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金雕盟》》 · 柳残阳 · 2026-07-25
《金雕盟》
作者:柳残阳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一、怨结三重 断臂一竿
不知怎的,经过了多少次腥风血浪的南山一儒,甫与大漠屠手的目光接触便有一股冰凉阴森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他自有生以来,极少次处在自己恐惧的强敌面前所产生的相似的心理现象。
他咬了咬牙,向楚云道:“楚老弟,老实说,今天这场杀伐,本来是可以避免的,老夫却不料会因楚老弟的一句话而闹到这等地步,本山的四前卫已尽丧贵方诸人手中,这样一来,便是老夫有心息事宁人,只怕本山当家的也不会答应……”
楚云微微一笑,道:“前辈说的或许不错,但在下并未存心要取那四紫龙之性命,若不是因为贵山掌舵主的火硝弹,引起灰旗队残余趁隙发难,在下亦不会叱令所属施展辣手,归根究底,在下纵使应负部分责任,好似也不应自咎太深,前辈以为然否?”
南山一儒有些突然地道:“如此说来,老弟你首先叱令所属启畔之责便可推拒得一十二净?本山四前卫的性命便如此白白牺牲了?”
剑铃子龚宁自楚云身侧踏上一步,双目泠厉的瞪着南山一儒,面孔上有着浓厚的煞气。
楚云微微摇头,沉声道:“前辈,兵戈之下,岂是论理之时,说句实话,贵山各人一再追擒在下拜兄,毫不子人丝毫余地,只此一端,已构成必死之罪,在下仅略施教训,这已是看在前辈面上,否则,目前躺在地上的,只恐不止四紫龙几人而已。”
楚云这几句话,实非过份,南山一儒亦十分明白,己方目前不但已全部身陷重围,而且可以说连性命也在风雨飘摇之中,只要对方稍一发狠,来个一窝揣,恐怕将无一人能生离此地,更休说争理论非了。
这时的场面是相当尴尬的,南山一儒愣楞的站在那里,动手又不是,不动手又不是,空有一肚子怒气与恐惧,不能发作,却又不敢发作出来。
大漠屠手库司缓缓的走到南山一儒身旁,向他从头至脚的打量了一番,脸庞上的麻坑又隐射红光,双手有力的搓了几下,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
南山一儒被对方这些下意识的细小动作搞得有些心神不安,他不自觉的向楚云身前靠了靠,苦笑道:“楚老弟,有道是话临嘴边留半句,为事须找回头路,逼人也不能逼得太绝,老夫之意,今日这场是非,不论其后果如何,亦不管吾等日后如何解决,目前,似乎也该停手了。”
楚云含有深意的一笑道:“既是前辈如此吩咐,晚辈岂敢不从,那么,你老人家先请。”
南山一儒不料楚云会先叫他出马劝战,他知道这件事吃力而不讨好,因为,目前正在激斗中的己方两人,白煞者的地位比他高,一竿叟也与他相等,若二人不肯停手还倒罢了,假使反而给他戴上个“与敌暧昧,袖手不前”的帽子,这个冤枉可就大了。
更何况,白煞者詹如龙原先已对他不满了呢?
于是,南山一儒不由沉吟起来,目光亦游移不定……
楚云豁然大笑,高声道:“班兄,能否暂停一时?”
五岳一剑早已占着白煞者的上风,主动完全在他,闻声之下,长笑一声,手中神火剑倏挥急舞,恍如极西电火千百纵横,又似满天寒芒缤缤纷纷,剑气破空呼啸中,五岳一剑洒脱的身影已站在两丈之外。
白煞者詹如龙细细的眉毛几乎已竖立起来,一双深目也睁得有如核桃般大,吁吁喘息,汗水淫淫,盾斧在阳光下依旧闪烁生辉,但是,若你仔细观察,便可发觉那只握着盾斧的手臂,正在难以察觉的微微颤抖着。
五岳一剑面色凝重,冷然道:“詹朋友,班某承让了。”
白煞者詹如龙气得重重的哼了一声,狠毒的道:“五岳一剑,你果然有两下子,但詹某却输得并不心服,只要詹某留得一口气在,我们终有再度较量的一天,而且,那时不分生死,必不罢休!”
五岳一剑淡然而不屑的一哂,冷冷的道:“悉随尊便。”
南山一儒此时急步向前,低声道:“执法,我们还是先回去再作打算。”
白煞者不含善意的看了南山一儒一眼,不悦的道:“就这么走吗?四前卫生死如何?”
南山一儒忍住一口气,仍然低声道:“四前卫已不幸丧生敌手,无一幸存。”
白煞者原本阴沉幽冷的面孔,陡然如罩青霜,厉声道:“是哪一个干的?”
随着他的语尾,大漠屠手破锣似的嗓子蓦而响起:“朋友,这正是我大漠屠手的精心杰作!”
白煞者紧握盾斧握柄的五指自然用力一缩,狠狠盯向大漠屠手,半晌,始阴恻恻的道:“好极,詹某记得住你。”
大漠屠手放声大笑,一摸腮唇上的杂乱胡鬓,傲然道:“本环主等着就是,凭你那两手粗学劣技,尚不摆在本环主眼中。”
白煞者詹如龙自来眼中见的,耳中听的,全是些谄谄之辈,阿谀之言,几曾像如今这般备受凌辱过?但是,任他目前如何气怒,脾性如何狂傲,他也知道现在发作不得,空自气得面孔白中带青,却又徒唤奈何。
南山一儒左右为难的怔了一会,又低声向楚云道:“老弟,狐偃罗汉与本山掌舵主之战,亦请老弟打个招呼
楚云原本微笑的面孔,忽然变得冷厉肃杀,每一条线条都在刹那间紧绷起来,他冷冷的道:“五岳一剑班兄手下啸江二怪之死以及白衣秀士陶光之伤,虽则是由银戈飞星韦大器所造成,但究其根源,却是由于掌凌施放火硝弹所引起,因此,在下不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南山一儒心头一震,他知道楚云此言决非说说便算,而且在对方足有此种力量之下,真正要赶尽杀绝,亦非什么困难之事。
五岳一剑班沧早已知道自己手下伤亡之事,但他在目前形势之下,不得不尽量容忍,保持他一方霸才的身份,而先时利剑受损后的失态情状,亦是他深以为戒的,他绝不能再依样表演一次啊。
这时,他勉强一笑,道:“楚兄,依在下想,这件事无庸烦劳严兄了,还是由在下亲自上场领教一竿叟几手绝学。”
南山一儒不待楚云回答,急道:“班大侠此言差矣,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银戈飞垦常大器已经尸横就地,此仇已了,怎能拖到本山掌堂主身上去?而且,依老夫看来,目前之争,还是以暂停干戈为上策。”
五岳一剑看了南山一儒一眼,却没有说话,白煞者更是孤立一旁,在这微妙的情景下,他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楚云却冷冷一哂,道:“前辈,自昨夜至今午,在下已腻得够了,这大柳坪上的冤魂也出得大多,现在,便看在前辈面上,饶那掌凌一命,但是,却须断他左臂!”
此言一出,南山一儒不由冷汗涔涔,艰涩的道:“老弟,凡事可要三思而行,纵使老夫敌你不过,大洪山也不会放手的……”
楚云静静的道:“那么,前辈,啸江二怪的生命与白衣秀士的鲜血便如此不值一哂么?在楚某眼皮之下便能容人骄狂到如此程度么?”
南山一儒不由哑口无言,怔了半晌,始低沉的道:“老弟,望你三思,再三思……”
楚云摇头不语,而白煞者已忽然大步向他行来,边阴沉的道:“姓楚的,虽然吾方在失利之下,但是江湖上的一个义字却在,阁下如此跋扈嚣张视大洪山所属如俎上鱼肉,我詹如龙但有一口气在,便不容得你这般欺人!”
说话中,手上银光闪耀的盾斧已举至胸前,双目怒睁,大有倾力一拼之势!
楚云神色一肃,正容道:“詹如龙,你看得透一个死字么?假如回答是肯定的,那么,楚某便承认你是一条好汉,承认大洪山二子没有看错人!”
白煞者听着楚云的话,面孔上不易察觉的起了一丝痉挛,自然,他十分明白楚云话中所含的意思。
于是——
一切陷入沉寂,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只有南山一儒焦虑不安的左顾右盼,神情极度不安。
楚云在这片极不调合的沉默中,毅然颔首示意——
缓缓的,缓缓的……”
剑铃子龚宁,大漠屠手库司,以及一直未曾出过手的狂鹰彭马,俱已面无表情的向白煞者逼近。
只要曾经看过三人出手攻敌的,都会深切明白其中任何一个的武功,而他们每人所怀有的艺业,亦都是足以震慑一方的!
平心而论,白煞者的一身所学,确已到达登堂入室的地步,在武林中也算得上二流人物,但是要对付剑铃子龚宁,尚可拉个平手,甚至略占上风(但也是极其有限的),如要抵挡狂鹰彭马或大漠屠手库司中任何一人,却决然不会占上风,何况是三人一起上阵?显而易见的,假如动起手来的话,那么,其结局已可清晰而又血淋淋的摆在面前了!
白煞者虽然没有见过狂鹰彭马的武功,但自对方那高高鼓起的太阳穴,炯然如电的双目,沉稳老练的举止上看来,亦知是一个武林高手,而大漠屠手与剑铃子的艺业,他却早已见识过了。
这场争斗如果展开,白煞者亦和周遭的任何一个人同样明白,他是陷入必败之地的,这失败的结果,便也是他生命的终结。
于是——
在狂鹰彭马等三人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中,白煞者额际鬓角的汗水已不自觉的隐隐渗出,嘴唇紧抿中,面部的肌肉轻轻的痉挛,盾斧的银芒仍旧,盾缘美丽的雕花在阳光下灿然闪晃。
但是,他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形剧烈……
老实说,天下虽大,却没有人是不畏死亡的,任你是如何英雄豪迈,任你是如何煊赫威盛,都难以堪破生死之关,这没有别的,因为在人生之中,值得留恋的事还很多,有时虽不免感到痛苦,而当你濒临这痛苦永远终结的边缘时,便会感觉到生时的痛楚亦是可爱的,一切都值得怀念,谁又愿意永恒的放弃一切呢?而不管这“一切”之内是包含着什么。
白煞者在这短促的时间里,在预期的结果下,他想到了很多事情,脑海如浪潮般翻涌激荡,自然,他极不愿掀起这场不公平的争斗,可是,到目前已是如箭在弦了,又怎能不发呢?一个名声鼎盛的武林人物,骨气往往较生命更来得重要啊。
除非你真是石塑木雕,否则,一个人内心的情感波动,很少能完全控制而不表露出来的,白煞者心中的复杂与无奈,楚云等人都看得异常明白,因为,他们都是曾经经历过沧桑的人物啊。
于是——
楚云沉静的道:“詹如龙,你可以走了。”
于是——
狂鹰鼓马,大漠屠手库司,剑铃子龚宁,三人的脚步更近,虽然,他们移动得极为缓慢。
白煞者此刻全身已是冷汗涔涔,浸透内衫,生命与名誉,利害与得失,理智与天性,都在作着激烈的冲突,而这所有的一切,原都是不易取决的啊。
盾斧缓缓的垂下,阳光反射出的闪耀银芒,也因此而显得是那么黯淡,是的,黯淡多了……
楚云又沉重的道:“詹如龙,再不走,就会迟了。”
随着楚云的语声,这位名扬一方的南海高手,蓦而悲哼一声,凄凉的仰天长啸,身形如飞般长泄而去——带起一闪银光。
一切都是静寂的,只有已移向远处的狐偃罗汉与一竿叟的拼斗声依然激烈非常,无休无止。
五岳一剑摇头叹息道:“唉,这比杀了他更为残忍,名乃生之气……”
楚云没有表情的道:“能勘破最后关头才是真英雄,能舍弃世间所有,方为大豪杰。”
周围各人闻言之下,俱是嗒然无语,深深体会着楚云言中之意,不错,这言中之意,虽甚简明,但又何其悠深啊。
南山一儒愁肠百结的道:“楚老弟,本山执法已去,老夫自信螳螂之臂,难以挡车,可是,本山掌舵主一臂之灾,便无法避免了么?”
楚云坚决摇头,毅然道:“库环主,请执行在下令谕。”
大漠屠手库司恭应一声,有如弹簧般一跃而起,在空中一个大翻身,向正在与狐偃罗汉打得昏头胀脑的一竿叟掌凌扑去!
五岳一剑班沧转首向楚云道:“楚兄,贵盟库环主功力精绝无匹,依在下看,掌凌左臂恐已难保。”
楚云浅矣道:“不错,这也是给大洪山的骄横跋扈一个警告!”
而此刻——
大漠屠手已挟着雷霆万钧之力,掌影纵横的攻向一竿叟掌凌,劲风之强厉,有如群山陡崩,惊心动魄!
一竿叟掌凌猛挥七竿,挡开狐偃罗汉的金狐尾,亡命般向一侧窜跃而出,以避开这片突如其来,令他不寒而懔的罡力!
狐偃罗汉身形倒仰而出,边呵呵大笑道:“钓鱼的朋友,这番阁下的乐子可大了。”
在他的说笑声中,大漠屠手已疯狂般连攻七腿三十一掌,左时横拐中,一个大横身,“靠山背”顶向敌人右肋,招式绵密宛似急风骤雨,天云咆哮。在猛烈中,挟着无比的凄厉!
一竿叟掌凌仿佛是一个在怒海翻腾中,操纵着一艘孤舟的船夫,他不仅觉得天旋地转,日月黯淡,而周遭劲力之澎湃与回荡,更是他个人之力所无法抵挡的。
在倾力的闪躲避让中,一竿叟面青唇白的直被逼出寻丈之外,他尽量吸入一口真气,稳定激动不已的心神,奋起最大的精力,又挥动钢竿,与大漠屠手拼在一处。
很显然的,一竿叟掌凌此刻已陷入四面楚歌之中,他已用出生平之力,打算与大漠屠手缠战,以待觅机而行。
确实说,一竿叟在武林中声名久著,的非幸致,而他成为大洪山土字舵舵主更非易事,总是有两手的,大漠屠手武功虽高,但却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取胜,不过,这只是指一般情形下交手而言,目前,一竿叟自己在内心中已为极端的惶恐所据,有着强烈的孤独,更何况又与楚云、狐偃罗汉二人交过手,体力方面,自然也打了折扣,要知道大凡内家高手较斗,无论如何,最是不能畏惧与气浮,否则,任你修为再是深厚,不败也会败矣!在此时,二人又己电光石火般迅换了十五招,而一竿叟掌凌更是窘态毕露,捉襟见肘!大漠屠手似已战得不耐,他骤然狂啸半声,宛如悲狼曝月,凄厉无比,啸声中,他竟然悍不顾死的猛然冲向敌入中官,左手五指箕张如爪,急抓一竿叟那强力挥来了的柔钢钓竿,左掌却有如利刃划空,幻化成无数锋利的竖影,闪电般向敌人劈出,同一时间,他两条腿倏而飞起,分点对方中、下两盘十六处重穴,攻势之隼利威猛,不仅泼辣狠毒异常,而其行动之快捷,更是难以言喻!
这乃是大漠屠手从来极少使用的绝技之一:“搏鹫九式”!
一竿叟掌凌万料不到对方竟然会施展出如此拼命的招数,心惊胆战之下,欲待变式换招已自不及,万般无奈之下,只有咬牙切齿的加重手中钓竿真力,空着的左手倾全力猛架敌人来掌,同时吸气弓身,以避对方袭来双腿,其应变之快,亦是不同凡响的!
于是——
在刹那之间,两条人影骤合又分,一声“劈啪”巨响,夹杂着刺耳的“铮”然之声,震人耳膜!
静立一旁的各人,每一双尖锐的目光都丝毫不懈的跟随着二人分飞的身形瞧去,而一竿叟掌凌已面色灰败的半坐地上,右手血渍斑斑,托住左臂,额际大汗淋漓,手中柔钢钓竿,却已不翼而飞!
在八尺之外——
大漠屠手面无表情的屹立不动,右手握着一条已经弯曲得不成形状的黑色钓竿,掌缘隐约可见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左掌却红肿的横竖胸前,在他双目煞所暴射之下,形状如似一尊托塔天神,猛厉之极。
南山一儒慌忙跃立一竿叟身旁,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掌舵主,伤势如何?有须老夫相助之处否?”
一竿叟掌凌已痛得面色全变,他仿佛忍着极大痛楚的站立起来,沙哑而艰辛的道:“罢了……杨兄,咱们这次栽了……本舵主这条左臂骨骸全然碎裂,只怕难得痊愈……好狠……好毒……”
南山一儒蓦然转身,指着楚云大叫道:“姓楚的,老夫不论你在江湖上闯荡了多少年,更不管你的武功名声如何,你也不必顾着往昔之情,在老夫眼前,你却用这种残酷手段对付你的师执之辈,天下武林人士有知,必骂你是个不义不情之徒!”
大漠屠手库司脸上的麻坑红光又露,他大吼一声,厉声道:“老匹夫住口!你以此种态度,这等言词对本盟盟主说话,本环主便挑你过来一决生死!”
南山一儒才自一窒,剑铃子龚宁已回身向楚云躬身道:“启禀盟主,弟子请命豁这老贼口中之舌,以惩其狂言之罪!”
南山一懦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高亢,惨烈中含有无比的痛苦,他唇角抽搐的狂吼道:“来吧,来啊,老夫早已想舍弃这付臭皮囊,在你们这些罔顾江湖道义,以多欺少的贼子面前,一试老夫我到底有几许骨气!”
五岳一剑冷冷笑道:“不错,这才像个人物。”
大漠屠手暴跳而起,吼道:“好老匹夫,本环主便与你走上两趟!”
于是——
一直沉默不语的楚云右手轻轻抬起,阻止了大漠屠手的冲动,缓缓的道:“前辈,在下情非得已,尚请海涵,而在下等虽则人多,却并未妄用群殴车轮之战,乃是堂堂正正的以一对一,在江湖规矩,武林道义上来说,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唯一要怪的,便是怪大洪山蛮横过甚,却又功力不济!”
南山一儒气得全身乱颤,却又有心无力,他竭力使自己平静,语意不善的道:“楚云,老夫与你往昔的一段交情自此忖诸流水,永勿再提,以后见面之日即是老夫湔雪今昨血耻之时,大洪山与你誓不罢休。”
楚云慨然长笑道:“前辈,在下全接了,不论前辈日后对在下如何报复,在下于可能范围之内,却绝不侵犯前辈一毫一发,不过,大洪山诸人又当别论。”
南山一儒愤怒的道:“巧言令色,伪君子!”
楚云又用目光阻止了手下各人再次的冲动,尔雅的道:“各为其主,各有其志,前辈虽冤枉在下,在下却于寸心之间,坦然无疚。”
语声微顿,楚云又道:“现在,前辈且去,自然,掌大舵主亦可偕行。”
南山一儒不再说话,铁青着脸过去扶着一竿叟掌凌,又回头向每个人狠狠的盯了一眼,恨恨地与掌凌相偕而去。
五岳一剑摇头道:“今昨之间,灰旗队全部瓦解于此,莽狼会大势已去,连大洪山也损失惨重,拼战之激烈实属空前少有,楚兄,老实说,在下行走江湖多年,大小阵仗亦见得不少,然而如今昨鲜血未干,又马不停蹄的大血战,尚是首次遇到,虽然宏壮威盛,却也未免过于惨烈凄凉
楚云深沉的颔首道:“班兄所言极是,然而,除了以杀止杀的手段,尚有什么办法能使这些嚣张之辈稍有敛束呢?老实说,若你不要他流血,而他便会使你流血,人,是最有灵性的动物,是最知道生命可贵的动物,可是最残酷的是人,最阴狠毒辣的也是人,班兄,你说,这人之生来,不就是一个难以解释的矛盾么?”
五岳一剑仰首忖思,默默无言。
半晌。
他忽道:“罢了,楚兄,让吾等日后再谈此事,现在,倒是这遍地的尸体血迹该如何整理清除才是正题。”
说到这里,五岳一剑又若有所思的道:“奇了,吾等自昨夜打到现在,声响何等剧烈,再加上火烧烟起,更是触目,怎的大辛城内之官府民众,却无一前来探查干涉呢?”
楚云一面令剑铃子龚宁前往掩埋死体,边微笑道:“班兄,说穿了亦不值一笑,六扇门的朋友中有几个是身具真才实学的?大多数都是花拳绣腿,一肚子草包,似吾等夜来之激战,如此明目张胆,他们亦知道必是来者不善,再大的地方,官府亦未必敢贸然前来干涉,何况这小小大辛城的几个平庸捕快?而一般百姓见此场面,避之唯恐不及,又怎敢前来自取其祸呢?”
五岳一剑哑然失笑,道:“在下几乎都将一般人比做武林中人那么胆豪气壮了。”
他又接着谕令手下四名庄友,在紫袍拐率领之下,前去协助剑铃子清理善后事宜,又一面问道:“严兄怎的不见?”
楚云只顾谈话,这时才发觉狐偃罗汉不在左近,他急忙转首四顾,狐偃罗汉那胖大的身影却自柳林外一钻而入,他人才二进来,便直着嗓子大喊:“奶奶的,杀了半天,肚皮倒唱起空城计来了,人是铁,饭是钢,光打架不吃饭如何使得?俺适才好不容易去买了十斤熟牛肉,三笼大包
说着,他两手捧着一大堆食物行近,满头大汗的放在地上。
狂鹰彭马这时才沉凝的一笑,稳重的道:“呵呵,严大当家自来狂傲不拘,却不想亦是粗条线,细作风呢。”
狐偃罗汉一面揩擦着汗水,一面用两指拈起一大块牛肉送入口中,含混不清的道:“岂敢,岂敢,这只是俺略微向各位表示一点诚意而已,反正他奶奶都是不花银子的
各人闻言之下,俱皆不由一怔,楚云却豁然大笑道:“严老哥啊严老哥,你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金雕盟--二、凤目如水 有意无情
二、凤目如水 有意无情
大柳坪外,那条清澈的小溪依然静静的流着,游鱼可数,安详而和平,好像根本就没有经过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干扰似的,更好似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
在林外,一身黑衣飘拂的楚云卓然独立,剑铃子龚宁却肃立于侧,其他,一切都寂然无声,微风吹来,柳丝儿往来摇晃,轻桃而慵倦。
楚云看了看天色,已是下午时分了,他沉声道:“龚宁,大辛城已不适宜再住下去,彭堂主与库环主已回去将留在五福客栈内的各人带来此处,五岳一剑班大侠到前面六十多里的‘黄山集’为吾等寻住暂处,林内的清理工作还要多久?”
龚宁恭身道:“适才已快完成,严大当家正在做最后巡视。”
说话中,狐偃罗汉已自林内出来,在小溪中用力洗手,惊得游动的鱼儿四散逃窜,他又使劲泼了一阵水,在身上擦了擦,喃喃自语道:“这些血腥味真难闻,已他娘的闻了快一天啦……”
楚云微微一笑,道:“老兄,过来歇歇吧,真是偏劳了。”
“唁哈!”狐偃罗汉笑道:“兄弟你客气个啥劲,倒是今天晚上早点休息是正经,奶奶的人又不是钢铁铸的,折磨了两天也不是味哩……”
忽然——
狐偃罗汉惊奇的用力呼缩着鼻子,嗤嗤有声的到处嗅闻,双目也四处溜寻起来。
楚云没有开口,却自然而然的将目光投向身前五丈远的一片杂草树丛之中,那片杂乱的野草矮树,却并没有什么碍眼的东西出现。
剑铃子龚宁亦有所戒备,身形微躬,背后剑柄上的金、银小铃微微一晃,却并未出声。
狐偃罗汉悄声道:“好香,这香味来得奇怪……好像,好像是女人身上发出来的呢,还有着那么一丝诱人的气息
楚云轻笑道:“阁下倒是老经验了。”
说话中,楚云已经仔细的分辨出这阵极为幽淡的香气,尚带着一丝儿熟悉的,却又是陌生的白兰花的味道。
于是——
楚云放高声音,淡淡的道:“假如你是大洪山的千金小姐黎姑娘,那么就请出来吧。”
狐偃罗汉与龚宁二人,俱皆睁大眼睛,注视着那堆杂草树丛,二人同是一个心理:要仔细看看这位以娇俏艳丽出名的大洪山总瓢把子的千金——也是日来血战的导火线因素之一!
