汉喘了口气,低声调侃道:“兄弟,怎的出来得这么快?俺还以为你要进到那内室中留恋徘徊一番呢。”
楚云翻身上马,深沉的道:“人已去,再临旧地,除了徒增伤感之外,又有何益?”
大罗汉宏声大笑道:“俺说兄弟,别这么多愁善感的,只是分别三月而已矣,三个月仅九十余天,俺们这一辈里,呵呵,九十天也不过像人生旅途上的两步路而已,快得很哩。”
楚云抖缰而行,边摇头道:“老兄,你长进了,看不出,这些日子来,阁下也学会了几句文皱皱的词儿,嗯,多愁善感,人生旅途……”
大汉屠手望着大罗汉咧嘴一笑,道:“盟主说得不差,胖的人心思儿多半灵巧,玲玫剔透,八面团团……”
他话未说完,楚云等人已忍不住笑出了声……
落月湖还是一样的优雅,一样的笑丽,月光仍像是往昔的柔腻,絮花儿也同以前一样的摇曳生姿……
湖水清澈,一平如镜。
但是,这迷人的景致中,却宛如缺乏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有着一股看不见,摸不到的空虚,这空虚,感染着每个人,深深啃嚼着楚云的心灵。
狐偃罗汉的伤势已日有起色,现在,他已可以不用竹杖的倚扶而能蹒跚的行走了,再过几天,大约便能恢复往昔的健壮。
是的,自黎嫱离去后,楚云等人回到了落月湖,又匆匆过了二十个黄昏。
现在,已是夜晚时分,湖滨一片静寂,万籁无声,在我们熟悉的白石之旁,楚云正独自坐在那里,仰首凝望着天空闪烁的群星。
他心中十分宁静,没有一点杂念,他数着垦辰,暂时让思维停顿在那一片似有似无,若有若失的白兰花幽幽的香味中。
实在讲,他不敢多想,这些日子来,那张俏美的脸庞,那如波的双眸,那轻柔的细语,已给了他太多的苦恼与愁闷,不相思,不知相思咪,已相思,才知相思苦,现在,楚云怕那相思之苦,那苦的相思之味啊。
他静静的坐着,坐在这里,他仿佛又回到了月前的情景,宛如又看到了那娇美的身影,醉人的浅笑,含蜜的红唇,以及,以及那令人心碎的莹莹泪珠。
这是精神上的自慰,一种超时间与空间的意会,或者,这在事后将感到更为空虚,但是在眼前,存留着回忆的余地,至少是可以暂时填满心灵上的寂寥。
湖水起了一圈圈的波纹,于是,映在水中的星辰在荡漾,点点斑斑,斑斑点点,像是万千明钻,闪烁流烂——
楚云轻轻叮了口气,缓缓扶着白石站起,在他站起的刹那,眼角已忽然掠过一条黑影,淡淡的,宛如幻觉。
幻觉?楚云露齿笑了,他相信自己的官感能力,就好似相信太阳那亘古不变的光辉一样,但是,在这湖滨,在这深夜,会有谁在此地出现呢?又有什么企图呢?于是……
楚云飘然拔空而起,直升七丈,在空中一个折回,已射出九丈之外。
他站在一株古杉之下,目光炯然向四处探视,他知道,居于木屋中的各人,此际早已人梦,那么,毫无疑问的,方才的那条黑影,必是外来的江湖客无疑。
微一沉吟,楚云身形晃掠,仿佛幽灵一般,迅速而不可捉摸的飘向木屋之旁,而在他刚才靠到屋角之时——
一阵不大容易察觉的腥膻之气,微微沁入他的鼻中,他纳罕的凝目回顾,终于,目光的焦点注定在木屋前的级阶上。
在微弱的星光闪烁中,有三条细如小指,全身银白的小蛇,正蜿蜒的爬向木屋,红红的蛇信吞吐不息,看来十分惊人。
楚云正在奇怪何处会钻出来这等蛇虫毒物,他的鼻管中却已隐隐闻到一阵腥气,这腥气凉森森的,有些使人发栗。
于是——
极快的,他四处搜视,当他的目光看明了一切,几乎将他惊得跳了起来,原来他只注意屋前级阶,没有留意其他地方,现在,他才发觉,在这木屋的屋檐、底层、柱墙上,都有着隐隐蠕动的银白色小蛇,这些小蛇,正缓缓的向屋里爬去!
楚云觉得心里有些发冷,他目光向四处探搜,脑子里却在极快的思忖着应对之策,无可置疑的,眼前,已来了身份不明的阴毒仇家了。
金雕盟--二十五、旧怨难解 血将饮剑
二十五、旧怨难解 血将饮剑
极快的,楚云已将这些四处蠕动的白色小蛇,与方才发现的那条人影联想在一起,但是,若然如此,那条人影的手法岂不是太也快捷了么?楚云一直跟在他的后面未曾间断,而他竟能在身形隐伏的同时,已将眼前这些可怕的小毒物施放出来?
那么……
楚云目光一冷,是的,他意味着情形不太单纯、可能隐在暗处的敌人不止一个,不仅一拨。
没有再作任何考虑,他闪电般拔出低低垂挂在身旁的“苦心黑龙”,细长的剑身猛然弹颤,寒光四溢中,攀附于屋檐,壁端的小蛇,已仿佛受到一阵狂风的扫袭,血雨迸溅,分做数十截溅落在四周。
随着楚云的动作,一枚“鬼位矢”带着尖厉的嘶叫冲向夜空,同时,他瘦削的身躯如鬼魅般幽幽移荡出五丈之外。
在一株古松的阴影下,楚云聚精会神的向四处搜寻着,但是,周遭是如此平静,平静得有些予人窒息——除了“鬼位矢”的刺耳余韵尚在空中袅回……
一声“哗啦啦”的巨呼蓦而传来,木屋的右侧窗户,已被一股绝大的力量震碎了一个大缺口,在木屑碎片飞舞的同时,五条人影,已像五枝脱弦之矢般电射而出。
楚云欣悦的一哂,左手倏挥,两枚“火龙弹”已在微微一闪之下爆裂在木屋之内,凶猛的火焰随着两声震响“呼呼”卷燃,呛人的硫磺硝石味道刹时弥漫四周。
火光熊熊的烧起,火舌伸缩,火蝗子乱射,楚云丝毫不动,且光更加精细的监视着每一个地方,这时,火光已将木屋周围映照得十分明亮了。
嗯……楚云露齿一笑,一条伏隐在一片紫花丛中,极不容易被人察觉的黑影,正缩成一团,缓缓向后退去。
在飘散的硫磺气息中,这时已透出阵阵炙肉的焦臭味,断续的嗥鸣声中,尚可听到起落不停,像煞儿啼般的吱叫声……”
“哇呀呀……好他奶奶歹毒,一屋子的蛇啊……”狐偃罗汉方自转过身来,尚存着的一点睡意立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无影无踪。
大漠屠手低声向天狼冷刚说了几句话,略一招呼,与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季铠等人,已分做四个不同的方向分别搜扑而出。
四人的行动是如此迅捷与隼利,完全没有丝毫大梦方醒的朦胧及无措,由此一点,已足可证明他们是经过了多少风浪颠簸的好汉了。
十分明显的,这个时候,那些附在木屋左近的白色小蛇,已经完全被烈火所吞没,老实说,这些不知名的小爬虫虽然消灭得十分简单爽脆,但若万一有个应付不当,却也是一件异常麻烦的事。
楚云两只足尖微微一点,已飘飘荡荡的来到那丛紫花之侧,他来得轻灵极了,悄细极了,没有一丁点声息,那团黑影已缓缓移出五尺,他缩成一堆,目的是尽量减少身躯的暴露面积,火光闪耀下,可以看出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前面,神情活像一只负隅的豹子!
