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大风秦楚》》 · 寄萍踪 · 2026-07-25
还有季姬之死。
“美丽居?”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种颇为复杂的感情,既厌恶又欢喜。不过,欢喜还是主要的,他喜欢她的美丽聪慧,喜欢她的可爱任性,欢喜她的干练和凛然锋芒。
此刻,上古师千空照也正在自己的居室中,想刚才一席话。她喜欢北门晨风,是个很不错的年青人,她感到他的思想有点和自己相通。但她好像更欣赏美丽居,她竟能领悟到自己更深一层的东西。再就是她的率性而为,思想自由放达,说得好像直白浅显,实则悟性极深,这样的人是天生的。“只是——,这孩子——好像对什么都没有敬畏?‘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这是谁说的?孟轲?左丘明?”她一时也想不起来,“对什么都没有敬畏的人,不是无知就是狂妄!”上古师感到对美丽居有点把握不住,这个女孩子,好像总是被一层雾笼罩着似的。
六、刁蛮而又任性的小女子
北门晨风对美丽居的感情,依然是爱的成份具多。他喜欢他的美丽聪慧,喜欢她的可爱任性,喜欢她的干练和凛然锋芒。美丽居有着怎样的刁蛮任性呢?在东阿县有了那件事之后,虽然二人又保持了一段距离,但感情上却更密切了一些。美丽居不是一个放荡的女人,虽然她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大认同,但在心底,还是把他当作是自己的归宿,并让北门晨风好像也接受了这样的事实。这没有逃过支可天的眼睛,支可天虽然十分嫉恨,却无可奈何。
离开了东阿,到了平丘(又是一个古邑),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天。支可天已经不来奉陪他们,只管自己去放任。在平丘又发生了一件事,才使北门晨风对美丽居的个性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那是在一个八月的下午,二人寻访当年晋平公御诸侯于平丘的地方。在一片平野上,好不容易找了个野人问询,说是不知。这天天气闷热,远方,乳白色阴沉沉的天底下,飘着乌云。不远处是一片栾树,枝头上开着黄灿灿的园椎形花序。身旁是数棵丈把高的海州常山,紫色的萼上开着白色的花,散发着一种并不好闻的花香。而那些面对着阳光的苇丛,抽出来一片新穗,就像当年晋平公所御的军队一样,闪耀着一片嫩红色的矛尖。
美丽居的笑容像隐匿于云中的太阳,那样眩目,把她的美辐射出去。
美丽居虽然不屑于晋平公当年御诸侯寻盟一事,但她又这样说:“他毕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齐昭公不就俯首贴耳,唯命是听了吗?”北门晨风立即反驳道:“平公内不修德政,外不御荆蛮,志惟虒祁之宫,所以,周卿士刘献公说:‘盟以底信。君苟有信,诸侯不贰,何患也’真是一语中的。”
美丽居说:“人世间的事,到底是要凭实力的,平公以兵御众,诸侯莫不敢不服;假如以仁以德,谁与唯唯。”
北门晨风此时已经有点知道她的为人,不与她争辩,只说了一句:“仁德远服。”
原野飘蓬。此日,美丽居的心情很好,也不来与北门晨风计较,她一边听着混成一片的知了的长鸣声,一边用手巾擦着红润汗渍的脸。流水处是一片舒展着像梦一样触须的合子草,还有野小豆,绿色的合子草花,黄色的小豆花开得繁盛。这日,真热得不行,看着这一片繁密的绿色生意和流水,她立即产生出一种想洗涤的感觉。她对北门晨风讲:“我想擦洗一下。”
那时,人们经常在水边沐浴。当然,美丽居这样对北门晨风讲,也是一种非常亲密的表示,毕竟他们有过夫妻之实。
这一点,北门晨风感受到了,“那好,我来寻一个地方。”他说。
那时人烟稀少,古邑外的草甸子更不会有人。他们来到一条涧溪边,那涧溪这一侧,是高高的水岸。美丽居说:“就这里吧。”她找了个低点的,下面是卵石的水岸跳下,然后顺着溪石,一直走到水中央的石滩上。北门晨风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真好看,就像《蒹葭》中所描写的一样。一个轻盈得宛若仙子一样的“彼美一人”,微微摇摆着腰肢的走向那“在水一方”。美丽居到了石滩上,回转身来,叫道:“你给我转过去。”北门晨风笑了笑,听从她的话,转过身去。
“不许看。”美丽居又叫道。
美丽居知道北门晨风是君子,何况他们又有夫妻之实,也就不避他。
“不许看啊!”她再一次叫道。然后就将身上的禅衣脱下,用一石压着,只穿一件羞袒和内裳,站在水中,用(衤兑)巾充当浴巾,开始擦洗。水真清凉,一下子就解除了暑热。她抬起头来看看北门,见他正走向林中,背对着自己坐在一块石上。她怪外向的对这背影笑了笑,知道北门不会转身。她要他来有两层意思:一是有个人陪着,自己就不是一个,不怕碰到意外,因为她毕竟是女人。二也表明在心底,她已不把他当外人。她先是用手将水撩到手臂上,让自己凉快一下,然后用(衤兑)巾敷面,再绞干擦脖子。她又看了看北门,见他确实老实,就转过身去,看向对岸。对岸是荒滩,再远一点是林丛。确认没有一个人后,她就将羞袒解开,背对着北门晨风,开始擦洗乳房。溪水像一片碧琉璃,在她的小腿旁流淌。她看着自己的肌肤,那么白皙,又那么细密润滑,有点自恋又有点不满意。想起在东阿,不由得产生出一丝怅惘的情绪,但她还是非常愉快的笑了起来。洗过乳房,她扣好羞袒,然后转过身来,看定北门晨风,迅速脱下内裳,赤裸着下身浸入溪水中,开始洗涤。她一边洗,一边还看着北门晨风。当她确信北门晨风不会回转身,才迅速站起来,走上石滩,擦干身体,穿好内裳。做完这一切,她才摘下玉簪象(扌帝),开始洗头,洗完头将发绾起,盘在头上,像一大团乌云。此时的她,尤显婀娜多姿,尤显娇柔妩媚,说真的,此刻,她倒希望北门不是个君子,希望他能偷偷的向自己回望。她自信,自己这沐浴的样子,一定会使北门晨风惊叹,一定会使得他更加依附于自己。想到这里,她就差一点没透出笑声来。暗骂道:“这个呆子简直是个十足的呆子,怎么会这么傻的坐在那里,竟会一点也不动心……”
溪水像一片空明,她已完全融化在这凉凉的流水里,似乎已不能感触到它的存在。透过薄薄的羞袒,她看了看自己的乳房,依然是那样坚挺地翘着,依然是她处女时的乳房,这令她感到自豪。她想象着,自己是一条鱼,一条在这空明中游荡的鱼,而自己的灵魂,就那么自由放达的在这水面上飘……。似乎有一种律动,促使着她去渴望拥抱,渴望这水的相拥,又像是渴望着坐在那边的那个男子相拥一样。这更使她珍惜自己的肌体,这冰清玉洁的肌体,这承载着她的欢乐和思想的肌体,是她的骄傲和资本……。
北门晨风背坐在草地上,似乎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当然想回头,看看水中的美丽居倒底是什么样子?但他不肯回头。虽然他和美丽居有过夫妻之实,可那次在苇丛中,又是在晚上,他并不能看得清楚。他真不知道,只穿内衣的美丽居是什么样子?但他又知道,那一定很美,但美到什么程度?却是他不知道的。这对他是个极大的诱惑,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听着身后的流水声。时而有一阵风吹过,像是将身后那静静的世界向他吹开,一个洁白如玉的女人体就出现在他眼前。这个思想令他大吃一惊,他赶紧把这不洁的思想抹去,好像是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情一样,立即正襟危坐起来。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杂念,抵御着自己的心魔,“既然有过夫妻之事,那又何必这样呢?”他想。又有了一种不愉快,或是不满足的感觉。
这时,突然,绝对是突然,在他身后突然发出了一阵狂乱的尖叫声。他忙回转身来,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只见对岸林丛中猛地窜出一只巨大的封豨,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也许就是猎杀的残余。此刻这封豨,獠牙闪着光,正朝美丽居冲来。他一下跳了起来。这时的美丽居早已花容失色,全然不顾的站了起来,跳跃着,忙乱的朝他奔来,只见河面上溅起一片耀眼的水花。
看着那封豨,北门晨风知道事急。此刻他什么也没想,知道美丽居最怕的是什么?他跳了起来,立即窜到高岸边,一手抓住岸柳,一手伸出去,大叫道:“这里,这里……。”他抓住岸柳,弯下腰来,用手去接朝他奔来的美丽居。这时候,美丽居也顾不得羞愧,她确实吓坏了,那封豨还在向她冲。美丽居一身透湿的奔到岸边,伸出手,北门晨风一把抓住,一使劲,将她拽上了岸。吓懵了的美丽居,就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那封豨冲到岸边,还在往上蹿,形势急甚,北门晨风也不顾了,一手把赤脚的美丽居挡在身后,正想拔剑。好在那封豨向高岸上蹿了几蹿,没蹿上来,立即转向去了。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危险已经过去,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美丽居方才醒悟过来。她抬起头,张着惊惶的眼睛向前张望,直到真正相信,危险已经过去,才一头扑在北门晨风的肩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浑身颤抖着啜泣起来。北门晨风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脊,安慰着她。他知道,这一次可真的把她吓坏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恧然,想到豪侠如此的千姿花,竟会让一头野猪吓成这样,便不由得“卟哧”一声笑出了声。这一笑,才使美丽居魂归其体,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这样近乎半赤裸的拥在北门晨风怀里,不由得羞愧难当。她想一把推开北门晨风,却又不能,那样,更不成个体统。但她感觉到了,北门晨风此刻正在强忍着心中的暗笑,这一想,便不由得恼怒起来,立即狠狠地张开嘴,在北门晨风的肩头,狠咬下去。
“你干什么呀?”北门晨风被她咬得大叫起来。
“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美丽居正色道。
“我?我能干什么?这不……”
“你就没按好心眼。”
“这不是事出有因吗?我怎么没按好心眼?那好啊,我放开!”
“不行!”
“那你要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
“闭上眼睛!”
“哦,对对,闭上眼睛。是,我闭上眼睛。”北门晨风乐不可支,他想像不出,美丽居这样半裸的拥在自己的怀里,闭不闭眼睛,那还有什么区别?
“快!”美丽居还没从她的窘态里转出来。
北门晨风立即闭上了眼睛。
“不!”
“干什么?”
“我——,我没有衣裳。”
“是啊,这你也知道?”
“那我怎么办哪?”美丽居差一点没哭出来。
“还能怎么办?我去给你找啊!”北门晨风想想,又忍俊不住。
“不行,”美丽居捌了一下腰身,说“我不能让你看。”
“那又怎么办?”
“你是死人哪?脱你的衣裳给我,——闭上眼睛!”
北门想想也对,他没想到,惊惶如此的美丽居居然还能这样清醒,他闭上眼睛,放开了美丽居,开始脱自己的衣裳。但他却张开了眼睛。
“你干什么!”美丽居慌得赶快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大腿内侧。
北门晨风笑着,仔细打量起美丽居这晶莹剔透,光洁如玉的躯体来。有了一种冲动,但他马上皱了皱眉,知道这样不好,知道这样是对美丽居的不尊重,就强忍了忍,把自己的禅衣脱下,把它裹在美丽居身上。美丽居一把抓过这衣裳,朝身上一裹,立即狠下劲来,朝北门晨风劈头盖脑地打下去:“你这个死鬼,尽知道欺负我!”打得北门晨风笑得直不起腰来,才罢手。
“还不给我找衣裳去!”美丽居恼怒得手都打痛了,心中又甜滋滋的啐骂道“你这个人,怎么就么坏?我就没看出来!”
“我还坏呀?救了你还坏?”
“还不快去!”
看着美丽居裹在自己那宽大的禅衣里,真很有些狼狈,也不成体统,便不再打趣。他望了望美丽居,看着如此狼狈哀怜的美丽居,想到刚才吓得那样魂飞魄散的美丽居,心中顿生一丝怜惜和痛爱。他走上前去,把美丽居又揽进了怀里。这时,美丽居感受到了他的温情,没有推开,而是紧紧地伏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两个人的心仿佛一刹那间全融汇在了一起。
北门晨风到溪滩边去找美丽居的禅衣。但在溪滩上没找着,也许是被那封豨冲进溪水中去了,他只得将美丽居的鞋带回来。美丽居也没想到会这样,看着自己这不伦不类的样子,就算不理论,北门这男人的禅衣,她穿着也走不成路,再就是北门也不能……。她一边看着赤膊的北门晨风,一边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她想的是:“这如何是好,我总不能这种样子走回去,那叫我怎么见人?“她就这样不无犯愁地说了。
北门想想也是,这样一个美丽居回到平丘,那还不惹人笑话?传扬开去,就坏了俩人的一世英名。但想想,也想不出好办法。
“非得弄一件衣裳不可。”美丽居说。
“是这样,非得弄到一件衣裳不可。”北门晨风也赞同道。
“走,我们到那边去,你看——”美丽居指着远处的一片村落。这也正是北门晨风的主意。
两人来到村落边。此时已近晡食时分,又是临近秋收的季节,村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就像我们经常看到的村庄一样。一只白头翁在发出婉啭的啼声,林中挂满了青柿子。他们来到村边一堵青苔布满的颓墙边,美丽居便不肯再走,她意是:这样两个狼狈人,让人见了会怎么想?越过颓垣,他们看见不远处有个院子,里面晒了不少衣裳。两个人立即背靠着墙坐下,美丽居拍了拍自己的心,让自己平静一点,然后她说:“你去给我偷件衣裳来。”
“我?”北门晨风因为没有这种想法,吓了一跳。
“快去呀!”
“哦,是,只能这样了。”北门想想也无法,他先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确信无人才下了个狠心。溜进那院子,随手偷了一件粉红色禅衣来。美丽居叫他转过身去,他转过身,美丽居赶快脱了北门的衣裳和濡湿的羞袒,换上了这件禅衣,然后再脱下湿了的内裳。
只是,这禅衣不合美丽居的身,也太难看。美丽居皱着眉看了北门一眼,非常不满的说:“这,这怎么行?——这衣裳哪是我穿的?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会办事?”
“就这样吧,马马虎虎算了。”
“这怎么能算了?你再给我换过。”
“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这种时候,你还讲究这个?”
“我不嘛,我不能穿这样的衣裳让人见!”
“太姑奶奶!”
“那好,你不去,我去。”美丽居说到做到,她做事向来不含糊,也不听北门晨风的规劝,立即走进那院子。北门晨风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上了,又没有办法,只好转过身来背靠着墙,直求老天爷保佑。下午的村庄总是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北门晨风只觉得自己仿佛等了美丽居一辈子似的,心中既担心又害怕。见她仍不回来,复转过身来,这才看清那美丽居正在院子里不慌不忙的一件件的收衣裳。他真恨不得立即大叫一声“姑奶奶!”只见那美丽居一点也不慌张,从容的几乎将所有的女装都收进了怀里,然后才不慌不忙的走了过来。
“你要这么多衣裳干什么?”
“我要一件件换。”
“姑奶奶,你也做点好事!”
“不要你管!”
“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美丽居可不理他,抱着衣裳就转进了林中。北门晨风拿她没奈何。到了林中,美丽居这下可精神了。既然已不避北门,她也就再不避。她相信他,只叫他转过身去。反正到了此刻,她已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夫君,北门晨风似乎也认可了这层关系。所以美丽居换上干的内衣后,就叫他转过身来,当着他的面,一件一件的试外衣。每换一件,就问北门晨风怎样?但又不管北门晨风是说好,还是说不好,她又全不理会。试一件,自己看看,就丢一件,把那衣裳丢得满地都是。最后,才挑出先前的一件稍微合身的穿上,嘴上还说:“没有办法。”
看得丢得一地的衣裳,北门晨风真不明白:美丽居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但马上又感到了她的可爱,一时又情不自禁地打量起她来。美丽居看着他那欣赏的目光也似乎有点明白,知道自己这模样有点可爱,也为自己所感动。但她立即走开了,她可不想再来一次,对于这个男人,她还没想好呢。这一点北门晨风也感受到了,知道美丽居并未对自己最后认可,他似乎感到有一点伤心。
“这些衣裳怎么办?”看着美丽居正在离开的身影,北门晨风想不明白。
“你管它呢。”美丽居答。
但北门晨风总觉得这样太过份,他将地上的衣裳全部收拢,抱成一团,将它放回到院子中去,用一块石头压住。正是出了这样一件事,北门晨风一直感到美丽居这女人有刁蛮可爱的一面,(这是深深吸引他的)。如今,他又感到了美丽居的任性和胡搅蛮缠不讲理的一面,并且意识到,美丽居对自己的不认同,这使他感到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这伤及到了他的自尊心。而这时,洗以玉却以燕姜夫人的形象,以他心目中无比完美的、圣洁的燕姜夫人的形象来到了他的面前。
(第一部第二卷完)
一、徂徕山中与山外
马陵道上,徂徕山中发生的这一些人事变化,对于北门晨风、美丽居、支可天以及至简堂的人来说,不可谓不大。身处其间之人,或怀有壮越情怀,或呈一己之豪情,但终是一己之私。而徂徕山外的世界,此刻却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秦灭燕代之后,齐王建就派尚平君田则率兵赴齐西界防守。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秦军南下已是不争的事实。母后君王后在世时,他在她的禳助下,还是有些想作为的,与诸侯约有信义。但在君王后逝世之后,他启用长吏后胜,再而又以他为相,对秦采取委屈求和的国策。而相国后胜又为秦用重金所收买。由于不积极参加五国合纵,尤其是放弃攻战,只图安逸,虽然这样做,得使齐国免于四十余年的兵燹。但也使得民风尚礼积弱,不能举干戈之事。待得秦灭韩赵,魏楚震动。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只能是眼看着秦骑席卷南北,再也无能为力了。
秦灭韩赵之后,齐国就已人心浮动。末世之风已无法遏制。王公贵戚、百官豪户都在纷纷寻找出路,或投奔秦国,或在暗中与秦勾结,再不济的,也将钱财藏匿民间,疏散骨肉至亲以保自己一族血脉之延续。也有干脆的,已悄无声息的隐退而去。
哗啦啦似大厦将倾,蓦然惊觉,齐王建在愤怒中,才决定不与秦交往。集合起全国军队,交于他平日并不倚重的尚平君田则,让他扼守齐西界。希望能凭藉这一旅之师,阻挡住那秦国的虎狼之师。
尚平君田则是齐王建的异母弟。平日好读《太公兵法》、《司马穰苴兵法》,田穰苴是田家的先祖之一,春秋时的田穰苴曾把一部《太公兵法》研读得了然于胸,又使用得神出鬼没,并由此为后人留下了后一部兵书,成了齐国不可多得的兵家之一。也成了田家引以自豪的人物之一。田氏代齐后,田家再也没有这样的人物出现了。
《太公兵法》没几人读得懂,它那以柔克刚的底蕴,很难有人理会得透。
尚平君临危授命,好在一无牵挂,作为齐王族,责无旁贷。田则率军西进后,震动的临淄城,似乎又恢复了一点往日的平静。四十余年的习俗复又沉渣泛起,又是一片歌舞升平,又是一片灯红酒绿。
虽然秦兵南下已是不争之事实,但齐国的这两个措施,立即激怒了秦王政。仿佛一夜之间,那大漠的风沙裹着寒流,从故燕赵之地发出尖锐的啸声,风烟滚滚的凛然南下。数十万秦戎在王贲的率领下,铁蹄践踏着颤栗的大地,小戎碾碎了希翼的梦想,一路高屋建瓴势如破竹的穿过易水长城,渡过大河,干脆彻底的击溃了田则的微不足道的抵抗(田则战死)。又以摧枯拉朽之势直逼临淄。满目翻滚的旌旄,齐王建不得不相信,大势真的已去,昙花一现的梦幻已然破灭。他不知道,后胜是内奸,也不知道,他那礼让稷下学派,重礼修文,广纳宾客造成了民风积弱弃武。尤其是广纳宾客,他纳的都是秦国的奸细,是他们在庙堂上上下窜动,左右了他的国策。但这一些,他到今天都不明白,他太喜欢那囿于礼的君子之风,他只想安逸、平和。不过也有一点(这是实在的),他让齐国免去了四十多年的战火,使齐国成了华夏大地上的一块最富庶的土地。是耶?非耶?这岂又是一句是耶非耶所能了得的。有时,我们不妨想想,假如齐王建也象秦王政一样,励精图治,努力耕战,积极合纵,那这对华夏大地、华夏民族是幸事,还是祸事?有谁又能说得清楚!
