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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金雕盟》》 · 柳残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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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岳一剑忧戚的道:“前辈,在下也老实说,在下凭手中之剑,自闯荡江湖以来,便是少逢对手,不过,在下却非楚盟主之敌!”

青衫奚樵呆了一呆,怀疑的道:“不见得吧?闻说那浪子楚云身手虽是超绝,却也不是会到达何等惊人地步,小儿幼传家学,已尽得其中神髓,老夫想总不可能差到哪里,而且,班兄奇技,尽人俱知,又怎会败于楚云?”

五岳一剑双眉紧皱,摇头道:“前辈,在下言止于此,信与不信,全在前辈,前辈方才不该令少君于动武之时下绝手,因为惹怒对方,则食此恶果者必为前辈少君无疑,老实说,眼前立于此处之人,武林高手名士甚多,但是,却决无一人能力敌楚盟主,自然,这也包括了前辈本人在内!”

五岳一剑此言甫罢,已转身行去,留下青衫奚樵久久怔立当地,他凝望前方,神色在逐渐转变——

两界桥上。

楚云平稳的跃上桥右侧的钢索,一阵山风吹来,他身躯摇晃一了下,金蝗飞芙奚瑜已冷冷的喝道:“姓楚的,你出手吧。”

楚云迎着强冷的山风,淡淡的道:“奚兄,可知道此桥之名?”

奚瑜不屑的道:“难道阁下忘了?这叫两界桥。”

楚云右手向空中折了一下——极难看出是代表着什么意义,然后,他道:“两界,一是阳关,一是幽冥,奚兄愿过阳关,抑是愿赴幽冥?”

金蝗飞芙奚瑜不耐的叫道:“姓楚的,幽冥地狱,正是你该去的地方,当然,奚少爷会在明年今日与馥妹妹为你祭悼一下,也算忘不了阁下有此桥比斗争雄的一番勇气!”

楚云的身躯又被山风吹拂得晃了两下,他微微一笑道:“罢了,奚兄,用何种方式比斗?到何种程度定输赢?”

金蝗飞芙奚瑜伸入身怀,向外一抖,一条长约六尺,金光闪烁的鞭形武器已现了出来,这条兵器,仔细看去,全为米粒大小的金属所连组嵌合,鞭首尚有一枚拳大圆球,粗粗一瞧,却看不出其中奥妙所在。

楚云轻淡的道:“奚少侠,请!”

金蝗飞芙奚瑜脚尖一勾,整个身躯已自钢索之顶倒翻而下,在空中一个晃荡,又猝然射向敌人而去!

楚云双掌一拍,向下猛地一压,像一抹流虹,倏忽穿空而起,高达七丈有奇!

在空中似一头大鸟般旋回了五圈,他那瘦削的身躯己如雷神的虎锤,带着无比的威力凌空扑来!

这时,金蝗飞芙奚瑜方才站稳了脚步!

楚云的来势凶猛而凌厉,有断石裂碑之劲,拔山移鼎之威,呼轰的罡气才自卷荡,奚瑜已神色大变的惶然移身闪躲。

正是,大凡两个武林高手较斗,不一定非要经过长久的鏖战,往往只须短暂的三招两式,便可以约略估计出对方功力的深浅,更可测定自己应付的能力是否足以胜任,而此际,金蝗飞芙奚瑜已经在惊惧了,楚云的身手、功力、招式,奚瑜只要一个回合就已明白;他自己相差得太远了,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只怕胜数渺茫……

于是——

奚瑜的身形刚刚挪起,整座吊桥已被楚云浑厚的掌风震得猛烈的摇晃起来,甚至还带着“咯吱”的响声!

一个腾身,借着一口在体内流汇澎湃的真气,楚云的身躯又仿佛飘游在空气之中,与山风融为一体美妙浮起。

当脚下景物在他的再度扑击前转动之时,楚云已经一眼看到一张含怨带泪的脸蛋,尤其是,那双美丽的,朦胧的,似梦似海的丹凤眼儿!

像挨了一棒,他的身形猛然一滞,有些呆板欠灵的落了下来,而一条金光闪闪的鞭带,却已乘隙卷扫而到!

蓦然弹起,脚尖在掉来的鞭带上轻轻一点,楚云的黑色长衫在强烈的山风里飞舞,他已似一头自九天之上穿云而出的雄雕,那么昂厉,那么威武的穿过吊桥的钢索,站落到另一边来。

金蝗飞芙奚瑜清叱一声,银白色的紧身衣在中天的阳光下闪起一抹光彩,手中的金鞭带如一条蠕动抖颤的蟒蛇,随着他的躯体横过桥身,在呼啸的破空尖响中,狂风暴雨般抽击向楚云丹田下盘。

吊撑这个长桥的钢索,约有儿臂粗细,足足有一个成人的脚板一半的宽度,因此,在这上面移动奔掠,除了要有镇定的心神,清晰的目光,超绝的轻身之木,最主要的,在面临深壑绝壁之下,尚要有过人的胆量与适当的平衡力,在每一闪挪,每一冲击之下,也只能用脚尖为之行动!

于是,楚云的两只足尖,在潮湿而润滑的钢索上轻轻一转,他已奇妙无比的顺着钢索溜出七尺多外,闪耀的金色鞭带,稍差几分的虚空而过。

金蝗飞芙奚瑜用力过猛双脚沾立到钢索的刹那,已急剧的摇摆了一下,但是,他却借着身形的摇晃之势,右手五指猝然一按手中兵器把柄上的暗簧,那金色鞭带顶端上的拳大的圆球,已滴溜溜的划过一道弧线,直奔楚云而去:“又是暗器!”

楚云一双浓黑的眉毛微微一皱,目光凝注那枚圆球于空中划了一道半弧,奇妙的飞回之际,他已准确的将这枚圆球接到手中。

楚云迎着一阵吹来的山风,脑子里急快的闪过一个意念:“对方那枚圆球难道就只有这么一点儿奥妙么?不,其中定然包含了不为人知的阴毒手法!”

意念一动,金蝗飞芙奚瑜又已掠身向前,他那张原本俊逸的面孔,这时紧绷得没有一丝表情,那眼睛,闪射着狠毒而妒恨的光彩,像一条蛇在噬人之前昂着头的形态。

岸上——

观战的客人,除了金雕盟这一方面,几乎都已将一颗心提到喉腔,左拐子宋邦正与岳一剑及银青双龙等人站在一道,他这时下意识的摸了摸面孔上的那道创疤,紧张的道:“班兄,楚盟主长剑尚未亮出,可见他直到目前还没有施展辣手,奚家贤侄却几乎动了真功夫了……”

五岳一剑淡然一笑,道:“不错。”

“那么!”左拐子宋邦又道:“此战结果,老夫认为奚家贤侄胜望渺茫……”

五岳一剑无动于衷的道:“同是年青人,这位奚少兄的气度风范却较楚兄相差得不可以道里计了,老实说,在下对他印象极为恶劣,假如不是看在大洪山的面上,在下也想与他比试一番,哼,这场较斗,在下认为,像奚少兄这种身手,再加上十个八个还差不多。”

左拐子忙低声道:“好了,班兄别再给老夫惹麻烦了,上次在大柳坪,阁下与本山白煞詹如龙一战,弄得老夫费了不少唇舌才将这位把弟劝走,这次动上手,可不是存心给我老夫下不了台么?”

五岳一剑淡淡一哂,闭口不言,金雕盟这边,此时却轻松得很,大漠屠手与狐偃罗汉尚有兴致在低声谈笑,天狼冷刚却正在与狂鹰彭马研讨楚云目下未施煞手的动机,金髯客掌力悄然站到后面,帮着系心雕仇浩暗中调度各手下,准备必要时应变……

百花仙子与黎氏老夫人,双双搀扶着黎嫱,这位姑娘,到现在为止,脸上依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什么都不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在她心中,在她胸里,只有一个念头,若失去那人,她会以生命去做无言的申诉报复……

百花仙子赵媛悄声对黎老夫人嘀咕:“姐姐,这姓楚的好大的架子,好烈的脾气,哼,我看他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惊人功夫嘛,可恨小馥这丫头却那样死心塌地……”

黎老夫人偷愉看了站在旁边的,面孔铁青的鬼狐子黎奇一眼,叹了口气:“唉,丫头大了,她的心事我这为娘的有时候也揣摸不出来……”

百花仙子赵媛瞧了瞧正紧张得双目圆睁,呼吸急促的青衫奚樵,正要回答,鬼狐子黎奇已忽然一跺脚,沉重的道:“不好,楚云要使煞手了!”

无数双目光急忙投向两界桥上,而随着各人目光的凝注,一片急剧的,强烈的,震人心弦的“叮当”之声响了起来。

在两界桥上,在那代表着两个世界分野的钢索之上——

金蝗飞芙奚瑜左手拉着两枚圆球,右手挥舞那条金色鞭带,身形起落如飞,纵横似电,时如神龙腾云,时如角蚊戏浪。时如白鸟掠波,时如巧燕穿梁,左手的圆球在他身形的翻腾奔掠下响起一片清脆而紧急的叮当之声,夺人心神,凌猛无匹。

楚云的黑色长衫却飘舞得更急了,更厉了,似一尊黑色的魔神,在虚无中隐现,在长风浓雾里呼啸,在幽冥与白日的关界边缘游移,自每一个小小的间隙,自每一分寸的空气中,自荡漠的距离里,自每一双在瞳孔的晶球追慑不成之下,做着最为快捷与惊险的穿掠攻拒,这些,己几乎不是一个“人”的本能所可以达到的境界了!像闪电,亦似雷击!

蓦然——

楚云石破天惊的长啸一声,在好凄厉尖锐得足可裂石碎金的啸音如被骤然斩断似的中止之刹那,像煞极西的电光在愤怒的天神手下猛抛,一溜耀目而晶莹的寒芒已猝然自令人难以揣测的角度位置暴射而出!

青衫奚樵大叫一声:“瑜儿小心!”

天狼冷刚亦同时暴吼:“盟主,斩绝!”

同样的时间,迥异的四个字,适才在两人人舌尖上滚动,在那寒光骤闪之下,金蝗飞芙奚瑜已亡命般斜掠两丈。

倏射的森森光彩,蓦而又幻为星芒万千,月弧满天,自每一个方向,自天上地下,自四面八方,溜泻涌排向奚瑜四周!

金蝗飞芙奚瑜面色已是全变,他似呻吟般吼喝了一声,如老蟒揉滑,盘旋着升人空中,手上的金色鞭带飞舞,上下扫卷,光辉映射里,已险险冲破周遭的银星弧芒,突破而出!

一丝冷涩的苦笑浮在楚云唇角,但是,假如我们看得仔细,瞧得深刻,我们便可以明白,他这抹苦笑里实在含蕴有多少残酷的成份!

于是——

苦心黑龙的窄狭剑锋蓦然似腾云欲飞般“嗡”然急颤,在一大蓬迸溅的寒星中,尖锐的剑端已经神鬼莫测的再度闪到,直达金蝗飞芙喉前三寸!

金蝗飞芙奚瑜做梦也想不到,在他家传的绝话“金龙九绞”之下,敌人犹能突破他的重重防守,自虚无中长驱直入。

他面孔惨白,真气猛然下压,颀长的身躯急急落向桥上钢索,右臂随着他的去势,自各各角度奇妙的出击,卷、砸、缠、绞、拉、扯,在他自空中下降到钢索之上这短暂的空间与时间里,这位武林中亦是颇负盛名的金蝗飞芙,已电光石火般速速施出了七招九式共成三十鞭!

楚云双臂分向左右展开,于是,他有如一片云彩轻轻飘出,在空中一个大翻滚,闪耀的剑光已于瞬息间与他的身躯融为一体,像煞一股烈日中突然射出的毫光,以无可比拟的速度,周遭迸溅着明灭不定的晶莹星点,长射而至!

在岸上,鬼狐子黎奇已神色倏变,脱日惊呼:“身剑合一!”

青衫奚樵却仿佛焦雷击顶,踉跄退出两步,他身后的诸葛图尚未及前往搀扶,他已悲伤的低叫道:“完了,瑜儿休也!”

时间宛如在刹那间停顿,每个人的呼吸都似变得加倍的粗重,而在两界桥那生死界线分野的钢索上——

金蝗飞芙奚瑜大叫一声,左手圆球脱手飞出,腰际用力一扭,窜向钢索下面。

那如一条滚桶似的银光,在空中略一盘绕,笔直射来,所经之处,四周的空气纷纷激荡波散,旋动成涡,一阵阵尖锐得足能刺破人们耳膜的破空摩擦之声,变似追魂使者的号陶,如此令人难以忘怀的回荡四周!

于是——

那枚亦做金色的拳大圆球,在甫面激荡的剑气接触之时,已“嘭”的一声震散,一团浓厚的红色雾气笼罩弥漫下,其中更夹杂亮晶晶的千万细小飞针,威力方圆,竟达三丈左右!

那股急速而来的银芒毫光,忽然像被人蹴了一脚似的猛而往下一沉,围绕的剑气亦陡然消散了不少,但是,这滚桶般的精芒却在微窒之下,突破了红雾针雨,如一条横天长虹,在阳光下映出幻影绚丽,再刺敌人。

金蝗飞芙这时正以美妙的姿势,自钢索之下险险翻上,对方凌厉的攻击尚隔着寻丈之遥,他已觉得寒气逼肤,口鼻俱窒,几乎立足不稳,在此刻,他已来不及提气再做其他圜转了!

千钧一发中,他猛然往右侧俯身,左手倏挥,急劈而出,右手一抖一抛,那柄金色鞭带,已全部在转眼间崩散,像一片金砂,飞溅向正在急速接近的毫光而去!

于是——

金砂如蝗,纷飞四射,银芒似虹,浩飞吞日、在翻滚的气流中,在人们目不暇接的闪掠下,在山风的呼啸内,在两界桥的摇晃里,“嗤”的一声裂帛之声传来,冷电转折冲起,金蝗飞芙自肩至肋,已被划开一条尺许长的血槽,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冲天升起的,如滚桶长龙般的光辉,倏而在空中消敛。

又现出楚云那黑衫飘舞有如魔神般的形像来,这魔像,毫不稍息的电射而下,照面之间,已是狂风暴雨般三十余剑,日月变色的怒劈奚瑜!

一声痛苦悲愤得如位血似的狂吼出自青衫奚樵口中,他已奋不顾身的向桥头冲来!——

半声狂笑悠起,大漠屠手像鬼魅般拦截路中,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怒骂一句,正待协助其师叔硬闯,天狼冷刚与狐偃罗汉已从两边夹阻而上,紫心雕仇浩一拂大袖,森冷的道:“生死有命,准敢插手?”

各人的行动经过,都是刹那间事,两界桥的钢索上,那像银河迸散般的三十余剑,已凶猛的罩落!

银白色的衣屑,夹杂着血红色的血肉四溅,一声悠长而凄厉的惨叫出自金蝗飞芙口中,他已似一块殒石般自桥侧钢索上跌落,坠入桥下万切幽渺的深涧!

鬼狐子黎奇目瞪口呆,怔在当地,百花仙子与黎氏夫人神色惊惧惨白,手足无措,黎嫱却紧闭双眼泪流如泉……

左拐子宋邦叹息一声,于是——

当他这声叹息的尾韵尚在空中回绕,吊桥钢索上的楚云紧随着奚瑜坠落的身形急飞下去!

黎嫱在看到楚云跳向桥下的刹那,已尖锐凄怖的哀号一声,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那窈窕的身躯已毫无知觉的软软倒下。

像长空大地蓦然翻转,像海水涨空,日月殒落,瞬息之间,所有的人全部如受雷殛般呆怔成痴!