楚云冷静得宛如一尊雕像般挺立在旁边,他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笑,望着这位尚不知强敌在侧的角色,低沉的道:“朋友,现在,你似乎可以站起来了。”
那正在小心往后挪动的朋友,仿佛被人猛然扎了一刀似的全身一颤,来不及看清楚说话的人,慌忙往旁边急滚之际,一蓬银光闪闪的细微物体已抖手洒出!
一丝儿腥臭的气息随风扑至,楚云身形猝然一斜,已整个改变了一个方向闪挪而出,如暴雨中的一抹魅影,无可避免的又来到那急切翻滚的人物身后。
这人根本就没有看清自己的暗器到底伤着来敌没有,他喘息着一挺身,人已仓皇站起,赶忙扭头望去——
楚云轻轻一拍他的肩膀,笑道:“朋友,看错方向了,这里才对!”
那人陡然一哆嗦,左时迅速向后捣出,身形努力向前抢去——
楚云瘦削的身躯轻轻一侧,洒脱已极的伸出右脚向里一勾一带,那向前抢出的怪客已惊呼一声,重重的摔了一个大马爬!
同一时间——
火光下一条胖大人影已飞扑而至,双脚朝下,猛厉的踩向那怪客头颅!
楚云左臂倏拦,边低喝道:“老兄且慢!”
胖大人影一个大翻身,已稍差一线的收住势子,边怪吼道:“伙计,就是这些王八小子放些长虫想咬咱们,反正留着也是祸害,不如除了来得干脆!”
楚云微微一笑,伸手抓住那人后领一把提了起来,红红的火光映着此人的面孔,白净净的,却满脸愤怒之色,这人年纪不大,至多也不过二十五六岁,他被楚云捉着后颈丝毫无法动弹,两只眼睛却瞪得老大,怒视着站在面前的胖大汉子——狐偃罗汉。
大罗汉呵呵一笑,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嘴里啧啧有声的道:“嗯,到是一条好汉的模样,可惜生得嫩了一点,就凭你这两手庄稼把式,就想到这里来装神扮鬼么?真是初生的犊儿不良虎哩……”
这年轻人涨得面孔通红,双目怒瞪欲裂,重重的哼了一声,没有理睬狐偃罗汉,楚云抓着他后领的五指微微一松,沉冷地道:“年青朋友,阁下是何脉何道:“哪山哪水的?楚某自认与阁下素昧生平,更无纠葛,阁下却深夜窥伺,未知有何企图?”
狐偃罗汉吼了一声,叫道:“岂止窥伺而已?他奶奶的毒蛇都放出来了一大堆,幸亏被伙计你一把火烧个干净,否则便是被其中一条咬上一口,这份乐子可就大了……”
楚云缓缓的道:“好朋友,你听见了吧?那些白色小蛇头呈三角,舌信分叉,分明含有剧毒,假如是朋友你携来于此,意图加害吾等,那么,手段就未免过于狠辣了。”
这年轻人恨恨的呸了一声,语声沙哑的道:“姓楚的,你休要血口喷人,我莽狼会为人行事,自来光明正大,岂肯使用此等鬼蜮伎俩!”
狐偃罗汉一听‘莽狼会’三字,心腔不由大大的跳了一下,不信的道:“小子你休要红口白牙,吹他娘的大气,莽狼会已经成为过去多年的名词了,还莽狼个鸟,大柳坪一战,莽狼会与灰旗队早就做了同命鸳鸯啦……”
年轻人闻言之下,蓦然仰首狂笑起来,笑声高亢而惨厉,含蕴着无限悲愤。
楚云深沉的望了狐偃罗汉一眼,松了抓往年青人后领的右手,缓慢的道:“严老哥,这位朋友可能说得对,莽狼会并未全军覆灭,吾等不可忘记,莽狼会的瓢把子九轮君子古凡尚安然无恙,他并没有参与大柳坪之战。”
年轻人笑声倏住,咬牙切齿的转过身来,面对面的狠狠注视着楚云,目光中充满了仇恨与怨毒,一字一顿的道:“不错,楚云,莽狼会向你索债来了。”
狐偃罗汉咽了口唾沫,嘿嘿一笑道:“索债?索什么债?
俺们不追去将尔等一般凶孽个个诛绝已是皇恩浩荡了,尔等胆量倒是不小,竟然敢找到俺们头上来啦……”
年轻人咬着牙,恨声道:“你这痴肥的蠢才一定是狐偃罗汉严笑天无疑了,严笑天,你也是大柳坪的罪魁元凶之一,今夜,你亦同样的逃不出厄运……”
大罗汉呵呵大笑之下,神色倏而一沉,厉声道:“好个利口小子,身为阶下之囚,犹竟大言不惭,俺姓严的岂会畏惧你这几句恐吓之言?惹得老子性起,就先将你活活剥了!”