“唉,什么都没有了,生前生后,任人评说吧。后世之人,口无遮拦,他们哪里知道事情之复杂?哪里知道事态的不可抗拒?总以为能这样那样……”齐王建悲痛欲绝,又思念逝世已久的母后,自从她去世后,国势就一天不如一天。一夜悲思直到天明。既然命运不可抗拒,就应顺应时势,为了满城百姓,他打开了城门出降。终于成就了王贲的盖世奇功,也为华夏大地保留了一块最富庶的大地。这一年是公元前221年,中原大地上,最后一个诸侯国灭亡。秦王政天下一统,成为中国历史上的千古一帝。
徂徕山依然是过去的徂徕山,徂徕山却再也不是过去的徂徕山了。山河易帜,故国不再,表面的存在掩饰不了更大范围的变易,冰山依旧,却无法承受时令的变迁。齐国灭亡之后,秦国的文吏来到齐地,纷纷接管了各地的齐政权。如今正在推行秦法令、政令,废除故齐的一切法典及更深层次的文化,包括文化的重要载体——文字。还有陈规陋俗,并且准备再一次度田,改县设里。反正一道道政令已在迅速的在齐地展开,波及到哪怕是最偏僻最遥远的地方。接受的得接受,不接受的也得接受。
至简剑庭原本并不在徂徕山,它原来是在齐国都城临淄的庄岳大道上。正是因为它在临淄,上古师才得于往来于稷下,才使她受到稷下学派的影响,而对儒学发生了兴趣。二十多年前,至简剑庭因千空照的小师妹仓庚发生的一件事,危及到了剑庭,才由临滋迁徙到徂徕山。当然,也不全然如此。迁徙当然是为了避害,但也是千空照借此来实现自己避世之理念的借口。事情再简单不过了,那天,仓庚路过临淄熙春楼酒家,见一群人在围观。一时驻足。当她推开众人,挤进人群,便看见了有几个豪奴正在拖拽一个小女子。那小女子一手抠住门框,花容失色惊惶失措地挣扎着。一老者跪在尘埃中,向一充张着纨绔习气的公子哥儿求饶。那公子哥儿也不睬他,正笑微微地指点着豪奴将这小女子拖上车去。仓庚见这等模样,已是不忿,一打听,才知道,这是长吏后胜的公子,那小女子是卖唱的。因后公子嫌她唱得不好,扫了他的兴,骄纵惯了的后公子便要拿其作伐,黑死命的糟践。定要将她带回府中去,让她唱上一晚上,要唱得他满意为止。这当然是后公子的习性使然。开始还是说说,没想到事态却变得异乎寻常,这弱女子抵死不肯。这才激起了后公子的兴趣,较起真来,定要将她带走不可。现在正是其大逞淫威的时候。
仓庚本就不忿,再说她也知道,后胜是个行私比周、排斥忠良的权臣。也知道这后公子不是个东西,平素横行市井,强取豪夺,霸人妻妾,是个无恶不作的人。仓庚原本就气不过,只是原来是原来,今天却是眼前。向来眼中揉不进沙子的仓庚,一听此言,如何再按捺得住。
这时只见那几个豪奴已将那女孩儿的手掰开,拖着就走。那老汉着急地站起来阻拦,被那些豪奴一把推开。那老汉一个踉跄跌倒在后公子跟前,就一把拽住了那后公子的下裳来哀求。后公子不由得厌恶之极的皱了皱眉,狠狠地提起脚就是一踹,将这老汉踢了翻去。
“爹!”小女子挣扎着。
看到这里,仓庚早已怒不可遏,站了出来,横在那帮豪奴前面,大喝了一句:“青天白日……”
众豪奴还真的不适应,一下子征在那里,但只是一会儿,立即就“哈哈”大笑起来。真是的,临淄城中,除了王族,有几个敢来惹他后公子的?一豪奴打量了一下长得蛮标致的仓庚,歪斜斜的癫出几句话来:“喝!又来了一个花间娘子,——这不正好吗?”他笑对着同伴说。说得众豪奴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一块儿拉走算了,陪爷们玩玩,你们看怎样?”他得意地问。
“哈哈哈……”
只听得“卟嗵”一声,这豪奴早已翻滚在地。紧接着,仓庚开打,三拳两脚的早已将众豪奴打翻一片。后公子这才发现,遇到了更狠的了,吓得变了颜色,正打算开走。仓庚岂能容他,朝他后臀一点,那后公子便面皮朝下一蹭,撞在一块石敢当上,涂了一脸血,掉了几个牙。仓庚依然不解恨,窜上去,又是一阵狠踢……
事情是做得要多痛快有多痛快,但后果却是严重的。
后胜是什么人?他是齐王建的宠臣,又是后来齐国的相国。这样一个权臣,岂能容忍别人欺凌?见爱儿被打成这样,自然不肯干休,告到临淄府衙,就要来至简剑庭抓人。到了这个时候,千空照和辛利才知道,三妹做下了这等事,徒唤奈何?
这样的事,你叫千空照如何去说?她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但辛利就不同了,辛利是至简剑庭的日常管事,知道此事利害。众大臣之间,尚且动不动就有相互攻杀,何况是对一个剑庭(但也好在是剑庭)。为剑庭计,她埋怨仓庚如何这样不晓事,后大人是我们惹得起的么?做出这等危及剑庭的事来?仓庚如何肯服,姐妹间就顶撞起来。
千空照只有制止住辛利:“这不关三妹的事,是那后公子自找。”
随即,又对仓庚喝道:“你也别嚷嚷了,就不知道将他们拉拉开算了,出手那么重干什么?我没说你,不是说你就全做对了。辛利又没说错,这事还不知怎么了呢?净给我惹麻烦,——不要说了,你给我回房间去呆着!”
仓庚走后,师姐妹二人商量了一下,立即前往尚平府去见尚平君田则。田则是齐王建的异母弟,甚有贤名,力主百家自由纵论,为稷下士人所敬重。田则平素颇欣赏至简剑庭,与千空照、辛力私交甚笃。出了这么大的事,千空照知道,也只有请田则出面,这事或许才能过得去。
好在事出有因,后公子的行事实在令人不齿。更主要的是尚平君平日也看不惯后胜,早就想压一压他那正健的风头,遂言于齐王。齐王建虽想偏袒后胜,却因这事实在无法袒护,只是寻了一个那剑庭怎能这样自行其是的不是,叫剑庭到后胜府中去赔个不是。后胜是个极精明,又有城府之人。知道自己儿子招人非议,又不得齐王鼎助,更知道田则是借事生非,尚若较起真来,反会因小失大,因而只得送给尚平君一个人情。这样,千空照和辛利才带着上金若干去了后胜府,赔了许多不是,才使这一场风波平息。
正是出了这件事,辛利劝千空照,不如离开临淄城的好。她的意思是:后胜是小人,必不肯放过,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千空照想想也是,她还想到另一层,身处乱世,不如借这个机会,远离了这是非之地才好。这样,才有了至简剑庭迁出临淄城之事。也正是有着这样那样的事,至简剑庭才对尚平君田则心生感激,欠下了他时常照看的恩惠。
尚平君田则只有一个女儿,叫田悯。在齐国将倾之际,他将她交付与他的门客——田悯的老师黄公虔。这黄公虔不是别人,正是兰陵双清楼的虞丘台。兰陵双清楼事发之后,虞丘台带着他的家眷逃回楚国,受故主项燕之命,到齐国来游说齐王。临行之际,将自己的一对孙儿孙女交与项燕,自己孤身一人来到齐国。他先是见了尚平君,这时,齐王建已与秦交恶,已决定与秦一战。这样,他就留在了尚平府,成了田则的门客。后来,又成了田悯的老师。
田则受到重用之前,已知齐国无力回天,身为王族,自然责无旁贷。但田悯作为他唯一的女儿,平日视若掌上明珠,如何叫他放得下心来,于是将她托付与黄公虔。临危受到这样的托付,黄公虔誓曰:“决不有负公之托!”尚平君嘱他带田悯前往徂徕山。实则我们所奇怪的,引起北门晨风关注的容悯,就是齐国的王主田悯。她的侍婢齐云也果真就是尚平府的丫环。
徂徕山外的纷乱政局,如今都已平复,一个新的纷繁世界却又摆在我们面前。历史的变幻已经落幕,而人生的场景却又已经拉开。那已平复下去的诸侯征战,如今又以另一种形式展示在我们面前。北门晨风和美丽居居然在无形中闯了进来,他们又将给我们展示一种什么样的图画呢?
黄公虔带着田悯和田悯的卫士来到徂徕山后,在至简堂北面的山谷中置了一处庄园,取名“几微山庄”。几微者,即《易?系辞下卷》所说:“几者,动之微”之意。也就是鬼谷子所说的“虽覆能复,不失其度”之意。而后,将田悯和齐云安置在至简堂,一是在至简堂众多女孩子中,不会引人注目。二也是有个伴,不使田悯孤单。千空照、辛利感念尚平君的早日眷顾之恩,遂将田悯和齐云留下,对弟子们和下人只说是客,她们以平辈待她。因此并没有人(洗心玉、玄月除外,她们感觉到了)察觉到容悯竟是齐国的王主。
然而事情却难以预料,北门晨风、美丽居、支可天来到了至简堂。
二、少女们
日子如白驹过隙,美丽居的伤口渐渐好了起来。
自从北门晨风英雄救美救错了之后,洗心玉姑娘成了燕姜夫人。燕姜夫人又是大名鼎鼎的燕太子妃,这下大家都叫她太子妃,叫得洗心玉很不好意思。
洗心玉是姑射山人氏。父亲叫洗洵,战死沙场,母亲闻讯后,忧伤而亡。她从小就被千空照的小师妹仓庚带至至简剑庭,但却拜上古师为师。上古师待她如女儿一般,徂徕山就是她的家。庄周在《逍遥游》中说:“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姑射山就像梦幻中的华胥国一般。大家都说她有那种味道,她又是姑射山人氏,于是大家叫她姑射子。现在大家又叫她太子妃,她也颇感得意。
那天,惊心动魄的一幕,确实令她感动。飘零子拔剑相助,美丽居挨了一剑,她为美丽居异于常人的举动所惊骇。尤其不能理解的是,自己怎么的就变成了太子妃?
这下,她的心可真有点乱了,有些想去和北门晨风接近,以便了解燕姜夫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清晨,在明丽的阳光中,至简堂从沉寂中醒来。
只见窗前一片鬓云缭绕,宝鉴银盆,玉肤雪肌,比那清新的东方更清新一片。
至简堂的节奏比别处慢一拍,优渥从容。
北门晨风和支可天住在西厢房,正对着不远处的水井。他们起来后,那里正热闹起来。
张妈胡妈几个壮妇在忙厨。继而,几个年轻的织女、女佣像一片云一样飘过来。她们立即把井口占领,把个男佣们挤到一边去。突然其中一个织女大叫了一声,立即涨红了脸。只见一个赤着膊的男佣调皮的挤进她们中间,还故意摆动着膀子。听到这女人的尖叫,他开心的对着井沿下的同伴,眨眨眼,那里便传来一阵开心的笑声。几个年轻点的织女女佣只得不好意思的走开,但张妈胡妈却不依,反把他推了个四脚朝天。
看到这里,北门晨风笑了起来。
玄月、齐云、辛琪过来了。辛琪是至简堂辛利师傅的养女,大家叫安仪师二师父,也就叫她二姑娘。当然也不全是这样,还因为辛琪为人厚道,容易轻信。虽然有时也能听明白人家的话中话,但绝大多数时候,假如别人转弯抹角的逗她,她就浑然不知。即使别人提醒她,她还懵里懵懂的“是吗是吗”的问下去,惹得别人忍俊不已。这时,她们过来了。她们的到来,使井边安静了些。男佣们不敢放肆,反倒帮她们提水。她们露出丰腴白皙的手腕子,擦着脸,朴素而美丽。
北门晨风正欣赏着这一幅风俗画时,突然看见支可天出现在那井边。“支可天!”他差点没叫出声来。回转头,刚才还在身边的支可天不见了,这令他感到又好笑又好气。“这该死的”他骂道,摇了摇头。
紧接着就出现了不愉快的场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支可天出现的时候,女孩子们就一个个的走了,只剩下他和几个男佣。那场面叫北门晨风感到难堪。
他们本来要一起去溜马,这样北门晨风便不想再等他,一个人出了边角门,到马厩里牵出他们三匹马来。马倌老长头正在梳理马鬃,整理大车、轻车。他拍拍北门晨风的那匹青骊马和美丽居的照白玉,两匹马一点杂毛也没有,毛色发亮。见了北门晨风,那青骊马喷鼻扬鬃,长嘶一声,就着笼头踢踏着蹄子。“你看你看,它兴奋得……”老长头拉着嚼环爱惜地说。另几匹马也兴奋起来,这时,支可天毫无羞色的走了过来。
虽然北门晨风不愿意,但两人还是牵了马,出了马院门。那里有路通向至简堂后门外的庄田,他们想顺着这条路往庄后去溜马。刚出马厩院门,本来没意识到的机织声就突然从前面响起来,“咔嚓、咔嚓”的,既单调又富有韵律。原来,这至简堂的东墙里边是至简堂的织房,因是清晨,没有几张机在响。也不知什么原因,北门晨风便不想再往前走,遂和支可天转向至简堂正门。才走了几十步,便看见东边小路上有石壁,那石壁上似乎有个神龛。北门晨风喜欢寻胜探幽,他将马缰绳交给支可天。自己便走过去攀那石壁,他意是想看一看那神龛是什么样子?神龛中的神又是哪一位尊神?他抓住石台,引体向上。眼睛刚过石台,突然就在他眼前,就在他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现出一朵孤零零的淡紫色的花朵来。这花朵那么孤单的开在这一片光秃秃的石龛前,被这岩石衬托得那样娇艳妩媚,仿佛是一个遥远的梦一样,那么清新的摇曳在他眼前。这花粉蝶般大小,五瓣花瓣边缘呈流苏状。乍一见到这样令人哀怜的花,令北门感到惊讶极了。在这特定的时空中,在这特定的注视下,他感到,这花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他甚至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花更漂亮的花了。
这时,容悯、洗心玉、辛琪、齐云踏着春泥,一身洁淡的从至简堂正门走过来。她们刚转过来,便看见北门晨风,不期相遇。北门晨风正攀在石台上,叫她们来看。辛琪一听就笑了起来,说:“稀罕个啥,是不是瞿麦?”她说这话时,看着洗心玉。
“瞿麦?”
“是呀,是瞿麦,原来我们还以为是剪秋罗呢,后来容悯、齐云来了,我们才知道是瞿麦。——这里多着呢,全是她种的。”辛琪指着洗心玉,笑说道。
“为什么?”北门晨风想不明白,“有这个必要吗?”
“就是这样,徂徕山的瞿麦全是她种的。”
“种满山花?”
“是啊,她呀,就这么怪,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每年,她都要走四五十里地,到博阳北山去採这花的种子。回来后就撒啊撒啊,撒得满山都是……”
“有什么原因吗?真不可想象,这不会没有原因?”
“不知道,你问她呀?不过,也真不容易,撒几万种子,也长不出几棵……”
“那怎么说,这里多着呢?”
“是这样的,不是有几株吗?第二年,第三年,她就将分株挖出来,移到别处去。也不知经过多少年了,四五年了吧?”辛琪问洗心玉。
“别说了,你说这干什么呀……”洗心玉听辛琪把自己干的这傻事(别人都说她傻)告诉北门晨风,就感到很尴尬,很难为情。
“是这样吗?姑射子?”
洗心玉涨得一脸通红,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倒是容悯对北门晨风说:“第一次听到这事,也觉得很有趣,亏这丫头想得出——不过,这花,我和齐云都很喜欢。”
“容悯!”洗心玉窘极了。
见洗心玉这样,辛琪不说了,转了话题。她看见支可天牵着马,就问北门晨风:“骑马呀?我们也要学呢。”
《礼记》曰:“成童,舞象,学射御。”至简堂的女孩子们现在正要学骑马。自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中原士人也遂渐开始学骑马。见了北门晨风和美丽居的两匹好马,洗心玉和辛琪不禁有点跃跃欲试。
支可天见了女人就兴奋,尤其是见了像容悯、洗心玉、齐云这样风姿淖约的女人。他立即骑上马,剽劲十足的驱动,只见一片尘土扬起,他跑得既从容又潇洒。
洗心玉和辛琪就高兴的叫了起来。
这时上古师带着归宾闻声走了过来。北门晨风见到上古师,对容悯和洗心玉示意,意思是说:你们师傅来了。但女孩子们依然在笑,她们好像一点也不怕上古师。
容悯对苦须归宾说:“苦须子,你敢不敢来骑这马?”她指的是北门晨风的那匹青骊马。
苦须见她们与北门晨风、支可天这么亲密,心里正不高兴。闻言,正色道:“有什么不敢的,只要他让我骑。”
“这可是一匹悍马啊!”
“悍马又怎么着?”苦须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根鞭子来,走近青骊马。那青骊马一见苦须归宾,立即暴跳起来,吓了苦须一跳。
“干什么?”北门晨风见苦须这样,自然不依。
这时,支可天回来了,卷起一阵尘土似的。只见他一勒马,那匹火骝马立即腾起前踢,似壁立一般,长嘶一声,便停住了。他十分娴熟的显露了这一手,才跳下马来,看着洗心玉和容悯。在这样仪态高贵的女人面前,他不敢放肆,他看得出齐云的身份要低一等,他叫齐云来骑。
没想到齐云十分冷淡的说:“不必。”
“这不正好吗,齐云,你骑骑看。”北门晨风也劝道。
“我是会骑的。”齐云回答。
“哦,是吗?那容姑娘呢?容姑娘来骑。”
“她呀,她比谁都骑得好,”洗心玉笑说道,“我来。”她说着,看了看师傅,就走了过来。北门晨风忙抓住马嚼环。支可天立即砥前一条腿,指指膝盖,弄得洗心玉不知所措。
“是这样的,齐云,你帮帮小玉。”容悯吩咐道。
洗心玉这才踏上支可天的膝。但由于紧张,她依然还是上不去,支可天忙来托扶。她抓住支可天的手臂,涨得一脸绯红,很有些狼狈的上了马。
“哦唷,太子妃!”这时玄月、采薇、安女她们几个也过来了。见洗心玉上了马,一起快活的叫了起来。
这声音惊动了美丽居,她在东厢房正躺不住。柱了拐,一拐一拐的走过马厩这边来。出了院门,看见上古师,就在上古师身边站住。
“美丽女娃,你的马让不让骑呀?”辛琪一看见美丽居,就这样叫了起来(她现在特别喜欢美丽居)。
“二姑娘!苦须见辛琪这样下贱,厉声呵斥道。
上古师依然微笑着不言语。
美丽居见辛琪这人有点缺心眼,不想打趣她,说:“你骑吧。”但照白玉怎么也不让辛琪靠近。美丽居见这样,只得自己一拐一拐地走上前去,抓住马的嚼环,让辛琪上了马。她把缰绳交给了齐云。但此后发生的事情,就使美丽居非常不痛快了。
原来这几天,美丽居正为北门晨风与洗心玉的日益亲近不痛快。开始,她还没起疑心。但女人的心是敏感的,她立即从洗心玉那容光焕发的面容和不由自主的肢体语言中,看出了这个女人在恋爱了,这令她非常嫉恨。现在又看到支可天这一副讨好洗心玉的媚态,心中更不受用。便生了个心眼,说自己看得出,洗姑娘一定可以骑北门的青骊马。洗心玉当然不信。但在美丽居(后来又有支可天)的极力撺掇下,自己心中又有鬼,便无法不依顺她。美丽居意是要看洗心玉出丑,但结果却未能如愿。原来洗心玉这人沉稳,且又有一点亲近动物的本能。青骊马在苦须归宾面前咆哮如雷,可在洗心玉面前却很安静,这让她非常失望。接着,又出现了更不痛快的场面。当时,正骑着照白玉的辛琪也来看洗心玉征服青骊马,分了神,把手中的缰绳就勒紧了。惹得那照白玉狂暴地腾起前蹄,把个辛琪掀下马来。正骑上洗心玉的青骊马被这一惊,也惊跳起来,洗心玉如何坐得稳,一个反仰,翻了下来。好在北门晨风在旁边,忙用手挽住,没想到洗心玉摔得重,反把他也带倒了,两个人摔成了一团。
“哼,飘零子,二救太子妃呀!”美丽居心中不痛快,口中便不无尖刻的讥刺道。
这话被采薇听到了,叫了起来:“飘零子二救太子妃!”大家都来打趣,说得洗心玉羞得不行。她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北门晨风,只见北门晨风正憨厚的笑着,一副傻样。这又惹得她的心“别别别”的跳个不停。这更把美丽居气坏了。
上午,大家都在学骑马。
午饭后,支可天要睡午觉,北门晨风就一人来看美丽居。美丽居正躺在床上烦闷,见了北门晨风,想不理他又觉得那样更不好,勉强打起精神,说了会子话。这时,远处的机织声一阵阵传来,就像六月的蝉鸣一样。只是因为远,不像蝉鸣那样聒噪,却和蝉鸣一样单调,叫人听了犯困。北门晨风见美丽居一副慵懒的样子,不知她是烦恼,还以为她是身体未复元,想休息,就走了出来。想起早晨辛琪说的话“这里多着呢”,又想起容悯说的“亏这丫头想得出”。“是啊,怎会生出这种念头?”他想。北门晨风往至简堂*走去,过了蚕房,正好路过织房。这时,那机织声越来越响,似乎成了一片。纺织的工作是十分重大繁忙的,整个国家的布帛全靠这一户一家的织机,全靠这些农妇,一梭一梭织出来的。女人们几乎是没日没夜的都在纺织。北门晨风不想去织房,正想绕过去。被坐在织房门口从金柅上用(竹或,上下)子络丝的辛琪看见,叫住他,问他往哪里去?
“庄后。”
“内庭是不让你们去的,你往马厩角门走,”辛琪说话向来很直。
说话间,北门晨风看见辛琪身右有几辆纺车,几个织女正在对丝纤维加捻,将多根丝加捻成强捻丝。她身后则是十几张斜织机,还有几张机架和经面呈水平有着许多高高综片的长长织机。他不知道这是多综多蹑提花机,更不知道其中还有一张束综提花机。此刻玄月正坐在那唯一的别具一格的织机上织帛。他问辛琪:“你们也织布?”
辛琪回答:“我们不织,只当个帮手。布和帛都是她们织的。”她指着那些专门织妇。
“那你们干什么?”
“沤麻采葛啦,纺纱采染、络丝卷纬、加捻都干。布帛织好了,熨烫、(石延)光……”
“玄月不是在织吗?”
“她呀,那是织锦的束综提花机,只有她和小玉吃得消做,就是她们,”她指着那些织女说“也是吃不消做的。”
“为什么?”
“那个烦难精细呀,不信你来看看。”辛琪说完这句话,将手中的(竹或,上下)子放下,站了起来。
北门晨风和辛琪走到那束综提花机旁。玄月正在细心地织一条绦带,用了几十把梭子。只见玄月用这些梭子越过两根四根经丝的上下穿织,不停地换着各把梭子,看得北门晨风眼花缭乱,头发晕。
“哎呀,这么难呀?”
“要不,就她们织得。”
“那她们谁好?”北门晨风是问玄月和洗心玉。
“当然是玄月呀!”这回答大大出乎北门晨风的意料。
“是吗?”
“我们都说玄月是七巧玲珑心呢,谁有她这么心细的?不过小玉也织得不错,除了玄月,就是她好。”辛琪说这话时,北门晨风就打量起玄月来。只见玄月睫毛长长的,鼻子微翘,一张小嘴红红的,原来这古怪精灵的玄月竟也长得这么可爱。她的美有一种俊俏。北门忙收回目光,他问辛琪:
“这一天能织多少?”
“斜织机一天三四尺吧。这个就没一定了,要看难度。有时,好几天也织不到一尺……”
“难怪好的织锦值万钱(一匹)!”北门晨风感叹道。
这其间,玄月甚至没注意到他。
北门晨风又看一织女坐在斜织机上,脚踏两根脚踏杆,经丝便形成两个交叉梭口。然后,用嵌着纡管的砍刀式的杼送纬打纬,(多踪多蹑提花机则是用梭和筘送纬打纬的),织机就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北门晨风不看了,走了出来。
“洗姑娘呢?”他问辛琪。他想像不出,洗心玉怎么会不在这里?