于是——

黑色的衣衫在云雾里飘飞,逐渐隐没,于是,在众人的神智尚未完全恢复,一道神龙似的毫光已忽然排开雾气,长射桥端,一个旋回,落在地下。

地下——

楚云淡漠的站着,苦心黑龙的锋刃在轻眨着冷眼,他的面前,金蝗飞芙瑜有如一堆死肉般躺在那里,混身上下,衣衫破碎不堪,髻发披散,血迹斑斑,但是,嗯,却尚在轻微的蠕动……

青衫奚樵大叫一声,扑向他的儿子,不顾一切的将奚瑜抱在怀中,全身颤抖,几不能言。

楚云看得出奚樵双目中所含蕴的泪光,更看得出他眼睛里射出的舐犊之情,这英雄的泪,父子的情是最真挚单纯不过的,是无法伪装的,也是天下最为深刻的。

大家都呆在那里,神色迷惘而炫惑——

楚云冷冷一笑,归剑入鞘,卡簧的清脆一响,使每个人如梦初觉,金雕盟的豪士们己蓦然欢呼震天,齐齐涌向他们的盟主。

大洪山各堂各舵的首要人物,也大多面露欣慰之色,含笑互视,鬼狐子黎奇急忙大步赶向青衫奚樵父子处,关切的问道:“奚老弟,贤侄伤势如何?可有生命危险?”

青衫奚樵抬头望着黎奇,目蕴泪光,沉重的道:“大哥,瑜儿全身上下,虽然伤痕累累,却尽属皮肉之伤,不至危及生命……这楚云可以堂皇的理由杀他的……”

鬼狐子黎奇叹了口气,道:“愚兄道楚云心狠手辣惯了,为人行事必定赶尽杀绝,不留余地,唉,想不到……想不到他的胸怀竞是如此宽大……”

左拐子宋邦已陪着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叫来了四名大洪山勇士,抬着一乘软兜,先谨慎的将金蝗飞芙奚瑜抬了出去。

黎嫱仍然昏迷未醒,唇角鲜红的血迹殷然,黎氏夫人老泪横溢,正在手忙脚乱的与百花仙子为黎嫱搓揉度气……”

大洪山三堂之首——万喜堂堂主苦伶悲者关宿生,大步行向楚云身旁,一伸大拇指,诚挚的道:“楚盟主,本座不仅敬佩阁下的超凡神技,更崇仰阁下的仁恕之道,浪子浪子,关宿生服了!”

楚云的面色有着一丝不太明显的颓白,他强颜一笑,低沉的道:“关堂主过誉了,在下双手血腥已经沾染大多,在可能范围之内,在下想,还是以恕道为本最佳,其实,为人就须如此,又哪里谈得上崇仰二字。”

狐偃罗汉撇子撇嘴,不服的道:“哼,假如是我,他娘的就非活剥奇Qisuu.сom书了这跋扈小子不可,伙计,你刚才实在犯不上为这小子冒那么大的危险……”

大漠屠手亦道:“盟主,在盟主纵身下桥的那一刹间,本环主几乎晕了过去,唉,太划不来了,太冒险了……”

楚云淡淡的一笑,目光瞥处,已经望见昏倒在黎氏夫人怀中的人几,他心头一阵出奇的绞痛,冷汗涔涔而淌,于是,当他尚未启齿询问这一切经过的时候,百花仙子赵媛已杏眼圆睁的立身而起,有如一头雌虎般向这边行来。

“现在。”楚云衰弱的摇摇头,语声沙哑的道:“有麻烦来了,唉!……”

金雕盟--三十六、误会冰释 心印心印

三十六、误会冰释 心印心印

百花仙子那张如画的面孔铁青着,有如一层严霜罩在上面,她来到楚云的面前,语声冷竣的道:“楚盟主,阁下大约也看见馥儿此时的情形了,楚盟主,阁下心里有什么感想?认为这丫头是自寻苦恼,还是一笑置之?”

楚云望着对方那毫无笑容的脸儿,有些疲惫的道:“赵夫人,今日之事,一切责任与后果,都应由黎大当家及夫人你负责,假如各位不再逼使在下如此,焉会有目前的局面?在下问心无愧,因为,在这之前,在下已尽了一切努力。”

百花仙子愤然的道:“楚盟主,我不是来和你商谈归咎于谁的问题,我只是问你,馥儿待你如此情深谊重,却落得你方才一再的奚落,她受了这么严重的打击,大盟主难道就没有丝毫的表示么?”

狐偃罗汉一听百花仙子话中有因,他急忙凑上前来,推了推楚云,低声道:“老伙计,这位美娘子说得有理,快,你快点去探视黎丫头一下,唉唉,别再硬下去了,快呀,俺这老哥哥都替你着急……”

楚云犹豫了一下,紫心雕仇浩含笑点头,意似催促,楚云只好拂拂衣衫,与百花仙子行向前面。

在黎嫱身前,楚云轻轻蹲了下来,嗯,那双凤目正紧紧的闭着,弯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悄脸儿惨自如雪,带着一丝可怕的黯青,血迹在嘴角尚未于透,衬着那蓬散的秀发,低弱的呼吸,看去,怎不令人心中酸楚……

三个月前,楚云犹记得,黎嫱面庞上的芬芳气息依稀可闻,那苍白,或那嫣红,那素唇,或那发丝,都曾留有自己的唇印,都曾附有自己深沉的爱意,还有,数不清的梦中呢喃。

一阵寒栗传遍他的躯体,在这刹那,他有一股极端的冲动,目眶温热而潮湿,方才,楚云问着自己,对黎嫱是太过份了么?真是太过份了么?

黎老夫人坠着眼泪,怔怔的凝注着他,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吐出一个字,一句话,两腮的肌肉纹路,在轻微的痉挛……

缓缓的,楚云自怀中取出一块雪白的丝帕,轻轻的,颤动的,为黎嫱拭净唇边血痕,左手握住黎嫱那双柔若无骨的柔美,让自己手心的热力传过……

待了一会,他空出右手,再取出一粒丹红的药九,交在黎氏夫人手中,暗示为黎嫱服下,于是,老夫人照着做了,亲自哺进女儿口中,楚云一直蹲着没有动,双眼直视着面前的人儿,看着那张美丽的面庞逐渐转为红润,听着她的呼吸逐渐正常加强,于是,他欣慰的叹了口气,让一丝笑容浮上那已受够了苦涩滋味的坚毅面孔。

像一朵灵巧的花蕾在迎接朝露,像两扇精雅的小窗轻轻开启,黎嫱的眼帘在微微翁动,那两排细密弯长的睫毛亦像一首诗般的舒展,舒展……

多么美丽的一双凤目啊,或者,那里面含有悲痛与失望,但却仍然是如此澄澈,如此妩媚而迷人……

黎嫱缓缓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她的瞳孔中的便是楚云那张线条鲜明,深沉而含蓄的脸孔,这张多么令人爱煞却又怨煞的脸孔啊……

第一个意念闪人黎嫱脑中的,便是楚云没有死,没有死,尚活生生的在自己面前,这是多么令人兴奋而欣慰的事实啊,她小嘴微张,脸上充满了喜悦与感恩,交织着无比的快乐与满足,像春日阳光,明艳极了,温暖极了。

楚云觉出手心有汗水渗出,他低沉的道:“小嫱,委屈你了……”

于是——

黎嫱这时才又记起自己晕倒的原因,才又想到不久之前那冤家如何对待自己,她眼圈一红,泪珠又盈盈溢出,转过头去不看楚云。

黎老夫人紧紧抱着黎嫱,欢喜得一声心肝一声宝贝的叫个不停,黎嫱无声的啜泣着,要想用手拭去眼泪,却又发觉自己的手……自己的手正被那冤家握着。

她不愿抽回被握着的手,却又想要强的抽回,但是,她又怕……怕抽回了却再也送不还那只强而有力的温热大手中去了。

于是,她装做不知道的仍旧由楚云紧握着,楚云是深深明白黎嫱的心性的,他感到一阵甜蜜与温馨自心底缓缓上升,这感觉是刻骨镂心,是永恒而长久的,楚云知道,他与她,这彼此间的情谊,只怕再也不能分开了,再也不可分开了,再也不敢分开了……

鬼狐子黎奇大步走了过来,在楚云身后沉稳的道:“楚盟主,比斗已息,胜负在眼,老夫谨此祝贺阁下,青衫奚老弟转托老夫,代他向阁下敬致衷诚之谢意。”

楚云松开握住黎嫱柔美的手,缓缓站起,目光瞥处,只见青衫奚樵已伴在乃子奚瑜的软兜之旁,由四名大汉抬着,匆匆向两界桥的那一端行去,奇怪的却是,狐偃罗汉严笑天却正伴着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二人跟在软兜之后,指手画脚的在说着话……

笑了一下,楚云淡然道:“黎老前辈,武林中人,不论是为了什么目的,双方比试较手乃是常事,但这却不一定非取得对方性命不可,是么?其实,这用不着表示谢意的……”

鬼狐子黎奇一抚长髯,深沉的道:“但是,楚盟主,我们彼此明白,假如奚瑜贤侄战胜,只怕,只怕他就不会如阁下这般仁慈了……”

停了一顿,黎奇又道:“而且,方才奚家父子一再激怒阁下,老夫等又故意试探阁下的耐性如何,诸事百般挑剔,在这许多委屈之下,阁下犹能仁心存念,手下饶人,除非超脱之土少有此德……”

楚云若有所思,脸上漾起一片湛然而深邃的光彩,他悠悠一笑,道:“不敢当,前辈,但假如在下不幸战败呢?”

鬼狐子黎奇呵呵笑道:“阁下会战败?这是决不可能之事……阁下一身绝技,老夫早已听及各方传闻,武林之中,有几人使得剑术上精奥之绝“剑罗秋萤”一式?而又在何时曾经发生过识此绝式者败阵之事?呵呵,老夫早已预窥结果了……”

这时,左拐子宋邦笑嘻嘻的过来,嚷着道:“大哥,已过晌午了,贵宾远客们尚未用膳,咱们身为地主的难逃慢客之罪,快快,观云阁已经摆好了酒筵,咱们这就回去填填五脏庙吧……”

楚云想了一下,低声道:“二位前辈,在下……在下想可否陪伴令媛一下再去?”

两位大洪山的首领互视一笑,齐齐点头,左拐子宋邦已忙着回去招呼客人,一行向观云阁愉快的行去。

在半山之中,筑有一栋精致小巧的白云石小楼,这座小楼,在前面重叠的一片屋宇之后,也在那片屋宇之上,楼前云雾飘忽,松竹摇曳,楼后绝望千仞,丹枫映红,宁静雅致中,别有一股清逸脱尘的韵息。

这栋美丽而幽静的小楼,有个与其外形一般使人喜爱的名字:“心境楼”。

凤目女黎嫱,便居住在这栋小楼之内,多美,只有这种灵秀的地方,才能培育出这位美丽的姑娘那令人难以忘怀的气质啊。

楼上,靠窗的一间闺房内。

整个房间,都是刷成雪白之色,地下,铺着软厚的白熊皮地毯,壁问,淡蓝色的八角形宫灯静静的凝注着周遭,层层的纱缦自壁顶垂挂,紫色的小玉鼎在燃着白兰花的花瓣,芬芬绕袅,黑漆的书桌配着精致的文房四宝,锦榻旁一柄形式奇古的长剑衬着几幅淡淡的山水画,这房间,清得一尘不染,雅得令人赞不自禁。

锦榻之上,嗯,黎嫱正斜倚枕旁,闭目无语,楚云却搓着双手,来回蹀躞,黎老夫人及百花仙子,已在方才送人黎嫱后退出去了。

室中很沉静,静得几乎可以听见二人的心跳之声,楚云如此尴尬的踱了一会,终于面孔微红的挨到锦榻之前,轻轻的叫了一声:“小嫱……”

黎嫱仍旧闭着眼睛,但是,很显然的,她的胸脯却起伏加剧了,小巧的鼻翅几微微翁动着,整洁雪白的贝齿,紧紧咬着下唇……

楚云咽了口唾沫,又低低的叫:“小嫱……”

缓缓地,自黎嫱闭着的眼帘里,溢出了两粒晶莹的泪珠,这两滴眼泪,轻轻沾在那绒密的睫毛上,又轻轻顺腮流淌下去。

楚云心痛极了,他悄细的道:“或者,小嫱,我先前对你的言词过份了一点……但是,你也得替我想想,当我长途跋涉,费尽艰苦,率领大批手下人马来到大洪山,面对我的不是你殷切的笑靥,不是大洪山上下出自内心的看待,更凭空出来一个竞几乎与我具备相同身份的人,而你竟又和那人同出同进,你想……你叫我怎么忍得下这口气呢?……”

黎嫱的泪水旧旧涌出,轻声的抽噎起来,楚云蹲到她身旁,取出那方染有血迹的丝帕,怜爱的为她印去泪痕,黎嫱没有闪躲仍在哭着,却安静的享受那冤家的体贴,真的,那冤家的举止,好像在吻着她的心。

楚云放下丝帕,大着胆子,轻轻的,温柔的摩姿着黎嫱滑腻的面颊,有些呼吸急促的道:“小嫱,你不会怪我吧?

你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吧?我们早就是一体,早就不应该有任何误会与隔阂的……”

黎嫱睁开眼睛,含着盈盈泪光,她转首凝视着楚云,一络秀发垂落在她的额边,这模样,娇慵极了,诱人极了,半晌,她幽怨的道:“你曾问我,心印现在何处,是么?”

楚云怔了一下,随即温和的笑道:“罢了,不要再去提起这些不愉快的事……”

黎嫱摔摔头,坐了起来,伸手扯向自己那水儿红的短袄襟口,“嗤”的一声,已将领口扯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粉红色的亵衣来,在她雪中的颈上,挂着一条细碎的钻链,她将钻链自小衣内拉出,上面,赫然悬着那枚美丽的指环“心印”。

黎嫱松松手,钻链挂垂在外面,而“心印”所悬的位置,恰好便在她的心口!

她抽噎了一声,哽咽着道:“因为我想你,想得发狂,所以,我将“心印”挂在贴肉胸前,我要它与我的心房接得最近,我可以在晚间让它聆听我的心跳,明日我的心意。

我要用心里的话告诉它我多爱你,多舍不得离开你……”

楚云十分怔愕的呆住了,黎嫱又哭着说:“你问我为什么与奚瑜一起跟着娘出来,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父子来此的真正意图,我们两家早已相识,他们父子以前也来过多次,我一直将那奚瑜视为兄长,他们来此,我又怎能不陪着他们玩玩?为了礼貌,那奚瑜每次来找我聊天下棋,我都像对哥哥一样与他谈笑,而且,每一次都有娘或干娘在,至少也有几名站鬟相伴,我听到你来的消息,高兴极了,一心想介绍你们认识,顺便也好叫他瞻仰一下你的风采,我多么以你而骄傲啊……”

楚云觉得鼻端有些酸涩,他喃喃的道:“不要说下去了,小嫱,那都是我错怪了你……”

黎嫱又委屈万般的道:“爹和娘所以故意激你,刚才娘送我进来时已提过这件事,他们完全是要看看你一身武功,试试你的气量,决没有含有恶意,但是,假如我事先知道,我也不会使你受这些委屈,而且,老人家只有我一个女儿,为了我的终生幸福,他们这样做也完全为了我好,你也不能过于责怪他们……”

歇了一会,黎嫱又幽幽的道:“奚家父子求亲的态度十分坚决,为了不使他们与爹的交情发生裂痕,爹只有在万不得已下答允了两界桥比武之事,方才娘悄悄告诉我,爹在决定这样做时,早已想到你会得胜的,至于比武后奚瑜的结果,娘说那也只有看他的造化了,在两界桥上,你的剑如雨下之时,我本想开口叫你饶了他,但是,我不敢,我又怕你误会我与他有什么感情存在,我实在不能失去你,我实在怕你不要我了……”

她泪痕满面,不停的抽噎着再说下去:“比试求亲的一切,我全被瞒着,甚至比你还晓得得更晚,否则,我宁愿死,也不愿你为我受这些波折,我爱你,原来就是赤裸裸的,我又何需要任何的一切来炫耀我们的情感?但是……

但是你却将我看得像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将我视为一个心意不专的女孩子,我我我……天啊……”

楚云心如刀绞,难受极了,他蓦然抓着黎嫱的双肩,沙哑而惨黯的道:“小嫱,一切都是我错,都是我不对,我求你原谅我,今后,我不会再对你这样,我求你,你不会要我在你面前哭泣吧?你不会要我侮恨得自绝在你的面前吧?