年轻人不屑的瞥了狐偃罗汉一眼,冷硬的道:“严笑天,你当少爷是怕死之辈么?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你么?你知道莽狼会有多少人准备食你之肉,饮你之血么?……”
楚云不待狐偃罗汉回答,伸手一抓一扯,“嗤”的一声,这年轻人的一件黑色夜行衣已被撕破,里面赫然显出了红、白二色的劲装来。
点点头,楚云冷冷一笑道:“果然是莽狼会的余孽,朋友,道出你的姓名。”
年青人一昂首,凛烈的道:“莽狼会二当家鸣天断碑霍敬乃少爷嫡亲叔叔,少爷玉虎霍良。”
望着这青年人激昂的模样,楚云平静的笑笑,道:“朋友,性子不可如此暴躁,要是在下猜得不错,九轮君子古凡也来了吧?”
这年青人——霍良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而一片衣衫擦过枝叶的声息已忽然响起,瞬息,快刀三郎季铠已匆忙赶到。
楚云冷静的道:“季铠,可曾发现敌踪?”
快刀三郎微带惊异的望了霍良一眼,抹抹额角汗渍,躬身道:“禀盟主,适才弟子与冷环主分头搜索之下,在前山的岩石后发现了两条人影,其中一人似是穿着红衫,二人身手俱皆十分了得,夜色中看得不太清晰,难以分断容貌年龄,冷环主令弟子赶回禀报盟主,他自己已抢先追了下去。”
楚云注意到眼前的玉虎霍良,他的面孔上好似隐掠一抹迷惑的神色,于是,在这微妙的刹那间,楚云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今夜来犯之敌,必不止莽狼会一拨!
木屋已燃烧了一大半,哗剥之声不绝于耳,火光映着四周,嫣红一片,炙热的空气在扩散,极难察觉的,玉虎霍良的一双眼睛正悄然向黝暗处溜梭……
楚云寒森森的一笑,低沉的道:“季铠,你对杀人放火这一套可曾腻了?”
快刀三郎想不到自己盟主会在此时此地,突然问起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犹豫了片刻,讷讷的道:“弟子愚鲁,不知盟主所指为何?只是弟子受命恃候盟主,不问任何原由,皆须以盟主之令谕为一切行动之本源,哪怕盟主指令赴汤蹈火,亦不敢稍有迟疑。”
楚云搓搓手,颔首道:“季铠,你是个好兄弟,却太老实了。”
说到这里,楚云又向狐偃罗汉道:“你呢?是否愿意再开杀戒?”
大罗汉一龇牙,道:“俺不愿,只是,嘿嘿,假如别人也不想要俺这条老命的话。”
楚云深刻的笑笑,向玉虎霍良道:“朋友,莽狼会今夜准备如何处断与在下等这段过节?”
玉虎霍良怨毒而愤怒的瞪视着楚云,咬着牙,语声自唇缝中一字一字的迸出:“以血还血,刀刀诛绝。”
一阵豪迈而豪放的大笑,随着霍良的语尾震荡空中,楚云一面大笑,目光却转向狐偃罗汉:“老兄现在,别人可能想要你这条老命了。”
“了”字始才自楚云口中吐出,他瘦削的身躯已像煞被一根强有力的弹簧猛然弹起,若一溜流星的曳尾,在夜色中蓦而闪起,直射向右侧林荫深处!
就在他的剑势随着身形一齐射到的刹那,林荫深处已倏而传出一阵狂笑,三条人影分做三个不同的方向飞纵而出!
于是,三件黑色长袍,有如三片鬼影自空中飘落,三个形态容貌迥异的老者已洒脱而利落的挺立地上。
不错,三人都是身着红、白二色彩衣,袖口上俱是绣缕着一枚栩栩若生的紫色狰狞狼头!
“好,莽狼会的朋友!”狐偃罗汉怪叫如雷。
楚云一看三人袖口上的紫色狼头,已明白眼前三人在莽狼会中的地位,是的,他们全属莽狼会“南极殿”的殿土,莽狼会中所谓的“南极殿”,等于其他帮会中的元老堂一样,俱为会中劳苦功高的创业功臣所待,享有特权而无须主事,莽狼会之“南极殿”,共有殿士十余名,个个艺业超绝,功力深湛,但是,若非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这些人物是绝不会伸手探脚的,换句话说,莽狼会南极殿的殿士只要露面,那么,即已象征着事态的严重性了。
玉虎霍良激动而欣悦的大叫道:“三位叔叔,眼前之人便是那大仇楚云!”
三位老者一瘦两胖,须眉皆白,却俱是面容刻板,深沉而冷漠,一动不动的凝注着楚云,神态之间,有着无可言谕的仇恨。
楚云毫不畏缩的还瞪着三人,半晌,他平静的道:“莽狼会南极殿的十殿士之三?嗯,双神仙,三狂士,一虹四星君,三位大侠便是那三狂士吧?”
瘦老者眼皮子眨了一下,却淡漠地向玉虎霍良道:“贤侄,可曾有人伤着你?”
玉虎霍良面孔郝红的躬身道:“梁叔叔,除了那楚云所逼外,没有人伤过侄儿。”
要知道,莽狼会南极殿的殿士,身份地位异常崇高,可以说都是当家的昔年手足弟兄,虽然他们没有掌握实权,但是其力量却足以左右全帮大局,莫看霍良是以前莽狼会副首领亲侄儿,却一样要以晚辈之礼晋见他们,丝毫马虎不得。
瘦老者细细的嗯了一声,缓缓的道:“你过来。”
玉虎霍良答应一声,刚刚往前迈了一步,其快无匹的,一柄新月形的锋利弯刀已骤然拦在身前,一个冷厉的口音随即响起道:“站住,没有盟主应允,阁下休想离此半步!”
瘦老者双目精光倏炽,沉宏的道:“大胆小子,你有眼无珠。”
楚云洒脱一笑,道:“季铠退下,这位老朋友性子很傲,连在下他都不答理,何况是你?罢了,放那霍良过去。”
快刀三郎季铠怒视了瘦老人一眼,收刀站向一旁,狐偃罗汉拍拍他的肩膀,朝眼前三人伸伸舌头,嘿嘿笑道:“俺说三位老哥哥,别他娘装神扮鬼活像有那么回事似的好不好?你们莽狼之会的威风俺们早在大柳坪领教过了,也不过如此而已,他奶奶狗屁也抵不上一个,只晓得脚底板抹油,人仰马翻的竞赛着哪个孙子逃得快……”
三名老者一起注视向狐偃罗汉,六只眼睛中,仿佛有着六柄利剑,冰冷而尖锐,有一股令人极度寒栗不安的无形威仪!