“谁知道,也许在房中纺纱吧?要不,借采染看她的花去了。——哦,对了,或许在浸昨天采的葛,也说不定。”
“采葛?——哦,是的,你们也采葛。你刚才说了。”北门晨风眼前,立刻就出现了一幅山野采葛图。只见那些庄户,尤其是农妇,她们头上包着布帛,手上戴着手套,脚下包得严严实实的,背上还插着一把砍刀。他们爬在山间,穿过荆棘和覆盆子,不顾划破衣裳和划伤肌肤,将一根根葛藤砍断。除去复叶,五六根,十几根打一捆,丢在山间。这些男人和女人,往往皮肤粗糙黝黑、相貌丑陋粗笨,北门晨风很难把这样的女人和至简堂的众女弟子们联想到一起。
“前几天,我们就采了好几车呢,采来蒸一蒸,就浸在溪水里。”
“还要蒸呀?”
“正是。”
“然后是剥?”
“是的,然后是剥。”
北门晨风出了马厩院门,朝庄后原田走去,果然看见了瞿麦,但不像想象中那么多。有一篷一篷长的,也有一棵一棵长的。由于时令已过,花已不多,结满了许多淡碣色的蒴果。还有一种开白色花的,叶子和瞿麦不同,花却差不多,当是石竹一类。原野上的瞿麦颜色有浓有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紫色来,不像他早晨在石龛上看见的那一朵,开得那么艳紫艳紫的。他又想起了辛琪的话:“有四五年了吧?”想起洗心玉如此辛苦的来种这花,便感到洗心玉心中有一种寂寞和孤独的无奈。是什么使这个花季少女这样寂寞孤独呢?是什么使她远离了自己的众多姐妹呢?她为什么会来与这些无知无觉的草木为伍呢?她又为什么只在这瞿麦身上寄托着她的情感呢?他实在想不出。但看到花了这么多心思和精力种出来的瞿麦,也只能种成这样,又不免有些嗟叹。他正在这样胡思乱想着,远处传来了叫声,是洗心玉的叫声。洗心玉的叫声总是那么清亮凄美,就像是带着一丝颤栗,这颤栗掠过人心,让别人的心也颤栗起来。北门晨风抬起头来,见洗心玉只一人孤单单的站在原野上。北门晨风见洗心玉这样寂寞孤单,感到自己的心也有些凄楚。洗心玉这人怎么的就这样凄静得让人觉得爱怜,孤独得让人心痛?他想像不出。他高兴地走了过去,以为洗心玉正在分株。
“不,这个时候不好,不下雨,就枯死了。开春一场雨后,就好分株了。”洗心玉高兴的回答。她看见北门晨风就无法扼制得住自己的兴奋,她露出花一样的笑靥。想到清晨一幕,又感到害羞,不过又回味无穷。她被北门晨风深深吸引,她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玉树临风似的男子。
这是一个令女人喜欢的男人,透出一丝冷寞,而心地又极为温款。充满了一种特立独行的刚毅,却又满怀仁爱,真是一个倜傥的儒雅之士。洗心玉一见到他,就会想到阳光,想到阳光下的一段冷寞的阴影。那阴影熠熠生辉般的闪着光亮,这又像太阳。如今这太阳正照着自己,她对这个男人有着一种非常强烈的憧憬和渴望。
“你怎么会想到种满山花呢?”
“不为什么,”听到北门晨风这发问,洗心玉没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原因。真实的原因是:她是为了自己的姨,也就是她的养母仓庚。只是这个她从来不说。她只说另一翻道理,并在每一次言说中重复,最后连她自己也认为这就是她自己的真实道理。“这里原来没有这种花,我看这花漂亮,就把它种过来。你想想看,有朝一日,满山都是瞿麦,——当时我还以为是剪秋罗呢——满山剪秋罗,你说,好看不好看?”
满山剪秋罗的景色,使北门晨风有点明了洗心玉的心。她是想为这徂徕山做点什么,或是有着一些对生命的眷恋,或是对某一事物或某一人物寄情与物的感怀。北门晨风感到了一丝哀凉。在这刹那间,他好像感到了洗心玉的内心有种忧伤和无奈,感觉到了她内心的寂寞与痛苦,但他不知道哪是什么?
“这花特别贱呢”洗心玉说“只要一种下,它就活。”
“只要一种下,它就活。”北门晨风听着洗心玉这话,感到了这话中有一种痉挛和颤栗,在掠过自己的心。
“当真?”
“当然啦,你看这蒿草丛中,茅草丛中,它都长得这么好。”
北门晨风一看,果然。但听着洗心玉这意欲表达的言语,他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这花还有春天开的呢。”
“是吗?那它就是一年四季都开的罗?”
“不,不是,是两种花。哦,也不是,不是瞿麦。是这样的,这瞿麦,我们开始以为是剪秋罗,秋天开花的叫剪秋罗,还有一种是春天开花的,叫剪春罗,又叫剪红罗……”
“那你为什么不种?”
“我没有种子,找不到。”
“亏你如此上心。”北门晨风真心地赞叹。他感到,这洗心玉就像一朵剪秋罗(他没想她像瞿麦),不,或许就是那一朵至今也无法找到的剪红罗,夕阳草野中摇曳着像梦一样的剪红罗,有种淡淡的忧伤。或者就像那一朵在那神龛石台子上开着的艳紫艳紫的剪秋罗(他只把她比喻作剪秋罗),凄美得让人心痛。他打趣洗心玉说:“还真有一朵剪红罗呢。”
“你说什么呀!”洗心玉一听就明白。这话说得洗心玉心中好不恼怒,也有一丝凄凉。她想“这飘零子……,好像看到了我的心一样。”在这个男人身上,她看到了一种沉稳、愉悦和荒芜(以她少女的心)。这个男人,就像残酷的春天一样,以他的温暖强行切入到她这块从未萌动过的处女地,使她那心灵中的女人之花在这无情的温柔的催动下去萌发,然后生长、开放、去遍布这广袤的原野。然而,这一切,对洗心玉来说,都是猝然而至的,她还没有作好一点心理准备。
女人花,摇曳在春风中,女人花在默默地等待。若是你不能及时地摘下她,她就会在春风中默默地凋亡。
三、几微山庄与容悯
一天晚上,北门晨风见支可天又要外出,知道他要到合口村去鬼混。对于一个男人,这在当时并不为过,纵酒豪赌,均为一种豪侠之举。狎妓就更算不得什么。北门晨风不也有和美丽居的一夜情吗?但又不尽然,真正的侠士,是因情所困,而像支可天这样一味寻欢,仍为时人所不齿。
人世间有些行为的差别,仅仅只在感悟之间。想到那一天清晨井沿边,北门晨风感到脸上无光,他为支可天的行为感到羞耻。虽然不想过多干预,但还是忍不住来劝劝他。支可天见北门晨风竟为这事干预自己,大为不满,两人发生了争吵。最后,支可天竟这样说:“美丽居也算得是天姿国色了。”只这一句话,就堵死了北门晨风的嘴。他意是说:北门晨风如今又看上了洗心玉。这把北门晨风气坏了。
支可天不再理他,径直走了。两人便有了些隔核。
第二天早晨,苦须归宾、容悯、洗心玉、辛琪、齐云骑着马,来邀北门晨风去骑马。北门晨风正在美丽居房间里说话,见辛琪来叫他,对美丽居说了一声,就走了出来。大家也不去庄后,而是转向至简堂门前,从那三棵巨枫下逸出。
一行六匹马。
“小玉像模像样了。”容悯赞赏道。北门晨风不说,苦须归宾则不服,她早就会骑马,当然认为自己骑得好。辛琪亦不甘落后。三人约定,以栎树林为界,放纵起来。容悯、齐云、北门晨风紧随。只见山路上一阵轻脆的马蹄声,给人一种风驰电掣的感觉,打破了这徂徕山的宁静。
苦须归宾拔得头箸。
“怎么样?”她看着容悯,轻蔑地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还当真哪,这鬼丫头!”容悯指着洗心玉。洗心玉笑着摇着头。
“要强的苦须自然嬴得不假,但……,容悯也没说错。”北门晨风心想。
洗心玉的笑声很脆,仿佛蓝天中欢快的云雀。
天高气爽,一支支黄花蒿开着,间杂着苍然的马棘和龙牙草。杂草遍地,纵横着麻栎树赭褐色的落叶。长春藤的藤蔓则蒙着蛛网尘埃的,从这麻栎树上挂下来,随风飘拂。整个林丛在风中发出一阵阵簌簌的私语声,仿佛少女们在说话。
两条路在他们面前展开,一左一右。左下山,直通合口村。右通向哪里?北门晨风不知道,像是山口。他和大家一起转向右。
“对,我们到几微山庄去?黄师伯多日不见了。”洗心玉提议道。这几天,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话语特别多。
“谁说好几天了?不是前几天才来过吗?(指黄来过至简堂)”辛琪大咧咧的,一语就戳穿。
洗心玉涨红了脸。
“姑娘,我们去吧?”这是齐云在为洗心玉掩饰。
“那好,我们去。”容悯想了想,也同意了。大家转向山口。身右是垅田,高梁的青粒正在昂扬。向上是山口,山口处,几株高大美丽的白杨树,长得那么粗犷,倒不像白杨了,而像是山毛榉一样,直插云天。没想到白杨也能长得这样粗犷。突然,北门晨风眼前一亮,山势从他眼前泻出,泻出一片好深邃的谷地,似不真实的风扑面而来,一下子就拉近了他与这邃远谷地的距离。
“好雄伟的地方!”北门晨风不由得脱口而出“徂徕山真是好风景。”
“能得到你的赞许,看样子还真是不错了。”洗心玉有意接近北门晨风,接过了话头。她本意是赞同北门晨风的话,但经这样一说,却像是打趣。打趣是,像北门晨风这样浪迹天涯、见多识广的人,按说不会为徂徕山这不具盛名的风景所打动,因而北门晨风所表达的赞许,仅仅只是一种随口。所以洗心玉这本是真心的话,反倒像是在打趣。
“你不信?”北门晨风感觉到了。
“信又怎样?不信又怎样?”
“风景不在于盛名。”
洗心玉不语,这思想其实正是她自己的思想。对大自然,只要你用心,每一座山峰,都有它独特的壮美,就像每一个少女都有她独特的亮丽一样。但她没能正确的表达出自己这一思想,而是让自己充当了另一种角色。她嫌自己好笨,辞不达意,便显出一丝痴騃来。
“走,我们往右!”苦须归宾叫道,拿鞭子一指。苦须归宾对北门并不反感。
右边深邃处是一片林子,苦须她们都是熟悉的,只有北门一人不知。他看见那林子里显出一片粉墙黛瓦,又兴奋起来。那粉墙黛瓦立在那片林子里,好像是一片灿烂的阳光落在浓阴里一样,显得那么明快、陈旧,给浮尚的心灵覆盖下一种淳朴的绵长。
洗心玉突然停住马,她的动作总会使人产生出一种怜惜。为了刚才的失态,她对北门晨风说:“北门子,你看这右边的一堵墙仿佛被一整个夏天的阳光晒熟了似的,便和往日有所……”说到这里,洗心玉突然不说了,她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北门晨风正想问她:是不是和往日有所不同?但看见洗心玉这有些发窘的样子,似乎也有些明白,知道这女孩子心地细密敏感,也就没问出来。
来到这庄子前,有庄客牵了马去。容悯和苦须归宾不管北门晨风的奇怪,径直走了进去,洗心玉陪着北门晨风落在后面。看来是非常熟悉的。一老者乐呵呵地走了出来,他的目光越过容悯,立即看见了北门晨风。容悯叫他老师,北门晨风看见这老者自然不由得一征,他怎么会不认识虞丘台呢?“这老者……,”他想“是认识的,这不是……”
虞丘台看见了北门晨风,眼睛一亮,也认出来了。只见他先入为主的发话:“莫非是飘零子!”又立即自我介绍道“黄公虔,不认识了?”
“黄公虔?哦,你看你看,黄老夫子!——别来无恙!”北门晨风这人有点机敏,立即接过了话头。顺着黄公虔的话说下去,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容悯奇怪了,问:“北门子,你认识我老师?”
苦须归宾也正有不解,也问北门晨风“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叫北门晨风说什么?我们知道,这黄公虔就是虞丘台。北门晨风至所以认识虞丘台,其实也仅仅是在兰陵双清楼。因为那时季姬遭“玄冰十三壬”的砥砺,需要北门晨风扶持,因此他每月总要到兰陵双清楼去一两次,因此和虞丘台打过照面。高渐离一出事,虞丘台就销声匿迹了。秦王政一直在追捕他,现在他出现在这里,这里面充满了多少变数?又有多少隐密?再者,北门晨风也有点猜度到容悯的身份,就怕自己一开口,就露出破绽,惹出许多不便来,所以他正想敷衍。
“渴死了!”在堂前依案刚席坐下的洗心玉恰巧这时叫了起来“黄师伯,有没有熬制好的浆饮?”
“有啊。”黄公虔正想吩咐佣妇,齐云马上说:“我来。”她就走进了内室。不一会儿,就用一式金银镶嵌的堞盘和青瓷杯盛来粔籹,枣粳,糖扶于粯等甜点和浆饮。这时容悯和黄公虔一起进入内室。辛琪说:“黄师伯是容悯的老师呢。”
“喂,飘零子,你怎会认识黄师伯?”苦须归宾仍感到奇怪。
“苦须,你口干不干啊?喝点浆饮。”洗心玉立即打断了她的问话。
北门晨风马上就明白了,这洗心玉冰雪般地聪明,她在为自己掩饰。
说话间,容悯就随着黄公虔出来了。
“这浆饮熬制得好,怎么配制的?”洗心玉喝出了好浆饮,欢喜得很,问走出来的黄公虔。
“看看,这丫头,就是鬼,”黄公虔指着她,对北门晨风讲“喝出来了。”
“这浆饮好么?”苦须归宾不信,马上喝了一大口,她没喝出来。
北门晨风也没喝出来,只感到清爽不腻略甜。
还是容悯执起青釉瓷杯来(这种瓷杯在当时,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她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再小小的呷了一口,仔细品尝了一会,才说:“是不错,”她回过头来对洗心玉笑着说“香气清雅,颜色纯正,滋味淳厚,余味不尽。”
“怎么样?”洗心玉得意洋洋的摇着头,看着北门晨风。
“我不懂浆饮,实在是品不出来。”北门晨风老实的说。
“雕龙小技而已。”苦须归宾显然对此有些不屑。
“不,也算是一件技艺呢。”齐云说。
“何必把心思放在这等浮技末节上?”
“不也是一种情趣吗?人生有时也是需要一点情趣的。”没想到齐云竟说出了这样的话,北门晨风已经完全明白。齐云这人不大有失礼的时候,她说话做事总是那么温文得体。
“要说品浆品酒,”黄公虔叹息道“傅仰三可谓天下一品,只是可惜了。”
“傅仰三是谁?可惜什么?难道不在了?”苦须归宾问。
北门晨风想起了傅仰三的被车裂,便有了一种不忍。他把傅仰三因高渐离一案被牵连一事说了出来,但他并不知道这事与虞丘台有关。黄公虔也没想到这事竟会牵涉到傅仰三,且把他害得那样惨,心中对秦王嬴政便生出一层积淀。
“那他是参与了高渐离一案?”洗心玉心地善良。
“怎么可能,他只是一个纯粹的乐师。”这种结果也是北门晨风所没想到的。
“那秦王可能不知道吧?”苦须归宾似有不信。
“这不可能,”容悯说“嬴政这人,是一个极度贪于权势之人。事无巨细,没有不过问的,怎么会不知道?这人表面上宏才大略,骨子里却是眦睚必报,又刚愎自用,甚至滥杀无辜,无所不用其极!”容悯当然对嬴政充满了仇恨,用的语言也很偏激。
“这样一个人怎能天下一统?容姑娘,你这话说得难以叫人信服。”苦须归宾明显不同意容悯的话。她对秦王有着崇拜,不能容忍别人砥毁他。
“对,对,苦须说得对,我也觉得这人很复杂,”黄公虔插入,说,“不能简单一言以蔽之。他既懂帝王之术,也有很好的个人素质。既善于兼听,又崇尚独断,权谋机变,无一不通。工于心计而又不失大气。尤善于经国致事,知人善任,不愧为一代枭雄。但我觉得,这个人又好大喜功、专横跋扈、暴戾残忍、这也是他的天性,和他的生平有关。在他逐鹿中原时,可能会表现得天姿纵武,而一旦横扫六合,天下一统,可能就会得意忘形,无所顾忌。”
“这个人连自己的母也放逐,连亲弟弟也杀死,我指的是成蛟。”容悯说。
“是啊,这真是太可怕了。”洗心玉不无忧虑的说,“可我们都要做他的臣民呢。”
“我想也未必,”苦须归宾以她的个性——崇拜强者。她认为,干大事业者,不必那样儿女情长,不必做到事无巨细,更不必在乎一两条性命……。
“人有善恶之分。”这时,黄公虔说出这样一句话。
“这倒挺有意思的,黄老夫子,你是说:‘善恶是做人的标准。’可是这意思?”黄公虔这句话很有点触动北门晨风,所以他发问。
“你不这样认为?”容悯反问道,“‘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只是,仍有一问,秦王显然不是一个良善之辈,他却一统天下,结束了七国纷争,你又如何评价?”
“我仍坚持我所持的观点。”容悯说。
“难道不念苍生吗?”
“我认为,个人是个人,这与天下苍生无关。”洗心玉插了进来。她赞同容悯的观点。
“对,我说的仅仅是针对‘这一个’。”容悯说。
“这却是分不开的。”
“帝业掩饰了残暴,嬴政是韩非的信徒。你知道吗?韩非子在《韩子》中怎么说?他说‘太仁,太不忍人,慈惠’是亡国之道。你听听,不行仁义,要行严刑峻法,再加之以利禄,这把下民引向了哪里?这只会给天下带来更大的灾难!”容悯依然在为自己的观点辩护,以一种儒家思想的姿态。
“这是什么意思?简值是偏见,我不同意!”这时,苦须归宾叫了起来“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现在是无道无德,秦王才不得不恩威并施。”
“对,苦须说得对!”辛琪也响应道。
“《韩子》里讲严刑峻法,”苦须归宾接着说,“是说帝王之术,是说治国之道。容悯,你曲解了。何况韩非也说‘故明主厉廉耻,招仁义’,韩非子又不是不要仁义。”
“苦须子,你到底想说什么?”齐云插了进来,她的思想非常明晰“这是《韩子》吗?”
“……”
“只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容悯宽和地说“我只相信孟子的‘仁者无敌’。”
“不,不,”黄公虔想了想说“这里面好像存在着理解上的差别,此善恶非彼善恶也,但又是什么呢?不,不,对,好像在于:存乎于心。”
“说得太好了!”洗心玉惊叹道,“是的,在于有没有良善之心,君王应念及天下苍生。‘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我心向善,斯善至矣。再说,一心向善,难道有坏处吗?‘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即使是顺应天命,也应以善行之。”
“小玉,你倒引经据典起来了,可孔子也说过‘辩者不善’啊!哈哈,不过,你们说的,也很有意思。”北门晨风略有深思般地说。
“飘零子,有你这种思想,暴戾就可以名正言顺了。”齐云笑曰。
“怎么会呢?”苦须归宾坚决反驳道“干大事业者,哪来这等儿女情长?天下汹汹,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岂能像你们这样,太讲良善我是不赞成的,这会使人尽失阳刚之气。一个人没有阳刚之气也就罢了,但一个国家,像我们华夏,如果没有了阳刚之气,那是会亡国灭种的!”
“还有这种说法?真有意思,”北门晨风说“真没这样想过。不过阳刚之气,又是什么样子?是君子之风吗?肯定不是,君子之风实行得久了,就有了阴柔。阳刚之气似乎带有一点暴戾、专横、不计一切后果的尽情泼撒……。对,阳刚就是风暴、就是破坏!假如这就是阳刚,我又想不明白了。——不过”他接着说“一个国家决不能没有阳刚。但按齐云的说法,我又成了历史罪人。”他宽泛地笑了起来,好像有点无可奈何。
“那你就‘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呀。”齐云又笑着打趣他。
“但我想,”黄公虔说,“凡事都有个‘度’,北门子说的阳刚之气,就有个‘度’的问题。像伍员,为父复仇,掘墓鞭尸,就做得太过了,以至遭到天谴。”黄公虔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度’的概念,并以孔子的‘中庸’来作解释。他认为天地万物,各种政观世俗都应持中,不可去走极端。但他又说,持中和过正也是相对的,关键还是一个‘度’。掌握一个度,对为政者尤为要紧。这一翻话,令北门晨风耳目一新。
北门晨风在几微山庄的时候,美丽居正呆在东厢房。早晨,辛琪来叫飘零子,她不好阻拦,当看见北门晨风毫不犹豫地走出去之后,她又感到很伤心。
如今,她真的喜欢上了北门晨风。处在热恋中的人,无法清醒,尤其是如今又出来个洗心玉。北门对她好时,她永远不会感到满足;北门对她有所疏忽时,她又感到非常嫉恨。她恨死了这里,恨这条伤腿,甚至也恨北门晨风。今天,她并不知道,北门晨风并没有像她想得那么多,再说北门对她的感情也确实没有她对他那么深,北门知道美丽居不认同他,因此在心中也同样没有认同她。至于一夜情,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算不了什么,一个女人,就更算不了什么。始乱终弃,对女人是不幸,但对男人则是风liu韵事,说得不好听些,也许还是一种雄性的张扬和气慨。
一个人呆在东厢房,突然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她感到了一种残酷:假如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来关心他,在心中来记挂他,那么这个世界再大,对他都是虚空,就全无意义。现在,她就有这个感觉。她感到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感到了这个人世间的冷漠与无情。
正当她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支可天走了进来。
支可天不是不想打美丽居的主意,只是这个女人太厉害,他制服不了。今天,一夜鬼混,起来得晚了,北门晨风已不在。想起北门晨风,他心中就有气。
看见支可天不快,美丽居反倒感到快意,而且,恨不得再刺激他一下,看着他难受,她就快乐。但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她故作惊讶的问:
“北门子呢?你不和他在一起?”这是明知故问。
支可天是什么人?立即明白了美丽居的恶毒,反唇相讥:“你不也一样!”
“我可是一个动不了的人。”
“哼,好一个动不了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能想什么?”
“千姿花,你真犯不着自己心中不痛快,拿我出气。”
“哈,”美丽居笑开了,说“我有什么不痛快?”
“北门于我何干,对你就不同了。”
“你胡说个什么?”
“事实如此!”
支可天这人虽然见识不高,但却有着这种人特有的精明。
美丽居见支可天说到点子上了,知他已猜度到自己和北门之间的事,便不好再说下去。于是和解般地说:“算了,算了,别疯狗似的乱咬人,我可是真心对你。北门不清楚,我难道也不明白?我们毕竟是一起来的,总不至于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别人……”
美丽居这样说,自然是为了拢赂,不过,这几句话,倒还中听。
“哦,对了,”支可天突然想起,说“刚才找北门,转出马厩到庄后,一转两转,来到庄后西南角,在一荒僻处见到一个小庭院……”
“是吗?那又怎样?”
