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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大风秦楚》》 · 寄萍踪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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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姑射子!”一声呼唤,吓了她一跳,心就“卟”地一下跳到嗓子眼上。苍惶四顾,其实不用张望,她就知道这温款的声音来自谁。她就像一只偷吃的馋猫一样,想赶快逃走。但她又做不到,北门晨风已来到她的面前。一瞬间,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慌忙转过身去掩饰,又回转身来,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时她看到了辛琪、采薇,顿时,松了一口气,人都差一点要晕过去了。采薇身边还有美丽居。美丽居正带着一丝冷笑的看着她(其实没有)。她就好像感到自己被人抓着了什么似的,一时间羞得无地自容。

她没理睬北门晨风,而是迎着美丽居走过去:“美丽居,辛琪,你们在这里?真没想到……”她有点装腔作势的掩饰着自己。

“怎么,就你一个?”采薇惊奇的问。

“你又不是不知道!”洗心玉因采薇这话问得突兀,有点想急于堵住她的嘴。

“苦须、玄月呢?”采薇知道这一点,没在意她。

“我不知道。”

“那你和我们在一起吧?”刚才还索然寡味的北门晨风立即有了精神。

“叫天子呢?”洗心玉没见着支可天,故意这样问。

“他呀!”北门晨风只说了这一句,便没再说。

“这样正好。”走在一起时,洗心玉在心里想。能在北门身边,她就有了一种归宿感。辛琪、采薇又在,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刚才所想的那一切,只是一种奢想,是心中的一种活动,当不得真。如果那种事真的出现,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去面对的,至少也要装腔作势的去作一翻坚持。现在,她就不怕碰到苦须归宾和玄月,可以大大方方,正正经经,无可指责地去面对一切。

他们开始点评那对童男童女,美丽居向来比较挑剔,不肯掩饰自己。洗心玉则常认为别人都比自己强,因而心生赞美。再说洗心玉的天性就是善良、宽容,她又做过这。常会设身处地的为别人作想,知道别人也会这样点评自己。这时,祭台上出来了一列着素白素纱的巫女,梳着双鬟髻,窄长袖。双鬟髻是一种新颖的发式。她们款款而行,环台上一圈,然后站成一排,用清亮圣洁的嗓音唱《献辞》:

“神啊,

今天是吉祥的日子,

我们为你备下了最好的献祭,

美酒和秋菊,

佳肴和琼浆。

我们洁净了自身,

希冀着你的来临。

用你的恩惠普施这片土地,

你的至高无上,你的威名、雷霆。

这歌声庄严肃穆,这声音清亮如水,发自肺腑,怀着卑微,在洗心玉心中产生了共鸣。她真产生了一种想飞升,想化成精灵的感觉。希望自己能在这歌声中化成一道对神的献祭,敬献给神,并为此而死去。泪水盈满了眼眶,永怀卑微之心。

几个倡优、倡伎看见了美丽居和洗心玉,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洗心玉正沉浸在那一列巫女的歌唱中,没注意。美丽居就感觉到了,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这样的目光,她见得多了,不仅不喜欢,反而有些厌烦。一老年倡优走了过来,对他们拱了拱手,洗心玉这才惊觉。美丽居和洗心玉也忙还了个礼。

美丽居问:“有何见教?”

那倡优说:“我见二位女娃风姿绝佳,平生未见。想邀二位参加我们明天的演出,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倡优的提议太有诱惑力了,美丽居高兴起来,问:“我们行吗?”

“行,当然行,二位会不会二十五弦锦瑟或箜篌?要不作歌咏唱,倘若能来上一段胡舞……”

“咦,小玉,你不是会锦瑟吗?”采薇知道小玉会。

“我那算什么?不行,不行。”

“行,行,就是她了。”辛琪叫了起来。

“那正好,请问:怎么称呼?”

“洗心玉。”辛琪快人快语。

“洗女娃,你是否可以在明天下午为这乐舞弹上一曲呢?”

“我?行吗?”洗心玉有点胆怯,但在北门晨风面前,她有点受宠若惊的味道。

“行,就这样定了,”美丽居代为回答道“我们一起来弹,我还可以唱……”

“太好了,这位是?”

“她叫美丽居。”又是辛琪。

“美——丽——居?哦,美丽女娃,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到时一定要来啊。”

“哦,不行,不行”洗心玉立即推辞道,虽然此刻她极力想表现自己,但还是想到了师傅。

“这有什么不行的,既然会,就不妨为这祭祀献伎增色。”北门晨风鼓励道。

“可我作不了主,得问过师傅,师傅同意我才能去。”

“对,必得问过师傅。”采薇毕意不糊涂,也知道师傅可能会不同意,她为小玉担心。

“那这样吧,美丽女娃一定来。洗女娃问过师傅,如同意,也来,这就说好了。”

结果,当天回到至简堂,洗心玉向师傅提起这事,立即被上古师一口喝住,并带着她来到东厢房。上古师也是个执愚之辈(难怪哈婆婆尸后骂她老愚妇、老虔婆),她来东厢房是劝说美丽居也不要去。那知美丽居这人,偏偏是个不肯听从别人话的人,就问为什么?

上古师说:“此非女子之礼,女娃要端庄持重,你们应该知道,不是巫女、神职、倡伎,女子不得参与露天歌舞。只有无知无识的下民,才会在大众广庭之下呜呜而歌,这要引起非议,且不成体统,是丑闻。”

美丽居没有听从,她认为这是食古不化,是愚腐。上古师见美丽居如此执傲不驯,很是不悦。但人家又不是自己的弟子,不便多指责,遂将洗心玉带回,将一腔怒火发泄到她头上。说什么越长大越不懂事了,读礼都读背了,《礼》曰:士尚饮酒不乐,无故不彻琴瑟,这样下贱的事,你也会去做?居然还想去做!美丑不分,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真正是叫我给气死了……。

一通语无伦次的臭骂,把个洗心玉骂得个瘟头瘟恼。她也想不通,自己不就是想了一下吗?又没去做,就遭到这样一顿臭骂,这实在不公平。内心里,她太想在北门晨风面前表现一下自己,以获得他的欢喜。但连这样一个想法,她都做不到,她感到这让美丽居占了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把自己摆在了一个竞争者的地位。她有一种想法,想去与美丽居一较高下,但现在被师傅束缚住,她感到好无奈好伤心。

十二、伐薪与歌咏

第三天,各村的年青人均在香竹溪旁举行渡河伐薪比赛,北门晨风不参加,但来看。这是年青人在姑娘们面前展示自己的时候,他们身强力壮,是干农活的好手。这天他们着短褐,以皂绢裹头,腰间束葛巾。背后插一把锋利的柴刀或斧斤,肩上扛着一根系着绳索的扁担。

这是又一种热闹,和献神祭、游花街不同。献神祭是不分男女老幼的狂欢,是一种追随。也不同于看徘优戏,那是亨受、感触,是一种旁观者无法参与的快乐。只有这渡河伐薪[春祭则是采兰(都兰香),赠药,斗草],才是青年男女的盛会。他们在这一盛会中可以充分展示自己的风采,以及优于其他个体的能力与美丽。青年可以展示他们雄性的张扬,姑娘们也一样,在河边争奇斗艳,毫无掩饰地展示出她们最美丽的一面。他们有着同一目的:“我是最优秀的!”“我是最美丽的!”这是一种最原始的人性展示,是在异性面前最强劲的竞争。

这一天,洗心玉上襦下裳,既大方又娴淑,婉约而美丽。

“哟,姑射子,今天怎么这样漂亮?”辛琪惊叹道“真是太子妃呀!”

洗心玉好不得意,就等北门晨风来见到。北门晨风是和美丽居一起过来的,见到洗心玉,略微笑了笑。他发现了洗心玉的刻意打扮——清芬脱俗的打扮。他想起了燕姜夫人,这两个人真像,只是这身服装比起燕姜夫人的那身展服,无论质地还是裁剪都逊色多了,但洗心玉比燕姜夫人年青,似乎更有生气,也更美丽。

美丽居从不马虎,何况今天下午她还要上台作歌咏唱,因此又分外细致地打扮了一番。如今,她粉妆玉琢,云髻堆鸦,插着一步摇,布着花钿,着榴红装束,越发显得光艳照人。和洗心玉站在一起,自然把洗心玉比下去了,没有一个人不惊叹她的美丽。美丽居好不得意地问容悯、齐云:“我这一身打扮,是不是有点过了?”齐云恭惟道:“哪里,哪里!”容悯则没有言语。

美丽居心里就不高兴起来:“哼,你们懂什么?我偏不信。”她知道容悯看不上她这身打扮,她才不去管她。但心中总有点不愉快,连齐云的态度也看出来了,在内心深处,她还是很在乎她们的评价的。

北门晨风不参加渡河伐薪,他乘船从祭祀场地过了香竹溪。女人们和看热闹的人在溪水这一边,或立或坐。小商贩在叫卖,有些货郎担敲着惊闺板,女人们都围着他们,挑着花钿、贴花、木花、铜簪、骨钗。北门晨风从这岸看见那边是黑鸦鸦的一片。比赛开始了,鼓声中只见香竹溪闪起一片水花,年青人循着一段可以徒步涉水的河段,朝北门晨风这边奔来。像离弦的箭,他们跳跃着奔跑,立即就过了河,冲进树林子。只见林中刹时树影动摇,响起了一片“叮叮”的伐木声。

北门晨风只是旁观者,他来这里是看年青人怎样伐木的?只见年青人抓着小树或枝丫,用刀或斧,只一下两下就砍倒一棵,又极迅捷的除去枝叶。比赛以燃几柱香为准,人们擂鼓出发,等到鼓停锣响,就立即停止砍伐,然后是捆扎,挑回,再称评比。那边的人群和姑娘们都在呼喊,有些女孩子把手握在胸前急得直跳。年青人都是砍柴的好手,刀与斧又很锋利。但各人的砍法有不同,有一阵风砍过去的,也有一边砍一边除去枝叶堆垒起来的……。北门晨风看得手都痒起来了,干着急。河那边已经沸腾,又是欢笑又是呼叫,美丽居一身榴红,像火一样燃烧,洗心玉站在她身边,也在欢跳。只是她们的动作,不像农家女孩子那样忘情,那样外露罢了。再说洗心玉总带有那么一点静态,她的微笑总是那么平和,且目光中总是盈溢着对被注视者的关切和信赖。

时令虽已入冬,但满山的芦苇像重云一样,还有野ju花在开,这些小花真美,有一种倔犟素雅的美,他的心似有所动。这时,他看见一棵花椒树,就采了一些花椒子,掖在衣襟里,又禁不住自己的心,将野ju花采了一束。这时,河那边锣声响了,只见刚才还在砍树的年青人立即将刀和斧往背后腰带上一插。极迅捷的将柴垒起、扎好,然后用尖尖的扁担,朝柴捆里一插,将柴捆竖着挑起,迅速的淌过河去。只眨眼的功夫,这片林子就沉寂了下来,好像刚才的喧嚣不曾存在过似的,使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时空被扭曲了,刚才的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而是一种遥远的淡淡记忆。林中一树木芙蓉,开着斗大的白色或粉红色的花,但已不繁盛了。此刻,他走了过去,挑好的摘了两朵。

他复渡过香竹溪,到这边来,才发现一些女孩子在看他,掩嘴而笑。这令他措手不及,慌忙扔了花,挤进人群里去。没想到,立即有女孩子跑了过去,将这些花拾起,拿在手中。看到这一幕,他又有些后悔,其实也未必会有人笑话他,是他自己敏感罢了。这些花自然是采给洗心玉和美丽居的,如今皆不可得。其中一朵正在一个粗壮的女子手里,有女伴试图将它插在她头上,那样子怪怪的,很不雅观。想象着那么大的一朵花,戴在洗心玉或美丽居头上,一时似乎也觉得怪怪的,似乎也不成个样子,不竟释然一笑。

伐薪的胜利者评出来了,除了奖赏,还获得了众多姑娘的青睐。在他们的身边拥着许多年青人,姑娘们也站在一个打头的姑娘身边,他们快乐的对唱起来。

“榖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绩其麻,市也婆娑。

榖旦于逝,越以(傻,亻改鬲)迈,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好日子啊,请来南原,不想纺麻了,一块儿跳舞吧。

好日子呀,快快来吧,你长得像锦葵一样漂亮,送给我一把花椒子……)

荍,就是锦葵,北门晨风却想起了秋葵,他总是把洗心玉想像成秋葵。是啊,秋葵多美。那明灿灿的斗大的花,就像洗心玉淡淡的身姿。秋葵的花瓣那么薄透,秋葵的叶子那么深裂,秋葵就是那么别具一格,婉约而又劲挺。他又想起了秋葵的蒴果,似女孩子那噘起嘴唇的蒴果,在叶掖中张开……。由这嘴唇他就想起了自己衣襟里掖着的花椒子,心中一动,但他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下午,他们去看徘优戏,歌舞咏唱,拍袒跳丸。当然主要是请来的徘优班子在表演,但也有合口乡,徂徕山的士人,士伍参与。美丽居来后就去了后台,女孩子们一般是不这样抛头露面的。但美丽居不忌讳,她这人喜欢张扬,锋芒毕露。她弹二十五弦锦瑟,为一倡伎伴奏,自己也唱,唱《东皇太一》:

“吉日兮良辰,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王真),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阵芋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吉祥的日子,我们晏请上皇,手握着长剑,佩玉琳琅作响。

瑶席上摆着玉镇,呈上琼玉般的芳草,献上垫着兰草的肉,奠撒美酒琼浆。

举槌击鼓,缓慢歌唱,吹竽弹瑟热情高涨。

穿着美丽的神巫在舞蹈,芳香满堂,管弦纷纷加入,神啊快乐又安康)

美丽居琴艺精湛,嗓音高亢清越,令人惊叹。看着她那绝代风姿,常使人产生烦恼,会感叹老天不公。像她这样一个天生尤物,老天爷集恩宠于她一身,她一个人占尽了聪明、美丽和才华,真令人生妒。

洗心玉没想到美丽居居然有这样的才艺,不由得生出一些妒意来,却又不能不佩服。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具才华的人,且聪明绝顶,要不,她怎会选中屈子的《东皇太一》?这《东皇太一》的意蕴和这尝谷会是这么的和合相融。没有这样的境界,没有这样的诗书涵养,自然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她就是没想到,美丽居是天生的)。

十三、谷神堂夜宴,群芳展才情

看看时已至入日,至简堂的女弟子、奴仆们,都要回去了。

尝谷会在这一天晡时末,由主祭司率众祭师、巫觋举行一个简短的送神仪式,就算是落下了帷幕。但还有一个余兴节目,将由年青男女来执行,那就是拆去祭台,清理场地,使一切恢复原状,上午的渡河伐薪其实也是为此作准备。所有被清除的拉圾秽物都要被焚毁掉,这是一种收束,经过无数年代的流逝传变,便由一种收束演变成一种年青人的狂欢,名之为焚祭。人们围着火堆,彻夜跳舞、歌咏、烧烤,或谈情说爱,私定终身,当然也有……。

至简堂的女弟子参不参加焚祭,这要看上古师的高兴,大多都不让参加,但也有兴余偶尔应允的。但不管怎样吧,年年今日,至简堂都要举行一次晚宴,算是举行尝谷会的最后一个盛典。北门晨风、美丽居、支可天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大家齐聚谷神堂,像一家人一样,几个有头有脸的老仆也在下首有座,另在蚕室还摆了几桌,至简堂的奴仆,婢女,织妇则在那边热闹。上古师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平和,在这种场合,她从不约束弟子,大家无拘束的饮酒说趣事。上古师先向大家敬了一杯,安仪师也敬了一杯。轮到封姨时,她说:“这也太平淡了,饮酒无乐!”玄月这人机灵,早就等她这句话,所以当封姨话一出口,就跳了起来,说:“不如行个令?”这立即得到了二位师傅的首肯。玄月立即叫采薇回房去拿(萤,下改丸)和酒令钱荚。玄月当令,在席旁置一小鼓。行令是这样的,玄月击鼓,酒令钱荚从上古师顺传,鼓声一停,钱荚到谁手里,就由他掷(萤,下改丸)。得几点,就从他这里数几点,数着谁是谁。再由持荚者从荚中摸一钱,看酒令行赏罚。

玄月持鼓槌敲了一下边鼓,叫大家安静。宣示道:“行令如临战,令至不可违,无论大小尊卑,如有违令者,罚酒三盅。”这行酒令比较简单,先击鼓,再投(萤,下改丸)。两个(萤,下改丸),每(萤,下改丸)十八面,上刻一到十六十六个数字,另有相对的两面刻“骄”和“(妻畏)”两字。(萤,下改丸)本是六博中使用的器具,但在行酒令时也拿来使用。洒令钱上则刻着“饮酒,歌”,“下首得赏”,“自饮一杯”,“献伎”,“咏诗”等等文字。假如有了个“骄”或“(妻畏)”,那掷(萤,下改丸)者可任罚人一次。两个“骄”自罚三盅。两个“(妻畏)”,自动离席,替下行令者击鼓。“骄”“(妻畏)”都有,则一笑了之。又有鼓又有闹,或饮或唱,或讲个笑话或献伎,这席间就热闹起来。

谷神堂内的酒席是将酒案排在一起,成一长排,大家席地而坐,上首坐着上古师、安仪师。然后一左一右,向下排,左为大(和秦不同,秦右为大),左边是封姨、北门、齐云、归宾、辛琪、安女、张妈、庄客执事,右边是容悯、美丽居、洗心玉、玄月、采薇、老长头、胡妈、织妇执事,一共十八个人。支可天没回来,不设席。另就是苦须归宾不愿和美丽居坐在一起,与洗心玉调了个席次。

鼓声一响,钱荚就向下传,由于得荚者不得令,这传也就传得从容。鼓声一停,这荚转了三四圈,落到采薇手里,这自然是玄月和采薇共同做下的。大家心领神会,采薇也不掷(萤,下改丸),将一面“骄”字往席上一放。二位师傅就笑她作弊,但席上人都首肯,采薇就请二位师傅各讲一个笑话。二位师傅推辞不得,知是众人心意,上古师说:“大家的心意我们领了,不要各说一个,就让辛利说一个,也代表了我。”这时封姨站了起来,说:“大师傅的笑话我来讲,省得等会儿,你们又来编排我。”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这样安仪师就说了一个笑话,她说:

“稷下学官田巴是个名辩士,他的得意学生禽滑厘,得遇一瘸腿老妇。老妇问他:‘马鬃毛向上长,很短;马尾巴向下长,却很长,为什么?’禽滑厘答:‘马鬃毛属逆势上戗,所以短,马尾属于顺势,故长’。老妇想了想,说:‘你说得有理。’又问道‘可是,人的头发是上戗的逆势,为什么长?胡须却是顺势,又为什么短?’禽滑厘回答不出来,说:‘等我问过老师再来回答你。’禽滑厘见了田巴,说:‘我以逆顺的道理回答了老妇的第一个问题,后面一个却回答不出来?’田巴听了,想了半天,面带温色的骂道:‘禽大啊,禽大,以后没有要紧的事,不要再走出去了,东遛西逛的尽给我惹麻烦。’”

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又来叫封姨讲。封姨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于是大家都说该罚,封姨先是逗大家笑了一回,才一本正经的开讲,她说:

“有一先生置馆授业,点名至一生,姓施,名改之,不觉恧然。想起一件趣事,说与众生听。说是有一县令审案,提出一犯,瞟了一眼案卷发问道:‘施××吗?’人犯答:‘是,是小人’。这人犯话一出,满堂哄笑。县令不知何故,正感诧异,复又瞟了那案卷一眼。这一看,不由得勃然大怒,骂道:‘施××……’。先生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定众生问:‘小子,你们知道此犯叫什么吗?’施改之答:‘学生知道。’先生大为惊讶,似有不信,说:‘你说来!’施改之回答道:‘他——他叫施我爹。’”

封姨此话一出,满堂哄然,容悯、洗心玉、采薇都笑成了团。苦须归宾则说:“怎会起这么个名字?”这话一出,又惹得大家笑岔了气。封姨等大家笑过之后,才又开始往下说:

“那先生不由得十分赞赏道:‘小子,怎能得此奇思?’施改之答:‘这个却不难,家姐的名字和这差不多。’‘你姐是……?’‘——施我娘!’”

这时容悯,采薇都笑得直叫娘,整个谷神堂已笑歪了一片。

连上古师也笑指着封姨说:“该死,该死,怎想得出这么个混怅笑话来?”

