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金雕盟》》 · 柳残阳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楚云素有洁僻,见状之下,不觉由衷的起了一阵不愿入内的感觉,但兜鍪双豪却视若无睹,在那壮汉近乎过份的殷勤迎近下大刺刺的进入室内坐定。

这汉子便是店中的掌柜、伙计、厨师兼跑堂,他数职集于一身,献媚的龇着一口黄腻板牙道:“三位爷要吃点什么?小的这家店在‘树云村’乃是只此一家,招牌最老,平日行脚客商,都在小的店里打点歇脚呢!”

金甲士嗯了一声,道:“少啰唆,拣你店里最好的东西端上来,要快,大爷们不耐久等。”

胖大汉如奉圣旨,一叠声答应着离开,用他那双脏手东折西切的张罗去了。

楚云到底忍不住的道:“喂,掌柜的,你的手最好先洗一下,稍慢一点也没有关系。”

银甲士阴沉的笑笑。他的笑声在那摇曳而又昏黄的灯光中,特别显得刺耳与难听,缓缓的,他才开口道:“要干净的我这里有,朋友,先来上一口瓦洛江的‘断肠酒’如何?”

说着,他伸手拿出一只不晓得自何处取来的玻璃瓶子,这瓶子式样奇特,有如似,瓶中荡漾着一种色作鲜红的液体,红得有些扎眼。

“喝吧,假如你敢喝的话。”银甲士打开瓶塞,举至楚云脸前,瓶内的液体,透出一股强烈而奇异的芬芳,这芬芳的气息,在银甲士闪烁的目光中,特别有着邪恶的味道……”

金雕盟--十、以智斗智 以黑吃黑

十、以智斗智 以黑吃黑

楚云忽然笑了,笑得异常深沉,面庞上鲜明的线条烘托出一幅令人惊懔的图案,他缓缓接过银甲上手中的心形酒瓶,平静的道:“朋友,天下之大,尚没有楚某人不敢之事!”

说罢仰起头颈,一口气就喝下了半瓶之多。

金甲士郦三鼎豁然大笑起来,一把自楚云手中拿过酒瓶,半掀面盔,将剩下的半瓶灌了个精光,他抹着唇角酒渍,豪放的道:“好小子,果然有种,但是,你难道不怕我们在酒里做了手脚么?”

楚云微笑道:“凭二位身为武林翘楚,西康双霸,信义二字必是看得极重,岂会做出那下九流的龌龊勾当?姓楚的不会看错,而且适才阁下已经亲自证明了。”

金甲士又奇特的笑了起来,不过,这几句话倒是说得他心中十分受用。

银甲士尉迟元却冷幽幽的道:“姓楚的,你的胆子的确不小,只是自信心却太强了一点,自信太强,或者是件好事,但有时却也败事有余……”

金甲士郦三鼎忍不住张狂的道:“楚朋友,老实告诉你吧,这‘断肠酒’其色配红,乃是以初生婴儿之血以及生长于瓦洛江沿岸之‘寻梦草’捣合渗揉酿制而成,害处虽然没有,只是么,呵呵,会使你暂时去寻一场好梦,梦中你会很亢奋,因为那梦境必定是旖旎而醉人的,哈哈哈……”

楚云神色丝毫不动,沉静得似一汛深潭死水般,他淡淡地道:“是么?但你也饮下了半瓶。”

金甲士更嚣张而嘲弄地笑道:“中原有句俗话,叫做‘解铃还需系铃人’,这‘断肠酒’乃我兜鍪双豪所亲手酿制,我们自然会有解药,不才早已将解药咽下,莫说只饮“了这半瓶,便是再来半瓶也不妨事,好朋友,我早已将自己系的铃儿解开了……”

楚云望望金甲土,再看看银甲士,后者正微眯着双眼,自那半阖的眼缝中,有着一股毒蛇似的阴狠光芒。

于是,楚云又轻松的道:“但是,二位,这酒的名字为何称为‘断肠’呢?”

金甲士郦三鼎觉得楚云的轻松态度有点奇怪,他带着一丝疑虑的道:“朋友,你好似不大在意似的?”

楚云让自己尽量平静的道:“自然,已经喝下去了,在意也于事无补对么?阁下尚未回答楚某的话呢!”

银甲士尉迟元冷森的接口道:“让我说罢,此酒芬芒醇烈,其色嫣红,酒力绝强,因为酿制材料之特异,可使饮酒人在醉后生出幻境,这幻境十分美妙,或与裸女相拥云端,或与美妇翻滚于茵草,或见旖旎之情,或闻靡靡之音,不一而定,待酒性消失,一切成空时,则饮酒人精髓体力已消耗殆尽,处在失落空处之境地,其中滋味,足以使人断肠心灰,百念俱丧……”

楚云淡淡的道:“确实狠毒,不知是否有法可救?”

银甲士冷笑道:“除了本甲士等的解药之外,余均无法可救,不过,朋友这解药你是休想了。”

楚云环顾了周遭黝暗而残破的房屋一下,再瞄瞄那位忙着切菜热酒的胖大汉子一眼,颔首道:“当然,当然,二位既是有心陷害,怎会出尔反尔,平白的给予解药?可是二位功力不如在下,便不怕在下于此时翻脸动手么?”

金甲士嘿了一声,大刺刺的道:“不错,朋友你艺业高强,难以匹敌,但我兄弟二人却亦非省油之灯,我二人联手之力,必可挡你两百招以上,呵呵,假如朋友再经这一翻劳动,只须五十回合药性便可发作,亦即是说,剩下的一百五十招朋友你只好在梦中与吾等相斗了,到那时,嘿嘿。我兜鍪双豪也难定手下辣不辣呢……”

楚云一哂道:“假如在下此刻不出手,二位是否便可放过在下一马?容在下于此陋店寻好梦一场呢?”

金甲士正待回答,银甲士已阴恻恻的道:“正是,不过……嘿嘿,在你醒前我们早已回来,此去三羽公子处,也正好与他谈谈朋友你的身价,我想,朋友你对三羽公子如此急于相见,他们视你亦必如块宝,呵呵,吾等大可坐收一笔渔人之利。”

楚云忽然俯仰了一下身子,面孔通红,眼皮沉重的垂阖下来,他硬撑着道:“二位实在够得上心狠手辣。楚某算是栽了……真算栽了……”

金甲士得意的哈哈大笑,声如狼嗥,银甲士回头一招手道:“伙计朋友,你可是三羽公子遣来此处的?”

那三旬左右的胖大汉子此刻一个翻身,利落无比的跃到二人之前,垂手躬身道:“小的谢维,奉三羽公子谕令在此恭候二位大驾多日了。”

银甲土做岸的颔首道:“嗯……三羽公子在‘玄凌院’么?”

这唤谢维的胖大汉子忙道:“回禀前辈,敝居亭已在玄凌院等候二位半月了。”

银甲士沉吟了片刻,轻拍了拍楚云肩头,低声道:“朋友,朋友……”

楚云垂着颈项,嘴中咿晤了半声,双臂自桌上软软滑落,整个身躯都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呼吸也逐渐沉重起来。

金甲士喜悦的道:“元弟,这小子着道了。”

银甲士却不回答,他仔细注视着楚云的面孔,良久,忽然“嗤”的一指戮向楚云丹田之“坚络三焦”,隔着衣衫又倏而将指劲收回,金甲士哇哇怪叫道:“你疯了?元弟,死的与活的价钱大不相同,而且,此种手段也有欠光明……”

银甲士又仔细瞧着楚云面孔,楚云的面庞上却毫无表情,更逐渐浮起一丝微笑来,仿佛在梦中看见了一桩美丽的事物,一副妖艳的笑靥……

于是——

银甲士满意的笑了,缓缓的道:“阿大,这小子异常机警,是个十分难缠的角色,但是,他也逃不出你我的掌心,现在,他的确已经睡了,自他的睡态以及方才我点他死穴而却毫无反应的事实告诉我,他此刻已进入梦乡,呵呵,一个迷人的梦中天堂。”

金甲士不悦的道:“这姓楚的自然睡熟了,断肠酒的药力你我并非不知,元弟,你就是这样,老是疑神疑鬼……”

银甲士哼了一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又转首招过那汉子谢维,道:“伙计,玄凌院就在前面山上第三个峰腰,是不?”

谢维连连点头,银甲士又道:“麻烦你将这位朋友扛到屋后,暂时监视于他,待吾二人回来再行定夺,这位朋友一时半刻还醒不过来,伙计你的责任只是看着点,防着点罢了……”

那汉子正待回话,银甲士却蓦然扑去,甲胄“铿锵”一响,他又已坐回原处,叫谢维的汉子只觉得腰眼上一麻,凉森森的,他圆瞪着两眼,恐怖而迷惑的瞧着银甲士,不知他此举含义何意。

银甲士冷冷的道:“伙计,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位朋友是张肉票,我们要和你主人谈谈他的价钱,你在此处替我好好看着,别生歪心,更不得通报你家主人知晓,否则,哼哼;你腰眼上的一记‘闭穴指’容不得你活到明日,待吾等回来之后,如果一切满意,自会为你解除,另外更有重赏。”

谢维听得浑身冷汗涔涔,他咽了口唾沫,面色苍白的道:“二位前辈……这……敝居亭定然……定然不会同意……”

金甲士霍然站起。怒骂道:“闭嘴,你家主人见了吾等连屁也不敢多放一个,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同意不同意?你只管好好呆在这里,自有你的好处。”

银甲士拉着金甲士行了出去,到达门前,他回头一笑道:“伙计,这里全交给你了,可别与自己生命开玩笑,呵呵,须知人生的乐趣尚多得很呢。”

二人大笑着走出门去,一阵马蹄声随即响起,又迅速消失在黝暗的空气中。

这间破烂而晦暗的陋店里,这时显得异常沉静,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可以清晰地听到,谢维抹去额上的汗水,惴惴的回头望了望那昏睡如死的陌生人——楚云,继而又向门外的夜色扫了一眼,喃喃的骂道:“狗娘养的兜鍪双豪……老子也没惹你,一片好心相待,却拿老子当寿头……”

他又咕噜骂了两句,便转过身来,准备将那陌生人扛到屋后,但是,当他转过身来之际,却不由吓得踉跄退后五步,险些惊呼出口!

原来,楚云早已好生生的站在那里,含笑向他点头。

这谢维惊怔了好一阵子,才渐渐转过气来,他嗫嚅着道:“咦?你……你不是吃了那药酒……昏睡过去了么?……怎的……”

楚云笑吟吟的重又坐下,道:“我能喝酒,也能解酒,不论是哪一样皆称高手”

谢维有些张口结舌的道:“我……我曾亲自见你吞饮下去……”

楚云拇指与中指一捏一搓,“啪”的起了一股脆响,轻松的道:“酒未下肚,我已用一口真气全部将其自上身毛孔中逼出,这酒很邪,我一面尚要与那两个老小子谈话敷衍,避免他们看出破绽,嗯,可真不容易。”

这谢维此时忽然想到了自己,他担心的道:“朋友,你可千万走不得,我着了这两个王八蛋的道了,你一走,我就完了……”

楚云洒脱的一笑道:“你想留我么?”

谢维一咬牙,硬着头皮道:“请你帮个忙,否则,你要是一走,他们不解开施在我身上的‘闭血指’,我连明天的太阳也看不到了……”

楚云大笑道:“姓谢的朋友,你也太天真了,就凭阁下,只怕再来上百儿八十个也留不住我呢。”

这时,那谢维忽然目露凶光,眼珠一转,翻身就去抢菜板上的切肉刀。

就在他的手指适才接触到那柄切肉快刀的刀柄时,轻风晃处,刀已抓在另一个人手中,谢维的大脑尚未来得及转过弯来,全身一麻已然躺在地上。

“啧啧,你的心倒也很狠嘛,朋友,在下这一手,较那银甲士的‘闭穴指’如何?”

谢维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四肢丝毫动弹不得,他急得两眼圆瞪,满头大汗,嘴里慌不择言的央告道:“大爷,老朋友,你老替小的设想一下啊,小的是逼到头上,实非得已……”

楚云笑了,开朗的道:“谢朋友,乖,别叫,那银甲士的‘闭穴指’没有什么大不了,在下已经替你解了,刚才他只闭住你一处穴道,手法也很普通,解起来十分容易,不过,在下改送了你一记小小的‘软麻穴’手法,你到屋后的草地上躺一下,一个时辰之后便可自行恢复行动了。”

谢维既惊又喜的道:“真的?大爷?你……你现在去哪儿?尊姓大名可否见告?”

楚云一把将他挟起,行向屋后,边笑道:“在下楚云,匪号浪子,现在到玄凌院去寻你主人三羽公子一清旧帐,大约要请他们三位到阎罗殿转上一转了。”

几句话骇得这谢维心胆俱裂,他颤不成声的叫道:“你……你就是楚云?大破百角堡的浪子?天啊,公子们就是在防你啊……”

楚云顺手又点了他的晕穴,望着这位胖大汉子酣然睡去后,他将那沉重的身躯置于屋后深草之中,看看那憨厚的胖脸,楚云笑了,轻轻的道:“好伙计,明天阳光闪耀之际,一切都已成为过去,那时,你与我,都不会再有烦恼了。”

说罢,振臂飞跃而起,到屋前解下坐骑,疾驰而去,目的地也是前面高山上的第三个峰腰——玄凌院。

到了山脚下,楚云轻俏地让坐骑隐人林丛之中,然后聚集眼神,仔细向前面层叠的峰峦观察了良久,稳了稳身上佩带的兵器,双臂猛展,人已腾起七丈之高,仅只几个起落,已攀抵了半山腰。

长长地吸入一口气,他没有作任何停息,鹏飞鹰翔的连番疾跃,身形如电般奔向远处高插入云的第三座山峰。

这座山峰看上去十分险峻,峭壁陡耸,猿绝鸟寂,但峰腰却奇异的凹入一大片,这凹人的一片约有数十丈方圆,周遭俱皆生长着枝杠错杂的相思木,自相思木交错的间隙中望去,可以看到一幢阴森而巨大的房舍,这房舍围着青石堆砌的院墙,内中屋宇倒也十分深沉,至少也有数十间左右。

这时,所有的屋子都是黑黝无光,寂静悄然,黑色的大门紧紧地闭着,更显得此处鬼气森森,有一股荒山野刹的味道。

没有费多大功夫,楚云已寻着了这个地方,他隐在树后,星光映着他闪烁的双瞳,是那么冷厉而萧煞。

于是,静悠悠的,一丝轻细的脚步声渗合着甲胄的“铿锵”声遥遥传至,片刻间,兜鍪双豪两条高大的影子已长长的现了出来。

二人大摇大摆地行到院门之前,金甲士郦三鼎哈哈一笑,高声叫道:“朋友们,这么乌黑黑的一片,冷冰冰的一团,就算是待客之道吗?”

语声甫落,院内第一排房舍的灯火已倏而燃亮,黑漆大门亦“呀”然启开,五条人影快捷的一闪而出,几双眼睛,略微向兜鍪双豪一打量,随即齐齐长揖为礼,右边一个更急忙抢前一步,恭谨的道:“二位前辈总算到了,这些日子来,晚辈们真是望眼欲穿呢……”

金甲士郦三鼎狂傲的哼了一声道:“邵靖,令叔父及红、自二羽公子为何不见?”

敢情说这话之人,正是三羽公子中的老二——青羽公子邵靖!

金甲土一语出口,他已猜到对方言中之意,显然是对自己的叔父及兄弟未曾出迎而感到不满,于是,青羽公子邵靖赶忙堆上一副笑脸,婉和的解释道:“回禀郦前辈,家叔父及大哥三弟本来都要出来迎迓二位大驾的,但家叔父受创未愈,仍旧缠绵床第,大哥三弟忙着布置席筵去了,是而未曾出迎,他们已叮嘱过晚辈代向二位前辈乞谅。”

郦三鼎略感满意的一哼,银甲上尉迟元却冷笑道:“是么?那我兄弟却错怪于你了,不过,各位招子倒是蛮尖,早已看见我兄弟二人了。”

青羽公子邵靖仍然卑颜承笑道:“晚辈等虽然已在二位人林时即已发觉,却因时值非常,在未敢确定必然是二位前辈前,实不宜贸然有所举止,以免横生出枝节,引起仇家疑虑……此点,万乞二位恕过才是。”

银甲士尉迟元仰首向天,没有说话,金甲士郦三鼎点点头道:“也罢,咱们进去。”

二人在进门之前,甚至连青羽公子身旁四人正眼也不瞧一下,神态嚣张己极,那四个人亦一声不响,跟着行人院中,当最后一个人返身关门之际,在暗淡的星光映射之下,可以看出那是一个七旬左右,豹眼鹰鼻的深沉老人。

“魔豹胜无公!”

楚云隐在枝桠后的双目眨了一下,寒气闪射,他喃喃自语:“好,好极了,一窝强仇全聚于此,正可免了自己东寻西找之烦,这是天意,这真是天意……”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起伏激动的情绪尽量平静下来,缓缓的,他又睁眼将目前的地势打量了一番。

于是,有如一只狸猫,微微一闪,他己贴身在院墙墙根,屏息静听了片刻,他那消瘦的身躯竞像煞一条壁虎般游上墙顶,就在他的身形始才俯在墙顶之际,两条奇大狼狗,已龇着森森白牙扑了过来!

楚云洒脱的一笑,顺手将在那陋店中临行前取来的半只烤鸡丢了下去,身形一溜,猝然沿着墙端滑出五丈,又似是一缕轻烟般,飞落到那排亮着灯光的房舍上。

两只狼狗低嗥了几声,用鼻子嗅了一下,已忙着去分啃那半只烤鸡了,楚云轻轻地吁了口气,极为小心的伏行到有话语之声传出的房屋顶上。

他向四周扫视了一眼,轻悄的,缓慢的,将耳朵贴向瓦面,于是,自下面传来一阵铁钹似的语志声:“千山万水赶来此间,你我也毋庸再行客套,令叔卧病于榻,稍停我兄弟再去探视,现在,你昆仲三位都在这里,不妨将邀我兄弟前来之意说明……”

楚云心腔一跳,忖道:“嗯,三羽公子都到齐了,只是,不知那忘恩负义,心如蛇蝎的萧……”

心中一阵绞痛,他连忙澄气宁神,俯耳续听。

下面,又是金甲士铁钹似的狂笑:“哈哈哈,百角堡被一拨江湖朋友掀了,这件事我兄弟已经知道……”

“所以!”像是青羽公子邵靖的声音:

“晚辈们弄得一败涂地,几无安身之处,连家叔父亦在该役中身负重伤,缠绵床第,可恨仇家却是赶尽杀绝,苦苦相逼,晚辈等如今力量薄弱,已远非昔比,故而千里迢迢,邀请二位前辈驾临相助一臂之力,也免得晚辈等朝夕数惊,风声鹤唳……”

银甲士尉迟元的声音又深沉的响起:“那么,代价呢?”

另一个清朗的语音急忙道:“是的,劳烦二位前辈,怎敢不致薄酬,晚辈已与叔父商量过,事成之后,孝敬二位前辈纯金千两,龙眼珍珠百颗,紫玉十方……”

金甲士满意而贪婪的呵呵大笑起来,但是,他笑声甫始出口,却被银甲士的冷笑逼了回去:“邵平,在你身为三羽公子之首,眼光却未免太浅短了,你百角堡在令叔父黄极声威之下名震中原,而令昆仲亦非泛泛之辈,但是,却在一夜之间吃一帮怪客仇家弄得烟消云散,丢盔曳甲,由此看来,对方力量之强,必非善与,邵玉,你明白我兄弟若应允相助于你便是以生命做赌注么?嘿嘿,换句话说,我兄弟两条老命便只值你适才所言的区区之数么?邵平,邵平,你也太低估了兜鍪双豪了!”

于是,金甲士仿佛恍然大悟,连声附和道:“不错,元弟的话不错,太便宜了,太便宜了……”

楚云匿在屋顶,感到一阵好笑,他咬住嘴唇,继续听着。

这时,下面房中的每个人都在沉默着,似是陷入一个僵局,半晌,那清朗的语声又响了起来——他是红羽公子邵平!

“二位前辈所言极是,但……但晚辈等于百角堡陷敌之际,仓皇撤离,大部分财物皆不及携带,况且堡中一些老人又随侍在侧,每日食指浩繁,开支极大,现在晚辈等手边亦十分拈据,虽然知道此数甚微,但请二位前辈看在昔日与家叔父相交份上,勉予笑纳,一待二位助晚辈等歼灭仇家,自当再尽倾所能,报答二位前辈洪恩巨德……”

迅速的,银甲士的语音接上,斩钉截铁地道:“邵玉,黄金三千两,龙眼珍珠两百颗,紫玉五十方,再加上你们以前挂在头上的三个星形蓝钻!就是这些数,没有再讨价的了。”

于是,又一度难堪的,一个低微却清晰的,令楚云听来血脉贲张的声音,缓缓的响起:“大哥,二哥,罢了,吾等便认了吧……”

这说话之人,正是令楚云咬牙切齿,梦寐不忘的大仇人——白羽公子邵平,这时时刻刻欲寝其皮,食其肉的仇人啊!他的声音,他的举止,纵使化成了灰,变成了糜,楚云也永远不会忘记的!

于是,室中起了一声长叹,又是红羽公子邵玉的语声:“好吧,晚辈等便竭尽所有,孝敬二位前辈,但乞二位前辈协助到底,援吾等于颓境之中……”

一阵阴冷而得意的笑声出自银甲土口中,他嘿了两声,道:“嗯,这才是识时务,识时务者便为俊杰,老实说,我兄弟亦非逼你,假如不看在令叔面上,哼哼,只怕金山银海我兄弟也不愿来搬弄这个风险,这全是玩命的把戏,好,现在,邵玉贤侄将你那仇家姓甚名谁,武功相貌叙述一遍。”

红羽公子邵平好似沉吟了一下,缓慢的道:“此人名唤楚云,名称浪子,在三年前为了一件事情,被我百角堡下之河洛六友截杀于黄河口海滩,但不料此人命不该绝,重伤之体坠于怒海狂涛之中,非但没有就此葬生鱼腹,更于三年之后练就了一身惊人武功,又不知从哪里勾引了一批胸前绣有金色太阳标记的江湖匪类,在数月前乘我百角堡不备之际,大举来犯,可恨这批匪人心狠手辣,赶尽杀绝,家叔与晚辈等辛苦经营之基业毁诸一炬不说,舍下更是伤亡累累,惨不忍睹……”

楚云面孔沉凝着没有一丝表情,他仍旧毫不移动的将耳朵贴在冰凉的瓦面上,室中平静了片刻,银甲士的声音又低低响起:“邵平贤侄,此人手段固然毒辣了些,但是,嘿嘿,大约阁下等也有对不住人家的地方吧?”

青羽公子的语声急忙接上:“不,二位前辈,这事起因,仅是江湖上一种极为寻常的纠葛而已,姓楚的小子却恁般狠毒,欲借此为由,陷吾等于绝境……”

银甲士阴狡的笑了:“也罢,我兄弟二人既已应允相助尔等,不论其过在谁,自然也要相助到底,嗯,邵玉贤侄,这姓楚的模样,你且形容形容看……”

虽然看不见下面的情景,楚云也可猜测出三羽公子必定在疑惑地互相思虑着,半晌,白羽公子邵玉仿佛有些畏怯的开了口:“前辈,那楚云身材瘦长适中,饥肤成古铜色,相貌十分深沉,轮廓突出而鲜明,令人第一次看到他,就会生出极为强烈的感触……”

金甲士的破锣嗓子脱颖而出:“穿着黑衣,长剑佩于胯旁,剑鞘上嵌有一条黑龙?”