“我看见有女弟子看守,见到我,怪不客气的指责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又不是你们可以乱窜的!——我又没干什么,她那么警惕干什么?”
“是呀,她那么警惕干什么?”
“我哪里知道?还不只如此,我听到里面有人,好像戴着镣铐似的,哗哗作响……”
“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
“不,不,你等一等,”美丽居立刻止住了支可天。想了想,说“你是说,这至简堂在那里关了一个人?”
“……”
“真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那我们去看看。”
“那哪成?”
“来,扶一把。”美丽居抓住支可天,拄着拐的站起来。“怎么?”她看了看犹豫不决的支可天,“不就是随便走走。”当他们从东厢房走出,向蚕房方向走去时(她想从那里去后门)。正好辛利从那正空闲着的蚕房走出来。安仪师问他们到哪里去?并告诉他们,内庭是不允许他们进去的。她甚至觉得很奇怪,难道这一切,千空照都没有说。
“那我们不去就是了。”美丽居立即乖巧的回答。
辛利正想走,想起了美丽居的腿,随口问道:“怎么样了?”又说“是应该走走,这样,好得快!”这时,她对自己刚叫来的一个佣工吩咐道“封娘叫我告诉你们,明天收获南山岙里的稻,你去告诉老长头一声,叫他把家什和大车都准备好……”
美丽居就有点想不明白了,“割稻?难道你们种稻?”她问。
“是的,种了一些,师傅是楚人,我和师姐也是。”
听辛利这样一说,美丽居才明白。她又问:“难道你和上古师尊也参加?”
“不,我们不参加。我和封娘管管。师姐嘛,她喜欢去照看一下。”
“你认为这值吗?”
“没什么值不值的,这是我们的生活方式,不过,你们也不妨去看看,或许会感兴趣。”
“我们不去。”力田出身的支可天最不喜欢的就是干农活。
“怎么不去?我们去。”美丽居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说“看一看,又何妨,我还真的没有亲历过收割呢。”
辛利走后,美丽居收回思绪,她仍记挂着那关在庄后庄的人,她问支可天:“你说,那庄后庄会关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支可天说:“应该是犯了师门的人,我想,只能是这样。”
“也不一定。”美丽居向来不会赞同别人的话。她接着说“这事倒挺有趣的,我们不妨搞个清楚。——这样吧,你轻功好,找个晚上,去看看……”
北门晨风、洗心玉、辛琪回来后,见过师傅,就来看美丽居。苦须归宾是不来看美丽居的,容悯带着齐云在和上古师说话。
辛琪对美丽居欢喜得不得了,一进东厢房,就叫了起来:“美丽女娃,黄老夫子在这里呢。”
“黄老夫子?”这没头没脑的话,叫美丽居摸不着头脑,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辛琪这才发现美丽居并不认识黄公虔,她奇怪了,问:“哪北门子怎么认识?”
“二姑娘,”洗心玉见状马上止住了辛琪,对她说“北门认识,不一定美丽姑娘也认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呀,这都想不明白!”
“是啊,小玉说得对,那你说说,北门?”美丽居转向北门晨风。
北门晨风已经察觉到此事的微妙,自然不肯多说,所以他说:“我与他也就是一面之交……”
“他是容悯的老师。”辛琪急于在美丽居面前表现自己。
“容悯的老师?那,那你们师傅呢?”
“是这样的,”洗心玉立即接过话头,说“这话说起来长了,黄老夫子原来并不在这里,只是偶过此地,见这里山川秀美,遂置了几微山庄。容悯是黄公虔的学生,黄公虔和我师傅是故交,所以容悯和齐云被安置在至简堂。她们不是至简堂的弟子,就像我们不是黄公虔的学生,如今也是他的学生一样。容悯把我师傅也当师傅。”
“我仍不懂,”美丽居仍感到洗心玉这一席话不甚圆满“那容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我们怎么知道!”辛琪好像从未想过这件事。
“辛琪,我们走吧。封姨说:‘明天收南山岙里的稻,’去年你可是手下败将。今年,是不是不敢比了?”
“谁说的?去,我们去看看老长头,我要挑一把好镰刀。”
“这个笨蛋!”美丽居见洗心玉是在有意激辛琪,为的是不让她呆在这里,怕她说错了什么。什么事怕别人知道呢?真奇怪,自然是黄公虔和容悯。联想到支可天说起的那一个被囚之人,美丽居感到自己仿佛坠入了云里雾里一样。
四、原田每每
九月中下旬,徂徕山和合口乡到了收获的季节,此地以种黍粟为主,但也种稻。《月令》曰:“九月,农事备收,举五谷之要,藏帝藉之收于神仑,祗敬必饬。”已是深秋的日子,至简堂的人们此日割稻,庭院里有些忙乱。
昨天,辛利对美丽居和支可天说:“明日收稻,你们不妨去看看。”支可天说:“我们不去。”其实美丽居也是这个态度。只是后来美丽居又说要去,这不奇了?其实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因为这几天,北门晨风对至简堂的理念发生了变化,美丽居自然感受到了。她认为,北门自然是受了洗心玉的蛊惑。所以昨天,辛利说起收割一事时,她就想:既然北门会去,她千姿花为什么不去?
至简堂后门是一长长的石阶上去,石阶顶端是后门,就像上一道梁一样。出了后门,先是一片菜园子,再弯过一个小池塘,一片枣林,就看见杂呈在山间的稻田。一片一片黄灿灿的,沿山而上。田埂上,有几棵乌桕,山边上又有几棵枫槭。秋天的田野一片富裕,天气又肃爽澄明,大家的心情都好,几辆牛车从至简堂马厩外直接绕到高岗上来。美丽居拄着根邛杖和上古师一道,徐徐行进在山道上。本来北门晨风陪在她们身边,后来洗心玉过来,快步追上他们,用什么偷偷捅了北门一下。北门晨风不解,奇怪的停了下来。洗心玉就递给他一把镰刀,并用手按了按嘴,作了一个示意的眼色,又用手指了指师傅,笑着摇了摇头。北门晨风不明白她干什么?看了看镰刀,才发现这镰刀和原来的镰刀有所不同,原来这镰刀是开了齿的,即是支可天所说的那种新式镰刀。北门晨风当即就明白了,用手点了点她,好像在说:“你这个小妮子。”洗心玉掩不住的得意,她高兴的跳着跑向前去,还在师傅背后作了一个鬼脸,恰巧被上古师看见了:
“你看,这丫头,疯了!”上古师爱怜地嗔骂道。
洗心玉多么健康、多么单纯、多么开朗、像头顶上的蓝天。美丽居也受到了感染,似乎有了一种想飞的感觉。快乐是会互相感染的,但她不想承认。
“来,师尊,千姿花。”封姨赶着牛车过来,招呼她们上车。
北门晨风没割过稻,好在农活都不难,无须别人指点。
赤了脚,看着裹着帕的洗心玉,别有一种趣味。洗心玉看着北门晨风,发现大名鼎鼎的飘零子好像特别笨拙,像一头大牯牛一样,忍不住笑了。她这一笑,北门晨风就痴了:这笑,那唇窝边,和燕姜夫人的笑一模一样,恍忽中,还以为就是燕姜夫人。看得洗心玉脸都红了。
“啊,对不起。”他醒悟过来。
“我知道,”洗心玉又笑了起来“燕姜夫人。”
赤脚踏在凉凉的软泥上,非常舒服。这软泥略微有些弹性,弯下腰来,北门晨风想,这还不是小菜一碟。便使出使剑的力气来割稻,倒也割得不慢,他的稻茬留得很低,这得到洗心玉的赞许,这样就来了精神。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也会来割稻?可居然还是来了。他对自己摇了摇头。
“飘零子!”安女在不远处向他挥着镰。
“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输给她们。”他想。但他发现洗心玉已经割到前面去了,忙低下头来,疯割了一阵。再抬起头来,发现洗心玉好像并不很吃力似的,还不时回过头来看他,却总是割在他前面。他不信,又拼命割了一阵。可洗心玉依然不紧不慢的,还不时地回过头来对他笑笑,轻盈得就像一片云一样。他顿时有点烦燥起来,浑身直窜火,便把衣裳脱了。洗心玉见他这样火急火燎的样子,笑坏了,说:“不要脱。”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总得有个道理?”
“皮要晒脱的,禾叶也会划伤,不好受。”
“那算什么!”遂不听,依然光着膀子。
可始终赶不上洗心玉,想起“隔行如隔山”这句话来,自叹自己愚昧。这时,汗水正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滴,背上的肌肉也滚着汗珠。他擦了擦,又弯下腰去。洗心玉照顾他:“别干太猛了,才开始呢。”
北门晨风如何肯听?他还是想和洗心玉一较高下,不过他拿的是洗心玉给他的镰刀,固然赶不是洗心玉,却比别人割得快多了。不一会儿,他和洗心玉就割在最前头,在一片稻田里,特别醒目。
上古师老远看见,还真有点不解:“怎么这俩个……,莫非疯了不成。”
玄月对北门叫道:“北门,你做过?”
辛琪则站在那里发呆,看着远远的洗心玉和北门,有些迷惑,自言自语道:“按说,也不会呀?”
“咳,来劲!”北门晨风对自己颇感满意。
美丽居自然也看到了这热闹欢乐的场面,如在平日,说不定也会跃跃欲试。但现在她是不能了,她和上古师一起坐在风雨亭旁一棵枫树下。支可天就像他的行径一样,不劳而获惯了,最不愿意干的就是种田。支可天和上古师、美丽居一起看守凉水,后来,他也来了兴趣。当然,他的来兴趣,不是劳动,而是女人。他只要看见女人就特兴奋。劳动中的女人真好看,她们穿着单薄,在阳光中,透出她们的体态来。有时,甚至可以看见她们乳房的轮廓,真有说不出来的妖娆。再看洗心玉,那更是女人中的女人,特别有女人味。美丽居早就知道,这支可天一定会按捺不住,便在心中骂道:“这猴崽子”,嘴里却说:“叫天子,好手好脚的,和我们呆在一起,也不闷得慌?”
“唉,我想偷个懒也不行吗?”支可天还故意装模作样的推辞道。
美丽居心里直想笑,她想:“这家伙,还装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你,恨不得立即挤进她们中去才好呢。”
“快去,快去,——来,镰刀!”美丽居轻漫地丢给支可天一把镰刀,这动作就有点轻视的味道。
“北门在那边呢。”美丽居又说。她有意这样讲。
“对,对,”支可天一边回应着,一边心想:“这浪娘们,好像看到了我的心一样,真够她娘的!”
美丽居不愿看见北门晨风和洗心玉在一起,少女的本能不能不使她感到,那个死去的王妃的幽灵又复活了。
上古师看见洗心玉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怎么回事呀?”她沉思良久,似有所悟。“是呀,这孩子长大了!”她好像还是第一次发现,少女的青春裹也裹不住的,从她这个弟子那发育成熟的身体里喷薄而出,显得是那样无法扼制,像春天喷薄的杨柳一样。
她正在想着,美丽居“哎呀”了一声,使她抬起头来。
美丽居拄着邛杖走上前去,指着北门晨风对她说:“你看,师尊。”
“哪里?”她顺着美丽居的手指看过去,只见远处的北门晨风有点异样。北门晨风站在那里,用手捂着手。洗心玉拿着镰刀跑了过去,支可天也在。阳光中,洗心玉的面容很清晰,显出一丝焦虑。只见她迅速拿出帕子来,为北门晨风压住手指。千空照由此断定,北门晨风一定是让镰刀割伤了。北门晨风显出一种咀丧来。
北门晨风真的割伤了手,佣工们都在笑他,这使他很丧气,“这么多人,偏偏就轮到我。”他想。洗心玉陪他过来。上古师看了看伤口,“呀!还真不轻。”只见镰刀割在他的无名指上,半片指甲和一片皮肉都割开了。洗心玉的手正按在他的伤口上。
“师傅,”洗心玉说“得上药。”
美丽居说:“我来,”她又对北门晨风说“你过来,我来给你上。”
北门晨风这时真老实。
“怎么就这么不小心?笨死了,简直是根木头!”美丽居怪嗔道。北门晨风还真的像是犯了错一样低着头,美丽居的怪嗔使他感到很亲切。
此时,蓝天上一大片一大片的云彩飘在山头上,天和地都很明朗,云翳在田野上移动。北门晨风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痛快,整个身心都很愉快。此刻,他才感悟到上古师的思想,触摸到这样一种淳朴自然的生活的底蕴——宁静平和。或许这真的就是一种至高无尚的追求。
千空照叫他坐下,喝一点水,拿了一块布帕给他,叫他擦去汗。北门晨风浑身的男人汗味叫美丽居着迷。远处,洗心玉在阳光中叫着什么,向她挥手,“她多么快乐啊!”她想。接过上古师递过来的布帕,来给北门晨风擦拭额上的汗,她这样做,是在想向所有人宣示她和北门晨风的亲密程度,这弄得北门晨风有点尴尬。上古师心领神会的笑了。“我自己来。”北门晨风有点不好意思,想接过布帕去。“来,来什么?去,背上都是汗呢。”美丽居把他的手打开,为他擦拭掉背上的汗,再把布帕丢给他。北门晨风把自己身上的汗擦干了,好舒爽!此刻,他感到美丽居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特别亲切,特别有女人味。在她为他擦拭背上的汗时,她的每一次手指的触及,都令他感到一阵颤粟,他真的又被她迷住了。
洗心玉割到地头,回过来,本来想休息一下,想走到这风雨亭旁来看北门晨风。但她看到的是美丽居和北门晨风亲密无间的样子,不由得有点不愉快。这感觉升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感到奇怪,“我这是怎么了?哦,洗心玉,你这小心眼,”她对自己说“这样不好,你知道吗?这样不好。”她好像在对无形中的自己说话,轻轻地摆了摆手,于是就没走过来。她想高兴,想不介意,可再也打不起精神。而远处,上古师正举着一把镰刀,用另一只手指着,对她摇晃,她也毫不在意。等她回味过来师傅这莫名其妙的动作时,顿时吓得吐了吐舌头,知道师傅已经发现了飘零子手中的那把镰刀,又要讲她守不住操守,被外面的世界所诱惑,失去了根本。“一个女孩子,成天疯疯癫癫的,魂不守舍……”她好像听见师傅那唠唠叨叨的责骂声,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风雨亭旁,容悯和齐云走过来。这女人在美丽居看来总是那么精致、文静、沉稳,虽不是国色天香,却有一种大家风度,且有一种书卷气。当然,由于年青,少不更事,又有点不暗世事的柔弱。她不参与至简堂的一切事务,她到田间来,只是随便走走,兜兜风,或是来体会一下稼穑之不易。她先向上古师问了好,当她看到北门晨风受伤的手指时,不由得有点吃惊地叫了起来:
“呀,我真不知道,做农事这么辛苦,还会流血……”
“容姑娘,这没什么。”北门晨风反过来安慰她。
美丽居听见容悯的话,就很反感,她不喜欢容悯这种故作姿态的说话口气,也不喜欢这种心态优越的人以示平易近人的虚伪,她把这视作虚伪。
“你以为农家就像一幅风俗画一样富有诗意吗?”
“那也没有,耕战乃国之大事,这我还是知道的,天子诸侯都有田祭之礼,后宫亦有桑蚕之事。”
“那你大惊小怪个什么?”
“毕竟我从未见过,也真的不知道……”
“你,容姑娘,有点奇怪,——我真有点猜不透你。”
“那你呢?千姿花,”上古师转移了话头,转向美丽居“你做过农事?”
“也没有,”美丽居说“但我有庄田,母亲故去后盐铁上的事就不做了。田庄上的事交给桑伯,桑伯是我奶爹,也是我管家。但这么多年过去,自然也知道,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黔首百姓的日子都是实在的,哪有容姑娘这样的闲情逸志?”
听了这话,容悯自然知趣了。但齐云如何听得进去!她知道美丽居在责备自己的姑娘,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只见她对美丽居冷笑道:“我姑娘只是不懂稼穑,你美丽居难道连礼也不懂吗?民不知礼,何言于事,君子未必懂稼穑,但君子焉然不知礼!”
“看不出啊,齐云,难怪北门说你是……”美丽居非常喜欢齐云。她已弄清楚了北门的意思。
“说我什么?说呀!”
“别听美丽居胡诌。”北门晨风忙掩饰。
“齐云!”容悯叫住了她,对美丽居说“这实在是我不懂的。”她又对齐云说“即使她教训我,也是为我好。”齐云说:“是。”
容悯在这一刻显示出一种圣洁的光辉来,楚楚动人,令美丽居不得不刮目相看,并触及到一种灵魂的洁净。
中午时分,张妈胡妈送饭到田头,每人一勺菜,外加一个种田蛋,饭紧吃。吃过饭后,上古师就回去歇息去了。北门晨风和美丽居、容悯在一起看守凉水。齐云拿着北门晨风的镰刀跑到洗心玉那边去了。下午的劳动紧张而又快乐,尤其是有这么一大帮女孩子,又是欢笑,又是打闹,一直做到日傍西山时才收工。
收割过的田野有些狼藉,人们在互相呼唤着回转,阳光从西边的群峰中铺洒过来,一切都像是着了火似的,呈现出一种诗一样的明丽。佣工们把稻扎成捆,挑回打谷场去。女人们则更美丽,玄月、采薇、洗心玉、安女、还有归宾、容悯、齐云、辛琪、佣妇织女等等,她们嬉闹着走在田埂小道上。她们在这群山环抱的世外,无忧无虑的生活着,与世无争。读书习剑,耕耘收获。就像一群美丽的仙子,使整片田野都变得温馨富饶,生命在这里便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示。
美丽居给北门晨风擦汗的温情,对北门晨风受伤不能自已的痛惜,当天没有一个人没看到。都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子,都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情愫;也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憧憬。美丽居由于扶着杖,走得慢。她虽然康复了,但腿还是着不了力,和洗心玉、玄月她们拉开了一段距离。她当然希望北门陪着自己,但辛琪却不明白,她喜欢美丽居就不离她左右。美丽居知道北门不喜欢这静态的静默,便对北门晨风说:“你去吧,二姑娘陪着我呢,我们慢慢走。”
“去吧,去吧,”辛琪也说“有我呢,你在这里,我们说话不方便。”
北门晨风犹豫了一下,辛琪对美丽居说:“他还有情有义,蛮心细的。”说得美丽居的脸都红了。
“飘零子,太子妃在这儿呢!”采薇在前面打趣道,容悯和齐云都笑了起来。安女说:“昔日是英雄救美,今天可是美人救英雄啊。”
“你们瞎说什么?”洗心玉一副温怒的样子“好你个小蹄子,拿我开心呀,小心嚼烂了你的舌头,不理你们了。”她说着一个人跑到前头去了。
看着北门晨风走远的背影,听着女孩子嘻嘻哈哈的欢笑声,秋天的田野更美丽了。
“你们是不是一对儿?你不说,她们也不知道啊!”辛琪是想对采微,安女的玩笑话作一翻解释。
“别胡说,你不懂。”
“是不是心痛了?你说,是不是?”
“他就这样,大咧咧的,什么都不会。”
“我看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青梅竹马吧?”
“不是,我们才认识不久,你不要乱猜。”
“可他喜欢你。”
美丽居不语。
“我看得出来,这我是不会看错的。”
“也未必,他……”美丽居抬起头来,薄暮中,她看见远远的人影,分明是北门晨风和洗心玉走在一起,她毫无把握的忧心忡忡地低声说。
“未必什么呀?”
“北门这人呀,心中有个解不开的结,这你们都知道。他心中有个燕姜夫人,是他这一辈子最敬仰的人。他把洗心玉当成燕姜夫人了,可洗心玉毕竟不是燕姜夫人,你看……”
辛琪顺着她的话语看去,看到的是洗心玉和北门晨风亲密无间的样子,似有所悟。
“这姑射子太不像话了!”
“北门这人单纯,不会想得那么多。但这事不会有结果,只是流言传来传去,对小玉也不好,她还是个女孩子呢。”
美丽居的大度,使得二姑娘辛琪佩服得不得了。回到房间,她把这告诉了苦须归宾。
当天晚上,就有了苦须归宾和洗心玉的这样一翻对话。
“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北门晨风?”
“你说什么呀?”
“我说什么呀,你白天那个浪样,谁人没看出来!”