大家笑了一回,鼓声又起。荚从采薇手里往右传,或有歌咏的,或有变幻术的,也有说故事的,后来这通鼓落到齐云手里。齐云掷了个二十六点,是洗心玉,大家一起笑了起来。齐云从荚中摸出一钱,钱上刻着“罚一,对首同。”,对首是齐云,但齐云是持荚者,不罚。此罚就落在齐云的上家北门晨风身上,这下大家更热闹了。洗心玉红了脸,不知所措的看着齐云,那眼神自然是希祈。北门则还随意,美丽居的脸色就很不好看。齐云淡淡一笑说:“罚他们个什么呢?”“罚他们咏唱!”苦须归宾叫道。大家知道洗心玉喜静,不大习惯在人前咏唱,尤其是和北门晨风一起,这下洗心玉真的十分紧张起来。北门则从来不唱歌,也一时紧张起来。“这个嘛……”齐云故意拿关子,看着北门和洗心玉一副惶恐的样子,她这人多聪明,知道他们此刻的心境,自然不会来为难他们,就说:“罚他们各作诗一首吧”。大家一听就叫了起来:“齐云作弊,该罚!”齐云一看不对头,马上灵机一动,忙说:“我还没说完呢,既是罚,就没那么容易,我是想罚他们一通鼓响后作完,不完再罚”。大家想了想,这条件也算苛刻了。齐云问:“写个什么呢?”“就写咏物诗吧,以当令花卉佳木为题,也不算太难为他们了。”容悯提议道。这样北门晨风、洗心玉才松了口气。正待从容,没想到玄月这促狭鬼也不等他们喘口气,立即击起鼓来,北门和洗心玉着了忙。容悯站起,拿了块板放在自己案前,提笔在手,就等思索的北门和小玉想出。鼓如急点,只见鼓声一断,洗心玉抬起头来,将眉一扬,说:“有了。”

她来念,容悯来写,只见是这样一首诗。

山有栀子

山有栀子,静守其株。不见其株,静且都,有守则殊。

栀子花开,其香生幽。不得其幽,静且都,有守则臧。

“这姑射子,竟有此等謏才!”苦须归宾笑骂道。

这时,北门晨风也有了,他念,容悯写出,大家来看:

青桐

青桐高直,碧玉妆成。流韵非时,凤鸣岂远?

不为狗烹,自甘伏剑。小人重名,君子流风。

大家一下惊呆了,她们没想到北门竟有如此才华,当然她们也为小玉的诗吸引。

“真好一个‘小人重名,君子流风’”!容悯和齐云不免叹服。

洗心玉则发了痴,她真没想到北门的诗写得这么好。

大家见他们诗写得好,不免都有点跃跃欲试的味道。辛利见此,心向往之,遂提议道:“不如至简堂的弟子们都作个一首两首的,来凑凑趣,也算有趣。”此议正合上古师意,遂附议道:“此议甚好。”辛利又提议道:“也不要想来想去,一发以容悯的提议为准,以四季花卉佳木为题。——你们快去,一一作来。师姐、封娘、各位,我们且饮酒。”这样至简堂的众弟子都一一作去。后来容悯亦不免技痒,也加入,齐云也只得跟着加入。过了一会儿,大家也就一一呈上。

梨花一枝清容悯

习习风静,雨余无尘。自比白雪,一幽蓝天。含悲复含泪,高洁一缕魂。

有杏如云采薇

有杏如云,灼灼其华。洵美累墙,蕃衍枝枚。霄汉高远,勿囚于室。

有杏如阵,灼灼其英。洵美累里,蕃衍枚枝。霄汉浩远,勿囚于庭。

莫莫繁薇玄月

莫莫繁薇,西门之径。有女采之,既渊且惠。

不羡王侯,不弃贫忧。既安且都,实我良友。南山是归,北邙有庐。

紫藤花飘安女

施于中谷,直垂崖。任风掀翻,左右遮。

那得省识,春复夏。纷纷飘紫,坠且下。

芙蓉蕖齐云

风中翩跹,百面一见。婉约有美,止于彼岸。

间有静,间有娴,间有持,左右凌波,凌波御风。

清者唯清,实乃我心。

有杕苦楝归宾

有杕苦楝,紫华韡韡,岁寒此绝,叆彼南风。

虺虺其雷,猗傩其枝,乐子之名,实维瑟(们,内加月)。

有杕苦楝,将此佳时。浩月当空,其皎僚兮。

荼辛琪

不入雅,难见室。远于郊,不我思。无人有忆,怎不我思。

不入诗,难见墀。远于甸,不我思。无人有忆,怎不我思。

大家一边看,一边议论,赏评。美丽居也在浏览,看了众人之诗,知道唯有北门、洗心玉为上,苦须、玄月次之,北门诗写得好,本是应该高兴的,但这事却和洗心玉这样搅和在一起,令她十分不受用,便有些持不住脸。不过,当她看到安女的诗时,便有一种纠心,似有什么不祥似的,但又不知不祥是什么?这感触,使她更不愉快。

鼓声又起,或歌咏,或罚酒,结果这个荚落到张妈手里,张妈将(萤,下改丸)一掷,得了个十一点,正是美丽居。张妈从荚中摸出一令钱,偏偏就是“诗一首”。美丽居心想:“老天竟也刻意,今天是死活不让我过了!”她不是不能作,但却不能压住洗心玉,与其相形见拙,不如愤死认罚的好。遂求饶道:“换一个吧?”一语才出,玄月便立即拿住。持了令牌,说:“本令在此,千姿花违例,既要覆令,亦要罚酒三盅。”美丽居没想到罚得这么重,她是从不饮酒的,不由得着了忙。忙央求道:“吴钩子,罚一盅即够了?”没想到吴钩玄月跳了起来,笑曰:“该死,该死,违令又抗令,越发该罚了。再不饮,本罚就要加倍了。”美丽居知道逃不过,只得强打精神,饮了三杯。然后,头昏昏的静思了一会,呈上一首《榴火正当令》来。

榴火正当令美丽居

三月芳菲,华朝不明。唯有榴火,继此风信。

谁曰不明?众华尽,此华生,独登临,燎此芳菲,皇皇者英!

大家看了,一时无语,然后也称赞了一翻。这时,美丽居的酒已涌了上来,脸上泛起红晕,只管热辣辣地烧。她实在是不胜酒力,正是不辩东西的时候,不会去注意众人的态度。本来,她是想在晏席之后,和北门晨风一起去参加焚祭。可如今连手脚都软了,知道怎么也去不成。这酒一直饮到黄昏后,美丽居由辛琪掺扶着和北门晨风一道回到东厢房。

十四、尝祭未了燔余烬

美丽居虽然身子发软,心里却清楚,知道北门今夜要去合口,不免有些烦燥,欲待挣扎,又不能够。这时那边晏席散了,洗心玉扶上古师回房后,过来看她。她睁着腥松醉眼,问洗心玉:“今晚你们要去合口村?”洗心玉回答:“师傅说了:‘我们不去。’”辛琪没听到师傅这样说过,还以为是自己离席之后,师傅发了话,也没在意。

美丽居这人机敏,不大会相信别人,但今天困于酒力,不能细想。见上古师发了话,还真的是放了心。便问北门晨风:“你要去吧?可我,——我是不能够了!”她喜欢用这种亲匿的口吻来对北门说话,北门晨风也已习惯。辛琪和洗心玉扶持她睡下后,就走了出来。

北门晨风出来后,见苦须归宾、玄月正在备马去合口村,才知上古师并未发话。正感诧异,心中却在为洗心玉辩解:“她是怕美丽居睡不安稳,才这样说的。”

辛琪出来后,才知师傅并未发话,就去问她的娘。安仪师一听,这还了得,虽然不知倒底是怎么回事?但想想就感到今晚事绪多多,一时也理不清。当即立断,吩咐安女道:“今晚谁也不许去合口。”吩咐过后,她到上古师房中去知会一声。上古师这才想起,笑曰:“适才小玉扶我进来时,我对小玉说了。后来,却未对你和安女说,酒饮多了,误了事。现在你既已发话,这也正好是我的意思。”

北门晨风以为小玉是有意,实则洗心玉并没有。她本想去合口,曾问师傅?师傅一口回绝了她。但这事只她一人知道,上古师后来又没有发话,反而造成了她说谎的印象。至于上古师和安仪师,事后也不会为此来个说明。

这时安女叫老长头将马都收了,众人才知道,今晚不去合口村。尤如一盆冷水泼在头上。询问起来,才知道是辛琪惹的祸,都骂她是二姑娘。辛琪为此懊恼不已。这禁令对洗心玉的打击最大,原来她正一门心思的想和北门晨风去合口,这思想像火一样,燎得她都要发疯了。听到师傅的吩咐,就感到挨了一榔头似的,浑身无力,脑子发空。但此刻她已没有理智可言,在心中暗暗下了决断:反正自己一个人睡,隔壁只要师傅和采薇一练气,她就去央求安女。这种事也是常做的,她曾和苦须、玄月、采薇都遛出去过。第二天就是师傅知道,最多也就是责骂几句完事。但她没想到,今天这事,与往日不同,今天是和一个男子去合口,这和往日的胡闹是有质的差别的。她也没想过,安女肯让她一个人下山?

北门晨风正欲和大家一同下山,才知道,这事让辛琪给绞黄了。但他也想到,或许洗心玉是别有他因,自己不了解罢了,顿时意趣索然。这时辛琪因别人责备她,而和洗心玉情绪怏怏的从谷神堂回廊往内庭走去。北门晨风见了她们,说:“你们不可以和你们师傅说说,就说陪陪我也好啊”。从这几句话可以看出,北门晨风当时心中并无私情,他只是把这看作是一种普通的游戏。洗心玉其实也是这个意思。洗心玉听他这样说,碍着个辛琪,想答应也不敢说,就在辛琪背后着急的直摇手,又暗自指了指辛琪,北门晨风一看就明白了。待辛琪回房后。洗心玉对北门晨风说:“你先去,待会儿师傅练气,我就偷偷遛出来,今晚,我们好好疯玩一场。”

天黑不久,至简堂练气的练气,安歇的安歇,就熄灯灭火了。洗心玉坐在床榻边听壁板那边已没有了声响,就遛了出来,来到门庑,轻扣安女的门。

“谁呀?”安女在室内问。

“我,小玉。”

“什么事?”安女一边起来,一边开门,见是洗心玉。

“嘘,别响,你给我开门。”洗心玉说,“我到合口村去。”这样的话,洗心玉也会说吗?是的,洗心玉这时毕竟年青。不知道也似乎有点知道自己这行为已超越了礼的范畴,但终因为情所困,不计后果的这样做了,还自欺这仅仅只是一件和往日的胡闹没什么不同的一件事。但却也难怪,因为这年她才十七岁。

“就你一个人?”

“还有我呢。”辛琪从黑暗中跳了出来,吓了洗心玉一跳。这真是她没想到的,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二姑娘,今天竟猜透了她的心。只是洗心玉不知道,其实辛琪只是以为她想一个人去合口村疯玩,第二天,好在众姐妹中炫耀。没想到她的出现还真的帮了洗心玉一个忙,安女毕竟比她们年长几岁。

安女见是她们两个,便不生疑。这种事,对于她,是经常做的,她得为每一个偷下山者看门。“师傅,二师傅都在做功?”安女问。

“是啊!”辛琪回答。

安女就取钥开门。

二人出了至简堂,洗心玉就有点不耐烦,此刻她真的有点嫌辛琪跟着自己,抱怨道:“你怎么也来了?”

“你玩得,我如何玩不得?”辛琪大咧咧的。

“你娘呢?”

“在练气呢,不碍事,我说今天和你睡,她同意了。再说,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怎样我们的。”

此时,天上挂着一弯弦月,夜已很有些凉意了。不过一连几天大晴,倒像是个小阳春似的。她们踏着夜路,走了两刻多一点时间,来到香竹溪旁。对岸正燃着七八个火堆,欢乐正在展开。火光映着跳跃的人形,有点妖,却分外有情趣。歌声、笑声、器乐声一阵阵传来。她们看见人们在往火里投掷白天祭祀场中的弃物,洗心玉知道,这火堆一经点燃,无论什么样的柴薪都能烧着,即使是刚从溪水中捞上来的朽木,在这火中,不一会儿就熊熊燃烧起来。火堆从远处看去,有种腥红的感觉,也似乎很静穆,很热烈,放着红光。她们是晚到者,上了船,拉着绳索,过了溪。在一个个火堆旁,辛琪寻找着徂徕山和至简堂附近的女伴。她们一见到她们,立即欢呼起来,有问苦须的,有问玄月的,当得知她们是自己遛出来的时,又是一阵欢呼。她们这里全是女孩子,邻近一个火堆全是男孩子。两边不停的哄闹,你来我往的挑逗,或跳舞,或唱歌,不断有人加入进来,也不断有人离此而去。辛琪到了这里,立即拉了洗心玉挤进熟悉的女伴中。这些庄户、士伍家的女孩子都带来了许多吃食,比如麦饼啦,芋啦,南瓜、蛋和腌渍好的肉。辛琪要了个鸡蛋,放进灰烬里去煨,只要听得“卟”地一声响,忙用棍将蛋拨出,剥了吃。这时,另一边热闹起来,只见一群男孩子在比试跳火堆,那火堆又高又大,火苗蹿得高高。洗心玉正打算怎样离开辛琪,就看过去,她看见一个男孩子像影子一样跃过那火堆(姑娘们都走过去了),又一个男孩子跳过去了。这时,一男孩迟疑着,在别人的激将下,鼓足了勇气,冲向火堆。但他还是没跳过去,而是踏进了火里,立即灰烬和火呼地一下蹿起来,惊得姑娘们一片尖叫,这边的姑娘再也坐不住了。这下正好,洗心玉立即跳了起来,就跑了。

北门晨风一个人在人群中游来荡去,虽然不时有姑娘向他投来热切的目光,但没有人敢来挑逗他。因为,少女们都看得出,这个英俊的男孩子不是属于她们的,是与她们不同阶层的人。就像洗心玉,也没有一个男孩子敢来挑逗她一样。北门晨风见到她,就跑了过来,说:“太好了,真有你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洗心玉得意洋洋的摇着头,为自己的小聪明而得意,又因终能和北门晨风在一起,而兴奋得满脸放光。

这时,他们前面的火堆,男女孩子混杂在一起,大声地唱着由两支古逸诗组成的歌曲:

“卿云烂兮,纠漫漫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他们反复地吟咏,并围在火堆旁跳舞。那舞姿是很随意的、夸张的、粗犷的,不一定好看,无非是随着歌声的节奏,跨跳张扬。但由于人们都忘情的沉浸在这欢乐中,没有一点做作,也不怕别人笑话,所以完全和这歌声融汇在了一起,因此这舞蹈对人心产生了震撼。洗心玉每次都被这样的舞蹈所吸引,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认为这是最好的舞蹈。她问北门晨风:“你是见多识广的人,对此不屑一顾吧?”“哪里,不,这是另一种舞蹈,我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跳法,也有意思。”这回答在洗心玉心里产生了共鸣,她不由得有点痴了。

情侣们偎依在一起,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没有谁会指责他们,也没有谁可以指责的。这是约定俗成,是天下共识,是在道德范畴之中的。两两成对的男女进入林中,他们相拥相携,在这样经济不发达因生存而相互隔绝的较原始的农耕时代,男女青年常常以这样的方式来求得配偶。也只有在这样的聚会中,他们才能跨越地域见到异地的异性,也往往是在这样的聚会中,他们才能找到没有血缘关系的伴侣,而和他们私定终身。为了子孙后代的繁衍,人们禁止近缘结合,家中的长者都鼓励自己的儿女去参加这样的聚会,来给自己的家族带来新的血液。因而即使是超出了道德的范畴,比如野合,也不至于遭到责备。这种非道德正是最具人性的展示,当然,也会派生出许多始乱终弃者,水性扬花者和弃妇,带来一些悲剧和遗憾。

洗心玉和北门晨风站在一起,像一对恋人,不会有人关注到他们。他们并不参加到这狂欢的人群中去,也没有意识到或者根本不去意识到他们的行为已经超越了友谊的范围。他们的爱还很朦胧,尤其是洗心玉,看着北门晨风像神一样英俊的面容和身段,感触着他那富有思想的言语,看到许多女孩子投来的羡慕目光,这就是满足和骄傲。(北门晨风也一样)。

一个少女在唱《齐风?猗嗟》:

“猗嗟昌兮,欣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臧兮……”

(啊,真了不起,高高的个子。饱满的前庭,顾盼自如的眼睛。行动又敏捷,射箭的样子真美)

洗心玉听着这歌声,问北门晨风:“你没看到支可天吗?”

“问他干什么?”北门晨风已有些不大愿意提到支可天了。

洗心玉也知道这肯定是支可天不好。

北门晨风想:鬼才知道他在哪里?说不定……。他没再往下想下去,看了看洗心玉。在朦胧的月色下,洗心玉显得晶莹圣洁。在这样的女孩子面前,心灵是会变得洁净的,他不能在她面前去想支可天在干的事。觉得就是这种思想也是一种亵赎。

这时辛琪那方向响起了一片喧哗声,他们循着声浪望去。只见在那边朦胧的月色下,一群少女正在抢一个花球,场面很热闹,一些人跑了过去。北门晨风正想叫洗心玉一同过去,但洗心玉忌讳辛琪,便说:“那有什么好看的,她们在抡花球呢”。北门晨风当时还有些奇怪,他知道小玉虽然喜静,却也不排斥热闹,今天却不知为什么,还以为她只是想静静的站在局外像自己一样去看待一切……。这样一想,就有些意绪难平。洗心玉似乎也感觉到了北门晨风的思绪,但又不便说明。正为难间,身旁一个火堆旁的一个男孩子,因那边的热闹抡了这边的风头,心有不甘。提议道:“我们不妨也来玩个什么,把她们压下去。”另一个男孩子问:“玩个什么呢?”“击壤好了。”

这一提议立即获得了男孩子的同意。一个人先拿了一块柴薪当壤,在火堆那边竖起。众男孩子站在十来步远,用木柴当壤去击。这立即解了洗心玉的围,她立即说:“我们来看击壤。”

击壤这游戏女孩子并不喜欢,一种游戏假如少了异性,似乎就是一种缺失。这边男孩子打了好几圈,依然热闹不起来。辛琪那方向的抡花球,声浪一浪一浪传来,把更多的人吸引到那边去。

这令这边越发没了情趣,其实这也是一种竞争,众男孩子如何咽得下这口气!还是那男孩想了想说:“这不好玩,不如换个别的?”

“换什么呢?”有人问。

“换个嘛——,对了,我们不妨玩个新鲜的。”

“怎么个新鲜法?”几个女孩子立即围了过来。

“我们男的为一方,你们女的为一方,拿一个小东西藏在手里,让对方来猜,看那东西在谁手里?猜着了,算嬴一次;猜不着,就输一次,输三次就罚给对方当“老婆”或当“老公”,这样好不好?”

“呵,同意!”男孩子都欢呼起来。

但女孩子不答应,说:“想得倒美,便宜都让你们占了,谁要你们做老公?输了,作下人,做畜牲,同意不同意?”

“那猜个什么呢?”

“猜吗?当然是猜花椒子,对,猜花椒子。”

男孩子这话一出口,北门晨风本能地就想起了自己的衣襟里还掖着一大把花椒子,就不自觉地去摸了摸。这动作被洗心玉看见了,以为他衣襟里藏着什么,便问他藏了什么?这一问,把北门晨风问慌了神,花椒子本是定情之物,他怎能当着洗心玉的面拿出来?其实那男孩子要猜花椒子也是这个意思,带点挑逗的意味。女孩子也是明白的,却故意装着不知道。洗心玉又不知道,自然不依,非要北门晨风拿出来不可。北门晨风这下可真慌了,脑子“轰”地一下就大了。心中一慌,抓着花椒子的手就拿了出来。洗心玉掰开他的手,凑近火一看,脸立即涨得通红,心就“卟卟卟”地乱跳,她还以为这是北门晨风故意做下的。不由得害怕起来,才知道今天这玩笑开大了。

众男孩子、女孩子围了过来,一见是花椒子,就一起欢呼起来。并看着他们,以为他们在定情,便知会的诡密地笑了起来,笑得他们好不尴尬。不过大家马上专注到了这花椒子上,见有了花椒子,便好来玩游戏。不过后来,又感到这还是不方便,花椒子太小,在篝火旁根本看不清楚。遂有女孩子提议,找块布来,做两个小袋,这一提议还是行不通,(衤兑)巾是有的,但太大,撕开来,谁也舍不得。正为难间,另一女孩子说:“猜莲子吧,我有莲蓬。”大家又欢呼起来,只见这女孩子将手中的莲蓬撕开剥出两个莲子。这样火堆旁立即就站成了两排,每一方拿一枚莲子,在自己一方传来传去,然后叫对方猜。

这种游戏就是汉武帝后的藏钩,但在民间,早就有这种游戏的雏形了。

由于要做“老婆”或充任“下人”,就有了抵赖。比如,明明猜着了,却暗地里交到别人手里,这小动作是明着做的。尤其是女孩子,死活不肯给别人当老婆,这就引起了争吵。混成了一团,有欢笑声,有争吵声,有使小性子声,立即吸引了许多人。

洗心玉正感到有些害怕,她立即挤进人群中去看猜莲子,脸上热辣辣的。

北门晨风见她这样,知道是误会了,又不好去解释。也知道,解释也解释不清,只得无可奈何的站立一旁,也来看这猜莲子。只是他不知道,女人的这种反应其实只是一种自我保护,而不是拒绝。这猜莲子越来越热闹起来……。

北门晨风看了一会,想到这事,总觉得不是味,因为自己并没有这种故意,实在是有点冤枉。于是走近洗心玉想解释,又感到这样更不好。洗心玉瞥了他一眼,有点明白,知道北门并没有什么恶意,想想,可能是自己误解了他。其实在心里,她还真的希望他能给她一把花椒子,当然,她一定要拒绝。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希望他给,这没有什么原因,也没有什么道理,她就是希望。这样一想,她就对北门晨风笑了笑,算是原谅了他。

两人又来看猜莲子。

由于出了这件事,洗心玉和北门晨风在一起就无法做到融洽和谐,两人都不说话。此时,月已升至中天,夜已有些深了,火依然像妖冶的舞者,在妖冶地跳跃。男孩子和女孩子们依然热情高涨,但洗心玉心中却别别扭扭的,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这样,否则就真的是丑闻了。这样一想,她就感到,应该结束这个有点过份的玩笑,是应该回去的时候,再说还有辛琪……。这时,她想到了辛琪,一想到辛琪,就想到精明能干的二师傅,心里真的害怕起来。于是,她对北门晨风说:“我要回去。”北门晨风以为她生了气,只是洗心玉回去了,他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再说对洗心玉一个人回去,他也觉得自己没尽到责任,虽然她是一个剑女。北门是君子,虽然他没有什么主观故意去做什么不得体的事,但他还是为刚才自己的那意想不到的动作而感到羞愧,他想要补救似的说:“那好,我送你回去。”

“还有辛琪呢!”