几乎在同时,三声惊呼汇成一片震骇的抖索,恐惧的叫:“前辈……不错……是他……是他……”

于是,金甲士狂笑起来,桀骛的道:“那么,他叫楚云,不是叫楚非,而且,他身旁还跟着几个武功奇高的老儿,更有一个剑上系着金铃的青年,呵呵,还有个漂亮的妞……”

“他在哪里?”三个声音又同时气急败坏地急道。

银甲士的语声淡淡响起:“不远,就在山下。”

房中顿时乱成一片,人语声兵刃的呛嘟声轻轻传出,甚至连各人的呼吸也在刹那间沉重了许多。

银甲士仿佛在冷眼看着三羽公子等人惊慌失措的模样,过了一阵,他又冷冷的道:“你们忙什么?鼎鼎大名的三羽公子竟然这般畏缩怕事?真令老夫兄弟失望,那楚云若是来了,焉能到此刻尚不现身?”

“前辈……”白羽公子有点神经质的大叫道:“请你告诉我们,他到底在哪里?在哪里?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我实在受不下去了,请你告诉我,让我寻他拼个死活,我就是败了,也死得瞑目,也胜似过着这种见不得天日的生活……”

红羽公子的声音叱道:“三弟,你镇静点,在二位前辈面前,岂能如此失态?”

青羽公子连忙低声劝慰着自己的兄弟,白羽公子在粗重的喘息,问或有一两声哽咽,他心的痛苦,不用看见,也会很清楚的体会出来。

金甲士不满的道:“你们年纪到底还轻,世故也浅,大英雄刀斧加身也不皱眉,破肠沥胆而不落泪,这么一丁点小事,就鸡飞狗跳地慌成一片,日后怎么能成大器?”

银甲士忽然道:“好了,再不告诉你们,我看你们个个都要急疯了,不错,那楚云确实与我兄弟同路至此,只是,嘿嘿,他武功虽高,好胜心却太强,中了我兄弟二人之计,此刻已被我兄弟之‘断肠酒’迷倒,只怕还得三两个时辰才会醒转……”

金甲士亦得意的接口道:“而且,断肠酒迷蚀之力甚强,任那姓楚的小子如何硬朗,醒来后一身功夫与元气也会减少五成以上,呵呵,虽不能说任吾宰割,束手就缚却是毋庸置疑地了,各位贤侄,这就叫做一山更比一山高!”

带着满足、宽怀而又喜悦的轻笑隐隐传出,三羽公子吁气的声音连瓦面上的楚云都听得十分清晰。金甲士的声音又道:“你们且勿得意,在与那姓楚的小子同行之前,我们兄弟已和他见了一次真章,嗯,这小子的武功,说真的,可真厉害,不过么,他却碰上了兜鍪双豪,任这小子三头六臂也无从施展,到最后,终于被我兄弟揍翻在地,自愿陪送我兄弟一程,哼,在半路上被元弟探出他的口风有异,在到达山前那破村时,便被我们施计迷倒,现在只怕尚在做着美梦呢……”

青羽公子赶忙阿谀地道:“前辈手段果然高超,的是智勇双全!”

金甲士才待大笑,银甲上已冷森森的道:“好了,前因后果,都已经由阿大告诉了你们,现在,且谈谈那楚云的身价……”

红羽公子既惊又疑的道:“前辈,不是已经谈好了么?这样多方便,既然晚辈等的仇家已被二位擒获,更免去了二位前辈不少手脚,便乞二位将那楚云交予晚辈,至于酬金方面,晚辈等仍是照数呈上不误。”

一阵如夜鬼位嗥的笑声蓦然出自金银甲上口中,他笑了一阵,始凄悠悠的道:“邵平,邵平,你也太天真了,方才所谈,是说我们兄弟代尔等对付仇家的报酬,现在所论,却是那楚姓小子的身价,这完全是两回事,阁下却混为一谈,岂不是太占便宜了么?”

红羽公子忍气吞声的道:“前辈且请息怒,并非晚辈等意图混淆,实是财力桔据,心余力绌,前辈便当是做件好事吧……”

青羽公子邵靖亦低沉的道:“二位前辈,大哥说的全是实情,晚辈等确已所剩无多……”

金甲士蓦而大叫道:“也罢,将你们所剩的全部拿出,咱们便宜点成交算了。”

银甲士毫无情感的接道:“再加黄金二千两,珍珠百颗,以及令叔黄极昔日携在身旁的那座‘翠狮’,不用再说,本甲士一言出口,无从追悔。”

红羽公子好像还要说什么,青羽公子已咬着牙道:“好,好,晚辈等全部答应,酬金即时奉上,那么,二位前辈,人何时交予晚辈等处置?”

边说,青羽公子边轻轻拍了两下手掌,随着他的拍掌声,室门“咆呀”启开,豹眼鹰鼻的胜无公闪身而进,楚云在瓦面上看得仔细,耳中又听青羽公子道:“胜老,烦请你跑一趟,要后房的弟妹取纯金五千两,龙眼珍珠三百颗,紫玉五十方,还有……,还有叔叔床边的那座翠狮,都请一并带来……”

魔豹胜无公似是十分吃惊,他忧虑的道:“要这么多?二公子,这几乎已是我们现有的全部了……”

红羽公子苦笑道:“不用多问,胜老,烦你走一趟吧

启门声又“咿呀”响了,胜无公的步履沉滞,缓缓而去,金甲士“呸”了一声,不悦的道:“这老儿怎的如此死眉死眼?又不是向他要,用得着他肉痛个什么劲?而且,我们兄弟乃是有功才取禄,更非白饶,好像还冤枉了似的……”

听得出青羽公子是在强笑,道:“二位前辈且勿动怒,适才那位乃是晚辈等忘年挚友,忠肝义胆,豪气干云,如他有任何失态之处,万请二位看在家叔与晚辈等面上,勿与计较……”

金甲士又大刺刺的发了几句牢骚,空中各人便较轻松的谈了起来,言语之中,似乎已没有方才那股紧张而翳闷的气氛,但是,仍可以自双方漫无边际,缺少内容的词意中发觉,两方的距离是如何遥远,情感更是如何淡漠。

楚云深深为三羽公子目前的处境悲哀,一个人,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到了落魄失势的境遇,又该是多么凄凉啊。

忽地,他全身颤了一下,刚才,青羽公子曾叫魔豹胜无公到后面去,向“弟妹”取拿那些主物,那么,这“弟妹”是谁呢?是不是,是不是那萧韵婷?

楚云心腔又急烈的跳了起来,血腋宛如在奔腾一般,他双目如冰,面孔苍白,半晌,他的身躯轻轻飘起,轻俏得像煞一片落叶,悠悠渺渺地向后院中隐去。

金雕盟--十一、情怨纠结 虎入狼群

十一、情怨纠结 虎入狼群

这玄凌院是一座建筑得十分朴实的宅居,但是,却异常牢固与深沉,像一只巨兽伏在山腰,阴森中令人有着猛厉的感觉。

楚云的身形恍惚的飘着,似一片云,像一缕烟,那么轻灵,是那么幽蒙,又那么自然,极快的,又缓慢的,他在接近后院院墙之前,发现了一栋靠在角落里的孤伶房屋。

这间房屋的灯火亮着,断续传出阵阵人语之声,两名配刀大汉,远远的往来巡戈,时而交谈几句,神态显得十分无聊。

于是,楚云悄然行向那房屋的后面,他知道,假如他猜得不错,那房屋的后面或该有一扇窗户。

虽然,他是在“行走”,但却快速得似流光微闪,这迅速的一闪,是如此利落与自然,但却自然得足令一个武林顶尖高手难以察觉。

不错,楚云的推断对了,那栋屋宇之后,的确有一扇冰花格子窗户,可是,却关闭得十分紧密。

楚云的唇角浮起一丝寒刃的冷笑,这冷笑却蕴藏在无尽的忍耐之中,是的,他已经清晰地听见一个人的说话声,一个女人,这柔蜜蜜的语声,纵使在千百年后,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也可以即时听出来,丝毫不差的听出来,是的,这正是她,萧韵婷!

楚云站在墙角的阴影中,沉冥得似一座雕像,双瞳闪烁而冷厉,像一头伏在黑暗中待机扑噬的黑虎!

不一会,听到魔豹胜无公的声音,叫进那两名巡守大汉,三个人提着几箱十分沉重的东西,默默地向前面行去,在他们的身影隐没于屋角之后,一阵低微的啜泣自屋内幽幽传来。

楚云知道这是谁在哭,他以前亦曾经听过,也可以说,曾经享受过这泪眼的甜蜜与温馨,然而却不是在目前的心境下,更非目前的环境中,同样的,那室内的啜位者都是为自己在哭,但性质却因今昔的时光流转而大相迥异了。

平静了片刻,楚云悠悠起步,悠悠来到那座孤立的院角屋宇之前,房门正半掩着,可以自门缝中隐约看到室内的布置:家具虽然豪华,却显得陈旧而古老,巨型的书桌,笨重的太师椅,红桧木的卧榻,色泽暗淡的帘幕罗帐,衬托出一片凄冷幽臀的气韵,令人在无形中感到一股阴沉的压力。

于是——

楚云轻轻的叹息,轻轻的推门而入,一切都是如此轻灵,像是一个自冥寂中出现的幽魂……

在屋角一偶,五六口大木箱开启着,里面却已空空如也,一个纤弱而窈窕的身影,正以一面粉红色的丝中掩着脸孔在抽搐,旁边小几上的银灯摇晃,泛白的光辉映着她的侧面,有一股特异的,出奇的凄艳与落寞。

是的,这是——萧韵婷,楚云的前妻。

掩上门,楚云迷惑于眼前梦一样朦胧的氤氲,他飘然来到萧韵婷身前站住,尽管他心中激动不已,却仍能低沉而稳重的道:“很悲伤,是么?”

萧韵婷这时才发觉已有人闯进房里,她连忙掩饰的擦拭泪痕,强展出一个笑容,但是,当她目光接触到楚云那深沉而冷漠的面孔时,那带有强烈仇恨的面孔时,仿佛霹雳击顶,更好似骤然坠入极北冰海,全身血液竟如在刹那间凝冻住一般,面孔惨白而痉挛,她周身麻木地倒在椅上,双眸恐惧过度的瞪视着楚云,四肢颤抖着,嘴唇翁张着,她觉得室息,觉得生命之火已快灭绝,这可怕的永恒啊!

楚云冷淡的退后一步,道:“怎么,萧韵婷,你连呼救的勇气也没有了?”

这位美幻的少女宛如被毒蛇咬了一口,蓦然抖索了一下,她双手蒙着脸庞,艰辛地呻吟了一声。

萧韵婷将永远不会忘记她适才第一眼看见楚云时那种感觉,她好像看见了一个厉鬼,看见了追魂的使者,看见了地狱阎罗的狞笑,这感受深刻强烈得几乎已使她的身心无法承受,无法负荷!更像煞一柄尖锐的利剑,直插入心!

楚云到灯光映射不到的黯影中,冷冷地注视着自己这位变节的妻子,道:“你还记得我们成亲时的三媒六证?还记得我们的海誓山盟么?我想,你更忘不了我白发苍苍的老父含笑望着你配带凤冠时的情景,萧韵婷,你生得很甜美,真的甜美,但是,为何你会有一副那么狠毒的心肠?假如,在我病中你变了心,你爱上了别人,你大可明白地告诉我,你知道我会让你走,你知道的,又何必如此赶尽杀绝,想毁了我,更毁了我可怜的父亲,你为了什么?为的是你的淫荡、虚荣、无耻,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到底是什么颜色?你这毫无人性的毒蛇,畜生——”

楚云有些哽咽了,双目血红,面孔的线条更明显,更强烈,如刀削斧凿的显明五官在颤抖,在抽搐,使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一眼看出,他这时的内心是如何痛苦,如何悲愤,这心灵的沥血啊。

萧韵婷仰起头,畏缩地卷在一角,她恐惧而嗫嚅的道:“云哥!你……你听我说,你不能不替我想……”

楚云凄厉的笑了:“替你想?替你这背夫偷人,忤逆弑公,合谋亲夫,淫邪狠辣的人想?好,好,你说罢,说罢,我看你这不贞不孝不仁不义的贱人还有何言可辩?”

萧韵婷泪如泉涌,她幽幽的道:“云哥,在你病中,白羽公子邵玉曾来探视多次,你只知道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却,却不明白在我幼时,我们即已相识,你知道我的情感比较脆弱,在那时,因你有病缠身,我在身心方面自是感到异常空虚,我是个女人,我需要精神上的慰藉,我受不了那寂寞的啃啮,而你,却整日昏沉床第,连一句话都不对我说……”

楚云双手绞在一起,阴冷的道:“于是,邵玉乘虚而入,而你,更是早已期望,像你这样说,世上那些淫荡的女子,都可以这套理由来洗脱他们的罪名,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她们的光明正大,那么,这将会成为一个什么世界?这与禽兽畜生又有什么分别?萧韵婷,你不用再说下去了,事实足胜于一切,为了你个人的私欲,竟毁去了我的亲人,我的家庭……”

萧韵婷惊恐的道:“不,不,我没有,我没有,那是邵玉于的,他都瞒着我,我在第一次对不起你后我已经后悔了,但他缠着我,要挟我,我怕你知道,我怕你遗弃我,我不得不再三地忍受他的纠缠,云,我一直爱着你,在嫁你前,在嫁后,在如今,都没有变,我只是偶而的失足,我悔恨极了……”

楚云冷漠得毫无情感的道:“那么、你为何又跟着他走呢?”

萧韵婷哭泣着道:“我不想跟他走,我从未想过离开你,但是,他……他却伤了公公,事实已成,我怕你杀我,我又无处可去,我只能跟着他离开……”

楚云倏而冷厉的道:“邵玉为何杀害我父亲?祸源是谁?是你,是你!”

萧韵婷抽搐着道:“不,你不能怪我,我不知道他会如此狠辣,我真的不知道,连他派人去害你我也不晓得,直到事情完了,他才告诉我……”

楚云双手十指捏得“格”“格”直响,他咬牙切齿的道:“而你知道以后,却仍然跟着他在一起,让他糟蹋你,让他在你的肉体上,精神上获得满足,你……你这淫妇,贱人……下流的东西!”

萧韵婷蓦然仰起那张泪痕斑斑的美丽面庞,激动的道:“你不要将我看得如此下贱,你知道我心中如何痛苦么?你知道我受了多少内心的煎熬么?但我无法脱离,我更无处可去,茫茫人海,我一个孤身女人,在一切寄托都失去之后,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啊……”

楚云生硬的笑了,道:“萧韵婷,你应该死。”

“死”字像一柄铁锤,沉重地敲击在那美丽的心扉上,她抖索了一下,凄凉的道:“是的,我该去死,我早已该去死,但我总想让你明白这一切,否则,我变了鬼也不会瞑目……”

楚云冷冷的道:“假如,在黄河口那个大雷雨的夜晚,我被杀了,你亦将永远没有机会再告诉我这一切,你亦将会永远与邵玉这狗贼生活下去,就好像从没有发生过这些事情,就好像你们本来便是夫妻一样……”

努力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楚云竭力保持着语调平缓,沉冷的道:“够了,萧韵婷,一切都够了,现在,这幕丑剧已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

萧韵婷觉得一阵寒气自心中升起,她激灵灵的一颤,抖索着道:“云哥!……请你相信我,相信我不愿负你,相信我一直爱你,云哥,请你饶恕我,云哥,你带我走,让我们忘记一切,让我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楚云古怪而奇异的注视着她,半晌,始平静的道:“这是个美丽的诱惑,极佳的陷阱,但是,萧韵婷,你错了,错得太厉害,这些远景只是梦,而且更是个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梦,萧韵婷,你的贞德已败,你的身体已染满了污秽,不可能了,再也不能了,是的,我会带你走,我会带着初娶你时的纯洁灵魂,我更会带着你现在的卑鄙幽灵……”

萧韵婷全身颤抖不停,她恐惧的道:“云哥,你……你真要杀我?你,你不可怜我?”

楚云痛苦的咬着下唇,丝丝鲜血沿着嘴角滴落,摇摇头,他道:“我不能饶你,但,我也不忍亲手杀你,因为我的父亲,我不能饶恕你,因为我曾经深爱你,我亦不忍亲自动手,现在萧韵婷,你……你自己了结吧……”

萧韵婷凄苦而绝望的望着楚云,幽幽的道:“云哥,你不想想以前?你不想想那些美丽的时光?人都会有错,我想,你一定不会忘记我,你会饶恕我的过失……”

楚云蓦然一掌伸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萧韵婷那粉嫩的面颊上顿时浮起了五条鲜明的指印,楚云望着她怔愕与惊恐的面孔,低吼着:“萧韵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想过很多,我想着父亲的鲜血,我想着我身受的痛苦,我想着怒海上的情景,我想着你裸露的肉体被另外一个男人在抚爱,我想着别人的讽笑,我想着你亲手取了黄金美玉去买我的生命,萧韵婷,不用说了,不用辩了,你死吧,你快点死,别让我性子上来亲自动手,别破坏了我曾经对你有过一丝美感,够了,够了……”

缓缓的,缓缓的,萧韵婷袅弱不胜的站了起来,美眸中泪光盈溢,她跄踉的向前行了一步,怯生生的道:“云哥,你……你愿意在诀别前,吻你的妻子一次么?”

楚云全身一震,强行支撑着又退后两步,摇头道:“不用了……不用了,你的唇已不属于我,它已不再纯洁,不再是以前那么甜蜜了,原谅我拒绝,我一生中,不吻曾经被第二个男人沾过的嘴唇……”

萧韵婷凄然一笑,道:“是的,它已不再纯洁,它已龌龊……云哥,你看看,我会依照你的话去做,但是,当我死后,你肯在墓碑上刻留字样承认我仍是你的妻子么?”

楚云又强烈的震撼了一下,硬着心肠道:“不,因为你事实上已不属于我,何必要这空有的名份,……”

萧韵婷悲哀至极的牵动了一下唇角,点点头,道:“好,不用留这空有的名份,不用留……”她踉跄不稳的走到那张黑漆的笨重书桌前,拉开抽斗,取出一柄精巧的匕首,轻轻拔出剑身,泛着寒光的刃锋,映着她惨白的面庞,是如此凄哀,如此动人,有着令人永难忘怀的深刻痛苦。

楚云感到目眶内有些濡湿,他咬着牙道:“别伤到你的面孔……”

萧韵婷回首奇异的瞥了楚云一眼,带着泪笑道:“谢谢你……”

这带泪的微笑凄艳极了,迷人极了,楚云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心腔狂跳不停,血的流循加速,他几乎已忍不住欲出口阻止……

紧咬着牙,他毅然仰首不看冷然道:“不用客气,动手吧。”

萧韵婷哀伤的颔首,语声有如来自九天,去向悠渺:“再会,云哥,假如人有来生,我希望来生仍为你妻,那时,我不会再犯错了,一点也不会犯了……”

楚云强忍住在目眶中滚转的泪珠,摆手不语,于是——

萧韵婷轻轻闭上眼,举起匕首插向自己心窝——她听了楚云的话,没有毁坏那张美丽的面孔,于是,就在那柄匕首已透过罗衫之际——

“嘭”的一声巨响倏起,跟着“哗啦啦”的门窗破碎声乱成一片,十数条人影,旋风般自门前、窗户中扑进!

楚云毫不惊慌,他狂笑一声,身形暴旋,寒光猝起中划出一道半弧,当先冲来的五名彪形大汉连吭也没有吭出一声,三股热血已带着三颗斗大头颅撞向墙壁,又滚球似的反弹而回!

紧跟着,楚云觉得眼角红色羽毛微闪,一溜冷气已然逼至肋下,另外两个胖瘦迥异,面孔生冷的老者亦猛扑而至!

于是,他身形不动不转,手腕波浪似的急颤,掌中的“苦心黑龙”嗡的震荡弹起,“当”地截开刺到肋下的长剑,又圈弹而回,“嗤”的一声在急闪不及的胖老人臂上划开一条血槽!

这迅捷无伦的一招两式,完全是凭借剑身的韧性颤荡之力,楚云非但毫未移闪,甚至连眼皮子也未眨动一下!

那两个一胖一瘦的冷峻老者,便是曾在紫心雕仇浩掌下逃生的“泗水双寒”覃权、罩力兄弟,那袭向肋下之刺,却是红羽公子邵玉的杰作!

泗水双寒老大——那胖老者罩权,臂上虽然血迹淋漓,却毫不在意的瞥了一眼,抖掌又劈向楚云胫骨!

楚云淡淡一笑,运剑掠进起一个大圆,然后,大圆中银芒点点,千千万万,猛然罩向泗水双寒,左掌倏回,带着无匹劲力,闪幻不定的劈向红羽公子邵玉,招式才出,他人已掠出三尺,目光回转,却已不见萧韵婷的踪迹,但是,却在她适才引剑自裁之处发现那柄小巧匕首,匕首尖端血迹殷然。

楚云心头一阵绞痛,剑掌又回,瞬眼之间,已逼得红羽公子及泗水双寒无容身之处,仓皇跃出室外。

于是,楚云穿门而出,在空中一个挺跃,又飘然落地,方才,他一共才施出一招八式,却己有四个人遭到伤亡的结果了。

冷寂的院中,挑出五六只火把,火把的青蓝色光辉在夜风中摇摇伸缩,宛如鬼眼闪眨,天空澄黑一片,黑得冷清。

泗水双寒与红羽公子站成并排,青羽公子邵靖和另一个相貌狰狞丑陋的矮老人立于一处,魔豹胜无公则率着二十余名劲装大汉围立于前,如临大敌!

还有两位——兜鍪双豪,正杀气腾腾的注视着楚云,自然,二人隐在盔后的双目中,还透着十分的尴尬与窘迫。

楚云古怪的微笑一下,朝兜鍪双豪拱拱手,挪揄的道:“二位老兄请了,‘断肠酒’的滋味不差,只是,那个梦却不甚美丽,所以,在下醒转得较早,早得足以使在下跟随二位来此,不过,只怕这么一来,二位的黄金珠玉就拿得不太顺心了!”

金甲士怒极了,他暴雷似的大吼道:“楚非——不,楚云,你这小子真是狡猾透顶,想不到兄弟二人亦被你诓了,好,有你瞧了……”

楚云一笑道:“这正如二位适才所言:一山,更比一山高。”

他面色又倏而寒了下来,朝红羽公子冷森的一瞥,道:“今夜,这玄凌院亦将和百角堡遭到同一命运,不过,却没有人再能自这玄凌院中逃出去了。”

红羽公子极为艰涩的牵动了一下嘴角,生硬的道:“楚云,你休要夸口,我们知道你只有一个人至此,任你三头六臂,本公子也不信能强过站在你面前各人合手之力!”

金甲士大叫道:“对,咱们今夜就坑了这个胆上生毛的东西!”

楚云悠悠的抛抛手,道:“假如我怕,我便不来,假如我来,我便不怕,漫说姓楚的不会将各位摆在眼中,本盟上下的任何一人亦不会将各位看成人物。”

金甲士狂傲的大笑起来,道:“楚云楚云,你小子真是唬老百姓唬到咱们头上来了,不错,你盟下高手如云,但是,他们都在数百里外,没有人能为你帮凶,今日,你只有一个人浴血苦战了,小子,你就试试你自己到底有多大道行吧!”

楚云轻轻一探手中的“苦心黑龙”,他像是随意的一摆。却在冷电闪耀中掠起一阵刺耳的风雷啸声,于是,他冷然一哂道:“没有话说了,各位,谁先上?”

全场静寂如死,悄无声息,红羽公子面孔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缓缓向四周围立的各人点头示意——

每一个人都是戒备着,却逐渐围拢,各式各样的兵刃闪晃着森寒的光芒,沉重的呼吸,紧张的神情,微颤的双手,汇合出一片萧煞的气氛,有着尖锐,有着残厉也有着浓重的血腥味……

楚云冷酷地展出一丝微笑,他仰起头,对着空中的星辰呢喃:“如果我的血仇能报,大敌得歼,我将在今后不再使双手沾染血腥,但是,在眼前的强敌未被一一诛绝前,或者会有太多的杀伐,上天知我,愿能谅我。”

他闭着眼,细听着沉重的呼吸与沙沙的移动声,猝然随意挑选了一个方向冲去,剑芒暴涨如虹下,又猛可倒翻而回,银弧紫电交相纵横,照面之间,已将正自后面掩上的青羽公子及那丑陋老人逼退七尺。

于是,激战展开了!