“苦须,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怎么说你了?洗心玉,我可告诉你,人家北门晨风、美丽居是一对儿,从小青梅竹马相爱十几年了,”苦须归宾为了彻底断绝洗心玉的念头,不惜编造假话。再说,平日里,因为师傅喜欢洗心玉,就特别看不惯她,对她有气,所以也是这样故意气她。“我们至简剑庭,”她仍叫至简堂为剑庭,“没人干得出这种丑事来,你别横刀夺爱,活活地把别人给拆散了。”
“什么呀,苦须,我是这种人吗?你也太小人了,不理你。”
“理不理我,不在乎,别干伤天害理的事,老天可睁着眼呢。”
这天晚上,洗心玉真是伤心了一晚上。她恨死了苦须归宾,以如此小人之心来看她洗心玉。她也恨北门晨风,这个男人,明明有了心上人,还来撩拨别人,可见男人没一个好的。美丽居还不是倾国倾城,尚且如此,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值得人爱?她又恨自己,恨自己操守不稳,难怪师傅要骂自己了,只有自己做错的,哪有师傅骂错的?这几天,自己可真的不知浪成什么样子,连苦须都看出来了,自己尚不知觉。但她更恨美丽居,“恨美丽居?”她犹豫起来“我怎么恨起她来了,她又没伤害我,这恨恨得无缘由。”这下她真的难过起来。她不知道是谁伤害了她,但她决心不可以再这样放任自己,应该有所收敛才行。再说,自己又何曾爱过?她反躬自问,自己确实不曾爱过。这样,她心里好像坦然了一点。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感到有些伤心,她责问自己“既然没有爱过,你干吗要伤心?”于是她强打起精神来,想让自己高兴一点。可这一晚上,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五、北山行
秋收过后,徂徕山和合口乡将共同举行尝谷会的祭祀活动,并将这一传统祭祀演化成了一种地方风俗,亦官亦民的二乡共同来举行。
这几天,千空照、辛利和至简堂的少女们都在斋戒,佣妇们在准备祭品,洗洗刷刷,忙成一片。祭祀是一个人生活中最重大的事,一个国家,一户人家,一年总要举行十几次。比如国有郊社之礼、庙祭、墓祭、四时正祭{春祠夏(礻勺),秋尝冬蒸}和诸神、山川之祭,又有三月上已日春禊、四月禘祭、伏祭、高禖祭,五月尝麦会、立秋尝酎会、秋禊,十月尝谷会、尝稻会、祫祭,岁末腊祭。另有祖祭,灶祭等等,不一而足。有些是每年都要做的,有些是几年才做一次的。这些祭祀都是国家或是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既是敬畏神祗又是感恩,当然也有慰藉自身的意味。
徂徕山和合口乡的祭祀一般都在合口村东的溪滩边举行。
尝谷会前几天,千空照、辛利带着至简堂的弟子、奴仆、庄户在至简堂东面的一条东流水上举行祓禊。请了几个民觋。修禊主要是禳灾除秽,以使自身洁净之意,因而也往往在春秋季的好日子或在一些重要仪式前举行。当然也有感受到鬼神恶运、有不祥之兆时也举行。
尝谷会前的修禊主要是举火焚香、杀狗取血、以血涂身、临水沐浴,然后是浮、堙祭品,向庄户发放赏物。沐浴时特别有情趣,本来人们一年四季就不洗几个澡,这一天就要洗得干净。他们站在水边或浅水中,用葛巾蘸着皂角或无患子浸出的汁液擦拭,女人们在水的上游,男人们则在水的下游。
祓禊过后,人们就洁净了,还要静休两三天,以让自己的心宁静下来。
往年,洗心玉都是乘着这空闲的日子去博阳北山。祓禊过后,辛琪就来问小玉:“什么时候去北山?北门子也要去呢。”这件事辛琪也问过美丽居,美丽居当然不高兴。但当着辛琪的面,又不好反对(反对也没有用),所以以示宽容地对辛琪说:“让他去好了”。所以第二天,当洗心玉在马厩前见到北门晨风时,她故作惊讶状,怪嗔道:“是你呀?你怎么也来了?”这句话一出口,她又怕北门真的不去。忙改口说“也好,美丽女娃也知晓吧?”这句作态的话一出口,她的脸就红了。好在二姑娘并不敏感。
清晨,三人骑了马,带着剑和弓,绕过至简堂来。只见得那西墙边的三棵巨枫被阳光照得一片明亮,林中却是清幽幽的,他们踏着有些湿意的青泥地,朝栎树林方向骑去。
辛琪一骑骑在前面,她不知道自己是多余的,然而又是洗心玉必不可缺少的。
北门晨风和洗心玉并排骑在一起,栎树林方向左山崖,右谷地。谷地中一片林梢,林梢以远,飘浮着一条条带状晨雾和淡淡的岚气,把不远处的山峰托举得虚无飘渺,又像是蒙着一层轻纱似的,使山峰显得既妙曼又清新。
“你怎会知道博阳有瞿麦?”北门晨风见洗心玉低着头,一言不发,正奇怪,就问她。
“不知道啊,不是仓海君在博阳吗?”洗心玉这回答有点答非所问,且有点急促。她这样,是因为她的心此刻很难平静,能和北门晨风在一起,她很高兴;可有辛琪在,她又不敢放肆。再说她也确实认为自己这样做有点不好,心里好像有亏似的。但她马上发现了自己这回答有点不伦不类,才补充道“师傅和他是旧交,曾带我和苦须去看望他……”
“仓海君在博阳?”
“也不是,是——路过,因师傅和他是旧交,所以带我们去看望他。当然,在师傅和他叙旧品浆时,我们都得侍立一旁听讲。但中午师傅歇息了,我和苦须就上了北山。”
“可你们不会骑马呀!”
“是不会骑马,但北山就在博阳邑边。……去博阳邑?是和师傅坐车去的。后来嘛,我们就坐封姨或老长头的车,他们每年在这个时候,都会为尝谷会去博阳……”
洗心玉鬘髻整齐,神态蕴藉,她马上察觉到自己的话越来越多了。好像在北门晨风身边,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被他吸引,急于去与他亲近。她马上不说了,又回复到原先的状态。反倒是辛琪,和北门晨风大咧咧的有说有笑。到了香竹溪,溪对岸正在搭祭祀台。他们骑马过河,进入合口村,特意去看望了封姨(她和二乡三老负责这祭祀)。问了声好,就出了村。过了汶水,路就开始转向北。
洗心玉没有多说话,这时,她想起了,自己曾告诉过北门晨风:“采瞿麦,是为了种满山花。”她自己也相信这理由是真实的。但还有一种更深的理由,她没有说(她也让自己相信,这是不存在的),是为了她的姨仓庚。她是仓庚带至至简剑庭的,并由仓庚扶养长大。因仓庚十分痛爱,无法教授,才交于师姐千空照。千空照待她如女儿一般,洗心玉则叫仓庚为姨。实则,她才是仓庚的养女,这层关系她知道。
仓庚和千空照、辛利的关系很复杂。三人同是师姐妹,感情甚洽。但因道载不同,常又因此发生冲突。比如,对于剑庭和奴仆的关系,辛利曾主张放出奴仆,让他们成为依附于剑庭的徒附。当然,这只是她们师姐妹的矛盾之一。
洗心玉处在师傅、二师傅和姨之间,那时她还小,都得听师傅的。师傅一般听二师傅的,因此,她只得听二师傅的,但心中却一直依恋着姨。后来仓庚与千空照、辛利发生了更大的冲突,在那次冲突中,洗心玉听从了师傅、二师傅的话。现在她长大了,那件事是她人生中非常难堪的事之一,因此她变得有些沉默寡言起来。师傅对她比对什么人都好,但她还是有点幽怨悱恻,常思念她的姨。知道姨喜欢石竹。瞿麦是石竹一类,又是野生,因此她种满山瞿麦,实则是对姨的一种怀念。这原因她从不对人说,以至于她自己也认为这是不存在的,现在她就在想她的姨,有点悱恻凄切起来。
“喂,姑射子、辛琪,”北门晨风这时正骑在前面。他们穿行在一条临小河的大路上,说是大路,也就五六尺宽。大路一边临水,一边是村舍菜畦。北门晨风转过马头等她们走近,问道“你们至简堂不是还有个三师傅吗?我来此都一个多月了,怎么没见到?”
辛琪正要开口,洗心玉立即对她使了个眼色,辛琪便收住了口。洗心玉故作漫不经心的回答:“我姨不在这里,她经常在外……”
“那你说说看,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曾听说仓庚的剑艺不在你们师傅之下,这次来徂徕山,本来也是来拜访她的……”
“我不是说了吗,”洗心玉立即生硬的有点想阻止北门晨风继续发问的回答道。不知为什么,一提起她的姨,洗心玉就有点郁闷。她不再理会北门晨风,开始去有意识地打量起这沿途的景色来。路的东面是河汊,河汊近路处长满了参天的槐树、枫杨、榔榆,像一片林幛一样。向上形成穹庐,把这一条大路遮掩得幽幽暗暗,又树影婆娑。
“也真奇怪,”洗心玉心想“我刚想起我的姨,这飘零子怎么就问起我的姨来了,仿佛他的心和我的心相通一样。”这样一想,洗心玉就有点痴痴騃騃起来。阳光透过树叶,撒在地面上,有成斑点的,有成绵长的,疏落有致,形成一片明亮的梦境。几只似不真实的鸡正在左边竹林里觅食,啄啄啄啄的,一切都显得这么宁静,显得这么祥和。
“可我只听到人们提到她的名字,却从未听到人们说起她所做的事,我真有点想不明白。像她这样一代名侠,成年浪迹山海间,怎么就留不下一点逸闻趣事来?是不是她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
“你才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呢,我们三师傅……,”辛琪一听北门晨风这样说到她们三师傅,有点想急于辩白。
“辛琪!”洗心玉止住了她。
辛琪看了看洗心玉,没有再说,只是夹了夹马,骑到前面去了。
“为什么不让她说?”
“你干嘛总问我姨?我不是说了吗,我姨不在这里,你能不能不说我姨?”洗心玉有些态度激烈的来回应北门晨风。说这句话时,她露出一付恳切的神情,这令北门晨风立即想起了,当年燕姜夫人不也是这样恳请着他吗?当年燕姜夫人的神态和现在洗心玉的神态几乎是一模一样,甚至连说话的口气也一模一样。
“真奇怪!”北门晨风甚是不解的疑惑地说。
“奇怪个什么呀?”骑在前面的辛琪听到了,回过头来问他。
“我就想不明白,”北门晨风讲“这小玉怎么长得这么像燕姜夫人?简值太像了,不仅神态,像貌,就是说话的口气,都像。我简值怀疑她们就是母女,就是母女,也不会长得这么像呀!”
“对,北门子,那你说说看,我们也不明白呢。”辛琪感兴趣了。
听北门这样讲,洗心玉就笑了,说:“北门子,你又在瞎猜想了,我可是有爹有娘的人。要知道天底下长得像的人有的是,这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阳货和孔子不就长得很像吗?”
一片片繁茂的空心莲子草在河岸下现出,遮住半边河汊,河汊的另半边又被浮萍遮掩。这时,一老人划一小艖,用一根杆网在捞浮萍。只见他用杆网捞起这浮萍,把它倒进船仓中去,那船仓里的浮萍已有半人高了。
“可我也奇怪呀,”洗心玉说是那样说,但她也奇怪。怎么这世界上就真的有那么一个人,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这样一想,她就对那个人产生了好奇,且有一种特别想亲近的感觉。她说:“我真想见见这个燕姜夫人呢,只是不能够了。再说,她又是太子妃……”她叹息了一声。
一条条水阶在他们面前出现,一晃就过去了。有些水阶很吸引人,比如有一条水阶,在它近水处,放着一双洗过的鞋和捣衣棒,显然,这是昨天晚上就放在那里的。现在,这静静的水阶,一个人影也没有。
“呀!”洗心玉轻轻地叫了一声,就像是心里有一滴晶莹的露珠滴下。她感到了一种淳朴的宁静,一种邃远通幽般的宁静,那一双鞋就永远这样静静的搁在了她的心上。就像一条船,在她的心灵的大海上,日夜不停的浮泛。孤独的伫立,宁静而又简约。
北门晨风听了洗心玉的话,便不再说,因为他记起了是自己亲手结束了燕姜夫人的生命。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虽然他无数次为自己辩解过,却无法使自己释然。当他听到洗心玉对这个与她没有一点关系的太子妃的景仰和倾慕时,他就想到这对自己却是一件十分难堪的事。假如此刻,洗心玉要是知道燕姜夫人是被他杀死的话,那她一定不会原谅他。这样一想,他就不想再去涉及这个话题。
几根巨大的枯木倒在一片较宽阔的水面另一边,像深陷泥沼中的巨人。在灾难到来之前,它们那绝望的叫声好像被一刹那间的时间凝固住了,只留下一种挣扎的痛苦,产生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凄美。一切都凝固住了,一切都成了另一种沉寂。荒芜的生命带给这里的是宁静,静得连落叶下坠的弧线都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这之后,在他们过一片荒草地时,在他们前面的杂草丛中“卟啦啦”地飞出了六七只雉鸡。辛琪见状急呼起来:“北门,北门……”。北门晨风闻言,立即抽弓搭箭,翘着那根受伤的无名指,一箭射去。洗心玉见状,立即驱马。辛琪也叫了一声,紧随着,朝那中箭的雄雉落下的方向驰去。
下了马,在一大片蒿草和苇草丛中寻找,却什么也没找着。
“唉,没带灵虎来。”辛琪叹息道。
北门晨风不信,他不相信自己这一箭,竟没射死那雄雉。当洗心玉和辛琪空手而还时,他感到非常咀丧。
“这有什么?”洗心玉宽慰着他,又说“只是,那雄雉怕也活不长了,倒不如一箭射死的好。”
“你管它那么多干什么?”辛琪对洗心玉这种怜惜生命的心态不屑一顾。
“我是说,丢了一只箭,又没说别的。”洗心玉辩解道。每次打猎,她都会受到众姐妹的嘲笑,她都于心不忍,她没有办法摆脱掉这种思想。她的姨也总会这样来说她。
她又想起了她的姨。二师傅曾主张放出奴仆,将剑庭的田亩租赁给他们,这样做有几样好处:首先有益于奴仆,给了他们自由。二也省除了监管奴仆和维持他们生活的麻烦,更不用说生老病死,还有购买奴隶的一次性开支(十分昂贵)。再就是农闲时,没有事可做,成了剑庭一笔很沉重的负担。最后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奴仆成了佃户,剑庭的收入就有了保障(不管收成如何,剑庭照样收租),奴隶的生产积极性提高了,就有利于深耕细作,田产会增加,这样剑庭和佃户的收入都会增加。
“是啊,二师傅真是一个极具才干的人。”洗心玉心想。
但事与愿违,辛利的打算并没有得到实行。千空照是个不喜欢改变现状的人,不过,问题不出在她身上。千空照为人平和,并没有反对,仓庚又从不管事,本来打算试试看。但一试行起来,剑庭的众老仆几乎是一致的反对。千空照、辛利、仓庚一向待下人宽容,她们的厚待,使众老仆如丧考妣的求将起来,弄得千空照一点办法也没有。仓庚更是替众老仆说话,激烈反对,这样,辛利的方案也就没法实行。只是至简剑庭从那时起就不再购买奴隶,而采用雇工或租赁。
“二师傅做得是对的,但为什么我却怀念我的姨?”
“姑射子,你在想什么啊?”北门晨风奇怪的看着这一路上奇奇怪怪的洗心玉。
“没,没什么。”洗心玉收回思绪,立即高兴起来。
大约骑了一个时辰左右,远远的现出了博阳邑。博阳邑的城墙并不高,由于年代久远,坑坑洼洼的,泛出一种古旧的黑色和苔绿。城池外有一条小河(不是护城河),在这河边的空地上长了些樟树、杨树、桃树、女贞。河的另一边则全是垂柳,河上有两座小石桥。
博阳邑较大,两三条街。穿过一条最大的大街(约一里长),转入一小巷,这小巷污水横流,散发着一种腐臭味。他们穿过这小巷,出了城,到处都是浅沼、苇丛和流水。又过了一个很小的石板桥,来到北山山脚下。顺着山脚下的大路走了数百步,洗心玉和辛琪就下了马,转而朝上山的小路走去。
山径两旁都是杂草灌木,他们来到一片平缓的开阔地,“到了。”辛琪高兴的有点自得的说。
“系好马。”洗心玉关照着北门晨风。
“就这里?”北门晨风系好马,转过身来打量。他没看到一棵瞿麦,倒是看到了几棵不高的化香,正挂着一个个黑色的成熟果序,那果序和青箱的果序差不多,穗状干膜质的。“我怎么没看见?”他问。
“这不是吗?”辛琪随手一捋,就是一把瞿麦的蒴果。
“喝,就是这呀?”北门晨风这才看见,杂草丛中真有瞿麦,不过不开花了,剩下的都是这黄褐色的直挺挺的似小令牌似的蒴果。洗心玉问北门:“你采不采?”
北门晨风回答:“我?——我还是看看好了。”(后来也还是采了)。
真的走进这草野,才发现这里的瞿麦真多,不过不注意是看不出来的。辛琪气燥,不能在一个地方停住,这里采一下,那里捋一把,就走远了,把个北门晨风和洗心玉丢在了这里。北门晨风无所事事,打量风景,才发现只有他和洗心玉在这里,便有点不安。他张望了一下,见四周果真没有一个人,洗心玉又正在专心致志的采种子。他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思,放开胆,仔细地打量起洗心玉来。看她的眼睛,看她的鼻梁,看她的嘴唇,这一看,越发令他痴呆起来。洗心玉的面庞在这一片阳光下更突出了她的细腻、晶莹、美丽。她的颈脖圆长白皙,她的身体曲线柔美却不纤弱……她的美只会使人产生敬仰,在她的面前,人们会感到自己的心灵被净化。她似乎有着一种拯救的力量,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放肆,也没有人敢亵赎她的圣洁。洗心玉正在专心致志的采花种,北门晨风的目光干挠了她,她很快就察觉到了,一时竟没了主意,手中的活计就做不好了。她又惶乱又紧张,只得把头勾下去,装出不知道的样子。
这种少女在心爱的人面前默然应允的样子,北门晨风很快就感觉到了。他知道洗心玉知道自己在看她,但她却不恼,这使得他觉得她对自己是认同的。这样一想,就有些情不自禁,他朝洗心玉那方向走去。这大胆的有点失态的举动,使洗心玉更紧张了(其实她大可不必)。她惊惶的张望了一下,见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实在是有点怕,便不自觉的朝别一个方向移移,来躲避。这形成了一种很奇特的现像,北门晨风朝洗心玉方向走过去,犹豫地,走走停停。洗心玉就朝另一个方向移移,来规避。只是这动作是不能重复多次的,做个三五次尚可,做得多了,洗心玉就很难掩饰自己的心,那将使她无地自容。所以当北门晨风朝她越走越近时,她只得站住了。眼看着北门晨风已到眼前,她紧张得心都要跳到喉口了,却无法阻止,便再也顾不得的跳了起来,叫道:
“二姑娘!”
“什么事呀?”辛琪在远处回应道。
“哦,是你?”紧张的洗心玉对已近在身边,吓了一跳的北门晨风尴尬地笑了笑,故作不知的说“你在这里?”她又拉长声音,对辛琪叫道,“没什么,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这时辛琪走了过来。
“你都死到哪里去了?”洗心玉还故意这样问了一句。这时,她已镇静下来,很大方的走到北门晨风身边(北门此时也在采),和他一起采起来。这动作,她做得这样老练,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白色的石竹类还有在开花的,看到一点,就是一片。三人采了半个时辰,采得差不多了。只是辛琪奇怪起求,怎么今年洗心玉采得这么少?往年都是她随意,小玉专心。她实在有点不解,就斥问道:“你今天怎么了?”说得洗心玉一脸绯红,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三人回到博阳邑,吃了饭,辛琪要去逛街。至简堂的日子枯燥清苦,所以她们每次来博阳,都要好好逛逛,洗心玉也是要去的。但今天,不知为什么,她打不起这个精神,只想好好憩息一下,内心深处却有说不出的一种对北门晨风的依恋,便说不去。北门晨风见她不去,自然也不去。辛琪虽奇怪,却不会去想。她还很高兴,可以把马交给北门晨风。
“你们就在城门口等我好了。”她说“我去去就来。”
洗心玉遂了心愿,松了一口气,心里甜滋滋的。现在,她像个小女人一样,满含羞涩的随着北门晨风朝城门外走去。
这是个初冬晴朗的下午,古邑外并没有多少行人。洗心玉到了这里,心里安隐踏实了许多,她知道北门晨风在这里,不会失态。洗心玉边走边看古城外的景色,——依然苍绿的樟树、女贞,疏散的杨树、桃树。脚下是浅浅的蓑草,开着黄色小花,三三两两的蝴蝶在飞。这是一片成熟而又富裕的田野,她仿佛能感到有一种生命走向鼎盛后必将凋亡的匆忙,有一种成熟的喧嚣过后急急忙忙收束起来的静谥,令她感到好惬意,好愉悦。初冬的阳光柔和,这又令她触摸到了自己内心的柔软和温情。
他们系好马,走上小桥,看这小河。小河并不宽,二十来步,两边砌着破损的岸石,有一两丈深,因此显得很窄。洗心玉在一石栏干上坐下,北门晨风站在栏干前,他们一同看这小桥下深深的流水——亹亹清流。这流水令他们想起古老而又悠长的岁月,那浸淫着他们灵魂日夜流逝而又永不消逝的岁月,令他们想起像这草野一般荒芜然而却在等待着的生命,令他们动容又霍然。
随着流水,洗心玉的目光一直向前,她看见了远处的小桥。那小桥,虽是平日常见,却在平日从未仔细打量过,现在令她产生出一种陌生感来,“喏,北门子,你看——”洗心玉指指那小桥。
原来那小桥不是从两岸砌起来的,而是把岸从两边向河中心推出一段距离,再从这收束了河面的砌石上砌起来,因此桥的跨度小多了。这就形成了另一种很有特色的风景,一种古老的小城风景,苍苍然而又别具一格的风景。
“原来桥是这样造的?”洗心玉惊喜的说,仿佛才发现。
“怎么这——小玉?”本来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的北门晨风,对洗心玉这句话生出了一种感动。他想象不出,这么聪慧的小玉怎么也会有这样率真的表露?但由于她的指出,北门晨风才仔细打量起这小桥来。他也立即感到了这小桥的奇特和陌生,虽然他看过无数座这样的桥,但他却从来没有注意过它们的式样。
他为洗心玉这能在生活中处处发现情趣,在景物间——细微处——常常会发现许多不同的敏锐思想而惊讶。
一排烟柳,在河的另一边。
“我们到那边去看看?”洗心玉跳了下来。在北门晨风面前,她感到十分愉悦,感到整个人都像融化了似的,她感到自己的精神处于一种极佳的状态中,渴望着去表现,渴望着去放纵。她站了起来,北门晨风非常随意,他们肩并肩地走着,走到小河另一边,任垂柳飘拂着肩头。他们从这一座桥走向另一座桥,又从另一座桥再走回到这一座桥。他们谈了许多,什么都谈(海阔天空),谈秦国、谈剑坛、谈诗书、谈人生的理念和目的。洗心玉的思想从来没有这样敏锐过,言语也从来没有这样准确过。
不时有肃爽的风吹过,令人感到精神轻松、令人感到天空高远、令人感到自己能随着这肃爽的风自由自在的飘到一个无拘无束的地方去,而生命之树就可以在那里乱七八糟的去疯长。
洗心玉立即被一种凄美的感觉所攫住,一时无语,她被这生命的无限扩张的情绪所席卷,而使自己的心潮不能平静。
愉悦的泪水已在心中流下,而一种无奈的遗憾也在心中滋生:为什么,这幸福竟不能长久属于我?