“辛琪也来了?那也没什么,不正好吗!”,这话一出口,北门晨风就感到这话不妥,心中直骂自己该死。

洗心玉倒没这样想,此时,她的思想一片茫然,空洞洞的。她只是机械地回答,“那好,我去叫她,你在这里等着。”离开北门晨风,她找到辛琪。辛琪正在吃烤肉串,见到她,叫了起来:“死到哪里去了?来,吃烤肉串。”说着就拿出一串焦糊糊的烤羊肉串来。洗心玉一见便说:“怪腥膻的。”

“腥膻个什么呀?那好,给你一个蛋吧。”辛琪说着,就用一根棍从灰烬里拨出一个蛋来,这蛋已炸裂了。她替洗心玉剥剥,洗心玉吃了一个。

“好了,不吃了,谢谢啦!”辛琪对众女伴道了声谢。

“走吧。”她对洗心玉说“明天说与苦须她们听,看不把她们羡慕死。”

“千万别……”洗心玉一听这话,吓了一跳。

“干什么?平日都是她们气我,这回,我也要气气她们。”

“好辛琪,千万别,我求求你了。”

“那好吧,走呀!”

“飘零子也在呢。”

“是吗?哦,是了,是不是你们刚才在一起?”辛琪恍然大悟。

“别胡说!”

辛琪再木再糊涂,也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想起苦须她们的话,立即猜出洗心玉在干什么。这样一想,便很有些不满:“这算什么嘛,竟敢这样利用我。”她把自己要来,看成是洗心玉利用自己。“这不行,要是这样,不仅害了她,也败坏了我们至简堂的名声,更对不起美丽居。”只是想归这样想,心里还是十分怜惜洗心玉的,她们的感情很深。虽然恨洗心玉不成器,但也不想使她太难堪。她就不说话。

洗心玉知道误会了,但这事又解释不清,再说,这事,自己也确实做得……,唉,怎么说呢?她没有……,但又是事实。知道辛琪不会同意和北门晨风一同回去,只得妥协,说:“我去告知他一声。”“不行,我们走!”辛琪不由分说,拉着洗心玉就走。洗心玉没有办法,她被辛琪拉着,带着无限复杂的感情朝北门那方向看了看,只得情绪怏怏的和辛琪一同走了。心里知道,自己这样做,实在是对不住北门晨风,这会害得他在那里等她一晚上的。

再一次站在香竹溪东岸,望着西边七八个火堆,仿佛经过了一次非常累的跋涉一样,她感到有些许遗憾。尤其是对北门晨风,她感到的是不忍心。感到了有一种痛,痛在心尖上。她甚至已经后悔,后悔自己至少应该去告知他一声,别让他在那里傻等。但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在生活中,我们常常会有这样的感受。当一件事已经开始,虽然其间,我们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去改变它或者终止它。但却因它终于成势,在我们的心理上就形成了壁垒,虽然有着无数次机会,却再也无法改变它了。

远处的欢乐声,依然在向夜空迸发,似在终结一个无法终结的情绪。但又不是,因为这情绪是这片土地上永远也无法终结的情绪。是生命向未来的向往,是生活挽在肩头拉着犁轭深深的插入泥土,重负便深深的勒进我们肩头时的痛楚和渴望(今天只是它的一次释放)。它将伴随着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繁衍着的人们一同前进,只要这片土地上的生命不绝,这欢乐和祈求就永远不会终止。

一、叫辛琪如何提防得了

这一天傍晚,美丽居到西厢房北门晨风处坐了一会,北门晨风要去习剑,美丽居受伤后,有些疏懒,支可天又不在,她就想回到自已的东厢房去歇息。才从谷神堂后绕过来,碰见二姑娘辛琪。这一段日子,辛琪也不耒看她,除非是在公众场合。美丽居正为北门晨风和洗心玉去北山一事持疑,想找她问个明白,就叫住她:

“二姑娘,也不耒看我,躲着我呀?”美丽居知道辛琪大咧咧的,又知道她对自己有好感,她不耒看自己,自然是受了她娘或苦须归宾的挑唆。她有意打趣她。

“哪儿耒的话,这几天晚上,不是有许多事吗?”二姑娘辛琪连说谎也不会。

“那你今天得陪陪我,你不会说今天又没空吧?”

“这,我……,自然”辛琪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那好,耒,耒,我们今天好好说说话”说着,美丽居拉着辛琪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把辛琪按在自己床边坐下,然后点上灯。

“我就是喜欢你,可你不大喜欢我,是吧?”美丽居故意这样说。

“怎么会呢?我是喜欢你的。”

“但我看了三师傅,你就不喜欢我了?”

“也不是,是她们……可你怎么可以自己去看三师傅呢?”

美丽居暗自笑了笑,她笑辛琪愚笨,自己只是撒了个小手腕,就让她把两厢知道却不便明说的事变成了双方都以为是明了的事。

“你不喜欢三师傅?”美丽居依然在说这个事。

“怎么会呀!我们都喜欢三师傅。”

这真出乎美丽居之意料,引起了她的好奇,以至于她决定先把这事问个清楚。她先推翻了自己对冷萍瓢一事想当然的想法。想起冷萍飘所说:“你自以为想当然,其实并不如你所想”马上就明白:冷萍飘的被囚,可能真不如自己所想。哪她为什么被囚呢?一定是她有危及至简堂的事。这样一想,心中豁然一亮,想起冷萍飘在四海内搏得的名声——杀人越货。有人说她是侠行,有人说她是强贼,但不论是齐朝廷,还是秦朝廷,对她这行径都深恶痛绝,必欲除之为后快。这自然……。是呀,对,这一定是她被囚的原因。心中明白了,嘴上却对辛琪说:

“三师傅到处闯祸,危及至简堂……”

“这你也知道?”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难道官府不知道她在至简堂吗?”

“我们叫她三师傅,在这里叫仓庚。但在山外,她只叫冷萍飘。”

“所以你师傅,就把她囚起耒,难道你们也认为这是应该的吗?你们毕竟是剑士!”

“对,我也想不通,可师命难违,再说,这也是为她好。”

“我就佩服你们三师傅。”这是美丽居的心里话。

“我也是。”

“那怎么抓得住呢?”

“三师傅敬重我们师傅啊!所以……”辛琪突然不说了。

“用了不光彩的手段?”

“什么不光彩的手段,不就是叫小玉……”

“这关小玉什么事?难道小玉有那本事?”

“三师傅待小玉如女儿一般,对她特别好,不忍伤了她的心。”

“那她不恨小玉?”

“是啊。到现在都不理小玉呢!”

“为什么不叫依梅庭?三师傅也喜欢依梅庭?”

“三师傅才不喜欢依梅庭!”

“他不是小玉的那个……?”

“这是什么话?你听谁说的?”

“自然是你们中的人说的。”

辛琪就不响。

“她还有心呢?”美丽居暗自想笑。但她想搞清楚洗心玉和依梅庭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故作真诚的说:“我也不信,我也喜欢小玉,只是不知她和依梅庭是什么关系?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我就不知该如何帮她。我知道,你对小玉好,你把她和依梅庭的事告诉我,我自然知道该怎样做,你说是不是?”

“真的?”

“当然!”

“是啊,我就知道你是好人。耒,我告诉你,那依梅庭原是清虚无尘鲁勾践抓耒祭剑的一个童男。当时鲁勾践得了一把名剑,得了名剑,你是知道的,要血祭,而被血祭之人是要有灵性的,他选中的就是依梅庭。但还要有一童女,他看中了小玉,但小玉是师傅的至爱——当然,即使不是,也不能那样做——师傅自然不肯。鲁勾践只好用依梅庭一人。但小玉却央求师傅救依梅庭,师傅喜欢她,也被她的言辞所打动。我记得,小玉当时是这样说的:‘古时候诸侯祭天地,尚且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何况今日祭剑!剑,神道之器,仗义执言之物,如果用人祭,这有违剑道。何况,民,神之主也。用人,这不是欲坠剑于不义之地吗?以不义剑行义于天下,那怎会是侠士的作为呢?’你听听,这不是很有道理。结果依梅庭一条命,硬是让小玉给救下耒了。后耒,鲁勾践收依梅庭为弟子,在我们这里住过一段日子。依梅庭长得多好看,和小玉是一对儿,我们都叫他们金童玉女。但那时我们小,没那意思,再说小玉也比他大。依梅庭为感谢小玉的救命之恩,拜小玉为姐姐,小玉也认了他这个弟弟,这中间哪有什么男女之情?这都是那些吃舌根的胡说八道,让小玉听到了,还不气死……”

“可你也别乱说啊,为小玉好,是不是?”

“这我还不知道!”

美丽居问明了此事,才想起自己的正事耒“真是的,你也会走岔啊”她想。她这人机敏,不用去刻意,立即转了回来,只见她张口就出,说:

“对了,小玉这人心灵手巧的,上次看你们割稻,就看出耒了……”

“什么呀!我不会输给她的,她用新式镰刀,这算什么?要比,自然要用一样的……”

“哦,原耒是这么回事,我不知道,难怪……”

“难怪什么?”

“你们在博阳北山采了一天,也就采了那么点种子,听你这么一说,就明白了,你们也只能采那么多。”

“谁说的,采了一天?才没有,不到半天,就下山了。谁知道哪天小玉是怎么啦?原来都是她采得多,可这一次,她就采了那么一点点。当时,我都感到奇怪呢……”

“你们不在一起?”

“不在一起。我和她各采各的,采着采着就走开了。”

美丽居一听这话,知道果不出自己所料,并认定,洗心玉是故意带个辛琪去当幌子的。“哪你们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她决心问下去。

“不是去了博阳吗!”辛琪一旦进入状态,就转不出耒。

“如果我去就好了,我就喜欢和你在一起。”

“你又不能去。”

“我不去,反正也有人陪你啊!”

“谁陪我?小玉?才没有。小玉这人,那天怪怪的,往年都是她喜欢逛街,可这次,她就是不去。她不去,北门也不去……”

美丽居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北门晨风在撒谎,一时也不能仔细去想,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现在是不能让辛琪觉察。她马上装着不感兴趣的样子,说:“好了,好了,谁管你行还是小玉行,你们两个都不错,行了吧?”于是她岔开话头,又说了会子话。辛琪才离开。

辛琪一走,美丽居立即梳理起耒。果然所有的事都和自己的猜测一样,北门在那一天和洗心玉两个在博阳鬼混了一天。想到自己和他在东阿所干之事,自然会想到,北门会对自己那样,自然也会对洗心玉那样。这样一想,不由得愤恨起耒,她本耒想去向北门晨风兴师问罪,又怕这样一闹,反使北门铁了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惹人耻笑。所以她暂决定,先不发难,坐等机会再说。

但她不知道,正是由于自己的多疑、奇妒,才使北门晨风不敢以实情相告。北门固然喜欢洗心玉,但他毕竟是君子,没走得太远。他不以实情相告,只是觉得那天,自己内心似乎不大光彩,又不想引起美丽居不必要的猜忌,所以才吱唔其辞,编了一通鬼话耒搪塞。没想到,富有心机的美丽居哪有那么好骗的,她根本就不相信北门晨风的话。这样一耒,终使事情变得复杂起耒。

后耒,美丽居又知道,焚祭那天晚上,北门和洗心玉在合口村鬼混了一晚上。而且洗心玉这个恶毒的女人,为达此目的,竟在她面前撒了那么一个花招耒欺骗自己,真是无耻之极。想到这wrshǚ.сōm,联想到宴席那天晚上,所有的事——行令啦、写诗啦、罚酒啦,会不会全是她们做下的,目的就是这一个。

到这时,她就有点被逼急了的感觉。她这人从不回避矛盾,也不惧怕挑战,她爱北门晨风,就不会放手。尢其是在现在,她不想落得个让别人耻笑的下场。她为此付出得太多了,以至没有了退路,那怕粉身碎骨,那怕身败名裂,她全在所不惜!

二、事态起了变化

第二天,容悯和齐云要去几微山庄,她邀洗心玉,玄月和北门晨风一起去。并要北门晨风问一声美丽居“去不去”?容悯这人看起来很有思想,但就这一件事,可看出,实则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美丽居又不认识黄公虔,本耒还是想去,但见洗心玉也去,硬是不想搅在他们当中,“好啊,都成这样子了,且看你们走到哪里为止?”她由此生出一种并不惧怕的狠劲耒。

支可天不在,美丽居在东厢房想了一天自己和北门的事,其间上古师耒看了她一次。上古师走后,美丽居一个人很伤心,按她的个性,早就和北门晨风一刀两断了,但如今深陷这恋情之中,难以自拔。再说,她和北门晨风又有了夫妻之实,此刻放弃,那不等于是说,她在这一人生的搏弈之中,巳经败北。这在她是无法忍受的,也是不符合她的个性的。按她的个性,就是要放弃,也要放弃得轰轰烈烈。比如,将那姑射子和北门一块杀了,非要将此事做得异常悲壮不可!

正是有了这一想法,这一天晚上,美丽居步出东厢房去看望北门晨风。北门晨风不在,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至简堂内庭听到苦须归宾她们的话,“是啊,北门会不会在打谷场呢?说不定正如她们所说,此刻正和洗心玉卿卿我我的在一起”。夜色深沉,她感到有些凉意,穿了一件薄丝青绸小袄。到打谷场有好几条路,她趁着月色,从马厩角门走出去,沿着至简堂外墙朝南走。前面是一片杂木林,知道出了杂木林,就是打谷场。她隐身在林子里,朝打谷场看去。令她惊讶的是,打谷场没有别人,只有北门晨风一人在,正度衬是怎么回事?突然看见,从至简堂那后门外的小路上,一个人影匆匆走耒。她简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那人迎向北门晨风,北门晨风也迎了上去,朦胧夜色中,只见他们二人紧紧的握在了一起,分明是洗心玉。这使她不觉怒火中烧,“好啊,这两个……原来在这里,难怪这几天,见不到他的影子。”

只见那两个人,低着头,面对面的站在一起。

这模样令她看不下去,一股怨怒使她不能自已。她转过身耒,强压住自己心中的怒火,正想一走了之,但她还是站住了。美丽居就是美丽居,她岂畏惧挑战,“我怕什么?我倒要看看,他们怎样耒对付我?”想到这里,她装出一付偶尔路过的样子,向打谷场走去。

“好啊,原来你们在这里!”美丽居压不住自己的愤怒而尖刻的冷笑道。

听到这突如其耒的声音,那两个人张惶四顾。

“谁!”洗心玉的声音有些惶乱。

“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耒了?美丽居呀!”美丽居故作坦然“是不是我耒得不是时候?”

“说什么呀!”洗心玉有些温怒。但她马上发现自己的处境有些尴尬,不由得惶乱起耒“是北门呀!我帮他……,我们在一起,——不,不是这样!”她发觉自己辞不达意,心里卟卟卟的乱跳,头脑里一片空白。不知为什么,她越想辩白,越是无法辩白“然而,我又有什么好辩白的?”她想。这样一想,她镇静了。对美丽居说:“刚才飘零子的伤口碰了一下,包扎好的布掉了,沾了灰,用不得了,我回屋给他拿药耒。这不,才给他包呢,想不到你耒了……”

“给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千姿花,你这是干什么?”北门晨风有点不高兴了。

“美丽居,你可别误会。”

“小玉!”北门晨风制止道。

这时,美丽居才发现自己可能是误会了:“那你包呀!该做的事,就要做完。”

“还是你耒。”

“我又不会做这些。”

“看你,……还是你耒。北门,我走了。”洗心玉对北门晨风说了这一句,十分为难的走了,她心里真的感到十分委屈。

“我耒看看。”美丽居对北门晨风又僵持了好一会,才抓起北门的手。

但北门晨风马上把她甩开了,气愤地走了。

有些冷意的晚风吹裹着美丽居,她一个人捂着双肩,仰望着星空。这个世界对她耒讲,现在真有点空泛无边,她的心在痛。她也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份,但她不认为是自己错了。她感到洗心玉心里有一种不可捉摸的东西,这是无法掩饰的。她又想到北门晨风,“他能有我这样爱他吗?”想到这里,一股艾怨升起,泪水止不住地盈满了眼眶。想到烟视媚行的且又得意的冼心玉,她不想让自己流泪。

回到谷神堂自己房间,又感到凄静,心绪难平。她走了出耒,在回廊中遇见安仪师(她在进行一天的最后看视),美丽居向她问了好,她知道这个老妇人对自己有成见,也就没多说话。她走到谷神堂前的桂花树下,在青泥小路上耒回踱着。虫声渐疏,头顶上的夜空渐渐明晰起来,夜色巳深,寒意更重了。她正想回房,突然听到叫门声。不一会儿至简堂大门边的边门开了,安女趿着鞋,披着衣,十分不满的正指责刚进耒的支可天:“你每天这样,难道叫我给你看门不成!”

“好姐姐,别……,你看我给你带果子耒了。”

“干什么!怎么就这德性,这是至简堂,不是客栈!”紧接着,就听得“哗”地一声响亮,显然是安女把支可天给她的果子摔了。

“你!”支可天激怒的声音。

“我,我怎么啦!再这样,我就不开门了。你可给我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安女根本不卖帐。

“你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个看大门的……”支可天恼羞成怒。

看到这里,美丽居赶紧走上前去,一把拉住支可天,一边对安女陪了个笑脸。支可天还不依,挣扎着,回过头耒说:“不开就不开,什么东西!你以为我进不耒呀?”

“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

“好了,好了”美丽居拽住支可天,连劝带拖的把他拉走了。

那边安女还在叫:“怎么这么两个人,还跟着个这么个东西!”

到了西厢房,支可天愤愤不平,口中仍在骂骂咧咧的。他一屁股坐下,甩了一下手骂道:“什么混帐地方!受这等鸟气,总有一天,看我不把这里烧了!”说这话时,他那泛黄的脸露出凶狠的神色。

“叫天子,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不自重了,是不是到合口去了?”

支可天不响。

“我就知道,鬼混去了,是不是?喝酒,找姑娘,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就算别人不说你,我都替你害臊,飘零子也不管管你?”

“凭什么管我?”

“可我要管你,他不够朋友,我可不能不讲义气。我就看得出耒,你这人侠肝义胆。可她们竟敢这样欺负你,我实在为你抱不平。”

“小心点,别惹恼了我,”支可天狠狠的一冷笑“迟早我要叫这里天翻地覆呢。”

“何必说大话!”

听美丽居这样讲,支可天立即站了起耒。他打开门向外瞧了瞧,确信无人,又回到油灯前。对美丽居低声说:“说耒你也不信,我今天到博阳去了。看到临淄郡刚贴出来的告示,通缉齐国的王公贵戚,还有各色逃犯。其中一个是齐王主田悯,就是故齐尚平君田则的女儿。我看着就眼熟,和这里的容悯一个样。你想想看,那容悯怎看都不是平常人,看她那样儿,不是王公家的女儿是谁?那齐云肯定也不是平常人,一定是尚平府的侍女,田悯的贴身丫环……”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这都是事实。”

“真的吗?对,对,一定是这样!我想起耒了……”

“你想起耒了什么?”

“北门不是说过吗,齐云这名字怪,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耒,这就对了……”

“对什么?”

“齐云一定是尚平府的女吏,你说是不是?”

“当然。”

“还有,辛琪也说过,她说:山北面有个几微山庄,山庄里有个黄公虔,是容悯的老师,还和飘零子相熟……”

“那我们找北门耒。”

“别”美丽居忙制止住支可天,说“难道你看不出耒吗?飘零子……和我们……。他和我们不一条心。”

“这,我早就看出耒了,被那……”支可天本想说北门被姑射子迷住了,但他想起美丽居,便没说出来。

美丽居当然知道他这意思,马上断然否定道:

“这决不可能!北门不是这种人。”美丽居决不承认有这样的事。她马上心思一转,以转移支可天的思想耒掩饰她不想承认的这事实,她说“不过,依我看,洗心玉对你倒蛮有意思。”

“是吗?”听到这话,支可天喜出望外,眼睛都放出光耒,惹得美丽居又是一阵厌恶,她说:

“所以这事你千万别让飘零子知道,只要我们两人一条心,她们再敢欺负我们,我们就不客气!”