半晌……
缓缓的,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衫的窈窕身影露了出来,一张似嗔似喜的俏丽面庞展现在各人眼前,尤其是,那双秋水也似,勾魂夺魄的丹凤眼儿。
剑铃子龚宁黝黑沉毅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仅看了两眼,便自肃身侧立不语。
狐偃罗汉可就不甘寂寞,低声道:“果然是这妮子,好个鬼灵精,俺这老狐狸也被你摆上一趟……不过,果然美艳秀丽,的是人间尤物……”
这时——
楚云眼帘半阖,似笑非笑的道:“黎姑娘,久违了,多日不见,姑娘却益增清丽,风韵不减。”
于是,凤目女黎嫱婀娜的自那丛杂树后行出,眨了眨那双有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冷冷的道:“少给本姑娘来这一套,我问你,你可曾遇到我爹爹派下来抓你的人么?”
楚云微笑道:“姑娘此言何意?在下并未顶撞姑娘,大洪山当家的怎会忽然遣人逮捕在下?而且,在下自问并未和令尊发生过冲突呀?”
凤目女黎嫱那秋水似的双眸,一直盯在楚云脸上,目光中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美极了,也娇极了,而且,耐人寻味。
她自鼻孔中哼了一声,答非所问的道:“这些日子来,你都躲到哪儿去了?”
楚云尚未回答,一旁的剑铃子龚宁已嘿了一声,勃然动怒。
凤目女理也不理,仍然道:“哼,你那天装得倒很像,出手欺负人家,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便放你走了?我爹爹要见见你,看你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楚云淡淡的道:“假如在下不去呢?”
凤目女黎嫱忽然笑了起来,刁蛮的道:“只怕由不得你呢,你知道请你去的人是谁么?除了南山一儒杨叔叔以外,尚有白煞者詹叔叔,一竿叟掌叔叔及四紫龙等人,他们都是大洪山的好手,我知道你武功好,可也不见得能好过他们联手之力,尤其是詹叔叔。”
敢情风目女下山得晚,依照线索寻到这里,一切事情都已过去,她又与铩羽归去的白煞者、南山一儒、一竿叟等人错开了路途,是而不知道一场血战早已经结束,而在她心目中认为柱石的人物早已一败涂地了。
楚云却并不点破,依然半阖着眼帘道:“南海白煞者倒是一块材料,不过,在下亦非泛泛,就等在这里让他们亲自来请上一遭吧。”
凤目女黎嫱忽然一跺脚,有些怒意的道:“你怎么和人家讲话老闭着眼睛嘛?难道我凤目女黎嫱还不够资格请你正眼相视么?”
楚云又是似笑非笑的道:“不敢,只是姑娘艳光逼人,天香国色,令在下不敢正眼相视。”
黎嫱轻呻了一声,嗅道:“那么,姑娘特准你睁开眼睛,放开胆子说话,以后,你想看也不准你看了!”
楚云轻轻吁了一口气,仰首望着天空中的浮云,耳际听着悄细的流水声,一股清淡的,沁人心脾的白兰花香味,又隐隐钻入鼻中,老实说,这一切都是极富情调的呢,假如没有适才的一场杀伐,就会显得更美了。
黎嫱见楚云没有说话,装着不在意的理理鬓发,愉着脱了楚云两眼,面靥上有点红晕,她低声道:“喂,你这人怎么了?人家在和你讲话……”
楚云用力揉了揉面孔,微笑道:“我并没有不听呀,唉,整日板着面孔,肌肉都有点僵了,和姑娘浅谈一番,也觉得自己不大够风趣,你说是么?”
黎嫱忽而展颜一笑,道:“哼,你倒还有自知之明……”
她又低头想了一想,轻声道:“你们都站在这里做什么?等人还是要办事?照时间算,詹叔叔他们可能就要来了,他们一直都跟踪着狐偃罗汉的……”
楚云含有深意的回头看了看正在皮笑肉不动的狐偃罗汉,悠然道:“在下等乃是在候人,目前,该办的事大部分都办完了,黎姑娘,你此次下山,可有其他的事么?”
黎嫱闻言之下,略微有些忸怩的道:“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是在山上闷得慌,爹又管得紧,我憋不住便下山来随便走走,其实,一个人玩,有时也太单调。”
说穿了,这位美艳慧黠的风目女,如此急巴巴的赶下山来,也不过是想早些看见她想看的那个人而已,而现在,她已面对面的看到了。
这时,狐偃罗汉一摇三摆的走了上来,龇牙一笑道:“俺说黎大小姐千金阁下,老夫狐偃罗汉是也,呵呵,大约不用俺自吹自擂,姑娘也不会不识……”
黎嫱嫣然一笑,妩媚的道:“大罗汉,谁能不认识你呢?就是没遇过你,光凭大罗汉这付好德性,已是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处了……”
狐偃罗汉在心中暗骂一声:“好个利嘴的妮子!”
口中却依然大笑道:“好说,好说,岂敢,岂敢,老实说,俺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虽无大成,也算是凭着自己这块料横吃了十八方,自来都是两肩扛着一个脑袋,只进不出,呵呵,却想不到八十岁老娘倒绷在孩儿之手,反而被人家敲了一记暗棒,这记暗棒,是在不久前俺正在做生意之时,吃一位嘴上未生毛的后生小辈抽冷子来了一下……”
黎嫱不动声色的一笑,道:“哟,会有这么回事?是哪个不开眼的后生小辈如此胆大,竞敢捋猛虎之须?而且占了便宜还又溜得脱?真怪?”
狐偃罗汉咽了一口唾沫,有些尴尬的打了个哈哈,奈何不得的道:“其实人有失神,马有乱蹄,没有谁说永不失风的,不过,俺老严的便宜却也不是轻易占得,只要俺老严有这个兴趣,那位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小辈终究会被找出,到时候,饶不饶得,可要看大爷俺的高兴了。”
二人针锋相对,话中有意的互相带着一些讽刺地谈了几句,楚云忽然淡淡一笑,轻飘飘的退出两步,道:“严老哥,我想,彭堂主他们应该来了。”
狐偃罗汉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楚云忽然打岔,他不再多说,呵呵一笑道:“是的,该来了!”
凤目女娇媚的笑着,悠然道:“看情形,你们的人也来了不少嘛,楚云,待会詹叔叔他们来时,本姑娘便要领教一下你的不世绝学!”
狐偃罗汉豁然大笑道:“好丫头,你是得了便宜卖乖,论起楚老弟的一身功夫,不是俺灭你的风,只怕姑娘你沾不上边哩!”
凤目女原是另有用心,此刻却不由凤眼圆睁,怒道:“大罗汉,你道姑娘我也像你这般迷糊么?打不打得过是另外一回事,能不能沾边也是另外一回事,哼,姑娘可并不怕他!”
狐偃罗汉摸了摸油青的头皮,嘻着大嘴道:“罢了,有道是好男不与女斗,俺活了一大把年纪若与你这小妮子互逞口舌之利,未免显得不够风度,莫教人家看扁了本大罗汉。”
黎嫱狠狠白了这位大罗汉一眼,又轻轻往楚云身旁移了一步,悄声道:“我要走了,今夜,你将在何处落脚?”
楚云感觉到体内一阵寒懔,但是,这并不是畏惧,而是相反的激动,他直觉的感到,眼前这位明媚可人的少女,那一举一动,低颦浅笑之间,都好似隐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内,这丝情感,若说穿了,不也是男女之间相互都在祈求的“灵犀一点”么?
这种令人眩迷的甜密滋味,在往昔,楚云曾经深切的尝试过,而且至今犹使他梦寐难忘,只是,那时却是另外一个美艳的女子,另外一颗心。
现在,楚云又在意会咀嚼这久己失去的温馨滋味,不错,迷醉而隽永,妙在那不可言传的心领神会之间。
于是,半晌。
楚云忽然缓缓的道:“毒药外面通常都包着一层甜蜜诱人的糖衣,最毒的蛇,外表全有美丽绚烂的花纹,黎姑娘,你说是么?”
黎嫱一时不明白楚云话中含意,纳罕的眨着眼睛,小嘴微张,有些疑虑的注视在对方那张线条鲜明,而轮廓坚毅的成熟面孔上。
狐偃罗汉也一直不清楚自己这位老弟的过去,这时亦迷惑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剑铃子龚宁心中有数,但是,他也不能说出来。
黎嫱轻轻的道:“你这句话,内中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么?”
楚云一笑道:“假如我们以后还是朋友,那么,你会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世上往往有很多事含蓄一点比较好。”
说到这里,他略微沉吟了一刻,便低声把今夜落脚的地方告诉了黎嫱,楚云此刻心中十分复杂,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告诉她,而且,还告诉得有些艰涩,总有些不大自然的感受。
黎嫱又习惯的眨了眨那双勾魂夺魄的丹凤眼儿,悄细的道:“我要走了,你……你也快去吧,免得碰上詹叔叔他们。”
说话中,那双美眸所流露出的神色,柔和极了,也迷人极了,仿佛有若一缕缕的柔丝,一片片的轻雾。
蕴孕着多少难以表露的情意啊,尽在默默无语之中。
于是——
那窈窕的身影轻灵得有如摇曳的柳丝儿,婀娜的飘出三丈,回眸一笑,又飘出三丈,令人几乎难以舍去的隐没在树丛之内。
狐偃罗汉长长吐了一口气,口中嘀咕道:“这小妮子长得实在好看,无论哪一处也好看,尤其是那一双往上翘的眼睛,水汪汪的,娇滴滴的,够迷人,不过,就是刁钻了一点……”
楚云淡淡一哂道:“而且,老兄大约还喜欢闻那股子令人迷醉的香味,是么?”
狐偃罗汉豁然大笑道:“好个江湖浪子,竟然调侃起老哥哥俺来了,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和你正是天设地造的一对,而且,恐怕早已经有请罗!”
楚云摇头道:“这怎么可能?老兄,莫忘了适才林内那一幕血战,大洪山会与吾等善于罢休么?黎嫱身为大洪山总瓢把子的千金,自然更会恨吾等入骨,以后再见之时,只怕真要大动干戈了。”
狐偃罗汉用力摇头,正色道:“这一点俺不赞同,老实说,俺虽然已届不惑之年,犹是孤家寡人一个,光杆一条,不过,对于男女之间那个情字,嘿嘿,不是俺夸口,倒还有那么几分心得,想当年,俺也是风流过一时的人物哩,哪像现在这副邋遢像,他娘的姥姥不亲,舅子不爱,比起当年,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了……”
说着,他回头一拍龚宁肩膀,龇牙笑道:“兄台,你说对不对?”
剑铃子龚宁微微躬身道:“严当家与盟主谈话,弟子不敢多嘴。”
楚云轻哂道:“好了,严老兄,你不要找别人噜嗦了,这些事情在下早已失却兴趣,天下女子,还不都是一般无二,有几个是善良娴淑,纯洁无瑕的?在下与老兄你便联合一致,永不起娶妻之念如何?”
狐偃罗汉双手乱摇,大声道:“这个万万不行,俺还不算太老,大好人生,焉能不享那温柔滋味?只要一日交上桃花运,便要成双成对了,老弟你什么都可与俺联合一致,唯有此事,嘿嘿!老弟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楚云望着狐偃罗汉那面孔上细小的五官,发出油光的肌肉,不由自心底泛起一丝微笑,但,他却真挚的道:“老兄,我诚恳的希望有这么一天,我高兴看见你有一个好女人照顾,实在说,我也可以分享一点家庭的温暖。”
狐偃罗汉仿佛一怔,他适才不过是信口说出,玩笑的成分较大,但楚云的这几句话,却在冥冥中使他的内心起了翻涌的波涛,纵横江湖了几十年,除了偶而涉足花街柳巷,求取一时的感官刺激外,几时又真正享到过柔情的滋味,家庭的温暖?
他不由自主的摸摸面孔,双目有些迷茫的望着蔚蓝的天空,口中喃喃自语着:“嘿,是的,有道理……也该有个老婆了……奶奶的打光杆到底不是滋味……”
楚云轻轻拍了拍自己这位老兄,尔雅的一笑道:“老哥,在下两句话便挑起你成家立室之念,实令愚弟我感到欣慰,老哥,别如此多愁善感,老实说,只要有一丝机会,我定会为你设法留意,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可也不能漠不关心。”
狐偃罗汉有些尴尬的咧着嘴,道:“呵呵,不用急,时间还多得很哩,老哥俺不过随便提提,嘿嘿,俺找个老婆。也不在乎长得标致,更不用有学问,只要能侍候得俺舒服,能做两只下酒菜,就很好了……呵呵。”
楚云轻抿着嘴唇,若有所思,是的,对一个历经沧桑的人来说,不论自哪一个方向听到,或见到家室婚配之事,总是有些儿惆怅意味的。
忽然,剑铃子龚宁躬身道:“禀盟主,前方尘土大起,可能是副盟主与彭堂主他们来了,可要弟子前往迎迓?”
楚云颔首道:“去罢,问问看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龚宁恭声答应,身形起处,已在四丈开外,直如一抹飞虹般射向前面一片滚滚尘埃而去。
狐偃罗汉叹道:“老弟,这龚宁一身工夫,又狠又怪,小子年才及壮,有此成就,真不容易。”
楚云已渐渐可以看清前面尘埃中有数十骑影飞驰而来,一式的黑衣黑马,马上骑士个个精悍犷野,一看即知为一群武林豪士,灰尘中,尚可隐约看见后面跟着几辆乌篷马车,紧随前骑迅速移近。
这时,楚云才回头笑道:“这龚宁号称剑铃子,乃为大漠屠手库司爪环之下第一把交椅的人物,也是库环主的得力臂助,不仅功夫狠绝,心性更毒,只是,对我却是忠心不二,诚热有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材。”
二人说话间,一干骑影已逐渐来近,大漠屠手库司加鞭赶到,翻身下马,口中边叫道:“禀盟主,咱们在这里干了一天一夜,副盟主也在五福客栈内牛刀小试了一番,把灰旗队窥窃四周的小角色扫荡得干干净净,还将那个什么三刽子田顺震得满口鲜血的狂奔而逃了。”
楚云丝毫不感惊异的一笑道:“此乃意料中事,库环主,没有其他的事故么?”
大漠屠手抹了一把汗,摇头道:“没有,大辛城内的灰旗队残余,想已知道他们全军覆灭的消息,已于夜间退逃一空了。”
霎时,马蹄声繁乱的停了下来,数十名黑衣豪士纷纷离鞍下马,向楚云躬身为礼,意态轩昂。
楚云一一慰问辛苦,眼光转处,瞥见副盟主紫心雕仇浩偕狂鹰彭马并肩而至。
楚云向前赶上两步,紫心雕仇浩连忙躬身道:“夜来激战,声震大辛内外,盟主多劳了。”
楚云扶住仇浩,淡淡一哂道:“算不上什么,副盟主可能也为吾等担忧,未曾好睡,天幸本盟上下在此役之中,无甚损伤,适才闻报灰旗队残余,已经被副盟主等扫清。”
仇浩呵呵笑道:“灰旗队的鼠虾之辈,约有卅余人在他们一个名叫三刽子田顺率领之下,加上客栈外骚扰不宁,首环冷环主一时气他不过,便与老夫相偕出去,在四名本盟弟子的同心协力之下,加上老夫等,便将这些角色杀得人仰马翻,那位三刽子田顺,与冷环主交手不到十招,亦被震翻出寻丈之外,满口喷血的落荒而遁,不过以他受伤的情形看来,也决逃不出两里之外……”
这时,金雕盟首环环主冷刚,大步来到跟前,语声铿锵的道:“盟主,属下恭请安泰。”
楚云还礼道:“冷环主,夜来又大展神威了么?”
天狼冷刚豪迈的笑道:“禀盟主,区区跳梁之辈,岂堪我金雕上下之一击?”
这时,一旁的狐偃罗汉望着这些意态豪迈,神仪内蕴的金雕壮士,不由在心中惊异的忖思:“好家伙,这一条一条的大汉,莫不是沉练凝重,剽悍无匹,一看即知为武林好手,俺横行江湖数十年来,说真的,却老觉得没有任何一帮一派的气度可以和他们媲美呢!”
正在想着,楚云已过来拉着他的手为盟中各人一一引见,紫心雕仇浩容光湛湛的凝注着狐偃罗汉,深挚的道:“老夫早已闻得盟主提及尊驾之豪爽重义,磊落胸怀,更为本盟盟主所推崇,今日一见,尤胜耳闻,老夫识人多矣,得如尊驾为高朋,实为老夫之幸。”
狐偃罗汉有些腼腆的搔了搔头皮,咧嘴笑道:“呵呵,这真叫俺有些不好意思,楚老弟太捧俺了,其实,俺这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倒是楚老弟的绝学奇才,令俺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二人客套了几句,狐偃罗汉又忙着与金雕盟其他各人殷殷寒暄,乘着有个空隙,楚云也快步走到三辆篷车之旁,探慰尚卧伤未愈的盟下弟子。
转过身来,他发现快刀三郎季铠也肃身立在一旁,楚云走上两步,轻轻拍拍他的肩头,笑道:“季铠,夜来可好?”
快刀三郎恭谨的道:“仅以未随盟主同出杀敌为憾。”
楚云愉快的道:“小子,以后机会多着呢,看你的了……”
这时,紫心雕仇浩大步过来,道:“盟主,闻说五岳一剑班沧此人,甚有一代剑土风范,而且已与盟主结为至交,吾等今晚是否前往与其聚合!”
楚云道:“五岳一岳恂恂儒雅,谊重义高,其可嘉处,并非一身绝学而已,得其为友,实力在下平生慰事之一,他如今已先行一步,为吾等寻觅居处去了。”
接着,他又悄然将适才凤目女前来发生的一幕,三言两语讲了一遍,紫心雕略为沉思了片刻,含有深意的笑道:“盟主,据老夫看来,这妮子对盟主并无恶意,更进一步说,好像还带有一些儿女情怀呢。”
楚云有些尴尬的一笑道:“恐怕不会,而且,在下处于此时此境,去谈那稚真之情字,亦未免有些返老还童了。”
紫心雕仇浩低声大笑,道:“老夫鬓髯已白,尚不认老,盟主正值年轻有力之时,却做老态,呵呵,能不令老大一笑。”
楚云伸手微抚颔下多日未刮的胡须,笑道:“人或未老,心却老矣。”
紫心雕仇浩微微摇头,表示难以赞同的道:“盟主头角峥崂,武学举世无双,正可趁此良机,一展雄图,万勿为往昔之创怀,有所悲枪,盟主勿忘肩负重任,金雕上下,唯盟主是赖了。”
楚云垂首深思,一时无语。
紫心雕凝目天际,心中想道:“是的,心病,尚须心药医,待老夫等全力力盟主寻那心药吧……”
这时,狂鹰彭马缓步过来,躬身道:“禀盟主,时己迟暮,便请下令启行。”
楚云抬起头来,沉静的道:“令龚宁率四名弟子先行开道,首环冷环主率四名弟子殿后环护篷车,其余各人,于车前随行。”
狂鹰彭马应诺而去,一时之间,马嘶声起,蹄音急骤,车轮声亦辘辘滚动不息,人影往返中,一行骑众。已经上马启行。
此刻,暮霭己缓缓升起,夕阳欲坠,西天一片配红,自道路的背后向前望去,可以看见这群江湖男儿,正策缰疾驰而去——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染上一抹晚霞。壮丽中尚带着那么一丝儿凄清。
金雕盟--三、双龙高谊 柔丝万缕
三、双龙高谊 柔丝万缕
在一个山洼之中,有一片密集的房舍,一条驿道,自前而后,穿过这个山洼,也穿过这片房舍的中间,此刻,虽已人夜很久了,但这个山洼中的村集,依然灯火明灭,带着几分热烘烘的气息。
这是距大辛六十余里的黄山集。
一片蹄音得得,不缓不急的自远方传来,尚杂着隐约的车轮声,一行骑影,在夜色中迅速移近。
于是——
路旁有两条人影蹿起,如大乌般飞出四丈之遥,急迎而上。
五乘铁骑较那行骑影更快的驰到这两人身前,照面之间,来骑为首之人冷沉的喝道:“来者何人?”
两条人影分左右站住,齐齐抱拳为礼,右边一个拉起宏亮的嗓门笑道:“在下公孙雄,马上可是龚宁龚兄么?”
不错,这五乘骑影,正是为金雕豪士们开路先行的剑铃子龚宁等人。
他双臂轻提,人已飘身下马,长揖道:“在下失礼了,本盟所属起程较迟,致劳二位兄台苦候于此,实感于心难安
右边这人正是紫袍铜拐公孙雄,他豪放的握着龚宁的双手道:“龚兄,这算什么话?假如不是贵盟各位鼎力相助吾等一臂的话,只怕此刻兄弟我想在这里等也没有机会了,如此恩义,兄弟我便是在这里候上十天十夜,也不足答还于万一哩。”
龚宁正待谦让两句,公孙雄忽然一拍自己的后脑,笑道:“啊哈,兄弟只顾谈话,倒忘了为龚兄引见一位好友。”
站在左边的那人轻轻踏上两步,夜色中,可以看出是一个颔蓄短髭,双目如电的中年人,他最令人注目的,便是那张紧闭成一条半弧的薄薄嘴唇,像煞一柄薄薄的利刃。
公孙雄笑道:“龚兄,这位乃是江湖闻名的银龙向阳,向兄与乃弟青龙向星,均是兄弟生平挚交,向家昆仲世居黄家集,此次公子与兄弟等即是暂居于其府上,向星此刻正伴随公子整扫列位居处,故而未曾出迎,失礼之处,尚望恕之。”
剑铃子龚宁武功虽高,却未曾越出绥境大漠一步,是而对眼前这名满江湖的银青双龙不甚了了,但他也知道人家如此出迎,情高谊重,因此急忙向前两步,长身一揖,沉亮的道:“在下龚宁,奉敝盟主谕令,先行开道,猥蒙向大侠亲身出迎,实感不安,打拢之处,万乞向大侠见谅
银龙向阳赶紧还礼,边诚挚的道:“龚兄客气了,向某何辛,得蒙金雕豪士莅临寒舍,只恐草堂简陋,有辱各位憩身。”
二人正在寒暄,铁骑嘶处,楚云一马当先,迅速来到!
紫袍铜拐公孙雄又连忙移向前去,再度为银龙向阳一一引见,向阳早已闻得五岳一剑对楚云的推崇,此刻恭谨之状,更倍甚之。
众人热闹了一会,乃由向阳引导,大步向黄家集内行去。
进入集口三箭之处,有一条青卵石铺成的小道,右拐向内,小道尽头,便是一座矗立的恢宏房舍。
这座房舍十分高大深远,外以风火砖墙围护,当中两扇红漆大门,门口有着两尊硕大威武的石狮,华厦巨院,衬着这对气势不凡的石狮,别有一番堂皇气概,也显得这户人家的与众不同。
这时,两扇朱红大门已全然启开,门旁各挑着一盏大红灯笼,五岳一剑当门而立,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个面孔冷漠,神态沉雄的中年汉子,眉目之间,与银龙向阳极为相似,不消说,他便是向阳之弟——青龙向星!
二十余名青衣大汉,分成两排肃立,楚云等人一到,立即齐齐躬身为礼,态度恭敬之极。
这种场面,这种气派,已不啻说明了主人兄弟对来人的崇敬与赞佩,威严中,带有一股虔诚。
楚云十分感动的道:“向兄,在下何德何能,却劳贤昆仲如此上礼迎近?五岳一剑班兄更是奔忙辛苦,为本盟居处打点,在下等实在受之有愧!”