你不会狠心不恕有我而令我痛苦终生吧?小嫱,哦,小嫱,我的妻,我错了……”

黎嫱全身急剧的颤抖着,她叫了一声,整个躯体都倒向楚云的怀里,她尽情的哭着,尽情的诉着:“云,哦,云,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我也有错,我不该不像以前那样,每天在山前归来峰待你侍到日落,我不该偏偏在今日回来得早,云,哦,云,我们都不该互责,我们要彼此谅解,彼此真诚……”

楚云满足极了,欣慰极了,他紧紧搂着黎嫱,紧得仿佛两个身体人合并为一,良久,良久……

楚云低下头去,用嘴唇衔起垂挂在黎嫱胸前的“心印”,轻轻凑到黎嫱嘴边,于是,黎嫱亦将“心印”轻轻咬住,二人四唇相接,中间接衔着“心印”,两双眼睛互相凝视着,深深的,长长的,含着莹莹泪光笑了,这笑,永恒而挚,在赤裸的情感中,在浓厚的爱里,嗯,心印,心印,心心相印。

金雕盟--三十七、此情切切 此心已属

三十七、此情切切 此心已属

黎嫱泪痕未干的面庞上,涌起一层酡红的娇羞,朦朦胧胧的,却散着令人心醉的光彩,她离开了楚云纠缠着的双唇,埋首在好宽阔的胸膛上,楚云轻轻的,温柔的抚摸着黎嫱那乌黑芬芳的秀发,语音如梦:“小嫱……我们……

我们早订日子吧!……”

黎嫱细弱地嗯了一声,娇躯在楚云怀中蠕动了一下,楚云欣悦的笑了,他知道,这即是这小妮子同意的表示。

半晌,楚云又道:“成了亲,我们就回绥境拐子湖,不问世事,优游自得的过我们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老实说,江湖上的风波,我实在腻了……”

黎嫱悄悄抹干了残泪,仰起脸儿来,有些伤感的道:“这样,以后和爹娘见面就很不容易了……路途迢迢,千山万水,爹娘辛辛苦苦的白疼了我一场……”

楚云沉默了片刻,轻轻的道:“小嫱,你也别难过,我们只是不问世事,少惹尘埃,并不是绝步不出拐子湖,以后,你可以每隔两年回大洪山来省亲,二位老人家有暇,亦可以常到拐子湖去小住一时,小嫱,你认为这样可好吗?”

黎嫱温柔而甜蜜的点着头,低悄地道:“好是好,但……

但我每次回来的时候,你一定要陪着我……”

楚云拍拍小妮子的肩头,笑道:“这个当然,你一个人往来奔波,我怎么放心得下?而且,这年头坏心眼的人大多,你又这么迷人……”

黎嫱轻轻打了楚云一下,丹凤眼儿一转,却发觉楚云的目光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的颈项,她低头一瞧,嗯,可羞煞了,那颈下白嫩的肌肤,诱人的亵衣,正自襟领址破之处看得清清楚楚。

她满面飞红,连忙将裂口拉起,遮住那两股似笑非笑的目光来路,一面追打着那冤家,边娇咳的道:“厚皮,不正经……”

楚云顺势拉过黎嫱那娇小的身躯,一把抱得紧紧的,如狂风暴雨般吻着她的头发,眉梢、眼睛、鼻子、嘴巴,然后,在黎嫱几乎已透不过气的喘息中,他那刁滑的嘴唇已吸吮着那诱人的,可以使灵魂沉醉的雪白颈项,嗯,那香醇、那柔腻、那韵致的,美极也甜极了,像在云端里飞舞,在天鹅绒上摩姿,这颤抖的享受,炙热的寒栗,快乐的痉挛啊……

呻吟着,在挤抱里,迷胧着,在狂热里,昏陶着,在吃语里,时光在永恒中停顿,心灵在跳跃着贴紧,血液在澎湃里交流,这一刻,这一刹,纵使千金万禄,富贵荣华,也在所不换。

良久啊,良久。

黎嫱轻轻啜泣了,泪珠儿似断了线,她颤抖着,丹凤眼儿却放射着强烈的而古怪的光芒,咬着唇儿,芬芳的身体紧紧地黏向楚云……

楚云的面孔赤红着,喘息粗浊,他看得出黎嫱目光里所包含的需求与渴切,这需求是灵肉的抚慰,渴的是精神合一,楚云自己也觉得体内热血激荡心腔狂跳,有一股难以制止的冲动,楚云知道,只要他肯他就能使这冲动获得平息,使这激荡获得报偿,但是,但是,他不能,情与礼的交界线,清与浊的一纸之隔,就在这一步,这轻易却又艰难的一步之差……

猛一摔头,楚云打了个踉跄,跳出了三步之外,他像饮了过多的烈酒,蹒跚行向一盏宫灯下的巧致妆台,寻到一枚金针,几乎迫不及待的刺入了腕内,于是,是冰冷而尖锐的痛楚,随着一缕鲜血的溢滴,使他的一切归向平静,平静得宛如衰颓般坐在铺着白熊皮的地毯上。

过了长久的一阵……

黎嫱秀发蓬松,面色羞涩的移步过来,她那双美丽的凤目中,闪耀着清澄而无邪的光彩,像是一朵水中白莲似的纯洁,像是被风雨洗洒后的兰花,散发着不可侵犯而又令人难以忘怀的韵息。

轻轻的,她蹲了下来,执着楚云的手腕,温柔而亲切地吮着缕缕溢现的鲜血,小舌儿滑腻地在肌肤上移动,于是,她默默的仰起头来凝注楚云,清晰而又低柔的道:“云,谢谢你,但是,你知道我会愿意的,当那枚‘心印”拴上我的手指时,我的一切已经全属于你……”

楚云还有些微喘息,他平静的笑笑,低沉的道:“我知道,我们早晚都是夫妻,我们又为何不在名正言顺的情形下行使夫妻间的关系?小嫱,我不愿使你清白的闺誉沾瑕,我更不愿在我们今后的回忆上有着一丝儿污疵,或者你会笑我固执,但因为我爱你。”

黎嫱如玉的双颊重又泛起一抹红云,她羞涩的垂下头,悄细的道:“不,我不怪,云,你是对的,刚才,啊,刚才真像是一阵巨大的风暴,我好似完全迷糊”了,身上……好执……”

楚云仰起头来,迷着眼,似笑非笑的道“小嫱,我觉得,浪子楚云,实在应该称君子楚云才对。”

黎嫱轻轻打了楚云一下,嘟起小嘴,道:“哼,真不怕羞,才夸赞你两句,你就自己捧起自己起来了,现在我想,你在两界桥的那个样子,心里还不觉有气……”

楚云吻了吻她,笑着道:“乖小嫱,当时我是急疯了,不是向你道歉了吗!小嫱,假如我不爱你爱得发狂,我会那么失态么?小嫱,我已说过,我以后决不会再这样了,真的,我现在好后悔……”

黎嫱伸出那白玉般的小手,轻轻括捂住楚云的嘴唇,她这时又忽然发觉了一件事,楚云的面色竟有着一股不寻常的惨白!

“云,你……你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你不舒服么!”黎嫱惊惧的道。

楚云摸摸自己的脸孔,苦笑了一下:“还记得金蝗飞英奚瑜兵器顶端所附的那枚拳大圆球?”

黎嫱睁大着眼睛,急急的点头。

楚云又道:“还记得那枚圆球自他手中抛出向我攻击时那圆球爆烈后不是有一团胶浓的红色烟雾么?那团烟雾,是一种极端强烈的蚀神迷心的气体,只要吸人一丝,人就会顿时昏迷瘫痪,据我判断,大约不止是当时昏迷瘫痪而已,恐怕更会引起体内某一部分机能的伤害而成残废……”

黎嫱惊恐的张着小嘴,半晌,才嗫嚅的道:“奚瑜的兵器,我在很早就已见过,叫做‘金蝗带’,那枚圆球内所藏的雾气……据他告诉我……那只是令敌人暂时失却抵抗力的迷药类的东西……不料,我想不到,竟会这般歹毒……

云,我本想将一切都告诉你……但是,当时你一点也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云,你是否中了那迷雾的毒?”

楚云一面摸出怀内的金创奇药“还真”抹在腕上,边洒然笑道:“不错,吸了半口的毒气,你不见我当时护身的剑气有些散落?”

黎嫱心儿一沉,好似骤然坠入了万丈深渊,俏美的脸庞刹时血色全失,全身更在不可自制的颤抖着……

楚云撇撇嘴唇,淡淡的道:“其实,人生的福祸早有天定,纵然自己的奋斗与努力占的份量很大,但其最终的结果却不一定能逃得出命运的安排,或者,上天注定了要我盛名成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黎嫱一阵激动,跟着一阵深沉的悲哀,忍不住泪球儿又夺眶而出,她双手蒙着面孔,半呻吟似的低叫:“都是我害了你……云……都是我害了你……你骂我吧,打我吧,杀我吧……云……我……我真是百死莫赎……云啊,云……

那狼心狗肺的奚瑜……我恨死他了……”

一抹俏皮的微笑浮上楚云唇角,却被他强忍住了,又故意叹了口气,跟着十分沉痛的道:“小嫱,我想,我现在告诉了你,你后悔还来得及,我们可以装成再度争吵,使婚约破裂……”

黎嫱蓦然扬起了头,又满泪痕的扑到楚云怀中,双手紧紧搂着楚云脖子,面颊在那冤家脸上用力摩姿着,号哭着道:“不,云,不,别说你只是残废,就是你马上死去,我也要嫁给你,也要与你结成夫妻,我们生同裳,死同穴,云,假如你有了什么意外。我也不要活了,我也不活下去了,我实在离不开你……”

她抹去泪水,泪水又再涌出,离开楚云的怀里,黎嫱流着泪,却坚定的道:“云,我现在就去告诉爹娘,我们明天就成亲,以后,我会尽力做一个好妻子,我要一辈子侍候你,你若不高兴,你可以骂我,打我,就是你分割了我,我也永不离开你身边一步……”

楚云静静的凝视黎嫱,深刻的道:“是的,永不离我一步,小嫱,我爱你极了。”

黎嫱觉得楚云的语声有些奇怪,她迷惑的看了楚云一眼,楚云已将她紧紧搂入怀中,鬓发厮磨着鬓发,面颊摩擦着面颊,丝丝缕缕的白兰花香味,仿佛合着黎嫱的眼泪沁人他的心中,楚云和缓的道:“情人,当男女处在彼此间的深爱中,往往便会因感情而迷惑了理智,请你原谅我对你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我虽然中了一点毒,但是,却已经在我自己的治疗下复原了,决不会成为残废的,小嫱,你难道忘记了我的医术是如何精湛的么?”

黎嫱蓦地推开楚云,美丽的凤目中闪射着如释重负的欣喜与被欺蒙后的愤怒,这神色自泪波中映出,令人有着一股奇异的感受。

她抽噎了一下,冷冷的问:“那么,楚云,你如此吓我是为了什么?”

楚云握住黎嫱的手,有些尴尬的道:“我……我想不到你这么激动,我只是想再听听你是如何爱我……”

黎嫱恨极了,愤怒的道:“你还不相信?你要我死在你面前才能证明我对你的爱不是?好,楚云,我就死在你面前吧!”

话还没有说完,她已哭着去拔楚云身旁的“苦心黑龙”,然而楚云的双臂却已将她紧紧地搂进怀中,黎嫱挣扎着哭道:“放开我,放开我……唔!”

楚云用嘴唇堵着黎嫱的语尾,用舌头告诉她自己的歉疚与惭愧,黎嫱咿唔着,扭动着,嗯,终于,她的两臂又伸缠到楚云的颈项……

两个躯体那么不情愿的松开,黎嫱拂理着蓬乱的鬓发,却气鼓鼓的不作声。

楚云涎着脸道:“小嫱,我只是和你开开玩笑,并不是有意骗你,想不到你却生那么大的气,你想想,凭那姓奚的,也有本领使我残废么?多少大风大浪我都经过了,岂会在阴沟里翻了船?”

黎嫱哼了一声,恨恨的白了楚云一眼,楚云厚着脸又执起黎嫱的一双柔美,嘻嘻笑道:“小嫱,别生气了:我现在好好的,你应刻高兴才对啊,嗯,刚才可是你亲口说的,咱们明天便正式成亲,哈,我实在等不及了……”

黎嫱故意寒着脸道:“准和你成亲?哼,还没有嫁给你就这样欺侮人家,等嫁了你还得了呀?你不天天吓得人心惊胆颤才怪……”

楚云急忙高举右臂,像起誓似的道:“上有皇天,下有后土,面前有老婆黎嫱,假如婚后有一点欺服老婆的举止,上大便叫我不得好……”

黎嫱慌忙捂住楚云的嘴巴,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边娇嗔的道:“好了好了,真是……满口胡言,什么老婆老婆的,多难听嘛,哼,亏你说得出口……”

楚云又待亲热一番,黎嫱却轻轻推开他,低声道:“云,你看太阳都偏西一大截了,咱们进屋多久了啊,你到现在一点东西还没有吃,我叫小翠给你准备点什么吧……”

楚云伸伸懒腰,笑道:“我一辈子都不想出这屋子,嗯,肚子也不觉得饿……”

黎嫱硬把楚云拖了起来,轻轻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道:“云,以后日子长着呢,现在,让我装扮一下,换件衣裳,别忘了,观云阁大伙儿都还在等你呢……”

楚云十分不情愿的整了整衣衫,望着黎嫱那鬓发蓬松,领敞处雪肌诱人的娇慵模样,咽了口唾液道:“小嫱,我恨不得一口水吞你下去……”

黎嫱嗔了楚云一眼,推了推他,道:“好吧,你随便将我怎么都行,现在你先到观云阁去等着我,你不是说……

明儿个便想……”

楚云豁然大悟,急步行出,频频点头道:“是的,是的,明天便成亲,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明日,且去与泰山泰水二位大人商量一番……

黎嫱望着楚云的背影笑了,这笑,满足而甜蜜,像是世间的幸福完全聚集在她身上,谁说不是呢?鸳鸯比翼,枝结连理,原就是天下最为欣愉而快乐的事啊。

大洪山像沸腾了一样,在夕阳西斜的时分整个忙碌与热闹了起来,人来人往,张灯结彩,喧嚷着,张罗着,笑声在传荡,每个人的面孔都露着浓厚的喜色,美丽的晚霞,凑趣似的也给大洪山抹上一层红艳,更增加了几分欣悦的色彩。

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悬得满山皆是,双喜字像在咧开嘴笑,喜联对于张贴在每一栋屋宇的门媚,到处都挂着鸳鸯锦帘,喜贴请柬直用快马传出大洪山周围二百里,大厨师,二作手,加上些下人小厮,忙得挥汗如雨,里里外外跑个不停,一切都笼罩在欢愉的气氛中,时间可是太急迫了,明天,仅仅一夜之隔,大洪山总瓢把子的掌上明珠便要出阁,这,在大洪山,甚至鄂境的武林道来说,又是一件如何重大的事啊,风目女,哪个在道上跑跑的不晓得是个绝顶的美人胎子?

观云阁左近的楼房一连辟出了十间大厅,以容纳陈列楚云所携来的诸般聘礼,到处弥漫着芬芳,大洪山的九位管事,在百花仙子所率的十名丫鬟协助下,忙得满头大汗的连夜清点册记着这些堆集成山的礼品。

到处都是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笑语喧哗,左拐子宋邦与三堂五舵的首要们也是马不停蹄的四处张罗着,土字舵的舵主一竿叟掌凌,虽然心中大大的不是滋味,但事已至此,又复何言?