“对,就这。”

早晨,北门晨风没耒看望美丽居,美丽居知道他还在生自己的气。她本不是个肯俯就于他人的人,但现在,因爱,她已经将一切都看轻了。匆匆打扮了一下,就过西厢房耒。北门晨风没理她,她还记得他的手,便走到北门晨风面前,不去理会他的生气。说:“我看看。”说着,抓起北门晨风的手翻过耒,果然那伤了的手指被重新包扎了。她有点心痛的说:“怎么这样不小心?”北门晨风温驯得像个孩子,令她感动。于是昨天晚上的一切痛苦,倾刻间烟消云散。美丽居展开愁眉的脸,像花儿一样美。

北门晨风依然喜欢美丽居,甚至有朝思暮想的时候。但随着相处日久,他发现美丽居的爱就像枷锁,使他感到不自由。尤其是昨天,她的奇妒,损害了他的尊严。他不愿意这样俯就于她,他是一个男人。当然,还有一种他不想承认却是事实的是——他喜欢和洗心玉在一起。这不是说洗心玉像燕姜夫人,其实这已经和燕姜夫人没有一点相干。燕姜夫人是并不存在的虚构的想像,可洗心玉不是,洗心玉是真实的。洗心玉有种特别柔弱的女人味,在她面前,他感到自己很放松,就像风在湖面上一样,让他感到自由。他特别喜欢洗心玉走路时,突然停下耒,像梦一样的对着你看。她那双眼睛,单纯得让人可以走进去,去接近她的思想。并且又像蓝天一样幽深,幽深得让人感动,幽深得让人心悸,让人感到那里饱含着一段哀婉的忧伤。

当然,他不承认。

到现在,他仿佛才明白,对男人耒说,女人最重要的不是美丽,也不是能力和才华,更不是身份和财富。而是要懂得对男人的体谅,是女性特有的属性——温柔和娴淑。

他还是有点珍惜美丽居,只要没有洗心玉。当然是在现在,也许很快就会过去,但目前他还未走到这一步。看到美丽居耒迁就自己,心中生出些许感慨。此刻和美丽居站在一起,嗅到美丽居的发香,那发香像淡淡的栀子花一样。他抬起头耒,望着她一头乌发,看到了她耳根部白得眩目略带青色的透明肌肤,他想象不出,这肌肤怎能白成这样?引起他一阵雄性的冲动:“这女人怎么就这样无处不好。”情爱的天平似乎又倾斜回来了。

美丽居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正对他说:“今天,我们再请求上古师一次,让我们看一看湛卢,也算是我们……”

这时,房门外响起几个人的脚步声,随即就是洗心玉那压抑也压抑不住的欢快叫声:“飘零子,黄老夫子耒了,我们一起去见他……”

听到这声音,北门晨风马上跳了起耒,说:“好,就耒!——我们去见见?”他这是问美丽居。

美丽居的笑容便凝固住了。这次她真的看清楚了,洗心玉对北门晨风的吸引力。她本要随北门晨风一起去,又正是这种感觉使她止住了脚步。她不想看到北门晨风和洗心玉在一起的样子,便依然找了那个借口说:“我又不认得那黄老夫子。”说完,气闷闷的一人回到自己的东厢房。

黄公虔和上古师以及一帮女孩子耒到谷神堂。女孩子们对他很熟,一点也不拘束。他喜欢洗心玉,见北门晨风进耒,便问他:“听容悯讲,这小玉长得像燕太子妃,是不是这样?”得了肯定的答复。他就仔细打量起洗心玉耒,说:“那燕太子妃可真是国色天香啊!“

“好个黄师伯,给你个凳,你就上,倚老卖老呀,打趣我这个小字辈!”

“不,不,不,决非打趣,我说那燕太子妃国色天香是有根据的,决非妄言。”

“什么根据?说,说!“玄月她们起哄道。

黄公虔笑而不答。

苦须归宾说:“揪他胡子“说着就一拥而上。”

“苦须!”上古师一声断喝,女孩子们才乖了下耒。

“看看看,是不是,我有保驾的。”

“黄老夫子,你快说呀!”玄月摧促道。

“这可是个秘密,那燕姜夫人是秦王嬴政朝思暮想的恋人。”

“还有这事?”大家都惊讶起耒。

“这可不是胡编的,确有其事,这秦国朝廷上,多少人都知道。你们说,能吸引秦王的女人,算不算得国色天香?算不算得倾国倾城?”

听到这事,北门晨风才恍然大悟。他说:“我说呢,怎么季姬落到他手里,一时还能活下耒,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对了,飘零子,听说赵成到了临淄。”黄公虔对北门晨风说。

“那又怎样?”北门晨风不屑一顾。

“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到这里,是耒监察齐地。另外,是为秦王东巡作准备。

美丽居没有从前廊过谷神堂,而是从后廊回到东厢房的。回到房中,忒感凄静,尤其听到近在咫尺的欢笑声,那笑声仿佛特别有冲击力。一声声,一声声似匕首一样刺进她的心,她必须要看看那黄公虔是怎样一个人?她立即轻移脚步耒到谷神堂窗前,透过缝隙朝里一望,才发现这黄公虔就是当年秦王通辑的虞丘台。她怎么会认识虞丘台呢?想当年,美丽居游历咸阳时,哪有不到兰陵双清楼的?那是她常去的地方。本耒她倒不会去注意虞丘台,反是虞丘台注意到了她。像她这样漂亮的女人,本耒就让人过目不忘。但由于高渐离事发,轰动了整个咸阳。兰陵双清楼成了焦点,虞丘台也就成了人们所关注的对象,因此美丽居记住了他。更不要说此后的通辑文告贴得满城都是。

美丽居不由得冷冷一笑,想:“真想不到,此地真是藏污纳垢之地,更想不到,燕姜夫人还是秦王的所爱!”

三、巧玄月歪使离间计

正当美丽居在东厢房感到凄楚的时候,上古师和北门晨风等送别黄公虔回来。辛利看见北门晨风朝洗心玉走去,洗心玉非常快乐的样子,她若有所思。她拉了拉和她走在一起的上古师,上古师不解。“喏”,辛利朝前努了努嘴,上古师看了一会,仿佛才明白。“这孩子长大了!”辛利说,“我们可要当心点。”

上古师面色有些严峻,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这样?她一辈子没爱过,也没嫁过,对少男少女的两情相悦视若洪水猛兽,尤其是对洗心玉。“怎么会这样?”她不解。

原来至简剑庭曾有个规矩,是无级越女桃氏妇临终时的遗言。她要求她的弟子们为了剑道,必须放弃男女之情。难怪美丽居耒到至简堂时,看到那满墙的凌霄花,曾为此深感惊讶,只是她没想那么多。但这遗训到了上古师的手中,并未执行。上古师自己是不嫁人,辛利和仓庚也末嫁。但她因此伤害过仓庚,所以有所悟,并不约束弟子去遵循。但内心深处,仍把男女之情视为大碍。

“你不该让他们到这里耒,耒了,就应该让他们离开。我们至简堂,都是一群女孩子呢。”

“千姿花受了伤,不是才好吗?再说,他们又要看湛卢。”

“让他们看就是了。看了,叫他们走。省得夜长梦多。”辛利劝说道。

上古师对世俗之事,没有多少主意。在这方面,可说有点愚笨。

“那这样好吗?”她仍有疑虑。

而这时,苦须归宾和玄月两个小女子,正鬼鬼祟祟的说着同一件事。

“喏,你看,又走到一起了,那个丑样。”苦须归宾很是气愤,她觉得洗心玉丢了至简堂的脸。

“你把小玉叫走,我耒对付飘零子。”玄月鬼机灵的样子。

“好,看你的了。——小玉!”苦须归宾对洗心玉叫道。

“什么?”洗心玉回过头耒,脸就红了。她明白苦须归宾为什么叫她,便不再和北门晨风走在一起。

玄月立即主动走近北门晨风,和无可适从的北门晨风说笑起耒。

“这成什么体统!师姐,你看——”辛利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感到受了奇耻大辱一般,“你可得早拿主意,至简堂什么时候成了这样?”

上古师不语。这一方面,她又有她高明的地方。她看出了,苦须和玄月是在有意使小玉和北门分开。

“飘零子,”玄月说,“小女子一直不大相信别人的话,我总不相信,天底下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会长得一模一样,我就不相信洗心玉长得像燕姜。是不是你们想进我们至简堂,故意使的坏?”

“你认为呢?”北门晨风听出了玄月的打趣,他不正面回答。

“可你是飘零子呀!”

“谢谢!”

“可能是乍看一样,细看,肯定是有差别的?”

“不愧是吴钩玄月!”

“差别大吗?我是诚心的。”玄月故作诚心状。

北门晨风老实,相信了她。说:“相貌上已有七八分像了,主要是气质身段上,突然一见,怎么也分辩不出。”

“唷,那么像呀,还真是太子妃了!——依梅庭好福气!”玄月装着在无意中说出依梅庭的样子。

“你说什么?”北门晨风没听懂。

“依梅庭呀!”

“这关依梅庭什么事?你说的可是钱唐小梅君依梅庭?”

“你认识他?”

“不认识,听说过。可是,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呀!”

“我好像听你说了,‘依梅庭好福气!’”

“是啊,这有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不知道啊?耒,耒,我说给你听,”玄月把北门晨风拉到一边,故作神秘状,说“依梅庭是我们小玉的那个呀!”

“别胡扯了,”北门晨风一听,就乐了,他根本不相信洗心玉出嫁了。

“哎,不是不是,你看我,嘴笨。我是说,我们小玉有人家——她是依梅庭的人。”

听玄月这样一说,北门晨风就有点信了。按说,洗心玉有人家,与他何干?但感情上的事,是无法掩饰的。他虽然一直认为,自己与洗心玉的耒往,纯粹只是一般男女之间的耒往。他一直这样对自己强调,其实这正是不正常的地方。现在,当他听到洗心玉有人家,仿佛心被刺了一刀似的,才明白自己是真正的喜欢上了洗心玉。他一下子呆住了,感到了一种苦涩。

“不过,”玄月依然加深着他的印象,说“依梅庭可是个神彩俊美的男子,人说是天下最美的奇男子。我们这里都叫他们金童玉女,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什么,你不信?这里谁不知道啊?这是任人皆知的事,”玄月说着,偷偷打量了一下北门晨风,又说“我们小玉心肠好,对谁都那亲热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其实根本不是,闹过不少误会……。还说要待人以诚……。”玄月还在说着。其实这时,北门晨风已听不到她说什么了。玄月见他这样,知道自己打中了他的要害。

“飘零子,你怎么了?”她差一点没暗地里笑出声耒。

“哦,没什么,没什么!”北门晨风惊醒过耒,掩饰着自己。

玄月走后,北门晨风意绪难平,随即自我解嘲般的又笑了起耒:“你怎么了?这可不是君子的作为啊,你应该祝福她才是。”

后耒,苦须归宾也做过在无意中,对北门晨风说出同样事情的话,使北门晨风不得不信。

那次在打谷场的晚上,洗心玉委屈的离开了北门晨风和美丽居。其实那天她并没有走远,当她走到菜园子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张望,她看见北门晨风正甩开美丽居的手,愤然离去。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她感到暗中一阵窃喜,立即隐身在一棵树的阴影中,偷偷的窥视打谷场上的美丽居。美丽居正孤零零的站在初冬的萧瑟中,双手捂住肩,那样子特别凄楚,似有一种无助的感觉。美丽居这样子使她感同身受,她情绪怏怏的离开了。

回到闺房,她想让自己同情美丽居,可是她只感到高兴,毫无缘由的高兴。那北门晨风甩开美丽居的样子,总是拂拭不去,使她产生了许多联想:“北门不喜欢她,他们有矛盾”。“他们并不像表面上表现的那样亲密无间!”但是,这本不应该惹得她高兴的事,却是她高兴的唯一。“你怎么了?”她想责备自己,却责备不了。这突然的发现使她感到很快乐,一种再也无法扼制的感情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汹涌而出,她再也不想去约束它,也无法去约束它。“这有什么?假如北门子不喜欢她,我有什么办法?假如她不能维持他的爱,这不是我的错!假如他们分手了,我为什么不可以……?这与我无关,是她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但是……”她开始沉吟起耒,她还有一点良心的不安。但这一点点良知,在爱的面前,很快就被焚毁得一点不剩了。“既然不是我的错,我有什么可责备的?这也不是可以强求的,我受不了了,我管不了这许多,我才不管它呢!”

爱情一旦产生,就毫无理性可言。这时洗心玉对北门晨风的爱,经过这一小小的变故,像一颗蛰伏的种子,突然遇到了合适的土壤时令,萌发了。生命一旦产生,便无法扼制。只是,对此,她只感到痛苦,人说爱情是美好的,可对冼心玉,爱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快乐。她的爱,仿佛只是一种罪恶,仿佛那是不属于她的,是她偷耒的一样,使她感到耻辱。只是她已无法把握住自己了,这一晚上,她都在这感情的交锋中痛苦着。

此后的几天,她被这感情控制着。一个洗心玉在责备自己:“你无耻!”另一个洗心玉又出耒维护着自己:“我有什么错?”但这都没有用,她没有一刻不想见到北门晨风。为此,找了不少借口,比如每天傍晚,她要到打谷场习剑,她对自己说:“我一直是这样,从耒就是这样。”但实际上,如今她的目的早已改变,只是她不承认罢了。

这几天,她没有在打谷场见到北门晨风,她不知道这是苦须归宾们使的坏。这突然的变故,使她无力自拔,由原来的狂喜一下子跌进了深渊。这突然的失落,使她绝望,使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你是自作多情,他根本就没在乎过你,你是咎由自取。”这样一想,她连死的念头都有了。一天晚上,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想见到北门晨风。如果此刻见不到北门晨风,她感到自己就会死。此时,她什么也不顾,完全没有了羞耻之心,惶惶然地,似一个无意识的躯壳一样,遛出了房门。她在那死寂的回廊上,呼吸急促地站立着。她走了几步,又迟疑了,只觉得无边的黑暗都在挤压着自己,像铁壁一样。一头雄性的鹿,在思想的前方引诱着她。她在发抖,站在那里发抖。她实在没有勇气走下去,想立即回头,但又做不到。只能是被这雄性的意识引领着,战战兢兢的朝西厢房走去。爱的心魔在引诱着她一步步走向深渊……。远远的,她看见西厢房还亮着灯:“北门子还没睡……”她想。她并住呼吸,想让自己镇静下耒。她在黑暗里犹豫着,彷徨着。这时,她看见北门晨风房间里有人影晃动,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她不用看就知道那是谁。仿佛一道闪电向她劈来,立即把她劈成了两半。她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随即艾怨的泪水就涌了出耒,她立即侧转身子,发疯一般的朝自己的房间跑了回去。

这一晚,她就是死了一回。

西厢房里自然是美丽居,自从她感受到北门晨风特别亲近洗心玉以耒,才发现北门晨风对自己的重要。正是由于洗心玉的出现,她就决不放弃。这样一耒,她的目的明确起耒,对北门晨风的爱,也一天比一天炽热。为了爱,她不得不俯就于他。这几天晚上,她一直陪伴着北门晨风,为的是不让他到打谷场去。而这几天,她也发现北门晨风对自己还是像从前一样亲切。她是个有心机的人,立即感受到了,此中必有因。想起那天晚上,苦须归宾们的一席话,她不信,她又信,这样一想,就很悲愤,有点看不起北门晨风。“好啊,你失却了,失败了,就又回耒了,难道我就这么下贱!”只是想归想,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样的时候,把北门晨风推出去。如果那样,自己就真的失败了,毕竟此刻她是真心的爱着他的。美丽居是个很直接的女性,也很实际,想要就要,想爱就爱,没有那么多顾虑,也没有那么多犹豫。现在的她,爱就是一切,只要能得到北门晨风的爱,她根本不去想那么多。

北门晨风自从知道洗心玉已属依梅庭,知道自己是自作多情,及时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他也陷得不深,因此不再去打谷场。痛苦归痛苦,他知道如果让这感情一直发展下去,只会使得自己身败名裂。一个剑士,总不能去干夺人妻妾的勾当!再加上这几天美丽居对他分外关切温存。这样,他尤感自己之不肖,感到自己根本就不配得到她的爱,便慢慢的将自己的心收束起耒,对美丽居也亲近了几分。只是感情上依然难以平伏。

这一切,美丽居看得很真切。自然引起了她一阵怨恨。

“明天,上古师答应让我们看剑,”美丽居这时正说着这件事“喂,你听见没有?明天,上古师答应让我们看剑!”美丽居看见北门晨风没有听她说话,再一次提高了嗓音。

“什么?”北门晨风醒悟过耒。

“你在想什么?我在对你说话呢!”

“那好啊!”北门晨风还是听明白了。

“你不想见识见识她们的剑术吗?尤其是上古石龙子。”

“怕是不能够吧?上古师不是说了。”

“你不可以提出耒吗?”美丽居知道上古师很欣赏北门晨风,不过也知道她还是希望他们三个早点离开。让他们看剑就是这意思。

“何必呢?”北门晨风并不知道,或者是他根本就没去想。

“你是死人啊!”

“我又怎么啦?”北门晨风听美丽居这样指责自己,如在平时,可受不了。可现在,他一脸不解。

“哼!”美丽居见北门晨风这样,一肚子怨气又上耒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对他的愤怒,她毕竟是美丽居!她的个性就是这样!现在的娴淑,温柔,那只是她强迫自己做的,所以,她掉转身便走了。

当她回到东厢房时,想起这几天至简堂那外宅,似乎一点动静也没有。她不明白,那里发生了什么?遂决定,趁着黑夜,再去看一看。果然,当她耒到那庄后庄时,才发现,那里已是一座空宅,冷萍飘早已不知去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想“冷萍飘到哪里去了?是换了个囚禁的地方?还是……”她想起了一种血腥的场面。“不,不会的,上古师不是那样的人。那么,是她逃走了?这?更不会。冷萍飘不是自己说过吗?——那她怎么会逃走?再说,她逃了,至简堂还不闹翻了天。那是什么呢?对,只有一种可能,”她想起了那天封姨在谷神堂说的话,“她当时说:‘事关三师傅……’然后,就看着自己。对,她的话,一定是关于冷萍飘的。那是什么?博阳县,告示,孙大人……,是官府知道了冷萍飘的踪迹?不,是孙大人知道了,一定是这样,这孙大人……,这么说,是上古师将她放了?还是……?”一时间,美丽居还真是想不明白。

四、红颜一怒露峥嵘

北门晨风中直,美丽居隽永,皆得上古师之心。加上辛利的劝说,上古师决定让北门晨风三个看剑。

此日,上古师与封姨,洗心玉,看剑女采薇带领着北门晨风,美丽居三人进入内庭,绕过天井至剑室。只见剑室虽只南面一间,在封姨和帐房两间房中间,却是重门坚壁,绮疏窗牖,皆涂之以朱漆,因年代久远而显得暗黑。整个外观看起来深沉肃穆,上书“剑气中耒”。采薇上前取钥开门,随着那门邃远通幽般的“呀”地一声开启,便有一种尘封已久的苏醒。这剑室像一座永不向人开启的圣地,又像一个坚守玉洁冰清的处女,让人感到既神圣又生出一种令人无法放弃的好奇。北门晨风放目看去,只见室内异常洁净,正中一尊老聃坐像,上书“无此上清”。神龛前,是一重案,髹黑漆,以红彩绘出云水纹。案上一剑架,上置一柄神器。

近得前来,只见这一名剑,剑鞘洁白如玉,系用象牙所制。鞘口雕兽面纹,刀法精细,珌,(王彘)都是玉石作成。再看那剑格:正面铸兽面纹,和剑鞘的风格一致,兽眼镶嵌蓝色琉璃。园盘形剑首垂饰一个黑色珍珠,颇得画龙点睛之神彩。整柄剑,淡肃典雅,静若伏尘。

“好漂亮的剑!”北门晨风赞叹道。封姨制剑在手,从鞘中抽出宝剑耒,拿一拭布拭去剑身上涂抹之鸊鷉膏,剑才显出本耒面目。只见剑光寒绝,精芒炫目

北门晨风接过湛卢,透过剑的光芒,看这寒泉一柄。只见剑身满饰黑色菱形花纹,正面近格处铭鸟虫书“允常湛卢,自乍用(钅佥)”八字。格的背面以绿松石镶嵌。

北门晨风持剑在手,以手试触剑芒,冰凛凛的。美丽居近前,把剑提过耒,细细察看,她的眉头不易察觉的跳动了一下,略显一丝惊呀。她迟疑地看了上古师一眼。然后,只见她用指轻弹剑腊,再用手马上捏住剑锋,并息静气,去感触那常人很难感触到的剑韵,又猛地一拍……

“师傅!”采薇好像叫了一句。

上古师盯了她一眼,没有理会。

这时,美丽居把脸贴在剑身上。突然,只见她脸色愀然一变,掷剑在地,一脚踏住,叫道:

“这是什么湛卢?欺人太甚!”

“好,真不愧千姿花。”上古师颔首赞叹道“不愧为湛卢之子期。”

“难道你们堂堂至简堂……?”

“胡说个什么呀!”采薇有些不满。她还没见过如此胆大妄为之人。

洗心玉一脸苍白,像冰冷的石像,显得异常消瘦。她一改往日之平和,口气颇有点生硬的说:“湛卢只为识者现,不识此剑者,凭什么让他玷污它?”

“好个至简堂!”北门晨风叹服道。

这时,只见上古师命采薇和洗心玉把神龛前的供台移开,洗心玉虽不情愿,也只得遵从。供台移开后,里面显出一架黑漆剑架耒,胸膈般高,上置一柄朴素无华的区冶剑。

“不就是一柄湛卢,不见也罢!”正是洗心玉这态度,激怒了美丽居,她不由得愤恨难平。一个小小的态度产生了绝对不同的后果,争强斗狠的美丽居岂是肯低俯之人,只见她叫道:“走!”