他们就这样走着、说着、笑着、感悟着,仿佛才开始,然而一切都结束了,因为这时辛琪回来了。洗心玉蓦然惊觉,简值不相信,怎么这一会儿,太阳就已偏西?她知道太晚了。一方面感到无限怅惘,意绪难尽。一方面又不断的埋怨辛琪,说她怎么会这样贪玩,耽误了回程,要挨师傅骂了。于是三人不得不急急的驱马,踢踢踏踏的朝徂徕山一骑绝尘地赶去。
六、美丽居夜探庄后庄
北门晨风、洗心玉和辛琪从北山回来时,天已擦黑。一路上洗心玉埋怨个辛琪没完。她倒没觉得自己和北门晨风在小河边卿卿我我的有什么不妥,只是蓦然惊觉,才发现,时间晚了,正好抓了个辛琪作借口。
回来后,洗心玉、辛琪到上古师处禀报了一声,梳洗毕,过来看美丽居。美丽居正不高兴,她对北门晨风向她讲述今天去北山的事就不相信,她向来如此。又知道博阳也就区区四五十里,任由马骑行,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没想到北门他们三个一直玩到天黑才回来。这一下午,她都不愉快,又不好表露,毕竟她和北门的关系不明了。好不容易透过槛窗看到他们三个风尘朴朴的一脸兴奋的赶回来,她就想,什么事使得他们在博阳呆了一整天?又不好直问,心中正猜疑、恼恨。这时,洗心玉、辛琪正好走进来。
洗心玉、辛琪走了进来,她立即站起,十分亲热的拉着洗心玉的手笑着说:“跑了一整天,也不累呀!还有心来看我?真是有心人,怪不得惹人喜欢。你看看,北门,这一天,我们的太子妃,越发漂亮了。”
美丽居这样说洗心玉,也不算刻薄,实在是洗心玉自己这时正一脸的喜气。听着美丽居这有点像恭惟又有点像刻薄的话,虽然也知觉,却无法回应。只得将这话当作真心来接受,她有点受宠若惊又有点无法回应的笑笑,显得无可奈何。
“这个——太子妃!”美丽居看着灿烂得像一片云霞一样的洗心玉,心中直想骂她“娼妓”,但这样的话她骂不出口。只得在心中暗自恨道:“别高兴得太早,总有一天,你别落到我手里,到时,我叫你哭都哭不出来!”再说现在,她也不能确定这一天的行状,她只有问过辛琪后才知道。“也许事情并不如我所想呢。”她想。
这时支可天走了进来,进来得比较匆忙,烛火摇了几摇,又竖直了。美丽居一见支可天,立即作了一个暗示,然后随口让他坐下。大家又说了一会子话,美丽居则催北门他们早点去歇息。北门三人站起,想不到支可天也站了起来。美丽居又好气又好笑,她发现支可天在洗心玉面前便不能自禁,就笑说道;“叫天子,怎么,他们累了一天,你也累了一天?”她又对洗心玉说,“你看看,也不知窜到哪里去了,才来,又要走,好像我这里是龙潭虎穴一样……”说得大家又笑了一回。
北门晨风三个走了之后,美丽居立即收敛起笑容,有点淡然的看了看门外,然后掩上门,转过身来问支可天:“去过了?怎么样?”
美丽居问支可天,是因为她知道支可天已经到至简堂那庄后庄去过了。北门晨风没回来时,支可天因北门晨风和洗心玉去北山也不来叫他而恼怒。美丽居他是没指望了,洗心玉却一直对他很友善,人难得有自知之明,因此,支可天很有点想打洗心玉的主意。见北门晨风偏偏霸着个美丽居,又来勾引洗心玉,心中非常不受用,就来找美丽居。美丽居也正不高兴,她倒不是怪北门,她只恨洗心玉,恨至简堂。想到那个被囚之人,总觉得此中或许有可利用之处,所以她非得把这事查个清楚不可。恰巧支可天也正恼恨着,两人一合计,决定让支可天当晚就到那庄后庄去打探一下。所以支可天进来时,美丽居就明白他已去过了,给了他一个暗示。
“你看清楚了?”她问。
“果然,关着一个人,是一个妇人。”
“妇人?什么样的妇人?”
“说不上,这妇人……”支可天一想到庄后庄的妇人,立即感到有些不寒而粟。他心有余悸地说“那可不是一般的妇人,简值是女魔头,不是人!”
“女魔头?——怎么个女魔头,不是人法?”
“不知道,像寒冰一样透出一般杀气。不过人倒是长得蛮漂亮的,只是谁敢打她的主意……!”
“又来了,又来了,你呀!”美丽居见支可天三句话离不开他的本性,鄙夷之极。
“嘻——”支可天嘻皮笑脸的笑笑,盯着美丽居的脸,说“我不就是说说,再说,再漂亮,也比不上你呀!”
“干什么?少来烦我!”
“不就是逗逗你嘛,再说,我说的也是真话。这妇人,真是一脸冰霜,狠着呢。对了,在她的右唇边,有一颗黑痣,特别醒目。说它是美人痣,还不如说它是梅花针,那是会刺瞎人们的眼睛的,——那痣呀……”说到这里,支可天抖了一下。
美丽居见他说得这样有声有色,有点相信。她叉开话头问:“锁着?”
“对了,锁着。只不过这里好像并不亏待她,什么都齐全,锦衣玉食,我真不明白……”
“那这是谁?”美丽居像是在寻问,又像是在问自己,却不得要领。
她决定亲自去看看,她真有点想不通,上古师也会关着一个人?一个被上古师关着的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确实太奇怪了。
“你行吗?要不要我陪你?”支可天见美丽居要亲自去看看,关切地问。
“不用,那只会更碍事。”
美丽居把衣袖管扎紧,试了试那条伤腿,虽还有点不灵便,却能行动了。见美丽居收束停当,支可天走到门边,向外看了看,说“没人。”美丽居就踅了出来。从谷神堂回廊朝内庭外的蚕房走去。这时,至简堂已沉寂下来。上古师和采薇住在*内宅西边,两间房,她晚上要静坐练气。内宅北面是尊位,上古师让北面正中一间作了剑室,中间西一间,封姨住了,东一间作了帐房,共三间。东面是辛利母女两间房。南面中间住了容悯、齐云,正中西一间住着洗心玉,本来这两间房是仓庚和洗心玉住的。东一间则住了苦须和玄月,也是三间房。这四边房的中间是天井。美丽居到庄后庄去,过了蚕房正好要路过苦须归宾和玄月的住处。这时她正好走到苦须归宾、玄月的窗前,听得里面在说话。
“还没回来吧?真是越练越勤了,跑了一整天也不累!”这是苦须归宾的声音“现在她可更勤了。”
“她本来就这样,又不是现在!”辛琪不懂苦须的意思,她好像在维护谁。
“谁?”美丽居想,下意识的站住了,“跑了一整天,除了洗心玉,还会是谁?”想到洗心玉,这谈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懂得什么,这一天他们都在一起吧?”
“当然,我也在啊。”
“可现在,你去看看,那个北门子一定也在。”又是苦须的声音。
这话让美丽居吃了一惊,她马上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那也没什么啊,不就是磋切剑艺吗?”又是辛琪的声音。
“没什么?你呀,真是个二姑娘!”
“不会吧,小玉又不是不知道,苦须,你可别瞎说。”“这是谁?”美丽居想,“是采薇?这个小女子好像也很喜欢北门晨风。”
“我瞎说,我看她就是鬼迷心窍。”
“我看也是,这几天,小玉真的变了个人似的,谁见过她这样疯疯癫癫的。”这是玄月的声音“所以今天,我就不去……。”
“那可好,我们至简剑庭的脸都让她丢尽了,那妲己还不知道呢。到时候知道了,你叫师傅的脸往哪里搁?我们总不能为这事来为她出头。”
美丽居一听“妲己”二字,知道苦须归宾在骂自己,顿时无名孽火就蹿起来,心想:“这天杀的,竟敢这样辱骂我?总有一天,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正切齿间,又听到苦须归宾说:
“要想这事不发生,有一个主意可行。”
“什么主意?”
“得让他们三个走人,让他们离开。这三个人,除了北门晨风,我怎么看都不顺眼。”
“只是……好是好,”玄月对苦须归宾的主意意犹未了,她犹豫了一下,说“人固然可以赶走,但心却断不了。”
“你有什么主意说出来。”
“不好说。”
“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婆婆妈妈的,快说!”
“如果让那北门子知道,小玉有人家……”
“这怎么行?不行,不行,你呀!”苦须显然不同意“这不坏了小玉的名声?”
“不是为了我们剑庭吗?再说,也不会坏了小玉的名声。我看北门这人是个君子,他既是君子,就不会飞短流长,无论他有没有那意思,他都不会去说。”
“小玉哪来的婆家?”辛琪不解。
“有一个人,你可记得?”
“谁?”
“依梅庭。”
“依梅庭关小玉什么事?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坏?”辛琪明显不满。
“我又没说是真的,不就是为了断哪北门的念头吗?”
“对,这主意好,”苦须一口称赞道“就这么办。”
“依梅庭?”美丽居听到这个名字,知道她们说的是钱塘小梅君依梅庭,那可是人传亦传的奇美男子,是清虚无尘鲁勾践的弟子。但她却猜不透,这小梅君与这至简堂又怎么牵涉得上,她真不明白,这里面倒底有什么关系?但此刻,她也顾不得去想这许多。现在她最担心的是她们所说的话,如果这是真的……?顿时,她心乱如麻起来,一下子感到自己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头“嗡”地一下就大了。“是不是,一切都是真的,连她们都看出来了,真不能再置之不理了。这样一想,她立即就想去证实自己所听到的话是不是真的,她立即朝打谷场走去。
打谷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影,不用看,就知道是洗心玉。美丽居想去寻找另一个,却怎么也没找到,除了谷堆、禾草、石磨、碾子,就只剩下一弯冷月和更显沉寂的寒蛩声。她一下子获得了解脱,为自己的行为害臊,“你呀你”,到这时,她才想起了自己要做的事。
此时,她已适应了这黑暗,她来到至简堂那庄后庄,屏住气息,攀上那不高的墙垣。四野正在沉寂下去。这是一座不大的宅院,只两间房,其中一间亮着灯火。她用手扶住墙头,轻轻地坠入院中,一个闪身,靠近那亮着灯光的小屋。停了一会,正想从发上取下玉簪,去刺那窗纱。忽听得门外响起了辅首的叮当声,继而是脚步声,她忙闪身一边。只见一个侍女开了院门走进来,随即进入这小屋,然后听到她的声音:
“仓庚师傅,你是否要歇息了?”
“仓庚?原来是仓庚,这怎么可能?”美丽居实在不曾去想,千空照会把自己的小师妹关在这里。也实在想像不出,这是为什么?
美丽居透过那刺破的窗纱,朝里看,果然看见了那仓庚,带着锁链,坐在一豆灯火前。她的案几上放着一堆竹简绢帛,案几另一边是只香炉,正袅着香烟,再就是笔山砚海。她好像是在看书,整个房间透出一种书卷气,好像与她相称又不相称。只见那侍女对这仓庚十分恭敬,没有一点对待囚徒的样子。
仓庚好像没听到这侍女的问话,没有理睬,还在看她的书。
那侍女也不在意,自己忙自己的,先为仓庚铺好床褥,放下纱帐,然后就为她准备汤水。等她准备好这一切之后,再回到案前,恭敬地侍立一旁,不响。
这时,仓庚才看了看她,放下竹简,“哗啦”一声站起,来到汤盆前洗了脸。不顾那侍女的诧异,说,“不用水了”。等那侍女侍候着洗了脚,她对那侍女说:“你去吧。”
那侍女泼了水,回来对仓庚说:“望三师傅早点歇息。”说完,便径直去了。
正如支可天所说,仓庚威而不怒,冷艳、绝杀,就像一柄凛凛的冰剑。
“仓庚?”美丽居想,“可这仓庚又是谁呢?”(她这思想和北门晨风一样),这样一个人在山海间行走,却从来没有显露过行迹,这是不可能的。美丽居就是美丽居,她立即想到,那么这个仓庚一定是在以另一种面目在山海间行走,那么这个人是谁?她绞尽脑汁去想。突然她猛地想到了,在传闻中还有另一个著名人物,那就是那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女飞贼冷萍飘。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对,一定是了,这仓庚一定就是那个冷萍飘,别人误以为是两个,实则就是这一个。因为除了这个剑坛上的女魔头,谁还配得上这等模样?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个上古师的小师妹竟然就是剑坛上人人闻之胆寒的女魔头冷萍飘,如今却被锁在这里!”这叫美丽居更是吃了一惊,人真不可貌像,那上古师可真不是等闲之辈,难怪剑坛上这许多年都不见了这冷萍飘的踪迹。
“我该怎样去见她呢?”美丽居想“我一见她,至简堂还不闹翻了天。上古师、辛利,还有那个苦须归宾还不知要怎样震怒呢?”她这样一想,就感到快意。她正这样思忖时,只听得室内那仓庚用平静的口吻说:“室外之人,想进来就进来,磨蹭个什么?”
真没想到,仓庚毕竟是仓庚,她早已察觉到了她的到来。这叫美丽居又吃了一惊,“果然名不虚传,她的感觉竟这样敏锐!”美丽居本以为自己这行动已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了,但却没能逃脱掉仓庚的捕捉。既然这样,她躲避什么?遂轻移脚步,闪身进入屋内。
仓庚冷静地坐在案几前,目视着她。那目光犀利、清澈、尤如冷泉一般。在她的右唇下,果然有颗醒目的黑痣,闪着冷艳的光芒。这妇人冷静、睿智、有一种秋天的肃杀之气,令人畏惧。
“小女子千姿花美丽居,前来拜访大师。”美丽居上前作了一揖。
“我不知道哪个是千姿花美丽居!”这妇人口中透出一股霸气,“听你所言,是特意前来,这就没什么必要。千空照这人,总是这么疏忽,总把别人看得那么善良,却不知人心险恶,”她好像一眼就看穿了美丽居的用心。
这话仿佛是美丽居自己说的,真是英雄所见略同,美丽居就对她有了一翻敬意
“大师莫非是冷萍飘?”
“你到底想干什么!”
“哪里?大师想错了,我仅仅只是好奇而已,只是不知道,大师如何被囚在这里?”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不过,你也不用去妄自猜度,你自以为想当然的,其实并不如你所想,这里是我的家,谁能囚禁我?也没有谁能囚禁我!”
“那大师……?”
“我说了,有些事是你所不能了解的,我问你,你想得到什么?”
“大师想错了。”
“那你走吧。”
“假如我要救大师呢?”
“哈哈,小女子,这就是你的奸诈,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
“救你是不怀好意?”
“你也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别人均愚不可及,你怎么这样简单?”
“我简单?”
“当然,你总以为,千空照囚了我,我就和她不共载天。你不是和我那师姐有什么不愉快,就是和至简剑庭有什么不愉快,你想假借我,来达到你的目的。再说,就是退一万步,即使我和千空照不共载天,我冷萍飘又岂会让你来救?!”
仓庚并不违言自己是冷萍飘,这令美丽居感动,知道她对自己的把握准确。
“你怎能这样看我?”但她还是这样说了。
“千空照这样一个仁厚之人,也能让你怨恨,你这人,我看就没好心眼!”
“这就奇了,你现在不是被她囚在这里?”
“这是我们至简剑庭的事,用不着你来管,”说到这里,冷萍飘不耐烦了,她用戴着锁链的手挥了挥,说“你走吧,若不是看在你年青无知的份上,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没想到大师这样不通情理,我还以为大师是个明白人呢。”
“什么?”冷萍飘用冷冰冰的眼光看着美丽居。
美丽居一看冷萍飘真的有些动了怒,知道这人聪明,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于是对冷萍飘作了一揖,说:“那好,大师,你就多保重吧。”
七、秦政初行博阳邑
秦王嬴政统一中原之后,自称始皇帝,大家叫他秦始皇。
国家初定,一个庞大的国家没有前人的模式可供借鉴,他以自己独特的禀性,决定按照自己的意志,创建一个新的国家模式。咸阳宫中烛火彻夜不灭,他一天要看一百二十斤奏章。与王翦、王贲、赵亥、丞相槐状、王绾、国尉缭、御史大夫冯劫、以及冯去疾、蒙武、蒙恬、李斯、蒙毅、赵高……等一班肱股之臣日日夜夜商议国家大事。起草诏令文书,改革政事。这一切在他看来都不是劳累(他一天只睡两个时辰),所有的人都跟着他连轴转,他把大家的激情都调动起来了,上下左右皆因充实的工作而振奋。废除分封、采用郡县、设立三公九卿、收缴兵器、铸造金人、修筑驰道、统一度量衡和文字,件件政事被强力展开,国家更显日异强盛。
另外就是,他还要面对也正在强盛起来的匈奴,这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
但是,由于秦王朝的固有本质,由于秦始皇个人的独特的个性,或是由于时代的局限,秦王朝依然保持着它那战时的暴戾、残酷、嗜血的本能。秦王朝是为战争而建立起来的一部机器,其实当时的七国都是这样一部机器,只是秦王朝的这部机器效率更高一点罢了。这样一部机器,在它的齿轮与齿轮之间,是需要由征服者的荣耀、开疆拓土的实际利益以及战败者的鲜血来作润滑剂的,这样才能使它正常运转。而当它所有的目的已达到之后,这部机器却依然在它的创造者和推动者的作用下,向前碾压。
只是目的没有了,在失却了敌手的空泛中,推动这部机器的人,便得不到补偿。假如这时这部机器的创造者,不能及时的改变它,终止它。那么这部机器就只能转而寻找新的润滑剂,而以它的推动者的鲜血来滋润,这就是当时秦王朝的现状。
但是,那些灭亡了的六国王族旧贵,那些怀有故国情结的六国士人,还有失却了他们原有的地缘关系的六国豪绅,他们因旧政权的倒台,失去了他们精心营造好的利益构架,包括权力关系、人际关系、生产关系及生产资本,而受到伤害。他们对新政权不论在精神上还是在行动上都不肯认同,他们形成了一个个敌对势力,依然对新政权进行着不懈而又顽强的抗争。
必须把这些人控制起来,所以在国家初定之后,秦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始皇帝就下令,迁徙六国旧贵十二万户于咸阳,这个诏令立即发往全国,饬令各地郡守县令执行。
齐地初定,一大批秦国文吏来到齐地,和归降的齐国故吏一道管理起各地的政事。秦国的文吏大多是一些申韩之徒,是些深黯“法势术”的能家。一向信奉王霸之道,喜欢严刑峻法,使民不敢生越轨之心。博阳令夏禄文,就是这样一个干吏。他到任后,收缴兵器、禁绝私学、不得菌集社团、不得有反对国家之言论、不得非议朝政、不得容留逃犯、实行连坐保甲、设乡制里。而他目前最紧要之事,就是执行把博阳邑境内藏匿的齐国旧贵掌控起来,以便把他们迁徙到咸阳去。
这一天下午,北门晨风、美丽居、支可天来到谷神堂。他们来,美丽居的意思还是来至简剑庭的初衷——见识至简剑庭的桃氏十四泉剑法和镇庭神器湛卢,今天就是想了却了这事。拜见过上古师,见安仪师辛利、容悯、齐云和至简堂的一班弟子都在。她们似乎在议论什么,见了美丽居,便不言语。
辛利、苦须归宾、玄月面有愠色。
美丽居装着没看见,不知道她们为何这样,“莫非她们对我夜访庄后庄一事有所察觉?”但也管不了这许多,“就算是,又怎么着!”心中正发狠,这时,只听得上古师问她:
“美丽女娃,你的伤口痊愈了?”上古师是为了带过这气氛,她并没有因美丽居夜访仓庚而恼怒。
“多谢师尊,基本上是好了。”
“怕是能登墙上屋了!”苦须归宾刺了一句。
美丽居便知道,夜访冷萍飘一事,被她们知道了,但她只当不理会。
“既然伤势已好,就好走人了!”苦须归宾毫不客气。
美丽居就想起那天晚上,归宾骂她“妲己。”
“苦须!”上古师有些严厉地制止住苦须归宾,并及时的转向北门晨风,“飘零子,你怎样?”她问的是北门晨风的手指。
“不碍事,只是痛得利害。”
“怎么会呢?”
“我也不知道,收不住口一样。”
“小玉,过会儿你替他看看。”
“是。”
“上古师尊,”美丽居因来至简堂有一月有余,这一月有余在她看来都是屈辱,她恨不得立刻离开了此地才好,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再就是碍着北门,北门没达到他来此地的目的,自然不会同意离去。她开口说“我们来此,千辛万苦,至今未见识到你们的桃氏十四泉,也想一睹你们的镇庭神器湛卢的风采。”
“美丽女娃,我已说过了,至简堂只想淡出剑坛,不想再招惹是非。”上古师沉吟了一下,拒绝道。上古师为什么会先沉吟,后拒绝呢?作为一代宗师,剑道本是其一生所追求,只是生逢乱世,她不想再助长了这暴戾时代的风气。更何况至简堂本就树大招风,至简剑庭原来是在临淄城庄岳大街上,正是为了这挥之不去的恩怨情仇,才迁徙到徂徕山。这件事本身也是她和仓庚发生冲突的原因之一。但她毕竟是剑士,理解仓庚。至于剑坛求道于至境的要求,她也不是不理解,只是这可以纵论剑道的不是美丽居,也不是北门晨风。
“师傅!”苦须归宾见美丽居这样咄咄逼人的样子,那里按捺得住。
“你给我闭嘴。”
“这真令我们遗憾,是不是?”美丽居转向北门晨风,既是寻求支持也是想给北门摆明现状,好给下一步的打算留一个口实。
北门晨风同样表示了失望。
正说着,封姨走了进来,她是至简堂的执事,上古师遂放下了与美丽居的议论。
这些日子,封姨常来往于博阳邑与徂徕山之间。为的是,自从齐地入秦后的改制和对一些新的法令的理解和执行。秦之律法比之齐之律法远为苛严峻厉,使久已习惯于齐法的齐民感觉到了一种窒息,却不得不服从。徂徕山也一样,要改设原有的乡里。再就是封姨进来,也是为即将举行的尝谷会,她与徂徕山、合口二乡乡有佚协商一事,来请示上古师和辛利的。
“我按二位师傅之嘱对孙大人说了,”封姨说。她说的孙大人是原博阳邑令丞孙致礼。孙致礼归降于秦后,依然为博阳令丞,协助现在的博阳令夏禄文冶理博阳。当时,剑士、任侠的社会地位比较低下,他们往往得以自己的显行归附于诸侯、官府、豪右、才能获得一定的社会地位。上古师同样得按照这样的理念行事,虽然她已不是一般的剑士,也并非贫士。但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她来徂徕山后,一直与齐博阳邑的官府关系比较密切。后来孙致礼来博阳当令丞,因他们有着比较一致的人生理念,因而,至简堂和博阳邑官府的关系更前进了一步。再说,上古师也知道,官府是得罪不起的,只有和官府的关系理顺了,至简堂才能在徂徕山安居乐业。这就形成了文吏强宗相互依赖的关系,来共同对付不轨之民。但现在来了个夏禄文,上古师尚不知道他是哪一种人?所以至简堂仍承受着孙致礼的照应。
这次封姨到博阳去,是和二乡三老一起去的,主要是送礼和请夏大人和孙大人来参加尝谷会。
“二位大人如何说?”
“礼收下,尝谷会就不来了,和往年一样,政事繁忙,抽不开身。”
“那我们的事呢?”
“徂徕山依然是乡,只是我们至简堂一带要设一里,可我们这里都是妇人,要设里长。孙大人不敢委屈二位师傅……”
“那他怎么说?”