大家都在忙,都在嚷,楚云却悄悄的躲到一个僻静的山洼里去,他有些晕头涨脑的,在下了心境楼以后,被大伙儿灌了几杯洒,借着洒意他向鬼狐子直陈了明日定亲之请,鬼狐子毫未考虑的便应允下来,于是,在一片欢呼声中,触筋交错,于是,在鬼狐子一连串的令谕中大洪山便立即沸腾了起来,嗯,沸腾了起来,就像眼前这个样子。

夜风吹拂着,有些凉意,秋天了嘛,当然不会燠热,但是,楚云抚着额角,怎么自己却觉得全身好似在热得冒火呢?

他望着苍茫夜色,笑了,那是心里热啊,缓缓的踱着,他在一条挣淙的小溪前停住脚步,溪水清澈流长暮霭沉沉中,像一条闪闪发光的丝带,也像那妞儿的一头秀发啊。

楚云蹲下身去,轻轻拨动着溪水,一阵冰凉而寒冽的感觉,使他的头脑清醒了不少,自午后开始,他就没有平静过一刻,不错,他又要成婚了,这已无可置疑是他人生的路途中最后一次婚礼,他永不愿再使住昔那相同场合的回忆再次映人他的脑中,那足可使他魂断神伤。

但是,那一次……那人生的阶段跨人另一个新的境界的那一次……

环佩叮当的龙霞凤冠,那蒙头红中被掀起时刹那间四目的凝注,那含情脉脉的睬视,那低柔缠绵的呼吸……宾客盈门,喧闹叫嚷,酒大杯大杯的喝着,人影歪斜的摇晃着。老人家笑呵呵的张着大嘴,慈颜与红颜充实了他的一切,令他在异日的悲惨与伤痛之前迷恫,在心的啃嚼与苦的酸涩中哀号,那曾占去他心的女人,那毒如蛇蝎的贱妇——萧韵婷!

一掌击去,溪水“哗啦啦”的四处迸溅,而当溪水尚在空中飞洒,一道银电的寒光已暴起穿回,流质的点点水珠竞被浑厚的臂力分为两半,似阵雨飘落。

楚云怔怔的立在地上,痛苦的拉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呢喃着:“我还要找她……我一定要亲手杀了这贱人,每一思起,她那形影就宛如魔鬼般的使我颤栗与痛楚……这蛇蝎……”

风,仍在平静的吹着,四周的山壁,一片黝黯,自这里,可以隐约望见山洼之外摇曳的红灯笼,在明灭的眨着眼睛,有着温暖而殷切的气息,望着这些红灯笼,楚云开始在心中滋长着甜蜜与缓和,他摔摔头,像要将那女子摔得无影无踪,然后,轻轻的归剑入鞘。

一阵轻捷的步履声,这时急然遥遥起自山洼之外,轻快的,又已进入楚云的视线之中,两条人影,迅速向他这边急奔而来。

楚云目光凝聚,哑然笑了,他清朗的道:“班兄、严大哥,二位也到这里来了?真是好大雅兴……”

来人果然正是五岳一剑班沧与狐偃罗汉严笑天,大罗汉哇哇怪叫道:“老班,俺说的不错吧,俺就知道楚伙计那德性,俺们专找幽静黝黯的地方去寻,管保可以将他拉出来……”

楚云微微一笑,狐偃罗汉已有些喘息的吼道:“你还好意思笑呀?明天就是新郎棺,新姑爷了,大批的宾客盈门,你这位大姑爷却不去招呼一下,竟自个儿躲到这里松散来了,俺忙里忙外,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黎丫头片子又三番四次的叫小丫鬟来请你,要你去帮她选择明天大礼时该穿的衣裳,可恨你却溜之乎也……”

五岳一剑静静的瞧着楚云,等大罗汉吼完了,他才低沉的道:“楚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眼前的一切,不是比往昔更真挚,更永恒,更值得留恋么?楚兄又何苦不把握今后的幸福而去回忆那丑恶的以往呢?”

楚云全身机伶伶的一颤,狐偃罗汉也呆了一呆,半晌,楚云缓步行向五岳一剑,紧紧握着这位中原第一剑士的双手,恳切的道:“班兄,谢你数句良言解我困扰,在下会尽量不去回忆,当然,只是不去回忆那些悲痛与丑恶的……”

五岳一剑欣悦的笑道:“楚兄能接纳在下之言,在下实觉欣慰……”

楚云淡淡的一笑,道:“班兄说得对,一想到那些刺骨之痛,在下不觉杀机又起……”

狐偃罗汉拖了楚云往外便走,边道:“好了好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善恶有报,只争迟早,你不找那对狗男女,自有老佛爷将他们天打雷劈,神魂皆灭,现在,赶快给俺回去换身衣服,到黎丫头片子那里报个到,免得俺日后受这妮子白眼……”

五岳一剑笑着拍’了拍楚云的肩头,道:“严兄说得不错,客人也来得很多,他们都想一睹新郎倌英姿,吾兄也应该去招呼一下了。”

楚云无可奈何的与狐偃罗汉、五岳一剑行出山洼,三个人边谈边走,不多一刻,已沿着一条小路来到观云阁之外。

吓!观云阁这时可热闹极了,蓝色劲装的彪形大汉们,穿着黑衣胸前纷搂着金色太阳的金雕豪士们,都已混成一片,像是自己人一样在忙着筹备一切,在忙着招待一批接踵而至的宾客们,嗯,除了那白煞詹如龙及南山一儒仍躲着不见外,连大洪山鹰游旗下的各位好汉,都忙着回山招呼了……

楚云等三人一到,立时被左拐子宋邦在老远发觉,他三脚并成两步的奔了过来,一把拉着楚云进入大厅之内,大厅中闹哄哄的挤满了人,坐着的,站着,一堆堆的,一簇簇的,好不喧嚣,左拐子宋邦一脚踏入,已被宾客们包围,他振吭大叫道:“各位,这下子可不能再难为兄弟了,兄弟身旁的这位就是金雕盟盟主,大洪山的新姑爷——”他后面的话尚未说完,已完全被一片喧嚷的道贺声,赞誉声,恭喜声所淹没了,楚云忙着点头招呼,五岳一剑与狐偃罗汉已打恭作揖的帮着陪衬,左拐子飞快地为楚云介绍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楚云的两大护卫与大漠屠手库司,则不知何时已紧紧跟随在楚云身边了。

楚云的眼前像走马灯般移动着一张一张的面孔,耳中混杂的听着一些含意相同的贺喜词句,一样的每张笑脸,不论老少俊丑,一样的奉承捧赞,不论张王李赵,楚云觉得头脑混涨涨的,像要炸开似的,他抱拳微笑,一一为礼,口中说着一些连他自己也迷迷糊糊的客气话……

像冲出了千军万马,像经过了长途跋涉,楚云终于在大伙儿环护之下突出重围,自大厅侧门急急行出,左拐子宋邦一拍他的肩头,道:“贤侄,你先去休息一下,吃点什么,再到小馥那里去,这丫头已在发怒了,老夫还得回去招呼一番,今夜,恐怕睡不成了。”

说着,他又匆匆回转大厅,侧门之前是数道回廊,这时,大洪山万喜堂堂主苦伶悲者关宿先已大步行来,他额际汗水淋淋,一见楚云,忙道:“楚盟主,可忙煞本堂了,来客大多,有点招呼不过来,库兄、班兄,二位千万帮个忙,随本堂前去招呼一下……”

大漠屠手看看楚云,楚云点头道:“你们随班大侠及关堂主去吧,有严当家的陪着在下已经够了。”

五岳一剑及大漠屠手颔首一笑,与苦伶悲者率着快刀三郎及煞君子盛阳去了,狐偃罗汉伸伸舌头,道:“好家伙,大洪山的威风倒是不小,他奶奶这些宾客来得像潮水似的,这还只是些近程,远路的只怕更多了……”

楚云一言不发,拉着狐偃罗汉便朝里跑,大罗汉忙道:“喂,干什么?俺这一身老骨头可比不得你活蹦乱跳的,伙计,到哪里去啊?”

楚云回首一笑,道:“心境楼。”

大罗汉呵呵笑道:“会娇娥?呵呵,以后日子长着,别急得这么够瞧的,就让黎丫头片子等等也好,煞煞她的火

楚云瞪了大罗汉一眼,大罗汉忙道:“俺是说心火,他奶奶你老婆尚未到手已经敢向俺‘剥皮瞪眼’了,以后俺日子还能混呀?俺要以兄长之尊掌你以家法……”

楚云拉着他一路飞奔,闪过幢幢人影,边道:“好吧,算我这一眼白瞪就是……”

二人弯弯转转,经过了长廊、屋宇、园圃、小径,登向高处,片刻已来到心境楼之前,通过了十二名大洪山护卫之后,楚云已带着狐偃罗汉轻车熟路的上得楼去。

楼下是众香国,老妈使女来往嘈杂,楼上却十分宁静,只有一名丫鬟肃立在黎嫱的香闺之外,她穿着一身新的翠色衣裙,见到楚云等二人,已连忙敛衽为礼。

楚云吁了口气站住,客套的道:“小翠,小姐在里面么?”

那丫鬟似是一惊,嫣然笑道:“姑爷怎么知道小婢之名?

小姐正在屋里挑选首饰衣裳……”

楚云轻轻哂道:“你是小姐最喜欢的身边人,在下焉能不知?”

他又回头道:“老兄,我自己进去,叫小翠在外面陪你聊吧。”

狐偃罗汉嘻开大嘴,乐不可支的道:“请,请便,呵呵,俺不打扰小两口子说情话了。”

楚云一阵风似的推门而入,背后,已听到大罗汉笑吟吟的语声:“你叫小翠呀,这名字真好听,俺吗?俺是武林中有名的……”

楚云暗笑着掩上门,眼前,这迷人的闺阁里,正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裙,装饰,香味飘逸,彩色缤纷,黎嫱正咬着手指,在费煞苦心的一件件的检视翻弄着。

她听到声音,回头看见楚云,已一跺脚道:“唉,真急煞人了,云,到处找你不着,又不知道你喜欢我穿哪一种样式的衣裳,娘又忙里忙外,一时来不了,别人我又不相信,你溜到哪去了嘛?”

楚云三不管的涎着脸上去香了黎嫱的面庞一下,轻轻的道:“别生气,只要穿在你身上,什么款式我都喜欢,来,宝贝,先叫人弄点吃的再说,自中午到现在,除了几杯老酒,一点东西都没下肚……”

黎嫱一听心就疼,她急忙将楚云按在锦垫上坐下,自己出去吩咐了几句,回来埋怨的道:“你看你这人真是的,这么大了,饥寒都不知道,饿怀了怎么办?”

楚云满心甜蜜的笑笑,黎嫱又嗔道:“严大哥在外面不知道和小翠胡说些什么,见了我直做怪相,哼,他以为小翠好讲话呀?山上多少年轻人思慕小翠都闹了个灰头土脸呢。”

楚云舐舐嘴唇,道:“这老小子向来是老不正经,随他去吧……”

黎嫱忙得像花里蝴蝶似的往来穿翔,衣料哪,衫裙哪,首饰哪,环佩哪,一件件的亲手捧给楚云挑选,边香汗汗盈盈的道:“云,我看你真是迷糊了,买这许多东西干吗?

你只是娶我一个人,又不是像皇帝那样得有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么多东西我怎么用得了,化了多少钱啊,哼,以后可不许这么化费……”

楚云迷着眼,伸了个懒腰,有些疲倦的道:“其实,我还觉得这点聘礼太寒酸,有些对不起你,以后,小嫱,你当了家自然一切都听你的,这些东西,全都是严大哥与龚宁亲自到沼阳去采办的,希望你还喜欢。”

黎嫱自几方精致小巧的银盒子里挑出几付镶珠耳坠与金凤钗,正在审视,楚云已走了过去,摇摇头道:“小嫱,金雕盟盟主的夫人不佩戴这些庸俗之物,你愿意留着就留着,否则分给丫鬟下人也罢……”

黎嫱嘟着小嘴道:“这些首饰也很不错嘛……”

她大眼睛一眨,银铃似的笑了起来:“对了,云,我可以将爹娘送给我的钗环玉佩拿出来派用场了好吗?”

楚云伸手人怀,取出一方镶着各色宝石的白金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正好安放着一对碧绿莹翠的小小鸳鸯,一幅镶嵌着粒粒明钻的白金手镯,一朵以银金丝缠就,形状像是灯笼花似的物件,一串大小一致,闪耀着幻异光彩的多角形七色宝石的项链,另外像还有一枚色做柔蓝,透亮晶莹的小小如意,这些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刚好将那一方白金小盒塞得满满的。

黎嫱看得呆了,有些日眩神迷,她怔怔的拈起那对鸳鸯耳坠,却发觉每个耳坠都是并制成两只鸳鸯,稍微一动,那每一边的两只鸳鸯便轻摇摇摆,有如在绿波浮沉,而且,更令人惊喜的,却是这四只两对的小小鸳鸯在每一摇动,皆会自那米粒般的啄嘴里吐出红红白白的小舌,这对鸳鸯耳坠,其大只如小指头大小,更是绝顶碧翠所雕制,真是称得上名贵珍罕,巧夺天工了。

小小的鸳鸯,在黎嫱纤长如玉的指尖轻拈下微微摇晃,几点莹丝的光辉与浅蓝的灯影互映,美极了,雅极了。

楚云又将那串大小皆如龙眼的七色宝石项链,轻轻为黎嫱挂在颈上,黎嫱刚把耳坠子带好,忽然指着那像灯笼花的物件道:“云,这是什么?好好看啊……”

楚云露齿一笑,自盒里拿了起来,这串叠的金属己然垂展,成为一朵小巧的花冠,周缘缀着各种形状的碎珠玛瑙,晶玉火钻,当中,有一串坐佛形的垂饰,系由大而小的几座白玉佛像所连接而成,楚云为黎嫱戴在发端,嗯,这串由大而小的佛坐形白玉,便恰巧垂悬在黎嫱的额际了。

楚云站远了一些,左右端详了良久,深深吸了口气,赞道:“真美极了,你戴着这顶‘巧意花冠’,像是瑶池仙子下凡九天,清雅秀丽,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息,嗯,美人配名玉,宝刀赠烈士,果然此言不差……”

黎嫱娇羞的道:“你呀,哼,就是喜欢给人家戴高帽子,其实……我不管什么美人名玉,宝刀烈士,我只晓得黎嫱……黎嫱该配楚云……”

楚云高兴得一把将黎嫱抱入怀中,“啧”“啧”的香了两下,用脚尖转了两转,一直转到妆台的铜境之前,黎嫱满脸飞红,若不胜依的靠在楚云怀里,二人紧密相偎的形影,旖旎得让人沉迷。

黎嫱如醉似痴的看铜镜里映出的人影,也看着她自己那丰彩夺目的美艳,一阵出奇的冲动,使她眼圈儿一红,波然欲涕的道:“云……你真是……真是待我太好了……,我实在,不值得你这么爱的……我……我的生命及一切,都不及你对我情感的一丁点!我……我尽我的一切爱你,都不能使我对你的爱有所平衡……”

她抽噎了一下,跺着脚道:“我不知该怎么说,我实在太高兴了,我只知道我爱,我爱你,我爱你,我要让我的所有都归于你,都包含在你那浩瀚热炙的情感里,哪怕是如此细屑的微不足道,我只需求一切给你已足……”

楚云静静的听着,神色深沉而平和,他紧抱着怀中玉人,悄然道:“小嫱,有了你,我此生已够幸福,我要容纳你的生命,你也会容纳我的全部,这里面包含了一切,实质的与精神的,我不会再作他求,你看……”