泗水双寒与红羽公子适才在楚云首次冲突下已闪出五步,这时三人连成一排,奋力攻到。魔豹胜无公的“豹头双拐”早已出手,威猛无伦的自侧旁扑至,青羽公子及那丑陋老者却分成两个不同的方向,自泅异的角度揉身抢进!

楚云狂笑不已,左十剑右十剑,前幻弧后化点,剑剑重叠,弧点穿飞,像一片银色无缝的罗网,又似满天的寒星殒落,奇极了,也妙极了。

围攻的六人,在楚云剑式的浩瀚威力下,不想退却不由不退的纷纷闪挪而出,竭力还攻,楚云甚至不使身形稍有回环,倏掠倏晃之下,又将眼前六人逼退五尺,接着一个大翻身,浑身上下闪耀着无数明亮而灿丽的如电精芒,似是一口圆形的滚桶,就像来自天际般笔直地射向站在一角观战的兜鍪双豪!

“身剑合一!”

红羽公子失声惊呼,兜鍪双豪已在楚云扑到的同时骤然分开,金甲士郦三鼎大呼一声,“哗啦啦”连声暴响中,一条金色巨链,宛如漫天虹影,迅捷已极的飞掠而出,银甲士尉迟元身上的甲胄“铿锵”微震,已一口气向敌人攻出九腿十六掌!

于是,那道滚圆的剑气在空中猝然摇晃了一下,仍旧直射而去,金甲士怪叫如雷的跳开,手中那条金色巨链的前两环已被切断,银甲士努力斜身而出,银色钢片纷飞中,又被刮落不少!

这时,红羽公子等六人始才拼命围攻而上,剑气如电。直冲霄汉,略一盘旋,又似游龙舒卷,自九天横扫而下。

金甲士双目如火,暴辣的大吼:“锤。”

那柄曾被楚云击坠尘埃,又被金甲士悄然拾回的黑色利刺巨锤,在刹那间呼轰砸上,如儿臂也似的金色铁链,亦似怪蛇般骤然卷至!

银甲士的厚背砍刀同时出手,猛劈对方中段,左掌推出如山劲气,力阻敌势,他的箭囊中的钢矛仅存三只,所以,非到必要时,他是不肯施出的!

红羽公子的龟纹长剑,魔豹胜无公的豹头双拐,亦在同时击落,尚夹杂着另一双其他殷红如血的手掌!

滚圆的剑气像煞烈阳的第一线光辉,灵活的闪晃了一下,又猝然回射,惨号蓦起,那双殷红如血的手掌已被齐齐腕削落!

双方动作都是快逾电光石火的,几乎令人没有丝毫思忖的余地,那双手掌始才血淋淋的坠落地上,寒芒已敛,楚云冷厉的一洒剑刃积血,又将“苦心黑龙”化成千万狂瀑,反拒冲至的青羽公子邵靖!

剑势甫起,人已斜闪六步,向兜鍪双豪猛探二十一剑后又倏然溜出,那被断去双掌的人,正是与青羽公子在一起的丑陋老者,这时,有四名大汉急忙上前挽扶于他,这丑陋老人此时面孔扭曲,双睛突出,形如厉鬼阴尸!

楚云闪出重围之外,双眸煞气毕露,两臂用力探抓,一点尖锐的呼啸渗合在翻荡如潮的滚滚白链中,这丑陋老人与那四名彪形大汉的头颅应势同时暴飞空中三丈!

同一时间,他又是如蛇一般盘旋折转,剑尖抖颤成漫天星点,直取红羽公子,与红羽公子的龟纹长剑“铮”然相撞,一溜火花迸溅中,剑锋已来到魔豹胜无公喉前三寸之处!

于是,就在魔豹胜无公竭力举杖迎拒之际,苦心黑龙的狭窄锋刃已连续如雷电齐作的架开了兜鍪双豪攻到的三锤,七链,十二刀!

没有迟疑,如行云流水那么洒脱,那么自然地闪游飘移,来去似乘风御电,反手之间,又将青羽公子邵靖逼得手忙脚乱,捉襟见时!

这时,合八名武林一流高手之力,已与楚云激斗了二十余招,在这二十余招中,更有一人已命丧黄泉,而他们甚至连哀悼一下的短暂时间也没有。

红羽公子拼命杀上,他悲愤的大叫:“杀啊,为闵风报仇!为死去的兄弟伸冤!”

悲怒的吼叫犹在空气中袅绕,楚云又已向每人各击七剑十腿,左闪右挪之下,语声沉冷得仿佛自七海海心传出:“杀吧,你们不久便会知道,血掌闵风实在死得痛快!”

原来,那位死在楚云剑下的丑陋老人,正是曾在天狐冷刚手下负过伤的血掌闵风,百角堡所属一流高手!

楚云就地一个盘绕,分上、中、下向每一个敌人再度劈出七剑,剑身嗡然震响中,他又似狂风一阵砍向兜鍪双豪!

金甲士郦三鼎豁然大笑,连喝六个“锤”字,每一声都似春雷在舌尖上打滚,有夺人魂魄之力,紧接着他的呼吼,那柄黑色巨锤仿佛是雷神的手臂,又似隐冥中的山岳,轰然不绝,含着极大劲道的往返撞击不息。

银甲士尉迟元却在刹那间游走起来,一如幽灵野鬼,闪掣奔移,出招快狠至极,霍霍寒光交织重叠,成练,成山,如浪如涛,这正是他的绝技之一:“大劈刀法”。

楚云将一口至精至纯的真气,遍布全身穴脉,流畅已极地呼吸循转,随着真气的回环,他那瘦削的身躯令人不可置信的在锤影,链芒,刀光里翻飞穿掠,更每每在间不容发中,一口气就是弧圈连绵的几十剑!

不错,这正是无畏金雕的至高绝技——“弧光剑法”。

兜鍪双豪二人身负的超世奇艺,在江湖上已是难逢敌手,但是,他们虽有了一次经验,却总是不服,他们不相信天下之大,会有人能力敌他们联手之力而仍可获胜,现在,眼高于顶的兜鍪双豪又尝到了一次重复的教训,这次教训,较上一次的交手更为冷酷,因为,这次是集八名高手之功而竟仍处于被动的劣势!

红羽公子邵平、青羽公子邵靖、魔豹胜无公、泗水双寒等全已围上,纷纷站取有利的地形,在可以相互掩护的角度下疯狂地攻击着敌人,他们恨极了,怒极了,自然,也免不了内心的恐惧!

于是——

这场不公平的战斗又继续了三十招,这三十招中,青羽公子邵靖的左臂受伤,泗水双寒老二罩力的衣衫亦被对方凌厉的剑势割下一块下摆。

金甲士郦三鼎已感觉到压力在逐渐沉重,他一面靠向自己拜弟,一边苦苦的思忖致胜之计。

银甲士尉迟元依旧阴沉的闪移攻拒,没有任何表示,但是,假如你心细的话,你便可以看出他那双隐在头盔后的双眸中有着焦虑之色……

现在,双方的激斗已呈胶着状态,是的,虽然楚云功力深沉得宛如浩海汪洋,但他的七名对手亦俱属当今武林中拔尖之材,纵使楚云武功再强,于一个短时间内,也无法将对方一掌收拾下来,自然,这只是说在“短时间内”。

红羽公子邵玉为人最是机警狡诈,他这时眼球微转,一面小心出招闪躲,一面故意出言相激道:“楚云,今番阁下也不过如此而已,现在,你能奈我等何?”

楚云明白红羽公子的心意,是想激起他的怒气,而在他愤怒失神之中,寻求一丝最为微小的间隙扳回战局的劣势!

自然,楚云不会睁着眼上当的,他十分明白,高手搏命,生死之分就往往在一些极度细小的疏忽上。

于是,他的剑式更玄妙了,更绚丽了,回答红羽公子之言的,是楚云剑上幻起的,无尽无绝的奇异弧点,诡橘的圈线……

于是,寒光交互纵射,碰击,一溜溜的火星在夜黯中飞溅,环舞,没有人再说话,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相同的期冀:了结敌人的生命!

在静冥中,几乎像扯裂人们的肝肠,凝冻人们的血液,突然的,一阵凄厉的尖啸自黑暗里响起,又自飘渺中摇曳而来。

金雕盟--十二、生死之搏 一片凄凉

十二、生死之搏 一片凄凉

兜鍪双豪有些愕然的微微一窒,攻守之势却毫未停止,他们只觉得这突起的尖啸有些怪异,尚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红羽公子却为这尖啸之声而深深的震栗了,他们的印象是如此强烈,如此不可磨灭,永生永世也难以忘怀:在百角堡的一场浴血激战中,多少生命便是毁在这凄厉的啸声响过之后!

楚云看得出敌人阵脚已经微微紊乱,他手上加劲,口中却淡淡的道:“这是鬼位矢,朋友们,我的人也到了,或者,眼前的场面会改观一下。”

金甲士隐匿在头盔后的双眼急速一眨,向他的拜弟银甲士做了个难以察觉的眼色,银甲士看得出来自己拜兄的含意,那是走不走?走不走?在这种关头,假如要溜之大吉,那么,兜鍪双豪从此也不用在江湖上闯字号了,更休想自夸为英雄好汉了。

银甲士缓缓摇头,倏攻九刀十掌,身形暴闪中,冷沉的道:“阿大,名较命重。”

金甲士郦三鼎全身一震,昂然大叫道:“不错,兄弟,我们都是铁铮铮的好汉!”

随着他的语声,六条人影已出现在瓦面之上,以令人惊惧的快速,似流光横空般飞跃而来。

一个粗犷而猛厉的嗓子大喊道:“盟主,可是你么?”

楚云连连闪过对方七刀,剑锤拐刀,还击十九剑中大笑道:“库环主,正是在下。”

金甲士郦三鼎锤练交舞如雷而下,破口大骂道:“楚云小子,阁下好生好狡,我们兜鍪双豪算是栽于你手中了,妈的,你是如何引你那些爪牙来此的?”

楚云稍沾即走的展开游斗,冷漠的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金甲士,难道只准你耍花枪,在下便不能玩玩手段么?金甲士,你想差了。”

银甲士尉迟元神鬼不觉的猛戮七刀,偏身挪出,却冷沉的道:“楚云,老实说,今夜不论孰胜孰负,我尉迟元都佩服你!”

楚云大笑道:“阁下谬奖了,在下承担不起。”

他又迅速移目一瞥,肃穆的道:“冷、库二位环主,且请与各人围立四侧,暂勿参战。”

夜影中,大漠屠手库司、天狼冷刚、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季铠、狐偃罗汉严笑天、还有——凤目女黎嫱,都已来到各人拼斗之处,他们身形甫落,已迅速分开,各取方位准备动手。

于是,在刹那间,双方的攻击又趋转剧烈,寒芒挥霍,冷风刺骨,人影越转越快,像煞走马灯里的圆影,无休无止的往来追逐,回环晃掠,令人难以分清哪是仇敌,哪是友人。

凤目女忧虑的叫道:“云,你安好么?”

楚云优美地自金甲士的巨锤中穿过,一连十剑退了青羽公子与泅水双寒,扬声笑道:“我很好,你还好么,小嫱?”

这一声“小嫱”,叫得凤目女心头甜丝丝的,实在舒服极了,她真恨不得立刻倒向楚云怀中,承受他强而有力的拥抱。

于是,黎嫱在嘴角浮起一朵美丽的微笑,正待说话,一旁的狐偃罗汉已赶忙以指比唇“嘘”了一声低沉的道:“我的好姑娘,现在千万不要去分老伙计的心神,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须知高手较斗,往往能在毫发之际分出生死存亡。”

风目女黎嫱一嘟嘴唇,嗔道:“严大哥,人家知道,哼,天下之大,又不是你一个人懂得这些。”

狐偃罗汉装做未曾听见,哑声不响,两眼却丝毫不瞬的注视着斗场,他是老江湖了,自然明白在这个时候应该注意些什么。

楚云倏忽冲天跃起,迅速的道:“冷环主,请与季铠搜寻各处,那白羽公子邵玉至今未见。”

语声未落,人又猛扑而下,天狼冷刚答应一声,向快刀三郎季铠略一招手,二人已分做两个不同的方向飞跃而去。

红羽公子忽然厉喝道:“挡住他们!”

围立四周的十多名劲装大汉,闻言之下微一犹豫,看得出十分勉强的向二人匆匆赶去。

楚云在骤然间面色变得冷板,像是一座雕像的脸庞,毫无表情,他在挪移中断然喝道:“库环主,斩绝!”

大漠屠手库司恭应一声,身形有如大鸟般倏然暴起,一片如山掌劲挟着万钧之力猛然扫卷,三名劲装大汉立被凌空兜起,惨叫之声尚未发出,另外三名大汉又狂号着满口鲜血狂喷的摔出寻丈之外!

剑铃子龚宁身形如电,渺渺一闪已追到其他五名大汉身前,清脆的金铃声摇曳中,冷(奇*书*网.整*理*提*供)森的剑锋已倏刺倏收的连连插进两个人的胸膛!

红羽公子满面发紫,冷汗涔涔,他一面疯狂的拼力猛攻,边声嘶力竭的大叫道:“二位前辈,你们便眼看着晚辈的属下如此遭人屠杀?你们便束手等着敌人将我们一一诛绝吗?”

金甲士铁链飞舞得呼轰生风,他暴怒的吼道:“住嘴,邵平,你不见我们兄弟正在为你等倾力苦战么?”

楚云迅捷至极的向各人飞快进击,一面冷笑道:“郦三鼎,也为了你们自己。”

这时,惨号悲嗥之声已乱成一片,只听见“嘭”“嘭”的掌击声,人体的仆倒声,在与那凄厉的号叫互相陪衬。

蓦然——

楚云呼的倒向尘埃。贴着地面只有寸许的直飞向青羽公字邵靖,邵靖挪身躲避之下,倾力击出七掌,罩向敌人后脑背脊!

同一时间,一片刀、锤、链、剑、拐,亦如影随形的紧跟着楚云身后攻到,密度之大,虽蚊蝇亦难以飞脱!

于是——

在刹那之间,人影闪晃,兵刃交织,空气溢盈,血光暴现!

青羽公子邵靖不吭一声,他捂着胸脯踉跄退出七尺之外,面色蜡如白纸,泅旧鲜血自他捂着胸脯的双手指缝中,如泉水般往外涌流不已!

红羽公子位血般大叫:“靖弟啊!”

楚云背后亦有一道皮肉翻卷的口子,正如他自己的推算,青羽公子的一命,可能要自己挨一刀来抵偿,不错,他只挨了银甲士的一刀,却在这一刀划过背上瞬息问,借力贴着地面窜出,更在窜出的一刹,闪过了其他的猛厉攻击,拔出了留在青羽公子胸内的利剑!

没有停息,楚云如电火般一个翻转,手中苦心黑龙快得不能再快的上下截拦那些如雨般攻向身上的兵刃掌力,身形一侧,已整个倒向银甲士尉迟元的怀里,左右掌五指弯曲如钩,猝然抓去!

这时,正当各人的兵器被他强行格挡出去,尚未及收回,金甲士目光一闪,惊骇的呼号:“元弟,当心!”

银甲士尉迟元冷森森的一笑,倏然吸胸缩腹,左掌一晃,箭囊中的三只钢矛已全数抓在乎上,猛然迎向倒于自己怀里的楚云!

而金甲士的金色巨链,亦在此刻忽然卷向楚云双腿,来势之快,仅较金甲士取矛迎人稍迟一线。

双方的动作都是间不容发,奇速无匹的,楚云狂声一笑,右臂倏抖,斜切金甲士左时,自己左掌却依然原式抓下,而这时,金甲士的握刀右手尚未及收回!

一声有如鬼号似的痛苦曝叫,划过夜空,血光迸溅,一大片沾着血迹碎肉及内脏的钢片纷纷洒落,另外一双紧握着利矛的断臂亦飞到两丈开外,与这些同时发生的,是楚云的身躯亦被金甲士的巨链凌空卷起!

金甲士目眦皆裂,他撕肝裂肠的大叫道:“还命啊,楚云!”

凄厉的吼叫声中,左手巨链倾出生平之力猛收急抖,卷着楚云的身躯径向坚硬的地面撞去,同时,右手的黑色巨锤再一次脱手飞出,含着足可击毁山岳之威砸向敌人正撞向地面的身体!

一声尖锐幼嫩的惊叫蓦然响起,像空中的流星带着一条长长的曳尾,而正当余音尚在空气中绕回之际楚云撞向地面的身躯却奇异的一抖,改换了一个方向,猝而斜斜冲到金甲士头顶!

而当他身形坠落的方向改变之刹那,金甲士的巨锤已“呱”的一声贴着他胸腹掠过,黑色的碎布与血肉纷飞中,苦心黑龙锋利而狭窄的剑刃亦“嗤”的一声轻响,整个插入金甲士头盔之内!

金甲士郦三鼎没有一丝声息,当楚云再度飞身而起时,他仍然屹立不动,灰顶雕刻的金色怪蛇,那昂天的蛇首已被切断,头盔上有一条半寸的裂缝,红色的血与白色的脑浆,正自这条裂缝中缓缓溢出!

在楚云与兜鍪双豪以命相搏的过程中,其时间之急促与短暂,尚不及人们三次眨眼的功夫,是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插进手,更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对某一方有所帮助。

楚云身形才起。他不管腿上尚缠绕着那条粗如儿臂的金色链条,一声裂帛入云的啸起处,又笔直地扑向早已心胆俱裂的红羽公子邵平!

红羽公子面容已扭曲得失去了原状,他神经质的凄厉狂笑着,手中龟纹剑抖起万朵银花,在一片呼啸的锐风中,毫不闪躲的迎向楚云。

魔豹胜无公两只精芒闪射的眸子,此刻骤然黯淡无光,他悲叹道:“罢了……”

一个斜窜,手中豹头双拐挥起毕生之力,猛然击向楚云头颅、头项、背脊各处,拐风呼轰,震荡得空气流旋呼啸。

楚云发髻披散,鲜血横溢,他咬着牙,将眼神聚为两个精点,苦心黑龙在他身形的迅速与敌接近下纵横翻飞,左拦右磕,“叮当”不绝之声中,红羽公子舞起的万朵银花纷纷散敛消失,没有任何一丝回转的余地,在楚云最后一剑震开敌人最后一朵剑花之际,其间隙仅差两分的在对方反手挡截之前戳入敌人的下腹!

就在他的剑锋插进红羽公子腹内的同时,他的身躯已快逾闪电,却又幅度极小地在空中连翻九滚,间不容发的躲过魔豹胜无公砸向头颈背脊的拐招,却在刹那之间被敌人倏而翘起的拐端在左肋下戳了一记!忍住刺骨的痛楚,没有一丝呻吟,缠在楚云双腿上的金色巨链在他翻滚之中蓦而如活蛇般倒卷而出,但用力过猛,上身倾斜的魔豹胜无公颈项缠个正着,楚云看也不看,在自己混身血雨洒溅中又是猛力一翻一滚,低沉的“咔嚓”声闷曝般微微一响,魔豹胜无公已被绞翻倒地,头颅亦软软垂向一旁。

天下之大,任你是如何英雄盖世,豪气干云,也见不得大多的血腥与凄厉,也见不得超过心灵与精神负荷的恐惧和惊骇,因此——

几乎没有一点空隙插手的泗水双寒,这时在震俱过度之下,同时机灵灵打了一个哆嗦,他们明白,现在,厄运就要降临到自己头上了!

是人性的本能,也是对生命眷恋的正常反应,泗水双寒竞不约而同的跃身而起,亡命般向院墙后夺路而逃!

楚云如哭泣般的大笑了,在他迷朦的眼神中,有几条人影飞起截拦,于是,苦心黑龙用力捣向地面,借着剑身一弯一弹的韧力,将他虚脱过甚的身躯托起,他吸了一口痛苦的空气,脚上尚拖着魔豹胜无公扭断头骨的尸体,倏然摇坠着扑去,边嘶哑得像撕裂喉咙般大叫道:“让我来……”

“来”字尚在舌尖上跳动,他人已升出五丈,胜无公的尸体在地面上翻转滚动,泗水双寒正跃至院墙一半——

楚云狂笑一声,双手握剑猛力抛出,像煞极西的电火猝起,雷光紫芒幻为一条长龙般的匹练,带着刺耳夺魄的呼啸之声,“嚯”地暴飞而出,斜斜自泗水双寒腰际斩过,血浆肚肠迸溢中,传来两声令人毛发悚然的惨曝,于是——

两个人的身躯,却分成四块,分成四个不同的方向,砰然掉落于地!

楚云拖着几乎已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奋力追出十步,右手一挥一抓,已将自己抛出的苦心黑龙长剑握在手中!

这时,他几乎已站不住了,但是,他仍然摇晃不稳的挺直了腰身,紧紧抓住手中的长剑,肺叶几欲暴裂的大口喘着气……

周遭一片沉寂,像死一样令人寒栗的沉寂……

良久,复良久。

楚云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他全身肌肉火炙般撕痛着,努力咽下一口唾沫,他又舐润了一下过于干裂的嘴唇,右手手指,抚在冰凉的白玉剑柄上,也抚到了剑柄雕缕着的八个字,“沽血饮剑,一念存心”。

他艰辛的擦去浸流在眼角上的血渍,呢喃着:“沽血饮剑,一念存心……”

深长的叹息了一声,在蒙龙的目光中,他才发觉大漠屠手库司、剑铃子龚宁二人,早已跪在自己身前,狐偃罗汉严笑天目瞪口呆的怔着不动,他怀中,竟尚躺着一个玉人——凤目女黎嫱。

楚云故意笑了一下,但很使他失望,这笑,却仅是牵动了一下嘴角,于是,他屠弱的道:“都干净了……”

狐偃罗汉自有生以来,恐怕从来没有过现在的这副怪像,他如梦初觉,机灵灵的打了个寒颤,舌头纠缠不清的道:“呃!……干净?呕,伙计,都叫你一个人拾掇了……宰光了……天啊,就像宰一群猪,一群牛……”

楚云又舐舐嘴唇,这才意识到大漠屠手与剑铃子尚跪在地上,他沙哑的道上“库环主,龚宁,这是为何?快!快起来……”

大漠屠手库司等二人仍跪在地上,库司惭愧惶惑的道:“回禀盟主,本座等亲随盟主左右,竟在此役中使盟主受创,不论有任何原因,皆属本座之罪,疏忽职守,罪该万死,尚乞盟主发落……”

楚云温和的笑了,强自振作道:“库环主,罪从何来?适才的一切经过,时间是如此短促,在下与敌人的距离是如此迫近,对方的武功更是凭般了得……再加上二位正奉在下之命追杀残敌……又有在下口谕不得插手相助,哪一桩……也谈不上二位有任何过失……我很疲倦,库环主,别再让我多说话,你与龚宁起来……”

大漠屠手与剑铃子悄然立起,而一声低柔的呻吟亦自凤目女口中发出,狐偃罗汉向楚云一眨眼,道:“伙计,这丫头今日看见你被金甲士郦三鼎摔向地面,急得当堂昏了过去,唉,我这老哥哥,只有厚着面皮,不避嫌的扶她一把了……”

楚云淡淡一哂,语声沙哑的道:“老哥哥……这有什么嫌不嫌的?你不扶她,难道叫她睡在地上不成?”