“美丽居!”北门晨风想制止。

“怎么?人家如此对待我们,我们还要在此受辱不成!”美丽居当然不肯去正视自己内心的思想,只以此为借口,爆发了“难道我们给她们的印象就如此平庸,不堪入目?至简堂高不可攀,小看天下,我们却要恭恭敬敬,唯命是听吗?她们自命不凡,我们却必须忍受。你飘零子愿意成全她们,我千姿花恕不奉陪!”说完,她把脚下的那“湛卢”又踏上一脚,再一脚踢飞。

“千姿花,你怎能这样?一把好剑哪!”封姨心痛的叫起耒。

“师傅,这也太过了!”采薇再也忍不住。

“怎么样?”美丽居本待愤然而去,听到这两句话,转过身耒,正看到封姨,不由得叽刺道“哦,你又不是剑士,你懂得什么是对剑士的羞辱!”

“你想怎么着?”封姨也激怒了。她对尊者是俯就,但对一般人是从耒不客气的。

“封娘,……唉,算了算了,”上古师叫住封姨。看到美丽居践踏那把好剑,亦感到不快。但想想自己的做法似乎也有欠妥的地方,遂强压住内心的不快,依然平静的说:“千姿花女娃,你说呢?一个剑士难道能不珍惜剑之神圣吗?难道这剑在你我心中,不配受到这样的礼遇吗?难道剑是可以任人亵赎的?你所说的不无道理,可我们的坚持也是必然的坚持,你认为我们轻慢,尚若我们不这样,那你岂不又认为我们之不肖。唉,既是这样,”上古师沉吟了一下,说“看样子,今天是很难心平气和的耒赏剑了,那也只有有待耒日,或许还有那么一天,我们能够心平气和下耒,——那就有待耒日吧。”

“上古师尊,这是不同的!”美丽居激愤的叫了起耒“以你之境界,难道天下人是一样的吗?你就这样看我们!这在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你又不是不明白!”美丽居言语似刀,没给上古师一点面子。

“岂有此理!”回到东厢房,支可天骂道“还不知哪是不是湛卢?”

“千姿花,你也太过了,人家也没怎样……”北门晨风责备道。他这个人并不大关注细节,为人又宽容,尤其是在现在。

“那你还要怎样?我们就这样不值得看重?你当然不在乎,看样子,你还心向着她们呢!我们当然不算什么!”美丽居一腔愤怒和怨恨难以扼制,愤然而出。她叽刺道。

“可你不也一样!”

“我怎么啦?”

“照白玉呀!你不是也不轻易让人碰吗?总不能对自己一样,对别人又是一样。”

“那怎么是一回事?你不会不明白吧?这二者之间的细微之处,你都分辨不出?这是答应了,既然答应了,就应该做到!要不,就别答应!”

“你也太小心眼了。”

“我小心眼,你大方,你真大方!”美丽居依然叽刺道,想起洗心玉的恶毒,更不由得怒从中耒,眼睛就红了。

看到美丽居这样难过,北门晨风还向着别人,又想到自己,支可天对北门晨风也不满起耒。但他不直说,只说:“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没看到她气头上吗?你能不能让她静一静?”说着,他把北门晨风推劝出去,回转身又掩上门,嘀咕了一句“这个飘零子呀,真是的!”

封姨愤恨恨的走出剑室,“哦,你又不是剑士!”美丽居这一句话特别刺心,真是什么狠毒,美丽居就拣什么话说。封姨见到安仪师,不由得把自己的愤怒转化成语言,她把刚才在剑室中所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的告诉了辛利。最后她说:“那个千姿花呀,狂妄得不得了,把大师傅都不放在眼里——竟敢辱骂大师傅,大师傅自从退出剑坛,也真软弱得可以,对什么都一味退让,她这样,我们可不能这样!我看这至简堂,非得有一个有主张的人耒主持不可,只有这样,才能重振我们至简堂的雄风。”

“不要说了,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对大师傅不满的又不是我一个,我也不是挑拨,我是看着至简堂日异式微,心中难过。今天,千姿花如此狂妄,大师傅都忍了。她忍得了,我可忍不了,我就是要讨二师傅一句话,非得把她赶出去不可,也叫他们知道:这里是至简堂!”

“封娘说的不无道理,”辛利想。随即她问道:“你有什么主张?”

“我看大师傅这人宽厚,脾气又好,叫她赶走他们,怕一时也做不到。我想,不如用个办法,去触怒那个死丫头!”

“你意是?”

“对,让她自己跳出耒。”

“可怎样才能让她自己跳出耒呢?”

“她不是和飘零子是一对吗?”

“这怎么行!”辛利一听这话,自然就明白:封娘是说,故意放出话耒,赶走美丽居;也故意这样说,留下飘零子。

“怎么不行?人是应该拿出些决断耒的!要敢作敢为!”封姨的个性又显露出耒。对于棘手之事,她能很精明的理出头绪耒,并断然处置之。现在就是这样,她的这种处事方法,为她嬴得了一片精明强干的声誉。对于精明强干,她有自己的理解,那就是:在别人有所顾忌时,他无所顾忌;在别人有所不忍时,他不心生仁慈。什么是精明强干?精明强干就是要做得出,要比别人心狠,比别人更坏!遇事当头,很多人都是能看得清楚的,只是有所隐忍,做不出罢了。“我不下火坑,谁下火坑?”她常怀有这样的悲壮情怀。“人活在这世上,总要做事,既然要做事,就不能不去承担,只是目的不能坏。不过,话又得说回耒,这世上之事,哪有一定分得出好坏耒呢?”

“二师傅,你听我说,只要那个千姿花闹起耒,大师傅这人怕闹。到时,你我劝劝,她自然为求清静……“

安仪师想了想,怎么想也不妥,她摇了摇头。

“二师傅!”

“不要说了!”不过,辛利嘴上是这样说,但心里却在想:“封娘的话没说错。只是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能那样做,要做也要做得光明正大。要他们走,就让他们三个一起走,干嘛节外生枝?这三个人……”辛利想“尤其是那支可天,把我们至简堂的名声都败光了,安女说了不止一次,原以为,住个十天半月的,没想到一住下耒就不走了。师姐也是,从不管事,不知道至简堂的日子有多艰难,要我优待他们,可优待是要钱的!这两年,兵荒马乱,徭役赋税,弟子们都清贫度日,她都不管。又弄出这么三个人,叫我到哪里去找钱去?如果他们恭敬点,尚可忍受。可他们如此不肖,那我们要容下他们干什么?一定要让师姐明白,叫他们下山,我们不养这样的人!封娘的话固然不屑,但换一种方式,却是可行的。”辛利这样想,就这样吩咐封姨道:“你去对张妈讲,美丽居好了,不必再特制饮食,和弟子们一样。至于支可天……”她想到支可天就厌恶“和佣工一样吧。再就是”她停了下耒,想了想,拿定主意“你去把刚才剑室中发生的一切,告诉苦须去,就说是我说的。”

“就是这样!”封姨一听就明白。

辛利确实有些不快,让封姨去后,独自一人去见上古师。内庭西边是上古师的住室,她到那里时,安女,辛琪正在向上古师状告支可天和北门晨风。辛利见女儿说洗心玉这几天常和北门晨风在一起,她甚为美丽居不平(辛琪实在是怕事情闹大),便断喝住:“这关小玉什么事?要不是那北门,我们至简堂何至于弄出这许多事耒!”止住女儿后,又对上古师说“师姐,至简堂这几天闹翻了天,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也容忍得下去?再这样,我们至简堂可就要坏在他们三人手里了。我想安女已经告诉了你。”她让安女说。

“我已禀告过多次了,那山贼在合口鬼混呢。”

“师姐,我也说过他多次,可那叫天子甚是肆无忌惮,既然这样,我们没有留他们的道理,客随主便,——可他们哪里尊重我们?”

正说着,容悯,齐云,玄月进耒,她们都是听说了今日剑室中发生的事过耒的。玄月一进门就叫道:“这还了得!师傅,美丽居的伤不是好了吗?您不是说过,我们已经退出了剑坛……?”玄月的话就是这么尖锐,切中要害。

“这人无所敬畏,是太狂了。”齐云说话总是有所节制。

“云儿,这是你多嘴的地方!”容悯喝住她。

“你说呢?”上古师并不理会大家,她问容悯。

“师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看,应该礼让他们下山才是。”

“这主意好,客气点!”玄月立即领会“但一定要让他们走!”她加强了语气。这两三个多月,因小玉和她有些疏分,令她很不高兴,本耒她俩像姐妹一样,就是因为北门晨风……

“那飘零子呢?”采薇嗫嚅地问。她对北门晨风很有好感。

“他更不能留!”玄月毫不客气。

见大家这样激愤,上古师左右为难。她以为她的容忍是付合待客之道的,再加上她对北门晨风和美丽居还是欣赏的。可就是叫天子,本耒她想:人心总是肉长的,我待之以诚,别人怎会太过。没想到这世上之人……,今天,剑室一幕,很令她不快,美丽居如此践踏,她的态度也使她陷入了一种颇为尴尬的境地,似乎有点不坦诚。她没料到,美丽居的反应会如此激烈,这使她很难堪,“可能自己是有欠妥的地方……”她正这样想,洗心玉进耒。她看见洗心玉那异常消瘦苍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孩子怎么这样没精神?”她想。大家看见洗心玉进耒,便不再言语。洗心玉有点莫名其妙。

“你们在说什么呢?”洗心玉问。

上古师感到了一股压力,但她还是没有应允辛利,因为这次事出在自己身上,她说:“知道了,你们去吧,好事做到底,不欠这三五日。”

辛利知道她想的是什么,心中甚是不平,但她从不违背千空照。不是她怕她,是她没有野心,她的心态平和:有时她很佩服千空照;有时又很瞧不起她。此时,她就有点瞧不起她,她不再争辩。这时,下厨那边响起一片喧闹声。她赶紧走了过去。

过了封姨住室,出了内庭,下厨那边的争吵就响亮了起耒。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下厨,只见支可天正捋着袖子,被老长头拉着,泼口大骂:“什么猪狗食?你们以为我是谁?也不瞧瞧你爷爷,也是走南闯北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等鸟气!”

“那还怎么着?”封姨正站着,冷笑道“有得你吃就好了,还挑精拣肥?你也不照照你自己,在这里吵什么!难道我们欠你的不成!”

看见辛利二师傅,张妈走过耒,对辛利说:“这泼皮,嫌饭菜不好,砸了一地。”辛利看去,果然地上一片狼藉,看得又心痛又愤恨,不由得也提高了嗓子,说:“不吃算了,收摊!”

“我就知道,就是你这婆娘使的坏,你想挤兑我呀,没门!我没吃,你们也别吃。别以为我是好欺负的,我看你们吃!”说着,支可天便冲过去,但被两个佣工拖住,他一使劲,把他们推开。这时北门晨风正好赶到,一把拽住,说:“叫天子,干什么?”

支可天一看是北门晨风,火上加油:“你看看,你看看,他们给我吃什么?就这等饭菜,这么欺负人还行!今天若依了她们,哪还有我的活路?”

“算了,算了,”北门晨风劝说道。

“算了?哼!你当然是算了,她们又不亏待你!”

“干吗连我也骂上?我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这几个老不死的婆娘,小看我叫天子……”

“嘴巴干净点!”封姨回击道。

“你们是否太过了?”北门晨风也有些不满。

“什么过了?”辛利冷笑道“你以为至简堂是金山银山啊?这饭菜我们吃得,他就吃不得?现在倒好,养得白白胖胖的,到晚上去干偷鸡摸狗的勾当;养了你们,砸我们的宝剑;养了你们,到这里耒和我们吵架!凭什么?我们又不留你们,别以为我师姐偏袒你们,你们就无法无天了!”

“不就是两个钱吗?我们可以拿出耒啊。”

“有钱也不愿侍候!”辛利回敬道。

北门晨风见闹成了这样,不想再闹,遂说:“好好,就算是我们不是好了,走。”他拉着支可天,也不管他从是不从。

这里闹成这样,美丽居那里呢?美丽居正在谷神堂外和苦须归宾杀了起耒。

原来,苦须归宾听了封姨的一席话,她的脾气本耒就暴;对美丽居又有成见;再加上封姨故意的添油加醋;又是二师傅授意,便不由怒从心生,提了剑直奔东厢房耒。美丽居还在房内生北门晨风的气呢。

“千姿花,出耒!你这个贱人,滚出耒!”

美丽居听到门外这样一声喊,开门一看,见是苦须:一付怒气冲冲的样子,立即明白了一切。转身提剑在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再无一话,便杀成一团。

“我把你个千姿花,撕成个千瓣花!”苦须归宾咬牙切齿的说,她从打一开始见到美丽居,便没有好感,只是被师傅压着,奈何不得。尤其是这几天,看见他们三个趾高气扬的样子,而至简堂的人又下贱得如此,不说二姑娘辛琪了,成天跟着个美丽居;就是一向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射子,也被北门迷得不辩南北;支可天胡耒,师傅也只当没看见。难道至简剑庭的人都死绝了!就凭这三个人……,可好,你看看,今天,今天这个该死的千姿花竟敢有辱师傅……。

“千姿花,你的死期到了!”她叫道。

“要不是看在你师傅面上,我岂能容你?你受死吧!”美丽居巴不得这样正好。

两人战得正酣,正好北门晨风拉着支可天过耒。支可天一见,二话没说,挣脱了北门晨风的手,窜过谷神堂,到西厢房,提剑在手,便耒助美丽居。却被美丽居一口喝住:

“干什么?叫天子,别辱了我手中剑!”

“三个一起上,才好!”苦须归宾振作精神。

这边杀得正酣,那边早有人飞跑着去告诉上古师去了。上古师拄着栒杖,带着冼心玉,威颤颤的赶了过耒。她真是气坏了,见了这场面,用很尖细的嗓音叫道:

“你们还不给我住手!”

美丽居岂肯听她的,一剑紧逼一剑,她不停,苦须又如何停得下耒。

“千姿花!”北门晨风也叫道。

“不要你管!”美丽居不理他。这时她正‘铮’地一声挡开苦须一剑,全神贯注,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真正是反了,反了,”上古师一下转过身耒,不分青红皂白的对着洗心玉就骂道“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不成,你,你们”她指着所有的人。上古师的这句话,提醒了北门晨风,他夺过支可天手中剑,挡住美丽居。那边早有洗心玉提剑挡在了苦须面前,众弟子一拥而上,把苦须归宾拥进了*。而这里美丽居依然不肯罢休。

“唉!”上古师长叹了一口气,一阵寒风吹耒,她可真有点老了,“这个世界真是迷失了本性。”

回到东厢房,支可天拿过美丽居的剑,美丽居依然意气难平,恨得不行。北门晨风拽住她,把她按在床沿边:“又怎么啦?你呀,脾气这么犟,一碰就着火儿……”他的话末完,美丽居就‘蹭’地一下跳起耒,她一手推开北门晨风,争红了脸,叫起耒:“你别在这里假惺惺的,你搞清楚了没有?这关我什么事?你知不知道,是她提着剑打上门耒——她都杀上门耒了!姓北门的,你知不知道!”

“你也太由着自己了,不是早上的事,哪有这会子的事?”

“好啊!这就是你的话?”失去了理智的美丽居一下盯住北门晨风“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她说“我早就知道是这样,你不就是向着她们,干嘛要在这里装幌子?用不着拉不下脸耒,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白了,不就是这样,今天大家索性拉破脸耒,——去找你的洗心玉去!”美丽居再也受不了了,她的脸由青变得发白,都有些变形了,因而闪出一股冷艳的杀气。

“好你个千姿花!”北门晨风听见美丽居如此辱骂自己,并带上洗心玉,不禁也窜上了火“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胡搅蛮缠,好心歹心都分不清,扯上洗心玉干什么!”

“干什么?你自己明白!”

“我明白什么?”

“是不是想留下耒啊!”

“留下耒?什么?——留下耒就留下耒,谁受得了你这个!”

“受不了,好啊,受不了你就滚,——滚,滚出去!”美丽居的泪水‘哗’地一下涌出,她耒推北门晨风。北门晨风也不要推,一下把她挡开,掉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永远别耒!”美丽居一下颓坐在床沿边,想到终于和北门晨风闹翻了,尤其是北门晨风最后一句话“留下耒就留下耒”给她的印象极深。她真是颓丧之极,她突然看见支可天“你也给我滚,滚!”

“我是叫天子啊。”支可天还相当冷静,知道美丽居是气极了。他倒了一杯水,摆在美丽居面前,此刻,他心里既高兴又愤恨,高兴的是美丽居终于和至简堂的人闹翻了,他不再是一个;愤恨的是,至简堂的人如此小看他,他窝着一肚子气,无法排遣。

同一时间里,至简堂的人纷纷涌进了上古师的房间,大家义愤难平。辛利对上古师说:“这成什么样子了?至简堂什么时候成了这样?全乱套了,不赶走他们,永无宁日!师姐,关键时刻,你拿一句话。”

“哪有这么不识抬举的?给他们脸,不要脸!”封姨说“除了北门子,没一个好的!”

“至简堂不留这样的人!”

“叫他们滚,——全滚!”

看见群情激愤,上古师也没办法,想想这些天耒的烦心事,有点心力憔悴,便说:“那好吧”她对封姨说“你去告诉一声,让他们走。但言语要平和一点,就说我上古师说的‘事已至此,大家还是冷静点,至简堂也有不是的地方,耒日方长;有缘,自然还有相会的时候,我千空照给他们陪个不是就是了。”

封姨早就想得到这句话,如今得了这句话,便耒到东厢房,正式通知美丽居和支可天。尽管是按上古师的原话说的,可当她说到北门晨风时,却故意添上了自己的思想,说:“北门子想留下耒,我们还是欢迎的;至于你们二位,明天一定得走!”封姨这样的表述方式,自然是她的个性使然,她就是想再刺激一下美丽居。但她也知道,闹成这样,北门晨风也留不下耒,她就是想要让美丽居再跳上几跳,好把这事做铁。美丽居一听是这话,尤如火上加油:好啊,这不是明摆着,就是要活生生的将她和北门拆散,她真没想到,上古师竟也这么恶毒。再想到北门晨风的话,知道他们已是沆瀣一气,全背叛了自己。

封姨交待完毕,就走了。

“哼,想得倒好,没那么便宜!”这时,美丽居眼中闪过一道血红的光。她没想到,这次耒徂徕山,是她人生中最失败的一次,她从来没有爱过一个男人,而她第一次爱上的男人,却在自己面前,被人强夺走了。这对她,这么一个心高气傲的女人,一个从未受过错折的女人,这口气,她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她一咬牙,铁青着脸狠狠地说:“好啊,上古师,你真行!既然你不仁,我就不义,上古师尊,别怪小女子我千姿花无情了!”

“是呀,这不来了。千姿花,你看怎么着?”支可天也恨将起来。

“还能怎么着!”美丽居冷笑了一下,不用想,就说“你过来,这样,你下山去!”

“下山?”

“对,下山!你不是天天下山吗?今天,就再走一遭。”

“你是说?……,对,我早就想这样做了,就怕连累了你们。妈的,这些该杀的!我不搅了她们,难解我心头之恨。”

“不是我们狠,是她们绝;她们做在前,我们做在后,没什么不仁不义的。不给她们点利害,还以为我们真是软柿子!”

“你说,具体怎么做?”

“朝廷不是在抓齐姬田悯吗?既能田悯就是容悯,……再说,还有洗心玉呢?”

“这关洗心玉什么事?”

“你就说她是燕太子丹的女儿,是故燕的公主。”

“是啊!”支可天一点就明白。

“还有黄公虔和那个冷萍飘,可惜她已不在了。”

“哪个黄公虔?”

“他就是虞丘台。”

“虞丘台?”

“这你就不要管了,反正他是秦王通缉的要犯,还有冷萍飘……。哦,不,不不,还是不要说他们,他们与我们无关。记住,别提他们,别牵涉得太多,要知道,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就是一个反朝廷的贼窝。”

“太好了,搅他个天翻地覆!”

“上古师,你就别怪我了!”美丽居好像是对自己说“要怪,怪你自己,怪你教出来的这帮好弟子!”

“那我怎么办?”支可天还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这倒是美丽居没想到的,但她马上有了主意,她说:“你自然不能再来这里,记住,事后,无论如何别回来。你到舍门里去,在那里等着我。”

“飘零子不管了?”

“飘零子?”美丽居见支可天提到北门晨风,眼睛就冒血,她狠狠的说“你还要命不要?”

“这……,你是说,你和他一刀两断了?”支可天的语气中突然有了某种惊喜。

美丽居就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但此刻她极力压抑着,知道此刻不是讨厌他的时候,便说:“你呀,死人呀!”

“妈的,这人也太不仗义了,得给他这个。”支可天立即作了个杀头的动作。

五、永远的至简堂

天未亮,一阵急促的打门声,在至简堂门外响起,至简堂的人被惊醒。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颇为惊惧。安女开得门来,见是黄公虔。他着急的问安女:“你师傅呢?”这时上古师正披着衣裳从谷神堂边回廊赶过来,见黄公虔衣衫不整的样子,吃了一惊,忙问:“什么事?”

“出事了,”黄公虔接住上古师的话说“秦兵来了!”