大罗汉摸摸肥厚多肉的下颔,竟又嘻皮笑脸的道:“看个什么劲嘛?俺这副生像莫不成有些与常人不同不成?呵呵,你们三位狂士兄若懂得麻衣相术,不妨也给俺老严相个面,只是,却先要给你们三位打个招呼,若有个说不准什么的,俺可得要你们三个狗头当尿壶使唤……。”
玉虎霍良气得大吼一声,怒叫道:“严笑天,住你的脏口,亏你还是武林中的有名人物,却恁般污言秽语,假痴假癫,真是下流可耻之极!”
大罗汉呵呵一笑道:“下流可耻?小老弟,大约较之你们莽狼会烧杀掳掠,强取豪夺,群打群殴,罔顾信义来得高尚一些吧?”
瘦老者忽然微微一摆手,沉缓的道:“贤侄住口,严笑天自来混迹江湖,便是以一张利嘴巧舌起家,若与他争,未免失却身份,贤侄,老夫将令你亲睹严笑天之利口永不再张。”
狐偃罗汉正待反唇相讥,楚云已轻轻摇头阻止,冷森的道:“梁肯,你号称‘智狂士’,假如你真有智慧,现在,正是你领着你那两位‘猛狂士’‘力狂士’逃命的绝佳时机,再晚,只怕你们皆会懊悔终生。”
那瘦老者果然正是莽狼会南极殿的三狂士之首——智狂土梁肯,他这时毫无表情的牵动了一下唇角,幽冷的道:“楚云,难为你知道本会的内涵如此清楚,不错,你非易与,但是,老夫便不信在莽狼会南极殿十殿士合力之下,你独有生还之机会!”
望着已逐渐熄灭的火焰,楚云的脸上有着一股淡淡的煞气,他双手背负身后,静静的道“梁肯,鸣天断碑霍敬如何,寂狐叟韦大和如何?灰旗队的全部高手联合之力又待如何?你可曾仔细思量过么?”
智狂士又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他微微一顿,道:“楚云,莫忘了在大柳坪你有五岳一剑及龙凤山庄诸匪孽相助,在目前,却只有你们数人而已!”
哼了一声,楚云生硬的道:“走吧,梁肯,你已活了偌大一把年纪,需要得个善终,若遭横死,须知生命的火炬虽已燃去许多,但是,剩下的仍然可贵,仍然值得留恋。”
智狂士梁肯面孔上的肌肉不可察觉的一动,他摇了摇头,深沉的道:“楚云,你为你自己设想得太美了,今夜会与往昔大柳坪之战互易主客胜败之位,至少,莽狼会也可与你同归于尽,俱若尘埃!”
狐偃罗汉在一旁怒吼道:“姓梁的,你他娘的真要寻死不成,难道你们当真活得腻味了?”
智狂土没有丝毫表情的瞟了大罗汉一眼,冷冷的道:“严笑天,你即将知道谁会得到这悲惨的结果。”
负着手,楚云仰首向天,深深吸了口气,狐偃罗汉已反腕抽出腰上缠着的金狐尾来,他向楚云大叫道:“伙计,宰吧,他娘的只能怪这些小子不仁,焉能责俺们不义?武林规矩咱们已经做到了!”
随着他的话声,自左侧的林丛内,已如鬼魅般飘出八条人影来,像煞自幽冥中出现的魂魄,那么轻悄,那么令人颤栗。
智狂士缓缓转身,浅浅一揖,道:“南极殿三狂士梁肯等恭迎瓢把子。”
八条人影似八朵浮云,轻飘的,却又快速得目不及迎地移到各人之前,领先一人,竟是一个年约三旬,唇红齿白的儒雅书生!
那书生亦穿着一件红白二色相间彩衣,袖口之上,赫然绣着一个纯金的狼头!猛狞刺眼已极!
这时,他那有如冠玉也似的秀逸面孔上,沉静得宛如浩海汪洋,没有一丝儿情感的深浅波皱,像是石塑木雕一般。
他身后的七人,都是年已五旬以上的老者,在这儒雅书生立定的同时,已分出三个角度站开,其中,四个无须老者靠在一处,两名黑髯老人立于右侧,另一个披发瘦长的老人却孤怜怜的挺立在这书生后两步之处。
智狂土行完了礼,已自动退后一步,与他的两个拜弟站成一列,这俊秀的书生抿抿嘴唇,向楚云及狐偃罗汉、快刀三郎季铠等打量了一番,语声有如夜空中的流云,轻淡而虚渺:“在下九轮君子古凡。”
楚云面客肃穆,沉稳的道:“区区楚云。”
中年书生又幽冷的道:“大柳坪一役,本会韦瓢把子,霍二当家,以及数十名会中弟子,都承蒙阁下慈悲了。”
楚云平淡的道:“韦大和与霍敬等先行启衅,燃起战火,奈何。”
这位容貌出众,气度高雅的莽狼会大当家古凡,这时已缓缓行前了一步,双眸中透出一片如深潭反映出的凛烈波光,冷森的道:“武林规矩,有恩必酬,有怨必伸,楚云,在下不想流血,如今却不得不流,在下不想舍命,如今却不得不舍!”
楚云平静的凝视着眼前这位两河黑道上硕果仅存的霸主,悠然道:“古瓢把子,楚某赞同尊驾之主张,若你我易地而处,楚某亦会如此,只是,能否让你我彼此倾力容忍此遭?既成之事实,无法定论是非,而往者已矣,来者可追,恩仇两消后,楚某今后誓不干涉贵会任何行动……”
九轮君子古凡冷凄凄的笑笑,缓缓的道:“楚云,可惜你我无法易地而处,否则,在下亦愿和你有着同一看法;手足之血,桃园之义,并非阁下这三言两语所能消除,莽狼会的数十条生命,若自此不再追究,楚云我莽狼会的人命也未免太贱了!”
楚云咬着下唇,微微沉吟,又道:“那么,古瓢把子,为了尽量减少人命的继续损伤,且容你我二人单独相较,作生死一战如何!”
九轮君子古凡仰首向天,沉默无语,智狂士已断然接道:“当家的,大柳坪之战是何等方式,今日吾等便采用何等方式,莽狼会的血海深仇,需要莽狼会所有活着的人负责洗雪,并非只是当家的一人之事!”