“孙大人叫我暂且代管了。”封姨这样回答。
封姨这回答其实是她自己编造的,并非实际。孙致礼只是叫她回去后和二位师傅商量一下,她就这样自作主张的承应下来。当然她也知道二位师傅不肯委屈,至简堂也只有她才能担戴,这就省去了她再跑来跑去的麻烦。
封姨这人,是个非常能干的人,她是至简堂的执事。像她这样的人,每日常遇纷繁棘手之事,在不能两全的情况下,断然处之,是她常做的。她甚至敢于擅做主张,只要是为了至简堂,她是敢于去走极端的。
“那好,你就做你的里长。”上古师、辛利自然认为这样最好。
“什么?封姨,你当里长了?”辛琪叫了起来“封姨当里长了!”
“琪儿!”辛利一声断喝,喝住她。
“你以为我想当呀?”封姨很是委屈,也真的很委屈。她这样做,是不得不这样做,是她的责任。辛琪这样一叫,便以为是好事,这使她很伤心。情绪就上来了,恨曰:“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这一帮亭长里司。既愚昧无知,又狠如虎狼,一个个都是那么的不可理喻,一付狗仗人势的样子,我恨都恨死了,推又推不掉,你们就别来打趣我了……。”
这确实是她的心里话。
“也真亏了你。”安仪师深知她的苦衷,宽慰着她。
“再就是收缴兵器,移风易俗……”
“你没有说……?”上古师问。
“我只对孙大人说了,孙大人说,他会去与夏大人说说看,毕竟我们是剑庭。还有戒酒……”
“戒酒?好,这酒就该戒。”安女听说要戒酒,立即阴沉着脸地崩出这一句,并看了看支可天。
“这是什么话,戒洒?”支可天知道安女说什么。因为他经常晚上到合口去鬼混,常有深夜回来的时候,安女已经和他吵过好几次了,所以才会有这安女不快的说话。听了封姨的话,他十分不满也不信。
“这是千真万确的,不久戒酒令就要下了,当然主要是针对私自酿酒。”
“戒酒是好事,以免荒糜谷物。”上古师说。
“最重要的一点,孙大人说……”说到这里,封姨看了看北门晨风他们就不说了。
“是不是缉捕齐国王族旧贵?”容悯问了一句。
“这是自然的,但不仅仅于此,事关三师傅……”
“三师傅?”北门晨风一听三师傅,知道是仓庚,不禁脱口而出。他来这里一个多月了,也没见过这三师傅,对他来讲,真是一个谜。但美丽居马上止住了他。
上古师看了看美丽居,所有人都有些不满的看着美丽居。美丽居知趣的站了起来,对北门晨风说:“人家说事呢。”这样三人就走了出来。
八、孤星照命
“飘零子,来,让我看看你的手。”这时,洗心玉跟了出来,叫住北门晨风,就站在回廊里替他解开包裹住的手指。北门晨风的手指伤口上,长着一丁点儿暗红的肉瘤。
“呀,长了肉芽,怎么会这样?”洗心玉皱了皱眉,又说“这可是很痛的。”
“是的,什么都碰不得。”
“怎么样?”美丽居见说,立即关切起来。
“这很麻烦,只能切除,不切除,收不住口。不过,他可得受点罪,”洗心玉对美丽居说“你们随我来。”她还是对着美丽居说。
四个人和随即走出来的辛琪一道进入内庭,来到洗心玉的闺房。洗心玉的闺房在内庭南面靠西一间,原是她和仓庚一块住的,现只她一人住。闺房雅致而整洁,四周饰以素色壁衣,地上铺着地衣。室内一床一书案,左边一侧是书匮,整齐的堆着简牍。右边墙上则挂着两幅帛画,一幅是许穆夫人垂钓图,一幅是邓曼阅书。床边帐外挂着一柄有精美剑鞘的闽越松溪剑,床上有锦被锦褥和石镇。书案上则是笔筒、书刀、石砚、封泥和铜砚滴。这铜砚滴做得古拙大气,呈一灵黾状。书案旁是简(缶本),放着一些未用的木简和竹简。另一小几上,放着香炉,正袅着一缕淡淡的檀香。
“你可得忍着点。”洗心玉让北门晨风坐在案几后的席上,她拿出一把簧剪,在烛火上烧了一下。她的左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珍珠串。
“他又不是泥做的。”美丽居一边以一种亲匿的口吻笑说,一边走过书匮去浏览图书。又转过身来问“你学过医?”
“那还是玄鹤子来时,她向玄鹤子学的,她还做过女尸呢。”辛琪说。
洗心玉拿出一团锦絮来,递给北门晨风说:“咬着。”
“不用,你只管放心做,——方巾到过这里?”
“嗯。”洗心玉应了一声,她此刻可没有精神来对付北门晨风,正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北门的手指。
“他还为小玉测了一卦,哦,也不是,他为剑坛大家都卜了卦,小玉,你还记得卦辞吗?”
“是吗?都说了些什么?”美丽居立即关注起来。
洗心玉没有回答,这时,她正紧张的用一钳钳住北门晨风的指甲。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北门,咬了咬牙,狠下心来,一使劲,将那指甲拔了下来。北门晨风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随即那手指就颤抖起来。洗心玉抓紧那手指,鲜血就像玛瑙一样绽起,然后流满整个手指。洗心玉用絮擦了擦,她用手压住指根处,仔细观察这血肉模糊的手指,作摸着该怎样进行?过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她用那簧剪对准那肉芽,静了静心,并住呼吸,一下子用极迅速的动作,将那肉芽剪去。这下,北门晨风又猛地抖了一下。“忍着,”洗心玉说,她没看北门,“最好咬着。”这指的是锦絮,因为此刻她要修剪伤口了。北门晨风这下可真受不了了,那一剪剪就是活生生的在剪他的肉,他不得不将那锦絮紧紧咬在口中。洗心玉的背脊都汗透了。鲜血在一滴滴的滴下。
“你还记得吗?”美丽居问辛琪“我说那些卦辞。”
“不记得了,但我娘那儿有,不过,小玉自己的,你问她。”辛琪指着正在手术中的洗心玉。洗心玉依然在修剪伤口,她让辛琪擦了擦额上的汗,又伏下身去。她做事非常仔细,一丝不苟,全然不顾那鲜血已滴了一盘。
“洗姑娘,你说说看。”支可天对此也感兴趣,就这样不合时宜地向洗心玉发问。
“噢。”洗心玉应了一声,没有回答。她此时已将手术做得差不多了,但精神依然在手指上,没注意到其他。现在,她开始包扎伤口。
“小玉,你说呀!”北门晨风感到一阵轻松。
“什么?哦,那种话你也信,”洗心玉仿佛才醒悟过来,听明白了,说“说它做什么!”
“好像是‘孤星照命’吧?”辛琪想起来了。
“‘孤星照命’?怎么会这样?”美丽居不信。
“是,就是这样。”洗心玉说,她还记得有一串卦辞,但她不想说。
北门晨风看了看包扎好的手指,感到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洗心玉则忙着将手术后的弃物收捡,并拿起那瓷盘,指着那一盘血中的指甲和肉芽肉屑,拨了拨,给他看。然后将这些弃物端了出去。
北门晨风觉得很舒服,他走到美丽居站在的书匮前。只见满书匮的简牍,翻了翻,有《书》、《老子》、《墨子》、《论语》、《易》、《礼》、《乐》、《十大经》、《孙子》、《公孙龙子》、《黄帝内经》、《扁鹊内经》……等等,几乎包括了当时的所有重要书籍,另外就是各国春秋。
这时洗心玉正好进来,他就问:“这是你平日看的书?”
“不,随便翻翻,只是浏览,不求甚解。”
美丽居正好拿起一卷,见是《孙子?九地篇》,看到其中“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的愚兵之策。这也正是她常想的,就问洗心玉,对此有何看法?
“我不大明白,”洗心玉说“除非是不义之师,既是正义之师,当明了为谁而战,何必愚兵?”
“不!”北门晨风听洗心玉说出这样幼稚的话,就觉得很可笑。知道她没用过兵,立即反驳道“你说的是理,孙子说的是用兵,你没指挥过军队,你不懂。”
“那你说说看?”洗心玉眼中闪现出一种渴望的神情。
“我只知道,战场上,一支无知无识,只知绝对服从的军队是最具战斗力的,我要带兵,就带这样一支军队——绝对服从,无往不前。谁会去带一支会思考,古怪精灵的军队,那还打什么仗?”
“其实说理也是愚兵。”美丽居一语惊人。
“说得太好了!”辛琪、支可天惊叹道。
“是啊,”北门晨风说“诸侯混战,各执一辞,谁是正义?”
“理也是一家之理。”美丽居说,“‘春秋不义战’嘛。”
“不,这还是有区别的,只是……”洗心玉一时也说不清,以致发生了动摇。她似乎有点相信北门晨风,毕竟自己没带过兵。
“所以总会有些蛮夷骚扰中原,秦楚齐原来都是蛮夷戎……”
“你是否认为孙子尚且不明?”这时,美丽居明显带着嘲讽的口吻问洗心玉“姑射子,你对《孙子八十二篇》有何看法?”
“自然对兵事有一些精辟独特的论述,触及到了兵事的本质。但总体上来说,只是说了一些普遍规律,没什么高深之处。这也许就是大道至简吧,其文也朴质无华,当然,这是兵书。我还是喜欢《庄子》。”
“《庄子》?”这时北门晨风已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案几上的简牍,一看,正是《庄子?至乐》篇。正好是这样一段文字“列子行,食于道丛,见百岁髑髅,(扌蹇)篷而指之曰‘唯吾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他念出,不由一笑,“这庄周,果然与众不同,捭阖无羁,纵论恣肆。”
“尤其是那《则阳》篇,戴晋人说的一个寓言,说得真是太好了。”洗心玉见遇见了知己,就有点得意忘形。
“他说什么?”支可天问。
“他说有一蜗牛”北门晨风回答道“左角叫触氏国,右角叫蛮氏国,两国为争地盘而战,俯尸数万,追逐败军十五天才能返回。”
“是啊,怎能想得到呢?”洗心玉接过话头说“这样一群渺小的人,所争的仅为蜗牛一角,纵看今日之天下,莫非皆是触氏蛮氏罢了。”
“那我们还谈什么孙子?简值连做人都不值。”美丽居说,又沉思良久,她似乎感到了一种飘渺空茫,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就连北门晨风念的那一段她也不喜欢。人生果不可知否?物我果不可界说么?她真的不喜欢庄周的这种虚无遁世思想。
“姑射子。”
“什么?”
“你还是说说玄鹤子方巾给你卜的卦辞吧。”美丽居显然对这卦辞很关注。
“好像是‘(勹盍,外内)叶翠微出空谷’吧?”辛琪想起来了,她说“对,就是这。”
辛琪说:玄鹤子还为剑坛大家都卜有卦辞呢,“卦辞就在我娘那里。”
“哪,二姑娘,你拿来给我们看看?”北门晨风极力要求道。
辛琪走后,美丽居又来要求洗心玉:“姑射子,说说你的。”
“无稽之谈,何必说它。”
“说说也无妨,不就作一笑谈。”北门晨风也怂恿道。
洗心玉犹豫了,她在北门晨风面前总也无法把握住自己。
“那一定是好辞,洗姑娘的命一定是好命!”支可天的言语叫人听了总是那么不舒服。
“不,不是什么好辞,——那好吧。”洗心玉妥协了,她想了想,说:“我念给你们听,不过,不可当真,再说,也真的不是什么好辞。”她念了起来:
“(勹盍,外内)叶翠微出空谷,独自飘零掩群芳。青灯褝衣照长夜。风liu云散,一别如雨后。终是两地秋。躲不开,风雨骤。缘何结子在上头?只见那,风吹雨打零落尽,红颜不应叹薄命。可怜冰雪质,难争三春辉。”
洗心玉念完,说:“判辞就是‘孤星照命’。”
这时,辛琪回来了,拿着一卷素帛,摊在案几上,大家一起围过来看。
对于洗心玉的判辞,别人倒没在意,只有美丽居心存别念,刻意注意到了。尤其是那一句“缘何结子在上头?”令她格外纠心。她似乎断定,洗心玉将来必有儿女,而且这儿女必定就是北门晨风的。虽然想是这样想,但她是个个性极要强的人,纵有这命理之事,她又何惧之有。就算是这样,她也非要将它扭断不可!
大家一起围过来看,只见那素帛上写着八九首卦辞,也没说谁是谁,大家遂一一看去。
雪山遇猿
妇人手中剑,化作皑皑雪。不知归之何处,岂知别后有经年。穆穆高出云天外,人言亦言传白猿。高山安可仰,一城上九刃。
鹤鸣九霄
剑不出鞘自鸣,鹤鸣九天长唳。抱朴守拙未泯,遗恨一点血碧。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
四边静
枯冷寒绝不人怜,应是幽香暗入帘。不容于世不容世,不谅人解不解人。雪岭一径斜,满情悲莫赊。人间应不识,终是此才尽。独坐幽篁凝红尘。
艾兰引
剑气出艾兰,此女最堪哀。剑走偏锋不为改,只因胸中块垒。独自飘泊,砥砺清浊,梅花香自苦寒来。一剑定天山。
北漠卷地风
剑别一格,迅冷寒绝。鹰视狼疾暗中原。莫不有言,纵有何言?天,天,终将北漠天,化作狂风吹。
无缘亦有缘
南天一柱折,剑坛遂无缘。放浪形骸度人间。摆什么迷魂阵,道什么不了魂?笛中闻折柳,一夜碛中自清泉。
劳燕分飞
双壁鼎峙,鴥鹞北林,梅开二度皆因时。自此两分明。天妒英才尽,自向东南赴红尘。虽知不为擎天柱。只因豪侠气,青史遂留名。
古风啸长天
园中竹节难长,野壑暗生幽香。一世英名陨没早,空留河山老。直为直所累,名为名所伤。夜行人走夜行道,悲怆一声笑。
倾情络丝娘
艳不与天争,命骞不起尘。花样年华难说项,镜中有花,水中自冰轮。可叹至慧至敏,皆付西风东流。泪满痕,月黄昏,人尽失。都化作了别院谈笑声。争争争,争了个满(缶本)满盆。伤了别人,误了自身。
看后,大家有许多不解,热列地议论了一翻。尤其是对《倾情络丝娘》,大家都猜不出指的是哪一位大家?议论了一翻,也就散了。
此后,安仪师知道了这件事,甚是恼怒,狠狠地责备了辛琪一翻。说:“这是别人的命理,怎可如此随意示人,岂不有违天意!”。遂觉得再留下此物,终是祸端,于是,就着烛火将它烧了。
九、尝谷会
收获完毕,尝谷会其实就已开始。这种祭祀在徂徕山和合口乡年年都要举行,成了一个地方的乡风民俗,并得到了乡有司的支持。
有身份的人家或讲究点的农户都要进行斋戒,一般的农户只是流于形式。至简堂自然不同于别处,所持的理念不同,她们要举行修禊。徂徕山的乡啬夫和合口乡的乡啬夫经过协商,这尝谷会就由二乡三老负责。至简堂是此地的豪绅大户,声誉亦隆,因此资助尝谷会的资财也最多。二啬夫礼让上古师,因此封姨也参加两个三老的筹划。比如,张罗募捐,安排程序,请乐舞、徘优班子、巫觋巫女和搭祭台(兼戏台)场地。这一系列的活动,有一项非常隆重,那就是要向神农氏炎帝举行象征性的献祭,这献祭的象征性祭品,就是女人和鹿。但在民间,鹿不得常得,本来远古的祭祀是很残忍的,但到这时已不这样做,因此这祭品反倒成了一种荣耀的象征,也因此便用俊美少年替代了鹿。这一对献给神的象征性祭品——美少年和美少女,就成了各个村子,各个大户人家极力力荐本村、本户俊美少年少女的坚持。没有一户人家不想获得此项殊荣的。祭祀的第二天,献神祭、游花街,这对神祭品就坐在人抬的用彩绸和鲜花装饰的高高的神牲台上,走在狂欢队伍的前面。接受沿途人们的礼拜和喝彩,并将手中的五谷降福于人群,以示神的恩典。
好几年前,洗心玉和依梅庭曾获此殊荣。只不过那次是立夏日,也举行得非常隆重,是祭祀赤帝祝融。虽不及今年尝谷会,但亦有趣,因为洗心玉年龄大,又是女孩子,和依梅庭不相称,二乡三老就将他们调了个个。由洗心玉扮童男,依梅庭为童女,真个是珠联璧合。这一对金童玉女,曾轰动了这方圆百十来里的地方。直到今天,依然还是人们的美谈。这一次,洗心玉已没资格候选,这一对对神的献祭,必须是少年,年龄以不超过豆蔻年华为准。
这几天,由三老、封姨指派的募捐队,由热情青年组成,敲锣打鼓的到各个农户家里去收取祭祀钱。这祭祀钱并不强行摊派,要看各户人家的诚心,带有募捐的意思。募捐队来到农户家门前,捧着神农氏炎帝的牌位,拿着一面小锣,两人抬着一个小鼓。才一敲打,农户家有人,就立即走出来(这是来不得半点马虎的),他们双手握拳,对着神农氏拜上一拜,然后掷钱于钱(缶本)中。这钱不论多少,一般都是十个。农户们给过钱后,锣鼓手将锣鼓敲得更响,以示感谢。他们并不马上走,要将一段锣鼓敲完。这不仅是表示诚心,也是为了轻松。因为这个时候尚若别的农户家有人,就会走出来,献上自己的一份诚心。
豪右大户也象征性的给个十来钱,这不是主要的。他们往往都要承应祭祀中的大宗开支,那些财物往往是以上金的方式交给封姨的,整个祭祀的钱财由她掌控。因此,大户人家对上门来的募捐队,只当是情趣,撒上几个钱,为的是搏得一个喝彩而已。
祭祀场所设在香竹溪西,合口村东,那一大片平坦的场地上。这里是年年祭祀的地方,祭台的基本轮廓都在,如今十几个能工巧匠在三老的指挥下,正在繁忙的装饰祭祀台。祭台用板铺就,下面架空,铺在那个土平台上。整个祭祀台就像是彩楼,也因地制宜,只用鲜花松柏,透出一种村野气息。整个台面不大,但在这村野中也算是够气派了。幕景是几大块似屏风似的木板,描绘着云水纹。奇怪的是中间两块大板上描绘的是人首蛇身的伏羲和女娲。北门晨风看到这个图象甚是不解,问一憨头:“尝谷会怎会是伏羲女娲?”回答是:“你难道不是人养的!”这回答很叫北门晨风丧气。后来封姨告诉他:“小玉也问过这个傻问题,但这个是不算数的,这主祭台上迎上来的神舆牌位才是真神。”祭台上的神舆牌位,是到了祭祀那一天,由主祭师捧着请上来。他们一共是三位,中间主神是神农氏炎帝,但也有时弄混淆了,祭的是社稷神,这就有点泛神论的味道。奇怪的是二位副神,一位是句芒神(春神),他的牌位在左(现改为右,秦尚右),一位是女夷神(花神)。北门晨风听到这里又奇怪了,怎么连花神也祭祀起来?按说要祭也应该祭后稷呀!继而又很感动,为民间的广泛图腾的祭祀而感动。他们似乎从不忌讳什么,将心中的善良愿望与美好憧憬付诸实施,花神很美,他们就祭花神。
祭台朝向香竹溪,左边布有帐篷,供尊者休息。也有各大户人家自设的帐篷,场地四周任商贩布货为市,远处还要设置茅厕。再就是合口村西边的汶水,也要增设渡船。合口村东面的香竹溪,一条自渡船也不够(这自渡船是一条船两头系着绳子,谁过河谁拉绳,船在对岸,就拉过来)。这里原来很放心。但到了祭祀的日子,人多事杂,尤其是那些楞头小子,无事也要生非,到了那人挤人的日子,不生事才怪呢?因而也要派忠厚长者来维持。
洗心玉、北门晨风、辛琪上博阳北山时,这里正繁忙。
封姨从博阳邑回来,她去博阳,是去请博阳令夏禄文和令丞孙致礼来参加尝谷会,这是礼数,不能不做。如能请来县令大人,那就是荣耀。但由于路途遥远,旅途劳顿,往年齐县令都不大来,只是收下两乡和至简堂送的厚礼也就算了。今年夏禄文也不来,据封姨讲,夏大人正在忙着迁徙六国旧贵和度田二事,无心他顾。她也告诉了师尊,这夏禄文似乎对我们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县令不来,上古师似乎松了一口气,她也不再去想那夏禄文,开始静心养气斋戒。岁数大了,对祭祀总感到有点力不从心,然而对于祭祀她又不得不去事事亲躬。因为她知道,祭祀乃国之大事,亦是民之大事,事关乎鬼神,不可不为,对此,她从来不敢马虎。她又是这身份。这三四天,她放小玉去博阳一次,也有目的。目的是叫她放松放松,回来好写一篇主祭文和一篇嘏辞。主祭文由主祭司来念,是对神表示的敬意和感激。嘏辞就是福辞,这福辞要由她这样德高望重的人来念,是表示神对人的仁爱及告诫。这两篇文章去年就是洗心玉写的,两乡三老赞不绝口。今年,他们又要洗心玉代为效劳,上古师实在不愿,以免惹人说至简堂自专,但亦推托不了,只好说定“下不为例。”
美丽居这两天心情不好,自从听到苦须归宾她们那一席话,深信自己的感觉不谬。这两天,见北门晨风常去合口村,对即将到来的尝谷会倾注了太多的热情,她想像不出,北门何以会如此?只是她不愿正视罢了。假如她不是心生芥蒂,不是行动不便,她可能也会被尝谷会所吸引。现在她非常不愉快,尤其是北门、洗心玉、辛琪三个那么兴奋地从博阳迟迟归来,她不知道他们怎样会在博阳呆上整整一天?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度过了那一天?这两天辛琪也不来,说是要斋戒。美丽居当然明白,斋戒也不是什么非常严格的事,只要遵循一定的礼数就行。比如不吃不洁的食物,不从凉衣竿下走过,不过寡妇门,不上坟地等等。辛琪不来看她,自然是受了她娘或苦须归宾的告诫,想到这,她就既愤慨又鄙视。有一次,,她到*去找辛琪,结果碰到安仪师,辛利说:“辛琪在斋戒呢”,美丽居就气得个半死。当然她又不能直接去问北门晨风,反正问了也没用,他总会编些假话来欺骗自己。再说这该死的腿,依然不十分灵便,使她无法去看住北门晨风。
不过,这两天,她也没看见洗心玉,也许真的在斋戒?这该死的至简堂,简值就是一个坟墓,令她感到丧气。她也去过合口村一次。
在合口村祠堂内,巫觋巫女们正在那里演习迎神仪式,鼓乐喧天,“咚咚锵,咚咚锵……”比在祭台上演出时要响亮得多,惊心动魄,但那节奏很简单,一点也不繁复。
十、正祭
尝谷会选在十月一个收获完毕的日子。
徂徕山和合口村举行的尝谷会,是在香竹溪西侧,合口村边的一个空场地上举行。不仅两乡的乡民,就是四乡八村的庄户、农人也都举家携口的赶来参加。到了正祭前一天,通往合口村的大大小小的路口上,人声鼎沸。年青人大声说话,姑娘们含蓄地跟着。也有男归男,女归女的,倘若有个漂亮的女孩子出现,年青人就你推我搡起来,把人往她身上推,引起那姑娘发出愤怒而又厌恶的尖叫声。也有一家子一起来的。再远一点的就驾了大车。