五岳一剑儒衫飘飘的走下台阶,朗声笑道:“楚兄,你我交之以诚,待之以义,在下等不周之处,楚兄应该原谅才是,如此客套,倒令在下等汗颜以对了。”
说着,又将身旁的青龙白星介绍给楚云等人,楚云亦将金雕盟各首要,逐一为五岳一剑及银青双龙引见。
在真挚的谈笑声中,各人缓步行入大门之内,马匹篷车,则由那些青衣大汉分别照拂着牵放马厩之中,金雕盟属下的少数伤患,亦有专人照顾,抬入房中,其他弟子,亦在短时间内安置妥当。
于是,紧接着酒菜跟随各人分送房中,菜水面中亦毫不停息的源源而上,只见人影川流不息,青衣大汉与一些白衫小厮,个个忙得团团转,传物递件,好不热闹。
楚云与紫心雕仇浩,狂鹰彭马、天狼冷刚、大漠屠手库司、金髯客毕力、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季铠、黑白双驼等十余人,则被招待在一间布置得美仑美奂的大厅之上。大厅之中,早已摆着两桌丰盛的酒席。
六名青衣大汉,肃立于侧,随时听候使唤,四名身着纺绸衣褂的少年,正执壶卓立一旁,预备之周详,真是不在话下。
在一阵推让中,楚云被各人坚持着坐上首席,五岳一剑与紫心雕仇浩落坐两旁,主人银青双龙白阳、白星兄弟打横相陪,狂鹰彭马等人却与紫袍铜拐另坐一桌,宾主之间,十分融洽的吃喝起来,一时献筹交错,真情豪意,洋溢无余。
这是一间纤尘不染,窗明几净的卧室,十分敞阔,推开纱窗,可以看见后面那方精致小巧的花园,竹亭小榭,别有一番情调。
更漏三鼓。
楚云在五岳一剑等人的敬意下,干了不少杯醇厚的花雕,此刻,不觉有些意态朦胧起来,他喝了两杯冷茶,定了定神,随目流览室中布置,他十分明白,光凭这间卧室的陈设,恐怕必是主人自己专用的寝寐之所。
楚云有些感叹的忖思:“银青双龙,是近年来崛起江湖的奇才,自己与他们并不相识,但却风闻兄弟两人俱是目高于顶,傲骨鳞峋,可是他们对自己竟如此恭谦有礼,真不知五岳一剑班兄又替自己吹嘘了多少。”
想着,他无奈的苦笑了一下,轻轻摊开榻上绵被,和身躺了下去,实在说,这几日来,连连征战不息,劳苦奔波,也够疲累的了。
在床上辗转了一会,却不知怎的睡他不着,尽管身体十分困惫,脑海中却思潮万千,起伏不停。
楚云闭目养神,竭力使心神平定下来,但是,思维却似一个刁钻的小精灵,滑溜的飘向远方,摇移不定。
半晌。
一阵轻微的,几乎与夜风相混和的嗦嗦声悄细的响起,这微小的声息,确是不易察觉,哪怕是一个极为仔细的人,但——
在悠远恍惚的境界中,这轻微的声息,却似一根利针般扎入楚云耳膜之中,一种本能的反应,一种平素具有的机警,使楚云悚然一战,顿时清醒过来,于是,他的右手,也自然的摸到枕侧“苦心黑龙”的剑柄上。
剑柄的冰冷,使他更沉静了,自半阖的眼帘中,楚云丝毫不动声色的注视窗外,却使胸部尽量保持呼吸的平衡与均匀。
于是——
轻轻的,缓缓的,几乎悄无声息的,一条人影飘然而入。
于是——
一阵淡淡的,幽幽的,像是梦幻般的白兰花香味,袅绕散于周遭。
楚云在内心泛起一丝微笑,是的,那窈窕的身影,那淡淡的芬芳,以及,那双勾魂夺魄的凤眼,不都是他白天熟悉了的么?
不错,这悄然撞入的不速之客,正是风目女黎嫱!但是——
这位美丽动人的少女,那张吹弹得破的瓜子脸蛋上,此刻却好似布上一层青霜,面庞紧绷着,一双美眸中蕴满煞气,一动不动的凝注着平卧榻上的楚云,老实说啊,即使这位凤目女发嗔的模样,也是美得令人难以忘怀呢。
良久。
黎嫱轻轻的移到楚云榻前,柳眉微皱,翁动了一下那两片小巧的鼻翅儿,是的,她已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酒味。
仿佛犹豫了一下,她艰辛的自怀中抽出一柄精致流灿的匕首,缓缓举起,缓缓向下刺落。
但是,这柄轻巧而锋利的匕首,在她手中,却宛如千斤石担般沉重,落得如此迟滞,如此费力——又是一段长久的时间,终于那尖锐的匕首尖端,已触着楚云的衣衫……只要她稍一用力,是的,只要她一用力,这柄犀利的杀人武器,便可透进床上人的肌肤,而且,会深深地透进去。
俏丽的面孔上,起了一阵痛苦的痉挛,她紧咬着下唇。目光中有着错综复杂的表情,这表情矛盾极了,也苦涩极了,一抹隐约的泪光,在那苦涩中浮起,清澄而凄迷……
她努力咬紧牙关,正待用力,却又力不从心的瘫痪下来,于是,她伏在床沿轻轻的啜泣,手中匕首软弱的掉在榻上,是的,她不能下这毒手,不忍下这毒手,又怎舍得下此毒手啊。
忽然——
楚云懒懒的一个翻身,右臂一伸,无巧不巧的半搂在黎嫱肩头上,软绵绵的毫无气力,黎嫱不禁悚然一惊,那张梨花带雨似的俏丽面庞也本能的抬了起来。
于是,那么自然的,楚云带着一丝酒后红晕的面孔,也正好像熟睡中不经意似的向外侧一转,轻轻巧巧的,柔柔淡淡的在黎嫱那滑腻嫣红的双唇上吻了一下。
仿佛骤然被一道电流接触,那强烈的男性气息,使黎嫱全身起了一阵猛烈的震颠,她感到所有的骨节,都宛如在这四唇相接的刹那间酥散!
在恍惚中,黎嫱有些颤抖的凝注着楚云那张熟睡的面孔,这些面孔与她如此接近,接近得可以互相听见彼此的心跳,感觉到双方带着一些儿沉重的呼吸气息。
黎嫱心中起了一丝疑虑,她有些怀疑楚云是否已真的睡熟,否则,这似有意,又无意的轻柔一吻,又哪会如此凑巧呢?
她有些发怔的捂着自己的小嘴,双眸一瞬不瞬的瞧着眼前这张曾经第一次挑动她心扉之弦的面孔,这张面孔有着鲜明的线条,坚毅的轮廓,却又有着多少风尘的沧桑与痛楚啊。
良久——
黎嫱努力使自己平静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便待悄然起身,是的,虽然这种情景值得留恋,但是,气氛却是令人尴尬的呢?
正当黎嫱将楚云的右臂自肩头上拿下,正在熟睡中的楚云左手却仿佛拍打蚊虫似的轻轻扇了一下,动作是如此自然,如此缓慢,却又令一个武林高手也难以躲闪的在黎嫱肋下“软麻穴”略沾一丝的拂过!
于是——
樱咛一声,黎嫱那柔纤的身躯,不由自主的伏倒在楚云怀中,她全身一震,就待满面红霞的挣扎起来。
这时,楚云的嘴唇却迅速迎上,紧接着,火辣的吻在她双唇之上,两条手臂,亦有力的搂住黎嫱的腰身,吻得这么猛烈,拥抱得如此贴近,楚云全身亦宛如在散放着一片火,足以溶化一切的火。
黎嫱用力扭动身躯,欲待脱出这两条强而有力的双臂,但是,任凭她使尽力气了如何脱得出去呢。
楚云的吻更热了,更紧了,双臂亦有如铁钳般坚实而有力,几乎已将两人的身躯合而为一,不留间隙的黏在一起。
于是——
逐渐的,缓缓的,黎嫱那动人的双眸微闭如星,面颊嫣红欲滴,鬓发蓬松的瘫痪在楚云怀中,任他吻着,任他拥着,柔驯得像似一只毫无反抗的羔羊。
良久,复良久。
静悄悄的,只有咻咻的喘息声,一两声娇柔的唔唔声,衬着银台烛光,摇晃不定,这情景是够迷人的,也是够旖旎的啊。
终于,楚云缓慢的,不胜依恋的离开那两片红唇,带着深长意味的展颜一笑,低低的道:“你很恨我是不?”
黎嫱羞得将面孔埋入楚云怀中,两只粉拳用力捶打楚云结实的肩膀,轻轻叫着:“鬼,鬼,你这魔鬼……”
这情景是很微妙的,微妙得有些美,不是吗?当你得到一件希冀中,却在往常认为不可能的结果时。
楚云微微一笑,道:“知道我的称号么?”
黎嫱仍旧没有抬头,但捶打不已的双手却停顿下来,显然为楚云这句话感到疑惑与讶异。
楚云爱怜的抚模着她那一头缎带似的秀发,轻轻的道:“我叫浪子。”
黎嫱全身蓦然一懔,仰起那张秀丽无伦的面伦,羞惧的道:“你……你是在戏弄我,挪揄我?”
楚云抿抿嘴唇,微微摇头,道:“不,但是,男女之情,对我己是非份之想,假如你对我好,那么,让我们做一双好伴侣,却不要去想其最终的结果。”
黎嫱眨了眨那双泪光未隐的凤眼,疑惑的道:“你是指哪一方面说呢?”
楚云沉思了片刻,道:“男女相悦,那最终的目的,是每一对至爱的情侣所渴切恩爱的,或者,我说得太远,但我明白你,我怕你会失望。”
黎嫱咬了咬嘴唇,却又怯生生的道:“你是说,我们不会有结果?”
楚云望着轻轻摇晃的烛光,灯蕊爆出一个火花,他吻了吻黎嫱的秀发,那股淡淡的白兰花香气,又幽然沁入鼻中。
他平静的道:“我想,我是这个意思。”
黎嫱沉默了一会,语声颤抖的道:“为什么?”
为什么?楚云痛苦的痉挛了一下:“除却巫山不是云。”
黎嫱的泪珠儿成串掉了下来,她怨恚的抽搐着,幽幽的道:“楚云,你以为我是什么?自有生以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接触过我的肌体,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使我如此为他忍受,自第一次见面、我已对你产生了深刻的情感,但是,我的情感却是如此不值么?我却比不上你住昔的那个人么?或者我太娇纵,太放任,但,我对你却是真挚的,我是一个女孩子,你……你不能逼我太甚……”
楚云轻轻的吻于黎嫱面颊上的泪珠,吮着她粉嫩滑腻的劲项,良久,他低沉的道:“黎……不要太冲动,我们已不是孩子……我是,我是怕心灵上的创痕再也经不起揭露,我怕仅存的那一丝儿情感再被抛弃,你知道,自很久以前,我的观感已是灰色得太浓厚了。”
黎嫱柔怯的道:“是为了一个不值得你去爱的女人么?”
楚云颔首道:“早已不值得我爱了,但是,曾经有一个长久的时间,我却爱得她如此深切,甚至比我的生命更深——”
于是,黎嫱幽怨的道:“她带走了你的情感?埋藏了你的快乐?”
楚云炯然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凛烈,沉厉的道:“不是全部,但也足够了,她会付出终生痛苦的代价,来抵偿她的忤逆,善变,狠毒,欺骗,不贞……”
“你……”黎嫱适才吐出一个字——
房间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冷沉,却又恭谨的声音:“禀盟主,可有什么动静需要弟子探查么?”
金雕盟--四、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四、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这在门外说话之人,楚云只要一听便知道是自己的两大护卫之一:快刀三郎季铠,夜已经很深了,难得他仍旧不眠不休,忠心耿耿的执行着他的使命。
黎嫱半侧着身躯,有些惊异的望着门口,楚云轻轻拍着她的香肩,微哂道:“没有什么事,季铠,你自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门外的快刀三郎恭应一声,一阵步履声响,渐去渐远,一切又已恢复了先时的寂静与安溢。
黎嫱轻轻拭去了面颊上的泪痕,悄然道:“让我起来,咱们坐着谈好吗?”
楚云双臂用力一紧,故意深沉的道:“这样不很好么?能享受的时间尽量享受,反正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扰我们,方才我给你讲的过去,听多了对你不见得是件愉快的事。”
幽幽的叹了口气,黎嫱垂下颈项,语声如丝:“我大约是前生作了什么冤孽才会遇着你,直到现在,我还(奇*书*网.整*理*提*供)不明白你到底对我怀着什么心意,不过,我要告诉你,我不是个惯于被挪揄的人,更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你如此对我,不论你心中如何得意,或是如何的鄙视我,我都认了,怪只怪我在你面前永远是这么微不足道……”
楚云蓦然松手起来,整衣下床,长揖到地,双目寒光隐隐,神色湛然,他斟了两杯冷茶置于桌上,语声低沉的道:“深夜客来茶当酒,在下或有失言不周之处,尚祈姑娘谅有。”
黎嫱苦笑了一下,将身上微皱的衣服扯平,悄然道:“楚云,你也用不着这样抬举我,只要你稍为对我存着一点心,我就感激你一辈子了……
说着,二人对面坐下,两人的心里都在想着一些难以出口的事,自然。这并不是说楚云与黎嫱问有什么解不开的症结,而是在此时此情,双方的环境都有着特殊的迥异之处,更且场合来得太突然,令人有点一下子承受不了的感觉。
男女之间,会走着一定的轨迹,而会在某一个焦点聚合发生热力,这热力就是爱,纵使有时这爱来得奇突与尴尬,但是,不也同样的很美么?
忽然,黎嫱低声道:“愿意告诉我你那段往事吗?即使那往事不太美,我也喜欢听。”
“为什么?”
“因为……”黎嫱欲语又止,面颊上没来由的飞起两朵红晕。
楚云淡淡一笑,道:“不怕我这浪子的狂荡么?”
黎嫱摇了摇头:““我已经领教过了,而且甘拜下风,一个已经跌倒过一次,甚至多次的人,或者他已经不再怕跌倒了,现在,愿意告诉我不?”
沉吟了片刻,楚云道:“罢了,不过我之所以告诉你,并没有什么含意在内,而且,听过以后你最好能将它忘怀,像忘掉一个你最厌恶的人一样。”
黎嫱静静的抿着嘴唇,静静的点点头,那姿态美极了,烛光映着她微漾着一丝儿红霞的面颊,像煞一朵白花儿抹上了一层嫣红,有着梦样的朦胧。
楚云有点怔忡,喃喃道:“你真美,有点像她,她也很美的……”
于是,宛如在吃语,是那么悠远而迷蒙,又如一根游丝在空中浮沉,更像煞一层弥漫的雾:有着一杯淡酒的隽永与韵味,似五月的玫瑰般艳丽,有淙淙流水的安宁,也似烈火一般的热炙,温馨中有着甜蜜,甜蜜里渗着柔润,摹的,丝断了,在迷蒙中暴风雨起了,海在怒啸,涛在奔腾,于是电光又起,映着那张面孔,那面孔不再娇艳如火,而阴森得宛如一个幽灵,冶荡的笑声似一条条的毒蛇,又似一把把尖利的匕首,如此深刻的插入心扉之中,令人战懔,令人发指,云雨中,又有一张儒雅的脸庞上却一面洋溢着野兽般的狞笑,笑着注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向无穷的黑暗中号叫、坠落,笑着斜脱另一个瘦削的身影带着满身血迹被怒海吞噬……
终于——
一切在刹那间归向静寂,语声仿佛在冥森中铮然隐没,接着起的,是不停的喘息与周身的痉挛。
黎嫱如梦方觉,急忙端起桌上的冷茉,双手捧在楚云面前,凄然的道:“楚……先喝了这杯茶,我想不到这往事会如此悲凉……”
老实说,任何人或者都有他得意和失意的事,有他最快乐与悲哀的往昔,不过,这些事只有关系着自己时,才觉得它的喜、怒、哀、愁,别的人往往不当做一回事,更不会有深刻的感受,假如,自己的事,自己的情感,能相同的与另一,个人发生真挚的共鸣,那么不是你的经历确实感人,便是听的那人一颗心与情感已完全和你融汇在一起了,楚云微闭着双目,一口气饮干了杯内的冷茶,长长地吁了口气,竭力使自己的心神平静下来,他知道,在挑起这段惨痛回忆的开端后,若想一时之间将其忘怀,却是一件十分不易的事,人的思想,往往是无法受心意控制的啊。
黎嫱内心有着异常的歉疚与不安,她怯生生的道:“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使你再一次揭露心灵上的创痕,我想不到它竞是如此血淋淋的令人战懔,我……我太任性了……”
楚云努力展开一丝笑意,但是,这微笑却苦得发涩,他轻轻用手抬起黎嫱低垂的面庞,低沉的道:“你哭了?不错,你是个好心肠的女孩子……”
黎嫱有些窘迫的自襟上摘下一方浅蓝的丝绢,便待擦拭面颊上的泪水,楚云轻轻按住她的手,悄然道:“让我吻干它好不?”
黎嫱羞怯的闭上那双美眸,却大胆的将脸儿迎上,温顺的道:“你原可不用征求我的同意的。”于是,当楚云带着一丝于裂的嘴唇,沾满了芬芳的泪痕离开黎嫱那如玉脂似的面颊时,黎嫱竞迅速的在楚云唇上一吻。
楚云有些发怔,双目凝注在眼前的人儿脸上。
“觉得有些奇怪是么?”
黎嫱一双纤细腻滑的小手,轻轻玩弄着手中的丝绢,仿佛在决定一件事情,半晌,她毫不畏惧的抬起头来,目光如水般的直视着楚云,又平静的道:“很简单,因为我爱你。”
黎嫱说得很安详,但是,这却只是表面上的,她内心的激动在此时却非任何言语所能以形容,一个女孩子要她主动的向一个男子示爱,已是件很感艰涩的事,更何况要从口中吐出这个字呢!
虽然,适才的一幕已足可表明这位少女对楚云的心意。但是,那总是隐隐约约而且更需要双方去意会的,哪有目前这么强烈与明显?情意是件微妙的东西,藏隐在不言之中固然含蓄,但毫无保留的表示不也有如饮醇酒一般的甘烈与美好么?
楚云自心底震憾了,他料不到面前这位大洪山总瓢把子的唯一掌珠,竟会真的钟情于自己,而且更如此直截了当的和盘托出,绝不转弯抹角!
“这是真实的——”
楚云不由感到有些迷惑了,他定了定神,再斟一杯冷茶,一口饮尽,黎嫱又为他倒满,微微笑道:“因为我如此表明我的心意,而个你这永不安么?”
楚云想了想,道:“大部分如此,只是,我已对你说过,我恐怕不能再受一次打击……
黎嫱顿时柳眉倒竖,怒道:“看,你又来了,你难道把我也看成和那萧韵婷一样了?你难道以为我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我的肌体还能有第二个男人可以接触?我的情感可以毫无限制的倾销?楚云,你的目光大狭窄了……”
楚云连忙站起,长身一揖,道:“黎姑娘,请恕我失言,姑娘千金之体,倾国之貌,如此善待于我,我虽有心,只怕姑娘终身会为我而误。”
黎嫱忽然凄凉的一笑,缓缓起身,幽冷的道:“楚云,我一向以为你热血似浪,豪气人云,却不料你也有一付伪言善辩的假面具,我问你,你这些话都是真的么?句句都是自你肺腑中说出来的?你难道会将情感永远埋藏在理智的冰山内?一生一世摆着武林中不苟不倚的大侠客冰冷面孔?永远将精神寄托在腥风血雨般的杀伐之中吗?”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似钢针一样插入楚云的心扉,针针见血,而且,还是血淋淋的啊!
楚云怅然无语,双目发直的望着壁上摇晃的影子发怔,黎嫱又踏前一步,语声毫无感情的道:“你不喜欢我?你厌弃一个早就暗恋着你的人?你不想拾回一份甘愿奉献给你的真挚情感?你不愿有个终身给你寄托的人?”
楚云蓦然站起,双手抓着黎嫱的肩膀,一个字一个字,深刻的道:“黎嫱,你不后悔?你永远不会负我?”
黎嫱毫无所惧,睁大那双美丽如水的凤目,坚决的摇头。
长长叹息一声,楚云软弱的坐下,悠悠的道:“嫱,我会以你待我十倍的好对你,我不愿多说,假如我死不了,你会知道我今夜的话不假,唉,我为何在这心如止水的时候,又会因你而激起涟漪?”
黎嫱伸过一双柔柔,轻轻握着楚云的双手,悄声道:“因为我以一颗从未予人的心交给你,毫无保留。”
楚云轻轻地搂过灯前这位美艳绝伦的少女,爱怜的,柔和的,一寸寸的,一分分的,在那张吹弹得破的脸颊上轻吻,于是,壁上的两条人影,逐渐合而为一,是如此紧密、如此安详……
良久,复良久……
灯花爆出一个双蕊,有着吉祥的红光,纵然是那么一点,也足能令人产生幸福安泰的感觉。
楚云轻轻松开垦目半阖,云鬓蓬松的黎嫱,满足的道:“嫱,我有一个问题问你,在你才进来的时候,为什么先要杀我,到后来却丢下匕首哭泣呢?”
黎嫱哼了一声,狠狠白了楚云一眼,道:“亏你还问得出口,不是你害得我这样惨,谁会平日无故的想杀人?”
楚云心里有数,故意讶然道:“我害你这样惨?这话从何说起?”
黎嫱翻身自楚云怀中坐起,嗔道:“哼?你还想赖?人家一片好心,大老远眼巴巴的跑来替你报讯,你当场将人家损了一顿不说,还装聋做痴的将人家骗得团团转,哼,等我回到离大柳坪北面三十里的荆城分舵,才看到垂头丧气的南山一儒杨叔叔,及断了右臂的掌叔叔,我吃惊之下,仔细一问,才知道全是你阁下楚大侠的得意杰作,哼,我却想不到,阁下你还有这么多江湖死士,武林异人为你卖命呢……”
楚云淡淡一哂,道:“那也不至于要取我的性命呀?”
黎嫱粉面一板,道:“你的命就这么值钱?宋伯伯的四前卫那几条人命呢?加上掌叔叔的一条右臂,再垫着大洪山的声誉扫地,这些还抵不上你的性命么?而且呀,掌凌掌叔叔看我时的眼色又是如此冰冷,南山一儒杨叔叔的唉声叹气,我实在忍受不了,反正你已告诉了我你居住的地方,我略为一找,便寻上门来……”
楚云笑笑,道:“到时却又下不得手了,是么?”
黎嫱轻哗了一声,道:“别美了,人家以为你醉了,一时忍不下心,哪知……哪知却让你这……这冤家占尽了便宜……”
楚云舐了舐嘴唇,笑道:“老实说,你还未进门我就已知道了,等你不忍心下手,伏在我床沿啜泣之时,我实在很感动,因此,我就给了你一个希望中的报答。”
黎嫱有些迷赠的道:“什么报答?
楚云坐远了一点,道:“真诚而热烈的一吻。”
果然,黎嫱凤目圆睁,捏着粉拳捶了过来,楚云轻笑着将它握住了,深沉的笑道:“嫱,说正经的,这样一来,我只怕令尊大人不肯善罢甘休,这也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呢。”
黎嫱一双柳眉顿时蹙了起来,面孔上也蒙着一层阴霾,她咬着下唇儿,深深陷入一个苦闷的境界中。
过了一会,她忧虑的道:“大洪山威震绿林,不是好相与的,在今晚之前,你原打算准备怎么办?”