狐偃罗汉忽然在旁边阴阳怪气的笑了两声,露出一副不屑之状道:“梁老头,你倒说得堂皇大方,好像道理全让你老兄占住了一样,嘿嘿,说穿了,却半文钱不值,你老兄大约是怕贵瓢把子不堪俺楚老弟一击吧?”
智狂士清瘦的面孔上倏而浮起一丝怒容,但随即又用一抹微笑掩饰住了,他拂拂衣袖,平淡的道:“严笑天,随你说吧,老夫看得透你肚中想玩的把戏。”
九轮君子古凡深沉而雍容的望着楚云,用一种令人难以忘怀的悠远语声道:“楚云,处在眼前的形势下,你我已毋庸再做任何虚伪的争辩,因为,我们两人,今夜总有一个要离开这庸碌而纷冗的尘世,不论我们用哪一种方式解决我们的仇恨,其结果都是相等的,不错,连灰旗队瓢把子银戈飞星常大器——在下的盟兄,他都非你之敌,在下亦难有胜望,只是,在下却须一试,哪怕在下的命运早已清晰的摆在面前。”
楚云闭闭眼睛,轻轻的道:“古瓢把子,阁下为什么?
莫非阁下对这人生已毫无留恋了么?”
九轮君子古凡落寞的在唇角展开一丝笑意,这淡然一哂,看上去却是如此凄凉,他幽幽的道:“自大柳坪那一战之后,在下已经参悟了太多道理,人活在世上,劳累终生,钩心斗角,到头来,却是南柯一梦,仅得到空字,假如在下不是莽狼会的瓢把子,那么,在下会悄然远去,埋名深山林泉,淡泊渡此余生,可是,事实却非如此,在下不能忘怀在每夜梦魔中幢幢的故人魂魄,他们全身染着血迹,睁着一双双悲愁的眼睛凝视在下,飘渺里,仿佛有他们的哭声,他们的惨号,在下更无法在活生生的现实里,漠顾已故之人的家属,他们整日白素,眉宇深锁,毫无一丝欢乐的迹象,长久的日子以来,这一切,都像臀云般压着在下的心坎,于是,在下知道,应是用鲜血来洗脱的时候了,这鲜血,或者洗去吾等的仇恨,或者,洗去在下的积郁,不论如何,在以后的悠悠岁月里,都不会令在下苦脑了。”
楚云内心之中,深深为对方的语言所震撼,对方的感觉,不正也是自己多年来愁苦情况么?于是,他略略平静了一下,真诚的道:“古瓢把子,在下完全明白阁下心中的感触,在下恳切的要求你,请率着贵会的南极十殿士离去,别再固执地坚持流血,这对事实不会有一点补益的……”
古凡沉郁的一笑,缓慢的道:“是的,不会有丝毫补益,但是,至少,可以减去在下心中的重担,可以慰藉会中故友在天之灵。”
他停了一下,又道:“楚云,流血吧,不管流你的抑或是流我的,我们都可自此以后得到平静,今夕,此刻,早晚都会来的,与其迟滞而受精神上的折磨,还不如早些了断来得干净!”
楚云双眸中闪过一抹古怪的神色,他冷酷的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么?”
九轮君子古凡毫无表情的道:“你一定明白在下的答复。”
深沉的摇头,楚云缓缓退后,口中低声呢喃:“沾血饮剑,一念存心……一念存心……”
站在九轮君子古心身后的那披发老者,这时稳练的踱步而出,向古凡恭谦的躬身施礼道:“瓢把子,南极殿殿上,‘虹剑落魄’戴无双请去了。”
九轮君子古凡俊秀而脱俗的面庞上的起了一阵痉挛,他痴痴的望着眼前自己这位相依多年,共同出生人死的老弟兄,有一股寒冽的感觉浸蚀着他,这感觉是如此残酷,如此萧索,几乎令他窒息,古凡明白,现在的对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极可能的,他这位老弟兄真会去了……
良久,古凡低哑的道:“去吧,兄弟,你我生为兄弟,死亦兄弟。”
披发老人——虹剑落魄戴无双,静静的凝注着古凡,他那双深沉的眸于是如此幽邃,像是要在这片刻的注视里,将他首领的影像永远在心版之上,这瞬息间,永恒的光辉在闪耀,这刹那的一闪,会令人缅怀长远——不论是活着或是死去的。
戴无双缓缓转身,向楚云面前行了过来,在他脚步蹒跚的移动中,他已撩起那件红白二色的彩衣,抽出一柄软带也似,缤纷夺目的七色长剑来。
这柄剑奇异极了,宽窄只有两指,剑身软长如带,自柄至端,约有丈许左右,剑刃锋利,剑身上自然的闪亮着各种耀眼的色彩,这些色彩,又竟是剑身铸造时的本色呢,仿佛是一条美丽的锦蛇,看过去艳极了,也迷离极了。
楚云心中明白,莽狼会的南极殿十殿士中,每个人都有一身卓绝的武功,而尤以眼前这“虹剑落魄”为最,闻说近十年以来,“虹剑落魄”未曾与任何人较斗过一次,但是,此人虚怀若谷的深湛技艺,却是每一个了解莽狼会底细的人所深知的。
于是——
楚云向左右看了看,狐偃罗汉趋前一步,低声道:“伙计,这戴无双不是易与相予之辈,别看古凡掌着莽狼会的大权,其实很多决定都要看这老小子的意见,总而言之,关于这戴无双的传说很多,不过,他的所学决不比古凡稍差是毋庸置疑的!”
虹剑落魄戴无双在楚云面前五步站定,他抚摸了一下颔下的短髭,苍劲的道:“楚大侠,老夫素闻尊驾剑术超绝,功力精博,且惜老夫手中之虹剑与尊驾印证一番,或是楚大侠虹下超生,或是老夫乘虹西去。”
狐偃罗汉抢先吼道:“姓戴的,你已活得够久了,自然是你乘虹西去。”
虹剑落魄戴无双冷森地看了狐偃罗汉一眼,右手软剑已斜斜举起,左手竖立胸前,气度沉雄的向楚云微微弯身为礼。
不说别的,光凭戴无双这份风范,这般起式,已毫无疑问的据有一个武林高人异士的威仪了。
于是——
楚云暗里叹息一声,“铮”然拔剑出鞘,一溜泌人的寒芒,在夜色中微闪,宛如是极西迎魂的电火。
金雕盟--二十六、干戈交辉 你狠我毒
二十六、干戈交辉 你狠我毒
随着楚云“苦心黑龙”的出手,林丛中倏而“唰啦”一阵风响,一条人影,已似大乌般翩然落在楚云身侧!