合口村农户家里,一下子聚集了许多整年不见的亲朋好友,七大姑八大姨的,他们都来赶热闹。到了合口村,正好探亲访友,也好借宿蹭饭。户主们又高兴又叫苦不迭,口中虽抱怨,脸上却喜形于色,因为这是一种炫耀,人来得越多越光彩。甚至一些五六十岁的老婆婆,也步履蹒跚的在儿孙们的簇拥下,如王母娘娘似的驾临到了合口村。
这天早晨,香竹溪两岸挤满了人,徂徕山的乡民都得从这里渡河,好在早有安排,增加了几条船。至简堂的人也一样。上古师、安仪师来到渡口时,合口乡的游徼就把正在渡河的人挡开,人们也恭恭敬敬的主动让在一边。这场景令至简堂的弟子们数年之后,乃至终身都难忘,那是多么淳朴而又令人感怀的民风。上古师、安仪师过了溪,就进了至简堂自设的帐篷里去了。弟子们则在那些商铺前浏览,她们已经好久没看到过这么多好看的东西,快活地惊叫着,欢笑着。特别是这氛围,人挤人,人挨人的氛围,到处都是走四海的艺人,也有卖草药的医匠,以及行商坐贾,令人目不遐接。仿佛一夜春风,满树梨花,平地里冒出个大集市来,这氛围要多温馨有多温馨,人被人推着走。北门晨风三个在人群中本也和至简堂的弟子们走在一起,但似乎不大和谐,苦须归宾、玄月有意不和他们走在一起,洗心玉无可奈何。支可天想和洗心玉在一起,因为只有她不嫌弃他,至简堂的其他女孩子都令他感到愤懑。但今天,洗心玉照顾不到他,好在美丽居看出了他孤独无凭,不时地关照他一声。这样他们就和至简堂的弟子们走散了。
祭台上的锣鼓在反复的击着一种简单的节奏,一阵又一阵。有时是器乐,也是一曲又一曲,反复演奏渲染着隆重欢乐的气氛,召唤着远方的人。
隅中时分,祭祀开始了,首先是祭台上的乐曲突然中止,一种突然的寂静攫住了人们的心,人们一时还适应不过来,场面闹哄哄的。在这静寂下去的时候,香竹溪那边却响起了盛大庄严的迎神曲。人们一起转过头去,只见一支华丽的队伍在香竹溪那边,由主祭司率领(主祭司着宽大博袍,戴楚冠加羽饰),他率领着助祭师和着素衣的巫女组成的祭祀队伍,捧着祭祀的神主牌位,在一片旌幡和锣鼓簇拥下走来。他们绕过整个祭祀场所,人们这才看见他们手中捧的神主牌位是神农氏炎帝、句芒神和女夷神。到了祭台前,仪仗锣鼓就停了下来,旌幡向祭台两边插去。主祭司和他的助手、众女巫则捧着神主牌位,登上祭台,将神主牌位安置在祭台中央。这时,弦乐声顿时四起。
弦乐声中,四个女巫捧着香分立在神主牌位两边,另有一女祭师将神主牌位前的好几支巨大香烛点燃,这时弦乐声停止。主祭司走向台前,一女祭师将一支二尺长的香交付于他,他就着烛火点燃。然后对着神主牌位拜了三拜,将这香在神主牌位前装着沙土的长长木椟里插上。做完此事,他回转身来宣布:“合口乡暨徂徕山尝谷会感恩祭祀大典现在正式开始,请乡有司,众乡望,佳客登台焚香迎神。”
上古师和两个乡有佚相互推让了一下,不得辞,只得走在前面。安仪师则坚辞,走在有司的后面。这一行人几十个,包括北门晨风,上了祭台。四个女巫持香不动,得让这些尊贵的客人自己走上前去取香,以示心迹。上古师虔诚的抽了一支,就着烛火点燃,对着福佑二乡子民的神祗顶礼膜拜,感谢他们的博大恩德和仁慈,普施恩惠于人间,让合口乡与徂徕山又是风调雨顺的过了一年。并希望神祗继续保佑他的子民,让他们在来年获得更大的丰收。祝祷完后,她将这香插入木椟中。有司、乡望、佳客均一一这样做了。长长的香在木椟中渐渐多了起来,并不整齐的插了几大排,一时香烟缭绕,在祭台上形成一片,使台下的人几乎都看不见了祭台上的神主牌位。倒是祭台幕景上的伏羲和女娲,在这烟雾中生动起来,似两条巨龙一样在盘旋转绕,且张牙舞爪地似要腾空而去。
有司、乡望、佳客对神的祈祷,不仅仅是对神的感恩,也携此怀念自己已故的先祖,这是尝祭的一个重要内容。《礼记》曰:“尝禘之礼,所以仁昭穆也。”
上古师在想什么?我们不知道。她应当也在思念自己的父母,还有师傅桃氏妇和药瑕公。当然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故楚三闾大夫屈原,那是她一生中最敬仰的人。此时,整个祭祀场面非常肃穆,没有一个人敢以得罪神祗,也没有人敢以有辱自己的先祖。
洗心玉默默的低着头,像那些圣洁的巫女一样,她本人也曾当过女尸,本就有着一种圣洁的光辉。想着神的仁德慈爱,想着他们的艰辛,既要操劳天*的事,又要顾及人间,且事无巨细。她不仅要礼拜神农、句芒、女夷,也在礼拜伏羲、女娲,因为伏羲女娲是人的始祖,自然也是她的先祖了。不过,她也感到这似乎太遥远,和自己似乎沾不上边,想到这里,就很伤心。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是啊,人皆有父母,唯我独无。自己的父母,她一点印象也没有,父亲什么样子?母亲什么样子?她一点也不知道。对于尝祭,人们有一种说法,说是在祭祀中,只要心诚,就可以看见自己已逝的先祖。想到这,洗心玉默默的祈祷:“神啊,让我看到我的父母,请你对我仁慈吧,让我见上他们一面,给我一点印象,让我感谢他们将我带到了这个人间。”她默默地祈祷着,饱含泪水,虔诚地匍匐下去。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这时她看见祭祀台上香烟已缭绕成一片,只见那伏羲和女娲在这烟雾中盘绕飞升,一时使她感到精神恍忽,身不由己。她慌忙低下头去,思想中就突然幻化出一片明丽的天空,两条巨龙在翻腾。但已不是伏羲和女娲的形象,而是从烟雾中突然显出两个她从未见过的人来。她大吃一惊,睁开双眼,一片霞彩立即就破碎了,令她再也追思不及。好不懊恼,她努力去怀想这两个人的形象,终不可得。残存在记忆中的是,那男的似乎偏瘦,别的什么也回想不起来了。倒是那女人,她觉得好面熟,仿佛在哪儿见过?仔细一想,不由得哑然失笑,那女人不就是自己吗?到这时,她才明白,民间的说法是不可信的,因为,自己的母亲怎么会是自己呢?这不可笑之极!这突然出现的幻像,只不过是自己思念心切罢了,母女即使长得再像,也不可能长得一模一样。但她心中又希望这两个人就是自己的父母,“爹,娘,今天你们在哪里?你们是否知道,今天,女儿在为你们祈祷、祝福……”
主祭司正在念主祭文:
“惟某年十月上壬之日,徂徕山暨合口乡村民祭神农氏炎帝、句芒春神、女夷花神于合口村西香竹溪旁,嘉肴百鬯,以供神享。
大神来兮,香烟唯馨。
国之根本,在于稼穑;民之生计,赖以黍粟,皆得于天。
昊天不语,薰风叆至,此固不显神示,亦在耳目。
天恩浩浩,如秋之阳,田畴纵横,丰稔在望。大车农夫奔忙于前,妇孺箪食荷浆于后。田亩熟,高廪足,姑嫜笑,童稚乐。巷有犬吠之声,夕有牛羊下来,其乐融融也哉。炊烟遍中土,宁馨我神州。
金风应钟,澄宇清明,此乃上苍之眷顾,广袤无际。动感于内,心生戚戚,吾辈尘介之身,齑骨粉身,亦不足是。期于常有丰年足民,恩泽被于环中以佑我社土,仰冀上神,曲垂昭鉴。”
主祭司念毕,上古师代神答嘏辞:
“昊天不禀,泽被万民,是由犹是,亦在于此。
此土吾热土,此民吾子民,如出一己,感同身受。神乃民之主,民亦神所倚,恩泽普施,亦润我心,济于至境。
敬畏上苍,不渎鬼神,不隳纲纪,不肆愚悖。事尧舜之君,守社稷之地。以仁以德,以忠以义,以礼以善,以智以信。努力耕耘,躬俭节用。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敬贤而远恶,明节而知非。孝以事亲,顺以听命,父慈子孝,夫唱妻随。善待天珍,不暴万物。春种夏狩,秋狝冬藏,皆在于时。不误农时,丰衣足食。诸恶莫作,诸邪莫近,无违天意,莫生奸心。天威咫尺,雷霆霹雳。年年岁岁,风调雨顺,岁岁年年,我族昌盛。是以珍诫,谨记守心。”
洗心玉对自己这两篇祭文一句也没听见,她正在平静自己刚才难以抑制的心。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之后,能再一次目睹刚才见到的那幻像。如真的能再一次出现,她一定要好好的记住他们,将他们珍藏在心里。但是,却不可得。她苦笑了一下,笑自己痴愚。
这时,鼓乐声响了起来,吓了她一跳,原来师傅的嘏辞念完了,祭台上正在用玄酒祭神。一列巫女捧着豆和俎,盛着牲血和畜毛、生肉、熟肉。祭台上铺着蒲草编的席,用粗布覆盖着酒樽。两个助祭师穿着经过煮染的帛制成的祭服,敬献上醴酒和(酉戈)酒,奉上烧好的肉和肝。有身份的人交替向神进献祭品,使神和先祖享受牺牲,得以快乐。这个仪式进行完后,就有一队穿素白的巫女上来唱《般》(磐石般的华夏):
“於皇时夏,陟其高山。(隋山,上下)山乔岳,允犹翕河。敷天之下,裒时之对,时夏之命。”(伟大的华夏,登上你的高山。群峰尽收眼底,众水汇成黄河。普天之下,簇拥而来的目光,都是对你的归依。)
尤其是后三句,反复吟咏,气势磅礴。
又唱《丰年》:
“丰年多黍多(禾余),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蒸,去草头)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又是一个丰收年,黍稻装满了谷仑。成千上万难以记数,可以酿出佳酿,祭奠我们的祖先。要做得付合一切礼仪,降福我们到永远。)
再唱《良耜》(好锄头):
“(稷,去禾)(稷,去禾)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竹吕,上下),其饷伊黍。其笠伊纠,其镈斯赵,以薅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扌至)(扌至),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牧,右改享)牡,有捄其角。以似以续,续古之人。(拿着好锄头,耕耘向阳的土地。撒下种子,新芽欣欣向荣。妇孺送饭到田间,拿着筐,装着小米高梁饭。你戴着草帽,锄头闪光,除去杂草。以作肥料,庄稼长得真好。镰刀声中收获,场地堆满了谷物。像城墙一样的谷仑,紧紧的挨着,打开。装得满满的,老婆孩子是那么安祥。杀一头大公牛,那牛角真美。继承我们的祖先,重视农业这国之根本。)
唱到“获之(扌至)(扌至)”时,台上台下一片应和,响成一片,这时,整个场面的气氛就达到了高潮。
演唱完毕,下面是跳鼓阵舞。一时祭台上,近十面大鼓,惊天动地的擂起来,所有的器乐也发出响声。在这雄壮的乐声中,几个祭师走上祭台,将祭祀完毕的祭品撤下,合在一处,放在几个大釜中去煮。肉香便在空气中弥漫。
乐舞一直进行下去,一直到中午,这第一天的主祭礼就已进入尾声,鼓声渐渐平息下去,悠扬的弦乐展示出诗情画意来。这时,从合口村两头走出两支队伍,一支是盛妆高髻的着红色素纱的合口乡少女,一支是着素白素纱尽显淡雅的徂徕山少女。她们捧着豆、(缶本)、浅盆,里面装着五谷。她们唱着礼神的赞歌,步态庄重款款地走向一起,两两相对,互换手中的五谷,然后汇合成一队。她们来到人群中,仿佛是从云中走下来的仙子。人们看见她们纷纷举手相迎,像是祈求。她们则从器皿中抓起五谷,朝人群中撒去。人们都以自己的手中能得到这谷物为祥瑞,并把它们迎回到自己家中的神龛上去供俸,以求明年又是一个丰收年。此仪式热闹而不乱。
主祭司最后走到祭台中央,鼓乐声又一次响起,人们知道这是最后的仪式了,整个场面严肃起来,嗡嗡声也随着鼓乐声渐渐平息下去。这时主祭司转过身去,对着神的牌位,率领所有的参与者一起叩拜下去。这是一种亘古的仪式,历数千年而不改,无数年代的赤诚、对幸福生活的渴望和憧憬,使他们在思想中构筑起他们心目中的神圣体系,使他们在自然神面前卑贱自己,对大自然永怀一颗敬畏之心。感谢大自然的无私恩赐,即使不够圆满也永不心生恨意,他们的质朴是能感天动地的,他们的赤诚是能使人心悸动的。只要一想起他们,我们就会抑制不住自己的心酸和感动而泪流满面。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始祖,是我们淳朴的先人,他们不仅给了我们生命,而且就在这一刻,亦构筑起了我们民族的精神家园。
大釜中的祭品都煮熟了,司厨已将它们分别装进簠、簋、笾、豆、鉶,等器皿中,送往合口村的筵席中去。祭司、巫觋、乡有司、乡望豪右、佳客,凡是交了一定数量钱财的村民,在这里都有他们的一席之地,都能享受到这一种恩赐。而合口村和至简堂的全体村民、庄客、奴仆也都能分得四个大饼和一大勺肉食,整个场面一片喜气洋洋。下午则是俳优戏,那戏从日昳开始,一直要演到人定之时。
十一、献神祭
第一天下午看俳优戏,这在乡村中是难得有的,四乡八村的乡民都来观看,将祭台挤得水泄不通。当然也不全然,比如相互熟悉的男女青年,难得有此机会,不管俳优戏有多大的吸引力,他们还是会双双离开这热闹的场面,到香竹溪另一边去。去寻一块避静之地,卿卿我我的去互述衷肠。
洗心玉本来和苦须归宾、玄月、安女在一起(容悯、齐云没来),后见采薇与北门晨风他们在一起,也就故意找了个机会,装着好像突然看见了采薇,而和采薇走在了一起。采薇喜欢北门晨风(仅仅只在偶像的范围),因此她不喜欢美丽居。对洗心玉则不同,她同样喜欢小玉,反倒希望她和北门好。美丽居拿她们两个没办法。
第二天就是献神祭,游花街了,这种对神以献祭为借口的狂欢、以自误为目的的游行,人们倾注了极大的热情。这支祭神的队伍很庞大,前面是鼓乐,以招唤为目的。后面是捧着林林总总各种祭品的纯洁少女,她们四个一排,着装颜色一至,比如前面一律白色,再黄色,然后是红色……。在这捧着各种祭品的少女后面,就是献给神的最大祭品,那是四人一抬的二个神牲台。这神牲台抬在人们肩上,像个没帘帷的花轿:四根竹竿顶着个华盖,竹竿用绸、花草绿叶缠绕,华盖垂着流苏。轿内安一把有褥子的椅子,用绳扎紧。两个童男童女坐在上面,葛带从他们腰间穿过,将他们绑在这椅子上。他们着彩衣,化淡妆,眉清目秀,是难得一见的美孩童。他们得端正的坐着,祭司们抬着他们一边前行,一边让他们向人群撒象征祥瑞的五谷花瓣碎草。这五谷花瓣碎草是有讲究的,在这五谷花瓣碎草里放了一些象征吉祥的小饰物,还有数百枚募捐来的秦圜钱(齐刀已不能流通)。这样一来,情景就不同了,人们一路上追随着这神牲台,正是为了这个效果,才有此一举。因此一路上都是花雨缤纷,人们你争我夺,渲染着气氛。神牲台后是巫觋、巫觋后是巫女,再后面是杂耍、高翘,以及各村的舞乐队,差不多绵延快一里了。
洗心玉昨天晚上,又被苦须归宾说了一顿,她只有不理她,因为她实在没有办法不思念北门晨风。今天一早,她一个人出了至简堂,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宽慰着自己:“我怎么了?我什么也没做,她管得着吗?”又对自己说“我也没对北门子怎么样,是他自己来找我的,我推得开吗?采薇不也一样,干吗就没人说她!”所以今天她决定自己一个人去看游花街,省得别人再吃舌根的胡说八道。
挤在人群中,随着神牲台而行。看着那两个童男童女,就想起了好多年前,自己也曾坐在那神牲台上,只不过那时是立夏日。当时,她有什么感觉?似乎已模糊不清了,应该是很新奇的,仿佛在梦中一样。好在此前,演练过好几次,要不坐在上面,还真有点发慌呢。当时就有点居高临下的感觉,很得意,仿佛自己就是神。现在却掉了个个,站在人群中,对着那两个圣洁的童男童女,反倒有了更深的感触。境遇是会改变人的,会使一个人产生绝对不同的感受,神圣洁净和下里巴人原来并无本质区别,华彩背后,依然是一个真实的我。想到这里,她又感到很好笑,人人追求的只是表面光鲜,这对童男童女其实只是傀儡,坐在上面很不舒服。那椅子是特制的,褥子背后有几个尖突,人轻轻地靠上去倒没什么,假如真的往后一靠,那尖突就顶得人难受。这样做,是要]这童男童女挺直腰干,来执行他们的神圣使命。还有撒五谷祥瑞(她当年是撒鲜花花瓣),也不能随意,他们是受到下面祭师控制的。他们手中的花(缶本),由神牲台下的祭师一(缶本)一(缶本)递送上来,递一(缶本)撒一(缶本)。这是为了确保沿途重要路段,既要均衡又要能突出重点,还要能确保一直撒到终点。有时看着下面热烈的人群一潮一潮涌来,只能望洋兴叹。但不管怎样吧,总的来说,还是很高兴的。那一年,她就这样撒呀撒呀,从合口乡的另一村,一直撒到合口村的祭台前。在这里,又要举行新一天的祭祀,这祭祀和昨天的正祭不同,没有了庄严神圣,而是具有了狂欢的色彩。那次,她和依梅庭就一直坐在祭台神祗牌位两边,看敬神的人们表演。开始倒还正常,她坚持得住。但依梅庭毕竟年龄小,开始扭来扭去,到后来就打起瞌睡来。结果很有意思,依梅庭这举动被祭师发现了。那祭师就拿了一根长长的棍子,从后台捅他。别人看不到,洗心玉可看得一清二楚,仿佛被抽了筋一般。洗心玉立即睡意全无,立即将身子挺得笔直。
这样想着,任童男童女将五谷祥瑞向她撒来,能感觉得到,那个童男在有意向她撒,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别看孩子小,其实像大人一样,也喜欢漂亮的异性,同样怀着爱恋的感觉。洗心玉并没有伸出手去接这神的恩赐,只是任由人群拥挤着、推拥着向前,她感到很愉快。突然,真的是突然,不知为什么,在这人群中,突然一种悲伤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突然感到自己好孤独,这一瞬间的感情转变,简值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无奈、寂寞、无助,至简堂有那么多同门,可今天她只能是一个,自己心中的感受没人能体会。人与人之间,不管他们多么亲密,多么友爱,都是无法沟通的。咫尺天涯,她为这无奈而伤感,想到这,她就想哭,“人,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是一次孤独的旅行,人与人是永远无法理解的,因而有了博大,因而有了包容。”想到这里,泪水就流了下来,但她的心却很愉快。
这就是精神脆弱的一瞬间,越是聪慧的人,越会产生出这种感触。只有无知无识的人,才会成天乐呵呵的。当然还有一种人,表面上乐呵呵,内心却明白,这是另一种人,或达者或人生的失败者。洗心玉不知道在这一刻,她已接触到了人类心灵难以沟通的有限性和生命无法逾越的痛苦性。人对世界,包括对自身的认识,都是不会有终极的。正是这样,一个人就无法抵达另一个人的心灵,这样,人类才孤独,才遗憾,才永不会圆满,所以生命才永生痛苦。圆满只是外人,是不知情的人看到的表面,是浮光掠影的东西,身在其中的人只能是凄美的独立着。就像一座在一片冰天雪地里独立的空房子,那么凄美简约的独立着,令人产生出无限的伤感。
一列持雉尾的跳舞者夸张地跳跃着走来。
她惊醒过来,为自己害臊,拭去泪水,才发现,神牲台已走到前头去了。她张望着,渴望着,像是要追随。但内心知道,自己也是会欺骗自己的,她并不是要去追随这神牲台。今天这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北门晨风。其余的想法,全是自欺。一个人跑出来,看起来是赌气、是抱怨。但在潜意识中,是为了方便,是为了能在这游花街的人群中,能单独的去与北门晨风面对。对于这种渴望,她是怀着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呵护着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将这内心的希望之花给碰落了。——“这样,就怪不得我了!”她为自己寻找着借口,并在心中祈求着,最好他也是一个人。只一个人,在这人山人海中,谁也找不到他们。想到这,她就既激动又兴奋,开始喘不过气来。
那么多成双成对的男女,她羡慕的看着他们。所有的节日和祭祀都有着它特定的内涵,所有的节日和祭祀都承载着它不应该承载的功能,那就是为人类的繁衍,为青年男女安排下彼此沟通的氛围和场所。人流来到合口村,在这么多的人群中,她怎能找到北门子,除非只有跟着神牲台。现在,她不想挤过去,因为有那么多讨厌的手……。
她来到合口村的祭台前,到了这里,又心生畏惧。一方面是渴望,一方面是害怕,“到时,我该怎么办?”就像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就像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内心深处一样,她看到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对她闪烁着一种诡密的笑容,使她感到羞愧难当。更何况,到了这里,随时都会碰到至简堂的姐妹,还有徂徕山的女伴,“要是这样……?”她想都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