楚云傲然一笑,道:“假如没有你我的关系存在,老实说,我倒想大子一番,试试大洪山的威风到底如何,他们也狂够了,应该闻闻鲜血的滋味……”
黎嫱风目怒睁,喧道:“你敢……”
楚云笑道:“自然,现在情形却大不相同,不过,我虽有息事之心,却恐大洪山令尊处无宁人之意呢。”
黎嫱恨恨的道:“听杨叔叔说,他一再委曲求全,善言善意,但阁下你却是一意孤行,有心兴起干戈,尤其那位叫什么库司的人,更是心黑手辣,赶尽杀绝,再加上五岳一剑在旁兴风助澜,你们又是人多势众,杨叔叔他们自然吃亏……”
楚云用力摇头道:“嫱,你怎能只听一面之词呢?你那位白煞者姓詹的叔叔,那副德性大约你多少也知道一点,非但出口伤人,目无余子,更有天下之大,唯他南海一门独尊之慨,而且,交手的导火线,亦是他首先引起,再有一竿叟掌凌火硝弹引起灰旗队遗孽的蠢动,使我方伤亡又增,这些举止,难道都是我们的不是么?在那种情势之下,我如何能再袖手旁观,任由詹如龙等人张狂下去?”
黎嫱嘟着小嘴道:“好,都是你有理,詹叔叔虽然过份了一点,你也不该大开杀戒……”
楚云仿佛在想一件事情,半晌,始缓缓的道:“嫱,在某一个时间,某一种场合,我有时会特别喜爱那艳红刺目的鲜血,因为,只有鲜血能澄清一段回忆,只有鲜血才可彻底的消除仇恨,而往往在很多时候,用杀,才能止杀
黎嫱有些惊惧的凝注楚云,良久,始嚅嚅的道:“不,不,你不会大生如此残酷,你只是在心灵上受过巨大的创伤,因而有着下意识的报复心理,你原是极为善良的,我永远相信你是一个难得的好人,我不会看错,我决不会看错……”
楚云感到有些寒意自心底升起,是的,他本不是一个天生狠毒的人啊,但是,为何每当一场杀伐来临时,他又是如此大开杀戒,杀人如麻呢?刚才,他自己说出了那几句话,才悚然觉得话中的含意残酷,此刻,他恍馏觉得有些迷蒙,是的,双手的鲜血终究是不宜沾得大多的;纵然那是恶人的血。
勉强定下神来,楚云重握住黎嫱柔嫩的双手,黎嫱忽然激灵灵的一战,失声道:“云——你的手好冷,你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吗?”
楚云摇摇头,在这时,他想尽量掩饰自己心中适才的矛盾与激扰,虽然,他原是不想掩饰的。
他沉思了片刻,轻轻的道:“依你看,大洪山这件事怎么办呢?”
黎嫱仰起脸儿想了一阵,如花的面庞上开始洋溢着一丝笑意,她习惯的理理鬓角的青丝,柔声道:“云,我爹最疼我,我娘更是怕水滴儿也会滴伤我的肌肤,老实说,在家里,我实在是一块宝呢……”
她忽地嗔了一声,道:“不许你笑,听人说嘛,我爹的脾气虽然暴躁,对我却十分和顺,左拐子宋伯伯火气虽旺,却顶喜欢年轻的武林豪士,只要我回山后当着他们哀求一番,虽不见得有十分把握,但大事化小的可能性是极大的,我再到我娘处缠磨她,她也一定会向爹讲情的,南山一儒杨叔叔倒没有什么大关系……”
楚云皱了皱眉,道:“为此事向令尊哀求?而且,他们一定会怀疑你为何倒帮起我来了?”
黎嫱胸有成竹似的一笑,道:“云,我知道你并不怕爹及大洪山的任何一人,而且事实也如此,但是,有我们两人在,这场仗能打得起来吗?既然不能打,我们做晚辈的就何妨委屈一点,顺着爹的意思,让他老人家平平气,我们现在要使双方化于戈为玉帛,自己受点气又算得了什么?我知道你心中不愤,但就算为了我,你为我忍一忍吧……”她说到这里,眨眼道:“云,我是说,假如你认为值得为我一忍的话。”
楚云心中忖道:“这妮子好厉害,不但平白将我压下去一辈,更拿出个圈子等我套,唉,这圈子又非套不可……”
想着,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黎嫱,道:“好个丫头片子,你确实精得可以,也罢,咱们便如此办,不过,莫要到时弄得两边不够头,折了名声又丢人才好……”
黎嫱身倒在楚云怀中,温柔的道:“云,我知道你会答允我的,假如我们还有个远景,你便该为那个希望打算,云,如果我说得太遥远,你不要笑我,我相信,只要咱们真心要好,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楚云轻轻地拍着她,闭着双目,悠然享受着那一股淡淡幽幽而又如兰似麝的袅袅香气,那令人坠入一个美丽梦境的自兰花香味……
室中一片静寂,有如太虚升华,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啊。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蓦然响起,这轻巧而有节奏的声音,显示着那人的教养与恭谨,楚云惊而惊醒,低头一望,怀中的玉人,却已沉静的睡熟了。
微笑浮在楚云的唇角,他深深的吻着那两片柔润而丰满的红唇,当黎嫱睁开眼睛,这一吻已经够得上长久了。
首先使黎嫱缩回那双伸向楚云颈项的两臂的便是窗外透人的刺眼日光,再就是门外断续的叩门声。
她双颊飞红的低“啊”了”一声,有些窘迫的站起身来,慌忙扯平身上的衣裙,边睁大眼睛,带着微喜的神色望向楚云。
楚云轻轻一笑,道:“进来。”
门被缓缓推开,快刀三郎季铠首先进入,容光湛然的恭身为礼:“盟主万安,弟子……”
他说到这里,语声却蓦然噎住,双目惊疑的望向正站在楚云身后的凤目女黎嫱,炯然的目光,望得黎嫱不由羞怯的低下头去。
楚云洒脱的道:“小子,看够了不曾?”
快刀三郎季铠全身一震,连忙低下头去,惶恐的道:“弟子该死,不应如此尤礼,唐突盟主挚友……”
楚云豁然大笑道:“季铠,盟主没有不可告人之事,我为你引见,这位姑娘乃大洪山总瓢把子的千金,人称凤目女黎嫱。”
快刀三郎抱拳躬身,边道:“姑娘大名,如雷贯耳,适才弟子冒犯之处,万乞姑娘海涵……”
黎嫱有些料不到楚云竞会这般大方的为她介绍,不由白了楚云一眼,急急敛衽还礼道:“侠士言重了,如此客气,小女子有些承受不起……”
楚云双臂环胸,笑道:“好了,大家都用不着过于客套,季铠,有什么事吗?”
季铠恭谨的道:“禀盟主,面汤清水皆已捧到,盟主可能及时梳洗?”
楚云望了望门口,颔首道:“叫他们送进来吧。”
回过身去,季铠用手掌拍了一下,门外应声进来四名青衣小重,一个捧着一面精致的银盆盛着满满的清水,一个用玉杯装有大半杯乳白色的液体,后面两人,一个执着成叠的柔软面中,另一个提着四层高的一笼食盒,光瞧这份气派,已可看出主人家平素的排场与他对眼前客人的尊敬。
四名青衣小童,一一将物品放置桌上,又肃然行礼,躬身退去,亲切恭谨之状,溢于言表。
楚云摇头道:“班兄如此热诚,向家昆仲这般重待吾等,委实令我感到不安,他们实在太客气了,真使人受之有愧……”
“季铠,没有你的事了,大约再过半个时辰我才出去,也顺便探视一下向家昆仲与诸人。”
快刀三郎季铠恭应一声,掩门退下,他才出门,黎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大盟主,你的气派还真不小呢,随身有护卫,日夜跟从,连早晨起床,都有一大堆仆人侍候,嘿,只怕我爹虽堂堂为大洪山之主,也比不上阁下你呢。”
楚云拿起一方柔软而镶着金丝边的面中,双手递到黎嫱手中,笑道:“其实,在下哪及得上姑娘你?人家侍候我,我却得服侍你呢。”
黎嫱轻哗了一声,径自走到另一间内室去了。
不久,二人俱已梳洗竣事,浅尝着食盒中美味而精巧的点心,慢慢品着置于盒底的一小壶香茗,点心是如此可口,香茗更加浓郁,再加以面对绝色美人,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了。
黎嫱吃得很少,低声道:“云,我看我要走了,否则待会被你的朋友及属下看见,实在不好意思,这该有多窘嘛……都是你不叫醒人家……”
楚云咽下一小块油炸甜饼,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光明正大,不欺暗室,而且,我们彼此之间都是真挚而坦诚的,我的友人及属下深知于我,必不会多心,我们不用隐讳,这件事,早晚也要给他们知晓的……”
正说到这里,门外忽然一阵风似的冲进一个胖大汉子,楚云举目一瞧,不由暗叫声苦也——
原来这进入之人不是别个,正是那位狐偃罗汉严笑天。
楚云连忙站起,拱手道:“老兄真早啊……”
狐偃罗汉一眼看见文文静静坐在一旁的黎嫱,不由大吃一惊,呆了一呆,方始迷迷糊糊的道:“咦啃,这是怎么回事?大降美人不成?还是俺老眼昏花了?楚非,不,楚云伙计,这妮子还不知道那回事吧?”
黎嫱晓得狐偃罗汉指的是昨天在大柳坪白煞者大败而归之事,她对这位老狐狸实在头痛,是以面无表情的道:“我都知道了,而且更清楚是哪一位开的头。”
狐偃罗汉摸着肚皮大笑一阵,蓦而一指黎嫱道:“好个丫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投进来,既是已知一切,还有何话可说,来人哪,给俺拿下!”
黎嫱不知狐偃罗汉是真是假,有些哭笑不得的怔了一怔,呐呐的道:“前辈,你是说拿我?”
狐偃罗汉冷笑道:“你来此意欲何为?说穿了还不是想刺探消息,以备异日向吾等寻仇启端,嘿嘿,今番你来得去不得了,俺老严的新仇旧恨,也可一笔清结!”
楚云这时才微微一笑,坐下喝了一口茶,道:“老哥哥!你睡醒了吧,来未,先坐下歇歇,一大清早,别动肝火,以免伤了元气,否则却未免太不值了……”
狐偃罗汉抹抹嘴唇上的唾沫星子,一屁股坐下,呵呵笑道:“老弟啊,尚未娶媳妇已偏向姑娘家了,待至有朝一日,结成并蒂,俺这老哥哥还敢多言一句么?说不定还没有到府上吃上一顿,已经被人家少奶奶用扫把赶出来了
黎嫱这才明白狐偃罗汉自适才进门起,完全是在疯言疯语,故意调侃于她,其实内心却未含有丝毫恶意。
这时,她不由羞得深深垂下颈项,双手扭弄着手中的丝绢,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觉,说真的,此等场面,也委实有些令人窘迫,不是吗,这里终究不是一个可能名正言顺地谈笑所在啊,黎嫱更没有回讽的余地了。
狐偃罗汉三口两口己将桌上的美点吞下一半,得意的道:“呵呵,凤目女一向慧黠聪敏,刁钻精灵,而且词锋之利,更是无人能敌,料不到今天对着俺大罗汉也有窒然受挫的一天,嘿嘿,俺这三寸之舌,却也不是易与的呢,黎姑娘,你说是么?”
黎嫱此刻哪里还能回答,只有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狐偃罗汉又是一块酥饼下肚,将油腻往衣服上一擦,嘴里含混不清的道:“好好,这一眼,更是千娇百媚,倾国倾城,楚云伙计啊,你桃花运交定了。”
楚云有些尴尬的道:“老哥,你今天一大早是怎么回事,莫非昨夜老酒喝多了,至今未醒不成?”
狐偃罗汉面不改色的龇牙一笑道:“好个江湖浪子,竟然调侃起老夫来了,昨夜那顿酒筵不说还则罢了,一提起来俺便有些脸红……”
楚云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老兄,昨夜在席间好似没有看到你,这是怎么回事?”
狐偃罗汉竟然有些忸怩的道:“嘿嘿,向家大厅布置得太豪华,尤其是,呵呵,尤其是大家都是初次见面的朋友,所以……”
楚云越发有些奇怪的道:“所以什么?这也不是你未曾人席的理由呀?”
狐偃罗汉偷偷瞄了一下黎嫱,一咬牙道:“‘罢了,好在黎姑娘也不是外人,俺就从实招了,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他咽了口唾沫,续道:“到昨夜为止,俺已有个把月未曾洗澡了,身上的味道自己闻闻也不大像话,所以,俺就有些不大好意思,乘你们在大厅上你推我让的时候,便溜出去,找个地方洗了个痛快的澡,洗完了肚子却又饿得发慌,无奈之下,只有偷偷摸到厨房之内,拿了两只烤鸡,一瓶老酒,跑到下房中独自享受一顿。”
说到这里,黎嫱已忍不往笑弯了腰,楚云更是哭笑不得,狐偃罗汉却仍旧一本正经的道:“咦,这有什么好笑?俺还不是为了楚老弟的面子,否则的话,俺在座位上大马金刀的一坐,谁还能请俺起来?大家不妨都在酒酣耳热之余,一闻本罗汉身上绕梁三日之味,不过嘛,作呕与否,却要看各位的胃口如何了……”
楚云强忍住笑,憋着气道:“老呆,快点把东西吃完罢,尊驾这副德性,我实在承受不住了。”
金雕盟--五、旧恨萦心 铁骑索仇
五、旧恨萦心 铁骑索仇
昨夜那间宴客的豪华大厅上。
所有的人都悠闲的分坐各处,品着香茗,天南地北的聊着一些江湖轶事,武林掌故,空气是和谐而融洽的。
然而,在各人的谈话间隙里,仍不免将目光时而投向大厅正中的一张八仙桌角上,好奇的注视着他们都感到纳罕的一位来客——容光照人的凤目女黎嫱。
黎嫱正坐在楚云身旁,白嫩的双颊有着一抹红晕,一双大眼睛懒散的低垂着,仿佛有些疲累。
楚云这时正低声和五岳一剑及银青双龙等人谈话。
“本盟伤者。尚有部分没有痊愈,但在下还有一件重大心事未了,而想于今日离此他去,待事情办后,再行回转……”
银青双龙连忙接口道:“楚大侠尽管放心,贵盟诸友便请留在舍间,由在下兄弟二人负全责照拂,只是舍间房屋虽大,却深恐贵盟上下受到委屈,尚清楚大侠万勿见怪,担待一二才是。”
楚云急忙起身,长揖致谢,银青双龙有些受宠若惊的避位还礼,边急道:“楚大侠切勿这般多礼,能为尊驾略效薄力,正乃在下兄弟二人平生之幸,平昔欲一领教益,皆属不易,今贵盟诸友却能赏面留居,在下兄弟二人实是面上有光,蓬筚生辉!”
楚云正侍谦虚,五岳一剑忽而清朗的笑道:“楚兄自来豪爽磊落,不同凡俗,怎的今番也如此多礼起来?向氏昆仲乃公孙兄之挚交至友,大家如此客套,却反而显得见外哩。”
楚云当下不再多言,坐在一旁的紫心雕仇浩低声道:“盟主是否欲追拿三羽公子及那妇人?”
楚云面上神色一沉,肃煞的颔首不语。
紫心雕仇浩略一思考,又道:“盟主今日即去,老夫亦十分赞成,只是盟中所属,人人俱想参与此事,以期为盟主效力,不知人选问题,盟主可曾决定?”
楚云也不避厅中各人,沉静的道:“大致上已经决定了,受伤各人全然留下,即使痊愈者亦必须留此养息,不能再事奔劳,此行一去,定必十分疲累,在下想,副盟主便烦请留下,也便代在下分劳,照顾盟中受伤弟子。”
紫心雕仇浩挚诚的道:“盟主,老夫心中,实愿为盟主此事倾以全力,老夫毫矣,只恐日后为盟主效死之时,已然不多……”
楚云全身热血奔腾,急忙握住仇浩双手,深叹道:“副盟主年高德劭,为全盟上下所尊仰,岂能为在下私事,劳动副盟主奔波?在下心领厚谊,时光悠渺,他日金雕振翼,尚侍副盟主全力策划,武老前辈传位于在下,然而,辅助大业,却唯尊驾是赖……”
紫心雕仇浩默默颔首,道:“那么,老夫便遵盟主令谕,其他随行各人呢?”
楚云目光环视厅内,而大厅中的各人,亦互以希冀焦急的眼神,向楚云这边瞧来,是的,能与盟主同生共死,原是金雕盟上下传统的荣耀想法啊。
楚云感到异常安慰,他缓缓立起,语声带着些激动的道:“在下即日启行,此去无他,为的是了结在下往昔那一段无时或忘的仇怨,本盟上下,皆早已明白此事经纬,在下在此也无庸再行赘言,在下已知各位心中所思,但随行之人却不能太多,以免惹人耳目,打草惊蛇,在下已经决定,随行之人为首环环主天狼冷刚,爪环环主大漠屠手库司,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季铠等,其他各人,便在向氏兄弟府上暂居一时,以待在下等归来……
羽环环主金髯客毕力第一个立起,激动的道:“盟主,本堂亲随盟主征战多次,盟主定然明白本堂人虽老耄,然宝刀犹利,本堂虽不主张大开杀戒,但为了盟主往日这段深仇大恨,亦至望取回几颗敌人头颅,以使盟主心中一快!”
其他各人,亦纷纷起立,欲待发言,每人的面孔上,都透露着真挚而又一望即明的激动神色,准也不会忘记,他们此次大举远出拐子湖,其首要目的是做什么。
楚云再度高举双臂,阻住了各人欲将启口的要求,异常沉静的道:“本盟兄弟们对在下的一番爱戴,在下非但心中明白,而且,这亦将是在下有生以来,最感到欣慰的几件事之一,不过,各位都知道,目前要办的这件事,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之事,在下要亲手处置的这人,亦非在情感上可以淡忘之人,总之,这是一个在下终生的污点,也是一段创痛至深的仇怨,要洗雪这仇怨,这丑恶,这污秽,在下必定亲手为之,不假手于任何人,冷环主等各位随在下同行的主要任务,乃是协助在下搜寻探访那些贼子的下落去处,最后的手段,还待在下亲自施展,现在,在下想,各位可能不会太坚持了吧?”
金雕盟上下各人,互相注视了一眼,没有人再说话,全又默然坐下,五岳一剑班沧在一旁无奈的道:“楚兄,本来在下尚望与兄偕行,为吾兄之事略尽棉力,如此一来,在下倒也不大好启齿了……”
楚云轻轻坐下,恳切的道:“班兄义薄云大,古道热肠,在下岂有不知?但兄台身为一方豪杰,己身之事必然不少,且又在与灰旗、莽狼等敌血战之后,一切正待处理解决,怎能为了在下一人之私,又劳兄台奔波?兄台盛情,在下心领神会,永忆难忘。”
五岳一剑洒脱的摆手拂袖,微笑道:“楚兄,在下不愿多作客套,凡是吾兄需要在下效劳处,尽管说出,在下必倾全力而为,无论于何时何地,务请楚兄记得在下此言。”
楚云又深深感谢后,轻声道:“班兄,双首谷内的金沙,还请快些前往办理,否则,又恐夜长梦多。”
中指与拇指微微一搓,发出一声“得”的脆响,五岳一剑神秘的笑笑,道:“昨夜赤骑追风骆森,已兼程赶去,双首谷外,本庄大批人马早已隐伏多时,只待骆森一到,便正式下手圈围,插上龙风山庄标记……”
说到这里,他悄然一瞥凤目女黎嫱,低声道:“黎姑娘也与吾兄偕行么?”
楚云似笑非笑的抿抿嘴唇,点了点头,班沧又道:“楚兄,你要去办的事虽未源源本本的告诉在下,但这两天来,自你断续的言谈情态中透露,在下亦可料知这件事情的性质如何……楚兄,在下不欲多言,唯劝吾兄要能把握现在,竭力拾回往昔的欢乐,莫要尽在仇恨中寻找发泄,楚兄,在下的话,或者过份了……”
楚云连忙摇首,有些伤感的道:“不,班兄盛意,在下深为感怀,有很多事情,在某此时候,是需要其自行发展的,不能有一丝外力相助,如果在下尚有重得旧日欢欣的一天,那么,在下会很快地去求取,怕只怕不是这么容易……”
班沧用力握着楚云双手,低沉而真挚的道:“幸福与苦涩,爱与憎,其差别只在一丝,当你该有抉择的时候,便下定决心去夺取一样,但是,至于选哪一样便在你自己了,楚兄,此去珍重,在下亦将在午后离此,前往双首谷,楚兄如有事情通知在下时,径自遣人告诉向氏昆仲即可,半月后,在下即返此处,专候吾兄归来,楚兄,勿忘了一点,选择幸福时,或者幸福早已在你身旁。”
说着,他又瞥了风目女黎嫱一眼,望着楚云作了一个会心的微笑,然后,缓缓端起茶盅深啜了一口。
楚云微耸肩头,无奈的苦笑了一下,然后,低声与紫心雕仇浩商谈一些必要之事,再将自己的安排吩咐了一番,未了,他带着些抑郁的道:“副盟主,此去之后,在下或者很快就会回来,但是,也可能需要一个漫长的日子,不论多久,在下会经常与你保持联络,盟中一切事务,副盟主要多偏劳你……”
紫心雕仇浩肃容道:“盟主但请释怀,此问之事,自有老夫调度处理,不过,盟主此去,一切尚乞慎重从事,勿以意气为主,若有差遣,当请即时通知老夫,不管天涯海角,老夫定会率领盟中各人赶去,永不耽误……”
楚云冷沉的颔首,目光中,却透露出多少的安慰与静谧。
此时,天狼冷刚等四人大步走了过来,向楚云及仇浩行礼后,迅速离开大厅,前去整理行装,银青双龙兄弟二人也告罪一声,忙着为楚云等人路上所需准备去了,大厅上,顿时显得沉寂起来。
黎嫱睁着那双水汪汪的丹凤眼,在大厅四周溜了一转,轻轻皱皱鼻子,悄然对楚云道:“云,咱们就走么?”
楚云闭闭眼,微微点头,一旁的狐偃罗汉却凑过头来,道:“自然马上就走,在道上,姑娘与楚云伙计谈心也较方便,再加上本罗汉坐镇相卫,保管不会有人前来打扰。”
黎嫱狠狠地白了狐偃罗汉一眼,又忽而嫣笑道:“是吗?”
狐偃罗汉一张利嘴,平素损人损惯了,这时正在准备迎接着这位亦以慧黠出名的风目女的反击,不想对方却还以一笑,他不由有些怔神,迟疑的道:“这个,嗯,俺虽是孤家寡人一个,却对少年男女相悦之心,亦有相当钻研……”
黎嫱轻轻一笑,悄然道:“大罗汉,阁下这副德性,只怕要一辈子称孤道寡了,天下女子没有一个愿嫁如阁下这般装傻作痴,发癫卖狂,而又返俗还家一起混蒙的假罗汉,我说,你本灵台明如镜、又怎知镜中有水月?”
狐偃罗汉一时竟愣在那里,想不出反驳的同句来,那张油腻的面孔,顿时涨起一片紫红。
楚云装做没有看见,端起茶杯来轻啄一口,左掌却自桌底紧紧握住黎嫱那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二人的手心都透发着热力,而且是那么灼热。
五岳一剑旁观者清,朗朗一笑,对着楚云颔首示意,在他展开的笑容里,可以看出这位一代剑士的胸臆中洋溢着多少愉快……
日正当中。
离开黄家集向府已有五十多里路了,阳光散发着热力,炙晒得皮肤有些刺痛,楚云回头招呼一声,一行七骑轻巧的将马匹驰人路边一片疏林之内,纷纷抛镣下马,忙着拭汗饮水,略作休憩。
天狼冷刚魁梧的身躯稍微活动了一下,精神抖擞的来到楚云身前沉声道:“盟主,依盟主推断,三羽公子等人目前会逃往何处?吾等此次行动,未知盟主是否已然订好计划?”