这时,黎嫱长长吁出一口气,却又宛如在一场噩梦中被惊醒,她哭叫着蓦然自狐偃罗汉双臂中跳起,尖叫道:“楚云……楚云……”

楚云一笑,疲乏已极的道:“小嫱,我在这里。”

黎嫱目光中才映人楚云那形同厉鬼,全身血肉狼藉的形象,已不顾一切的将他紧紧抱住,不论自己心爱之人受了什么伤,更不管他的结果如何,却总是活生生的啊,有这一点,在黎嫱来说,已是足够的了。

楚云双眉微皱,因为黎嫱这一抱,使他全身上下的伤痕越加痛彻入骨,但是,他却没有拒绝,一任黎嫱喜极而位,只喃喃的道:“小嫱,原谅我不能拥住你,我全身都是伤……”

黎嫱摇摇头,珠泪纷落的道:“不要紧,云,云,你太苦了,刚才,可吓死我了,多惨啊……”

狐偃罗汉回顾周遭,又不禁一哆嚏,这后院中,躺满了死状凄厉的尸骸,残缺的肢体到处都是,血与浆,肉与肠,迸溅四周,像是一滩滩,一堆堆腐烂的糜蚀之物。

大风大浪都经历了,却从来没有过这么深刻而残酷的印象,狐偃罗汉又是机灵灵的一抖,暗暗为眼前这副阿修罗的地狱图恐惧栗然。

金雕盟--十三、落月湖畔 柔情万般

十三、落月湖畔 柔情万般

四周,飘散着浓厚而刺鼻的血腥气息,这刺鼻的气息与楚云身上的创痕融为一体,使紧抱着他的黎嫱蓦然醒觉,惶惑的连忙松开了双臂,而她的衣裙上,却早已沾染上斑斑血迹了。

“原谅我,云,我弄痛了你?”黎嫱怯生生的问。

楚云笑笑,摇头道:“没有,倒是你的衣裳脏了。”

黎嫱的那双美眸中泪光又现,她仔细检视楚云身上的伤痕,每看一处,如花的面庞便抽搐一下,煞白煞白的。

不错,楚云周身上下,已几乎被血水浸透,肋旁皮肉翻卷,微微颤动,右肩有一个深达寸许的血槽,肋骨处青紫一片,肿起老高,背后,更有一条刀砍的大口子,鲜红的嫩肉轻轻翕动,而一股股的热血,便在肌肉翁动中汩汩流溢,惊人透了,衬着他披散的头发,深沉而疲惫的面孔,给予人一种尖锐而恐惧的感觉,就仿佛他适才自阿修罗地狱中闯了出来似的。

凤目女苏醒之初,因为过于兴奋,未曾思虑到楚云在这场血战后所付出的代价,而现在,她看清楚了,清楚得使她柔肠如绞,血沥心扉。

那伤,那痛,较之直接加于她自己身上更来得令她痛苦与难受,这滋味艰涩极了,假如能交换,她恨不得即刻与楚云换成对方,即使再痛苦千百倍,她也甘愿。

楚云虽然身受巨创,神智却分外清晰,黎嫱的心理,他感受得异常洞澈,他忽然觉得,在这刹那之间,二人连一丝间隙都没有了,心灵与心灵是依偎得如此接近,并为一体了。

“云……”凤目女终于哭了,她哀哀的道:“多愿我是你……”

楚云身躯一抖,显然他在压制自己的激动,竭力平静的道:“别担心,或者,你我早已是一个人了。”

狐偃罗汉奇异而深沉的凝注着黎嫱,在他的心目中,已对这位大洪山的娇刁千金小姐有了新的估计,不错,在慧洁背面,这位美艳的姑娘,又是多么柔情万端啊。

于是,大罗汉赶忙上前道:“黎丫头,别哭,你一掉泪,楚老弟就更难过了,你别看楚老弟混身血似的,伤得虽然不轻,可也要不了他的命……”

他又转首道:“伙计,俺看你还是赶紧找个地方休息疗伤,你身体虽强,却也禁不住干扛硬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大漠屠手库司亦焦切的道:“禀盟主,尚请即速服下本盟秘制之固血丹……”

剑铃子龚宁早已捧着一方红色锦盒站在旁边,黎嫱慌忙的抓了一把其色乳白,成龙眼大小的丹丸,便待亲手喂

向楚云嘴中。

楚云轻轻一笑,道:“小嫱,三颗已够了,一次吃得大多,血液都会全部凝固的……来,给我三粒,让我自己服食……”

黎嫱骇得急忙将手中丹丸放回盒中,留下三颗,坚持着亲手帮着楚云服下,大漠屠手库司又取出身藏的绷带,小心翼翼地为楚云仔细敷药包扎,狐偃罗汉扶着自己这位肝胆相照的兄弟,目光逡巡之下,又怪叫道:“伙计,你的左手五指指尖怎么全裂了?”

楚云轻沉的道:“相当硬实,我是说,当我左手运起‘勾透指’抓进银甲士的前胃及护心铰铁片,钢甲十分坚硬。”

狐偃罗汉伸伸舌头,回顾瞥了早已尸寒肢残的银甲士尉迟元一眼,他那笨重的,以甲胄相护的遣尸正如一堆废铁般寂然堆于一处,周遭沾满了斑斑血肉。

金甲士的尸身仍然挺立不倒,头盔后的双目依旧怒瞪不瞑,两只眼角血痕滴沥,有一股令人毛发悚然的寒栗气息。

大漠屠手在旁低声道:“盟主,那银甲士尉迟元在开始被盟主杀倒之际,尚未断气,本座见他双眼翻动,似有所言,但那时盟主处于千钓一发之生死关头,无暇分顾,待一切结束后,本座再趋前探视,他却已经死了。”

楚云闭目静慈片刻,缓缓的道:“当在下侧身闯入银甲士中官之内时,他也真够狠毒,在瞬息间持出囊中所有短矛插向在下右胸,但是,他慢了半寸,在那矛尖距离在下右胸只有五分不到之际,在下已切断了他的臂时,自然,在下的‘勾透力’亦已深入他的胸腹之内,不过,左肩却被银甲土的钢矛扎了一下!”

吸了口气,楚云又低沉的道:“银甲士尉迟元心性狡诈,机智狠辣,一身武学更属于惊人,他或者死得不瞑目,因为,他自己认为保护他生命的本钱是足够了……”

于是,他叹了口气,道:“龚宁,将金甲士郦三鼎的尸身扶平。”

剑铃子龚宁应命而去,黑暗中,天狼冷刚已与快刀三郎季铠同时飞跃而回,二人身形始落,已为眼前的景象惊得一怔,快刀三郎正悄然吸了一口冷气,天狼冷刚已三步并做两步的奔到楚云身前,惶恐的道:“盟主,你受伤了?

本座罪该万死……”

楚云温和的笑笑,道:“不怪你们,冷环主,白羽公子及萧韵婷的尸体可曾寻到?”

天狼冷刚稍微迟疑了一下,轻轻的道:“盟主,你的伤势?……”

楚云双目倏睬,又疲弱的闭上,摇头道:“不妨,冷环主,在下问你白羽公子……”

天狼冷刚咽了口唾沫,谨慎的道:“回禀盟主,白羽公子邵玉已经逃逸无踪,那萧韵婷亦不曾见到,本座与季护卫已将这所庄院搜了个遍,除了几名下人与两个丫头以外,没有看见白羽公子及萧韵婷等人,据盟主之言,那萧韵婷

似乎已经……”

楚云疲惫而落寞的颔首道:“在下已逼她自裁,在那所孤立的屋内,尚有她用以自裁的一柄匕首……不过,那匕首上虽然沾满血迹,在下却未亲眼见到她的尸体,周为正当她引刀自戮之时,红羽公子等人已闻警冲人,她必然是被白羽公子抢走……”

凤目女黎嫱在旁听得暗暗惊栗,她好像对那负心变节萧韵婷有点同情了,不过,她却不敢表示出来。

天狼冷刚仿佛沉思了片刻,有些担忧的道:“盟主,本座曾讯问那几个下人,好像……好像萧韵婷并未死去,但是,有了伤创却毫无疑问,因为,据那几名下人所言,白羽公子在后院激斗正烈时,神色极为恐慌的令谕四名庄丁迅速以床单制成两架软兜,抬着两个人亡命般自院侧山径中逃去,至于软兜上所抬何人,那几名下人则不甚清楚

楚云双眸迷蒙地望着夜空,喃喃地道:“她真命大,两次了,这对好夫淫妇都能在我手中逃走,嗯……大约上天注定她们要多受折磨……”

大漠屠手这时异常关注的踏进一步,小心的道:“盟主,你要好好保重自己,那对狗男女逃不掉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吾等必能围而擒之,擒而杀之!”

狐偃罗汉一直扶着楚云,他舐舐嘴唇,道:“老伙计,别老把这件鸟事放在心上,来,咱们先离开这个地方,然后,放把火烧它个精光,奶奶的,免得以后不宁静。”

凤目女黎嫱听得面庞一红,狠狠地白了大罗汉一眼:“严大哥,阁下这张尊口真是……”

狐偃罗汉龇了龇满口板牙,道:“哼,你现在不哭了?

不哭就视老哥哥为厌物了,竞敢当众编排老哥哥的不是?待俺将你这丫头片子……”

忽然,楚云双目又睁,不甘心的道:“冷环主,可曾及时追寻?”

天狼冷刚正期望狐偃罗汉的诙谐能使眼前的沉闷空气改变一下,楚云却又扯回到这个问题上,他连忙照实答道:“已经依着那凡名下人所指的方向搜寻了方圆十里的地方,天黑林深,却没有找着白羽公子等人的踪迹,本座一气之下,已在回来后将那几名下人劈尽宰绝,本座失职疏忽之处,尚请盟主发落……”

楚云衰弱的摇摇头,苦笑道:“罢了!这也是天意天意。”

他又缓缓移动目光,将周遭的凄厉景象深深印入脑际,良久,他古怪的向红羽公子及青羽公子尸身上再看一眼——青羽公子仰天而卧,双手仍紧按胸前,两眼怒瞪,满面痛苦之色……

楚云忽然疯狂的笑起来,喘息着指向地上的尸体:“三年前,当黄河口海滨的怒涛在狂号,天空的雷电在交织,强仇的兵刃在我身上劈戮时,我就曾向上天起誓,深深的哀号,如我能生,如我不死,我必会报复,要流我血者流血,要夺我命者丧命,如今,哈哈哈……我已经做到了,看了

这些丑陋的死尸,这些惯于弱肉强食的贼匪,他们永远不能再以卑劣的手段去作恶,永远让他们以自己的鲜血来洗脱他们自己的悔恨,一切都归于消冥吧,冷环主、库环主,用火龙弹焚庄,不要留下一点污秽的痕迹!”

天狼冷刚、大漠屠手库司同时躬身答应,反手之下,四枚火龙弹已在呼啸声中裂出千万条闪烁的火蛇红芒!

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季铠亦纷纷跃上屋顶,火龙弹发射如雨,片刻之间,这座深沉而幽黯的玄凌院已陷入一片熊熊烈火之中。

房屋倒塌了,草木燃烧了,轰隆隆声搀合着毕剥剥之声,火光冲天,火苗飞蹿,好一幅惨厉的图画!

楚云的苍白面孔,被大火映得艳红一片,他强烈的咳嗽着,喃喃的道:“流人血者,随着这报应去吧,或者,我会听到你们在幽冥中的哭号声……”

凤目女黎嫱又引起惊恐的叫着他:“云,云,你神色好可怕,云,我们走吧,你在咳嗽……”

大漠屠手库司背起楚云,向各人打了个招呼,与剑铃子龚宁跃上墙端,楚云手中的利剑仍未入鞘,在鲜红的烈火映照下,闪起一抹冷极的寒光。

狐偃罗汉向四周又扫巡了一遍,冲着黎嫱一笑道:“黎

丫头,咱们也可上道了,待在这鬼地方委实不大是滋味……”

黎嫱早已迫不及待的飞身而起,紧紧跟着楚云身旁,于是,黯影中,夜色与火光的搀揉里,六条人影迅速隐没,留下的,只是一大片杀伐后的凄厉。

离开玄凌院的那座大山,东去三十里地,有一座小村,这村子只有十来户人家,却都是做着一种相同的活儿——捕鱼。

这里不滨海,不靠江,哪里来的鱼捕呢?其实,假如你沿着这村子的山径上走,经过一片盛开着紫花的林丛,再绕过几堆奇形怪状的白色岩石,自几株古形的枝醚隙缝里望出去,你便会大大的惊异了,便会吁着气陶醉在这眼前的,美得令人心疼的湖光水色之中。

是的,这是一片湖水,山顶上的湖水,波平如镜,澄清见底,漾着浅蓝的颜色,湖底游逡着一种金红色的鱼群,这湖水,映着山顶四周的紫花苍林,衬着水底的白石绿草,说不出是多么清逸,说不出是如何超脱,有一股飘然宁静的气息,有一片拂尘出世的韵息。

这奇异而美丽的湖,叫“落月湖”,山下的那座小村子居民,便是靠这湖水而生活,捕着湖底那些美丽而可口的金红色鱼群。

湖滨,在三五棵古雅的松树下,有一栋全以天然树干筑成的木屋,这木屋选的地方异常恰当,正是坐落在可以俯瞰全湖的一片较高山坡上,清趣盈然,优雅朴致,或者,连造这木屋的主人,也是一位风雅的名士呢。

阳光已经斜了,湖面水气朦胧,林间,花丛,飘游着淡淡的暮霭。

木屋前,大漠屠手库司正愉快的与天狼冷刚在聊天,狐偃罗汉则怪声怪调的向剑铃子龚宁数说着他往昔的英雄事迹,自然,有许多是夸大或加以渲染的,反正只有他自己在自说自演。

木屋内,分为两进,外面这一间用木板搭成简陋的床榻,这是屋前聊天的人们睡的,掀开帘幕,可以看见里面另有两张木床分置两边,中间还隔着一张布慢,不过,这时,两边床上的两个人,却全偎依在一起呢。

嗯,他是楚云,她是凤目女,楚云背上肋下的绷带未除,围着前胸绕了好几圈,左手五指的伤痕已经差不多痊愈了,看他揽着黎嫱的右臂是如此灵活,好似,好似肩上的一矛之伤也恢复了哩。

他的嘴唇老是游移在黎嫱粉嫩的面颊上,轴缠不开,黎嫱被他逗得痒痒的,尽是左仰右避的闪着,轻笑如铃。

“喂,你这人呀,怎么……真腻人……伤还没好……嗯……你的胡子……喇……”

楚云重重堵住了那张红嫩柔软的小嘴,深深的吸吮着,良久,直至黎嫱几乎已透不过气来,他才轻轻的万分不舍的松开,牙齿却温柔的咬着黎嫱的耳坠,与那细致光润的雪白颈项。

黎嫱呼呼的喘着气,美丽的面靥配红似醉,那双足以勾魂摄魄的凤眼微微的闭着,有一股强烈的,妩媚至极的的诱惑。

楚云吻着她的眼睛,摩姿着那帘绒似的弯长睫毛,喃喃的说:“小嫱,你实在像一团火,炙热得吓人……”

像梦吃一样,黎嫱以自己小巧挺直的鼻尖,柔得似水般摩转着楚云的鼻尖,悄细的道:“云……你怕这团火么?”

楚云用行动代表了答复,他的双唇又凑了上来,黎嫱轻笑着移开脸庞,低低的道:“还没有够?云已经很多次了……”

楚云微阖着眼帘,道:“我要吞下你去,我真恨不得将人并入我的身体,变成我的另一半,那样,我就可以天天不离开你,朝夕不离开你……”

黎嫱深情的笑了,在楚云肩头上轻咬了一下:“嘿,那么,你现在就吞下我去,让我的肉体与你的合拢,我的血液与你的融汇,我的心与你的并在一起跳跃……”

楚云将整个面孔埋入黎嫱那乌黑软得似瀑布似的长发中,一股子幽幽的,使人魂索梦系的白兰花香味又深深沁人他的鼻管中。

“小黎……”

“嗯……”

楚云有些天真的问:“宝贝,你身上好香,像是一片开满了白兰花的花圃,怎么女孩子身上都是这么香呢?”

黎嫱忽然轻轻推开楚云,凤眼大睁,娇嗔道:“什么?

都是?楚云,你到底接近过多少女孩子?”

楚云微微一怔之下,失笑道:“除她,只有你。”

黎嫱忍不住酸溜溜的抿抿嘴,故意装出一副冰冷的面孔,道:“她是谁?”

楚云全身机灵灵的一颤,道:“不要提她,好吗?她早已不存在了……”

黎嫱幢然醒悟,暗骂自己糊涂,却又一时回不过脸来,仍然冷冷的道:“她我不管,只恨我遇见你晚了,还有哪一个?”

楚云茫然摇头道:“没有了,小嫱,我只是一时说溜了嘴,其实,我对这一方面非常慎重,别人称我浪子,只是因为我个性放荡不拘,狂野难制,并非指我对女人胡来,这一点,你一定要弄明白……”

黎嫱哼了一声,想再数说两句就乘机下台,她刚刚张开小嘴要说话,眼前一暗,一条湿润而滑腻的舌头已塞入口中,噎得她“喇”了一声,整个身躯已软乏无力的被一条强有力的手臂抱个结实。

又是一段足以闭住气的时间……

黎嫱喘息着,鼻洼儿微微见汗,她红着脸,断续的道:“真……真皮厚……欺负人家……哼……我是说你……你的手段难怪这么精呀……原来是老资格了……”

楚云笑着为她整理稍见蓬乱的秀发,边道:“别瞎说,小嫱,我实在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你晓得我很聪明,像学武功一样,很多都是未曾传授,自己揣摸而得的……”

他忽然又笑道:“对了,小嫱,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身上为什么这么香?像白兰花似的,真迷人啊……”

黎嫱的面颊儿又红了,似窗外夕阳的霞光,美极,艳极,更像半透明的莹滑的红玉珠儿……”

半晌,她垂着头道:“这是人家女孩子的私事儿,你一个大男人问什么嘛……真不害臊……告诉你,你又要笑……”

楚云赶忙憋住笑意,故作庄重的道:“小嫱,你说吧,我决不笑你,真的,你看,我现在不笑了。”

望着楚云的傻劲儿,黎嫱却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垂下颈项,楚云故意笑她,道:“为什么又捂着嘴不说了?哦……我知道,你是害怕再有天外飞来之舌……”

黎嫱羞极了,轻捶着楚云肩头,不依的道:“坏,你坏透了……鬼……鬼……鬼……”

于是,楚云又将这如蛇般的,香软的,窈窕的娇躯搂人怀中,又是一连串疯狂似的吻,热极了,也甜极了。

良久。

楚云轻问:“还坏了坏?是不是鬼?”

黎嫱将脸蛋儿埋入楚云怀中,咿唔着不肯答应,楚云悄然俯嘴到她耳边,故意激她的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定是搽了香精脂粉一类的东西,要不,怎么会有那么香呢?”

果然,黎嫱迅速鼓起小嘴抬起头来,气咻咻的道:“什么,我搽这些俗不可耐的东西?哼,楚云,你不要看错人了,黎家大小姐岂能与一般小家碧玉比较?你会明白我身上为如此芬芳,哼,这事只有我父母才晓得,老实告诉你井底之蛙吧,我的祖母在世之时,便极喜欢白兰花的香味,

她老人家整日用白兰花香精沐浴,以白兰花瓣焙干后熏身,日常皆用白兰花花蕊泡茶饮用,数十年间从未间断,因此,祖母老人家无论在何时何地,身上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白兰花香味,可是我母亲出生时却没有遗传到这种香气,等到有了我,在出世的那天,整个屋子里都洋溢着那白兰花香,为了这,我父母高兴极了,给我起的小名,就叫做‘小馥’,呆子,你明白了吧,我身上气息,是与生俱来的,自然的,决没有搽擦抹一点别的香料,更非一般女子可以相比,哼,你却那么小看人家,轻视人家……”

楚云蓦然大笑着亲了黎嫱一下,道:“好个香美人,原来你身上的气息乃出自身体本身,嗯,真是罕异,不过,任你再狡诘也脱不出区区的手掌心,假如在下不用这激将之法,怎能令你讲出这段珍闻?更怎么使你讲出你的乳名?哈哈,小馥啊,小馥……”

黎嫱恍然大悟,娇嗔不依的在楚云身上捶着,揉着,小蛮鞋跺得直响——

楚云忽的“噫”了一声,两道浓眉微微皱了一下,黎嫱也马上想到自己刚才已不知捶了楚云伤口多少下了,她急忙停下手,心疼的以面颊贴在楚云胸前的绷带上,轻轻揉拂,又轻轻的道:“好痛,好痛,乖啊,姐姐错了,姐姐下次不再打你了,乖,别吵……”

那模样,柔驯极了,温馨极了,更像一位大姐姐,自然,更像一位美丽而贤慧的好妻子。

楚云微微笑了,缓缓拍着黎嫱的香肩,深深的道:“小嫱,我爱你。”

后面那三个字,沉重极了,真挚极了,只要你是一个性情中人,你便会切实的体会出来,一丝不易的缕刻心版。

黎嫱全身机灵灵的一颤,慢慢仰起头来,毫不眨动的凝视楚云,眸子的光辉幻出一片奇异的光彩,是如此柔和,如此隽永,如此清澈,仿佛一对永恒的星辰,仿佛一只不灭的晶钻,有着明媚,也有着迷蒙,也有着喜慰,也有着激荡,像一粒珍珠闪映出的如梦色彩,像太空中无尽无绝的澄蓝,于是,在两滴美丽的泪水中,四张唇片紧紧的胶合在一起了。

黎嫱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颤抖,在嘴唇的翕动里,在香舌搅拌下,她抖索地,呢喃的:“云……你揉弄我的心……我高兴听到你这几句话……晤……我要疯了,真的要疯了……云,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楚云在唇缝里轻轻的道:“告诉我,你也爱我……”

黎嫱用力搂着楚云的颈子,梦幻似的声音:“楚云,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云……”

楚云闭着眼,在这雾一样的境界里,虹也似的顶端上,他只觉得身体在飘飘,飘,飘……

终于,两个人同时吁出一口长气,四张唇儿依依难舍的分开,楚云静静的凝视着眼前这张美丽而毫无瑕疵的面庞,柔声道:“小嫱,你真美,找不出一丝缺憾……”

黎嫱羞涩的垂下目光,低低的道:“你也不差嘛,美男子……”

楚云笑了,豁达的道:“云,别夸誉我了,我称得上美男子?浪荡子倒差不多……”

黎嫱轻轻将面颊贴在楚云胸前,婉柔的道:“你是美男子嘛,但是,最主要的,你更是一个男子汉,是一个纯粹的男人,不过,我不管你到底美不美,够不够英雄气概,只要我爱你就行,哪怕你再丑,再坏,我爱你就认为你是世上最美好的,最完善的,最崇高的……”

楚云咬一下唇,那上面沾漾着一丝幽雅的白兰花香气,他低沉的笑道:“情人,我要昏了……”

于是,黎嫱清脆的笑了起来,纤纤玉指在楚云颊上刮了两下,当她正要说话的时候,却不由“啊”了一声,目光惊叹而赞美的凝望窗外,楚云顺着她的眼神看出去,亦禁不住吁出一口赞叹的长气……

窗外,月色如水,是半弦,银白色的光线淡淡地洒在林间,在花丛,在湖面,凉沁而凄艳,有如一个哀怨少妇的眸子,那么令人怜爱,那么令人感到缠绵,静极了,美极了,像广寒宫的悄然长夜。

黎嫱靠近窗口,语如游丝:“云,看那水中月……”

楚云默默注视着如镜的湖面,澄清的湖水像煞一片绸缎,偶而兴起微风一阵,波纹如皱的圈圈涟漪,在那淡淡的波纹扩散中,天上的月儿映在水底,仿佛水里也有一个月亮,随着水波轻轻摇动,这景致清逸得使人不忍移目,高雅得不带一点尘世间的烟火气息。

楚云静静的欣赏着,缓缓的道:“不错,起得真好……”

黎嫱微带讶异的看了楚云一眼,道:“什么起得真好?”

楚云一笑:“我是说,这‘落月湖,的名字。”

黎嫱同意的点头,道:“这一定是个名人雅士杰作……”

楚云摇首一笑,轻沉的道:“也不一定,有时候,住惯了林泉山野的樵子农人,往往也会多少带点灵秀之气,他们整日伴着湖光山色,郁林幽涧,感受是飘逸而直接的,或者,他们看见澄空之月倒印湖中,对影成双,有感之下,命名为落月之湖也未可知……”

黎嫱“嘻”的笑了出来,道:“嗯,看不出你还相当的诗情画意嘛……”

楚云拍拍心上人的肩头,笑道:“慢慢的,你会发现我的优点更多……”

他说他这里,忽然又哧哧笑了,黎嫱迷惑的拧了黎嫱一把,娇声道:“说得好好的怎么又发神经?看你这鬼样子……”

楚云忍住笑,道:“宝贝,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么?