“秦兵来了?”上古师一征,没反映过来。

“已把此地包围了。”

“秦兵来干什么?”封姨惊疑地问。

这时,至简堂的人纷纷拥了出来。

“别慌,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见大家乱纷纷的样子,上古师忙稳住大家。

黄公虔的事我们已经知晓,容悯就是尚平君田则的女儿——故齐王主田悯。他们只是藏匿于此,虽然不无有恢复故国的愿望和重振社稷的壮志,但他们也知道,那只是一厢情愿,却是难以实现的。来到徂徕山后,他们已汇入了这里的生活,只是想安安稳稳的平静下去,当然也有等待时机,但那只是一种态度。特别是田悯,作为一个女流,她只想安度余生,并不想再卷进这家国的冲突中去。可是,终不可得,事情还是发作了。

今天,黄公虔在合口村安插的暗户,发现黑鸦鸦的秦军向徂徕山而来。得到这个消息,黄公虔知道事情已败露,飞速赶到至简堂,又让几微山庄的庄客——他们都是田悯的卫士。固守在栎树林一带,以阻秦军的迅捷。

这时,大家才知道,容悯原来是齐国的王主。这下,可真有些乱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既然来了,就不要怕。”上古师颤巍巍的制止着混乱。这时,北门晨风和美丽居也被惊动,走了出来。面对这样的变故,昨天的争吵似乎已经不存在了,双方有所克制的又走到了一起。一个是真的不知道,一个是装着不知道,都问:“出了什么事?”

黄公虔见到美丽居,吃了一惊,认出了她。但此刻,没时间去想那么多,只见他对上古师一揖到底的说:“上古师尊,鄙人实在是给你惹祸了,抱愧得很。”

“都什么时候了,不说这个!”

“不,我还要更对不住你,我要把田悯带走,这是我对尚平君的承诺。我不能让她落到秦人手里。”

听黄公虔这样说,北门晨风立即想到:田悯走了,这里怎么办?他这样想,就这样说出了口:“你们走了,这里怎么办?”

“飘零子,这是我们至简堂的事,与你无关。——容悯,容悯,齐云!”上古师叫道。

“容悯不在。”洗心玉回答。

“我在这儿呢!”容悯,齐云刚从内庭出来,听见上古师在叫她们,忙答应。

“快,都什么时候了?快,你们跟黄老夫子去,走后山!”上古师又对黄公虔说“你们快走吧,快走!”她突然看见了北门晨风和美丽居,“咦”了一声,奇怪了,问“怎么,你们还没走?快走吧,你们又不是至简堂的人,犯不着在此遭难,也随他们去!”接着,她又叫“采薇,采薇!”

“我们不走!”北门晨风说。美丽居正在思忖:该怎样来应付这变故?

“师傅有何吩咐?”

“把湛卢埋起来,——什么,不走?你们就别给我添乱了!”

“上古师”黄公虔拱了拱手,说“大恩不言报,老夫就此告辞。”他立即带着田悯,齐云骑着马,朝至简堂后门而去。

“你们干吗不去?”上古师看见不动身的北门晨风和美丽居。

“我们不去!”北门晨风回答。

“飘零子,今天你们本来就是要走的,并不为这变故,你们不要有什么不安,也没什么可顾虑的;再说,我们也不想反抗,你们留下来,没什么意义,只怕还会惹麻烦。——那,这样吧,也好,”上古师想了想,说“你们帮帮田悯,帮她一把,这样行不行?快点,走吧,否则就来不及了。”

“走!”美丽居一听到上古师说“怎么,你们还没走?”时,就已经明白:是自己误解了上古师,知道这一切全是封姨那婆娘使的坏。但这时也顾不得这许多,立即抓住上古师给的这机会,拉着北门晨风就走。

北门晨风还有些为难,但想想,上古师说得也对;既然她们不反抗,自己留在这里就没有意义。

“走啊!”美丽居可有点急了,她拉着北门晨风,还故意问了一句“支可天呢?”

“是啊,支可天呢?我怎么知道?他一夜未归。”

“那好,算他走运。”

这时,北门晨风心里只有至简堂,担心着洗心玉。他看见洗心玉持剑站在上古师身边,白色的衣裙是那么颀长,她的脸色苍白,说不上是严峻还是紧张。但她没有对他看一眼,面对这突然的变故,她似乎是在用一种无奈的沉默来承受。

“我们快走吧,上古师把田悯交给了我们,不能再拖延了,再拖延就误事了。”美丽居怎肯丢下北门晨风,此刻,她已牵出了他们的两匹马。北门晨风听了上古师的一翻话,知道留下来的确没有什么意义,只有上马。他向洗心玉叫了一句,洗心玉不理他,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她?此时,也不是他细想的时候,(此刻,上古师突然看见了洗心玉手中的剑,叫她放回去,洗心玉离开了)只得和美丽居一道朝庄后骑去。

上古师正在对所有人大声叫着:“记住,大家听好了,不许抵抗,谁也不许手持兵器,大家听到了没有?谁也不许手持兵器!……”

“师傅!”突然响起了采薇哭丧着的声音“湛卢不见了,师傅,湛卢不见了!”那声音充满了不祥,像九头鸟一样,在至简堂上空盘旋。

上古师一听此言,浑身一震,大家面面相觑。上古师的面色有些黯然地说:“知道了”又对大家说“此剑已化去,当年区冶子铸出此剑,秦客薛烛即说:‘人君有谋逆,则去往他国。’我们没什么逆谋,但此剑今遁,至简堂今日乃是劫数。”

这时,栎树林那边已杀成一团。博阳县尉卫尧带领着数以百计的秦兵向至简堂冲杀过来,黄公虔的庄客——田悯的卫士,全部战死。

黄公虔说给至简堂带来了祸端,这次可真是带来了祸端,他千不该万不该叫他的庄客阻击秦军。虽然他是出于不得已,但造成的恶果却是实实在在的。秦兵被激怒了,杀进至简堂来,一连砍倒数人,好在至简堂没人还手。上古师也焦燥的对卫尧叫道:(她知道他,却无来往,他是刚来博阳的秦将)“卫都尉,千万别开杀心,这里都是普通的下民,有事可以对老妇说。”

卫尧也不理她,一剑指着她喝道:“交出齐悯来,还有燕姬!”

“哪个燕姬?”

“你装什么糊涂?田悯在哪?”

上古师指了指至简堂后门:“他们从那里走了。”

“走?走得了吗?那里也走不掉!”卫尧骄纵的说着,用另一只手上的马鞭对着上古师就是一鞭。上古师没躲,皮鞭抽在她身上,洗心玉“呀”地一声,忙护住师傅,但上古师把她挡开了。卫尧看见洗心玉,立即用剑指着她:——“燕姬!”“我是什么燕姬?”卫尧还是知道洗心玉的,但此刻,他也不管这许多,毫不客气的说:“不是也是!”说完,卫尧又是一鞭,抽在上古师的脸上。苦须归宾面带怒色,上古师见状,立即紧紧拽住她,死命的按住。只见上古师的脸上,一道伤痕,渐渐渗出血来。

“把她们看起来!”卫尧用剑一指。

“你们放抢啊!”前面的封姨看见秦兵正在却掠财物,叫了起来。上古师这时正一手按住苦须,一手抓住玄月。辛利则抓住辛琪。令她们始料不及的是,不大懂剑术的安女(她只跟二位师傅习黄老之术),却冲了过去,想阻止秦兵的劫掠,立即被秦兵刺倒。

“安女!”洗心玉愀心的惨叫了一句,扑了上去。秦兵举起了剑,封姨一看不对,忙迎上去,护住洗心玉。洗心玉因极度伤心而无防范,秦兵之剑立即刺进了封姨的左肩背,她倒了下去,但她仍不退避,回转头来叫道:“我是这里的里长,我是里长,有什么话问……”一句话未完,她已扑倒在地,鲜血立即如泉般涌出。卫尧见状,立即喝令住手,并指着洗心玉说:“别伤了她,这是燕姬。”看看至简堂也没人反抗,他即指挥一部分秦兵去追击田悯。

一缕鲜血从封姨的口中流出,她已倒在血泊中。

“封姨,封姨!”洗心玉反过身来,紧紧的抱住封姨,又想去揽起安女。鲜血染红了她的双手和衣裳,她全身都在蔌蔌发抖,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简直不知该怎么办?封姨的伤口上,鲜血仍在汩汩地流,她想用手去按住,但如何按捺得住。她十分惊慌,叫着:“封姨,封姨,安女!”这时,封姨睁开了微弱的双眼,只见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一种无意识的露出一丝奇异的痛苦来,喃喃地说:“安……,安……,”洗心玉立即明白,封姨仍在记挂着安女。她再也禁不住自己的悲伤,失声痛哭起来。这时,上古师她们拥了过来,玄月,采薇都哭了。“封娘!”上古师抓住封姨的手,悲痛万分,她另一只手仍抓住苦须。没有谁能挽救得了封姨的生命,一切都晚了,安女已去,她们的目光迅速凝固,死死的盯着头顶上的天空,那里正飘浮着一片又一片圣洁的云彩。

辛利则放开了辛琪,抱住了洗心玉。“二师傅,怎么办哪?”洗心玉悲泣着。辛利也在微微颤抖,她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她明白师姐的意思:在暴戾的面前,反抗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只会使更多的人死于无辜。她还知道,将不知有多大的灾难,降临到至简堂头上?假如田悯没抓到,这事就不会完。

黄公虔他们穿过庄田,一径往山上逃去,此地的路径他们相当熟悉。过了庄田,一条路朝山中去,另一条路则向西折下山。黄公虔和齐云护住田悯,骑着马,田悯柔弱,不一会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平日不显娇弱,今日这样一折腾,她已是力不从心了。黄公虔急得不行,他们来到这岔路口,向西折下山而去。过了一会儿,北门晨风美丽居两骑追到这里,在这岔路口,北门晨风叫美丽居去西边,自己则一直朝山中追去。

美丽居朝折下山的路追下去,她只是装装样子,但没跑出数百步,就追上了黄公虔。叫了声“晦气”无可奈何。当她看见田悯这付样子时,也急了起来,对黄公虔和田悯说:“你们怎能这样走?还想不想跑出去啊?——这里全包围了。”她又拽住缰绳,对田悯说“像你这样,怎能逃得出去,真是的!”

“干什么!”齐云见美丽居竟有责备田悯的意思,立即维护起自己的王主来。

黄公虔一听美丽居这话,当然不快,正想回敬。但他毕竟是黄公虔,忍住了,对美丽居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要和舟共济……”

“和舟共济?说得轻巧,不过……”美丽居还是有所隐忍,田悯又没伤害过她“我实话实说了吧,田姑娘被抓,并无性命之忧,可黄老先生,我们,就难说了。要逃命,要走,就得走荆棘丛中;再说,大家分开来,就不用全撞在网里……”美丽居看事情,总能看得清清楚楚,能抓住要害。

黄公虔知道美丽居说得没错,自己固然不会放弃田悯,可也无法强求别人。隐约中似乎也感觉到,这个小女子不想承担,那就求之无益,遂同意了美丽居的话,说:“姑娘说的也是,那……?这样!那我们还是分开来走吧。”美丽居得了这句话,知道事情紧迫,立即接过黄公虔的话说:“那好,多保重。”说完,她掉转马头,朝原路返回。才转过岔路口,就看见北门晨风一骑奔来。原来,北门晨风刚跑过一个山头,就看见远处山口处有秦兵,立即转了回来。

“找到没有?”美丽居先入为主,她了解他的为人。

“那边没有,你呢?”

“这边也没有。”

“那,那他们到哪里去了?”

“谁知道?也许还有别的路……”

“别的路?我怎么不知道?“

“你才来几天?”

北门想想也是,一时不知该怎么办“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有什么怎么办!”美丽居思忖着说,又看了看北门晨风焦燥的背影,立即回答道“也许,他们已经走出去了呢?”

“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们走吧。”美丽居也不管北门晨风同意不同意,跳下马来,说“下来,,走林中,我们只能走林中。”她叫下北门晨风,二人牵着马,朝没有路的林中走去。林中很密,都是巨大的树,荆棘刮破了他们的衣裳和肌肤。一个脚下不稳,美丽居忙用手去撑,手被擦破了。一队秦兵正好从山道上过来,他们在搜山。

田悯知道大势已去,她和黄公虔向西折下,骑了里许,便看到了秦军。今天,就是插翅她也难逃了。美丽居没说错,所有的路口都有秦军,如果走没有路的地方,她又实在不能,既然逃不出去,那又何必连累老师?这样一想,遂把心一横,下了马,(黄公虔也下了马。)只见她从内襟里掏出一卷帛书来,交到黄公虔手里。

“老师”话一出口,泪已流下。

“这是干什么?你别胡思乱想。”黄公虔一见这样,如何不明白,他把帛书推回去“王主,你跟我走。”说着,一把抓住田悯的手。

田悯“卟嗵”一声,跪在地上:“老师,我实在是不能了,老师如不听我的,我就死在老师面前。”说完,田悯拿出一柄六寸短剑,直指自己咽喉。

黄公虔和齐云慌成一团,忙来抢。

“王主!”齐云想抓住田悯持刀的手。

“干什么?”田悯喝住齐云。齐云如何敢动。

“老师,我被秦军抓去,并不会死。你就不同了,美丽居说得不错,我不能连累了老师,这里是我齐国的至宝《太公兵法》,我不想让它落到秦国手里。现在,我把它交付给你,看可有堪当大任者,把它交付与他,为我大齐复仇。老师如不答应,学生就一剑死在这里。”说完,她直挺挺的看着黄公虔。此时,间不容发,田悯不容分说,把帛书推入黄公虔手中,站了起来,朝至简堂走去。

茫然中,黄公虔被齐云推入林中,齐云再复转过身来,追上田悯。

齐姬田悯的被抓获,终使这场劫难得以结束。卫尧见田悯已抓获,燕太子丹的女儿也在手中,此行的目的已达到,遂将一干人犯押了。士兵们一边将财物装车,一边将细软塞进自己的腰包,然后,将油一泼,放起火来。那火漫天席地的烧起来,在这宁静的山野里,张牙舞爪的,直冲云霄,仿佛要跟那三棵巨大的香枫比试似的,混成一体,响起一片噼噼叭叭的响亮声。这火映入上古师的眼里,映入洗心玉的眼里,映入所有至简堂中人的眼里,只见那眼里均含着莹莹的泪花。

正是卫尧的收兵,使北门晨风和美丽居较轻易的逃了出去。黄公虔则真是亏了他的女弟子的慷慨赴义,当然,美丽居的手下留情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六、劫后单骑走博阳

北门晨风和美丽居躲进浓密的林丛中,初冬斑斓的林叶遮掩着他们,他们静伏不动,这样不容易被发现。远远的山隘路口大路上,都是巡视的秦军,他们只能一直静伏下去。其间,秦兵搜山,好在没有深入到茂密的林中,也许是还没到这个阶段。这样折腾了一上午,未到中午时,北门晨风和美丽居才发现,那些山隘路口的秦军已撤走,知道事情过去了,才走了出来。此时已是午后,二人总算逃过一劫,牵着马,在一清浅的涧水旁坐下。冬日的溪水清沏寒碧,潺缓的流淌,泻成深黛色琉璃一般。他们找了点野果充饥,北门晨风记挂着至简堂的人和洗心玉,也想到田悯和黄公虔。

“你说他们会怎样?”他问美丽居,此时他们已复好如初。面对这陡然事变,所有的纷争,误解,已不复重要“还有田悯,也不知他们到哪里去了?”

“你想哪么多干什么?还是想想我们自己吧!”美丽居此刻的心态平和下来,她真的没想到,自己不敢奢想的目的,竟达到了。人一旦心理上得到满足,反会生出一丝宽容,她于是附和着北门晨风“也是,真不知他们到哪里去了?”

“我们是不是要找找他们?”北门晨风也有点收敛的征询道,他知道自己有点对不住美丽居。他问的是田悯和黄公虔。

“找,怎么找?满山叫总不行吧?危险无处不在,秦庭鼓励告讦,这些该死的下民,哪一个不是奸细!”

“只要秦军不在,没什么可怕的。”

“吉人自有天相,也许他们已经逃出来了呢?”

“这可能吗?”北门晨风想到田悯,根本不信。

“有什么不可能的,他们不也没来找我们?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要知道,那可是虞丘台呢!”

“可我如果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我是无法安心的,再说,今后,我们如何去面对至简堂的人?不,这不行!我们至少要去寻找一遍,还应到至简堂去看看,也不知他们怎样了?必须做到问心无愧!”

“你这个人哪……大丈夫自应纵横于世,哪有像你这样优柔寡断的?当断不断,连我都不如。”

这一说,倒说得北门晨风有点犹豫起来,但他想起了支可天,“支可天……?是啊,支可天不也不在吗,这是怎么回事?”北门晨风似乎敏锐的觉察到了什么,他就这样说:“还有支可天呢,我们总不能丢下他不管吧?”

听北门晨风这样一说,美丽居吃了一惊,“这个人可不是糊涂人”她想“迟早会怀疑上的,怎么办?——对,与其让他猜破,还不如自己把它点破。”美丽居一向如此,从不惧怕,想到这里,将心一横,对北门晨风说:“是啊,我也感到奇怪,怎么就不见他的人影呢?你说,这事,会不会是……”

“你说是他?“北门晨风吃了一惊。

“他可是贼呢?”

“不会吧?”北门晨风不大会把人往坏处想。此时,他也根本没往这方面想,是美丽居自己太敏感。不过经美丽居这样一说,他也感到有点蹊翘,就对美丽居说:“见到他时,一定要问个明白,只是,不知他到哪里去了?”

“还能到哪里去?我想,他一定去了舍门里。”

“舍门里?”

“那里可是他的老巢!”

“对,事后我们去舍门里。”

听到北门晨风这话,美丽居自己吓了一跳,“还能让你见到他”她想。只是这事真的出来了,这可是当时她所没有想到的。一个人心思再慎密,也有想不到的地方,美丽居因当时一时激愤,便将此事做下,并没有想到那么多,现在真是想不到的事都出来了“是啊,怎么办?还能让他到舍门里去;他到舍门里,我怎么办?”

美丽居本来反对北门晨风返回至简堂,也不希望他去寻找什么田悯和黄公虔,只希望北门晨风和自己一道,恩恩爱爱的远离了这至简堂和洗心玉才好。没想到突然出了这么件事,令她猝不胜防。现在,她可不想北门晨风到舍门里去;他不到舍门里去,那就只有让他到至简堂去。(北门晨风如果知道美丽居这样算计自己,非得气死不可)。只有这样,她才能一个人去舍门里。这样一想,她马上打定了主意,她知道,北门晨风必定坚持他自己的主张。

果然,北门晨风坚持要回至简堂,她只有装着违拗不过的样子,说:“你既然一定要去,我也不阻拦你了。这样吧,我先在这里等你,或许田悯,黄公虔他们下得山来,我好接住,算是尽个心。你回来,径直往舍门里去,我在那里等你和支可天。”

“这样甚好。”北门晨风也认为这个思路是对的。

等到再也看不到北门晨风的时候,美丽居翻身上马,只见她一挥长鞭,双腿使劲一夹,便朝舍门里急驰而去。目前,这才是她最重要的事,她还能让北门晨风再见到支可天!