楚云拿起羊皮水囊喝了两口水,抹去唇角的水渍,微微思索了一会,缓缓的道:“三羽公子兄弟几人平素,城府深沉,为人行事更是奸诈毒辣,诡谋百出,三个人的心机,一个比一个来得狡猾,他们往日总是持着自己的一身武功及乃叔一笑夺魂黄极的名声,为所欲为,嚣张无忌,但在吾等给了他们那次惨痛教训后,三羽公子最少在一个短时间内不敢抛头露面。这亦是吾等一个面临的问题,他们深匿不出,吾等在搜寻上便增加了莫大的困惑……”
天狼冷刚低头想了一会,微怒道:“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便这般孬种么?往昔赶尽杀绝,不可一世,但今日却龟缩不出,甚至连一点男子汉的血性也没有了!”
狐偃罗汉那张破锣似的嗓子顺着接上道:“冷老兄骂得对,三羽公子……呸,公他妈的子,他们是什么东西?这些人若有丝毫血性,也不会乘人之危,杀人之父,夺人之妻,到未了更灭绝人性。陷楚老弟于怒海狂涛之中,刀影寒光之下,几乎含恨终生,奶奶的,楚老弟一直未曾仔细告诉俺这件事,直到近日他才约略说了出来,真气煞俺了,假若不将这些杂碎八马分尸,九刀剁断俺誓不姓严。”
楚云在狐偃罗汉激动的言谈中,面孔肌肉又不自禁的微微痉挛起来,双眸幻闪着隐约的光影,那光茫冷极了,厉极了,也恨极了,仿佛是一尊魔像在无声的愤怒,一座佛殿中的金刚巨神在冥静中咆哮,有着极端的,一种令人在无形中战慎的煞慑气息。
狐偃罗汉转首与楚云目光一触,毫不自觉的激灵灵一战,全身宛如猛然进入万年寒冰中一样,这种令他感到震惊的情形,是狐偃罗汉有生以来极少有过的事,在他的记忆中,甚至没有什么感受能比这一刹那更深刻!
天狼冷刚带着点忧虑,关切的低呼:“盟主……盟主……”
楚云长长吸入一口气,好似自一个噩梦中醒来一般,是的,每在回忆或听人述及这段惨痛的往昔时,他都会在不觉中将神智陷入那羞恶而凄怖的境界里,虽然他尽量克制自己,但是,那血淋淋的一幕,终究令人难以忘怀,也的确是永生不能忘怀啊。
他沉重的啊了一声,苦笑道:“现在丽日当空,阳光普照,一切都显得如此和平与安详,但是,我适才仿佛又听见惨厉的杀伐声,渗合在海浪里的狂啸,好似又看见黯黑的天空中闪耀着令人惊悸的雷光电火……啊!是那么凄怖。”
天狼冷刚谨慎的道:“盟主切莫为了此事伤神过甚,这些仇恨,我们都将一一讨还,丝毫不爽,而且,连本带利。”
楚云有些麻木的一笑道:“在下没有什么关系,为了日后的时光,为了在下今生尚能做一个人,安稳的使良心平静,只有忘怀这件事,也就是说,解决此事,使它成为过去……唉,这仇,这恨,到底有多深呢?”
在阳光透自树林间隙射下的片片白影里,楚云寻找那一双清澈如水,却又温柔得宛如蕴藏着万缕长丝的丹凤眼儿,于是,他找到了,那双眼儿正莹莹的凝视着她,静静的,安宁的,但在这宁静的注视中,楚云可以觉出其中包含有多少炙热如火的感情,这感情,热得足以融化一个人的身心。
空气寂静了一会,天狼冷刚又低沉的:“盟主,适才盟主之言,尚未说完……”
楚云朝那双丹凤眼儿笑笑,坐了下来,顺手折了一段树枝,口中平静的道:“不错,现在该在下继续说,三羽公子目前虽然销声匿迹,不敢露面,但据在下的观察推测,此三人并不是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奇士,他们必不会甘耐寂寞,长久蛰伏不动,而依他们的个性,亦更不会对在下稍有忘怀,现在我们要除去他,他们又何尝不恨吾等人骨呢?是而,在下想,三羽公子可能早已在积极准备,欲要消灭我这心腹之患了。”
天狼冷刚煞厉的沉哼一声,道:“假如三羽公子的确地如此做,那么,本环主可要额手称庆了,吾等可以省却不少麻烦,与他们一较短长。”
狐偃罗汉摸了摸额际的汗水,在旁道:“楚伙计,三羽公子何时才敢出来?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到底在做何种企图?这些俺们都须查明,以便来个一网成歼,逐一杀却。”
这位大罗汉的口吻,此刻活像个卖肉的屠夫一般,天狼冷刚自来不善言笑,闻言之下,亦不禁略作芜尔。
快刀三郎季铠在各人谈话中,肃然来到,向楚云恭声道:“禀盟主,未知盟主之意,是在何处进膳?马匹上携有精美的干粮,但若要进热食却尚须再往前行十余里……”
楚云看看日头,阳光仍极强烈,而且气温也很高,他转目向疏林四周打量了一番,发觉在疏林的里面,一片较为浓密的竹丛下,有一方还算平整的青石,青石旁边的草地,也较其他地方嫩绿柔厚,于是,楚云指着那方青石道:“天气大热,我们多保持点体力,就在这里吃点干粮吧,吃完了休息一下便上路,一直赶到晚上,大约可以到达一个美妙的所在……”
天狼冷刚及狐偃罗汉等不由一愣,搞不清楚指的是什么地方,楚云却没有再说下去,微微一笑,偕着二人同去招呼各人。
片刻后——
青石上铺起一张雪白而绣缕金丝边的毛毯,毛毯上摆着四把透明的水晶酒壶内荡漾琥珀的美酒,七只玉杯,七双银著,衬着摆在三个精致大食盘内的食物,两只微微焦黄的油酥烤鸡,一大包下垫荷叶的火腿卤肉,另一盘中盛着翠绿的水堡青菜及白软的馒头,这一顿干粮,虽在郊外野餐,却也够得上丰盛二字了。
快刀三郎欢手执壶,为各人一一斟满了酒,又恭立一旁不动,楚云举杯笑道:“向家兄弟待人热诚,顾虑又是这般周到,萍水之交,确属不易,季铠,你也坐下同食,在外面毋庸如此多礼……”
快刀三郎应声坐下,各人干了一杯,狐偃罗汉酒鬼一个,一杯下肚,连连舐舌抿嘴,大呼好酒不止,楚云亲手为他再度斟满,笑道:“酒是拐子湖自酿携来,名日‘消魂’,菜是向家兄弟准备,肴香酒醇,老哥,暂容吾等微醺。”
大漠屠手在旁道:“只可惜酒菜稍微冷了点,是为美中不足。”
天狼冷刚撕下一只鸡腿奉给楚云,边笑道:“老杀才,你是得了皇帝想升天,几时饿你三日,只怕见了凉水你也抢着灌了。”
大漠屠手嘻嘻一笑,还敬道:“野狼,你反正日常剩菜冷饭加肉骨头都不嫌,对着眼前的美酒佳肴,自是乐不思蜀,四爪乱舞了。”
二人平素不苟言笑,冷面辣心,办起事来更是狠毒之极,两个全是提起来令人丧胆的煞手,他们之间交情虽然深厚无比,但却极少在楚云面前如此开过玩笑,其实天狼与大漠屠手二人,早知此行不论能否得手,都会使自己盟主心中受到创伤,是以二人彼此商量之后,认为只有用两个方法来使楚云释怀:一是用最残忍的方式为楚云报仇,二是倾全力令自己盟主心情愉快,尽量轻松,只有如此,才能减少楚云日常在心头上的负担,及对这深仇大恨的沉痛回忆。
所以,二人用心之良苦,并不止单纯的几句戏滤之言而已,而楚云身为他们的首领,楚云的喜怒哀乐,金雕盟上下所属,亦皆视为己身之喜怒哀乐,这并不是表面的,勉强的,而是真挚的,深刻而热诚的,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们对楚云的效忠与关切,都是出自内心,出自传统的信仰,出自鲜血的保证的。
这时——
楚云若有所感,若有所觉,他深深的望了二人一眼,唇角浮起发自内心的微笑,默默与二人干杯,未了,他又撕下另一只鸡腿,递给黎嫱。
黎嫱的脸蛋儿嫣红,她轻轻接过楚云拿给她的鸡腿,凑到楚云身边道:“云,我是个女孩子,你叫我和你们一样拿着这鸡腿去啃?”
楚云豁然大笑,低声道:“我原是怕你吃不饱,哪知想讨好于你,却反而得来你一顿教训,看来,我对女孩子的心理还揣摸得不够透彻。”
黎嫱促狭的一眨眼,悄悄道:“哼,总算你还没有喝醉,小伙子,早着哩,你慢慢学吧……”
狐偃罗汉蓦的嚷了起来,大叫道:“楚老弟,你当着俺老哥面前,与那妮子咕噜些什么?好小子,前两天还在口口声声要与俺互结独身联盟,今朝却摇身一变,成为双双对对了,好不羡煞俺也,好不气煞俺也!”
楚云失笑道:“老兄,你这是不羡神仙羡……”
狐偃罗汉大声道:“羡什么?”
黎嫱一双柳眉儿微皱,暗里拉了楚云一把,楚云却反手握住黎嫱的柔荑,低声道:“不羡神仙羡鸳鸯,对么?”
狐偃罗汉望了望装做未曾听见,却面露喜色的望天狼冷刚等人一眼,呵呵笑道:“好一对鸳鸯,老弟啊,俺希望你时时刻刻记得这句话,不要再为了一些莫名的回忆去苦闷才好!”
喝了一大口酒,楚云深沉的道:“但愿如此。”
于是,气氛中有着轻松,有着愉快,不再似适才那般沉闷与郁重了,阳光在各人尽情的吃喝中,又偏斜了一段
收拾好了一切行装坐骑,而那七匹一色纯黑的骏马此刻亦神态昂昂,仰首高嘶,显然,它们也享受过一顿丰盛的午餐了。
楚云上前拍拍自己那匹心爱的坐骑,毛色油亮润滑,抚在手中舒服极了,黎嫱在旁羡慕的道:“云,你这匹马好极了,你好像有不少珍贵的东西呢……”
楚云笑道:“或者,只要你愿意,我所有的一切都将是你的,并且其中包括区区在下于内!”
黎嫱轻哗了一口,嗔道:“人家不来了,你老是戏弄人家……哼,谁希罕你……”
二人正在低声说笑,快刀三郎季铠已大步走了过来,沉声道:“盟主,上路之时,是否按照本盟一贯行进方式?”
楚云略一沉吟,道:“不用了,但你与龚宁二人,可采取另一方法,由你在前二十丈开路,注意警戒,龚宁落后二十丈殿后,若有情况及发现,可用盟中‘鬼位天’通报,吾等可能一直要行到今夜才能休息了。”
快刀三郎答应一声,偕剑铃子二人双双上马,出林而去,楚云等亦各自牵着坐骑走出林外,但是,在这时,各人耳中亦同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这声音极其遥远,但非常清晰,令人感到刺耳,连心中都会荡起一种烦闷的感触,若你仔细去听,可以渐渐发觉这是一连串的金属片交击时所发出的声响,但是,这声响却又恁般杂乱而繁嚣。
楚云向每个人的面孔上瞥了一眼,天狼冷刚毫无表情,不发一言,大漠屠手却抢前两步,凝注已策马行至十丈开外的剑铃子龚宁——因为声响正自这条静荡的大路上传来,来自他们晨问出发时的方向。
一切都在阳光下显得很宁静空寂,路上见不着其他的行人,再加以那阵阵迅速移近的“劈夸”,“劈夸”地刺耳响声,空气中刹时充满了一片紧凝——
狐偃罗汉下意识的摸着那硕大的肚皮,两眼半眯,嘴中却不知在低声嘀咕些什么,凤目女黎嫱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佩剑拔出一段,圆睁星眸注视着右边路上。
于是,可以看见一片飞扬的尘土了,尘土中两乘雪白的骑影几乎像御风而行般如飞似的向这边接近,而那片刺耳的声音,也就响得更急了,更厉了。
天狼冷刚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这两个小子在官道上如此疾驰,未免太猖狂了。”
狐偃罗汉亦接上了口:“不知这两位仁兄是什么路数,又不知是否冲着吾等而来,只是俺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这味道有些辛辣……”
天狼冷刚忍然道:“可要龚宁将这两人拦下?”
楚云正待回答,那两乘白色骑影已如狂风般自数十丈外的距离驰至剑铃子龚宁马前,四只铁蹄所带起的尘土,扑面弥向龚宁而去,但是,龚宁却似木头一样不避不闪,依旧挺于鞍上不动。
他此刻的位置,正好站在路边,容那两乘飞骑并肩而驰,是足足可以过去的,但若像来骑这般疯狂奔行,却是不敢说了。
天狼冷刚勃然暴怒,低吼道:“盟主,应施以颜色!”
当那个愤怒的“色”字甫自冷刚唇中吐出,两乘来骑已蓦然分成八字形冲向两旁,靠左边的一骑,挟着一股猛烈的冲力直撞向峙立不动的剑铃子龚宁而去!
那两匹白色的骏马,非但高大肥壮,四条腿更是又粗又长,神伟无比,一看即知不是中原所产,此刻带着一股强劲的力道冲刺而来,颈上鬃毛更如倒刷般根根竖起,雄昂至极!
情势是很明显的,假如二骑一旦接触——一是猛劲,一是静力,则剑铃子龚宁势必连人带马被撞翻倒地!
于是——
宛如电光一闪,剑铃子双手猛力一带缰绳,两腿向侧旁用力一挟,以他精湛的骑术倾力驾双着座下自己已乘骑了多年的爱马,就在千钧一发之中,剑铃子的黑色坐骑一声凄烈的“唏哩!”长嘶,硬生生地向路边草丛中挪出一丈,因为剑铃子勒马的力道用得太猛。以至马口嚼铁处皮肉翻裂,鲜血汩汩流出!
经过的情形快速得不容瞬目,惊险无比,楚云连看也不看那两个马上骑士一眼,断然暴吼道:“给我截下!”
随着他厉烈的语声,剑铃子已如疯虎出押般腾空飞起,左手一探,一条数丈长短的“套马索”已“嚯”的疾射而出,直向那匹白马罩去,右掌疾抖,一柄闪耀着精芒的锋利匕首,如流虹般猝然飞刺另一乘白马上的骑士!
于是——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匹白马仰颈长嘶,在那极快的速度中,就地一个大转身,窜出两丈后,又猛然止步,地上灰尘迷漫,声势好不惊人!
剑铃子龚宁一看击敌未中,不由暴怒欲狂,厉吼一声,清脆的铃声骤响,在烈日的光芒下,一条寒森森的冷电已倏而绕空盘旋而下!
楚云蓦而催骑向前,沉硬的道:“龚宁住手待令!”
说话中,目光扫向那匹白马上的骑士,于是,当灰尘渐渐稀落,在迷蒙中,缓缓显出两个人影来!
这两个人影甫始映入楚云目中,已不禁使他一怔,心中自然的起了警觉,原来,这两个骑士的打扮竟宛如远古时的大将一般,二人一着银胄,一着金胄,让心镜闪烁生光,两肩各雕有狮头一对,头戴着只露眼鼻的头盔,盔顶尚各盘雕着一条与甲胄同色,栩栩如生的怪蛇,蛇首昂天,威狠兼俱,再衬着二人所穿的一式熟牛皮嵌镶钢片的战靴,越发显得沉猛威厉,凛凛有若天神。
当灰尘消散,两名怪客瞪着四只眼睛,精光闪射地向面前各人环视,气度雄沉,大马金刀,毫无畏缩之态!
楚云有些惊疑的打量着眼前这两名装柬怪异,却又奇诡无比的来客,良久,始踏前一步,而剑铃子龚宁早已拔剑在手,卓立两丈之外,怨毒的注视这边,大有令出之下,以命相拼的气势!
楚云双手向两旁一拂,冷冷的道:“还要在下问你们的来路么?”
马上两名甲士闻言互望一眼,蓦而仰首大笑起来,笑声高吭如雷,震人耳膜,然而,在笑声里,却蕴含着多少不屑与藐视!
天狼冷刚双目暴睁如铃,煞烈的厉吼一声:“住口!”
大漠屠手几乎已是毛发耸立,但却阴沉的道:“好狂夫,稍停你们便会知道是谁应该笑了!”
凤目女黎嫱外柔内刚,不亚须眉,但是,她此刻却不知怎的会有些怯悸,悄然而不自觉的往楚云身旁挪靠了两步。
狐偃罗汉却仍然是那副老样子,吊儿郎当满不在乎,摸着大肚皮,朝二人吐了一口唾沫,似怒似笑的道:“喂,喂,二位是他奶奶发了羊癫疯不成,还是老婆吃别人抢了去气蒙了心?怎的咱们一生二不熟的见面就穷笑一通?便是想早点归位也犯不着如此高兴呀,大热天穿着这一身破铜烂铁也不嫌气闷,呵呵,俺今朝倒真个碰上了疯子哩!”
两名甲士笑声骤止,靠右一个声如洪钟大吕般哼了一声,虽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也知道他在发怒了!
“你这条猪狗也会说人话么?很好,我们二人已有很久没有试过生裂活人的滋味了,今天你将被第一个拿来试手!”
此人口音不南不北,还含混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不但刺耳,更觉如铁石铿锵,令人十分不自在。
另一名甲士却没有开口,仅冷冷一笑,点点头,右手银色护腕在阳光下一闪,指向楚云,向靠右边的会意颔首道:“好,这一个施以顶击!”
这时,道路上仍然是静悄悄的毫无声息,但眼前的这个场面,却透着十分的刺眼与尖锐,和这安详的情景极不相衬,假如我们要寻找它的因素,那么,你便会发觉,此乃是因为周遭已弥漫着杀伐的气味啊!
金雕盟--六、狭路相逢 兜鍪双豪
六、狭路相逢 兜鍪双豪
楚云轻轻抿了抿嘴唇,优美的回首以眼色阻止了各人的愤怒,静静的道:“在此种情形之下,彼此似乎已没有道理可以讲了,是么?”
第一个发言的甲士狂傲的道:“不错,谁的力量强,谁就合理,倒下去的人,永远是错的,小子,你知道这个千古不移的定理么?”
楚云冷然的一笑,道:“二位是强者,所以必然是对的,是么?”
那甲士嚣张的大笑道:“孺子可教矣,能在刹那之间贯通此一道理,却也不是易事,假如不是你适才故意示强,顶撞于吾等,不才几乎要免你击顶之罪了!”
楚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哂然笑了,道:“你们两个很狂,不过,狂得有点道理,现在,在没有动手之前,二位焉知谁强谁弱?安知谁对准错?”
右边的甲士毫不在意的一笑,望了望他的同伴,沉稳的道:“小子,你有几分口才,也读了点书,或者,也可能有一身在你认为不弱的武功,不过,在你这个年纪,有了上面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就总会自命不凡,认为可以成为一世之雄了,不才实在不愿破灭你这可笑的美梦,但以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眼光浅短的井底之蛙,不才我实在看腻了,也杀腻了,不给你一个小教训,日后的年轻人,将更不知世事之难、难于登天!”
狐偃罗汉站在一旁,毫不转瞬的注视着情况的演变,一面在暗中思忖:“这两个打扮得挺吓唬人的家伙,大约还不知自己在教训的对手是谁,俺看啊,两位仁兄可要吃点苦头了……楚老弟的修养也很奇怪,有时急躁得令人吃惊,有时却又忍耐得使人憋不住……”
继而又想道:“面前的两人,怎的自己在江湖上闯荡了目不动。
两名甲士又互望一眼,自他们隐在头盔后的双目中可以看出二人己显露了一丝惊异,右面的甲土忽然开口道:“假如不才明白你们的意思,便看他们对这门功夫有多少造诣吧,嗯,不要吃你们这些庸材唬着了!”
楚云鄙夷的一撇嘴唇,沉冷的道:“你可以试试,但得看阁下的本事如何?”
“小子,‘兜鍪双豪”会含糊他们么?真是笑话了。”
这两名甲上号称兜鍪双豪,楚云等人却是从来未曾听过,不由又仔细地向二人打量了一番,尤其是狐偃罗汉,在中原一带的武林人物,只要是稍有名气的,不论黑白两道。他起码在心里都有个数,但眼前的两人,他却怎么也记不起来是何等角色,这“兜鍪双豪”的名字,却更是未曾闻及。
楚云轻轻地,悄然的吸了一口长气,斩钉截铁的道:“收拾下来!”
右边甲士大吼一声:“好狂的口气!”
就在他吼叫出口同时,剑铃子龚宁首先发动,捷猛得有如鹰隼般腾空而起,铃声清脆摇曳,宛如招魂引魄,划过长空,寒芒抖处,剑尖已颤成千万寒星,扎向敌人四目!
兜鍪双豪长笑一声,在马上的身形毫不闪躲,右边甲士左臂微微伸缩,叮当四响,竟奇准无比的以腕部护手硬硬挡过,左边甲士冷冷一哼,反手一掌抖出一股强劲至极的罡风,猛击龚宁前胸!
二人出手之间,轻描淡写,招式简单明确,但是,却在隐隐中含蕴着无穷真力与变化,威狠无比!
剑铃子龚宁大叫一声,身形在空中风车似的速转三滚,右手长剑带起如浪铃声,呼呼轰轰,又是快若电掣般的连续七剑,一气施出。
右边甲士微嗜一声,双掌同时自外圈人,划了一道美妙的圆弧,又猛然推出,一股股奇妙的劲气,竞如浪涛般滚滚涌排,激荡回旋,充斥在周遭五丈方圆的空间中!
于是——
剑铃子又飞身而出,凭着一口气,往来飞跃,腾刺捷击,剑剑如风,式式如涛,但是,任他如何攻法,却就是冲不进够得上位置的攻击点。
兜鍪双豪四目精光炯然,防守之间,并不见得吃力与费劲,功高一筹的剑铃子龚宁,却在逐次的猛攻中渐落下风。
楚云冷冷一哂,道:“展现吧,金雕的巨翅。”
蓦然,一声仿佛狼曝般的尖锐长啸起处,天狼冷刚硕大的身躯竟如被一条强力的机簧猛然弹起,猝而升飞六丈之高,又挟着满身纵布的劲气,如一块巨大的殒石般冲落,身形划空而下,空气波波排散,翻翻滚滚,更响着刺耳的裂帛之声,威势好不惊人!
兜鍪双豪见状之下,俱不由同时怒叱连声,一阵好似牛鸣般粗重的吼声随着响起,四条铁臂在甲胄下倏而迎上——
呼轰的巨震蓦而爆开传来,沙土飞扬,迷迷蒙蒙,而另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啸也在此时跟着响起,一条头发蓬散的黑色身形,宛如鬼魅般电射而上,出手之间,更是有如惊涛骇浪般的三十六掌十六腿,掌腿连绵,无尽无绝,全是在一口气之下攻出!
这种威势是惊人的,好比在同一时间,将这三十七掌十六腿融为一个攻势,一股力量施出,此等功力,足以今天下任何一位武林高手见之色变!
于是——
沙土又飞扬了,又迷蒙了,空气的波震更形剧烈,刺耳的巨响连续不断,尚在隐约中夹杂着沉厚的吐气声及牛鸣声!
在须臾之间——
四条人影倏而如炸开的碎石般飞射成四个方向落下,在灰尘迷漫中各自卓立不动,有如渊停岳峙,沉猛无伦。
那金甲武士与他同伴约隔三丈,天狼冷刚和大漠屠手库司亦离着相似的距离,彼此注视对方,不敢梢瞬,有如四只正在以生命相搏的斗鸡——这正是另一次交手的前奏!
老实说,在适才那瞬息间的交击中,双方都已试出敌人功力的深浅,心中都在暗地吃惊,十多年以来,不论是哪一方,都没有遇见过如眼前这般可怖的劲敌了。
楚云凝眸于六丈之外,一直注视着战况的演变,他没有一丝表情的面孔上,有着不可言喻的肃煞之气!