狐偃罗汉迷眼一瞧,嘿,来人竟是那位蓬头垢面,边幅不修的金雕盟第一号煞手:大漠屠手库司!
库司脚尖才一点地,已狠狠瞪了眼前的戴无双一眼,急匆匆的躬身道:“盟主,且容本环主接此头阵!”
楚云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不用了,库环主,可曾另外发现敌踪么?”
大漠屠手库司用眼角飘了飘环伺周遭的莽狼会各人,低声道:“启禀盟主,吾等已发现另外一拨身份不明的怪客,有两个人,正在与冷环主周旋中,本环主已命龚宁前往协助。”
“嗯……”楚云抿抿唇角,沉缓的道:“你且退下,在一旁压阵。”
大漠屠手仿佛犹豫了一下,楚云断然道:“库环主!”
库司恭应一声,不敢再有表示,唯唯退到一侧。
于是,楚云飘然向前移出两步,身形微斜,猝然一个大翻身,口中叫道:“戴殿士,请!”
“请”这个字方始在楚云舌尖上一滚,黝暗中虹影骤涨,宛如天桥纵横,急利无匹的拦腰斩到!
像煞一只自云霄坠落的滚桶,楚云瘦削的身躯猛而在那斩至的虹光边缘连连翻滚,九次之下,他已借着一指弹向敌人剑身的力道倏忽升起五尺,而就在身形拔起的刹那,一溜晶莹欲滴的星芒已泻向戴无双的面孔七窍五官!
虹剑落魄戴无双在他这柄奇异的七色剑上,曾浸淫了近五十余年的光阴,这柄彩带也似的宝刃,他热悉得就好似自己的手臂肢体一样,因而,他更是能判断得出别人使剑的火候深浅,当楚云的身形在他连连挥舞的锋刃上翻滚,在一弹之力下飘然而起的瞬息间,戴无双已经知道,对方的功力之高,已足可令自己为自己悲哀了!
他脚步奇幻的一旋,颈项迅速摆动,堪堪躲过楚云那溜寒芒的同时,他手中的虹剑已连连十七次,左掌却闪电般劈向对方肋下!
像一个难以捉摸的幽灵,楚云的身躯那么飘渺的移出,又似雷神的铁锤,是那么厉烈的自另一个方向转击而上。
虹剑似一条斑斓的毒蛇,疯狠的反卷迎拒,在一片清脆而急密有如冰珠万点的轻响中,两条人影已猝然离开,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再度缠斗于一处!
“现在……”九轮君子古凡的瞳孔中闪耀着极度落寞的神色:“我已明白为何盟兄常大器会全军覆没了,无双的功夫我太清楚了,他虽隐身于南极殿中,可是,他的一切却是超越于我的,他只是较我更淡泊而已……可是,眼前,无双的能耐到哪里去了,他往昔的神勇为何又发挥不出来,他好似……好似陷入了一个洞中,一个无形无影而又难以挣扎的洞中……”
闪电般的,激斗中的二人连连互相攻拒了二十一次,在这几乎是刹时开始,刹时结束的二十一遭狠打猛击中,虹剑落魄戴无双已被逼退了三步!
旁边压阵的狐偃罗汉,一双小眼向莽狼会各人溜梭了两转,在他的目光一瞥之下,已经发觉莽狼会眼前的十人,已在楚云与戴无双动手的顷刻间站取到了利于攻击的地势,成为一个随时都可以群殴联手的包围圈。
大漠屠手依旧冷淡的卓立不动,然而,他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疏忽场内外的任何微小变化,在他满布麻点的剽悍面孔上,已明显的流露出杀机一片。
这时——
楚云右臂做了十次幅度极小的挥舞,在十个小小的光圈中,他的剑刃碰开了对方那软长而耀目的剑式,然后,他挺立不动,瞳孔中反映出虹剑落魄那长发披散的冷厉面孔,在对方游移飞荡的闪击里,楚云开始以“稳静”来应付,他手上的苦心黑龙炫迷的挥晃;而每在他狠而准的出招里,已连削带打的使敌人迅速退避……
于是——
绚烂的彩芒扩散溜泻在夜色中,时而融为一团,时而分成千缕,时而朦胧如雾,时而呼号如风,但是,这一团,这千缕,这雾,这风,却在一片银白的冷电中受到的有形无形的牵制,在那有如漫天罗网的剑影下却显得如此迟滞而呆板,是的,这情景逐渐炫丽缤纷,但无可避免的,将会有鲜血使它更为凄艳呢。
极为迅速的,场中二人的龙争虎斗,已在短暂的时间里互展了四十五招,这须臾即过的四十五招里,楚云已经试出了他眼前这位对手的功力,不错,戴无双的剑术是奇妙而精湛的,严格论起来,仅较以剑法闻名天下的五岳一剑略逊一筹,但是,我们却不可忘记楚云本身技艺之高,他比五岳一剑的功夫更要深奥得多!换句话说,戴无双纵然能以与楚云较量一时,但他却不会是楚云的对手!
眼前的情势,除了那玉虎霍良尚不甚了了之外,其他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十分清楚,这是一根火线,不可避免的,另一场更为凄厉的大混战,只怕就要来了!
一连串的剑光弧彩蓦然在十数双眸子的注视下迸溅满天,又幻为星点,光圆,长带,山岳,在这些奇异而美妙的光影幻彩下,仿佛堆砌成一个硕大无朋的牢笼,而一条绚丽的虹芒却宛如困在牢笼中的长虫,左突右冲,岌岌可危!
九轮君子古凡心中长叹:“唉,无双的十九手贯虹剑法在两河难出其右,目前,几乎已令我怀疑他如何会得来往昔的那些不败荣耀了……”
随着他的叹息,这位莽狼会的首领右手已缓缓的举起,低沉的道:“兄弟们,为亡故的会友索仇吧!”
他的语声与他的右手同时垂落,侧翼的三狂士已应势拔空而起,向楚云急速扑落,但是——
另一条人影亦狂猛的飞迎而上,在空中大叫道:“好匹夫,且待本环主摘你三人项上头颅!”