楚云举起黎嫱的皓腕,那雪自滑腻的手腕上,己在不知何时,被楚云给她将那只镶钻手镯戴上了,黎嫱自含泪的目光里凝注那只美丽的手镯,这才发现,那引起闪烁的明钻,竟是精心镶缀的图案——一些重重叠叠的心,心里,雕缕着同样的小字:“馥”“馥”“馥”……

楚云轻轻的道:“那柔蓝的如意,是在海底的礁石中采掘琢磨出来,有着自然的冰主之气,将它悬在你的心上,希望你也能含蕴大海的浩荡,波涛的起伏,深邃的美丽,以及,永恒的不变……”

黎嫱便咽着,颤抖着,语不成声的道:“我要疯了……

我要死了……我是如此爱你……”

楚云温文的堵住了她的小嘴,自唇缝中悄悄的道:“这些东西,或者在世俗的眼光中十分珍贵,但是,在我眼里,却与任何顽石沙砾无异,我只要它能表明我对你的情感,依此,它能略微传达一丝我的心声就够了,而这所有的一切珍宝,它们的价值也仅在此……”

黎嫱激动的抱着楚云,激动的吻他,十遍,百遍,像雨点,像落花,缤缤纷纷,和着泪,和着爱,和着心灵的呼唤。

忽然——

冰花格子门被推开了,黎老夫人在四名丫鬟扶持下匆匆而入。老夫人用手绢拭着汗,边左右找着女儿,口中直喊:“唉,这丫头,你看看她房中乱成个什么样子?真还是个娃儿啊,娘才出去一刻,就拿不定主意了,馥啊,馥儿啊……”

黎嫱忙擦于泪痕,拖着楚云行出来,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亮,像是痴了似的直瞪瞪地看着女儿,半晌,才惊喜的道:“啊呀,乖乖,真漂亮呀,娘都差点认不出了哩,来来,快到娘这里,呵呵,让娘仔细看看……”

黎嫱娇羞无已的倒在黎老夫人怀中,像个小鸟似的,楚云连忙躬身行礼,黎老夫人老怀弥欣,端详着怀中这水葱也似的女儿,边朝楚云慈爱的,笑里含着泪的道:“云儿啊,老身只有一个心肝宝贝,许给了你,你可不能亏待她……

唉,老身真是舍不下啊……”

楚云恭谨而恳切的道:“夫人放心,今后,晚辈待令媛,一定尽心尽力,决不会使她遭受丝毫委屈……”

黎老夫人点着头,又罗罗苏苏的道:“你看你们这两个孩子,明天就是大喜之日了,什么都还没有准备好,馥儿是一刻也离不开我这为娘的,春荷,小红,快来将一干衣物给排整好,让我为小姐挑检挑检看,馥儿啊,你这身装饰可真好看哪,娘猜一定是女婿送的吧?”

楚云与黎嫱俱是面孔一红,黎嫱却已轻轻的点了点头,老夫人乐得心腔儿都油蜜蜜似的,高兴的牵过楚云,迷着眼端洋身边这一对壁人,现在,她越发觉得女儿秀气,半子英伟了,嗯,本来,千古以还便有一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门被推开,一个俏生生的使女,端一面漆盘进来,漆盘上托有各色美点数味,人还未近,点心的香气已隐隐传来。

黎嫱“啊”了一声,歉然望了楚云一眼:“云,我几乎忘了你还没有吃东西……”

楚云深深嗅了一下,笑道:“这阵香味一来,我肚里的蛔虫翻腾不已了,不过,我还忍得住,倒是先请娘尝尝……”

老夫人心里受用之极,喜得合不拢嘴的道:“呵呵,我不饿,好孩子,你先用吧,呵呵,真是个孝顺孩子呀……”

金雕盟--三十八、百年好合 比翼双飞

三十八、百年好合 比翼双飞

观云阁挤满了人,有的是各方好汉,有的是名流巨贾,有的是气度轩昂,有的是文质彬彬,各形各样的人都有,相同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着钦羡,眉宇间充满了喜气,是的,大红的喜幛挂满四周,金色的双喜宇在龙凤花灯光里跳跃,行行色色,不可胜数的礼品堆集得里外都是,大洪山的首要,金雕盟的豪士,全是衣履鲜明,欣悦的凝注婚礼的进行,于是,在全身宝蓝线缎长衫的楚云微笑里,在黎嫱艳红衣裙,龙霞凤佩的红中下娇羞,偷偷一瞥里,在老人家的欣慰注视中,身为司仪之职的狐偃罗汉,已拉长了脖子,涨得满脸通红的吼道:“拜高堂……升——新郎新娘互拜一礼——”

这位大罗汉,今天穿了一套全新的紫红色福寿团字袍,衬着他那肥头大耳,越发显得油光满面,福泰生财,这时,他暗里松了松领口,唾味星子飞溅的拖着嗓子再叫:

“百年好合,五世其昌,鸾凤和呜,共人洞房——”

在六名伴娘,六名伴郎的簇拥下,一对新人已被护送人内,鬼狐子黎奇与夫人相视微笑,四目中却是泪光盈盈,左拐子宋邦也悄然拭去眼角泪痕,对着又是喜,又是悲的

百花仙子道:“孩子们都长大了,记得抱着小馥撒了我一身溺的时候,还恍如昨日……”

百花仙子哽咽着点头,低哑的道:“我真高兴,二哥,但是,却又不知为什么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一样,有点惆怅,有点空虚……”

左拐子宋邦望着满厅宾客,微喟道:“是的,小馥童年已经过去,以后,她在我们眼中,不再是个天真而不懂事的小女孩,她将是一个贤淑端庄的好妻子……”

那边,紫心雕仇浩以下每一个金雕豪士,俱都流露着衷心喜悦,假如不是客居大洪山,他们早已振声欢呼起来了……

数百桌丰盛的筵席,在众多的蓝衣劲装大汉往返摆置下迅速排好,成缸的美酒被打入席间,宾客们纷纷赞誉着新郎棺的风仪气度,自然,他们或者有的没有见过蒙在红中之下的黎嫱本来面目,不过,他们也会异口同声的附合着夸扬新娘的美丽,因为,天下的英雄与美人,自古以来,便是匹配成双的啊。

场面热闹极了,宾客们人席之后,随即兴起了一片盛大喜事中所惯见的热潮,猜拳声,哂笑声,喧嚷声,与强烈的酒菜香气混为一体,自每一栋屋宇,每一处招待客人的地方传出老远。

不多久,在大洪山二子及黎老夫人,百花仙子,紫心雕仇浩,狂鹰彭马,狐偃罗汉等人的陪同下,一对新人开始了他们必须愉快的行程,沿桌敬酒,楚云仍然原来打份,显得英姿飒爽,神采焕发,黎嫱却已换了一身葱儿丝的衣裙,佩带着楚云送给她的装饰,“巧意花冠”白玉佛座的轻轻摇晃下,有如九天仙女,静雅而脱尘,她轻依楚云身旁,端庄而又雍容的应付着每一桌的贺客。

出了这个厅,进入那个堂。转折了很多处,已经来到摆投喜筵的最后一处所在,那是一栋称为“九玉轩”的小巧楼阁,楼上楼下,共摆了十桌席次,做完了楼下的酒,一行人抬级登楼,在宾客们的鼓掌欢叫声中,楚云正待惯例的交待几句感谢的场面话,右侧桌面已有两个人步行至,左拐子宋邦一眼望去,不由豁然大笑起来,豪迈的叫道:“好个大罗金环江一飞,还有范老五,你们两个来了也不打声招呼,偷偷坐在这里白吃,到底是想赖喜礼钱还是怨我们大洪山招待欠周?”

楚云闻言之下,匆匆笑拒了几位敬酒的来客,回首望去,果然已看到正满面含笑白髯红袍的大罗金环与范五二人,竞会在此时此刻来到这里。

紫心雕仇浩下狂鹰彭马都己听过楚云述说他与大罗金环较斗之事,这时,二人已本能的,极为自然的站到可以护卫出击的有利位置上去,狐偃罗汉亦戒备的向楚云使个眼色,蓄势待发。

黎嫱自然更是冰雪聪明,她嫣然一笑,却悄语道:“云,不要鲁莽……”

左拐子宋邦又呵呵笑道:“飞老三余年未下无忧山,咱们上次见面,还是七年以前之事,那次不是兄弟路过宝山,

只怕至今还见不上呢,飞老的消息到是灵通,大约又是范老哥通风报信之功了。”

鬼狐子黎奇亦笑道:“今日小女与金雕盟楚盟主成亲,兄弟只恐飞老清修宝山,是而不敢打扰,却不想飞老如此捧场,竟与范五兄亲临寒居,这真是有些不敢当了……”

楚云由大洪山二子言语之中,知道他们与大罗金环可能还有一段不算远的交往,而且,形态表示,似乎对这位老人十分尊敬,当然,楚云晓得大洪二子早知他与大罗金环结怨之事,眼前,二人好像在尽力打着圆场。

大罗金环笑眯眯地与大洪二子及黎老夫人寒暄了两句,转向楚云道:“楚老弟,老夫便卖个老,称你一声老弟吧,今日老夫自百里之外专程赶来,便是要喝你这杯喜酒,怨家宜解不宜结,老夫毫矣,若再与老弟你为了些许小事闹得灰头土脸,不仅贻笑大方,老夫自己亦未免太过看不透了,咱们只当是不打不相识吧,当着大洪二子两位老弟面前,握手言和怎样?”

楚云长揖道:“日前对老前辈等多有冒犯,言和不敢,算是晚陪罪请恕……”

大罗金环红一飞心中受用已极,他高兴得呵呵笑道:“好小子,果然是个能屈能伸,敢作敢为的大丈夫,黎老弟,你这乘龙之婿可确是非凡呢,老夫竟亦不是此子对手,思前想后,老夫咎由自取,实在惭愧之至,二位老弟可别见笑啊……”

其实,大洪二子又何尝不明白楚云与大罗金环结怨之事?只是二人早年与此老交往不恶,目前又正值大喜之日,岂能翻下脸来摊牌?所以,大洪二子在刚一发现大罗金环二人之际,心中虽已有备,却仍然不得不保持面子,设法挽转。

现在,一切都已缓和了,一场暴戾化为吉祥,大洪二子自是心中欢喜,求之不得,否则,万一闹翻了,他们虽然只有偏向楚云一面,但得罪了多年老友,到底也不是上策啊。

楚云招呼侍者端来佳酿九杯,恭谨的敬了大罗金环与范五二人,醇酿下肚,星鞭子范五已赤着老脸道:“楚老弟,你真是厉害得紧啊……”

楚云连声不敢,鬼狐子黎奇已接口道:“好了好了,云儿少不更事,飞老教训这孩子一顿也是对的,大家还客套什么呢?来来来,二位请相偕下楼,兄弟定要重罚二位这赖礼之罪,每人至少得罚个三百杯……”

左拐子宋邦亦在旁打着边鼓,大罗金环等二人在推倭不下之后,只有随同各人离开“九玉轩”辟室另饮去了。

喜筵客人都散了,仍有不少近道的宾客及双方亲家的自己人在意犹未尽地继续欢饮,但是,嘈杂肋声浪却已敛寂得多了。

半山,“心境楼”中。

黎嫱依偎在楚云怀里,二人的面孔都透着同样的配红,是人醉了,抑是心醉了呢?

凝视着窗外一片明灭的灯光,凝视薄云中的半弦月,气氛优美而宁静,情调充满了安谧与温馨。

铺设着红绸的白玉桌上,龙凤喜烛爆了一个双蕊灯花,楚云轻轻吻着黎嫱的秀发,低柔的道:“花开并蒂,小嫱,人也成双对。”

黎嫱用颊摩姿着楚云的颔,美丽的风目中散发着朦胧而喜悦的光辉,她悄细的耳语:

“现在,云,我明白了那句话……”

楚云深长的“嗯”了一声,”表示询问,黎嫱羞涩的道:“只羡鸳鸯不羡仙……”

她的语声细柔如丝,美极了,娇极了,媚极了,楚云执过她的手,吻着那腕上的黑痣,若有所思的道:“见到这粒迷人的小痣,我们已被姻缘的红线相连,尽管我们在天南地北,我却似早已识你,却似在前生识你,在千百年前识你……”

黎嫱幸福的笑了,悄悄的道:“那么,我们前世本是夫妻,今生又成比翼,我想,我们千古以来原是一体,所以,我们的结合该是证明了永下分离。”

室中的空气似流动着,一层薄薄的蜜,浮漾着如水的情,很甜,很柔,而这甜,这柔,加合起来,又有多少深远的依依。

轻淡的,楚云回忆着笑道:“小嫱,记得在下营镇中首次见到你,你叫我回去好好种田过日子的话么?”

黎嫱胸蛋儿一红,轻啐道:“还好意思讲,人家叫你骗够了,那时你土里土气的,谁又知道你全是装的来着?只怪我自己太傻……”

楚云握着黎嫱的一双小手,合在唇边,一只手指一只手指的亲吻着,哧哧笑道:“老实说,那时我已有些喜你了……”

黎嫱嘟着小嘴,道:“仅是‘有一点’而已?”

楚云吁了口气,道:“我是怕希冀大多,失望则大,假如那时我就倾出全部情感,而你却不接受的话,小嫱,你又叫我如何承担得了?”

黎嫱幽幽的道:“现在,你已知道我会接受的,要不,我又为何在当时追上你,请你解下面中让我再看你一眼?”

楚云轻轻的道:“我们真是恨无彩凤双飞翼,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黎嫱妩媚的垂下颈项,千言万语,尽在默默无言之中。

楚云悄然道:“倦不?”

于是,黎嫱的面庞涨得飞红,像煞白玉里抹上一层丹朱,楚云平静的笑了,走过去,在小桌斟了两杯酒端过来,一杯交与黎嫱,双目如火似的注视着她,半晌,楚云深沉的道:“小嫱,你这杯叫苇蒲酒,我这杯叫盘石酒。”

黎嫱举杯近唇,闻言之下,迷惑的道:“这里面,是否含有什么意义?”

楚云凝视着她,轻轻点头:“苇蒲丝如情长,磐石坚定不移。”

黎嫱双目有些湿润,感动的饮于了杯中之酒,楚云亦

一口吞尽,他紧握着黎嫱的手,低沉的道:“当我来此世界,时时中即在寻你,纵使我俩在多年前并不相识,但是,我们都会在心中有着预感,你将属我,我亦属你,现在,小嫱,我找到你了,你遇见我了,而我们更已彼此相属了……”

黎嫱主动的将柔唇凑上,痴迷的道:“是的,我们已彼此相属……”

龙凤花烛,又爆开一个双蕊,小小的火花,像一张张的笑脸,像一句句的祝福,夜风自窗筛中拂进,抽起轻纱飘舞,宫灯和晃转,淡红的烛光,浅蓝的灯辉,是如此柔和,又是如此安详。

半弦月已躲进云里,偶尔露出脸来窥伺一下这闺房中的一对新人,但是,这时光是完全属于他们两人的呢,于是,浅蓝,淡红的光彩逐次熄灭了,只留下一盏柜边的垂灯,摆摆移移的,那微微晃动的柔和光芒,像一池澄蓝的水,荡漾在芬芳的空间,迷蒙在两对脉脉的眸子里。

于是,心灵在呢喃的低唤,精神在紧密的融合。

于是,有情之人,已成眷属。

时光如水,悠悠流逝,尤其是,当人们沉醉在甜蜜的日子里,更会觉得光阴在指缝里,在眉睫间跳动的迅速。

一个月匆匆过了,已是深秋,在枫叶的红泪飘洒,在白头的芦苇轻咽,在人们依依不舍的泪眼迷离中,楚云带着他的妻子,带着他的属下,带着满怀的惆怅别苦,也带着大洪山每个人的留恋走了……

送别的行列,一直排出三里,送别的人们,一直送出五十里,含着老泪,大洪二子与黎老夫人频频叮咛归期,大洪山的三堂五舵首要们个个神色黯然(或者,一竿叟掌凌例外,他恐怕尚不能释怀断臂之恨),无数声嘱咐,无数点热泪,无数次凝盼,也无数遍挥手,终于,金雕盟的豪士们,在展露着胸前的闪耀烈阳下,在铁骑的长嘶里,纷纷策马而去。

黎嫱的坐骑的紧紧靠着楚云的双日驹,她俯在丈夫肩头,已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楚云环揽着爱妻,再回头,尽管他的面孔上微笑盈盈,但是,谁也看得出这位青年霸主的笑容里含有多少浅浅离愁。

送别的行列逐渐模糊,在飞尘弥扬中,大洪山也移到了后面,来是这样,去亦如此,只是,多了一位妩媚而美艳的佳人。

楚云悄悄抹去眼角的一丝润湿,低柔的道:“小嫱,别哭,有我在你身边,我会永远照料你,永远不离开你……”

那双迷人的凤目,在这时又是何其可怜,黎嫱用小丝绢拭印着泪痕,怯弱的道:“云,现在,我只有你了,你可别欺侮我,别冷落我……”

楚云心弦震撼,有些痛苦的道:“小嫱,你相信我,我会比爹娘更疼爱你,假如我有一丝儿过份之处,上天便叫我永沉苦海……”

黎嫱急忙抓住楚云的手,惶恐的道:“不,云,不,你一定会对我好,你一定长命百岁,我们两人一定会生死与共,假如你沉入苦海,那么,让我也跟你去吧……”

楚云反过手来,抚着黎嫱的小手,四目凝注,情深无限,蹄声儿得得,两人己越靠越近。

狐偃罗汉正仰着脖子,拿着酒囊喝了一大口烈酿,眼角一斜,嘻嘻笑道:“俺说呀,楚伙计,你干脆与黎丫头乘一匹马得了,呵呵,你们如此亲热,俺这狐家寡人看了好不眼红!”