缓缓的,缓缓的……
兜鍪双豪脚步逐渐移动,身上的甲胄也带着起了轻微的金铁铿锵声,节奏分明,但却有那么一点沉重的气味。
天狼冷刚蓦地吐气开声,双掌连环自胸前推出,狂飘暴涌中,大漠屠手嘿然大吼,两臂猛然抡起,倏推而去。
好像一阵令人惊悸的排天巨浪凭空而起,又似万切巨山在冥静中突然崩塌,呼啸的劲力,挟着雷霆万钩之势压向敌人!
兜鍪双豪厉烈的大吼半声。四掌相互一拍,又自斜刺里猛推迎上,在电光石火中,两团不似是人类力量所能发出的巨劲在空中再次相触,再交翻滚,再次激荡!
于是——
天狼冷刚啸天呼地般大吼道:“运掌,运气,运心神!”
大漠屠手接声道:“昂首,振翼,飞九霄!”
二人意与心连,在对喝中已站成一线,彼此轮番出掌,你攻我守,招式连绵不断,声威之宏,足令云天变色!
兜鍪双豪在猝然之间竟被这浩荡不断的恢猛劲力硬生生逼退了三步,全身甲胄,更是铿锵不已!
金甲武士忽然声如铜钟大吕般喝道:“龙腾虎跃!”
两条人影,带着金银两色的灿然光芒,在刹那间分身闪开,又在刹那间分做两个不同的方向,自不同的角度,向敌人连番攻击了十六次,次次猛辣,招招威烈!
于是——
一场凄厉而惨烈的血斗序幕被拉开了,四条人影往返冲杀,在瞬息之间做着防不胜防的攻击,在须臾之间有着生与死的分野,双方交手是如此地快捷,如此千变万化,又如此令人目眩神迷!
四人都是功绝一时的顶尖高手,每每在间不容发中有着出人意外的变化,在生死呼吸中有着玄妙无比的回折,这四位一代武士的激斗,的确是称得上鬼哭神号了。
激战中,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二人总是若即若离,保持着相互间可以彼此交换出手的位置,在变幻无定的攻守之间,在移身换位之中,二人都是合作得如此巧妙,直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兜鍪双豪两人则采取了闪击式的方法迎战,二人全是稍沾即走,有若行云流水,飘渺无定,在交手之间绝少与对方做正面接触,但是,他们沉厚猛烈的真力却渗合在那闪电般的攻击招式中,不尽不绝,延延绵绵,似长江浩流,似黄河水自天上来。
无可置疑的,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剧斗,有些杀伐的场合,或者相当凄惨,但却缺少一种豪壮的气度,现在,这场激战已经具备它了。
渐渐的,四人交手合斗已过了两百招,然而依双方的情形看来,不在五百招,甚至更多的时间后,无法分出胜负。
狐偃罗汉已不止一次的揉了揉眼睛,低声咕噜道:“奶奶的,这也叫打架?俺觉得好似在变戏法嘛,又像在呼风唤雨一样,使得俺这个老枭居然也眼花缭乱,头昏脑胀起来,料不到那两个穿破铜烂铁的伙计还有如此高深的道行,更料不到楚老弟手下那两位木讷土气的朋友却这般了得,真是真人不露面,一山更有一山高……”
楚云仍然目不稍瞬,口中却低沉的道:“老哥,在下的两位环主这一手三脚猫的把式还看得过去吧?”
狐偃罗汉抹了抹额际的冷汗,道:“何止看得过去?他们这身深厚绝学倘再称之为三脚猫的话,那么俺这几手把式只好去挑大粪了!”
楚云低笑道:“老哥,你客气了。”
场中又是一次以硬力猛拼的剧烈响声传来,狐偃罗汉惊得一跳,道:“老弟啊,照他们这般全以内力硬上,可不是玩笑的事呢,就是金刚铁铸,时间长了只怕也将承受不住。”
楚云眨了眨眼,道:“不错,这就要看哪方面的忍耐与毅力可以支撑到最后了,这是一个明显而残酷的对比,弱者溅血而强者饮誉!”
狐偃罗汉暗中吸了一口凉气,这时,他心中有了一股深刻的感触,他更清楚的明白了自己这位老弟的果断与深沉。
于是——
悄悄的,凤目女黎嫱依偎到楚云身旁,她手中的宝剑已经垂下,她此刻竞有一股奇异而悲哀的感觉,在眼前的一幕激斗中,她简直对自己的一身所学已失去了自信,好似见到沧海之浩瀚辽阔,顿觉己身渺水得有如一粟,武学之道,实无止境啊!
楚云知道谁在靠近自己,因为,他又闻到了那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白兰花香味,于是,他沉声道:“嫱,你在想什么?”
黎嫱轻轻叹息了声,道:“我觉得自己很天真,我奇怪在以前为何尚能在江湖上跑了好几年?”
楚云默默不言,良久,始低微的道:“或者,那是运气。”
于是,在黎嫱尚没有回答的时候,斗场中一阵如霹雳似的暴响又蓦而传来,是那么刺耳而惊心!
金雕盟--七、甲辉映日 龙争虎斗
七、甲辉映日 龙争虎斗
这骤然传来的巨响是如此震心荡魄,只要是一个对内家武学略有所知的人,都会惊惧的明白这是一种极端的真力交击之声,而互相出手对搏的双方,其功力又是如何的雄浑与深厚啊!
楚云嘴唇已经紧紧地闭上,凝目投注斗场——鍪双豪二人正相隔寻丈之遥,因为二人穿戴着坚厚的盔胄,所以看不出他们目前的情况,但是,由二人身上微微响起的铿锵之声看来,他们此刻的身躯必在急促的喘息与颤动,虽然没有丝毫移动的象征,而四只眼睛,却寒芒闪闪的瞪着他们的敌人。
天狼冷刚面上没有一点表情,与大漠屠手并肩而立,二人毫无动静,假如不是他们的目光仍旧冷煞而厉烈的和兜鍪双豪互相凝视,几乎便与两尊石塑之像相差无异了。
楚云十分明白,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二人,在适才一连串的以真力硬拼中,并非没有受到丝毫损伤与激荡,乃因二人已将全身真力,完全隐入丹田之内,收发之间,全自丹田逼力进出,是而目前虽然二人表面上平静安详,实际上却以一口真气将内腑五赃翻涌的血气硬行压制,不使外泄,这种功夫,乃“无畏金雕”昔日留传下来的绝技之一,名日:“锁经闭脉”,其主要功用,便是保持激斗间的战力,不使真气外泄,更可借此令敌人不明虚实,一鼓而歼之,不过,使出此功之人,却不能将时间拖得太久,若超过了自己功力上所能忍耐的时间,则行血反流,气逆丹田,反倒造成严重的伤害,以天狼冷刚及大漠屠手二人的一身所学来说,在三个时辰内尚可压制无碍,也就是说,无论二人受到了任何内家真力的反震,在这三个时辰之中,他们的对手是决然看不出来的。
兜鍪双豪此际仿佛也被眼前敌人的模样弄得惊疑不安,因为他们两个十分明白自己的艺业已到达了何等程度,以二人的功力来说,任是对手武术如何深奥,也不会在与己方倾力硬拼之后,仍然不受丝毫损伤,兜鍪双豪二人,目前已觉得体内血气激荡,双臂麻软,几乎有些承受不住。
自然,这一切的微妙演变,局外人是不容易看得出来的,不过,浪子楚云却十分明白,这不是说他能透视交手各人的心脑,而是自两个人的表情,眼神,情况,与态度分析得知,楚云是过来人,对一切的事物,他已训练得自己有一种精密人微的观察与剖解力,这是多年来生与死的磨砺,也是三年多荒岛石室中隐性修心的孤寂生活所带给他的自然习惯,因此,一件事情若在别人看来是那么繁复而杂乱,但是,楚云却能毫不费力的迎刃而解,这并没有什么奇怪,只是,成功者多为善用思维之人,也多半是思维跑在前面之人。
此际,场中已静了好一阵子了。
楚云轻轻一笑,假如你是个明白人,你便会很容易的听出这一笑包含了多少藐视与不屑,于是,狐偃罗汉也跟着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却不似楚云那般含蓄,充满了讥讽的味道。
兜鍪双豪中,那金胃武士勃然大怒,立时如雷鸣般吼道:“笑什么?现在得意未免还早了一点,我金甲士郦三鼎啸傲西康二十余年,刀山剑林见得大多了,这点小场面便唬得住我了么?哼!真是笑话!”
一直未曾开口说过话的银胄武士忽然冷森森的一哂,声如九泉之下的冤鬼哭嚎,令人起懔的幽幽说道:“阿大,讲这些做什么呢?你的锤链,我的刀矛,都已经封了很长一段日子了,康境瓦洛江底的幽魂们又在我的梦中出现,哭号着埋怨他们多年没有新的同伴,阿大,让这些人去瓦洛江吧!瓦洛江的江水在此时正澄蓝的可爱……”
那金胄武十——金甲士郦三鼎,仿佛沉吟了一会,道:“也好,招魂的节日快到了,我们在中原办完了事,就带着这些人的头颅回去,不过,眼前这两人却不一定能带得去。”
银胄武士双臂环抱胸前,凄恻的笑道:“未必见得,他们掌上功夫不错,但在家伙上则必非吾敌,阿大,别忘了,己有多少武林草莽,英雄豪土,在我们的锤、链、刀、矛之上酒血,更别忘了瓦洛江底沉落了多少颗血淋淋的首级!”
金甲士哪三鼎豁然长笑道:“对,兜鍪双豪的神兵之下,没有侥幸之人,无论是何等角色,一概在招魂节日落头瓦洛江底!”
二人一问一答,一个声如黄钟大吕,一个语似夜鬼哭泣,楚云等人听在耳中,非但不觉得二人可笑,神色之间,更已逐渐变的严肃,因为,无可置疑的,眼前的兜鍪双豪已准备以兵刃出手,血溅此处了。
自适才的一幕激战中,可以看出二人功力之高,实已达到登峰造极之境,若是二人操有胜算,他们断然不会再以兵器出手的,反言之,以他们的武功,心性看来,只要二人将兵刃现出,那么,即是说明已到了非流血不可的程度了。
老实说,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二人的一身艺业与兜鍪双豪比较起来,在内力上实在是旗鼓相当,难分轩轻,但在手眼身法上,却比兜鍪双豪略为灵活,但是,这也要在双方交手二百招以后才能分出,若是要冷刚与大漠屠手二人赤手空拳对付执兵刃的兜鍪双豪,则是极端不易之事,甚至可以说败数居多呢。
楚云抬头望了望空中的烈日,舐了舐微干的嘴唇,目光却冰冷的凝注在兜鍪双豪那两忖闪耀着光芒的精致胄甲上,沉厉的道:“二位,适才的一场好戏,双方谁得到了便宜,彼此都是心中雪亮,现在,二位还有兴趣做更进一步的拼斗么?”
金甲士郦三鼎冷冷一笑,大声道:“小伙子,你算说对了,在日落之前,你们的七颗头颅,必须装人我们行囊之中,带回西康……”
楚云不屑的接道:“然后,再沉入那条什么瓦洛江底,再和那些江底的鬼魂们做做朋友,对么?”
金甲士郦三鼎狂笑一声道:“不错,你真聪明。”
银胄武士此刻已等得十分不耐,他阴凄凄的道:“阿大,别忘了还有人在等我们,兜鍪双豪是从来不失信于人的,何况那三个娃娃公子在多年前还跑到西康去谒见过我们,打发了眼前这群角色,快些上路为佳。”
金甲士郦三鼎大大的点头,道:“对!不过,元弟,那小妮子也杀了么?长得怪美的。”
银胃武士冷森的道:“阿大,都杀了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毫不费力,好似眼前这些敌人,都是一群没有抵抗力的羔羊一般,任由他们宰割,语声之中,更透露出这银胄武士的残酷心性,在平淡里充满了杀伐。
忽然——
金甲土哪三鼎奇怪的将目光投注在面前的年轻人脸孔之上,低讶的道:“咦,小伙子,你怎么了?”
这时,楚云的面孔已蒙上一层铁青的严霜,肌肉紧绷着,瞳仁凝定不动,煞气外溢,仿佛一只猛虎在舍命一搏前的刹那,猛厉而狠暴。
楚云毫无情感,一字一顿的道:“你们刚才说的那三个娃娃公子,姓什名谁?”
银胄武士轻蔑的呸了一声,鄙夷的道:“乳臭小子,你可是在问我银甲士尉迟远么?你自己先掂掂份量够不够再说吧,凭阁下这副德性,还差得太远。”
一旁的狐偃罗汉蓦然大叫道:“老王八,你就是闭上鸟口不说俺也知道,那三个什么狗屁公子就是百角堡的三羽公子,对么?”
此言一出,兜鍪双豪似是一怔,但随即又勃然大怒,金甲士郦三鼎厉烈的踏前一步,吼道:“老小子,你今日不会得到全尸的。”
狐偃罗汉夷然不惧,豁然大笑道:“楚老弟,只看这两人适才那一愕之状,大约俺那诈言之计已经成功,呵呵,如果真这般,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大哩!”
兜鍪双豪在狐偃罗汉的笑声中,急速的互望一眼,二人四掌交相一拍,又宛如暴雷般齐吼一声,金甲士郦三鼎向右一个大旋身,双臂向后一探,哗啦啦一阵串响,左手已执着一条粗若儿臂,金光闪闪的巨链,右手却握着一柄黑色圆锤,锤上尚布满了尖锐锋利的三角形刺齿,一眼看去,即知这两样兵器沉重无比,难以力敌。
在同一时间,银甲土尉迟远亦向左旋出,甩身抛肩,自甲胄内拔出一柄宽约五寸,长只三尺的厚背砍刀,右手却在抛身之时,奇快已极的从后箭囊中抽出三只精钢短矛,刀与矛,都在阳光之下,发出耀目的闪光,此刻却似带有大多的煞气,仿佛鬼眼般闪眨不已。
于是——
楚云静静的环顾周遭各人一眼,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二人早已如同两只鹰隼般峙立待战,而且,二人好似还没有即时用兵刃却敌的意思呢。
剑铃子仍然面无表情,狼毒的凝注着兜鍪双豪,快刀三郎亦早圈马而回,鞘中兵器更已出手,屏息等候——一切都在静默中趋向紧张,在凝视中透露杀机,然而,没有人说话。
凤目女黎嫱此时只觉一颗心儿上下蹦跳,全身血液流循渐行加速,一丝丝的冷汗,也自鬓角鼻洼隐隐沁出,好不是滋味,她己深深感觉出眼前场面之险恶,也在这刹那之间,体会了真正的英雄人物是何等胸怀!
蓦然——
金甲士哪三鼎天破地裂的大叫道:“左手链,右手锤,链砸锤击,五岳飞灰!”
银甲士尉迟远迅速接口:“前是刀,后是矛,刀劈矛扎,俱成冤魂。”
狐偃罗汉用力吐了一口唾沫,顺手抽出围在腰间的“金狐尾”,狠狠的道:“刀也好,锤也罢,今天且看准会尸横于此!”
忽地——
楚云双手微举,冷煞至极的道:“金雕所属,暂且退下候令!”
天狼冷刚等人间言之下俱不由微微一愕,狐偃罗汉急急踏上一步,低声道:“楚伙计,你疯了?这两个怪物一身功夫吓人得紧,何况又拿着兵刃?你想一个人出手可得估量着……”
楚云微微一笑,飘然迎上,嚯然将外罩长衫褪下抛出,快刀三郎赶忙飞身接住,而楚云胸前绣缕的金色太阳,已在空中烈日的光辉下,闪射出耀目的光芒!
金甲士哪三鼎狂笑如雷,大喝一声:“锤!”
这暴烈的叱喝,始才在他舌尖打了一滚,黑色巨锤己猛然击向楚云天顶,左臂微缩倏横,金色铁链已在一连串哗啦啦的扰心震响中,急卷对方双腿,他这一式两招,威辣沉雄,力逾千钧。
一个绝顶高手的出击,有时并不需要诡异的招式与繁复的身法,仅仅简单的几手,亦同样可以予人震惊寒懔的感觉,与无法闪避的威胁,现在,金甲士邵三鼎的出招正是这个情形。
楚云轻喝一声,脚步一扭一旋,迅捷无匹的移出九尺,双腿一屈,有如水中游鱼般滑溜,轻描淡写的挪到金甲士右侧。
于是,在同一时间——
银甲士尉迟元冷哼一声,右臂急抖,那柄坚厚的砍刀已有如波动浪排,眨眼间毫无断隙的就是二十九刀,刀刀相连,没有丝微的空隙,那宽阔的刀刃,直如雪花片片,漫天飞舞,寒气纵横,光耀炫目,威势之强,实是骇人已极!
紧接在这片刀光之后,金甲士郦三鼎已狂吼半声,那条金芒闪烁的铁链似一条怪蛇自天飞来,直砸楚云左肩,那柄黑色巨锤却似从虚无中倏然出现,没有丝毫征候的猛击楚云右臂,同时,金甲士的双腿更凌空而起,脚尖所指,乃是敌人下半身的二十四处要穴!
这眼前的每一招,每一式,莫不是狠辣至极的,莫不是残忍的阴毒的,不要说真正打上,便是略微沾它一下,就算不死,也得去掉半条性命。
于是——
在刀光,链影,锤芒中,楚云削瘦的身形,几乎已与空气融为一体,飘忽而轻淡,似有形,又无形(奇*书*网.整*理*提*供),是那么虚无缥缈,那么迅捷快速,像一个在日光下随时可以消散的幽灵,又像来自极西的金光电火,掣闪翻腾。
于是——
沉厚宽阔的刀刃自他身边稍差一厘的穿过,铁链呼啸的划过空气,击得尘土飞扬,带着尖刺的巨锤冲向一条影子,然后,又在影子的空虚里失力,两只镶着钢片的靴端,在同一时间点向对方二十四处穴道,但是,虽然快速准确,却只在原来的位置搅动起二十四团旋荡的空气,在瞬息问,一切都似梦魂般消逝,没有残肢,没有流血,可是,却留给人们心灵上巨大的震颤,千钧一发,这三个人,几乎已使人不能形容出适才那一刹间的惊险了。
站在一边的凤目女黎嫱张着小嘴,目光痴呆,她已不记得自己惊呼过几次,虽然,她也明白在这种情况之下,是决不能出声惊动交手之人的。
粗重喘息自狐偃罗汉口鼻中响起,满头大汗,映着日光闪闪发亮,一动不动的凝注斗场,手中金狐尾微微抖动,他几已忘却自我的存在了。
这时——
金甲士郦三鼎忽地往左移步,又倏而旋向右方,口中如骤雷般一连喝了七个“锤”字,那圆形的巨锤,顿时宛如恶魔的手掌,遮满空中,布满四周,带着呼轰风声,往来扫砸,铁链泛着金光,飞舞盘旋,攻势所指,汇集一方,俱如江流般泄向楚云而去!
银甲士尉迟元尖厉的一笑,身躯如凤摆荷摇,晃动不止,手中沉厚的砍刀挥舞如风,嚯嚯闪劈,刀刃划空,竟带起“嗤”“嗤”的刺耳之声!
在这有如重云暴雨般急剧而凌厉的攻击中,楚云一直还没有出手反攻,他倾力将在回魂岛上习得的“魂游一丝”内家闪避奇技施展开来,一口真气,流畅而开朗的在体内流循环转,上下自如,在刀光中寻找那一丝别人决然无法发现的细小空隙,在链影锤芒中精密的计算那短暂得几乎不及瞬息的时间抢制先机,那黝黑的瘦削身躯,在大气中回翔翻飞,跃闪腾挪,速度的快捷,折转的灵活,仿佛已不似一个人的形态,因为一个“人”的天赋,如何能使自己的体能达到此种程度呢?
三人之间的格斗,没有一招一式不是令人目瞪口呆,没有一分一秒不是令人心惊胆颤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蕴蓄着巨大的变幻,每一次轻俏的移转,都包含有足以致人死命的煞手,气氛是惨厉的,惨厉中有着血淋淋的气息……
于是,过了五十招……
于是,又过了六十招……
凤目女黎嫱惊惧的活动了一下已经麻痹的双腿,低细的喘了口气,她紧张得就好似自己也在参加这场较斗似的,狐偃罗汉这时伸手揩了一把额际流淌的冷汗,低声向凤目女道:“黎姑娘,这场仗打得心惊肉跳,这完全是在玩命嘛……俺看你也够受的,假如依俺之意,干脆一拥而上,打这两个老王八一记‘母猪坐泥’!”
黎嫱听了最后一句,不由得面庞微红,装做没有意会,却急忙问她心中另一个问题:“严……严大哥,你说,他为什么不还手呢?真急死人了。”
狐偃罗汉也十分纳罕的道:“不错,俺也有些揣摸不定,照说这两个穿着破铜烂铁的伙计功力高绝,楚老弟一上手应该出招才是,但他却一味游斗闪挪……奇怪,他是存着什么意图呢?莫不是想累垮敌人?不,这又不太可能,对方武功极强,内力自是深厚无比,一大半天,只怕还谈不到累字,但是,若非如此,他又为什么呢?”
凤目女黎嫱想了一下,轻轻的道:“难道他是想借着游斗摸出敌人的武功根底及出招路数么?”
狐偃罗汉一拍大腿,道:“对了,正是如此,黎姑娘的是冰雪聪明……不过……”
黎嫱低问道:“不过什么?”
狐偃罗汉舐舐嘴唇,道:“这两个怪物来路十分诡异,功力又高,适才俺看了一番,除了两人的出手方式截然不同之外,连各人的招术也是变幻莫测,波滴诡诈,看情形,要摸清他们出手的路数也不是一件简易之事,更何况在这种场合之中,不速战速决,也是十分危险的举动,对方手法太快也大狠了……”
黎嫱眨了眨眼,又思忖了一会,目光却移向周遭,只见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二人已分开站立,四目炯若火炬,一瞬不瞬的注视着斗场,两人身躯俱是微微弓曲,双手交叉胸前,一看即知已是蓄劲待发,强弩上弦了。
剑铃子龚宁却不知何时揉身上了一棵光秃的树干,剑握右手,目注战况,面孔上毫无一丝表情,他在树上的位置,与仁立斗场边缘的快刀三郎季铠,正好形成犄角之势,遥相呼应!
狐偃罗汉又伸手抹了一把汗水、喃喃自语道:“奶奶的,俺真紧张得忍不住了,楚老弟此举岂不玩命嘛,俺要上去……俺要上去硬拼一记,杀吧,俺也豁出去了……”
忽然——
黎嫱用手一扯狐偃罗汉衣角,圆睁大眼,指着斗场几乎已呐呐不能出言,而斗场上,金甲士邵三鼎的甲胄晃响,口中“锤”字不绝,有如焦雷暴响,金链巨锤却随着他的吼叫,仿佛漫空交错飞舞,劲风呼啸如浪,在银甲士尉迟元的同力进击下,竟将楚云逼到一棵树之前,刀,链,锤,全在楚云全身要害的四周闪掠,隼利之极,也惊险之极。
而楚云此际的面色已然十分苍白,舍发亦微见散乱,似乎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了!
狐偃罗汉蓦然怪叫道:“他奶奶的反了,俺老严也将这条老命给你们罢!”
语随身动,“罢”字出口,胖大的身形已腾空而起,但是,就在他适才跃起的刹那间,一条身影已凌空飞至,语声低沉急厉的道:“严兄且退,快!”
狐偃罗汉闻言之下心头一怔,却不由翻身落地,凤目女黎嫱也香汗涔涔的跑了过来,手中宝剑兀自颤个不停。
其实,这时若说凤目女黎嫱心中害怕倒是假的,她现在完全是心情过度紧张激动的缘故,这也难怪,在眼前的场合中,若任何人是她,又怎会不如此呢!