你硬逼着和我动手,结果被我脱下靴子,又把你损了个够……”

黎嫱粉面一热,丹凤眼儿眨呀眨的,哗了一声,羞涩的道:“哼,亏你脸皮厚,还敢说出来……那一次呀,可气

坏我了,人家一个女孩子……你却不害臊的竞……竞脱下人家鞋子……”

她说到这里,凤目倏而圆睁,咳道:“对了,我记起一件事,当你脱下人家鞋子的时候……好像……好像……”

楚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不错,我还乘机摸了一下,嗯,妙极了,又滑,又软,又嫩,又香……”

黎嫱面孔红艳欲滴,羞得她直跺脚:“真不怕羞,不害臊,人家那时又不认识你,你竟敢,竟敢这般大胆,哼,我那时气慌了,一时没有想到,假如我当时记起来,非和你拼命不可……”

楚云笑得更开朗了,道:“宝贝,后来,你为什么又追着我,要看看我的面貌呢?”

黎嫱紧紧埋首楚云怀中,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狡黠的道:“看看就是看看嘛,难道还要为什么?”

楚云轻抚着她滑腻的颈项,诙谐的道:“于是,你是俏媳妇瞧丈夫,越瞧越心喜……”

黎嫱尖叫一声,粉拳又似雨点般捶向楚云身上,边恨恨的道:“鬼……鬼……鬼……”

一个破锣似的嗓音,忽然接在黎嫱的语尾后嚷了起来!

“吠!何来妖气邪鬼?待本罗汉施展太上老君灵符驱此妖孽,一干冤鬼小鬼风流鬼还不快快爬回阴曹地府?牛头马面,急急如律令!”

楚云一把抓住黎嫱的手腕,迅速地在她左腕的黑痣上亲了一下,又向她使了个眼色,黎嫱娇嗔的哼了一声,转头道:“严大哥,阁下还是将你自己这大头鬼捉到阎罗王那里去吧……”

金雕盟--十四、白石为证 订三生盟

十四、白石为证 订三生盟

外面的一个大胖子哈哈笑着掀帘而入,果然正是狐偃罗汉此君,他一摸青光油亮的头皮,呵呵乐道:“小两口躲在这里也不打声招呼,俺又忽闻叫鬼之声,惊急之下,只好使出昔年在茅山道士处学来的镇邪驱魔灵咒……”

楚云轻轻一哂,道:“罢了,老兄,你总是什么事煞风景就做什么事……外面夜色美好,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好么?”

大罗汉一拍手道:“好,俺再带酒去,对酒赏月,临水高歌,诚为人间一大千事,一大雅事也,呵呵,本罗汉素来就有风雅之癖……”

楚云挽着黎嫱行向室外,边笑道:“老兄,若天下风雅之士尽如阁下,则鱼也沉矣,雁亦落矣,月也闭矣,花亦羞矣,这些天下灵秀,皆会自惭生来不值,所遇风雅之士,尽属附庸……”

三人一面行出,狐偃罗汉怪叫道:“楚伙计,你竟也轻视咱家附庸风雅,确实可恨,好,不露两手给你看,你就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俺这就对月吟诗一首,也叫你这不开眼的小子见见世面,晓得俺的真才实学!”

楚云强忍住笑,一摆手道:“请。”

三人并肩行出木屋之外,顿感清气袭人,精神不由为之一爽,向着如水月峰,似梦湖滨,狐偃罗汉迷着小眼,开始摇头晃脑的吟哦起来。

黎嫱用力掩着小口,尽量不使笑声溢出,楚云略略捏了她一下,回首瞥了一眼正在古松之下纳凉的大漠屠手等人。

缓缓的脚步,衬着狐偃罗汉摇摆有致的脑袋,半晌,他一本正经的吟道:“月儿弯弯不好看……团团圆圆光才满

黎嫱俏皮的接道:“弯弯勾勾如水饺,大饼悬空更馋涎

楚云“噗”的一声笑弯了腰,黎嫱娇躯乱颤的伏在他的肩头,连眼泪都笑了出来,狐偃罗汉则怪叫如雷,指着小妮子直跳。

良久……楚云抚着伤痕处,哑着声音忍笑道:“好了……好了……老兄,你可算是天下第一怪杰,世问首块活宝……”

狐偃罗汉气咻咻的道:“罢了,罢了,今天算是俺栽于黎丫头片子手里,气死我也,好男不同女斗,好狗不与鸡斗,俺暂且放你一马,好丫头,下次咱们再见真章,呼呼,气死我也,气死我也……”

黎嫱娇滴滴的过去一步,软绵绵的向大罗汉作了个揖,嗲得令人骨头发酥的道:“笑天哥哥……妹子向你作揖陪罪,请你息怒平气,假如气伤了身子,那可多么叫我心疼啊……”

狐偃罗汉几乎一口气噎晕了过去,他面红脖子粗的双臂举天,大力呼吸了几口,喘息着道:“俺……俺要去活动一下,俺全身都软了,天啊,最难消受美人恩……”

楚云含笑望着狐偃罗汉慌不择路的奔去,芜尔道:“小嫱,你真有两下子呢……”

黎嫱咯咯一笑,挽着楚云向湖滨慢慢行去,月光为他们铺着路,细软的沙石是如此舒适,四只脚依在一起,依偎着在一块白石之前坐下。

黎嫱半个身躯都缩在楚云怀中,右手轻轻的划动着冰凉的湖水,当她的象牙骨似的纤指抬起时,湖水便如碎玉般自指缝中坠落,零零散散,珍珍淙淙,于是,她的小手又温柔的,湿漉的为楚云整理着鬓发。

楚云闭着眼任她抚弄,半晌,他低沉的道:“小嫱,用这寒冽清澈的湖水浸脚,一定十分舒服……”

黎嫱欢呼了一声,根本没有想到其他就翻身坐起,天真的将脚上小巧精致的鹿皮小蛮靴脱了下来,解开裹在那双美丽脚下的轻纱,两只白嫩的,晶莹如玉的美足己显了出来,她吁了口气,弯曲活动了一下那端整而巧致的脚趾,捏了捏浑圆滑润的足踝,轻悄而顽皮的将双脚伸人水中,冷冽的湖水,冷得她低叫了一声,随着这声低呼,那只美丽的玉脚已在水中划弄了起来。

她划动了一会,有趣的回头瞥了楚云一眼,却发觉楚云正聚精会神,像在欣赏一件珍罕异宝似的瞧着她的脚。

黎嫱轻推了他一下,道:“傻子,看什么?”

楚云顺手抱过她,笑道:“看一双世上最美的脚。”

黎嫱摹的又想到了,她满面通红,急忙将双足自水中抽出,湿淋淋的便往靴子里套,神情又羞又急,可爱极了。

楚云露齿一笑,右臂用力一搂,左手己快逾闪电般握住她那细嫩滑腻的右足足踝,黎嫱有些羞恼的使劲一挣,楚云已忽然呻吟起来……

这一下,黎嫱却吓住了,她惶然道:“怎么了?云?又扯动伤口了?”

楚云故意装出痛苦不堪之状,低哑的道:“我的左手,你知道我的左手曾经裂伤,你却如此用力挣动……好痛啊……”

黎嫱听在耳里,痛在心中,她赶忙抱歉的一笑,道:“对不起,云,我不是有意的,来,让我给你吹一吹……”

楚云撒赖道:“不,我不要你吹,我这样很好……”

黎嫱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脚被那冤家紧紧握抚着,再抬头,楚云的面上流露着喜悦而满足的光辉,就好像一个偷糖吃的孩子达到了目的而大人又无可奈何他一样,促狭而得意。

“喂!”黎嫱不由嘟起小嘴,“你……你这算什么嘛,抓着人家的脚不放,死皮赖脸的,也不嫌脏……”

“脏?”楚云笑了,“一点也不,我还想亲一下……”

黎嫱面庞更红了,她咬着下唇,羞极的道:“不要,不要,云,求求你,至少现在不要,我……我早晚……早晚……什么都是你的……现在……叫人看见多不好意思……”

“好,不过,你得叫我一声……”

“叫什么?”黎嫱红着脸问,她晓得,这冤家又在出鬼主意了。

楚云涎着脸道:“叫……叫一声夫君。”

黎嫱急忙摇头,边道:“不,不,羞煞人了……”

楚云闭上眼,天塌下来也不管的道:“随便,我也不放脚,除非你砍下我的手。”

考虑了良久,黎嫱眼圈儿一红,该然欲位的哀哀低呼:“夫……君……”

楚云仿佛触电般全身一颤,急忙缩手睁眼,惊愕的怔在那里,黎嫱已抽搐着双手蒙面,轻轻啜泣起来。

楚云料不到竟会这般严重,他有些失措的道:“小嫱,小嫱……你怎么了?生我的气了?小嫱,别哭……我错了……我向你陪罪,小嫱,情人,别哭……”

黎嫱啜位着,两肩轻轻耸动,那股楚楚怜人的韵致,使楚云心中十分难受,终于,他握住她一只柔荑,左手托起她的下颔,低声道:“小嫱,假如我适才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你,请你原谅我,我并非故意如此,但是,你却为何如此伤心?”

黎嫱抽噎着不说话,目光垂落,泪水又似珍珠般籁簌而下。

楚云凑过脸去,用嘴唇吻吮着她滑腻而冰凉的面颊,吻吮着那微带苦涩的泪水,悄然道:“别哭,小嫱,告诉我……”

啜泣中,黎嫱缓缓伏在楚云肩头,幽幽的道:“你……

你只知道欺负人家……戏弄人家……一点也不替人家想想……人家一个女孩子……怎……怎能任你随意抚弄脚踝?……又怎能叫一个男人夫……夫君……假如……假如……

你有一天弃我而去……我……我除了死,还有什么路走?……”

楚云微笑了,他深挚的道:“嫱,到了今天,你还不相信我?一个女人用情要专,而男人又何尝不要?情感是双方面来维系的,来加深的,你对我如此好,我又怎能对不起你?小嫱,相信我,我是真爱你,真要你,真离不开你……”

说着,楚云缓缓伸手入怀,取出一方寸许大小的白金盒来,这小小的白金盒子,在月光下闪耀着炫异幻迷的光影,可以借着那五色流烁的光影,隐隐看出上面雕缕着一条翔舞如生的飞龙,龙口中,尚含有一颗闪耀着丝丝异彩的红钻,仅看这个盒子,就知道里面的物件是如何珍贵了。

楚云拿着这个盒子,神态却陷入极端的深沉与冷漠之中,他的眼睛透射着古怪而强烈的光芒,双手十指也在痉孪的互相扭揉……显然,他在决定着一件异常严重的事情,或者,严重得足以影响他的一生。

黎嫱亦不觉被楚云这怪异的神态惊呆了,她默默而怔窒的望着楚云,心儿忐忑,血液流循加速,手心中冷汗涔涔,但是,她却不敢吭声,更不敢询问,她明白,除非有了极端重要的思考,眼前这冤家是决不会如此的……

良久,楚云那仿佛来自深邃潭底般的声音缓缓响起:“愿意嫁给我么?小嫱。”

黎嫱那张诱人的小嘴轻轻翁动,丹凤眼儿惊喜过度的大睁着,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她嗫嚅而艰涩的道:“云,你是说,你……你要娶……娶我?”

楚云坚定的颔首,低沉的道:“是的,不过,要你愿意。”

黎嫱红霞满面,却心甘情愿的点头,再点头。

楚云唇角漾起一丝兴奋的笑意,他缓缓启开那白金小盒,自里面取出一枚紫红色的,通体晶莹而闪耀的心形指环,柔情地为黎嫱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在那修长的手指上亲了一下,他慢慢的道:“这是一枚紫翠,一般来说,翠都是碧绿的,但这紫翠却色做紫红,十分罕见,千百年难得其一,翠都很脆弱易碎,紫翠却非常坚硬,这象征我们永恒不涡的爱,它的形状似一颗心,它的里面尚天生着一颗心,这指环的名字叫‘心印’,我赠给你,表示我们的心已连在一起,也表示你我的誓约,从今而后,你已是我的人,永远不分不舍,不弃不离,我不想说它是文定之物,只愿这指环能拴着你,也拴着我,任它日月循转,永守不渝,我的情,我的爱都在里面,你勿负我,我也不负你。”

黎嫱喜极而位,伏在楚云肩上泪珠纷纷,抽噎着:“我永不负你……我永是你的人……我永不离开你……”

楚云轻拥着她,悄然道:“妻……”

“夫啊……”

语声如丝,颤抖着,月光柔淡,白石屹立,夜风拂着湖面,涟漪扩散,团团纹纹,天地之间,充满了柔情蜜意。

落月湖的水更清澈了,周遭的景致更幽静了,极度的情感在升华,飘渺中翔舞着喜悦的心声,谁说不是呢?在水之滨,有伊人依偎,在水之间,有明月投影,息息中黯香盈袖,默默里两情融流……

千金纵贯相如赋,脉脉此情不如投君诉啊。

在落月湖,瞬息间已过去了一个多月,楚云的伤势在他自己精妙的医术下,恢复得很快,已差不多完全痊愈了。

在这一月中,大漠屠手与天狼冷刚等人,曾多次四出追踪逃逸无踪的白羽公子及萧韵婷等人,他们足迹甚至远出百里之外,却皆是徒劳住返,空手而去,又空手而回。

楚云一直忍耐着,他的仇恨,在黎嫱的万千柔情下,确实淡散了很多,但是,他自己明白,这仅是暂时的,短促的,如果他再碰上这两个人,他知道,他的愤怒又会似火山爆发,除非这个人自他手中死去,否则,这刻骨铭心的疤痕是永不会抹平的,这是血债,这是亲仇啊。

立在木屋的窗前,他正静静的凝视着插在窗槛上的一丛小紫花,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恭立于侧,狐偃罗汉却坐在楚云床上,眼皮子一翻一翻的不知在想什么,屋中很静,各人的呼吸声都可清晰闻得。

“这小紫花真美。”楚云奇异的微笑着说。

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一怔之下,相视微笑不语,狐偃罗汉四周一瞧,皮笑肉不动的嘿嘿两声,道:“看样子,俺也须要找个老婆子,你看,这房子抬掇得多干净,又插了那么几朵小花,香喷喷的,娇滴滴的,那丫头片子不在,光凭这软软绵绵甜甜蜜蜜的设置,已够使人心旌摇动,不克自己了,唉,老婆啊,老婆,淑女啊淑女,在天之那一涯,在河之那一州啊……”

楚云想笑又忍住了,平静的道:“老兄,你不用焦虑,待云弟为你寻找一个。”

狐偃罗汉咧嘴一笑,道:“如此为兄先谢了,不过,年纪最好不要太大,二十来岁最好,十八九岁么,俺也消受得了,一定要生得俏,长得窈窕,会做一手好菜,温柔体贴,知书识礼,娴慧多情,仪态端庄,狐偃山俺会盖一座小屋,也插那几朵小花,买把琴,挂幅画,积些书,两口子优游自在一番……嘻,想着想着,俺心也乐了,骨也酥了,伙计啊,越快越好,只怕时光过得太快,欢乐的日子太短呢……”

楚云心中若有所悟,喃喃的道:“是的,只怕时光过得太快,欢乐的日子太短……是的,你我的感触都是一样,人活着,不该有大多的仇恨……”

狐偃罗汉愉快的向大漠屠手挤挤眼,大漠屠手明白了他的用心之苦,在任何时间,任何场合,这位玩世不恭,豪气干云的大罗汉都在劝慰着他的挚友,都在尽量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消解着楚云心中的烦闷忧郁。

大狼冷刚深有同感的点点头,楚云已朗朗一笑道:“记得在离开银青双龙府第之前,五岳一剑班兄曾经告诉我一句话,他说;当你追求福境之际,幸福说不定已在身旁

大漠屠手笑嘻嘻的接道:“是的,盟主,盟主已抓住幸福了,本座早已发现黎姑娘手上戴的紫玉指环,那想必是盟主与黎姑娘的定情之物……”

楚云洒脱的一笑,道:“本当明告诸君,又恐诸君笑吾耳……”

天狼冷刚喜气洋洋的道:“不知盟主佳期可定下了?”

楚云摇头道:“还没有,恐怕还需要一段日子。”

想了一下,他忽然移转了话题:“冷环主,在下想起了一件往事……”

冷刚及大漠屠手,狐偃罗汉都聚精会神的听着,六只眼睛注视着楚云的脸孔,楚云顺手摘下一朵小紫花在手中搓揉,缓缓的道:“当我孤身进入玄凌院,寻着萧韵婷时,我便逼她立即自绝,但是,她却说了许多话,她告诉我,白羽公子暗算先父时,她并不知情,河洛六友奉一笑夺魂黄极之令追杀于我时,他亦不知晓,直到事后,白羽公子才告诉她,她逼于情势,不得不含悲随白羽公子离去隐于百家堡中,而且,她表示对我恩情仍在,不过,这些话却与青印掌胡桑在黄河口海滨告诉我的事实多少有着些出入,两人之言,其中矛盾甚多,在当时我虽已想到,却为她那悲切言词所感染,一时不忍亲自下手,各位与我共同推断一下,他们二人之言,真实的成份以谁较多?”

毫无考虑的,狐偃罗汉脱口而出:“自然青印掌胡桑之言较为正确。”

天狼冷刚亦肯定的道:“不错,本座亦有同感。”

楚云淡淡一哂,道:“愿闻其详?”

狐偃罗汉咽了一口唾沫,道:“第一,青印掌胡桑是一条血性汉子,他必不会故意造谣附会,第二,他们河洛六友于黄河口海滨截杀于你乃势在必得,不容你生还逃逸,在这种关头,他更无赃言假语的必要,在对一个明知必死的人前,说出真话不怕传扬出去,况且,胡桑是条汉子,他一定不愿使你不明不白的死去,激于正义,当然所言所述全是真话,不会夸大渲染,更不会无中生有!”

天狼冷刚沉吟了片刻,道:“有理,青印掌胡桑的为人,依盟主日常所述,是可以信赖的……”

楚云双目澄澈如水,他平静的道:“老兄分析得很对,据在下观言察色,萧韵婷当时十分畏惧,是而极可能编造一些脱罪之话来意图苟延残喘,不过,自她的表情上看来,倒是十分真诚,可以看出并非全属虚言,即因为她还多少有着一丝人性,所以在下容她自行了结,没有亲自动手,哪知又在混乱中错过了一次机会。”

狐偃罗汉微一思考,迅速的道:“伙计,你叫她自杀时,她是否犹豫?是否畏怯?还有,你方才说她并非全属虚言,是指哪一点而讲?是指她的罪行来说,抑是她对你的情感来说?”

楚云沉冷的道:“不错,她畏惧,也迟疑,显然她不愿意死,在下方才所说她态度真诚,并非全属虚言,是指她对在下仍有旧情而言,她的罪行却是无可遁词,事实摆在面前,先父的惨死,她的变节,在下的遭人截杀,她不可能完全不知道,更不可能知道了仍心甘情愿的伴着那凶手,库环主,还记得吾等进袭百家堡,在那‘小阿房’前看见这贱人与白羽公子相依相偎的情状么?这己说明了一切。”

楚云吁了口气,展出一丝笑颜:“所以,我不愿她死,她却不能不死,我想她能有为自己辩白的理由,她却用欺瞒推倭来搪塞,来可耻的求得生存,再见之日,或者,我可能不会要她自己了结了,她已令我疲乏,无论是身还是心方面,俱都一样。”

停了一停,大漠屠手低沉的道:“那么,盟主,近些日来,本座与冷环主已四出追搜多次,却连一条线索都没有,据盟主推断,他们在此种艰困的情形下,会逃到什么地方去呢?”

楚云双手搓揉了一会,凝望着地上散碎的紫花残瓣,轻轻的道:“据在下判断,他们不可能逃得太远,因为他们的形态十分扎眼,有男有女,更有受伤卧榻之人,假如他们敢堂而皇之的在官道上走,必会留下不少蛛丝马迹,目前,显然他们未如此做,否则我们定然会探得消息,换而言之,他们既然未这般行动,就定然隐匿在附近,或者,尚有其他江湖中人相助于他们,这情形就更难推断了,幽径,山道,在他们目前的窘境下,只怕不易攀行。”

狐偃罗汉翻着眼皮想了一阵,道:“俺看哪,俺们分做几拨,在伙计你伤势完全复完之后,划定几个方向地域,以百里之内为限,寸土尺地的搜他个天翻地覆,这样人力可以充分运用,除非完全绝望,咱们再定下一站,不休不止的追寻下去,俺就不信这些漏网之鱼能肋生双翅,能腾云驾雾。”

天狼冷刚才十分赞成的道:“对,本座亦认为严兄高见可行,吾等以现在居处为聚汇点,每三日返回报禀消息一次,再以一月为期,若这一月中实在没有对方踪迹,吾等便将探得的消息做一次详尽的推判,决定下一追踪之处,不将这几人生擒活拿,决不甘休!”

楚云沉默的思虑着,大漠屠手已狠辣的道:“能生擒自须生擒,否则,执着这对男女首级回来也是一样!”

天狼冷刚不以为然的道:“库环主,此事乃盟主私人恩怨,你我怎可代为处置?务须生擒回来,以便盟主亲自发落才是。”

大漠屠手翻翻眼睛,嘴里低声嘀咕:“这老狼真是越来越慈悲了……”

楚云忽然双手一摆,颔首道:“好,吾等便照严老哥所提之议进行,冷环主与季铠为一拨,库环主偕龚宁迸行,在下自己独力负责一方……”

狐偃罗汉呆了一呆,哇哇大叫道:“俺呢?俺到哪里去了?怎么俺提的法子倒没有俺自己的份?”

楚云哂然道:“便烦老哥坐镇于此,顺便也可陪陪小嫱,放她一个在此,在下实在不太放心……”

狐偃罗汉坐不住了,头摇得像货郎鼓一般:“这……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嘛,俺怎么能整日呆在这里?况且,黎丫头片子俺也侍候不了……不行,绝对不行,俺和你为一拨,要不,叫黎丫头片子也跟着,这丫头的轻身之木比俺也只高不弱……”

楚云轻轻的道:“老哥哥,悠然对山水,红袖伴夜读,这是何等幽雅之境,假如不是为了这件冤孽,在下却求之不得……”

狐偃罗汉怪叫如雷,跳着脚道:“不,不,俺天生劳碌命一条,消受不了这等艳福,你那口子更是有如小雌虎般厉害无比,俺既不懂悠然,更不会夜读,只怕黎丫头片子那红袖老是拧着俺的耳朵不放不饶哩……”

门帘忽掀,香风微动,黎嫱正在这时袅娜而入,她面庞红红的,鬓角轻汗濡濡,瞪了大罗汉一眼:“喂,假和尚,阁下又在背后讲人家什么闲话?不害羞。”

她又转首向库、冷二人嫣然一笑,却温柔的对楚云道:“云,午饭已准备好了,季护卫正在外面摆置,你尝尝我亲手做的黄焖鱼和辣子鸡味道如何……”

说到这里,黎嫱有些羞涩的朝室中各人笑笑:“自然,各位也要多多捧场……”

狐偃罗汉大口咽了两下唾沫,闻声就走,嘴中呵呵笑道:“素手烹调之下,自是佳肴,哈哈,俺老严口福到也。”

他一面掀帘而出,又一边吼道:“小季铠啊,有酒没有?

今天是什么汤?”

楚云微微一笑,肃手让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先行,待二人背影消失于帘幕之外后,他悄然道:“小嫱,明日吾等分批下山,搜寻白羽公子等人,我希望你不要去,自然,还是以你的意思为主……”

黎嫱小嘴一撇,不高兴的道:“不,我要跟你去,我不要一个人呆在这里,你答应不离开我的……”

楚云轻轻拍拍她的香肩,道:“也罢,咱们便一起去,我也舍不得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说着,他极快的“啧”地亲了黎嫱面颊一下,黎嫱脸上红霞尚未及升起之前,他已挽着她大步行出,边笑道:“好香好香……真是佳作……”

狐偃罗汉人老成精,他正端着酒杯站在桌旁,贼嘻嘻的笑道:“什么好香?伙计,是人香还是香?人是佳作还是菜是佳作?”