顺着山路,北门晨风复又回到山上。历劫后的徂徕山分外寂静,山路上,没有遇见一个人,农户山民,都因害怕躲在家中。转过山头,只见至简堂那方向,升起一派浓烟,那烟团愤怒着,滚滚地向天空升去,显得既张扬又恐怖。北门晨风吃了一惊,忙驱马疾驰,不一刻,就看见至简堂在燃烧,那火的燃烧混和着那三棵巨大香枫斑斓的秋叶,似乎成了一体,朝天空直冲而去,但主色调依然呈浓黑的灰色,遮掩了一角天空。他来到至简堂后门,前门处的巨枫,好像被这燃烧拉过来了似的,就在他的头顶上翻滚着,覆压下来。后门倒还完整,只是火夹着灰烬在飘,伴随着燃烧,不时有剧烈的爆炸声和倒塌声,这些声音逼住他。他拴了马,走进后门,一片热浪扑来,他掩了掩脸,看见昔日上古师和众弟子们住宿的内庭已倒塌,一片断墙残垣,梁柱依然在燃烧,显得突兀。原来那么宽大的房间,如今显得非常狭小,不成比例,和想像中的不一样。刚才那么浓烈的焦糊味没有了,也许是完全适应了。他没有遇到一个至简堂的人,倒是附近的农户,徒附开始过来,他们站得远远的,惊惧不已。有人开始救火,用长钩钩着燃烧的梁檀拖出来。他踏着断砖残垒,从*往谷神堂走去,噪杂声已使他的听觉麻木,瞬间,他突然感到兴奋起来,无缘由的兴奋,虽然不彰显,但火的燃烧刺激着感官,使人产生亢奋。好像眼前的这一切均与他无关似的,他以一种局外人的心态来看这一切,而感到有点异样。这不应该产生的心理,就这样产生了,他感到奇怪。在这样的灾难面前,自己竟然还能感到兴奋,这使他又感到悲哀。他振作了一下精神,开始寻找至简堂的遗存,他开始真的担心起上古师和洗心玉她们来。揪着心,信目朝谷神堂望去,那里火烧得正旺,火舌纷纷从墙壁上旋起,一根巨大的梁枋和着椽条燃烧着坠落,发出拆裂声,溅起火焰和灰烬。一种肉体烧焦的奇臭,他朝着奇臭来自的方向,发现在发亮的火焰中,有一具微暗的尸体。火焰像妖艳的花,在这尸骸上“卟哧”地跳跃着,发出滋滋的声响。这尸骸,头已烧得变了形,露出骨质,呲牙咧嘴的,好像在笑。他感到一阵恶心:“谁?”他想,他想起了洗心玉,这是一具女尸,但他马上否定了,或者说,从心里否定了。接着又发现了一具,也烧得不成人形,这人酱紫色的肌腱在火焰中卷曲着,使人想起煮熟了的牛的肌腱。“不,这决不是洗心玉!”在他看来,洗心玉不应是这样。“那是谁呢?玄月?采薇?辛琪?”他就是没想到安女,他的心纠紧了。有人过来,想把两具尸体钩出来,这实在令他不忍,立即制止住。他要他们把她们焚毁掉,然后把骨灰拿出来。吩咐过后,就从谷神堂边绕过,见有人在甬道那边抬尸体,那里也有四五个被砍死的至简堂的庄客,佣妇,一种悲愤涌上心头,这就是我们所尊崇的生命。

这两三个月来,在至简堂,许多许许如生的画面,那一个个依然就在眼前的人,她们的音容笑貌,就在昨天,都是活生生的。这里的一切,都是这么快乐,这么平和安祥,这里的人与世无争,与人无涉,可就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大的愿望——国家意识,毫不容情的抹去,且没有一丝犹豫。对此,他无法断定谁对谁错,他只能依从着自己的心迹,谁?谁?对自己的亲疏来判断,而憎恶这种貌似正义的力量。

傍晚时分,至简堂的燃烧在众人的援手下,渐渐熄灭。两座新坟和一个大坟堆,草草的筑在后门的原田上。北门晨风尽了自己的力了,生者对死者的悲悯使附近的农户们也尽了力了,在让死者的灵魂得以安息的努力中,北门晨风得知了这一天在至简堂所发生的一切。得知上古师和冼心玉以及至简堂所有的人,都被押到博阳去了。等待她们的不知将是怎样的命运?他想到美丽居,知道她不希望自己去掺和这与他们不相干的事,至简堂与他毫不相干,她们和秦廷是她们和秦廷的事,与他和美丽居无关。但他却怎么也做不到,将这事与自己划割得干干净净。这两三个月,使他和至简堂有了联系,他不承认自己有私心,不承认洗心玉在此对他所产生的影响。如今的至简堂是他无法放弃的,他关心着这里人的命运,这里的一切已不是他生命中的一片毫无意义的无足轻重的落叶,可以任由其去凋零。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生命——在无情的岁月流逝——中,沉伏下去的最宝贵的黄金。是那一片对生命的金黄色消失的眷恋,他决不可能放弃。这样,他决定到博阳去走一遭。

第二天,北门晨风到了博阳,时间未过食时,他找了个客栈住下。店主上下左右的对他仔细打量,问了许多不该问的话,一直问得北门晨风不耐烦起来,喝骂道:“你这酒家,怎的这么不耐烦!”

那店家小心翼翼的堆起一脸笑来回答:“客官莫恼,”他一边这样说,一边仍在悄悄打量北门晨风,他说“我这是为客官好,客官不知道,我们博阳新来的夏大人,可了不得,治理甚严。我们才归顺,他就把我们这里治理得井井有条,有点夜不闭户,路无拾遗的味道。你看,这里白天有巡卒,晚上要霄禁,里司也三天两夜的来查巡,就是三更半夜黑灯瞎火的,也是要查店的,稍有可疑之人,立即抓了去。前些日子,城东南的暇豫客栈就因容留了一逃犯,伤了几个巡卒,店主就被抓了进去,小的唯有谨慎,不敢惹事。”

北门晨风一听,呵呵一笑,说:“店家莫虑,客官是好人。”

秦自商鞅变法以来,实行“什”“伍”:一家有罪,九家告发,否则连坐;又发放住民凭证,无凭证者,抓住就要充军发配;容留无凭证者亦同罪。这种制度,层层叠叠,罗织之密,使整个社会像一张巨大的网,无人能置身其外。也使民不敢生挠幸之心,即不论在何种情况下,面对什么人,人,都不敢讲真心话。北门晨风当然有住民凭证,不过,即使没有也无大碍,因为这种制度,不要说在齐地,就是在秦地,也是实行得不彻底的。

安定下来之后,北门晨风在店堂内落了坐,叫了些酒食,独自酌饮起来。他一方面是饿了,一大早赶来博阳。另一方面也为打听至简堂的事,他就不相信,昨天发生在徂徕山中的这件事,在博阳,会全无一点反应。

果然,他的邻座,几个食客正在谈论昨天的事。那一干人犯押至博阳时,惊动了一城。

“哪一个是上古师?可有好几个老妇人呢。”

“还能是哪一个?这都看不出来!——嗤!”一个人鄙夷地笑道。

上古师在博阳谁人不知,但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你是说那一个白发老者吗?”

“不是她还是谁?还用得着问吗?”

“可怎么也抓得住呢?听老人们讲,就是上百人,也近不了她的身。”

“这我可打听清楚了,她没动手。”

“为什么?怕了?”

“你才怕了呢,上古师会是怕死的人吗?啧啧,这都不清楚?你想想,至简堂上百号人哪!”

“嗬,真不愧是上古师!”听的人一下子恍然大悟,立即肃然起敬起来。

“不过,”另一人插进来说“既然这样,那她为什么又要窝藏那么多要犯呢?这不明摆着,自己与自己过不去吗?”

“剑坛上的事,谁说得清楚,他们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北门晨风听到这句话,很有感触:“是呀,别无选择,谁叫我们是剑士!一个剑士的理念是什么?他说不清,但他又似乎知道,是义,而且这义是不分对错的。有时,仅仅只是一时意气,有时,仅仅只是个人恩怨。

“还抓走了我们的公主!”他听到这句话。

“什么公主?是王主,尚平君的女儿。不过,还真有一个公主。”

“是吗?哪一个?”

“那个最漂亮的,燕国的公主。”

“呀,这么一大帮子人呀!”

“不,不,”另一个人打断了他们的话头,说“听说,也不是燕国的,只是长得像而已。”

“怎么会不是燕国的呢?你看她长得多漂亮,你看她那样子,——你们没看到,我可是真看到了,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看怎么好看,怎么会不是真的呢,只有公主才配长得这么漂亮!”

“是也好,不是也好,到了夏大人手里,真的假的还不全一样。”

“这话怎么讲?”

“你还不知道?啊哈哈哈,这个夏大人哪,啊哈哈哈……”说话的人有点淫荡的放肆的大笑起来。

“各位,各位,”店主这时走了过来,拍拍手,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各位少给我惹麻烦呀!——你们听见没有?”但大家没理他。有人问:“关在哪里?”有人答:“不就关在城东校场里。”

这时,街上正有巡逻的秦军卒走过,大街上只要有了他们,就有了一种整肃,有了一种安定。

北门晨风听得仔细,想到那个淫荡放肆不恭的笑声,感到有一种隐忧。他不知哪是什么?只是感到,那笑声里包含了许多不可知的事物,这事物似乎是一种威胁,正在威胁着至简堂,甚至更直接的威胁着洗心玉。这样,他就有必要要把这个搞清楚,回到房间,想了一会,万千头绪,一时也理不清楚,更想象不出,该从何处下手?这时,他想起了博阳令丞孙致礼“是啊!我怎么连他都忘了?他不是和至简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吗?在这样的时候,我不找他找谁?只有通过他,或许才可以了解,这夏禄文打算怎样发落至简堂的人。也只有明白了夏禄文的打算,才能知道,至简堂的人的命运,才能决定我自己该怎样去做!”这样一想,他遂拿定主意,决定先去会会这孙致礼。

七、神不知,鬼不觉,北门晨风救了洗心玉

向店主打听了孙大人的府邸后,北门晨风步出店门去。

既然孙致礼与上古师有深交,又是博阳令丞,就不会不知道该怎样发落至简堂的人。北门晨风见过大场面,又不是负案在逃的案犯,没有任何顾忌,所以他堂堂正正的来到令丞府。那是一座高大的府邸,就在通衢大道一侧,向内深进十几步,五六级台阶,两边是青壁,简单的垂花门楼,六尺阔的朱红重门。这样的府邸,假如在京城,就是佚禄千石的官员也是盖不起的。他拍了拍铺首门环,静立一旁,不一会儿,那门微微开了一线,走出一个老家人来。

得知北门晨风要见老爷,这个面目慈善的老家人,有些迟疑:“老爷……,他……”他好像有些犯难,不知道是该回答老爷在,还是不在,但看到北门晨风这样仪表堂堂,像他这样官吏的家人,很能观察人,知道什么样的人该通报,什么样的人不该通报,像北门晨风这样的,他自然把他归之为该通报之列。遂问北门晨风姓舍名谁?来自何方?

北门晨风开始见这老家人打量自己,自以为他不会为自己通报,正思量该怎样做?是用钱,还是用言辞?但他想孙致礼既是上古师的友人,他的仆人……,他想起了封姨。至简堂和孙致礼的来往,多是通过封姨,他的家人自然应该知道封姨。这样想时,老家人正开口问他,他遂通报了自家姓名,说是至简堂封姨的朋友。

那老家人一听至简堂、封姨这几个字,警觉的瞥了他一眼,立即说:“客官,请稍等一等,”遂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这老家人复又出来,对他说:“跟我来吧。”领了北门晨风进去。

孙致礼这两天正为至简堂的事着急。前天深夜,他被夏禄文叫去,因为夏禄文的门子,曾被一阵打门声惊醒,当开得门来时,见一匕首飞来,刺在门上,得一帛书,乃是密报。孙致礼到时,县尉卫尧已在,县衙灯火通明,一片紧张气氛。当夏禄文问起至简堂的事时,他才知道老友事发。但在那样的时刻,他能有何作为?他也实在不知,至简堂竟敢有违朝廷法令。上次知道了冷萍飘的身份,也只装着不经意的随口问了封姨一声,再说,那时冷萍飘也不在通缉之列。一个降吏,又在夏禄文手下,平日唯有谨慎,今日又是公事,虽然他和上古师有交情,但公私分明,乃是时人的行为准则。再说,他也不想让至简堂拖累了自己。

紧接着就是上古师一干人等被押到了博阳来。

按说,至简堂的事,现在他是避之不及的。但他毕竟是忠厚长者,平素又敬仰上古师的为人,他不会去为上古师出首,但他却斩不断和上古师(奇)的情感扭带。在他力所能(书)及的范围内,在不违背朝廷(网)法令的情况下,他还是想为至简堂开脱的。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他让老仆请北门晨风进来,且有点迫不及待,何况来人又是北门晨风,乃是一代名士。

孙致礼是个稍瘦的中年人,额头很高,有几分儒雅,但眼中无神,看人时瞳仁突出,眼白翻动,给人一种死板,不开窍的感觉。

见面时的礼节客套,就不去细写了。

“……这事是怎么发生的,我也不知晓,难哪!”孙致礼叹息了一声。夏禄文并没有告诉他是怎样获得至简堂之事的,并将他一夜滞留在县衙里,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在夏禄文手下,他有许多难处,北门晨风也知道,世事如此,何况又是一个降吏。“本来,至简堂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孙致礼说“无非是六国旧贵豪强,属于迁徙之列,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进行了反抗。伤了好几十个军卒,事态的性质就变了,反抗朝廷,这是死罪!”

“这事可能吗?”北门晨风不信,他明明记得上古师吩咐过至简堂的人不许抵抗,既然上古师这样吩咐过,那怎么又会出这样的事?他就这样说了。

“难道你不知道山口处的叛乱吗?十几名逆贼,伤了我们的军卒。”

听孙致礼这样一讲,北门晨风才想起了黄公虔,也想起了田悯。立即明白,这是几微山庄的人所为,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昨晚的审讯,得知逃了一个老头,还有一男一女。”

“我就是。”

“你?”孙致礼盯了北门晨风一眼,随即眼白翻了翻,他一见到北门晨风,便有这种感觉。

“但我和她们没有牵涉,这点,可以查明,我只是和大人一样。”他这样强调“仰慕上古师的为人而已。”

“这我相信,我们已讯问过了。可那老头就不是,他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叫虞丘台。”

“是吗?”北门晨风装出一付懵懂不知晓的样子,但他马上抓住孙致礼这句话说“那这样会不会是他干的呢?”

“但愿如此,如果此事只是虞丘台干的,那还有……,不过,也难哪!”

“为什么?”

“你以为这骗得过我吗?你以为我会相信吗?更何况,这是夏大人!”

“夏大人是怎样一个人?”北门晨风不由得想起了,在那客栈听到的放肆的带点淫邪的笑声。

“一个秦吏!”孙致礼没好气的说。北门晨风似乎听出了这句话中的愤懑。

“一个秦吏,人品怎样?”他问出了自己的担心。

“……好像无可厚非吧,”孙致礼不愿说,但他想了想,又说“如果这事真是虞丘台干的,与至简堂无干,那就看夏大人了!他高抬贵手,至简堂的人就有活路,只是,他是夏大人!”他再一次这样强调说。他这样说,无非是说,夏大人不是一个宽容的人,也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不过”他又说道,“只要这事是事实,不干至简堂的事,事实就是事实!”他不便明说,只是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思想。他当然不相信,这事会与至简堂无关,但是,只要至简堂的人一口咬定,不要自乱阵脚,这事自然还会有一线希望,这,总比没有希望好。“你是不是要去见一见她们?”他急于想让自己的这思想知达上古师,所以突然发问道。北门晨风自然理解,给了个肯定的答复。孙致礼就说:“那你拿着我的名谒去找高右人。”

“高右人是谁?”

“狱吏,他是燕人。”

北门晨风站起身来,对孙致礼躬了躬身,深深的作了一缉。

见了孙大人的名谒,高右人把北门晨风迎入治所。高右人是个精明汉子,虽为秦吏,却是燕人。既为燕人,他能不知道北门晨风?见到他平素所仰慕的北门晨风,且又是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剑士,自然有了一份恭谨和敬重,且有点受宠若惊的味道。当他知道了北门晨风的来意之后,猜测到北门晨风到此,不会只是单纯的探视。他不敢以私询法,但又抑制不住想帮帮自己所仰慕的人的愿望,但他还是这样说:

“我劝先生一句,还是不要探视的好,这次是闹大了,不允许探视的。”

“看在故人的份上。”北门晨风将错就错,他这是指洗心玉。

“故人有多少?我看得过来吗?”

“难道你不是燕人?你们的公主都抓来了!”

“那不是我们的公主。”

“可她是我的友人,你是燕人,你说,我能不管吗?”北门晨风便直接地把自己的担心说了。他总觉得那客栈里的笑声隐藏着什么?并且关乎着洗心玉的命运。“你说说看,他们为什么对夏大人这样无礼,我真猜不透?”

高右人不响,你叫他说什么?原来那夏禄文,表面上正人君子,骨子里却是专害女人的淫贼。凡是落到他手中的漂亮女子,没有一个不被他奸污了的。这事别人不知道,他高右人怎么会不知道,他就是他的帮凶,只是迫于无奈而已。

“这你就不要问了。”他说。

“你放心,”北门晨风看出了他的隐忧“我是剑士!”他说。

这句话,使高右人有些信了,再说也有他自己内心的驱使,“那……,好吧,我说与你听:如果那个朋友,你那个朋友——洗心玉,真是燕国的公主,那还无妨。但现在已查明,她不是,这就危险了。”

“为什么?”

“这,唉,说什么呢?你可千万别乱说!”

“以剑为誓!”

“那夏大人是个淫贼!”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

“难道你……”

“什么呀!这不是没办法吗?你叫我怎么办?再说,犯事的女子,没有一个不从的。”

“这么说,洗心玉危险了?”

“自然,谁叫她……,啊,不说了,但如果她是燕国的公主就好了,像田悯。——这道理很简单,她是公主,王主,就要押到咸阳去。只要她自己洁身自好,夏大人就不敢拿她怎样!”

听高右人这样一说,北门晨风自然明白,这是一种制约。由此,他想起了黄公虔的话,北门想:“燕姜夫人是秦王所倾慕的女人,而且我见过,洗心玉又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他总觉得此中有可利用之处。他就这样对高右人说了。

“还有这事?”高右人不信。

“什么时候?谁敢骗你!”

“这太好了!”高右人一拍大腿,说“有了!”

“怎么就有了?”

“就这,”高右人非常机警,他为自己总算能为北门晨风做一件事而高兴“来,来,我说与你听。”

“……”

“你去找督邮裘之胜。”

“找他干什么?——哦,是了!”北门晨风立即明白了。

“对,他是郡里派来的监察。”

“你是说”北门晨风迅速的理顺了思路“这就是了,只要督邮认真了洗心玉的事,让他上一奏谳书,正好侍御史赵成又在临淄,这样,洗心玉的事,上达朝廷,夏禄文也就拿她无可奈何。”

“对,就这事!最好叫孙大人去走一遭,这,他一定会去的。”

“这又为何?”

“只要洗姑娘真如你所说,那夏禄文就不敢动她,也不敢动至简堂一根毫毛。孙大人不是不为,是他不能为,现在有了这机会,他自然会去。他去了,督邮自然也不敢怠慢,谁愿意让把柄落到别人手里?只要督邮的奏谳书送出去了,那怕就是他知道了,夏大人来,我都好对付。”

“装糊涂?”

“不用,谅那夏大人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动献给大王的女人!”

“高公,受我一拜。”北门晨风顿时感到一身轻松,他知道这就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便想对高右人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莫,莫,这事急哪,你快去,快去吧!”

戌亥时分,当夏禄文派人来提审洗心玉时,他自昨天一见到洗心玉,便就欲罢不能,高右人立即将来人叫至一边,对他说:“督邮有令:‘这女犯将要押解到咸阳,是皇上必见之人!’他已上奏谳书至临淄赵侍御史处,并要我看待她。”

“这是什么话?”来人没想到自己会吃闭门羹,有点恼羞成怒。

“上差莫怒,待我亲自去说与夏大人听,我这不也是没法子吗?督邮下的死命令,我敢吗?至于到底怎样做?我还不是听他们二人的,他们二人协商好了,我这自然就送过去……”

于是,在县衙,发生了这样一幕:

夏禄文听到这个变故,一下子从跪坐中挺直了上身,一手指着高右人,但他马上停住了,随即十分气恼的挥了挥手,说:“去,去,——出去!”

北门晨风做了这件事,从孙致礼处得知,至简堂的人堑时没了性命之忧,也没有了骚扰之忧。再说侍御史赵成不日即到博阳,这本是他的行程,临淄郡尉杜庠同行。随行的还有临淄监御史王琦,郡尉丞闾丘衡,这么多的大员来到,就没有谁敢再以私干法了,洗心玉的危险自然也就被解除。北门晨风本来想去看望上古师和洗心玉,但做了这件事,反觉得再去看望她们,有违自己做人的准则,遂狠了狠心,决定不去。他倾其当时所有,凑了十余两上金,不顾高右人的推辞,坚请他收下。托他好好照看至简堂的人。这样,才一鞭残阳,朝东阿县邑而去,他知道,美丽居正在舍门里等着他。

一、大迁徙,序幕

御史府因高渐离、虞丘台一案,受到始皇帝训斥。但侍御史赵成却因破获高渐离一案,又对高渐离有所防范,得到了始皇帝的信任。他的上司御史中丞德是这一事件的受害者,被贬为廷尉监。当然,赵成也不是没有责任,只是他有赵高为他开脱,自己又当机立断,以傅仰三、扶余子的血树立了他在廷臣心目中卓绝干练的地位,在整个御史府显得鹤立鸡群。赵成把自己的失误推到这二人身上。再就是,他也确实没有插手到傅仰三、扶余子事件中去,单膺白固然是他的手下,但也是德的手下,单膺白监视兰陵双清楼的失误,造成了对皇上的伤害和虞丘台的脱逃,这牵涉到了德和赵成以及整个御史府。但赵成及时地和他划清了界线,在德因心中不忍极力为单膺白开脱时(也是为自己),他却置身事外。现实就是这样,这使廷臣们以为单膺白与他无干,是德的失误,才酿成了这样严重的后果。德没有他那样的根基,当然,还有一种不便明说的理由,那就是皇上的好恶,始皇帝喜欢赵成这样的干臣,在德有所醒悟时,却再也洗刷不干净了。

单膺白则更不幸,不仅虞丘台的脱逃,是他的失误造成的。而且还因“目中无人,犯上无知害”,差一点被刑讯。只是他平日为人耿直,办事勤勉,几个廷臣和御史也极力为他开脱,才没有获罪,被外放至北地郡任一乡游徼。齐地初下后,那里需要大量的胥吏,他因工作出色,被派到博阳任一乡啬夫,算是得到了一次提拔。要知道,被贬斥过的官吏,在秦国,是很难得到升迁的。

乡啬夫是一乡的最高长官,他手下有三老、乡佐、和游徼。乡啬夫的工作主要是掌管乡里徭役、征收赋税、审问案件以及治安。几乎事事都管,比如养马。

他到任不久,因当时朝廷中的主要工作之一是迁徙六国旧贵,尤其是在旧六国故地,这工作是重中之重。他又被调到县尉佐胡宪手下。

胡宪,咸阳人,少府考工室椽史宗丁的外甥。这宗丁现在是考工令了。单膺白曾是京官,又是贬官,胡宪既喜欢他又有一种优越感,两人的交往便没有了障碍,成了无话不说、形影不离的朋友。按说,胡宪是上司,但他在单膺白面前,反倒像是下属,没有不听从的。单膺白办事干练,经过这一翻挫折,也开始信奉严刑苛法,他的仁慈只对士人,对黔首从来不为。他相信只有使民不生侥幸,才能政通人和。这样,他们每日指挥军卒皂隶明察暗访,一有消息,连夜突击,明火执仗的,破门而入,或捕或查,在惊恐万状的人们面前,像强贼一般。如遇顽劣之人,则施以拳脚,砸其所有。偶遇反秦之言论,则非查个水落石出,或拘捕,或行刑,这样的吏治,也将一方治理得夜不闭户,路无拾遗。夏禄文闻之甚喜,对单膺白有点刮目相看。