那凌空飞到之人不是别个,正是早已蓄势待发的大漠屠手库司!他此刻迅速迈上一步,严肃的道:“严兄且请稍安,眼前敌人功力虽然强极一时,但却决然无法压过盟主,而且,吾等早已准备万一……”
狐偃罗汉有些愤怒的道:“楚老弟的功力如何俺也十分明白,不过,目前情况的变化已是十分明显之事,俺等现在不上去,难道要等楚老弟吃上一锤再去抬尸不成?”
大漠屠手深知狐偃罗汉与楚云的交情如何,更晓得他为了什么会如此激动,因此,他丝毫没有怒意,却更诚挚的道:“严兄说得甚是,不过,盟主艺业精博沉厚无比,他此时此状,完全是诱敌之计,严兄如若不信,无妨再候片刻,即可知晓此言不差,盟主生死,亦是本盟上下之生死,兄弟等岂敢稍有懈怠?尚请严兄息怒,谅看兄弟等全是为了配合盟主搏敌之计……”
大漠屠手是何等人物?他数十年来岂曾向任何一个人如此平和,甚至有些委屈的解释过一件事情?而他目前却对狐偃罗汉如此,这已足可表明他心中对狐偃罗汉的尊敬,更可表明他对楚云的深刻敬佩与诚服,因为,狐偃罗汉原是他盟主楚云的知交啊!
狐偃罗汉此刻亦已察觉他自己的失态,于是,他已在刹那间面红耳赤起来,竞有些腼腆的道:“啊,俺实在有些糊涂了,实在有些糊涂了,不经库兄如此一说,俺几乎误了大事,库兄,俺就是这忖姥姥不亲,舅子不爱的穷脾气,嘿嘿,库兄,请你千万不要见怪才是,俺真是迷糊……”
他一连说了三四次迷湖,大漠屠手反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连一旁慌张得心腔儿剧跳的风目女黎嫱也十分不愿意的撇了一下嘴唇。
大漠屠手库司示意各人哗声,六只眼睛又迅速转向斗场,而正在此时——
已被逼至大树底下的楚云摹而石破天惊的厉啸一声,这啸声高亢入云,几能贯穿金石,当每个人的耳膜都觉得忍受不住的时候,楚云的身影已倏而闪缩了十九次,几乎不可思议的在交织成一片的兵刃中掠身而出,头下脚上的翻了一个身,就在他翻身之际,一溜寒芒已然如横跨九天的飞虹,霍然暴卷而出,带起一道炫目而美丽的圆弧,直取兜鍪双豪!
他出剑的手法是如此快捷狠辣,快捷得不容人有丝毫思维的余地,就在剑光倏现之际,剑刃已到达了敌人的身前!
兜鍪双豪二人虽有重甲护身,但也直觉的感到剑气逼人,寒光如链,二人久经战阵,只要一一瞥,即己明白对方手中之剑必非俗铁凡器,他们身上的甲胃,虽是百链精钢之钢片打造,却也不敢轻易以身相试,于是在一瞬之间,二人已不约而同的跃出七尺之外,双双返身再度扑到!
老实说,就在这须臾之间,一攻一守的刹那,兜鍪双豪已不自觉的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气,在适才二人将楚云逼到树底之时,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为何眼前这可怕的年轻劲敌会忽然出手失着,步步败退,而楚云实在的企图更令二人捉摸不定,心中惴惴,现在,二人已十分清楚,他们眼前的敌人,刚才确实有心诈败了。
楚云的回手一击,功力之精,之纯,之诡,只要是一个武林高手,没有看不出来的,兜鍪双豪此刻早已觉得形势之逆转与突变了。
在刹那之间——
楚云蓦地一个旋转,以脚尖为轴,连连闪挪滑移,手中“苦心黑龙”倏刺三十剑,每一剑的剑尖都带起一圈小小的弧光,然后,三十剑并列成一个大的半弧,美妙而恶毒的圈刺而出,剑气弥空,惊魂夺魄!
兜鍪双豪连叱三声,不闪不退,黑锤起如漫天风云,金链旋似龙盘凤舞,厚背砍刀在散发着刺目的光芒,这三件兵器,已于瞬息之间,布成了一面劲气滂汇的铜墙铁壁!
于是——
不可避免的,剑气与这道铜墙铁壁硬生生的接触了,一片刺耳的铿锵脆响声连串传出,可以清晰的看到,黑色巨锤似被一只无形魔掌倏而推劈般的荡开三尺,与那条粗重的金色铁链撞激在一处,火花四溅,而那柄力可劈山似的厚背砍刀却吃一股大力推向地上,空中砍得尘土齐飞,嗡然震颤不绝!
那暴卷而至的剑芒,亦抖动着跟随使剑之人飞起空中一丈,在半空一个旋舞,又毫不停息的直射而下,来势之急剧惊人,宛似悬空的烈阳光辉聚为一点,光耀炫目无匹!
兜鍪双豪隐在头盔后的双眼早已变了神色,但是,二人却悍不畏死的挺立不动,金甲土哪三鼎怒睁双目,大吼一声!
“锤!”
手中黑锤应声挟着万钧之力猛然击向射来剑势,银甲十尉迟元亦冷哼一声,左臂几乎不可察觉的倏而急抖,手中钢矛,已如长虹贯月似的猝然射向空中扑下的敌人!
他发射钢矛的手法十分奇异,三只钢矛连接成一线射出,但是,却在脱手之后倏然分成三个方向,而去势却丝毫不滞,疾如电闪星掠,劲厉无匹!
然而楚云下扑之势却决不稍易,手腕一振,改剑尖为剑刃,猛劈金甲士迎来的黑锤,左掌却硬生生的攫向袭来的三只钢矛!
银甲士尉迟元尖吼道:“小子找死!”
叫声中,厚背砍刀挽起一片冷电寒光,径斩敌人双脚,空着的左手则猛力挥出一团窒人口鼻的劲风!
这一切的动作,俱如闪电般快速,几乎全在同一瞬间施出,就在人们的目光始才将景像摄入瞳孔刹那,就已经有了结果!
是的,当兜鍪双豪的强大攻击甫始展出之际,楚云竟已不可思议的抓住了三只飞来钢矛中的一只,身驱在空中蓦而收做一团,左臂如蛇般做了一度几不可察觉的快捷往来,两声震耳的“当”“当”之声应手响起,两点寒芒溜泄无踪之下,一片狂风已自他收缩身躯的空间掠过,这时,他手中的“苦心黑龙”已与金甲士的黑锤相触,一串耀目的火星四溅中,那薄狭的剑锋又猝然滑向斩来的砍刀,于是,可以说与前面的动作是同一时间,砍刀与剑刃又硬生生的碰击在一处,但是却没有丝毫声响,微微一黏之后又骤而分开,银甲士却已脚步不稳的退后三尺!
仿佛是幻影梦魔,双方的险厉拼斗在一眨眼中开始,又在一眨眼中完成,这段短暂的时间,还不足人们的一次呼吸!
楚云没有停息,脚尖才一沾地,又唰的一个盘旋,沙土滚扬中,他抓在左手的那只钢矛已蓦而投向银甲士,长剑如鳞光秋月,寒瑟之极的抖起一个半弧,急罩向左侧的金甲士而去!
兜鍪双豪此刻可确实有些觉得不对了,金甲士郦三鼎猛退倏进,手中铁链舞得哗啦啦急响,金芒旋绕,有如鲛腾鲨翻,搅海戏浪,黑锤连击连砸,滚滚不绝,仿佛乌云重重,巨雷神锥,一口气就是二十六式十九招!
银甲士尉迟元更不是味道,狠狠的以大砍刀磕飞了自己的钢矛,偏身进步,晃身间就是十掌九时,两腿齐飞中,砍刀又宛如扫山劈石般连出十六刀!
双方攻守之间,完全都是辣心毒手,丝毫不留余地,每一转身出手,都是要命的招式,每一个回环动作,全为断魂的施展,而彼此行动之快,变招之速,更是千变万化,匪夷所思,足能绝胆伤魄,惊鬼位神!
于是,在瞬息之间,又过了四十招。
方圆五丈的幅度里,只可以看见蒙蒙的剑气,掠闪的锤影,纵横的链光,寒森的刀芒,滚荡的尘灰中看不见一条人影,只是偶而的叱喝夹杂着震耳的呼啸,在空气中传播统绕,强烈的杀伐混和着凄厉的氤氲,予人以一种深刻而难忘的可怖感受,这感受,任何人终生都不会忘怀。
阳光仍然普照着大地,四周依旧是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尖锐的征候,但是、眼前的一幕,却与这安详的境地形成一个刺目而鲜明的对比。
大漠屠手库司那冷板而狞厉的面孔上此时也耸然动容,带着一丝少见的激动,但是他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手心却充满了冷汗。
狐偃罗汉已懒得再去擦拭那不断自额际流下的汗水,双目瞪得有似铜铃,心中却异常的思忖着:“楚老弟已与那两个怪物拼了近两百招了,但是看情形却仍然难分胜负,以自己眼光看来,竟不易察觉双方究竟是谁占了上风,以他们这般几乎像飞一样的拼斗,简直是使人心惊胆颤,以楚老弟的卓绝武功,却也碰上这种难缠的对手,唉,江湖之大,委实人外有人,天上有天啊……这两个什么兜鍪双豪自己就从未听过,武功之高超却恁般骇人听闻,又不知是从哪个窝里钻出来的……”
忽然——
轻俏俏的,凤目女黎嫱低细的道:“严大哥,这场拼斗真是可怕极了,稍一失闪便没有希望,严大哥,我看,别要他再打下去,我……我真有些受不了……”
狐偃罗汉咽了一大口唾沫,吃力的道:“黎姑娘,别说你提心吊胆,连俺也有些承受不住了,不过,楚老弟的脾气你也明白,在这等场面之下,不分个生死强弱他肯罢手么?而且,现在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分开他们,至少,俺这几手把式就不够瞧,但是你大可放心,凭楚老弟那种身手,这两个老怪物定然打不过他……”
黎嫱忧虑的道:“但是,假如有个万一呢?”
狐偃罗汉本能的望了斗场一眼,而斗场上的拼杀,此刻已更剧烈更恐怖了,每一件足以置人死命的兵刃都在咆哮,在呼啸,每一股旋舞的狂风劲气都在充斥,在号叫,只要一眼即可看出,只要被这任何一样纵横左右的兵器或劲力沾上一点,便足可碎人筋骨,大卸八块!
于是,他也有些失去自信的喃喃说道:“不会吧,俺就不信楚老弟会栽,不过,唉,这两个老小子也太难缠,已经打了近两百招了……”
于是,黎嫱更慌张了,她近乎哀求的道:“严大哥,快想想办法吧,我实在怕极了……”
狐偃罗汉又吞了一口唾沫,正在紧张的思考着应该如何去做,一旁相隔两步的大漠屠手却又轻轻地笑了起来。
金雕盟--八、锤舞矛啸 绝剑飞奇
八、锤舞矛啸 绝剑飞奇
黎嫱与狐偃罗汉都十分奇怪的回头瞧向大漠屠手,不明白他为何在此时此景尚会忽然笑了起来,二人心中都不约而同的升起一股不悦之意,因为,在这种情况之下,原不是应该高兴的时候啊。
大漠屠手止住笑声,沉稳的道:“二位若是此刻贸然上前劝止盟主,反而等于是帮了兜鍪双豪了个大忙,其实,眼前的场面是十分清楚的……”
黎嫱连忙问道:“库环主,你是说……?”
大漠屠手低沉的道:“兜鍪双豪武功不弱,甚至可以说武林少有,但是,说句不客气的话,也只是与本盟冷环主与在下在伯仲之间而已,换句话说,冷环主及在下与其对敌虽不能言胜,也决不致落败,而盟主的武功却较盟中任何一人高超许多,便叫兜鍪双豪二人联手合力,他们也占不到丝毫便宜,因此,这场拼斗的结果是很明显的,防备万一固然需要,但是,过于紧张却大可不必呢。”
狐偃罗汉又舐舐嘴唇,问道:“那么,库环主,阁下刚才为何忽然笑了起来?莫非有什么佳兆么?”
大漠屠手颔首道:“不错,在下敢于断言,兜鍪双豪已是黔驴技穷,强弩之末了,假如没有意外,在百招之内,恐怕就要双双落败!”
黎嫱高兴的大叫道:“真的?”
大漠屠手肯定的再度点头,缓缓道:“真的,盟主武学浩森,有如瀚漠无际,高山仰止,我们都深刻信任盟主的一身奇技,黎姑娘与严兄也应增强信心才是呢。”
这句话说得二人俱不由面孔微热,是的,二人是过于紧张了,假如他们能将眼前的情况仔细推敲分析一下,便可知道自己的忧虑实在是大多余了,但是,处在二人的立场来说,如此焦急担心,却也并不为过,他们在忧虑之下,又哪里会记得金雕盟上下所属对楚云的关切,实不比他们稍浅呢?
二人正在偷偷的郝然互觑一眼,大漠屠手己沉声道:“二位注意,快到时辰了!”
随着他的话声,一条瘦削的身影己如脱弦之矢般,带着一溜闪射的光彩,蓦而升空七丈之高!
这七丈的高度,是十分惊人的,武林中一流好于也只能跃升五丈左右的距离,而一跃七丈的功夫,决不是三十年以下的修为可以做到的呢。
大凡一个对武功有极深造诣的人,就好似一个对海洋极度熟悉的老渔人一般,知道那浩荡无际的汪洋,在什么时候会翻涌咆哮,在什么时候会祥和平静,明白它那广大而渺瀚的里面包含了什么,更明白在何种景况及何种征候之下,分辨出它的危险性与安定性,武学及海洋的境域都是没有尽绝的,千奇百怪,变幻莫则,但是,你能拥有它,熟悉它,你便能极为成功的由它带给你功名与成就,反之,你就会在它的怒浪惊涛中灭顶!
此时的情形正是如此,楚云的身驱腾空之后,手中的“苦心黑龙”已仿佛一道晶莹的,由无数空中的群垦组合而成的巨链,光芒闪耀,电闪波回,在炫目迷神的光辉中,形成了一度浩大的半弧,自天而降。
这道半弧的剑势,其含蓄的劲道已逼使剑刃本身起着极大的颤动——虽然那剑刃的颤动在它的光芒中是不易察觉的,但澎湃而迷蒙的剑气已似乎形成了一团有实质的物体一般,那寒森森的白色气体在刹那间已将周遭的空气排除一空,四处滚荡呼啸,更有着无穷沉重的压力!
声势是令人惊悸欲绝的,令每一双眼睛几乎都不敢正眼逼视,就好像一个人的双目不能正对着空中的烈阳注视一样,多耀眼啊,多迷灿啊!
而兜鍪双豪二人此际的感受,亦正宛如驶着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中上下颠簸浮沉,虽然尚不至于即时被浪涛打得支离破碎,但他们心中也十分清楚,只怕再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不错,在武学的博大领域中,二人亦像老渔夫对海洋的经验一般,熟捻而深入,因此,他们知道这一次在对敌的习惯性上,已对他们的判断错误有了正确的答复,当二人往昔拥有一身盖世武功时,他们便好似操着轻舟做渡于平静海面的渔人,他们借着海洋有巨大的收获。依着海洋有悠游的日子,而这一次,从各种征候的显示上,二人已清晰的明白将要在他们自认为熟悉而深入的海洋里覆一次舟了——不论是活着还是就此不起,都将是永留在二人心中的烙痕!
金甲上郦三鼎沉厉得像似吐血般狂吼一声:“我的锤,你的矛!”
吼声中,手里的黑色巨锤已脱手飞出,呼然撞向敌人,而在同时,银甲士尉迟元箭囊中的纯钢短矛也猝然射出五只,宛如来自阿鼻地狱牛头马面的磷火鬼叉,诡异而带着阴森,然而,去势却又快得难以言喻!
楚云哂然一笑,“苦心黑龙”长剑依旧原式不变的迅疾落下,瘦削的身躯却闪起一溜金芒,在半空中来去自如的连翻三滚,飞来的五只钢矛有三柄在于空中挪闪时虚虚射过,但是,另外两柄却挟着急劲无匹的尖锐啸声,与那庞然大物的黑色巨锤同时来到!
蓦而一声如晴天霹雳般的巨响起处——
楚云石破天惊的怒喝一声,身躯在刹那间霍然缩成一团,苦心黑龙却不与迎上的黑锤硬碰,猝然倒转而回,剑身划过空气,曳起刺耳的撕裂之声,猛的一闪已将两柄距离身体不足三尺的钢矛砍成六截,他缩成一团的身躯又在骤然间暴长,两脚倾力蹬向金甲士的黑锤!
于是——
空中铿锵一声脆响,截断的残矛四处飞射,黑色巨锤也被楚云的全力一蹴踢出两丈之外,寒光如雷电齐现,不可思议的贴地卷来!
金甲士郦三鼎怒吼连连,挥起左手仅存的金色铁链狠格猛拒,银甲士尉迟元的厚背砍刀也施展得更加拼命了。
在极快的时间里,双方又丝毫不停的迅速攻拒了三十余招,兜鍪双豪二人已被硬生生的逼退寻丈之外,再后面,便是一道高约三尺的田坎了。
那边——
狐偃罗汉左手握着始才坠地的黑色巨锤,左手却拿着一截断矛,叮叮当当的敲个不停,口中一面叫道:“叮叮叮,当当当,破铁敲烂钢,两个现世货,一对老窝囊。”
一边叫着,一面又不断的向正在激斗得头晕脑涨的兜鍪双豪挤眉弄眼,那忖德性,实不够瞧。
凤目女黎嫱这时才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见了狐偃罗汉的怪相,不禁忍俊不住,掩口轻笑,悄然道:“严大哥,你已经一把年纪了,在江湖上威望亦隆,却老是没尊没小,怪样百出,也不怕别人笑你。”
狐偃罗汉用力一敲手中断矛,“当”的一声大响之后,低声说道:“好个丫头片子你懂什么?这叫攻心为上,本来那两个怪物还能再挺个百十来招,这一气之下,最少也要减低他们顽抗五十招的力气!”
黎嫱又不禁笑了,笑得实在美,狐偃罗汉又自顾自的敲打起来,只是,一旁的大漠屠手却似发现了什么,一双浓眉有些忧虑的轻轻蹩拢。
这时——
楚云又厉啸连连,一声跟着一声,一声比一声来得激烈高亢,震得人耳膜疼痛欲裂,在他的啸声中,剑芒挥动飞舞,纵横上下,仿佛雪花片片,又似落叶缤纷,晃如长河倒悬,更似群星崩殒,萧煞已极,也狠辣极了。
在每一剑一式之中,在任何一个攻击的角度位置下,每一出手,每一变幻,都带着圈圈的圆弧,闪烁耀目,往来飞舞,生生不息,好像太阳在雾中散映的光圈,又如轻纱朦胧下盏盏环转的宫灯,明知这任何一招一式都是极度高深的剑法威力显露,明知这都是杀人的技艺,但是,却又这般美丽悦目,这般飘忽奇异,令人产生一种美感。
兜鍪双豪的甲胃之上,已隐隐沾着一层雾云,这是他们毛孔中汗水大量蒸发的结果,与这层雾气相陪衬的,便是二人口鼻间不停的吁吁喘息,是的,他们已经疲累了。
于是,在紧迫而厉烈的气氛中,在兜鍪双豪对楚云那威力浩荡的剑势竭力抵抗下,又过了十招。
双方较手进退,速度之快,宛如电光石火,一闪即逝,然而,这是在一旁观战各人的感觉,在兜鍪双豪二人此刻羞怒惊恐的心理中,每一招式的经过与结束,却是何其漫长啊!
自兜鍪双豪与楚云交手以来,二人已将修为三十余年的卓绝武功完全施展了出来,金甲士郦三鼎的“雷锤蛇链三三手”与银甲士尉迟元的“大劈刀法”“闪虹贯心十二矛”,都是武林中艺业精华的最高显示,兜鍪双豪仗着自己的一身功夫,在二十年前已经在西康全境赢得了江湖黑白两道第一把交骑的地位,他们生平极少离开康境,心高气做,目高于顶,在二人威震西康之后,便自认能藐视天下的武林高手,于瓦洛江上游之青蛇顶定居下来,过着一种半隐退的的生活,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在这数十年的漫长时间里,虽然他们与人比武过招的机会不多,但是,无论是慕名或是挑衅而来的武林高手,只要与二人对起仗来,没有一个不是身残命亡,落个凄惨的结果。因此,兜鍪双豪虽然尚未在武林中正式横行过,却有着天下之大,唯我独尊的心理了。
在他们适才以自己专擅的内家至高功力——“天牛鸣”对抗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之时,本以为不需要费多大力气便可击败敌人,但是,事实却大出二人意料之外,非但没有占到丝毫便宜,更险些栽于对方手中,在与楚云拼斗之后,他们已经倾出全身的潜力,哪知结果却更令二人对自己的武学感到万分的沮丧与绝望,他们甚至已在怀疑往昔数十年咤叱风云的光辉日子是如何得来的了!
而此刻的形势,任何人只要一眼就可以分判出双方情态的优劣,无可置疑的,兜鍪双豪已经到达“强弩之末”的地步了。
楚云唇角正浮起一丝微笑,这丝微笑异常冷酷,异常阴森,在一连串挥霍纵横的疾攻之下,在漫空飘忽的银弧寒圜中,他生硬的道:“生死为谁?”
兜鍪双豪目前哪里还能分心说话?二人并肩连膀,双攻双守,进退互辅,一条金芒闪闪的长链哗啦啦暴响不绝,那柄宽阔的雪亮砍刀挥舞得有如泼风洒雨,交织在长链之中,掠舞翻飞的力拒漫空飘来的冷锋银弧。
于是——
双方几乎已接近到呼吸相闻的距离了,完全是近身的博刺拼杀,也唯其如此,才更显得惊险与危殆。
楚云的剑式,连绵不绝的循环运用了,完全以小手法组合成的大招式,完全用细腻而微小的动作代替方才的急攻猛打,而兜鍪双豪二人则整个的采取了守势,谨慎至极的企图自保,可是,他们在如此情形之下,要想全身而退,却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呢。
旁侧的狐偃罗汉忽然低声问大漠屠手道:“库环主,看样子楚老弟是赢定了,他那套剑法实在精博深奥得无以复加,令人惊悸叹服,俺自行走江湖以来,还没有看见过任何一个人使剑能超过楚老弟的,俺这位老伙计可真有两下子!”
大漠屠手微微一笑,道:“严兄,盟主所使的乃是本盟至高至尊的不传之秘‘弧光剑’法!”
狐偃罗汉想了一下,皱着眉道:“弧光剑法?俺好像没有听过……”
大漠屠手轻拍狐偃罗汉肥厚多肉的肩膀,笑道:“假如天下人尽皆识得此套至高剑法,那就算不得‘不传之秘’了,严兄,你说是么?”
狐偃罗汉正待回答,楚云的凄厉长啸又似血池地狱下的冤魂尖号,令人毛发悚然的倏然响起,而各人眼中也在这刹那之间充满了大大小小,层层重重的闪亮银弧,甚至连空中的烈阳光辉,亦被这漫天飘射的银弧遮挡,投下的阳光都淡了。
这正是弧光剑法中的四大绝式之一,“星残弧落”。于是——
当各人的瞳孔尚被那飘忽闪烁的圆弧银光所充斥着的时候,两条人影已蓦地腾空而起,直飞空中六丈之高,略一盘旋,又宛如两只大乌般倏然落在田野之中,随着自空中溅洒而下的,尚有片片铜钱般大小的金银二色钢片!
每一双眼睛顾不得尚在昏花,急忙转首瞧去,只见楚云正洒脱的挺立不动,手中的苦心黑龙长剑微微垂直的触着地面,唇角上那抹冷酷的微笑依旧,双眸中却显出一股似笑非笑的神韵注视着站在田野中狼狈不堪的兜鍪双豪。
是的,兜鍪双豪的确实狼狈极了,不但四只尊足陷入日地的烂泥中半尺之深,每个人的甲胄前摆及胸前更被刮掉一大片钢片!全身四处亦溅满了点点污泥,实在不雅观之至!