室中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正自外面进人,用手帕揩汗的剑铃子龚宁,也不禁来了个掩嘴葫芦。

金雕盟--十五、飞骑追踪 赶尽杀绝

十五、飞骑追踪 赶尽杀绝

翌日,黄昏。

这是距离落月湖六十里外的一片荒凉野地山丘。

楚云一身黑衣,在夕阳如血般的斜照残霞里骑马奔驰着,他坐下的这乘龙驹鼻中喷着白气,显然已跑了不少路途,但楚云恍如未觉,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冷酷而机警的向四周搜视,右手不时抚着挂在胯际的“苦心黑龙”长剑。

在二十里外的一个叉路左近,他与黎嫱、狐偃罗汉三人,发现了一座犹新的孤坟草草筑在一个山洼里,没有墓碑,也没有任何标志,他们怀疑之下,终于请黎嫱避开一旁,两人迅速将这新坟挖开,于是,他们惊异而叹息的摇头了,躺在墓中之人尸体尚未腐烂,仍可依稀认出,是那面色枯槁死灰的百角堡堡主,三羽公子的叔父——一笑夺魂黄极,这终于看到了报应的老人!

没有迟疑,二人又极快的将坟墓恢复了原状,略一商量之下,只有向那条叉路分途追了下去,楚云自己负责右边这条路,狐偃罗汉与黎嫱则沿左边的道路搜寻,三人约定,第三天早晨在叉路口见面,虽然,黎嫱是多么不愿意与楚云分开。

当他们分头进行的时候,楚云在路上一边奔驰,一面深深感喟,世上的任何事情多难预料,但,但是,因果循环却又是在冥冥中丝毫不爽的啊。

暂时忘记那双水汪汪的风目,暂时忘记那横波似的笑靥,别想那依依,别想那期切,现在,要照着这条难得的线索追踪下去,……

楚云的心腔微跳着,他极目搜寻四野,不放过任何一处石隙、林丛、崖岸、山洼,目光中的冷气盈溢,像冰,也像剑。

夕阳的余晖更凄艳了,暮雾四起,蒙蒙散散,野地中冥寂无人,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

在经过一片荒草之旁时,楚云目光忽地接触到了一样物体——那是一具尸身!

他蓦然收缰,在坐下爱驹扬起前蹄“唏聿聿”长嘶之际,他的身影已电射而出,略一盘旋之下,又猛然飞回,这时,马的前蹄适才落地。

“这是个江湖中人的打扮……嗯,穿着好像在哪里见过

楚云静静的凝视着那具遗骸,静静的思考——刹那间,他眼中闪耀出一片冷厉的光芒;恍然大悟后的光芒:“不错,这人的穿着打扮,与玄凌院中白羽公子手下完全相同,而玄凌院内的这些人都已被全数斩绝,那么……对了,这人一定是抬着软兜随着白羽公子逃逸的爪牙之一,可是,他为何又横死于此呢?”

他一面想,一面观察着周遭,希望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即使是一丝丝也是好的,总可以循着它继续追下去啊。

顺着他的目光,在一块山石之后,赫然又发现了一对僵直伸出来的人脚!直挺挺的,毫无生气!

这双自山石后伸出的脚,隔着眼前的尸体,不过百多步的距离,楚云因为注意力全被荒草中的遗尸所引去,所以一时没有发觉,他摇摇头,一抖缰绳,泼刺刺的奔到那山石之后,不错,又是一具被刀剑所杀的尸身——

与荒草中的这一具相同,都是一样的穿着打扮。

这时,天色已经黯了,四野的光度十分微弱,在这等了无人迹的荒山郊野,特别有一股令人毛发悚然的阴森鬼飞。

楚云运用着自己尖锐而敏捷的智慧推断目前的情形,他好像依着一条线去找寻,又好像使自己幻为幽灵,令自己的思想紧跟着玄凌院中逃出的白羽公子等人,在昏黑中,在阳光下,判断他们所可能的变化及遭遇……

“或者……”他默默的忖思,“萧韵婷自杀未死,却负创极重,那柄匕首上染着的鲜血便可证明……而那另一乘软兜所抬之人,定是在百角堡受了自己掌伤,却仍然缠绵床第,未曾死去的一笑夺魂黄极……在他们匆忙逃出后,一笑夺魂黄极可能受不了沿途奔波之苦,再加以神浮心焦,病势因而转剧,终至死去……”

嘴角勾出一丝残酷的微笑,他继续想:“他们可能隐藏在一个极度秘密的地方,白羽公子十分机警,他在这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境遇下,更不敢有丝毫大意,他一定知道我不会就此甘休,必然会派遣追骑四出搜捕他……”

楚云冷厉的哼了一下:“于是,在黄极死后,他只好草草将这位助纣为虐的叔叔埋葬了,可能萧韵婷的伤势已在这段隐藏期间恢复了不少,是而催促他快些远扬,嗯,萧韵婷一定已忍受不住这恐惧的生活,这躲藏的日子,这难见天日的逃亡,她是个喜欢舒适享受的女人……”

楚云自己问着自己:“楚云,假如你是白羽公子,你会怎么做?”

然后,他答复自己:“假如我是他,他一定是深爱着萧韵婷的,那么,我会答应萧韵婷,尽快的远走高飞……”

“那么……”他又问自己:“你会选择什么时候行动?”

楚云冷笑了,回答自己:“自然是在晚上,当夜色笼罩大地,有着这天然掩蔽的时候……”

这时,他的思维又陷入一个个窘境中,他迷惑的想道:“可是,现在正当白羽公子邵玉用人之际,他怎会丢下这两个下属呢?又怎会任他两人被杀呢?”

忽地,仿佛电光一闪,他阴森的笑了:“可能的,他这两个下属已有了叛离之心,不愿跟着他们这位主子东藏西躲,因此,白羽公子深恐这两人离开之后泄露他们的行踪,干脆杀了以绝后患,而灭口之处便在这里,这两人尸身尚软,凝血甫固,显然时间不会超过半天以上,嗯,不会超过半天以上……”

楚云的双眼在夜色迷蒙中,有如冷电闪掣,他极目观察了片刻,断然下定决心,用双腿一夹马腹,迅速向右前方的荒野中驰去。

马蹄声清脆而响亮,在这静寂而恐怖的山野里远远传出,又远远回转,单调中别有番凄厉的韵味。

好像在做一场赌注,楚云所以选择了这个方向追搜,一半是由于自己的判断,另一半,则是全凭着直觉了。

他将身躯伏在马背之上,迅速的想:“假如,他们真是走了这个方向,那么,便是任他们先走半天,以自己的速度,亦定然可在午夜前追上……”

“假如,他们不是走这条路呢?”楚云反问自己。

“那么,就算我赌输了。”他苦笑着回答自己。

于是,他坐下的良驹越行越快,四蹄翻飞,蹄音有如骤雨密雷,始才自远处响起,便已有如一缕黑烟,迅速移游至渺不可闻了。

山影,极快的退后,荒野,一大段一大段的被遗弃在后面,路是越走越长,夜色也越来越浓厚了。

马是龙种,驰来甚是平稳,但是,楚云的心却是跳跃而波动的,他已在考虑着先向哪一个施展煞手,白羽公子呢?抑是萧韵婷?

“还是白羽公子,这小子十分刁滑,武功亦异常不弱,先除去他,那贱人是逃不掉的……”

“不过……”他苦笑了一下,“是叫萧韵婷自裁呢,还是自己动手?唉,她实在也有着可爱之处,只是这可爱却完全被她的阴毒所掩盖了……”

仿佛触电般全身一颤,楚云连忙责备自己:“楚云,啊楚云你真是优柔寡断,不孝不义,在老父的鲜血下,在自己的耻辱里,犹仍为那不贞的贱人设想,真是没有一点男人的气概,没有一点丈夫的血性,你往日的雄风豪气到哪里去了?”

他叹息了一声,幽幽的道:“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海样深,总是有过一段情感,亲手杀戮,未免于心不忍

他又疯狂的掴了自己一下:“住口!那贱人的恩情如何?她对你也是如此仁厚么?她用你老父的热血做为她罪恶上的炫耀,用你对她的挚爱来博取另一个男人的调笑,更以你这傻子的生命来换取她的安溢与享受,这淫荡、不贞、忤逆、狠毒的女人,你还有什么不忍之处,你可想到,她对你的一切,也都像你对她么?”

楚云面孔上的肌肉痉挛了一下,冷汗泱背,他神色凄怖的呢喃着:“不,不,我要杀她,而且,将狠毒残酷,我所有的仇,所有的恨,都要在她哀号痛苦中得到报复,在她血肉模糊中得到发泄,在她悲泣求饶里得到补偿,我会杀她,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是的,没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内……”

蹄声更急了,那密集的声音,若擂鼓似的擂在楚云身上,他奇怪自己手心在淌着冷汗,不过,他明白,这不是害怕,这是激愤。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楚云坐下的骏马,名唤“双日驹”,也就是说,这匹神异的良马,可以在两日夜的时间里,尽力奔驰而可以不用休息,自然,一般的坐骑却是万万办不到的。

在黑暗里,在荒野中,双日驹的四蹄起落如飞,鬃毛飘竖,它的头仰得高高的,马身股肉紧绷,现在,这匹神马知道它主人已到了依赖它的时候了,需要它的时候了,奔得多快,似一阵狂风在卷旋溜驰。

于是——

空中的寒星在眨着冷眼,当它明灭的一刹那,它也会惊异地上奔跑着的这团黑影是如何迅捷!

午夜到了。

楚云抖搂精神,策马加鞭,专找暗影掩蔽之处驰进,转过一个山崖又一个山崖,转过一丛树林又一丛树林,现在,他又驰进一片乱石堆中。

于是,当他自乱石堆里奔出时——

几团蠕动的黑影,已蓦然映人他的眼角,虽然,那几团黑影似乎也闻见蹄音而仓皇隐没入一片疏林之内。

楚云心房一跳,他哼了一声,毫不考虑的纵骑追去,当他快要接近那疏林之前五丈时,耳中已隐约听到林后蹄声马嘶,摇曳而去。

“逃不掉,太迟了……”

他冷笑着,瞬息间又按近了两丈,而一声不响的,三溜寒光却骤然自林中射出,另外一条黑影自斜刺里滚向马前,刀芒微闪,径向马脚斩至!

楚云大吼一声,右手倏挥,“苦心黑龙”剑尖急颤,幻成了三个晶莹的小点,“叮当”数响,那射来的三溜寒光立被斜斜击落,剑刃几乎在同时又电切而下,在坐下双日驹的猛力纵回中,握着单刀斩马脚的那只手己齐时被砍落尘埃!

然而这人却一声不吭,悍不畏死的急窜而起,带着满身鲜血的朝楚云身上撞来——

楚云大赞一声:“好汉子!”

纵马跃前中,回手一剑,当那断时之人惨叫声尚未出口之际,剑尖已自那人胸前拔出,又如银河骤降,匹练般卷向另一个隐在树后的大汉而去!

那隐在树后暗袭的汉子却不闪不躲,他抖手又发出三溜寒光——那是寻常的三只亮银镖,口中沥血般的厉吼道:“楚云,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西”字才叫到一半,他的庞大身躯已彼那森森剑锋戳撞出五步之外,一个踉跄,鲜血狂喷的倒向地上,四肢犹在颤抖抽搐,喉头低曝着,像一只受了伤,却愤怒至极的野兽!

楚云没有再多看一眼,策马急急穿林追去,心中却在想:“不错,这两个都能算是英雄……”

穿出这片疏林,眼前赫然显出一片阴森的景象——是一座乱坟岗,一片鬼火浮沉的坟地!

楚云皱皱双眉,极目四眺,二十丈外,在凸凹洼不平的坟地上,正有两乘骑影在仓皇不隐的奔驰着,亡命般的,好像坐骑上的主人已将他们的惊恐感染给他们的坐骑了,看那惊魂裂胆的窘迫之状啊!

楚云轻轻一拍自己的双日驹,一音凄厉的嘶叫起处,这匹龙马已放开四蹄,如泼风般狂追而去。

于是——

像捉迷藏,转兜冲回了几圈,双日驹仿佛自幽冥中突现,威猛的截住了那两匹黄马的退路,它前蹄高举,长嘶如啸。

于是——

两匹黄马上的骑士——面目灰败的白羽公子邵玉,形态惟悴孱弱的萧韵婷,都恐惧的坐在马上,双目发直,握住缰绳的手亦在不可察觉的颤抖着。

当楚云看见二人的第一眼起,他已告诉自己:“好朋友,这场赌注,我胜了。”

于是,他平静得像煞一座魔神般端坐鞍上不动,冷漠而残酷的凝视眼前这呆若木鸡的二人,在他心中,这时,除了极端的仇恨与愤怒之外,还有另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是的,看见自己以往挚爱的妻子,却与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更处于眼前的情景之下,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触啊!

在一片死样的寂静中,在磷光鬼火的浮动下,楚云幽冷而低沉的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二位,是么?”

萧韵婷面容扭曲,痛苦得重首无语,白羽公子邵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楚云右手轻轻摩挲着胯旁“苦心黑龙”冰凉的白玉剑柄,阴凄凄的一笑,道:“百家堡,玄凌院,已有不少人陪着二位殉葬了,这已经很够得上二位的身份,现在,我的来意,想必大家心中都很明白……”

他停了一停,目光在二人脸上一转:“三年来,我的悲哀,我的痛楚,是不能用任何言语可以形容的,是不能用鲜血与生命来衡量的——自然,我是指其他的生命与鲜血,可惜的是,在这段日子里,在两次的杀伐中,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现在,我到底找着你们了,这个环境我很满意,有无数离开这尘世的人在冷眼看着我们,有飘浮的幽灵在为我们做见证,更有最好的安息之所,二位,或者天下真有因果报应,我们就会知道这报应是落在我头上,还是落在二位头上了。”

萧韵婷蓦然痛哭失声,她凄哀的叫道:“云哥,你逼得我太狠了……”

楚云冷漠的看着她,缓缓的道:“我们是彼此。”

白羽公子邵玉嘴角痉挛了一下,却倔强的道:“楚云,你用不着向一个女人施展你的威风,本公子早已将生死二字置之度外,以往的事,孰是孰非也用不着再说,大丈夫就要提得起放得下,本公子岂会畏惧于你?你放马过来吧!”

楚云笑了,冷酷的笑了:“邵玉,白羽公子,你也总算说了一句男人说的话,多少的仇恨,多少的悲苦,姓邵的,我们就快清结了,彻底的清结,不会有人再有侥幸……”

他抿抿下唇,冷然道:“现在,邵玉,你出手吧。”

白羽公子邵玉犹豫了一下,终于缓缓拔出背上的一柄奇形细窄的长剑,他微一用力,剑身嗡然颤动,寒芒如水,盈溢扩闪。

楚云不言不动,稳坐马上,目光凝注着白羽公子,自他的目光中,可以看出那里面所包含的轻蔑与不屑。

白羽公子眼皮半阖,右手微微抬剑,就在他的剑势抬到一半的时候,就在他的眼帘骤睁之际——

—大片其薄如纸,成三角形的锋利鳞片,已“嚯”然飞出,宛如群星坠落,又似天女散花,成为一面扇形,无间无隙的罩向楚云!

楚云大笑若啸,苦心黑龙倏而闪掠,成圈成点,成弧成圆,瞬息间,圈、点、弧、圆又拢合一处,形成了一片强烈的,无懈可击的浑厚芒墙!

于是——

轻微细碎的金属断裂声不绝响起,银色的碎屑细铁四处飞溅,纷纷在黑暗中消失了踪影。

楚云大笑道:“姓邵的,一别数年,阁下却仍然毫无进展,的是可叹!”

在他的大笑声中,一溜冷电又似天外长虹,猝然自冥寂中飞射而来,剑刃破空,隐有风雷之声!

楚云一声不响,手腕急颤,苦心黑龙抖起万点寒芒,若电光石火,眨眼间已将飞来长剑连连挡出九次!

他暴吼半声,右臂猛挥,一道雄浑与深厚的寒光,仿佛烈阳之辉,绵绵密密,浩浩荡荡,自四面八方,自天上地上,无尽无绝的汹涌狂卷而到!

白羽公子邵玉刹那间变得面如死灰,他咬紧牙根,将真力全部贯注双臂,倾出生平之力,上下如飞的招架拦截,闪耀的剑芒,随着他迅捷的动作,也凝成了一片纵横的光网!

只有人们眨眼时间的十分之一,“叮当”的交击声乱成一片,而当这声息尚在人们耳中缭绕之际,楚云已狂吼一声,如雷殛闪闪般一口气挥出圈点相连,迷迷蒙蒙的二十七剑!

白羽公子邵玉慌忙挥剑急挡,又是一片“叮当”不绝之声传来,几度裂帛似的刺耳声音亦紧接着邵玉的闷哼响起——

寒芒倏敛,微弱的星光下,邵玉的左臂、胸前、脸上,已被划开了三道血淋淋的伤口!而他的双目中,却透出愤怒不屈的火焰。

萧韵婷尖叫一声,哭泣着以手蒙面,不敢再看下去。

楚云平静的抖动了一下手中的“苦心黑龙”冷冷一哂道:“很不服是么?我也知道,当我在三年前于黄河口海滨遭人截杀时,亦有这相同的感受,不过,有些不同的是,那时是在海边,此刻却是坟场,那时我是以一敌六,而你此刻却仅是一对一,邵玉,我要说,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斗。”

白羽公子没有回答,双眸中狠毒之光四溢,楚云恍如未睹,又道:“假如,你旁边的人想帮助你,那么,我也欢迎,因为你们的命运都会得到相同的结果。”

萧韵婷泣不成声,颤抖的悲号:“楚云,你……你太狠了……”

楚云哼了一声,蓦然挥剑斩向白羽公子,边冷厉的大叫道:“这叫做以血还血,你懂么?以血还血!”

金雕盟--十六、辣手索仇 杖阻环截

十六、辣手索仇 杖阻环截

楚云蓦然挥出的剑光,像阴霾的天空中闪起的一道电火,仅只略一伸缩,已快捷无匹的来到白羽公子胸前!

白羽公子双目怒突,满布血丝,他手中细窄的长剑猝然扬起,猛迎而上,于是,两股寒森森的剑芒在黑暗中微微交击穿舞,楚云嘴角不屑的一撇,“苦心黑龙”的刃尖倏然急颤起来,千万光点中“叮当”之声不绝,那薄薄的剑身却似灵蛇般滑溜,左右一摆,已奇妙的穿过敌人的剑势,“叭”地一声,在白羽公子肩头削下一片肉来!

于是,这位素以狠毒见称的落魄公子,痛得全身一抖,脸上神色全变,但是,他却强忍着不出一丝声息。

萧韵婷睁着那双充满了惊恐绝望的大眼睛——这双眼睛,在平时,原也该很迷人的,可是,此刻其中所包含的韵意,却完全迥异了。

这“呱”的一声刺响,震得她心痛如绞,看着白羽公子那痛苦的表情,萧韵婷凄惨的哭号道:“楚云,请你别这样折磨他……看在往日夫妻情份上,求求你给我们一个痛快吧……”

不错,萧韵婷已经察觉出来,她恐惧极了,因为,楚云这时用以对付白羽公子的手段,乃是最为残酷的“凌迟”啊!

楚云凝视着剑尖上的一颗血滴,这颗血滴在冰硬而尖锐的剑端轻轻颤抖,半晌,他生冷的道:“哼,由这句话已经足以证明了你在玄凌院告诉我的全是一派虚言,可惜的是,那时我便不信任你了,浪子永远不做重复的错事,萧韵婷,记住你那一句‘我们’,记得你与姓邵的对付楚云父子的手法,这与我报还给你们的原本没有什么差别,或者有,也只是时间与地域的不同罢了。”

萧韵婷停止了哭泣,眼光奇异而陌生的注视着楚云,缓缓的道:“变了,楚云,你完全变了,你已不是以前的你……楚云,你难道不想想,为了这件事你已经沾了多少血腥么?是的,我错了,你尽可以杀我,但你却不能连累到别人,你的手段却不能如此毒辣……”

“唰”的一抹闪电骤起,萧韵婷惊骇的呼叫一声,一绺长发已飘散而落,这时,白羽公子邵玉的救援剑势才到,却慌乱地迎了个空。

楚云凄清的眨眨眼,低沉的道:“无可置疑的,邵玉,你慢了一步,这世界里,很多事慢了一步便永远落后了,就好像你刚才挥剑的速度一样。”

邵玉终于忍下住胸腔中的悲愤与仇恨了,这些羞辱,这些恐惧,已蹩迫得太久,已压得他几乎疯狂,他声嘶力竭地大叫:

“楚云,你这魔鬼的传人,凶煞的化身,你根本毫无人性,你毁了我们的基业,杀害了我们所有的亲人,你以血染污你的手,以杀来泄你的私愤,你处处忘不了武力,时时忘不了血腥,你要以影子逼使我们恐惧,以魂魄跟随我们游移,你要我们整日心惊胆颤,你要使我们永久不得安宁,你这恶鬼,刽子手,狼心狗肺之徒……”

楚云没有表情地露齿一笑,平板而生涩地道:“姓邵的,你全说对了,不错,你很明白我的心意,至于你为何明白我的心意,这原因并不繁复,只因为你适才所说的,全是你以前曾经用来对付我的,不过我还远较你清高得多,我只是为了‘私愤’而你却是为了夺取他人之妻!”

萧韵婷畏缩地看着楚云,畏缩地瞧着周遭令人寒栗的阴森景色,不久前的勇气又消失殆尽,她抖着嗓子道:“楚云……假如……假如你还要我,我会跟你回去,否则,就求发发慈悲,饶了我们,让我们走吧……”

白羽公子邵玉面色倏而涨得发紫,他暴恼的叫道:“韵婷,你……你忘了我们的情感?忘了眼前的人是个恶魔么?你怎能如此说?是生是死,我们都在一起……我们凭着手中剑冲出去,用不着求他!”

楚云随手以掌挥向一团荧荧鬼火,这团鬼火摇晃了一下,难以捉摸地飘荡向黑暗中,幽幽凄凄的,浮浮沉沉的,使人觉得那像是一个灵魂,一条鬼影,一声对生命失去希望的哀号。

萧韵婷寒栗的看着眼前之人,她全身发冷,双臂环抱着,不胜恐惧的呢喃:

“冲出去……冲出去……”

楚云豁然笑了,讽嘲的道:“那么,冲啊,又为何不动呢?”

他冷笑一声,又道:“我们彼此都很明白,眼前这个局面越拖延下去,你们的生命便能跟着延长,假如双方有任何一人想改变这个局面,那么,其结果必然就是死亡,自然,这死亡会落在谁头上,我们彼此也是心中有数。”

萧韵婷悲切的哭道:“你应该知道,现在这种滋味比死更难受……”

楚云怪异的笑了,道:“萧韵婷,你说对了,我正是要你们尝试这种味道,老实说,要你们干脆的死了,怎能抵赎你们的罪恶于万一?我要使尽一切使你们痛苦的手法,让你们在无尽无休的折磨中死去,只要是我能想到的,我都会让你们逐一享受……”

萧韵婷哀哀的抽搐,低微的自语着:

“太毒了……太毒了……”

白羽公子邵玉怜爱地伸手抚摸她的秀发,语声低柔地道:“不要难过,韵婷,有我在你身边,哪怕是天涯海角,千艰万险,我都不会离开你,我将会永远照拂你……”

楚云冷漠的望着这幅景像,心中万味交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合呢?自己的前妻与另一个在一起软语温存!