五岳一剑正好策骑在旁,他微微一笑道:“本来,在下想在大洪山再多盘桓两天,目的便是为严兄找个合意之人,不过,楚兄要走,严兄亦跟着离开,在下若与向氏昆仲单独留下,未免有点寂寞,况且严兄正主儿一走,又怎么会知道哪个少女你看得中意呢?”

“少女?”严笑天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

“俺说班兄啊,俺老严已经小五十岁了,外表看着虽然年青,找个少女当老婆却未免不大好意思,嗯,想来想去。

俺在班兄面前亦无庸惺惺作态,有个妞儿倒很中意,只是,呵呵……只是……”

楚云在前,回首看了大罗汉一眼,五岳一剑班沧已尔雅的一哂道:“可是小翠?”

狐偃罗汉差点一个跟斗摔下马来了他睁大那双小眼睛,表情十分可笑的惊问道:“你……你……你怎么知道?”

五岳一剑悄悄向前面的楚云与黎嫱努努嘴,笑而不语,狐偃罗汉恍然大悟,摸摸光头,却又若有所失的道:“只是,俺要随着楚云弟同往拐子湖,只怕短时间不能回到中原了,便是有意,亦只有让它去了,况且,唉,还不知道人家姑娘家心里如何,俺恐怕只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

楚云忽然又回首一笑,笑得特别古怪,黎嫱这时心情也好转了一些,她扯扯楚云,故意说道:“云,别理严大哥,我们在怀念爹娘,他却先想到小翠……”

狐偃罗汉咧开了嘴巴,有些哭笑不得,他十分尴尬的转过头去要朝五岳一剑打个哈哈,而当他那多肉的脖子才转得一半,已发觉正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自侧旁的金雕骑士群中向他凝视,这双眼睛的主人,亦同样的穿着黑色男装,只是,夹在那剽悍粗壮的豪士中间,却显得窈窕娇小多了,她的黑衫,胸前并没有绣缕烈阳标帜,但若不注意,是不容易发觉出来的。

狐偃罗汉心腔儿一下阵狂跳,差点脱口大叫出来,哈,老天,那不是小翠儿是谁?她换穿男装,在大罗汉眼里,却更有那么一股子特别的韵味呢。

五岳一剑在后面看得清楚,他策骑井行,低声笑道:“严兄,在大洪山一月以还,兄台曾多次借着探望楚兄夫妇之名,前往与小翠姑娘攀谈,楚兄可是明眼之人,他看得出兄台心意,经黎姑娘私下询问过小翠后,嗯,黎姑娘已决心带她同行,其他陪嫁的使女老妈却一个也没有要……”

大罗汉高兴极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想着又不好意思

的向那双俏眼儿的方向贼兮兮的瞟了一眼,一张胖脸竟也红得赛关公,他讷讷的道:“班兄,呵呵,嘿嘿,你……你怎么都知道?”

五岳一剑睨睨眼睛,道:“有些,乃楚兄赐告,有些,自兄台的神态推断,有些,阁下已经坠入爱河之中了

大罗汉害臊的低了低头,五岳一剑已抖缰先行,大漠屠手却一马冲来,拍拍狐偃罗汉肩头,大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述,严兄还怕羞不成?哈哈哈……”

一片笑声随着起了,应合着蹄音,搀杂在那双羞涩的眸子里,大罗汉衷心感激的高抱双拳,大叫道:“楚老弟,弟妹子,俺老严这厢谢了!”

金雕盟--三十九、去矣逝矣 一钪离恨

三十九、去矣逝矣 一钪离恨

天狼冷刚,大漠屠手库司,多髯客毕力等金雕盟三环首要,率领着所有金雕盟所属转回绥境拐子湖去了,其中包括那位蒙古武士哈察,而紫心雕仇浩,狂鹰彭马及楚云的两大护卫,他们却乘着这次机会,偕楚云夫妻到一个他们仰望已久之处——东海回魂岛!

他们要凭吊老盟主在人世问最后起居生活的地方,他们要在那最接近老盟主魂魄之处使自己的心灵超过空间与其呼唤,他们要闻嗅那令人追忆的气息,要搂抱那虚无的怀念,因为人马大多,不能一次全去,所以,只有两位年纪最大的老人随往——仇浩与彭马,二人的年事已高,此次回去拐子湖,不知还有没有机缘再临中原,所以让他们二人先去,其余的金雕豪士们谁也个个殷盼,却只有以后再行了,他们年轻,以后。日子正长着呢。

路上,楚云曾巧遇到正率众回转故居重整基业的鲁境白狮门老掌门人魏百豪,以及老人那可爱的孙儿,一切都没有变迁,只是老人脸上皱纹更多了,他的爱孙更活泼了,说不尽的感激在老人颤抖的挚语中,说不尽的亲切,在那可爱的孩子拥抱下,楚云抱歉的告诉老人他所没有前往探视的原因,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楚云已替老人彻底的击溃了两河之霸——灰旗队与莽狼会,他已间接的为老人立下了重整家门的基础,老人不止一次的邀请他前往故居盘桓,并告诉楚云,枯道凝霜一本道人已往华山绝顶修真——在一本道人获悉楚云打败灰旗、莽狼之后,楚云十分怀念这位古怪而仁慈的道长,他相信,他们会再见的,在老人的热泪纷洒中,在那可爱的孩子稚真的恭依之情下,楚云答应将在下次返回中原时到鲁边探视他们,于是,在恋恋不舍中别了。

当天狼冷刚等人率众与楚云等分开之后,五岳一剑与银青双龙向氏昆仲一直送楚云等人到了一处我们都十分熟悉的地方——海边的全福村,然后,殷殷约了后会之期,这三位武林中响当当的大豪亦离去了,望着三条铁骑消逝于尘烟晦迷之中,狐偃罗汉感叹的道:“兄弟,班兄与向氏昆仲可真是不可多得的性情中人,这三位朋友俺们可是交定了。”

楚云有些伤感的点点头,他指着左边那条黄土驿道,缓缓的道:“老兄,还记得我们在这里初见之情么?却好似宛在昨日。”

大罗汉怔怔的凝望着那条通路,用手指着:

“嗯,俺躺在那边,兄弟,你刚从全福村走出来,土头土脸的满身血腥味,俺就开始唱俺那首‘罗汉之歌’,然后,咱们相识了,俺却自心眼里喜欢你,然后,呵呵,金钩银鞭两个老小子来了,还有半面美男皮昌,大家都在想对付那座翠佛,啊,还有一个人,是了,还一个半途杀出的程咬金……”

黎嫱轻淬了一声,粉面儿嫣红欲滴,楚云笑着瞥了黎嫱一眼,轻声道:“小嫱,幸亏你半路上杀了出来,否则我们又怎么相识呢?”

仍然穿着男装的小翠亦哧哧笑道:“那就是小姐了,为了那座翠佛,小姐还被老爷数说了一顿呢。”

狐偃罗汉忙拍着马屁道:“说得是啊,大洪山是富商巨贾,大笔买卖,哪像俺这么小本经营,可怜兮兮嘛,黎丫头……不,弟妹未免也太狠了。”

黎嫱柳眉儿倒竖,不依的道:“喂,严大哥,我家又不是强盗窝,像你这么一说,成了什么样子了?”

紫心雕仇浩与狂鹰彭马那在一旁笑了起来,大罗汉料不到一拍拍到马蹄上,他尴尬的瞧向黎嫱与小翠,赶忙打着哈哈道:“晤,呵呵,俺只是打个譬喻,打个譬喻,没有别的意思在内,呵呵,嘿嘿,你们别冤枉好人……”

紫心雕仇浩这时转向楚云,低声道:“盟主,秋日风大,吾等还是早些启程为是。”

楚云向狐偃罗汉笑了笑,道:“那皮艇阔幅不小,大约乘坐得下五六人,我们共有八人,谨慎操驶,两三天内也可到了。”

说着,他又向周遭留恋的看了一眼,大罗汉嘻嘻笑道:“别再看了,咱们当时在此初遇,你是一个,俺也是一个,呵呵,今天呢?却俱是成双成对了……”

黎嫱粉脸儿一红,狠狠地白了狐偃罗汉一眼,小翠更是羞不自胜,暗地里用力拧了大罗汉一把。

狐偃罗汉咬着牙,苦着脸,在被拧的地方拼命揉,楚云装着没有看见,指着前面渔村中的一幢房屋,沉声道:“我们到那里去暂停一刻,但是,不能进屋逗留。”

紫心雕仇浩想了一下,道:“盟主自回魂岛返来之时,在此渔村上岸,那家人家,一定是当时盟主存放皮舟之处了,但是,又为何不能迸屋逗留呢?”

楚云沉毅的面孔上,掠过一抹奇异而迷惘的光彩,他低低的道:“因为,因为那家人太热情,太淳朴,况且,我们也要赶路……”

楚云说这凡句话时,语声里搀杂着一般难以言喻的追忆情感,仿佛在想着一段美丽而已成过去的往事,或者,这往事只如芸花一现,只在心田里曾经萌芽而又淹没,但是,总也值得在过去的今日悄悄咀嚼。

黎嫱敏感的瞧着丈夫,美丽的风目里泛着猜疑的波光,嗯,这妮子已极快的想到另一方面去了。

另一方面,是的,楚云在这时,因为旧地重临,不期而然的想起这村里的那家渔人恳切而热烈的照拂,告别前的依依难舍,还有,还有那双含蕴着明显期冀与爱慕的黑亮眸子,嗯,黑妞。

他在唇角漾起一抹微笑,忽然,又惊党的愉偷瞥了黎嫱一眼,使得楚云好似被尖针刺了一下,黎嫱那冷澈的目光正静静的注视着他,而且,楚云觉得,黎嫱这样看他已看了很久了。

楚云有些脸孔发热,讷讷的道:“小嫱,你有话对我说么?”

黎嫱平静却又尖锐的道:“我在想,云,你现在一定感到很甜蜜,是么?”

楚云尴尬的一笑,坦诚的道:“你别想差了,我只是偶而回忆到那家薛姓渔人深厚的情谊,还有,他们家那位大姑娘送我走时看着我的表情。”

黎嫱酸溜溜的撇了一下小嘴,道:“她很美,是么?”

楚云开朗的道:“生得不错,但及不上你,小嫱,我只是触景生情,回忆一下往昔的一些小情趣,决没有想到别的,否则,我会不告诉你么?”

黎嫱感到好受了一些,但仍嘟着嘴道:“反正呀,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哼!你给我老实点……”

狐偃罗汉嘻开嘴回首看了小翠一眼,小翠报以狠狠一瞪,紫心雕与狂鹰离开各人数尺之外,装作不知的笑拢烟波瀚海,楚云迅速捏了妻子的小手一下,策马奔去,边道:“该走了,海上风光,会更明丽诱人的……”

于是,一行八骑,转人村前小道,不多一刻,已来到那幢房舍不远,这幢屋宇,和四周星罗棋布的渔家房屋比较起来,可算是最大的一处,屋前,晒着几面鱼网,有数只小舟倒搁着,大约是在修理,这时正值下午,渔人们出海尚未归来,所以整个村子都是静悄悄的,只有三数顽童,几头老狗,在沙滩上追逐嘻耍,发现了楚云等六人,孩子们俱都停了下来,睁着一双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向他们惊奇的打量着……

楚云缓缓下马,望着新漆的黑色门扉,两边贴着的红色喜联,心时明白了几成,他回首向黎嫱一笑,轻轻叩门——

半晌,“呀”的一声,开开了,一双惊异的眼睛,怔怔的瞧着他,于是,这双眼睛在辨明了眼前站立的人以后,已随着一声惊喜过度的喊叫而润湿起来,是的,那稍黑而却姣好的面孔,那健美的身段,那略嫌鲜艳的花布夹祆,那长长蓄留的辫子,这应门者,正是黑妞!这时的情景,又与楚云自回魂岛归来后首次叩开这扇门时的情形多么相似啊!

楚云躬身一揖,沉和的笑道:“姑娘大约不识得在下了?老伯与令尊堂等人可好?”

黑妞有些激动的噙着两眶热泪,嘴角抽搐的望着楚云,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语声却仍然颤抖的道:“楚……叔叔,你……你怎么才来?”

楚云轻轻拍拍黑妞的肩头,故意豪放的笑道:“也不晚呀,难得你这妮子还认识叔叔,这些日子来,你也越发出落得标致,怎么,不请叔叔进去坐呀?”

黑妞惊悟地往旁一让,却在身子一偏的时候,望见了骑在马上的黎嫱等六人,黎嫱眨着那双美丽的凤目,仪态嫣然的向黑妞微笑示意。

黑妞面上的表情刹时变得十分苍白,她不自然的道:“那几位也请进来坐啊,楚叔叔。”

楚云轻轻的道:“不了,我们就要走的,那第一匹马上的人,是在下的妻子,其他各位,俱是在下的挚友……”

黑妞听到“妻子”二字,两颗泪珠已顺颊而落,她凄迷的道:“果然,楚叔叔,你已成亲了……我……我也在前日由村里陈家下了聘……楚叔叔……不,楚非,你为何要匆匆离去?为何又迟迟而来?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单纯的是个渔人,我也知道,那仓促相聚,你也不会记着我的,但是,你便一些儿也看不出么?”

楚云十分窘迫,他脸孔红红的,喃喃的道:“黑妞,你只是个孩子,我们……我们聚合短暂,你还不了解我,我们是不相衬的……”

黑妞蒙着脸,呜咽着道:“我想了多少日子,但我失望了,到了今天,我……我……天啊……”

说着,她已哭着奔向屋内,却险些与正扶杖出来的薛老爹撞个满怀,老人望着黑妮直奔人。内的背影,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又有些迷惑的行向门口,他揉了揉老眼,待看清了是楚云的时候,已高兴得一把将楚云抱住,欣喜若狂的道:“好,好,楚哥儿,你可来了!呵呵,这日子来,可想煞老夫全家了,我老头子早就看你不似个打渔的出身,现在果然证实老夫之言不差,楚哥儿,你留了那么些珍贵的宝物给老夫全家,这可怎么担待得起呵……这些日子来你可好么?呵呵,看你的身体多结实……”

楚云一直等着老人流水似的歇了口气,才扶着老人笑道:“老丈你好,大全哥与祥生部好吧?大全嫂子也都好吧?在下早就想来,只是没有时间,嗯,听说黑妞要出阁了?”