空气寂静了一刻,没有一个人出声,兜鍪双豪隐在头盔后的四只眼睛已失去了原先的光影,是如此黯淡而颓丧。
楚云淡漠已极的一笑,轻轻归剑入鞘,他爱惜的抚摸着白玉雕就的剑柄,头也不抬的道:“二位,能告诉在下那三位什么公子的大名么?”
兜鍪双豪沉默的凝注着楚云,良久,没有作声。
楚云微喟一声,道:“假如在下失手败了的话,二位或者不会如此平和的对待在下,是么?然而如果二位不愿告诉在下什么,那么,也毋庸勉强,现在,二位便请自便。”
金甲士郦三鼎忽然大声道:“败了就败了,生死也不过如此,兜鍪双豪宰了不少活人,也不妨被人家宰上一遭,你小子用不着这般假仁假义,有什么心理不妨摆明一句话过来,看看我们兄弟到底窝囊不?”
银甲士尉迟元则仍旧阴森森的道:“小辈,阴沟里也会翻船,何况在风云变幻的武林之中?你这一套猫哭耗子的把戏收回去吧,兜鍪双豪见得多了。”
楚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爽朗的笑了:“两位朋友,二位是否认为双方一旦分出胜负之后就必须要有一方面流血才行?或者二位有这个习性,但在下却不习惯如此做,不过,这也要看对哪一流的失败者而言。”
兜鍪双豪全身一震,互望一眼,金甲上郦三鼎宏声道:“小子你可是说我们兄弟到底还算得上是个人物?还称得上英雄?还够得上作个铁铮铮的男子汉?”
楚云豁然大笑道:“在下正是此意。”
金甲土郦三鼎双目神光倏射,道:“好,就凭这一句话也就够了,瓦洛江我们仍旧可以毫不内疚,大马金刀的称雄道霸,因为击败我们的人认为我们败得够种,败得光彩,哈哈,虽败犹荣也是英雄!”
要知道,武林中人,最重面子,尤其是一个曾经咤叱风云过的人物,对“名声”二字更是斤斤计较,决不稍懈,往往有很多事情,不论其如何严重,只要有一言面子争回光彩,保得名声,也就将发生的任何事件分解得烟消云散了,为了这虚无飘渺的假名假誉,不知道流溅了多少鲜血,丧失了多少有为的生命啊。
楚云深深知道这个道理,而且他更明白兜鍪双豪此刻心中在想什么,因此,他又紧接着说道:“二位说得对,似二位这般艺业高强的劲敌,在下近年来尚是初次遇到,凭二位一身修为,已足可睥睨一时,傲啸江湖,适才之斗二位尽可放心,哪怕是一言一字在下决然不会宣扬出去。”
金甲士显然已受了感动,他豪迈的大笑连声,又回头瞧了拜弟一眼,银甲士尉迟远却冷冷的道:“朋友,你真是这么想么?可休要出什么花样。”
楚云一拂衣袖,道:“二位想必是西康首流人物,在江湖中混,也该知道信义二字之重要,较诸生命更有过之,人若无信,与禽兽何异?在下如若言而不实,尚有何颜对武林朋友?又有何颜再与二位相见?”
银甲士尉迟远哼了一声,阴恻恻的道:“可能你是个难得的人,不过,今日假如吾兄弟得了手,现在你的首级早已在我们裹囊之内了,兜鍪双豪从未放过一个败军之将生还,他们的头颅都安静的沉在瓦洛江底,他们的魂魄亦必极愉快……”
说到这里,银甲士又回头道:“阿大,告诉他所想知道的事,算是我们酬劳这人战胜不杀之恩,等告诉他之后,恩怨从此两消,异日相见,又是陌生不识,友敌任吾。”
楚云急急使了个眼色,阻止住已勃然动怒的天狼冷刚及大漠屠手等人,自己则轻松的一笑,淡然道:“悉随尊便。”
银甲士尉迟远冷冷一笑,道:“这件事,在我们兄弟或者不当作一回事,在你则一定是很重要的,对么?”
楚云微一耸肩,道:“阁下倒明白得很。”
银甲士沉吟的道:“那么,阿大,我们便告诉他!”
金甲士郦三鼎宏亮的道:“请我们来此的乃是百角堡的三羽公子。”
此言出口,楚云脸上立时骤然色变,全身如遭雷殛般蓦而一颤,有些站立不稳的退了一步。
银甲士冷淡的道:“朋友,以你的武功你必不会将三羽公子摆在眼中的,虽然,他们在中原武林也算是一流人物。”
楚云以手抚额,良久,始缓慢的道:“三羽公子现在何处?”
金甲大有些奇怪的望了望楚云一眼,刚想说出,银甲士已迅速的一摆手,含有深意的道:“朋友,你想找他们么?”
楚云深刻的瞥了银甲士一眼,但他看不见什么,除了那闪烁着银芒的怪异头盔,就只有隐在盔内那双沉鸷的眼睛。
半晌,他道:“不错!”
金甲士仿佛想讲什么,银甲士却微微摇头,又生冷的道:“那么,你可随我兄弟二人前去,我不知道你们中间有什么纠葛,也不明白三羽公子千里迢迢遣人专程往青蛇顶厚礼卑颜的邀请我兄弟所为何事,但朋友你与三羽公子间必不会友善调和,对么?”
楚云含有深意的一笑道:“你说得不错。”
银甲士又紧接着道:“愿意和我们同去不?自然,后果也许不会太愉快!”
楚云微微一沉吟,道:“远么?”
银甲士又一次阻止了想要出口的金甲士,淡漠的道:“朋友,你不该问得大多。”
于是,又沉默了片刻,楚云萧煞的道:“你们既明白在下此去极可能对三羽公子不利,而你们又是三羽公子‘厚礼卑颜’邀请而去的助力,却为何会让在下与二位相偕而行?”
银甲士双目深沉得看不出丝毫变化,冷然道:“这是我们的事,假如你有点智慧,你便可能知道一些,但是,这就要看你自己如何去想了、三羽公子邀请我兜鍪双豪并没有说不欢迎有人与吾等同去,而且,我们去了之后,要想怎么做也还在我兄弟二人自己。”
楚云嘴唇深陷入齿内,他在迅速的考虑着银甲士所言的确实性及二人心中此刻所存的企图,不过,有一点是可以断言的,兜鍪双豪必不会存着什么好心,更不可能会对楚云的任何一件事情有所协助。
半晌,银甲士有些不耐的道:“怎么?取决不下么?”
蓦地,狐偃罗汉从斜刺里插上一嘴:“喂,你老兄说得倒是刮辣松脆,轻描淡写,和你们两个怪物呆在一起,别说要提心吊胆地预防二位抽冷子来那么一下,就是光教人家看把戏也够看的了,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南天门哪个天兵神将下凡哩!”
银甲士脸色一寒,阴沉地瞪了狐偃罗汉一眼,又做出一股不屑之态,昂首望天,不发一言。
狐偃罗汉这一番话正有部分与楚云心中此刻所想的相吻合,但是,他为了要彻底消除这多年来越积越深的血仇,为了要抹平心头上的创痕,这日子已等待了一个不算短的时间了,已等待得太长久了,他要做一个可以安心的人,他想过一种平和而安静的生活,可是,这大仇血恨只要一日不能清了,他便对这些期望永远都是像在梦幻中那样虚涉而不可求。
思念及此,当下不再考虑,断然道:“好的,我们同去。”
银甲士隐在头盔内的面孔笑了,却紧接着道:“朋友,只得你一个人同行。”
楚云微微颔首,天狼冷刚已焦急的道:“禀盟主,本环主及各弟子亲随盟主出来,怎能妄离左右?尚请盟主赐准本环主及各弟子随行……”
大漠屠手亦愤怒的道:“盟主,须知眼前二人是敌非友,言词之间更多闪烁不实,盟主万请明查二人用心之歹毒……”
楚云轻淡的笑笑,道:“二位环主过虑了,怒海之鲨,岂惧江溪鱼虾?深山之虎,怎畏山狗胡狼?在下自有主意。”
金甲士蓦然吼道:“喂,年轻的朋友,打胜了的是你,去与不去也是你,说话带刺的还是你,我兜鍪双豪自有生以来,还不曾受过这种憋气!”
狐偃罗汉呵呵笑道:“这遭就让你受上一受。”
楚云微微摆手,大步向天狼冷刚这边行来,向各人一使眼色,除剑铃子龚宁仍倚在树上未动之外,其余五人立时迅速向他围拢。
天狼冷刚着急的低声道:“盟主,本盟上下怎能轻易骤离?便是盟主有令,若万一出了差错,回去怎有颜面再见仇副盟主及其他弟子?万请盟主三思……”
楚云双手互搓,亦低声道:“各位且勿焦急,此事在下早有成竹在胸,这两个小子存心不良,在下比他们自己还要清楚,但是,目前要去寻找三羽公子除此一途之外,则不啻大海捞针,旷日费时,丝毫没有线索可循,假如与他们二人前去,真伪也有个指望,而且,照二人原先的口吻看来,他们尚不十分明白在下要找三羽公子所为何事,这一条路在下决不能放过,时间拖久了,任何一件事也会夜长梦多……”
大漠屠手接口道:“那么,本环主等如何与盟主保持密切联系呢?”
楚云抿唇一笑,那笑容优美极了,也尔雅极了,他轻轻的道:“二位环主,你们难道能忘了我们金雕盟历传的“两极仪’及‘鬼位天’么?”
天狼冷刚及大漠屠手欢愉的笑了起来,冷刚轻拍后脑道:“属下真是糊涂,把武老盟主苦心创设的独门法宝都忘了,不过,盟主携带的磁沙可够?”
楚云一笑不言,却对狐偃罗汉道:“严老哥,请移转那两个怪物的注意力!”
狐偃罗汉闻言之下,没有做丝毫思、考,忽然怪叫着捧起肚皮滚倒在地,翻覆叫号,双手乱舞,口中直吐白沫。
他这骤然而来的动作,连凤目女都被吓了一跳,捂着小嘴膛目注视,不知是怎么回事。
乘着兜鍪双豪惊疑的将目光转注的当口,大漠屠手及天狼冷刚已迅速而不着痕迹的将长衣内两只小皮囊交在楚云手中,等到楚云藏好了,兜鍪双豪还在纳罕的瞧着仍在地上发羊癫疯似的狐偃罗汉。
于是,楚云轻沉的道:“老哥,别真叫伤了嗓子。”
狐偃罗汉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嘻着大嘴拍去身上的灰尘,银甲士尉迟元方始恍然大悟,暗骂自己一声糊涂,急忙移目仔细观察楚云有无异态,自然,他这时什么也看不到了,除了那年轻的劲敌正在文雅的向自己微笑。
狐偃罗汉对着金甲士仍在迷惑的眼神抱拳力礼道:“承蒙欣赏,有辱尊目,俺这区区一手把戏,就此偃旗息鼓,领谢收扬,大将军若有雅兴,尚乞下次请早,谢……”
他把“谢”字拖得又重又长,金甲士越看越奇,越看越觉狐偃罗汉那模样可笑,他正想大笑,却忽然闭上嘴巴。急急回头道:“元弟,不好,这小子故意声东击西,移我们的注意,那年轻小子可能已在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说着,他才瞧见拜弟早已将眼睛对着楚云那边炯然瞧视了,这时,银甲士才冷冷的道:“哼!要做手脚早已做过了,还会等到我们晓得么?阿大,那年轻人很厉害,也很可恨。”
金甲士点头不止,道:“罢了,早晚会给他颜色瞧,看看到底谁是真正的胜利者。”
楚云又忽然一笑,道:“二位,可以走了么?”
银甲士阴沉的道:“越快越好,朋友你大约也交待清楚了?”
说着,二人并不回身,口中发出一阵低哑却又刺耳的咕噜声,他们那两匹骏异的白马立时泼刺刺向这边奔来。
这时大漠屠手好似又记起一件事,急忙低沉的道:“盟主,假如本环看得不错,盟主双脚是否已在横踢敌人黑锤时,受到反震之力而有所损伤?”
楚云剑眉微皱,悄然道:“不错,但并不十分严重,是在下自己估错了对手在锤上所含真力之强大,脚胫处两条主筋俱被那上面的真力反震得纠缠在一起,不过在下早已用内劲自行贯通解脱,大约七个时辰后即可痊愈无碍!”
天狼冷刚道:“本环主亦多少看出了些许端倪,盟主双足既是轻伤,行动之间便难免有所不便,与那兜鍪双豪同行,只此一桩,恐怕更会增加二人不良之心!”
楚云笑道:“各位尽可放心,在下行动时全以一口真气浮起身躯,脚步根本未与地面接触,一时半刻之间,他们是不易查察觉的……好了,你们自己沿途小心谨慎,跟踪在下时切勿露出蛛丝马迹,这两个老小子精明得很,我这就去了。”
他方始准备转身,凤目女黎嫱已轻轻的道:“云,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楚云抿嘴微一哂,道:“不,你与冷环主他们在一起比较安全,放心,这两个怪物吃不下我,嫱,感激你对我的关怀。”
说着,他向每个人深沉的瞥注了一眼,口中倏而发出一声尖锐的嘘哨,不一刻:,那匹黑色的骏马已静悄的来到楚云身边。
金甲士大声道:“年轻朋友,我们走,其他各人尚请自重,切勿跟随。”
楚云豪迈的大笑道:“罢了,人心是活的。”
说着,一抖缰辔,泼刺刺放马先行,银甲士策骑紧跟不缀,金甲士一边急忙赶上,心里还在反复咀嚼着对方那句“人心是活的”的话语到底是何含意。
三匹坐骑,都是难得而罕见的神驹龙种,只一起步,初时尚可隐约望见尘土迷漫中的影像,然而在瞬息之间即已渺冥消逝,甚至连蹄音亦不复可闻。
狐偃罗汉咂了咂嘴,低沉的道:“楚老弟性子大强,尤其为了昔日那段血仇,更是无时或释,早想清结,不过,和那兜鍪双豪在一起,总是有些不大对劲。”
天狼冷刚微微点头,招手要龚宁下来后,便盘膝坐在路旁,闭目养息起来。
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季铠亦行到林边,找了些草料准备喂马,大漠屠手抬头望望天色道:“黎姑娘,趁着此时,正可休息一下,稍停恐怕就要加程赶路了。”
黎嫱有些怯生生的问道:“我们……我们现在不追上去,等一下就会追失了……”
大漠屠手笑道:“姑娘过虑了,我金雕盟追踪人马,自来万元一失,何况现在更暗中保护盟主大驾?姑娘不用焦急,本环主等早有计划,决无矢闪,若此刻追上,兜鍪双豪定会守在前路不远相候,他们这一套,本环主等岂会上当?”
狐偃罗汉亦大步上前道:“小妮子急个啥劲?库环主讲得对,兜鍪双豪一定会等在前面的,你休看他们跑得快,一定不会走出太远,他们必然要确定了吾等不会跟去才会启行,现在休息一下,楚老弟吃稳那两个小子了,无论是武功或是机智,他们都必然占不了楚老弟的上风。”
狐偃罗汉说了这一席话,黎嫱才略略释怀,却有些意态寥落的斜倚在一棵树上,微咬着下唇发怔,仿佛失落了些什么似的。
空中的太阳,又西偏了一段,气氛中有一丝寂寥的意味,现在,那江湖浪子已到什么地方了呢?
金雕盟--九、伴敌寻仇 尔虞我诈
九、伴敌寻仇 尔虞我诈
约莫放马奔了半个时辰,兜鍪双豪口中嘿嘘了一声,胯下坐骑一阵凄厉长嘶,就地一个环转,已将马头调了过来,在尘土飞扑中,二人已迅速翻身下马,行到路旁的一处树丛旁默立无语,神态之间,好似在倾听着什么。
楚云有些好笑的策马圈回,卓立不动,半晌才道:“二位是等什么人么?还是跑累了要休息一下?”
金甲士隐在头盔后的眼睛闪了一闪,道:“不,只是让坐骑歇歇,它们也奔驰了不少路途了。”
楚云懒洋洋的下马,右手轻轻抚着马头上的鬃毛,信目浏览着四周的景色,在他们眼前,这条驿道仍然无尽无绝地向前蜿蜒伸长,路的两旁,偶而有些小山丘及树林,其他便是一片片种着杂粮的田地了。
于是,他吁了口气,很自然的伸手入怀,摸出一小把细碎如沙,颜色黝黑,尚发出微微光芒的东西,仿佛极为无聊似的丢弃于地,又用脚尖往来扫覆,与地上的沙上混在一起。
这个动作是如此细微而自然,没有丝毫鬼崇或隐蔽,兜鍪双豪根本没有发生一点疑心,四只眼睛仍旧小心翼翼的注视着来路。
大约又过了顿饭时间。
金甲士高兴的望了拜弟一眼,双臂轻松的活动了一下,再一刻,银甲士始转过头来,一起行向坐骑。
楚云有些挪揄的一笑道:“二位放心好了,在下所属不会跟踪而来的,大丈夫言出有信,难道二位尚信不过在下么?”
金甲士郦三鼎认镫上马后,呵呵大笑道:“年轻朋友,你真是多疑,早告诉你没有别的,在此停留,只为了歇歇马匹而已,阁下倒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了。”
楚云淡淡一哂,不再说话,银甲士尉迟元冷哼了一声,又在马背上回头向来路望了一眼,道:“朋友,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大家肚里有数,彼此耍什么花枪都在心上,哼哼,谁也不敢说占了谁的上风。”
楚云故作讶然道:“阁下此言倒是奇了,在下几时向二位耍过花枪?又几时说过要占二位上风?得蒙与二位偕行,在下感激尚来不及呢。”
金甲士大声道:“哼,和你打了一场,又同行了一段路,只有这句话还像样。”
银甲士抖疆而去,阴沉的道:“走吧。”
于是,三乘坐骑,又在驿道上如风一般奔驰起来,沙土扬漫中,两旁景物似走马灯般迅速的向后倒退消逝,呼呼风声响自耳边,远远瞧去、只看见两团白影一团黑影,奔行如飞,呼啸着扬起暴雷般的蹄声倏忽移近,瞬息消失。
在这疯狂的急驰中,楚云已拿出一条黑色丝中,掩在口鼻之间,目光炯然耀亮,双肩水平,纹丝不动,神态之间,显得安详之极。
金甲士回头望了望楚云,大笑道:“年轻朋友,你坐下这乘黑马倒也不差!”
楚云淡淡的道:“寻常凡种而已,算不上什么,不过,有了这匹马二位想拉下在下,却也不简单就是了。”
金甲士郦三鼎哼了下,没有回答,银甲士尉迟元却冷冷地看了楚云一眼,指着前面路尽头的一座大山道:“朋友,在那座山底下,咱们找个地方歇歇,养足精神再赶路。”
楚云扯紧了掩住口鼻的黑色丝中,不在意的道:“在下只是附诸骥尾而已,如何行动,唯二位马首是瞻了。”
银甲士嘿了一声,道:“阁下这句话说得很对,在到达三羽公子所居之处后,希望你能记住它。”
楚云凝眸望望眼前已越来越近的那座大山,马行的速度异常快捷,风声呼呼中,直如在腾云驾雾一般。
楚云微微思忖了一下,道:“不过,到底还有多远呢?”
银甲士吁了口气,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一抹带有挪揄意味的微笑浮上楚云的嘴角,他尔雅的道:“看不出尊驾还会两句俗语,希望在一路之上,尊驾都能保持着这一种有若名士般的风范。”
银甲士又哼了一声,正待反唇相驳,金甲士已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我就听不惯这般文绘绘的谈话,酸不溜丢的,淡得很,我说年轻朋友,直到现在,还不曾请教尊驾高姓大名?”
楚云一笑道:“不敢,在下楚非。”
金甲士又接着道:“尊号?”
楚云迅速的道:“知名是实,江湖上一个人的称号乃是飘渺得很的。”
金甲士笑笑,没有再问,在沉默中马行又更加速,大约过了顿饭时刻,那座大山已经矗立在各人眼前。
楚云仔细地向左右瞧视,只见那座高山之下的一条流溪之滨,横卧着一片村庄,有百十来户人家,这片村庄依山傍水,风景倒雅致得紧。
楚云轻轻吟道:“自在仰溪观云海,朦朦胧胧似梦来……”
金甲士虽然武功奇绝,却是个粗人,他大声道:“这个破村子有什么好看,待会到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闭口不言,双目中有着几分讪讪尴尬的神色,望着拜弟打了个哈哈。
银甲士瞪了拜兄一眼,双腿用力一夹,马行越发加快,宛如风驰电掣,不一刻,村庄的人口已经在望,这时,正是黄昏时分了。
楚云笑道:“尊驾言谈之间,最好谨慎留神,古人曰:‘为人只言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别说溜了嘴才是啊。”
金甲士沉默着没有出声,楚云又道:“大约尊驾适才想说,这破村子有什么好看,待会到了三羽公子居留之处,那个风光才美着呢,是么?”
金甲士有些不安的移动了一下身躯,身上的甲胄响起一阵轻微的铿锵之声,他才带着一丝恼怒的声调道:“我也没有去过那地方,怎么晓得美不美,这只是那送礼邀请我兄弟的人描述形容的罢了。”楚云又嘲弄的道:“看你们路途很熟,大约那地方不是初去的?”
金甲士大声道:“我们兄弟不是白痴,有了图样指路还不是一样找得到?”
楚云看了银甲士尉迟元抢前在丈许之外站住,他故作轻淡的道:“那图样大约不在你身上,一定是你那位兄弟带着引路了。”
金甲士正待答话,却又本能的觉得不妥,悻悻的住了口,却又狠狠的道:“年轻朋友,阁下不但武功厉害,连心机也灵巧得很,哼哼,可是你找错了人,想套不才的口风也不是如此简单之事,你未免将不才看得大无能了。”
楚云大笑道:“岂敢,岂敢……”
说话中,三乘铁骑已并列进入材口,这时,正是炊烟袅绕,归鸦回飞的黄昏,下田做活的农人,三三两两荷锄返来,在儿童的戏笑和黄狗的叫吠声中,衬托着一阵阵单调而不合韵律的山歌,特别显出一般浓村的淳朴色彩。
但是,这片安详而平和的气氛,都被蓦而传入村中的这阵急骤马蹄声破坏了,每一个村人的眼睛都惊疑而好奇的注视着这三个在他们心目中认为不可思议的怪人,自然,尤其是兜鍪双豪。
楚云轻轻的道:“在下真是沾足了光彩,二位这身打扮,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披金戴铁呢。”
兜鍪双豪没有作声,却恶狠狠的环扫了围立远处的村人一眼,那四道有如毒蛇的凛烈目光,骇得那些诚朴的庄稼人急急低下头去,纷纷后退散开
金甲上得意的大笑道:“如鼠见猫,窝囊之极。”
楚云翻身下马,沉冷的道:“这些人善良而真挚,他们怎懂得江湖上的风险与杀戮?更不会有这一套血腥的本事,向这些人发威,却算不上英雄了。”
银甲士一边下马,一边极为不悦的道:“朋友你出家传道倒是更来得适合,阁下这份悲天悯人的心性,哼哼,我兜鍪双豪年逾五十,大风大浪见得多了,什么场合没有见识过,何种人物没有交结过,如今却来听阁下教训不成?”
楚云淡淡的一笑道:“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兜鍪双豪彼此互瞧一眼,却没来由的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二人已领先向庄中一家独一无二的客栈行去。
这家客栈还兼酒食,不知是年代太久还是生意不佳,房屋非但残旧肮脏,连里面燃起的油灯也是昏昏黄黄的,以至映得这壁粉剥落的陋室显得阴沉无比,予人一种极不愉快的感觉。
三人才到得门口,已迎面出来一个三旬左右的胖大光头壮汉,这壮汉的一身衣衫大概是久未洗换,除了油污之外更且褴褛不堪,面孔污秽泥垢遍布,看来邋遢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