他阴森的道:“邵玉,拿开你那只手。”

白羽公子邵玉心头一跳,不由自主的收回抚在萧韵婷头发上的右手,但是,萧韵婷却急以皓腕,紧紧握住邵玉收回去一半的手掌,拉到自己面前,以脸颊在手掌上往来摩挲,好一片情意。

楚云忽然笑了,但是,他的笑声里却丝毫没有笑的意味在内,有的只是残酷与萧索揉合而成的深邃愤怒,缓缓的,他道:“有人说,人为万物之灵,也有人说,有的人却连禽兽都不如,现在,我已经看见这句话了,萧韵婷,你以为这样做楚云会嫉妒么?不,一点也不,可怜的是你,你这表演丑剧的丑角,犯下七出之条的荡妇,违反三钢五常的淫娃,你知道我将你眼前的丑态看作什么吗?哈哈哈,或者,还不如一个妓女的媚客之术,还不如一对交媾前的畜生,龌龊,肮脏,无耻,下流!”

楚云的言词有如一根根尖锐的钢针,有如一块块炙红的烙铁,深深嵌进萧韵婷的心版,重重地烙印在她的灵性上,多刺痛啊,多强烈啊……

于是——

她满面通红,耻辱不堪的垂下头去,泪珠滚滚,白羽公子邵玉气怒至极的大吼道:“姓楚的,你凭什么干涉我们之间的行动?你凭什么侮凌韵婷,你这伪君子,假英雄,口是心非的东西,如果揭穿了这一切,你还不是为了嫉妒……”

楚云冷冷的一笑,道:“嫉妒?朋友,这已是多年前才会发生的事了,现在,我早已失去了这个意致,邵玉,眼前不是你谩骂狡辩的时候,你所急需要注意的,还是如何设法动脑筋使你这条狗命多拖延一刻。”

白羽公子邵玉狂厉的叫道:“本公子豁出去了,看你尚能横行到几时——”

他又转首叫道:“韵婷,让我们生同一裘,死同一椁吧!”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长笑倏忽出自楚云口中,“苦心黑龙”的光辉闪耀,千百剑影弥弥漫漫,仿佛自四面八方卷压而至,层层重重,无尽无绝。

随着这狂浪似的剑芒而至的,尚有楚云那冷酷得不带一丝人味的语声:

“罢了,便让你们死同一椁!”

白羽公子双目怒突,奋起全身之力,挥舞着手中长剑,上栏下架,左挡右截,风旋云舞中,空气被激荡得成漩成涡,尖啸不已。

于是——

楚云的剑势在刹那间又幻为满天星点,又在瞬息里化为漫天长弧,更在须臾间转变得一如五岳齐崩,白色的衣衫随着剑光纷碎飘散,血花点点,铿锵之声震入耳膜,在夜色中回荡袅绕,一声接着一声,一波连着一波……

萧韵婷的惨厉呼声尖锐地响起,像煞冤鬼的号叫,在这深夜墓地之中,特别是得阴森凄恻,百回不散。

白羽公子的招架,已有如一个跋涉了千山万水的老樵夫——是如此地疲乏而困惫,软弱无力之下破绽百出,而在这些可憎的破旋中,“苦心黑龙”更如灵蛇伸缩,乘隙进退晃闪,而白羽公子身上的血肉,便一股股,一片片的飞溅而出,任凭他如何尽力防守躲闪也是徒劳无功,与事在然!

终于,他忍不住了,在每中一剑下,嘴里便痛苦的哼吟一声,这哼声与萧韵婷的悲号相合,织成了一闭最刺耳的地狱乐章。

楚云剑势不停,却狼也似的冷笑道:“邵玉,你是英雄,你是豪杰,却也受不了这凌迟碎剐之罚么?我喜欢听你的呻吟,我喜欢萧韵婷的惨号,多美啊,这复仇之神的长笑,这冥冥中因果的循环,这世界上伦常正义的伸张。”

接着他的语尾,白羽公子又是一声嗥叫,右颊上血肉翻卷——在此时,他的全身上下,几乎已没有一块完整之处了。

萧韵婷披散着头发,扭曲着面孔,用力一抖缰绳,她的坐骑已长嘶一声,狂猛的向楚云身前冲来!

楚云大喝一声:

“好个贞节烈女!”

剑如群蛇乱舞,似狂风暴雨般纷纷交织而落,在陡然的变幻里,在人们的意念尚在错愕之际,大块的,血淋淋的肉上下飞洒,萧韵婷亦长号着坠跌在地,但是,她的命没有受到伤害。

是楚云有心饶她,抑或是不忍杀戮她呢?错了,楚云之所以如此,只是要令她再承受更多的折磨罢了。

白羽公子沥血披胆,如野兽似在曝叫着策马冲来,剑刃挥动如狂,恨不得一下子将眼前的强仇斩为肉酱!

楚云冷森森地淡然一笑,倏出三十九剑,一连将白羽公子的攻击挡出三十九次,他沉静得骇人地凝注对方,手腕蓦然急颤,苦心黑龙的尖锐剑端骤而震弹成千万个日莹的光点,快速得无可言喻地全然溜泻向白羽公子的脸庞。

于是——

白羽公子惨叫着丢掉手中的长剑,蒙着面孔自马背上滚通,在地上翻腾呼号,像煞九幽冤魂的号啕。

楚云有如一尊魔像般屹挺马上,目光深沉得看不出一丝端倪,冷酷得没有一丁点人类的情感,苦心黑龙的剑尖轻轻地颤抖着,上面,正挑插着一颗胡桃般大,血迹斑斑的眼球!

他无动于衷的瞧着眼前这幕惨像,幽邃的眸中泛着黯蓝的光芒,唇角在不可察觉的抽搐,我们可以很明显的看出,他不是在怜悯,而是在回忆,回忆着他往昔所遭受的痛苦,到底已取回了多少代价。

缓缓的,楚云深沉的道:“邵玉,我想现在该可以杀你了。”

在地上蠕动着的萧韵婷,这时已清醒过来,她发疯似的扑跪在楚云马前,捣蒜般叩着头:

“求求你,楚云,求求你,饶了他吧,饶了我们吧,我知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你发发慈悲吧……”

楚云暴厉的吼道:“饶?你们可曾饶了我那白发苍苍的可怜老父?饶了我在乱刀之下的残命?萧韵婷,你想得太天真了……”

萧韵婷那原本美艳的面孔,这时已因痛苦恐惧而完全变了形,脸上的肌肉在扭曲,沾满了泥沙,泪水纵横,长发散乱,她哭着,号着,求着,像一个疯妇,像一个死神掌下的战栗者……

楚云大骂一声,身躯微抖,就在马背上以一脚将萧韵婷踢翻,萧韵婷在地上翻了两滚,又不顾嘴角的斑斑血迹。扑在白羽公子身上哭唤着,她的泪水适才洒落,再滚跪到楚云马前,位号不止。

楚云淡漠的脸上有着极端的鄙夷与不屑,他恨恨的道:“萧韵婷,你往昔的美丽呢?你那狐媚的手段呢?你毒药似的甜言呢?你为何不再施展出来?为何不再用来迷惑我了?多丑恶,揭开你的面具后,实在你有天下最龌龊的灵魂!”

萧韵婷哭泣着,颤抖地悲叫:

“不,不,楚云,你别再说下去,我有错,我已经受够了报应,受够了折磨,你该满足了,别太狠,楚云,老天有眼的,它看得见一切,看得清一切,楚云,你该歇手了,该歇手了……”

“唰”的一道寒芒闪掣而至,萧韵婷的双目一眩一花,眉心间一缕热血缓缓淌下,在她的额际,清晰的被划开了一个十字伤口。

她不喊痛,也不呻吟,却惨厉的尖笑起来:“好,楚云,你有多少狠毒手段,都尽量使出来吧,我倒要看看,我的丈夫要如何杀戮他的妻子,要如何折磨一个弱女……”

楚云面孔上已微现激动,他粗野的大叫:

“住口!你还有脸自称为我的妻子?我早已不将你看做楚家的人了,我们的关系只有仇恨,没有亲情,我说得很对,老天是有眼的,会看清一切,老天一定知道你们该受此报,或者,这尚太轻……”

萧韵婷的嗓音已经哭哑了,她匍匐在地上,孱弱无力的伸出两臂,抖索着叫:

“楚云……饶了我……吧……也饶了……他吧……”

墓地是寂静的,磷火飘浮,坟丘一堆堆的重叠罗列,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幽灵身躯,荧荧磷火,则似这些幽灵眨着的眼睛,一声声凄楚的哀号,在寂寥中传荡,阴森极了,恐怖极了……

楚云静静的坐在马背上不动,静静的望着地上两个躯体,萧韵婷的呼喊哀告,在他耳中澎湃汹涌,但是,他却以强烈的仇恨做为阻堤,使这些悲凄的号叫,不能丝毫动摇他的意念——以血还血的意念。

黑暗中,仿佛撕破空气一般,突如其来的响起一个暴野的声音,这声音来得是如此奇突,宛如自天地之间传出一般:

“好狠,多少年以来,老夫尚没有见过如此狠毒之徒,却不料在这荒野坟地,竟让老夫瞧见了这一幅活生生的地狱图!”

随着这暴野的语声,另一个深沉的嗓音接着道:“无忧山的无忧日子过惯了,只道是三十年来,天下已是一片样和,哪知首次下山,便遇到了这么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小辈,嗔呵嗔呵,红尘殊殊,又有多少人参得透,看得穿啊。”

楚云淡淡的向语声传来之处一望,冷漠的道:“无忧山顶的无忧朋友,你未经这嗔之道,安知这嗔之苦?你未经那真地狱,岂知凡在地狱者皆有其罪?”

这时,萧韵婷亦已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她的双目中顿时闪出希望的光芒,她不顾一切的大叫:

“救命啊,求求说话的侠士救命啊……”

楚云对她起了一丝可笑的怜悯,悠悠的道:“邵夫人,我实在觉得你可耻亦复可怜,那两个人能救得了你么?而且,假如我此刻欲置你于死地,就算那二人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在我挥剑的速度下及时将你搭救出去,你太天真了,邵夫人。”

此时,那深沉的语声又起,尚带着一丝讶异:

“年青朋友,听你说话,不像是个江湖粗人,怎么行事之间,却恁般歹毒残酷?你难道不怕有干天和么?”

楚云冷冷一笑,道:“在下是正纲常,报亲仇,正可谓替天行道,二位圈外之人,尚请静眼自去,以免彼此生出误会,多有不便。”

粗暴的声音蓦地响起道:“老夫把你这胎毛未脱的黄口小子活剥了,老夫等亲眼见你做出这等赶尽杀绝之事,好意劝你两句,却不料你竟振振有词,狡辩图赖,呸,若按老夫昔年脾气,只怕现在你已经躺下了!”

楚云豁然大笑如雷,狂放的道:“江水悠悠东流,后浪推尽前浪,天山亘古积雪,新雪盖遍旧雪,老朋友,你便露两手试试,也好让在下看看你昔年的威风如何!”

就在楚云的语声甫落之际,一团黑影已猝然自右方一个坟堆后飞出,更且暴烈地怒吼道:“好狂徒!”

“徒”字出口,一条黑黝黝的杖影已来到楚云头顶!

这一杖影所挟的风声异常强劲,隐约带着劲啸之声,楚云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右腕猛力一流一振,剑芒已似极西的电火耀闪,快绝的倏伸又缩,“当”的一声震耳巨响起处,扑来的黑影已在空中连连翻了两个空心跟斗,无声无息的落在地上。

楚云目光微睨,发现这是个高大魁梧的七旬老人,这老人的两只耳朵特大,耳坠子长得几乎触及两肩,此刻,他正睁着一双骇异而吃惊的眼睛,有些不大相信的瞧着楚云。

楚云淡淡的道:“老朋友,请便。”

这老者气得用力一跺右手的一根乌黑铁杖,大吼道:“小辈,你狂得过份了,你以为适才那一手雕虫小技就唬住老夫了?老实告诉你,还差得远哩……”

楚云哼了一声,道:“那么,老朋友,你的意思,是要在下再表演一次?不过,只怕这一次老朋友你却未必吃得住了。”

大耳老人面色全变,怒吼道:“老夫活劈了你这小子!”

乌黑的铁杖呼轰飞旋,有如山岳般盘扬而起,楚云双目凝注,右手剑却倏而刺向右侧,一声尖叫骤起,正在马前的萧韵婷已软软地倒了下去。

大耳老人这时可真是气疯了,他双目像喷火般瞪着对方,手中乌黑铁杖倏而挥起风雷之声,比方才威力十倍的猛攻而上。

楚云大笑道:“老朋友,这才像话。”

他的剑势已迅速随着敌人的杖影翻起来,忽而上下交舞,忽而左右穿织,忽而前后拦截,忽而四面绕旋,像长虹,像群星,像怒涛,像狂风,成丝,成圈,成点,成弧,凌厉极了,猛辣极了。

只有一刹那,二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下,已电光石火般互换了二十余招,大耳朵老人一连移换了六次方向,而楚云却仍然稳坐马背未动。

他冷静的迎拒攻挡,目光却时而向周遭扫视,自然,楚云不会忘记,还有一位老朋友尚隐身未出。

极快的,又过了十招——

楚云唰唰不息的连连击出二十六剑,在敌人奋力招架间,他悠悠地问:

老朋友,阁下还有一位居住在无忧山的伙伴,为何不见他出来助你一臂呢?阁下武功虽然练得也有几分火候,不过嘛,看来尚难登大雅之堂。”

大耳朵老人在倾力拒架中,又猛烈的还攻十六杖,边大骂道:“住口,小辈,胜负未分,焉知鹿死谁手?你稍停便会知道是谁的本事难登大雅之堂了。”

楚云在极小的幅度与空间里,快逾闪电般一口气戮出三十一剑,于是,就好像在同一时间,同一方向,有三十一个人同时向大耳老人攻击一般。

一连三个盘旋,大耳老人见机躲出七尺之外,又快捷的反扑而到,乌黑铁杖甫始挥出,敌人的剑锋却又似鬼魅般来到眼前,于是,他迫不得已的再度闪出,就像这样,周而复始的连续重演了九遍,大耳老人已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在第十次闪避之后,终于张口大道:“飞老,飞老,这小子扎手得很……”

于是——

那深沉的声音已缓缓的响在左近:

“老五,你且退下。”

这叫老五的大耳老人答应一声,迅速挥出九杖,脚尖急旋,宛似狂风般退出十步,他暗喘了两大口气,悄然抹去额际的汗水。

就在他退后的同时,一个身着紫红长袍,须髯雪白的老人飘然而出,他来得是如此虚渺,如此轻灵,像煞一个冥淼中出现的仙人,又似一个隐匿在黑夜甲的守护神,在那慈祥和蔼的面孔上,有着一股湛然而正直的光彩,使人只要一见他,便会生出敬仰与畏服的心理。

大耳老人快步迎向前去,气咻咻的道:“飞老,这小辈不知从哪里学到了一套怪剑法,十分不易对付,你老可得仔细点……”

红袍老人淡淡一笑,长袖微拂,朝楚云温和的道:“这位小友,可肯赐告尊姓大名?”

楚云冷硬的吐出四个字:

“浪子楚云。”

他抿抿嘴唇,又瞥了这红袍老人一眼,老人呵呵笑道:“小友,你总算将世上这个狠字做到了,不过,就算你与眼前这对男女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即便是无法善了,也应该给他们一个干脆痛快,又何苦这般折磨人家?要知道,任何一个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任何人也都是他父母的孩子,以己比人,你又与心何忍?”

楚云残酷的展出一丝微笑,笑得异常艰涩,他沉重的道:“前辈说得极是,就因为他们做错了事,亦因为他们没有记着在下也是父母的孩子,更没有以己比人,所以,在下才对他们施以薄惩。”

“薄惩?”老人不悦地哼了一声,道,“小友,你未免说得太轻淡了,这样残酷的凌迟手段还叫薄惩,那么,要怎么样才算重罚?小友!年轻人火气总是旺些,性情亦比较浮躁,现在,请告诉老夫,他们如何得罪你了?而竟使你这般狠毒的对待他们?”

楚云眨眨眼睛,他心中十分愤怒,但是,他却不愿在此时此地再与别的武士发生纠纷。于是,他沉吟了一下,平静的道:“眼前这女人,是在个的前妻,那倒卧在地上的男人,却与在下前妻双宿双飞了三年,在下老父,惨遭这二人杀害,在下亦被他们遣人数度追杀,最后于黄河河口将在下砍成重伤,并弃之于海,但天可怜见,在下幸而不死,于是,在下回来寻找他们,其余的,尊驾都已看到了。”

红袍老人神色动了一下,回首看了看地上的白羽公子与萧韵婷,仿佛考虑了片刻,缓慢的道:“嗯,这错可错得很大,不过……”

他望了楚云一眼,又道:“上天总有好生之德,予人一条生路,即是为自己积德,况且,大丈夫不记旧恶,真英雄气度必宏,老夫看小友你英气盈溢,头角峥嵘,异日定为武林奇材,眼前两人,亦已被你重惩,能饶人处且饶人,老夫以这把年纪,向你提出一个要求,尚请小友你看在老夫薄面,饶过他们便了。”

楚云面上毫无表情,他尽管心中怒火炽烈,却强行压制着不使它发作,缓缓的,他仰首向天,生冷的道:“前辈,不错,大丈夫不记旧恶,但不能听任亲生之父含冤九泉,真英雄气度必宏,却不能束手看着妻离家破,更被奸夫淫妇屡次陷害,因为人家不予在下生路,所以,在下亦不能予别人生路,前辈固然德高望重,主要的,还因为前辈乃事外之人,无法体会这刻骨之痛,总之,遭仇人杀害,乃在下生父,而非前辈生父,遭仇人夺爱妻者,乃在下自己而非前辈本人,遭仇人围杀者,亦是在下本身而非前辈本身,总而言之,若你我易地而处,只怕前辈的气度亦不会如此恢宏了。”

红袍老人面色一变,顿时有如寒霜般道:“小友,老夫久已破嗔之一念,存心息事宁人,小友你切勿信口雌黄,再度激起老夫往年习性才好。”

楚云毫不在意的一笑,道:“前辈,不论如何,尚请体会下情,收手离此。”

红袍老人冷冷的道:“那么,你是不肯赏脸了?”

楚云强硬的道:“你我陌路相逢,非亲非故,非友非仇,哪里谈得到赏脸二字?”

红袍老人蓦然仰天长笑,笑声激昂高亢,有裂金穿石之威,震天动地之能,嗡然绕回,历久不绝。

楚云待他笑声消落,淡淡的道:“老友,尚请赐告台甫称呼?”

红袍老人狂厉的一哼,不屑地道:“小辈,你听稳了,‘大罗金环’江一飞便是老夫。”

楚云心头一跳,暗忖道:“想不到这江老头仍在人间,素闻此人已于十年前老死深山,不料这老家伙却于此时此地现身眼前,这老头子的一身武功乃属强中之强,霸中之霸,自他行走江湖以来,除了一次与人打成平手以外,还没有听说曾吃过败仗,嗯,假如真是此人,可真是有点棘手了……”

红袍老人大马金刀地一拂衣袖,道:“小辈,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洒。”

楚云忽然展颜一笑,道:“阁下真是大罗金环江老前辈?”

红袍老人双目一瞪,精芒暴射中怒道:“老夫年登八十,八十年来,尚未听说有冒名顶替者。”

楚云静默的凝注着眼前这大名鼎鼎的大罗金环,心中极快的思考着一个问题,他轻轻的道:“前辈,请问你,前辈为何要救下这对好夫淫妇?”

红袍老人——大罗金环江一飞转为平和的一笑道:“只不过为了行这件善事,呵呵,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友,你说是也不是?”

楚云缓缓将苦心黑龙插回鞘内,翻身下马,表情十分怪异的向周遭打量了一下,却微笑道:“前辈救下他们二人后,这两人必会千恩万谢前辈所赐的恩典,然后,他们会永远记着你,逢人便称赞你,前辈自己亦可向天下人声告自己这件善举,于是,天下人都会齐声赞誉你,推崇你是个慈悲的武林人物——至少,前辈生像就有几分相似,天下人甚至更会痛骂那强徒楚云是如何没有人性,如何歹毒,前辈就会告诉他们,你是抱着悲天悯人之心才饶那楚云一条贱命,于是,所有的人更会敬佩地阿谀你,说你真是气度恢宏的英雄,于是在下老父就此白白的死不瞑目,在下的妻子白白被人夺去,在下的仇恨痛苦白白消散,前辈的杰作成功了,在下却永远得到一个臭名——以血泪所换来的代价,前辈,我说的对么?”

大罗金环江一飞神色已显明的暴怒到了极点,他断吼一声,髯眉俱张地踏前一步厉色道:“楚云,你是一定要逼着老夫动手了!”

楚云轻蔑的一撇嘴,道:“不敢,在下只是要看看前辈对这嗔之一念到底看穿到了什么火候用已。”

大罗金环江一飞气得面孔通红,大吼道:“小辈,你竟敢调侃讽辱老夫,说不得老夫要教训于你,也好叫你明白今后为人处世之道。”

楚云目光先向移到身后的大耳老人一飘,满不在乎的一笑道:“不错,前辈,这也正是在下所要禀告前辈的话。”

大罗金环狂笑一声,满脸暴戾之色,方才那股子和祥慈蔼,已在他这声狂笑中全然消散一空!

金雕盟--十七、自取其辱 虽生犹死

十七、自取其辱 虽生犹死

于是——在这凄凉的荒野坟岗上,在这幽寂的夜黯中,在这两个世界的一线分隔里,人与人之间的杀伐又在弥漫,又在酝酿。

楚云淡漠地笑了笑,身子微侧道:“江一飞,你出手吧。”

大罗金环江一飞雷鸣似的大吼一声,猝然冲向前来,就在离着楚云三步之前,又倏而一个大旋身,抖手便是一连串泻星似的二十一掌十六腿,来势疾劲如万山齐颓,猛辣之极!

楚云脚尖轻耸,身躯已向对方的掌影中闪电般晃游而过,双掌并出,拍向对方全身十二处重穴。

大罗金环十分讶异的“噫”了一声,迅速回身反掌,呼声风啸中,漫天掌势已似罗网般向楚云包卷而上。

像煞江中的水沫,梦中的幻影,是如此不可捉摸,楚云全身猝然俯向地面,贴着两寸的空间暴旋而回,一股狂飚似的劲风径自撞向大罗金环下腹两腔。

异常快捷的,二人在这照面之间,已互不相容的连连以绝招攻敌,奇式自保,几乎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在两声喝叱中,掌影纵横而起,漫天盖地,有如天瀑倒悬,绵绵不绝的搅揉在一起。

在斗场上,已看不见二人的身影,只有呼轰的劲气在排旋,在回荡,只有裹着双方身躯的掌影在挥舞,在穿飞,来去仿佛自西极东限,生息有如浪涛汹涌,不尽不绝,交织弥漫。

大耳老人有些目眩神迷的站在一旁观战,这时,他已在暗暗为自己方才的大胆粗心捏着一把冷汗了。

忽然,大耳老人想到了一件事,他偷偷向斗场一看,悄无声息地移往萧韵婷倒卧之处,到了萧韵婷身前,他轻轻俯下身来,目光微扫之下,却似乎有些怔愕的咦了一声!

原来,萧韵婷的两眼竟在眨睁着,面上神色虽然极为痛苦,却证明了她仍未死去。

大耳老人咽了一口唾沫,轻轻的道:“喂,这位姑娘,你没有受伤么?”

萧韵婷移动眼球看着大耳老人,她全身虽然不能动弹,但眼中的神色却流露出了极度的祈求与哀告。

大耳老人仍有些不解的道:“这位姑娘,老夫好像看见那姓楚的小子刺了你一剑,老夫以为你已经完了,但是,那姓楚的竟没有杀死你,真是怪事,凭那小子的剑法,该不会有失才对啊。”

萧韵婷痛苦的眨了眨眼睛,嘴唇翕动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模样儿显得异常苦楚。

大耳老人迷惘地向她全身看了看,奇怪的道:“姑娘,你怎么不说话?而且连动也不动一下?你身上好像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势,怪了,你这样子好橡被人点了穴道一样,但是,老夫亲眼看你挨了一剑,却没有看见有人点你穴道呀……”

说到这里,大耳老人蓦然一震,低声惊呼道:“莫非……

莫非这小子能用剑点你的穴不成?”