语声还在空气中飘荡,一片震耳的劈啪声已响连不绝,空中的四个人已在这片刻的接触中各自攻拒了七掌三腿,于是,四个人没有任何忍让与退避,甫始落地,已战成一团,难分难解!
在劲风的叫啸中,在掌势的纵横里,那两位黑髯老者,冷然移向楚云身后,而当他们启步的同时,狐偃罗汉已暗自咽了一口唾沫,装得英雄无比的坦然迎上——大罗汉肚里雪亮,眼前的对方,无可置疑的是莽狼会南极的十殿士中的双神仙,以一敌一尚有可为,以一敌二,嗯,后果却是堪虞了。
两个黑髯老者轻笑地将红白二色彩袍扎向腰际,毫无表情的以双双向狐偃罗汉迅速逼近——
大罗汉暗里擦去手心里的汗水,故意呵呵大笑道:“好他奶奶一对南极殿的双神仙,竟然也用起这般下三流的偷袭手段来了,不过么,嘿嘿,只怕俺老严却容不得二位如此称心如意呢!”
两名黑髯老人——那双目如鹰的一个乃双神仙里的“卧云仙”张复,另外那眉毛倒垂的一位,则是“凌江仙”
鲁又成,此二人都是莽狼会南极殿的殿士,昔年开创莽狼的功臣,其身怀武功之超越,自是毋用细表的了。
他们分为左右逼上,卧云仙张复古怪的注视着狐偃罗汉,静静的道:“严笑天,你这张利嘴,只怕日后难以施展了。”
狐偃罗汉怒骂一声,大吼道:“放屁,俺们是骑在牛背上看唱本——走着瞧!”
一片急厉的劲风,挟着千重掌影,倏忍罩向狐偃罗汉身侧,一个冷冷的口音随着掌影之后响起:“严笑天,你难走,更难瞧了!”
大罗汉斜步抢出四尺,金狐尾反缠而上,卧云仙张复已行云流水般洒然抢进,抖掌击向狐偃罗汉下颔前胸,脚尖挑起,无形的踢向大罗汉丹田!
狐偃罗汉大叫一声,胖大的身躯滴溜溜往外转出,金狐尾洒起万点星光,搂头盖脸劈向卧云仙张复,左掌连连伸缩,砍截追到身后的凌江仙鲁又成。
一声暴叱忽然响起,快刀三郎季铠已愤怒的向正自闪躲中的双神仙冲来,狐偃罗汉大叫道:“好,季老弟,咱们并肩子干这两个老滑货!”
但是——
当快刀三郎季铠的弯月形长刀始才展现,一对沉重的银钩已自斜刺裹扎向他的身躯,季铠怒喝半声,叮当架开,目光急瞥,已发现那对银钩的主儿——正是那生着一张白净面的玉虎霍良!
季铠神色一沉,手中弯月形的长刀有如泼风般杀向霍良,金刃破空,呼啸有声,像片片雪花,朵朵落英,狠厉无匹!
玉虎霍良小心翼翼的施展着他的双钩,左拦右架,前拉后绞,一味采取缠斗的守势战法……
狐偃罗汉气得哇哇怪叫,还未及开口,已被凌江仙鲁又成的十六大劈掌逼得险象环生,连退七步!
卧云仙张复乘势而上,七指,三时,十九腿,狂风暴雨般溜泻向狐偃罗汉全身上下的要害之处,影风错横中,他冷淡的道:“严笑天,你自己保自己的狗命吧,别人是靠不住的……”
狐偃罗汉哪还顾得讲话,金狐尾上下翻飞,四面纵横,在招式的间隙里左掌伸缩,协同拒敌,形态十分吃力。
九轮君子古凡平静的凝视着场中战况的进行,向身后微微招呼,于是,那并立一处的四名无须老者——莽狼会南极殿的四星君,已齐齐躬身受命,同时撩袍拔出四柄一式一样的兵器——重逾五十余斤的尖锤,银色灿然!
这时——
楚云一口真气贯注双臂,有如骤雨狂落,剑势急速得无可言谕的连连刺劈扎戮,似漫天波涛,滚滚不绝!
虹剑落魄戴无双长发飞舞,目睁如炬,七彩斑斓的软剑奋起抗拒,似流水长连,彤云集聚!
就在一连串的剑刃撞击声中,仿佛来自天深地幽,四柄银色沉重的尖锤,带着凛烈的呼啸声,朝着一个焦点——楚云的身上汇集砸到!
“好歹毒!”
楚云脚尖旋地,闪晃了仅差一丝的空隙里,苦心黑龙猛翻而起,同时荡开四柄尖锤,手腕一缩一翘,又及时截住了如毒蛇般跟随啮向他背后的七彩虹剑!
就凭这一招,九轮君子古凡已大大的吃惊了,是的,他估计眼前这强悍的对手,可以脱出自己属于四星君的突击,但是,他却想不到对方身手竟是如此凌厉快捷,更能在相等的时间里展开反攻!
缓缓移出一步,古凡冷漠的启口道:“楚云,在下抱歉以此种方式报复,但是,舍此之外却别无他途!”
楚云疾雷电闪般猛劈四星君二十六剑,反手九掌拍向虹剑落魄,倏转三圈,朝古凡微微一笑:“楚某并不介意……”
九轮君子古凡目光落在已是一堆余烬的木屋残骸上,略一沉吟,道:“楚云,或者,在下亦一并将得罪了。”
“呱”的一声暴响,在九轮君子的语尾之后,四星君之首——天星君李攀的衣衫已被楚云的剑锋削落尺许一片!
一个耸升,又十次反回,剑光漫天遍地,弥弥荡荡,楚云以急快明利的手法同时逼退了眼前五人六步,淡淡的答道:“欢迎。”
九轮君子却微微犹豫了,他们今夕之主敌大仇,固然乃属浪子楚云,但是,除了楚云以外,其他跟随楚云于昔日大柳坪参与战斗之人,在原则上皆不予放过,而九轮君子现下表面上似在督战,实则乃处于中枢之地,负有随时呼应策援己方各人之责。
当他正在思虑是否应该即时加入战圈的片刻间,自遥远的空气里,一阵尖厉得令人毛发悚然的长笑已隐隐传来,且逐渐移近……
九轮君子冷然凝眸向笑声传来之处望去,虽然,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深沉如旧,但是,假如你细心,可以察觉出他的面孔肌肉正在带着丝惊疑意味的微微抽搐……
场中——
楚云在四柄银色尖锤的同时交织下掠身而过,反手十一剑再与戴无双紧随的剑势倏接又分,他的苦心黑龙一抖一颤,洒出奇异的千万寒光莹芒,锐风纵横中,他向古凡轻松的一笑道:“古瓢把子,阁下试猜,来人是友是敌?”