老人一切都没有变,只是脸上的皱绞更多,更深了,他嘻呵呵的道:“是啊,你来得正好,刚刚赶上吃二丫头的喜酒,再过五天就过门了哩,陈家那孩子挺好,能干活,又老实,将来大妞儿嫁了过去,吃不了亏的,呵呵呵……”

这时,老人的儿媳——薛大全的浑家也移着一只小脚走了出来,一见楚云,已惊喜的道:“唉呀,我道是谁,原来是楚叔,啊,真是稀客,爹,怎么不往里请?楚叔叔还有朋友待在外面哩……”

老人连道糊涂,又颤巍巍的行到外面,紫心雕仇浩等人急忙下马,由楚云为老人一一引见了,不等老人再度让客,楚云已忙道:“老爹,在下等这就要离开,上次存放在老爹府上之物,尚请赐回,那是一艘小皮舟……”

老人一颗白发苍苍的脑袋摇得似拨浪鼓一般道:“这如何使得?多日不见来了就要走?连茶也不喝一杯,饭也不吃一顿,况且,大全祥生都还没有回来,大妞儿又要出阁,怎么说也得住上十天,老头子我还招待得起,再说,哥儿你的……你的夫人,对了,夫人,她还是初来乍见,总也要与大妞儿亲热亲热啊。”

楚云真挚的道:“老爹,在下实在想与老爹全家多作盘桓,但是急事在身,不克分暇,以后日子正长,在下一定会专程来谒,不到老爹你讨厌了决不离开……”

老人执意不肯,薛大全的浑家亦帮着挽留,楚云说得唇干舌烂,费尽了力气,老人才在万般失望之下勉强点了头,但仍逼着楚云许下一个来期,直到楚云答允了,他才有着喜色,带着快刀三郎季铠,煞君子盛阳二人入内搬取皮舟。

楚云一直没有进屋,他怕再看见黑妞那张含意的面庞,那泪盈盈的眸子,这是一种负担,一种心灵,精神与情感揉合起来的负担,或者你不想去承当,可是,这却由不得自己,因为,对方已将她的那些梦与爱交给你了。

等老人伴着快刀三郎与煞君子出来,二人肩扛着那外表折叠得整齐的皮舟,皮舟保管得很好,上面毫无灰尘,颜色明净,可见是时常被拂拭过的。

楚云一再谢了老人与薛氏,他怅然向屋内望了一眼,低声道:“老爹,大妞的名字叫什么?”

老人的眼圈有点红红的,他苍哑的道:“大妞儿叫薛美娘,这是她爹给取的,刚才,丫头哭得厉害,老夫想,她也一定不愿见你现在就走啊……”

楚云无奈的叹了口气,自长衫内取出一个玉盒,正要交给老人,却发觉老人正怔呵呵的向他看着,楚云尚未说话,老人已若有所思的道:“楚哥儿……你现在这打份,真俊得紧……你……唉,老头子我忽然想起大妞儿平时是如何巴望你,念道你,现在,我想到了一点这丫头是为什么,你们年龄原就相若……但是事到如今……唉……可惜……都怪这丫头福份太薄……”

楚云急忙将手中玉盒塞到老人怀中,真诚的道:“老爹。这些,算是在下送给大姑娘的贺礼,区区之物,万乞笑纳,老爹,缘份乃属天定,人力勉强不来的,在下去了,请代问候大全哥,祥生侄子好……”

老人含着泪接下了,边哽咽的道:“楚哥儿,你真叫楚非?”

楚云忙道:“不,在下真名叫楚云,老爹,请原谅当时相瞒之罪,因为那时在下有难言之隐,出此下策实非得已……”

老人又依依的道:“那么,楚云哥儿,你可一定要再来啊,与你的夫人一起,大全祥生见你不着,他们回来会怪我老头子留客不坚的……”

楚云颔首允诺,向老人及薛氏拜别,一行八人又翻身上马,临行时,老人热泪纵横,薛氏亦炫然欲涕,终于,楚云咬着牙一挥手,抖缰而去。

行出数丈,楚云忍不住回首再望,却看见在老人与薛氏身后,黑妞正倚门而位,她一面哭着,边向楚云摇手,这情景,与当年她送楚云离开的时候是一样的,只是,世事多变,今天,却与往昔迥异了,有着凄凉,有着唏嘘,或者,也有着往事的梦的残痕。

楚云挥挥手,策骑奔去,他要将这段堪可留恋的遗情抛在身后,因为他不能,也不愿对这方面再有抱撼,这原因很简单,有了黎嫱,楚云即拥有了一切,他已很满足。

当一行八骑来到楚云当初登岸的那片小丛林前,黎嫱己含有深意的道:“云,方才,那位薛姑娘真令人感动,他们全家人又都是那么好,假如没有一付铁石心肠,只怕谁也摔不下,丢不开,而且,薛姑娘又长得很美……”

楚云强颜一笑道:“我没有铁石心肠,但我知道我不会在这男女之情上再受因扰,因为,我有了你,真的,小嫱,我有了你,再也容不下他人了……”

黎嫱哼了一声,道:“只怕你嘴里是这样说,心里去想到另一端上去了。”

楚云勒住坐骑,转过头来凝视黎嫱,平静的道:“小嫱,你与我是夫妻,你该知道我不会对另外一个女孩子发生情感,就像我明白你只爱着我一个人一样……”

黎嫱默然了,眼圈儿却有些红红的,楚云吁了口气,低切声道:“小嫱,天下之大,我只有你,你只有我,你……你再折磨我,我就跳海了……”

狐偃罗汉等人这时已下了马,由紫心雕仇浩指挥快刀三郎及煞君子二人,退下皮舟外的厚布套子,小心翼翼的将皮舟展开,狂鹰彭马又自鞍囊内取出一个早已预备好的软皮鼓风来,接在皮舟的输气口上,一上一下的将空气灌人皮舟之内。

乘着各人正在忙碌,大罗汉行到黎嫱身旁,低沉的道:“弟妹,你放心好了,楚伙计不会对那妞儿有意的,否则他会这么死心塌地的爱你?别生气,假如楚伙计胆敢稍有异念,俺第一个找他拼命……”

黎嫱可怜生生的拭了一下限角,怯怯的道:“我知道他不会,他刚才还说我再逼他,他就跳海……”

大罗汉豁然笑道:“别理他,这小子是吓唬你,他若能撇得下你,早就活不到如今了……”

楚云露齿一笑,道:“小嫱,严大哥说得对,这世上若没有你,我又焉能独存?”

黎嫱不禁破涕一笑,呻道:“厚脸皮……”

紫心雕仇浩已将一切食物饮水搬上皮舟,这艘乳羊皮特制的小舟,这时正张开了帆,伸展着那精巧透明的四片水晶翼,静静的停在沙滩上,看去轻便而利落,有着一股乘风欲去的味道。

楚云扶着黎嫱下了马,向仇浩道:“副盟主,坐骑便散置此林之内,它们训练有素,不会乱跑的,这林中有杂草为食,此处闲人其少,待吾等返回,即可策骑归去。”

仇浩颔首称善,令快刀三郎季铠将八乘坐骑赶入林中,由狐偃罗汉及煞君子盛阳合力将羊皮舟抬至水面之上,楚云指挥各人慢慢上船,于是,待大家坐定后,轻巧的小舟亦缓缓离岸荡出。

碧波万顷,一望无涯,海面上波平浪静,澄澈柔和,蓝色的海水与蓝色的长空连成一片,像煞一个硕大无朋的弧盖,几抹白云横浮空中,淡淡的,悠悠的,令人心旷神怡,心胸为爽,尘念涤空,烦嚣一净。

黎嫱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望着四周轻波千重,海鸥数点,不由兴奋的道:“啊!真美极了,我整年看见的都是深山峻岭,绝壁陡切,就是看见海,也只是遥遥一瞥就过去了,想不到我现在已如此接近的亲近它,更已浮在水波之上了……”

小翠急忙为黎嫱披上一件浅蓝色的披风,狐偃罗汉侧坐在右弦,双手抓得紧紧的,面色苍白,正襟危坐,一点也不敢稍动。

楚云亲自掌舵,悠闲的举着酒囊慢慢啜饮,这艘皮舟在他熟练而巧妙的操纵之下,帆面满了风,速度渐行渐快。

帆的两边,快刀三郎与煞君子分侧而坐,楚云将皮舟轻巧的转了一个大“之”字形,安适的道:“季铠,盛阳,你们二人在拐子湖住了许多年,湖中操舟之术想必甚佳,你们看我这半路出家,无师自通的掌舵手法可称上乘么?”

这两大护卫相视一笑,季铠道:“回禀盟主,湖上操舟与海上掌舵全然不同,湖水平静无波,乃属淡水,浮力较小,海上风云变幻无定,波浪汹涌,浮力较大,其用力,使劲,转折各般技巧都大不一样。”

坐在船首的紫心雕仇浩与狂鹰彭马正谈笑,闻言回首笑道:“盟主的掌舵手法十分高妙,光看这风帆用力的程度及转向的平稳已可揣测一般了。”

楚云连连不敢,黎嫱已凑近了他,低柔的道:“云,我想不到你在水上也有两手呢……”

楚云抿唇一笑,正待答话,大罗汉已嚷了起来:

“唉唉,俺不去了,这摇摇晃晃的滋味真使人提心吊胆的,像在半天空一样线毫着不上力,这可叫俺又回想起大洪山那两界桥上的享受了……

大罗汉说到这里,却忽在令楚云想起一件事来,他忙道:“对了,老兄,你在青衫奚樵父子离开之际,跟在后面与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说些什么?我看你指手画脚的,好像还十分带劲……”

狐偃罗汉打一个干呕,苦着脸道:“俺向那老小子解释与三戟绝魂拼战的那档子事,这老小子口风尚硬,俺便告诉他,俺已帮他夺回了玉狮球,已算对得起人了,若他胆敢再向俺们找碴,奚瑜便是最好的榜样,诸葛老小子一直沉着脸没有说话,快到桥边了,他才狠了心说些什么山高水长,后会有期的场面话,哼,俺看他也罢了……”

楚云笑了笑,道:“还有那花刀洪引,大约现在正急得晕头涨脑的到狐偃山去找咱们解他的穴道呢。”

大罗汉龇了龇牙,说:“叫这家伙急一急也好,等到过了限期他还不死,这小子就知道上了大当,白白担了一年的心了……”

说到这里,狐偃罗汉又若有所思的道:“唉,想来想去,伙汁,俺实在沾了你不少光彩,不说诸葛老儿忍下那口冤气全是为了含糊你的关系,就说大洪山下对俺的那份客气,还不是全看在伙计你的份上,老实说,若不是俺有了你这么一个好兄弟,只怕大洪山不会与俺消解大柳坪的那段梁子呢。”

楚云摇摇头,真诚的道:“老兄,别这样说,你我原就不分,又能说谁沾了谁的光彩呢?别忘了大洪山之事原本由我引起,自该由我化解,而且,小嫱也不会任它扩大的。”

黎嫱银铃似的笑道:“哟,严大哥今儿个怎么客套起来了?莫不是大海的旷怡使你衷怀尽诉?大哥哟,我劝你还是坐得安适一点,别那么拘拘束束的,还要两三天才到得了呢,云哥的掌舵手艺好,你又怕些什么嘛?胆子比我还小!”

狐偃罗汉转头向小翠于笑了一下,皱着眉道:“小妮子别吵,到了水上,俺不和你抬扛……”

于是,舟行又加快了,帆鼓得涨绷绷的,远处,可以看见渔船点点,正向全福村的方向归去,薛家那两个朗爽的汉子,也该在那些渔船上吧?

太阳西斜了,暮云重叠,配红的晚霞染红了大海,星辰闪烁了,万万千千,眨呀眨的像是一颗颗黑天鹅绒上的明钻,风吹着,这些景致真美,尤其在海上,在楚云低沉的诉说着回魂岛上一些如梦的回忆里……

在这小小的皮舟上,载了八个人,是够得上拥挤了,不过,凭着楚云的丰富天候知识,他选择了这深秋里最平静的时间启行,是而他们没有受到大海愤恕时的颠簸及辛苦,在楚云的熟练技巧下,皮舟,就像情人的甜吻一样轻柔的航驶着。

海上的风光是美丽的,与莽莽的草原,峻拔的山岭,渺渺的大漠,都有着一股截然迥异的韵味,假如你爱它,你就会爽朗多了。

日月星辰在移换着,波纹在荡漾着,风拂着,水柔着,这是些奇异的平和的日子,尤其是在容易冲动发怒的大海上。

于是,望见回魂岛了,在他们出发后第四个日子的清晨。

回魂岛依然屹立无恙,四周边缘的波涛仍旧飘涌激荡,岛像一个寂寞的孩子,但是,它却似在向楚云热切的呼唤着。

在那里居留了几近三年,这岛上的一切,楚云是太熟悉了,他知道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漩涡,哪里水流平静,哪里可以泊舟,更明白什么角度代表生,什么位置象征死,于是,他聚精会神的操纵着皮舟,像操纵着他自己的命运一样,在七只大睁的眼睛中,在各人屏寂的呼吸里,有惊无险的,巧妙的靠上了陆地,皮舟颠簸了几下,却已安适的吻着了一堆礁石后柔软的沙滩,像一个久别故地的游子吻着故乡的泥土一样,这地方,正是楚云当年离去之处,那时,他只有孤伶伶的一人,而现在,他却已带来了千百颗心。

上了岸,大家合力将皮舟抬了上来,妥善安置在一处隐秘之所,在楚云率领下,朝那地下石室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紫心雕仇浩及狂鹰彭马等人,极为仔细与依恋的瞧视着每一个地方,无论是一块石,一株草,一片沙,或者一方平岩,都能引起他们大多的追思及回忆,这所狭长的岛屿,虽然他们是初次到来,却宛如已经极为熟悉,仿佛己与他们的老盟主息息相闻,心灵相通了。

紫心雕仇浩叹息着,狂鹰彭马感伤着。一路默默无语,黎嫱却凑近了楚云,悄然道:“云,这海岛好荒凉,怎么岩石都是黑色的呢?看起来真吓人,在晚上,一幢幢的矗立着,假如再起了雷雨风暴,不是更令人心惊胆颤吗?”

楚云淡淡一笑,道:“而我,却在这里一个人待了将近三年之久。”

黎嫱吓得伸伸舌头,又深情的道:“云,假如那时我也在这里陪着你,你就不会那样寂寞了……”

楚云望望周遭,轻轻的道:“可惜那时你不在这里,要不,这岛上的日子将会愉快得多……”

眼前,那方耸立的黑石己可看见,久违了,它依然雄昂的挺立不移,楚云望见了那方巨大的黑岩,目眶已有些微微湿润起来,他转过头道:“到了,前面那黑色巨岩之下,便是秘室所在之处。”

狐偃罗汉左瞧右看,嚷道:“伙计,你养的那些山羊呢?怎么一一只也看不见?”

忽然——

紫心雕仇浩面色变了一下,他急步走到楚云面前,低促的道:“盟主,你看那黑石之前的空隙于沙上有着足迹!”

楚云急忙了瞧去,果然,那片小小的积沙上面印着几个人类的脚印,迅速的,他又向四周观察,于是,他发现了几片缠扯在几株杂树上,类似长衫的布条,狂鹰彭马则指着丢弃在一块黑岩隐蔽处的数堆残靡内脏,狐偃罗汉跃身向前略一探视,又反纵而回,低沉的道:“是山羊的残骸,尚有毛皮附着!”

楚云极快的向侧方搜视,口中冷厉的道,“搜!”