萧韵婷迅速的眨眨眼——表示他猜对了,大耳老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压着嗓子道:“姑娘,请恕老夫唐突元礼,老夫这就替你将穴道解开。”

萧韵婷感激的眨动着眼睛,眼眶中,已浮现出莹莹泪光!

大耳老人仔细而快捷的在她身上拍打找寻,忙乱了好一阵子,才满头大汗的替萧韵婷解开了穴道,老人一面拭汗,边惊愕的道:“这小子好大的本事,他那随意刺戮的一剑,却竟是如此分毫不差的同时刺进你胸际的软麻穴及头后的昏穴,如果他手法稍微重一点,你只怕早已丧命,轻一点却亦制你不住,不料这小子的手劲却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这种准头没有三十年以上的功夫是决然练不到的……”

萧韵婷喘息了片刻,屠弱而颓丧的道:“前辈……小女子感谢前辈的救命大恩……”

大耳老人得意的一笑道:“岂敢,这算得了什么,稍停待飞老生擒住那狂傲小子之后,再好好教训他一顿。”

萧韵婷怯怯的道:“前辈……那楚云……武功深不可测……小女子看……”

大耳老人摇头笑道:“姑娘切勿惊慌,姓楚的小子纵然了得,你可知道对付他的是谁么?呵!就是老夫的生死挚交大罗金环江一飞啊。”

他满以为说出“大罗金环”的名字后,眼前的女子一定会面露惊喜之色,但是,他失望了,萧韵婷仍然十分忧虑的道:“前辈,楚云的一身能耐,小女子异常清楚,江老前辈功高一时,但与他相较,却仍然难有胜望……前辈,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请前辈护送小女子与那卧地受伤之人先行觅地躲藏一时……前辈大恩大德,不女子定当厚报……”

大耳老人怔了一怔,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满,是的,在他们为了救援眼前二人而正在与敌人拼命之际,这被救的女子竟然不顾救她之人的死活而要求先行逃逸,更为了自身的安全而祈请护送,这不是太也显得不够意味了么?

大耳老人心中想着,脸上已表露了出来,萧韵婷虽在身疲力竭之下,却仍十分精细,他一眼已可看出对方的不满,于是,她的眼泪顺颊而下,凄哀的道:“前辈,请你老人家原谅小女子的无礼,这并非小女子不通人情,只是小女子实在怕那楚云,如若他有一线之机,他亦断然不会放过小女子的,前辈,这些日以来,小女子被他欺凌得够痛苦了……”

大耳老人心中一软,面色渐又缓和下来,他有些犹豫的考虑了一下,顺便转首看看战况的演进如何——这一转首观看,却几乎骇得他跳了起来,他那位名扬三江四海的好友大罗金环江一飞,此刻早已将他仗以成名的兵器——一对烁亮绚烂的合金大罗金环拿了出来,正狂风暴雨般拒敌着楚云手中闪掣如电的利剑,在二人攻退旋回之中,大罗金环江一飞竞有些招架支细之势!

萧韵婷因为躺在地下,还不晓得形态已经比她所说的更要恶劣,她仍然低声央求道:“前辈,请你老人家发发慈悲,好人做到底,送我们一遭吧……”

大耳老人拿起置于地上的乌黑铁仗,缓缓站起,边沉重的道:“姑娘,并非老夫不愿即时护送你二人离去,现在,恐怕连老夫等二人都不易脱身了。”

萧韵婷不由全身一阵哆嗦,颤抖的问:“前……辈……你……你说什么?”

大耳老人目光凝注斗场,面色十分难看的道:“老夫在说,姑娘你的推测对了,大罗金环飞老果然有些敌不住那浪子楚云,看情形,飞老要拼一次了……”

萧韵婷刹时面如死灰,她绝望的闭上眼,哀哀低号:“天啊……”

大耳老人心中一酸,一跺手中铁杖,匆匆说道:“姑娘,你自行设法逃生吧,老夫要加入战阵,与那楚云一分生死了……”

夜空仍是深沉而黝黯的,寒星闪眨着,像幽灵的眼睛,萋萋的野草在夜风里摇摆,发出一阵阵萧索的声息,气氛苍凉逾恒,萧韵婷已流不出眼泪了,她无助的躺在地上,四肢百骇麻痹酸痛,混身没有一点力量,绝望,似一条毒蛇般啃啮着她的思维,连一丝几的期盼,都在这绝望中被扼杀了,于是,她眼睁睁的望着夜空,眼睁睁的看着大耳老人的魁伟身影逐渐移去……

那边——楚云手中的“苦心黑龙”,几乎与他的身体合并为一,挥起直冲云霄,俯落穿透黄泉,旋舞令星坠月殒,纵横使云弥雾漫,狭窄而锋利的剑身,在他手上宛如雷神所挥击的电矛,闪跃于天地,迸射于苍穹,凌厉极了,猛辣极了。

大罗金环江一飞的紫红长袍已像双翼般箕张蓬涨,两个如车轮的利齿金环交相砸击,重叠翻飞,在夜黯中,仿佛两个急速滚动的金球,又像那照耀在四野;翻散聚合,生息不断的火团暴雷,威烈尤匹。

蛇似的剑芒穿拂伸缩,绕旋回转,滚球似的金团往来流动,左飞右落,速度之快,招式之奇,可谓叹为观止了。

大耳老人提着铁杖,心惊胆颤的站在一旁发怔,是的,在这种绝世高手的争斗下,便像煞四周都布起了一道紧密的罗网,实在难以插手介入,大耳老人固然亦属江湖一流人物,不过,在此种情形之下,他也感到自己已近乎多余的悲哀了。

在拼战中的两人,这时已经差不多明白双方的实力如何了,大罗金环江一飞是近四十年来,在武林中出类拔萃的角色,他经过的大小阵仗何止千百?遭遇到的惊涛骇浪,生死关头也不胜枚举了,可是,在休隐无忧山十五年后首次行道的今日,他却逢到了眼前这位结结实实的对手;这有如魔鬼般高强而卓绝的对手,他的年龄,与大罗金环又是相差得何其遥远啊。

只要是一个习武之人,一个对武学内蕴之道有着深切修为的高手,他的年纪与功力之浑厚乃是成正比的,岁月越悠长,技艺越精奥,决不会随着年龄的老耄而使己身的功能消退,否则,这就只能算是一个略知武学皮毛的庸手了。

楚云力斗大罗金环,亦有着沉重的感觉,但是,却也没有到达制敌不住的地步,他有着充分的信心,可使眼前这位名扬一时的高手迟早落败,不错,他已经在这以前遭遇过更为辣手的敌人,大罗金环的武功较之日前的兜鍪双豪任何一人皆要高上一筹,可是,若与兜鍪双豪二人联手之力相较,大罗金环却不免要逊色了,也就是说,若将大罗金环与兜鍪双豪相比,则大罗金环可以单一击败他们,但若兜鍪双豪二人联手合力,大罗金环就要落败,换言之,楚云能以一己之力战胜兜鍪双豪,那么,他打败大罗金环,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武学之道,是丝毫也不能勉强侥幸的,好比一个人的力量,有多少力气就能举擎多重的物件,若不自量力,妄自逞强,则必会得到与希望相反的结果。

目前的境势,在拼斗中两人都是肚里明白、眼中雪亮,任是长剑如虹,金环辉耀,却都只是在等候那一刻的到来——胜利或失败的刹那。

于是——大罗金环江一飞心绪已有些不宁了,尽管他表面上仍是十分沉着稳定,攻拒之间亦越来越猛厉,脑子里却极快的寻思着脱身自保的方法,以他的经验与所学,他相信,事情不会太恶劣……

楚云身形闪挪如风,剑势连绵不绝,式式繁复紧密,招招快捷狠辣,在挥掠的剑影寒光中,他淡然一笑道:“老朋友,长江的前浪衰微了,很可惜,是么?”

大罗金环闷不吭声,仍自招出如飞,纵横游移,自发苍苍,白髯飘拂,像煞在半空中旋舞翱翔。

楚云紧跟着戮出十六剑,边轻蔑的道:“江一飞,假若你此刻认输离去,在下可以给你一条生路,让你留着了张口去哭诉你的亲友,留着一双手再来寻我报仇。”

大罗金环倏而左右各盘旋了三次,金环上砸下撞,前套后拉,双腿闪电般连连蹴出七次,突然又退出六步,大吼道:“黄口小子,你即将得到教训!”

像一只怒箭,楚云瘦削的身躯冲天而起,又在刹那间若滚桶般翻转而下,于是,并射霍亮的精芒暴涨裹着他的身体回舞扩散,尖锐的,划破空气的刺耳啸声,亦随着光辉的闪耀同时响起。

大罗金环江一飞豁然狂笑如雷,沉马立桩,渊停岳峙。

面孔亦极快的转为血红,双手金环平平伸开——仿佛是流光一闪,窄长的寒电猝然似飞虹般射到,大罗须眉俱张,狂叱一声,双手金环抡起两团耀目的金圈,好像两个烈焰熊熊的火球,带着呼轰风声自左右挟到!

寒光倏而回转,略一绕旋,又挥霍着自十七个不同的方向射来,明亮的光芒长短穿插,散紧消合,有如正月里爆起在空中的火焰,缤缤纷纷,奇迷夺目,美丽而又萧煞的自四面八方飞拢而来。

金圈迅速扩展,在无数个荒坟上奔掠,野草纷飞,尘灰并扬,刹那间已与来自不同方向的十七道冷电接触!

在一连串清脆而响亮的碰击声中火花四溅,嗡然的余韵续绕不息,两条黑影已倏然分开。

楚云轻轻的将苦心黑龙长剑拄在地上,挂在胯旁的白玉黑龙剑鞘尚在微微晃动,衬着他冷冷的一丝笑意,模样儿轻蔑极了。

在三丈以外——大罗金环江一飞仍旧白髯飘拂挺立不动,手中的金环闪眨着寒森的冷光,他两只眼睛仿佛喷火般怒瞪着楚云,像一只负了伤的野兽,在恶毒中含有极度的仇恨。

大耳老人慌乱而紧张的奔向前去,低声道:“飞老,你未曾吃亏吧?”

大罗金环江一飞重重的哼了一声,却沉着的道:“栽了,老夫闯荡江湖凡六十余年,这尚是首次碰到了大钉子,眼前小子终非池中之物,将来实在可畏。”

大耳老人迷惑的向江一飞全身打量一番,奇怪的道:“不过……飞老,你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创伤……”

大罗金环瞪了大耳老人一眼,双脚轻抬,大耳老人目光一瞥,不由骇得用力咽下一口唾沫——这才止住那一声喉中的惊呼,原来,大罗金环脚上那只青缎子软鞋,已齐底被削去,然而,他的脚板却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轻轻将手中的金环并拢折合,江一飞极其低微的叹了口气,他一拂长髯,冷森森的看着楚云,语音深沉的道:“楚云,你师承何人?”

楚云满不在乎的一笑,道:“云里青龙。”

大罗金环不信的冷冷一哼,道:“云里青龙左霄虽属武林一流人物,却也不见得如何惊人,楚云,他调教不出来你这一身功夫。”

楚云舐舐嘴舌,缓缓地归剑人鞘,道:“江一飞,你为何追问此事?莫非想寻楚某先师报复?”

大罗金环愤怒的瞪着对方,大声道:“云里青龙左霄早已死去,老夫怎会找他尸首算帐?楚云,老夫问你,无畏金雕武血难是你什么人?”

楚云哈哈大笑道:“武老前辈与在下乃为挚交,算是长辈,亦属老友,江一飞,这答复你满意不?”

大罗金环有些吃惊的望着这位年轻人,默默沉吟了片刻,慢慢的道:“你方才所使,可是武血难的孤光剑法?”

楚云一拍双手,有着一股特别意味的道:“不错,阁下好眼光。”

大罗金环紧接着问:“武血难的一身绝活,是否都传于你了?”

楚云淡淡的一笑道:“承蒙武老前辈看重,在下受益不浅。”

大罗金环牙齿咬得格格直响,他恨极了,因为他明白,凭无畏金雕那超凡入圣的艺业,决不是自己的能耐所可以匹敌的,眼前的年轻人,已尽得无畏金雕的衣钵,自己想找回今天这场过节,只怕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在大罗金环俏身份与地位来说,遭到了失败而无法洗雪,在他八十年来的人生路途上,不是显得太也遗憾了么?

楚云悠闲的道:“老朋友,罢了罢,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何苦这般看不开?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我使人辱,明朝人令我羞,看淡一点,远一点,将那嗔字悟透,也就无牵无挂,四大皆空了。”

大罗金环呸了一声,怒道:“姓楚的,你休要冷言相讽,哼哼,假若你与老夫互易其位,他也会看淡一点,就此罢休么?”

楚云怪异的笑笑,意味深长的道:“在下不会,因为在下不是你,无法体会你现在的心情,就好似你不是在下,无法体会在下的心情一样。”

他抿抿唇,又道:“这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嗯,阁下原先不明白在下的苦楚,却硬要充英雄卖资格横插一手,又说什么无嗔,无欲、无恨的那一大套,现在,阁下已尝到了滋味,以阁下望百之年,犹无法参透这一关,在下又怎能参得透?老朋友,你活到八十岁仍是如此虚伪矫作,在下真为你叹息。”

大罗金环江一飞老脸涨得通红,他狂厉的道:“住口!

老夫难道还要你来教训不成?楚云小子,你记住,老大有生之年,必将寻你洗雪今日之辱!”

楚云缓缓摇头,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道:“唔唔,别恼羞成怒,老朋友,日月永远轮转移换,时光永远悠悠逝去,天是天,地是地,在寰宇之间,任是过去或未来,却只有一个真理存在,老朋友,只要能悟出这个真理的即属圣贤,却不论他的年龄是长是幼;在下为你惭愧,在这世界上虚度了这么绵长的一段大好时光,却竟仍然毫不开窍,朋友,在下告诉你,这个真理就是一切至高无上的完美,其中包括了江湖上最为重要的仁义孝慈,要使它深入,毫无裂痕的做到至善之境,那么最少也可算是一个明白人了。”

大罗金环仍然不服的吼道:“一派胡言,楚云小子,像你这样辣手狠心,就算做到了仁义孝慈的至善至美之境了么?”

楚云肯定的颔首,平静的道:“不错,在下做到了。”

大罗金环正待嘲讽的张口,楚云已微笑着继续说道:“在下三度追杀这对好夫淫妇,一是报亲仇,此乃孝,二是伸公理,此乃义,三是做天下,此乃仁,四是振纲常,此乃慈,老朋友。你有异议吗?”

窒怔了片刻,大罗金环忿忿的道:“好一张利口,老夫不愿与你徒费唇舌,异日再见,你便知道究竟谁是真人,谁识真理。”

楚云冷冷一哂,道:“是的,老朋友,在下等着,而且,希望再见之日不会离得太久,因为,在下无妨,却只怕老朋友你时光不再了。”

大罗金环猛一跺脚,厉吼道:“好小子,你……你这混帐之极的东西……”

楚云毫不客气的摇摇头,啧了两声,微笑道:“这样就没有风度了,老朋友,别忘记阁下乃为武林尊长,一代豪杰,分寸之间要拿得住啊。”

大耳老人一拄铁杖,暴吼道:“好晚辈,今夕你算占足了便宜,使尽了威风,错过眼前,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老夫我也要找你一雪此恨!”

楚云冷冷的看了大耳老人一眼,道:“败军之将,岂敢言勇,大耳朵的朋友,报上你的姓名。”

大耳老人狂怒的道:“老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黑杖子范五便是。”

楚云微微点头,目光向左右一瞥,奇异的笑了起来,他残酷而满足地搓搓手,喃喃自语:“嗯,果然不出所料,这样子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让他们明白,世界上,还有比死更为深切的惩罚……”

大耳老人——黑杖子范五跟随楚云的目光望去,他发现适才倒卧着萧韵婷的地方,现在已空荡无人,再向远处一看,另外那个受伤的男子——白羽公子邵玉,也不知在何时失踪了……

黑杖子幸灵乐祸的笑了起来,有如夜枭般尖刻刺耳的道:“嘿嘿,这就叫做人算不如天算,因果必有循环,小子,你幸幸苦苦,费尽心机的折磨人家,现在呢?呵呵,却又吃人家逃逸了……”

楚云有趣而可笑的注视着黑杖子范五张开的大口,却并不出言反讥,他这奇特的沉静与凝视,使黑杖子不期而然的止住了笑,有些讪讪地望着他,表情上,透着十分的尴尬,有些手足无借的模样。

楚云冷冰冰的道:“不笑了?朋友,以后,你就会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情,或者,你会为你现在的笑而痛哭失声呢。”

大罗金环江一飞阴沉着脸,双眸中透出阵阵闪烁幻动的光彩,半晌,他转身向黑杖子道:“老五,你也偌大年纪了,脑筋怎的仍不够用?姓楚的会不知道那两个何时逃走的么?假如他不是有意,他会眼睁睁的望着仇人生还!哼,其实,这正是他的狠毒之处!”

黑杖子迷惑的眨着一双老眼,有点摸不着头脑:“飞老,姓楚的仇家已经跑掉了,吾等今夕虽然受到挫败,却救了欲救之人,这不是成功了一件善事么?”

大罗金环呸了一声——却像他原先呸了楚云一声相同:“老五,你怎的糊涂到这步田地?姓楚的乃是用精神上的痛苦与灵性上的煎熬,来变本加厉的折磨他们啊,你想?

那男的已经被他毁了容貌,弄得面目全非,女的也受尽了惊恐,心悸神衰,在今后,他们仍将草木皆兵,心寒胆颤的提防着这姓楚的小子,过着逃亡与难见天日的艰辛生活,而且,在悠久的时光里,在黝黯的长夜中,那弱女子尚要对付着眼前那满面疤痕,形同厉鬼的男人,这种日子怎么过?这种心情又将如何消受?老五,我们都错了……”

黑杖子范五闻言之下,弄得目瞪口呆,作声不得,大罗金环猛的一拂长髯,对着楚云大吼道:“姓楚的,老夫可曾说中了你的心意?”

楚云没有表情的笑了,这笑容冷酷极了,他语声有如冰珠般寒瑟而冷脆的道:“是的,老朋友,由这点,可以证明你确实有些头脑,不像你身旁的这一位,满肚子茅草。”

黑杖子范五羞怒的大叫道:“放屁!利舌伤人,岂能算是好汉?”

楚云一哂,道:“这么说来,朋友你愿意用直接的行动试试了?”

黑杖子语风一窒,又弄得手足无措,只将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不错,直接的行动,假如真用直接的行动与楚云较量,只怕尚不及他的言同来得可以勉强招架一番呢。

大罗金环氏袖一甩,沉默的拉着黑杖子范五便走,行出数步,他义停下,回身凝注楚云良久,阴森森的道:“记住,楚云小子,记住今夜,记住此刻.会有一天,老夫要找到你再比划一次。那时,胜利才是真正的……”

楚云仰首望天,淡淡的道:“希望不要太久,在下等着你,不过,分手之后,老朋友你得将方才对付过在下的那套‘大罗九环’好好演练几遍,以期再有进境,否则.假如阁下复败,就恐怕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大罗金环怒恨已极的哼了一声,当他的哼声尚在空气里回荡,两人的身形已电射而起,消冥于沉沉的夜色之中。

楚云缓缓向周遭环视了一遍,这凄凉的荒野坟地,寂静得毫无声息,风吹着,像是幽怨的悲叹,磷火稀落的飘忽,有如显示着生命的轻渺,四周在深沉的灰黯中,有着落寞的氲氤。

该走了,是的,楚云嘬唇发出了一声尖锐悠长的呼哨,那是在召唤着他跑向远处的坐骑。

金雕盟--十八、人不饶我 安能饶人

十八、人不饶我 安能饶人

第二天的清晨。

这是个美丽的天气,太阳已经自地平线下爬起,金黄色的光辉普照大地,百鸟争鸣,露珠闪莹,空气清新得像似刚刚挤出的牛奶,香香的,甜甜的,在薄薄游动的轻雾中,有一股令人神爽心抬的感觉。

在那条前日分手的叉路上,楚云正闲散的坐在一片斜坡的突起处,凝神在沉思着什么,毫无目地的逐一抛掷着手中的小石子,他的坐骑却温驯的在山坡下低头吃草,一切都显得十分平静与安详。

天刚拂晓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这里,他惟恐误了与黎嫱及狐偃罗汉会面的时间,现在,看情形,显然是他来得太早了。

又呆坐了一会,太阳已爬高了一大段,光度也比较炙热起来,楚云无聊的站起,目光向左面的叉路遥望了一阵,那条路上却静荡荡的,连条人影都没有,他懒懒地伸了伸腰,微微打了个哈欠,是的,这两天来,也真够苦了,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只是,却也庆幸多少有了点收获呢。

他揉了揉面孔,脑海里又不期而然的回忆起前天夜里的情形,于是,他残忍的笑了笑,在他这笑容的深处,楚云自己心里明白,却有着无可言状的悲哀,是的,近来的一切,总括说来,并不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

“怎么他们还不来呢?”

楚云尽力忘掉盘旋在脑中的回忆,又焦虑的望向来路。

在这三天里,他才觉得自己是如何离不丹黎嫱,如何舍不下这有着一双美丽风目的少女,是的,在受尽了创痛之后,才会感到抚慰的可亲,在失去了爱后,才会觉得另一份爱的珍贵,一个正常的人,或一个超人,都不能没有情感的滋润,哪怕是一滴一点都好,何况,楚云却又得到了这么多,多得够他醉了。

他有些烦躁的再坐下去,随手拔一根小草在手中揉弄,心里却老是平静不下,在这时,他几乎已经忘怀那凤目的少女亦曾有着一身的武功,好似他已变成一朵稍触即碎的花儿一样。也许,楚云没有想到,黎嫱纵使变成一朵花,却也定然是朵带有刺儿的玫瑰呢。

正在烦闷的焦虑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已遥遥传来,楚云赶忙站起来,期盼的望向前方,他心中在高兴的想:“哼,待会小嫱这妮子来了。非要重重的罚她,嗯,要罚一千个吻,不,太少了,要一万个才行——”

心里想着,嘴唇仿佛已接触到了那两片柔软滑腻的樱唇,鼻管中也隐隐飘散着那股熟悉而又甜蜜的白兰花香气……”

于是,蹄音更近了,也更急了,急得好像有些失常。

楚云凝眸注视来路,片刻间,两条骑影已显了出来,迅速向这边移近,迅速的几乎像在飞一样。

尽管尘土漫天,马行如箭,楚云只要一眼已可看出,那前行者正是他念念不忘的意中人——凤目女黎嫱,后面紧跟着的,不是那胖大的狐偃罗汉是谁?

他长长吁了口气,释怀的坐了下来,愉快的吹了声口哨,喃喃自语:“好个黎丫头,看我放得过你,你再快赶来,也算误了时间,哼,过了时间便得罚,罚一万个甜甜蜜蜜的吻……”

真挚的笑意又在楚云面孔上展开,但是,当他的目光再度投向来路的骑影时,那始才洋溢在面孔上的笑容却蓦然冻结了——

黎嫱虽然骑在马上,倒不如说伏在马上来得贴切,她一身浅蓝色的紧身衣,左肩肿上印浸着一片殷红,披风也破裂了一大片,俏脸儿煞白的,呼吸十分急促,而那片殷红,楚云只要一眼即可判明——那是血渍!

狐偃罗汉紧紧策马尾随于后,满头大汗如注,全身衣衫破碎不堪,血迹斑斑,大嘴张着,气咻咻的直喘,口里喷出的,不知是隔夜的雾气还是肚子里的怒气,模样儿可狼狈得可以。

“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刚在楚云脑中打了一转,那两匹飞骑已泼刺刺的直奔到山坡之下,楚云如电般闪掠而落,双臂舒展,已分别将黎嫱及狐偃罗汉挟下马来,那两匹无主的坐骑,却一直狂奔出十多丈外始缓缓地拿稳步子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