“敌”字出口,他又险极的自一片七彩虹芒下穿过,硬生生地劈开分自四个方向击来的沉重尖锤。
九轮君子深深的吸入一口气,平淡的道:“在下想,可能不是你的同党!”
一阵豪迈的大笑出自楚云口中,他凌厉的旋身环侧,倏出十六剑七腿,长身跃起中,雍容不迫的叫道:“古瓢把子,来人亦是在下等人之敌!”
正被卧云仙张复与凌江仙鲁又成夹击得有些招架无方的狐偃罗汉,这时手中金狐尾狂暴的卷袖曲袖拂扫,口中哇哇大叫道:“老伙计啊,别再缠斗了,他奶奶豁了出去了,这鸡毛子怪笑的王八蛋俺化成灰也忘不掉,他是俺的老对头‘红影郎中’陈鹤!”
口中讲着话,冷不防卧云仙张复使了一记险招掠身而进,双手十指疾扣大罗汉两肋经脉,凌江仙鲁又成亦打铁趁热,瞬息急出七掌分劈大罗汉后颈背脊!
万不得已,狐偃罗汉肥胖的身躯就此让出,金狐尾贴着尘土横卷而去,大掌紧接探出一团劲风,罩向正斜跃起的凌江仙鲁又成!
那边——
大漠屠手却沉如山岳,双掌翻飞,招招威猛狠辣,恢宏无比,毫不慌乱的与三狂士周旋着,不错,莽狼会南极殿的三狂士俱系功力精湛之辈,尤其力狂士谢伟更是膂力雄浑,外家功夫强极一时,但是,大名鼎鼎的三狂土,却在倾尽力量之下,堪堪与他们的敌人扯成个平手,而且,用不着任何隐瞒,他们三人心中都自有数,这眼前的平手,只怕尚难得维持多久。
于是,就在双方人一面激斗,一面猜疑来人之际,树梢子一阵“哗啦啦”暴响,一条红衣人影,已似一朵红云般自天而降!
狐偃罗汉来不及揩去满头大汗,第一个破口大骂:“陈鹤,你他妈真是小人,专门乘人之危,落井下石!”
凌江仙鲁又成双掌横劈大罗汉头项,狰恶的大笑道:“严笑天,你省省力气吧!”
狐偃罗汉一面大骂,一面气喘吁吁的又与双神仙打做了一团,自树梢飞落的那人,冷冷的站在一棵古松之下,满身红衣随风飘舞,在暗淡的余烬残光下,可以隐约看出那是一个肤色苍白,却毫无表情的六旬老者。
这穿着红衣的老者,有一双精光闪烁,宛如宝石般的尖厉眸子,挺直的鼻梁下,一张嘴唇紧闭着,头发乌黑,挽了一个高髻,使人第一眼看到他,便会无形中追溯到这老者年轻时的模样,是的,在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曾经是个俊逸的人物。
此刻,他仿佛一尊雕像般挺立不动,目光却棱棱有威的向四周打量着,态度在冷沉中,有着一股无可言喻的狂傲。
九轮君子古凡默默的打量着这红衣老人,心中在迅速的盘算着一件事情,于是,他缓缓的向那老人立足之处行去。
红衣老者炯然的双目凝视着古凡,待他行近,却竟展开了一丝极为难得的笑意,在他这张冷峻面孔上,会有一抹笑容,不论这笑容其真正意义为何,已经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了。
九轮君子古凡微微拱手,低沉的道:“在下古凡,忝掌两河莽狼会,与兄台幸会了。”
红衣老人缓缓抱起双拳,语声中带着一股老年人少有的清朗:“古瓢把子多有抬举,老夫陈鹤。”
古凡紧接着道:“红影郎中?”
红衣老者淡淡颔首,夜色中目光一闪:“古瓢把子,老夫不善虚言,目前之事至为紧要,你我双方虽然素无渊源交往,但此刻却是站于同一立场,有着共同的敌人,正该敌汽同仇才是,否则,若吾等各顾己身,单独格斗,恐易为敌所乘,逐个击破!”
九轮君子亦不隐瞒,完全同意道:“实不相瞒,在兄台显身之初,在下已有与兄台联手合力之想,你我不论胜负,命运相同,彼此协力歼敌,正是最为妥当之事!”
红影郎中陈鹤嘴角一动,老辣的道:“古瓢把子,讲句单刀直入的话,吾等对手功力之强,实非你我任何一方单独行动,所可以制胜,双方联合,尚可以勉力一试,现在,对方的两名高手已被老夫同伴诱往远处,目前,吾等应即展开行动,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九轮君子古凡连连点头,道:“正是,在下不知楚云竟也与兄台结有仇怨。”
红影郎中刚跨前两步,闻言冷然道:“老夫与楚云并无仇怨,那狐偃罗汉才是老夫切齿痛恨之人,只是欲杀严笑天,必须先除楚云,否则,事前事后,都会有他作梗。”
九轮君子淡淡一哂,道:“原来如此。”
红影郎中不再多说,双手一探,一阵清脆的铃声响处,他两手上已多了一对擦得雪亮的串铃,每一串铃上都有九枚铜铃,每枚铜铃边缘却打磨得锋利无比,串铃以一根银棒相连,顶端尖锐如锥,是一付极为奇特的兵器呢。
九轮君子古凡双手一拱,道:“请。”
红影郎中狂放的引吭长啸,在那一阵高似一阵劲风的啸声中,他已如夜空疏星的曳尾般倏然射出,直扑狐偃罗汉!
但是——
就在他身形离着狐偃罗汉尚有七尺之遥时,一片像煞自幽冥里飞来的电闪倏然卷到,假魔神伸榄出的手臂,威力浩荡而难以抵抗!
红影郎中大吼半声,瘦削的身躯微弯急伸,似流矢般暴射而出,双手串铃叮当当一片脆响,在迅速的折返中猛击而落!
不言可喻地,方才那自半途截击于他的正是楚云!此刻,楚云洒脱的一笑,剑势大开,毫光向四面如波涛般涌去,将一缕红影,四柄尖锤逼于一旁,而又正好迎人扑身攻来的红影郎中陈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