快刀三郎季铠弯刀“铮”然拔出,在朝阳下闪起一溜寒芒,随着他的身形扑向右方,与手握尖锤的煞君子盛阳成为一个相反的角度,在黑岩上跳跃着包抄而上。

狂鹰彭马大袖一展,已腾身飞到眼前的耸立巨石之顶,向四周探察起来,狐偃罗汉则奔闪各处,向每一处岩缝石后搜视。

黎嫱有些担心的道:“或者,云,只是些海里遭遇风暴而逃生到此岛的渔人……”

楚云冷冷一哂,道:“但愿如此,可是,近月以来,东海俱是风平浪静,天候告诉我,这些日子不可能有着风暴。”

黎嫱想了下,尚没有说话,狂鹰彭马已大声叫道:“发现了,有两个人,正在季铠与盛阳追擒下逃向这边,他们还在岛后筑了一问简陋的草蓬……近了……咦?”

随着这个“咦”字,狂鹰彭马似乎一怔,语声骤而中断,楚云惊异的抬头望去,在这刹那之间,他脑中已突然闪过一个不敢置信的意念。

紫心雕仇浩冷静的看着楚云,又望望岩顶的彭马,忽然沉稳的道:“彭堂主,可是一男一女?”

狂鹰彭马俯下头来望着楚云,模样儿极为古怪,像是奇怪,又像是不相信,这时,黎嫱也有些恐怖的想到了一点,她微微颤抖的道:“不会是……不会是萧韵婷吧?不,没有这么巧……”

楚云冷漠的卓立不动,像一尊石塑魔像,于是,在这紧张的刹那,又似永恒的刹那,两条人影,已踉跄不稳,狼狈万分的转过巨岩逃了过来!

只要一眼,只要一眼楚云已经看出,他全身急速的抽搐了几下,任凭那两个人已经不像个人的形状,但楚云依旧认得出这两张刻骨铭心的面孔——白羽公子与萧韵婷!

这简直是不可置信的巧合,这简直是冥冥中的复仇之神在恶意的安排,因果的报应啊,善恶的得偿啊。

白羽公子那原来俊逸的面孔,眼前却宛如厉鬼,满脸都是累累疤痕,斑斑点点,长条形的,圆形的,撕裂的,翻卷的疤痕,有的成为乌紫,有的仍是鲜血,他的左目只剩下一个深黑的空洞,目眶四周已经溃烂疬疬瘰瘰,血脓盈溢,再衬着身上破烂的衣衫,那木纳的神情,真与一个乞丐中的乞丐一样,恶鬼中的恶鬼相似!

萧韵婷亦是全身污秽邋遢不堪,面色焦黄,目光黯淡,眉心的十字疤痕红嫩如烙,破碎的衣裳成絮成缕,精神恍惚而衰颓,像在地狱里受尽了苦刑的冤魂,像一个饱经沧桑苦难的疯妇!

当他们两人一脚高一脚低,踉跄不稳的逃了过来,当二人的目光甫始与楚云那冷酷如剑的眼神相触时,二人已仿佛骤遭雷殛一般呆在当地,全身簌簌不停的颤抖,眼睛发直,大张着嘴,似死囚望见了断头台,那惊恐的强烈,神志的凄惶,已达至极点!

瞬息间,一切情形都已明朗化,大家猜测对了,不幸的对了,空气刹时已凝冻在这须臾,沉重得令人难以喘息。

黎嫱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两人,悄悄的又瞥了焚云一眼,而这一眼,已令她终生不能忘怀,那是如何痛苦的一张脸,如何怨恨的一张脸,如何悲愤的一张脸啊!

紫心雕仇浩默立无语,自后追来的快刀三郎与煞君子盛阳亦惑于眼前的气氛,肃立着不也有所举止,狂鹰彭马仍旧挺立岩端,满脸惋惜之色。

这时,狐偃罗汉已匆匆赶来,他正要开口叫嚷,一眼看到目前的情景,已连忙将话咽了回去,悄悄蹩到小翠身旁。

楚云深沉得宛如一汛潭水,冷酷得像是索魂的使者,地狱的刽子手,他毫无表情的凝视着前面的两个人,目光如冰,如锥,如火,如焰,有无与伦比的仇恨,有难以言喻的毒厉,更有不可比拟的肃穆。

缓缓的,缓缓的,萧韵婷跪了下去,白羽公子邵玉亦跪了下去,二人那已失去原来光辉的面孔上,透露着乞求,哀恳,惊恐,痛苦,这些揉合在一起,便综汇成一片令人见之垂泪的可怜神色。

良久……

良久……

楚云的语声像是自九幽之深,冷漠残酷得不带一丝人间气息:

“复仇之神在狂笑了,你们听见么?黄泉之路已在开启,你们看见么?那湿土,那冷骨,那白骨,那磷火。会随着时光埋没你们的丑恶无耻,因果报应的网已张向你们,上天送你们到我的剑下,用你们的血洗净我的仇恨……”

萧韵婷忽然哭了,哭得像在位血,她哀怜的恳求:

“楚云……夫君,你饶了我们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已得到报应,你看看我们,你折磨我们己够了,报复我们己够了,现在,我们还像个人吗?邵玉……他……他已神智恍惚,痴癫迷混了,楚云,你就把我当作一条狗吧,你多少也会念着一些住昔的夫妻情份啊,楚云,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饶了我们,等来生变牛为马,我也会报答你,楚云,我错了,你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留在这狐岛上,给我们残生去忏悔,楚云……我求求你……楚云……”

白羽公子邵玉亦断续的,含糊不清的,甚至有些痴呆的跟着念:

“我是一条狗……你也念在夫妻情份……求求你,饶了我们……可怜可怜我们,来生变牛为马……我也会报答你……”

楚云面孔上的肌肉在痉挛,他的手颤抖着去拔剑——这凄厉的一刻即将到临,所有的人都不忍卒睹的转过身去。

萧韵婷在地上叩着头,咚咚作响,片刻间,她的额角已是鲜血淋漓,白羽公子邵玉更是如捣蒜般将头颅在岩石上撞,血与泥混在一起:染在他丑恶而痴呆的面孔上,看去可怖而可悯。

忽地——

黎嫱紧紧抱住楚云,泪盈盈的,语声哀切:

“云,饶了他们吧,他们生不如死,活着也不会有希望,云,别这么狠,看在我的份上饶了他们,我只求你这一次,云,你的仇已报了,上天给他们的惩罚已经够了,云,我只求你这一次,爹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的双手染上大多血腥的……”

楚云冷冷的看着黎嫱,喃喃的道:“不,我要报仇,你不该阻我,小嫱,你不该阻我……”

黎嫱哭了,她泪痕斑斑的道:“云,这已经很够了,他们这么悲惨,你应该饶恕他们了,假如他们还有一点尊严,还有一点做人的成份,他们不会这么可怜的恳求你,云,你的本性是善良的,我知道,你有一颗仁慈的心,你不是饶恕过你很多的敌人么?云,我也求你,你饶了他们吧

狐偃罗汉犹豫了良久,也走了上来,沉重的道:“老弟,眼前的两人,几乎令俺不敢相信那就是昔日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白羽公子邵玉,更不敢相信那女人曾经是风姿俏丽的你的前妻,邵玉己成痴癫,老弟你又何苦定要杀他?他已是一个毫无感觉意识的人了,至于你的前妻,落得如此下场,一切成空,正是报应,这仇恨,也大可到此为止了,有时,报仇雪耻,却不一定非要用杀戮来代表不可,老弟,连黎丫头也这么求你,你就依了她吧……”

楚云面孔上的神色急剧的变化着,他移目注视紫心雕仇浩及狂鹰彭马,仇浩垂目无语,彭马却颔首示意,于是——

楚云的心在绞痛,情感与理智在交战,仇恨与宽恕在推拒,良久,良久,终于,他长长的,像是哭泣般的叹息了一声,语声沙哑而孱弱的道:“你们起来……”

黎嫱兴奋而欣喜欲狂的抱住楚云,顾不得眼前有那么多人,当众就在丈夫的面颊上亲了一下,狐偃罗汉亦紧握楚云双手,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紫心雕仇浩如释重负的吁了口气,沉和的道:“盟主,你是超人,老盟主选得对,在三十年前,他老人家仿佛已经了解你了。”

这时,萧韵婷扶着邵玉——像一个乞妇扶着年老力衰的残废丈夫一样,来到楚云身前,她流着泪道:“谢谢你,谢谢你,我到死也感激你,我后悔我当初错了,我后悔自己毁了自己的终生幸福……”

白羽公子邵玉独目迷惘的睁着,也跟着喃喃的道:“……谢谢你……我到死也感激你……我后悔我当初错了……毁了自己的终生幸福……”

酸涩的,艰辛的,萧韵婷又转向黎嫱:

“我永远感谢你,小姐……我祝福你与楚云能早日成亲,他是个难得的好丈夫……希望你们能相偕白头,永不会离……”

黎嫱娇羞而又怜悯的红着脸道:“我们……我们已经成亲了,你……你可以称我楚夫人……”

萧韵婷长长的“啊”了一声,神情极端的落寞而惆怅,空虚极了,像是骤然间失去了一切,是的,这“楚夫人”的称呼,原本应该属于她的啊,但是,现在呢?已成为不可奢望的过去了,她已真真确确的失去了一切——除了那形同白痴的邵玉。

紫心雕命令快刀三郎及煞君子二人,将皮舟上的食物除了各人必须的以外完全搬下来赠送给萧韵婷与邵玉,楚云不愿再看到这两个人,他默默偕狐偃罗汉行到一块岩石之侧,目光冷悠悠的凝注着浩瀚的海洋。

狐偃罗汉回头看了看正站在那边,以怜惜的眼神瞧着萧韵婷的黎嫱,而小翠,却在忙着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衣物拿出一大部份来送给她。

叹了口气,大罗汉低沉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在离开山区以后,一定仓忙的逃向海上,以为离开陆地便安全了,哪里知道却又鬼差神使的飘流到这个岛上——这原先令你承受痛苦的地方。”

楚云神色深沉,淡漠的道:“这正是天意,上天不叫他们死在陆地,不叫他们死在海里,让他们逃过我的利剑,逃过回魂岛周遭的暗礁漩涡,为的是让我再看看他们,再目睹一次他们的报应……”

他的眼帘低垂下去,又缓缓道:“或者,也要我宽恕他们……世事是很奇妙的,当昔年那个雷雨之夜,我身负重创坠海,自以为必死无疑,却被一条怪异而至今不知其名的八角形金色怪鱼所救,那怪鱼牺牲自己而拯救了我,不管它是否自愿,它总是救了我,今天,这两人也是必死无疑,却又在多种因素之下使我饶了他们,相同的,我总是饶了他们,而不管这是否出诸本心……”

黎嫱已悄悄走了过来,她依在楚云肩旁,低柔的道:“她们已经走了,回到她那自搭的草篷里去了……临走前,萧韵婷还一再回头看你,云,你……你不会怪我多事吧?请你原谅我违背了你的心意……”

楚云将妻子一搂,平静的道:“我不怪你,说不定你方才的做法正合了我的心意,现在,走,让我们到石室中去。”

紫心雕仇浩呵呵大笑,向仍在岩顶的狂鹰彭马招呼道:“彭堂主,快请下来,吾等这就开始移去阻洞之石,准备瞻仰老盟主的故居之地了!”

快刀三郎季铠与煞君子盛阳这时已将各种物品送到那边那所可怜的草篷中,又急切的赶了回来,于是,在楚云的指挥下,众人齐心合力,将巨岩下洞前的障碍及掩蔽物完全扫除一空,怀着虔诚而敬仰的心情,他们即将入内了……”

皮舟扬帆离开了回魂岛,像一只悠扬的海燕,那么轻悄而平静,带走了回忆,带走了追念,带走了索系,搁在岛上的,是仇恨与宽恕。

在岛上的参差岩石后,有一双凄迷的泪眼,凝注着皮舟远去,冉冉的,淡淡的,终于隐没在云天深处,消逝在海平线上,去了,一切都去了。时光悠长,有着欢乐的笑纹,也有着悲哀的泪痕,有着欣悦的期冀,也有着失望的追悔,但不论是哪一端,它都待自己去找寻,不论是哪一种,也在永恒的日子里归向虚无。

在回归木的指引中,在星辰的闪眨下,在风帆的膨涨里,皮帆破浪直前,载着欢笑,也载着惆怅,当与来的日子相等,楚云等人又回到了陆地——那绵瓦的高山原野。

于是,铁骑如飞,蹄音扬雷,他们归心似箭的直指绥境,那里,有明媚澄澈的拐子湖,有含黛的倩影山,更有无数颗期待的赤心。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日月不止不息的轮转,路,一大段一大段的抛在后面,山,一座一座的移逝,河流宽了又狭了,狭了又逝了,马几淌着汗,奔得急,人们笑得多,盼得切,都在想回家啊,不论是人还是马儿。

已望见无垠的金沙浩渺了,楚云带上了他那象征沙漠之主,金雕之王的“喉罗指环”,戴上了他那闪耀着金雕振翼的护腕,敝开了长衫,展露了胸前烈阳标志,他抚摸着阳芒的丝络,透过衣衫,他仿佛觉得刺在胸前的龙纹也在颤动欲飞。

黎嫱新奇的望着这一切,她炫于沙漠的情调,烈阳的色彩,那带有几分流牧风光的粗犷气息,于是,在翻过一个沙丘后,他们望见了,接近了,接近了那片波如缎带的湛蓝水色,望见了那座青翠而灵秀的山峦,那隐隐的玲珑楼阁,那云雾中的广寒宫殿,那飘逸,那美妙……

“啊……”黎嫱睁大了那双美丽的丹凤眼,惊异得恍如在梦中仙境,她欢叫着:

“云,这就是拐子湖?这就是我们的家?多美啊,我宁愿在这里和你过一辈子,不,十辈子!”

楚云满足而兴奋的笑了,狐偃罗汉也张着小眼,大开着口,喃喃自语:

“乖乖,这是一处什么地方?无忧之土?”

楚云转首向紫心雕仇浩及狂鹰彭马会心的点头,愉快的道:“愿我们能团聚一生,终老于此,愿拐子湖欣欣向荣,愿我留在大洪山的半卷太阳掌法能与我们的金日光芒相映辉,我答应教育大洪山的一些遗孤子弟,我更期望金雕盟的继续者发扬光大,为了拐子湖的钟灵,为了安慰开拓者的英魂!”

于是,阳光之下,在绿湖之滨,在山麓之宫,在沙堆后,在柳荫里,无数的黑衣金雕豪士欢呼着举手奔来,他们胸前的金阳闪闪生辉,他们的面孔散发着喜悦的神采,更后面,还有些老人妇孺,看哪,在前面奔得最急的,嗯,那不是三环环主么?那不是凌霄堂的三鹰么?那不是五方黑鹫么?那不是剑铃子么?哈,那傻大个子不是哈察么?还有多少人啊,八大爷,黑白双驼……

楚云豪放的笑了,他命令他的两大护卫——快刀三郎季铠及煞君子盛阳,展开他们重获颂赐的太阳衫,然后,伸出强而有力的臂膀搂着黎嫱纤腰,率众纵马迎上,在奔驶中,楚云低柔的在爱妻耳旁细语:

“小嫱,我爱,你说得对,我们在此过十辈子,或者,百辈子……”

紫心雕笑着,彭马笑着,季铠笑着,盛阳笑着,狐偃罗汉鼓足了胆子,一把握紧了小翠的手,嘴唇蠕动了半晌,脸红气喘,终于咬咬牙,鼓着眼,似吼似喝的揭开了他的心声。

“可恨哪,你这小没有心肝,没良心哪,就看不出俺心慌,意乱,想你想得狂啊!……”

楚云搂着黎嫱,在热切的欢呼中远去,金雕盟的豪士们又簇拥着每一个归来者,簇拥着狐偃罗汉与小翠,在喜庆的笑声里,在“罗汉之歌”的余音袅绕下,行向那云雾飘渺的广寒之宫。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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