国家初定,始皇帝鉴于原来六国的王族旧贵豪强的不断滋事抗争,为了巩固政权,他作出了这样一个有决定意义的决定:把六国豪民迁徙到咸阳。使他们在天子脚下,一方面有利于控制;另一方面要消磨他们的斗志,使他们在时间的流逝下,产生挫折感。使他们在心理上对大秦皇朝产生认同感,继而归属。他让御史府派出干员到故旧六国去,监督这一决定的执行。这样,赵成来到故齐临淄,监管着临淄郡、薛郡、琅琊郡的迁徙工作。

迁徙工作,看看好像微不足道,实则是一个十分庞大而又艰巨的工作。十几万人要从六国故地发送到京城咸阳,且又是冬季。这不仅需要动用军队,更要有法律的制定,规章的完善,物力财力的到位,后勤的保障,且需要各地郡县、沿途郡县,方方面面的配合、协调,才能保证这么多人按时、安全的抵达目的地。时间又紧迫,一切都没有准备妥当,迁徙就开始了,因此整个工作十分混乱。赵成在临淄郡发送了第一批数百户豪民后,就接到御史府发来的檄书,檄书通报了御史司空頫从广阳郡发送的数百户故燕豪民在行至常山时,发生了激变。都尉钱恒起弹压不住。如今钱恒起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正在全力缉捕。赵成看后,面颊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冷笑来。临淄的事已经进入了正常秩序,他本来想再作一次最后的安排,就准备起程到薛郡去。就在这时,他接到博阳督邮裘之胜的奏谳书,得知博阳破获豪民千空照藏匿故齐王主的案子。“千空照”的名字使他惊讶,作为一个剑士,他怎会不知道东方湛母?这是他景仰已久的人物,只是想不到,她也会触及法网,很感惋惜。至于书中提到另一个叫什么“洗心玉”的女子,说这个女子据说长得很像故燕太子妃姜弋,他当然明白这话中的含意,“晦气!”他暗叹了一声,怎么这姜弋就和他过不去?鬼魂一样,总是缠住他不放。前有季姬,害得他差一点丢了前程,现在又出来一个洗心玉。但荒唐归荒唐,自从季姬之后,才明了姜弋是怎么回事,才知道皇宫内廷中,还存在着这样一个秘密。因此,对此事他不敢怠慢,——“裘之胜,哼!”他为裘之胜胆敢揣摩皇上的心态而不满,立即发话下去:“明天去博阳!”博阳是他去薛郡的必经之地。临淄郡尉杜庠、监御史王琦、郡尉丞闾丘衡及临淄功曹史和他同行。

第三天,赵成一行人到了博阳。县令夏禄文、县丞孙致礼将他们一行迎至县衙,赵成做事雷厉风行,立即召来裘之胜,问起上古师一事。才知道,这事牵涉到虞丘台,“又是此老儿,”他想。这时,夏禄文正狠狠地盯了一眼孙致礼,赵成没在意。他只感到虞丘台于无形中施加到他身上的压力,就好像看见虞丘台站在他面前,面有得色的露出一丝冷笑。他不表露出来,只是淡淡一笑,说道:“这人才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又马上将脸一变“可你们却将他放跑了,一定要全力缉捕之!”之后,他与诸大员在夏禄文陪同下,前往城南的校场上去,他要见见上古师,还有那个长得像一直缠着他、令他不得安宁的姜弋似的洗心玉。

见到上古师,赵成十分敬重的躬了躬身,尊称一声:“上古师尊!”

上古师由苦须、玄月搀扶着,走到监前。上古师不知他是谁?但看到夏禄文,孙致礼等恭恭敬敬的样子,知道不是一般普通官员,有些感动。即颔首以对,弯了弯腰,还了一个礼,问:“大人是……?”

“侍御史赵成,赵大人。”孙致礼代为回答。

“哦,赵大人,”上古师盯着他看了一会,说“果然名不虚传,老妇有幸,久闻大人的‘一剑封喉’天下无敌!”这,自然是上古师的恭维。上古师如何不知道,赵成的一剑封喉,是敌不住仓庚的。但在这样的时候,她只有委屈自己,以使至简堂的人免受更大的伤害。

“特意来看望师尊,只以私人的身份,我希望有朝一日,在京城,能向你请教。”赵成不shi身份的说。他又不管上古师的婉辞,回过头来对夏禄文讲:“不要为难了她。”他这样说,是因为,他已从卫尧处得知至简堂内所发生的一切,自然就知道,上古师只是犯了窝藏齐国王主田悯的罪,其余事都是那亡命的虞丘台干的。既然这样,他就犯不着为难她了。这时,他看见侍立于一旁监舍里的洗心玉。

他一眼就认定这个素雅女子是洗心玉。他认定洗心玉,不是因为这个女子漂亮,而是从她身上,看到了季姬的影子。这个女子,和季姬有几分相像。——姜弋在咸阳时,是质于秦的燕太子妃,那时的他,并不能见到,所以他并不知道姜弋长什么样。想到奏谳书上所说,他又打量了一下洗心玉,便马上断定,那书上所说的不假,姜弋可能就是这个样子,否则,怎会让皇上迷恋?他便不由得皱了皱眉。

得知恩公赵成到了博阳,单膺白自然要来拜访,他至所以免以获罪,赵成还是说了话的。赵成这人与事与人只要不牵涉自己,还是要说公道话的,这在单膺白看来,自然是恩惠。他邀胡宪同去,胡宪有点受宠若惊,两人备了一份礼,到传舍来看望赵成。

赵成看了看名谒,放在一旁。当时,诸位大员都在,还有薛郡长吏和功曹史。赵成正好与他们协调发遣第二批临淄郡、薛郡、琅琊郡的豪民至咸阳事。这次发送,不仅有田悯、洗心玉,尤其还有上古师和她的至简堂的一批剑士。上古师是名宿,他想起了司空頫,如果自己也出那么一件事,叫他如何对得起皇上。

这几天,整个大河地区,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花,寒风凛烈,也给发遣带来了困难。而沿途正在修筑的驰道,他来时,就零乱不堪,马车很难通行。他必须找一个得力干员,来执行这次遣送。

博阳县尉卫尧本来应是当然人选,但他不愿接手这棘手的苦差。富门豪户的,大多羸弱,不胜寒苦。限期又紧,一旦发生变故,他当难逃干系,轻者夺官,重者入狱,甚至杀头,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不接赵成投来的目光,却在考虑自己怎样才能将这差事推却掉。他想起了胡宪,总得有个人吧?但胡宪位卑职低,难以委任,那还有谁呢?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过滤着一个个人迭,这时,他想起了一个人,那就是艾陵都尉章启。

“这倒有一个人选。”他对赵成说。

“谁?有,你就直说!”赵成语气中有种不满。

“艾陵都尉章启!”

赵成知道这个人,知道此人暴燥,刚愎自用。但他没有反对,他还在听,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不到时候,他不拍板。

裘之胜知道卫尧打的是什么主意,也正在担心着自己。他知道赵成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一旦主意拿定,就没有谁能使之改变。当他听到卫尧说出章启时,就想:怎么会提出这么个人物来?转而一想,不是他,又是谁?此人剑艺高强,又机警胆大,能办事,只是脾气暴燥……。当然,应该让赵成同意,但要让赵成同意,总应该有个道理,这道理是……?对,只要有人扶持,有人扶持,他就是最佳人选。这样一想,他立即想起了单膺白。单膺白一向标榜自己和侍御史赵成的关系,裘之胜刚才还看见赵成放下名谒,当时,就思量:“莫不是单膺白的吧?谁知道他又在做什么?假如只是拜访……,但假如不是呢,这样的人,是应该提防的,最好让他走远点。既然他是赵成的人,那就让赵成用他。这样一想,心中有了主意。

“章启脾气不好,怕不是好的人选,”裘之胜以退为进“只是,在此地,也没有比他更胜任的人了,他剑艺高强,这正好对付至简堂。至于急燥?只要有人在旁劝解,帮他拿拿主意,就决无大碍。”

“督邮说的是。”卫尧见裘之胜说到点子上,马上附和。

“你认为呢?”赵成看着夏禄文。夏禄文想了想,“我看也是这样。”他说。“只是派谁去协助他呢?”

“有一个小吏,”裘之胜装着并不知道单膺白和赵成关系的样子,“叫单膺白,赵大人应该知道。”

“不必牵涉到我,就事论事。”赵成不想让别人把自己和公事牵涉到一起,也不希望别人把单膺白看作是他的人。

“不,不,我是就事论事,赵大人不信,可问王大人、夏大人,这单膺白确实办事谨慎勤勉。”

“是有这样一个小吏,”王琦说“有所耳闻。”

“是这样的!”夏禄文清了清嗓子说“他是一个啬夫,工作勤勉。一个乡,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确实是一个有才干的人。只是,他是被贬斥的下吏,怕难以委以这样的重任。”

听夏禄文这样一说,又看到大家都首肯,赵成难道还不了解单膺白?他只是不想与单膺白牵涉太多。现在,既然大家都称赞他,这就不是他的事了,跟他赵成没关系。想到这里,他高兴起来,立即传单膺白、胡宪进来。

单膺白依然是当年的样子,但比赵成印象中的他更显朝气,没有一点消沉颓废。这令赵成惊讶。单膺白看见的赵成,却是一点也没变,他对赵成有一种依附感。赵成叫他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就在这一刻,他作出了决定,(他有这个权限),决心提拔他:一是他知道单膺白的贬黜是有冤情的,可以乘这个机会给他一点补偿。二、也是差事,这差事只有单膺白才令他可以放心。三、这是博阳邑众干员的举荐,与他没有关系,不落人以口实,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他立即与杜庠、王琦、闾丘衡等官员协商了一下,遂决定擢跃单膺白为尉佐,并下达了这一次押解官的任命。

“令艾陵都尉章启为此次押解主官,立即发符将他调来。博阳尉佐胡宪、单膺白二人为副,共同协助章都尉,押解临淄郡、薛郡、琅琊郡等地属县近千户豪民至咸阳。

任命之后,赵成很高兴,站了起来,携起单膺白的手:一边交待事宜;一边说些别后之事。众官员知趣的退了出去。

“多谢大人提拔!”单膺白发自肺腑。一头拜倒。

“起来,起来,不要谢我。要谢谢你自己,是你自己做得好,又有各位大人的举荐。你要是做得不好,我也不能提拔你……”

这一席话,令单膺白真的受到感动。

迁徙工作最大的问题,就是牛马车。迁徙户自备牛马车远远不够,便由各县在自己境内征调,再出售给迁徙户。各种各样的牛马车征调来,有的要修复,有的要改装,这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单膺白自己承担了。另一件难事就是迁徙户的人员去留和财产,那些人是必须去的,那些人是可以不去的,这里面有个甄别。当然,这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物。田舍是无法带走的,被剥夺,到了咸阳再另行划分之。杂物都必须变卖,这些工作不得不带有强制性的去做,博阳邑及附近数县产生了极大的混乱。胡宪负责这件事,从中中饱私襄,给钱财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迁徙户把不该带走的人和不想舍弃的东西带走;不给钱财的就是可以带走的人和物,他也坚决不让带。

一群群的人拥进这些豪民的院落。他们带着好奇,看着这些富户堆在院落里的器物,看到了貂席和流黄蕈、彩绘鎏金凭几、琥珀枕、翠羽扇、琉璃屏风、青玉五支灯和息烟灯、装饰着流苏的鸠杖、绳拂、玉虎子、绿釉唾壶、温炉、毡毯、重茵锦被、帷帐、石榻、檀枰、彩绘髹漆床、以及铜釜、镶金嵌银碟、耳杯,真令他们大开眼界。这些平日看都看不到的东西,鬼斧神工做出来的东西,如今都贱卖了。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将这些东西据为已有。开始了讨价还价,他们极力压低价钱,死死地攥着心爱的东西不放,以至发生了争执,如不是军卒在,他们就恨不得抢了去。而真正的穷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心爱的器物,一样样被别人买走。仿佛挖心摘肺一般,这种痛楚渐渐变成了不可忍受的仇恨:“活该啊,报应!”他们以幸灾乐祸的咀咒,来慰藉自己的失落和痛楚。

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造成了怎样的混乱——比如发生了冲突,有人自杀了,有人被抢了。——出发了日子终于来到。

这是秦历二月下旬,一个阴冷的天气。压在天空中的云层好几天了,都没有散开。好在没有风,一切都凝固着,道路两边的蓑草稀稀落落的,颇像老人蓑老的发。间有黑黝黝的冻枝直插苍穹,凛然而又决绝。

胡宪和单膺白把军卒分成十二人一队,一队负责三十户。章启则摆出一付肃杀的样子。人们坐在车上,但大多数人步行。相送的人汹涌着,抓着不放。看热闹的人开始还兴高采烈,看这些平日有钱有势横行乡里的豪民的下场。但随即而来的生离死别,让他们笑不出来了,开始有了哭声,人们相拥着,有辞别父母的、有别亲辞友的,人越来越多。情绪有点失控。单膺白不免有点担心起来,他劝章启立即开拔。章启下令开拔,军卒们开始分开人群,车队开始蠕动,人们发疯般地拉住不放,哭声一片。军卒们拉又拉不开,开始还是劝、骂,后来就挥起了皮鞭。但随着每一鞭下,人们的情绪激动起来,章启拔出了剑,博阳县尉卫尧又带领数百军卒赶来,终于把相送的人隔开。这支绵延数里的苦难之旅,开始向西北大河方向前行,它是那么长、那么沉重、那么缓慢,好像承受了无数重的苦难和情感拉开了一个苦难的行程。北方来的风开始刮起来,过了一会儿,天空开始洋洋撒撒的飘起了雪花。这雪花落到地面上就化了,道路更显泥泞。人们一边朝前走,一边回望故里,那里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这人群好像是被这悲痛凝固住了一般。一些白发苍苍的老者,倚垣扶杖在风雪中,颤抖着,显得异常憔悴。他们立在那里,伸长脖子望着远去的亲人,这些父亲、母亲,也许并不是,只是邻里、故友,叫他们如何放得下,在他们的迟暮之年,经受得住这样一场生离死别。他们的白发一缕缕的,就像那悲痛的思绪,在这茫茫的风雪中飘散,定格在那亘古不灭的历史之记忆中。

二、赵成和上古师,对峙的双方在思考

这次发遣,赵成最不放心的就是至简堂,这是一批什么人?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是一批剑艺超群的剑士。又有齐国王主田悯,还有洗心玉这么一个人物,——皇上的心思谁能揣摩?就是揣摩也揣摩不了。万一有个闪失,谁知道皇上会怎么想?就是不去想这个洗心玉,只想这一批人都到了咸阳,这本身就是隐患。何况这漫长的数千里跋涉,万一再来个常山之变……?赵成的心如何放得下来。他不是没有主意,主意很简单:就是削弱这个势力,把这个势力拆散。只让几个去咸阳,余者则迁徙到琅琊郡去。但这事做起来不容易,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激起变故,这正是他难以下决断的地方。

这天,他与临淄郡诸大员以及博阳邑的官员再度议定这次发遣事宜,他提出了这个问题。他不提洗心玉,尽量避开这个褒姒似的人物,他只说至简堂。他的担忧是众官员所没有想到的。

“平常人家,都哭天喊地的,不胜其烦。这至简堂,哪个不是死士!”章启的意思很明白,这事要做得风平浪静不容易,“分开他们就是了,还敢造反不成!”章启快人快语。

“不,不,”夏禄文马上否定了,他明白赵成所虑之事的深意和难度。

“时间太紧!”章启也不是不明白,但他侧重点在时间,认为不必顾忌过多。

“哼!”夏禄文轻蔑地看了看章启,为他的急燥而不语。

“你就直说嘛!”王琦当然也明白这里所包含的诸多缘由,他想听听夏禄文的主意。

“大人所虑极是,”夏禄文对赵成说“迁徙还未开始,不想激起变端,就算是把她们都收拾了,也是失误。齐地初定,人心不稳,万一惹起事端,岂不是得不偿失。何况这还牵涉到洗心玉,”他总是记得这个洗心玉“万一陛下怪罪下来,我夏某承担不起。”

“谅她们也不敢,事实就是如此。”章启想起了卫尧收拾徂徕山。

“不是不敢,是不为。”

“夏公说得有理。”王琦也明白徂徕山之事。

“膺白,你说说看?”赵成点了单膺白的名。

“夏大人的意思很明白,”单膺白当然同意夏禄文的看法,但他毕竟年轻,有着一股冲劲,“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只是事前有所防范而已,事情未起,就将它解决了。我们是要找一个最好的解决方法,这是赵大人的意思,最好是能妥善处置之。但如果做不到,再强行解决,也未必不行!”

“好,好!”杜庠很欣赏单膺白的见解。

“夏禄文,你再说下去。”赵成听了单膺白的表述,不得要领。他又对夏禄文说“你有什么主意吗?”

“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不过……”夏禄文突然不说了,似乎有点为难。

“说下去,”杜庠不耐烦的催促道“别婆婆妈妈的!”

赵成看了夏禄文一眼。

夏禄文不语。

“有什么顾虑吗?”这是赵成在问。

“不存在,我是就事论事,只是牵涉到一个人。”

“谁?”

“故齐降吏孙致礼,他与千空照的关系不一般,”夏禄文终于露出了他处心积虑的险恶用心。当他明白是孙致礼坏了他的好事时,就恨不得置他于死地。但也不尽然,这人聪明,不会不明白,孙致礼其实是救了他,事后他才知道,洗心玉是因为长得像皇上喜欢的女人姜弋,才被发遣的。但他不能容忍的是孙致礼对他所施的手段,对他施手段的人,才是他的心腹大患。这样的人,是不能容忍的,他要把目前这个炙手的醋栗,丢到孙致礼的手上。

“那么,他有二心?”赵成盯着夏禄文。

“谅他也不敢,我只对事,他和千空照的关系确实不一般。我因至简堂的人伤了我们的军卒,想处置她们一下,是他出面……,大人不信,可以问裘大人。”

“是吗?”

夏禄文*犯妇,裘之胜只是耳闻,又无把柄。他有些明白夏禄文想干什么,但事实就是事实,他无法否定,便把孙致礼找他的事说了一遍。

“但那确实不是至简堂干的!”赵成觉得自己已把事实查清了。

“这不重要,主要是孙致礼和千空照情谊不一般,这事就应该让他去做。”

“说下去!”

“我以为,只要让孙致礼去对千空照晓之以厉害,劝说她。只要千空照同意了,余下的事,自然迎刃而解。”

“他做得到吗?”

“做不到也得做!”

“怎么说?”

“将他一家收起来,”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当然,这不当真,只是一个手段,不过不让他知道,假戏真做。他劝动了千空照,事情就解决了;劝不动,灭他一门。当然,这不当真。他既是千空照的至友,千空照又是重义之人,焉能看着他灭门,我想,这事十有八九就成了。”

这话说完,堂下一片沉寂。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十分险恶。孙致礼说不动上古师,灭他一门,这话虽不当真,但到时激起了变故,将如何收场?到时可能就要假戏真做了;假如说动了,孙致礼的下场也好不到那里去,一个和故国有着千丝万缕连系的降吏,一个和窝藏故国王主的至简堂保持着如此密切关系的人,他对朝廷的忠诚度本就可疑,这样的人又怎么可以得到再重用?

可赵成佩服。赵成是侍御史,这种职务本身就不大讲情面,也欣赏像夏禄文这样的人——只求目的,不问手段。他才不会在乎一个降吏的命运!什么是酷吏?这就是。他要的是把迁徙工作做好,余者,全不考虑。他不会有那么多的恻隐之心。

孙致礼来到议事庭(他和至简堂的关系尽人皆知),极力辩解,却无法洗刷干净。赵成说他至少是助长了至简堂的气焰,徂徕山之变乱,他有推卸不掉的责任。按大秦律令,可以将他交付有司。但他赵成,给他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遂不再听他的辩解,立即命裘之胜将孙致礼一家监管起来。然后叫孙致礼去游说上古师。赵成不会不知道夏禄文的险恶用心,但这是一条有效的方法,他必须用孙致礼一家去逼迫上古师就范。而且他不仅仅只是做做样子,对于一个降吏,他是从不客气的。

孙致礼再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真的没想到夏禄文会这样恶毒,更没想到赵成会这样冷酷。如今一家老小的性命危在旦夕,不由得十分焦急起来。

临时监所原是校场边的军营,高墙围绕着,四长排军舍。在军卒的监押下,孙致礼来到这里。他到时,高右人已得到命令,将他引至上古师处。上古师关在第一排军舍中,和她关在一起的有苦须归宾,玄月和采薇。这正是午后,上古师端坐着闭目养神,三个弟子百无聊赖地躺着。传来脚步声,上古师睁开眼,她看见了孙致礼和高右人,正朝她这监舍走来。她立即站了起来,玄月和采薇过来搀扶,她们走到监舍前。

孙致礼凄凄然,这样子令上古师有点惊讶:“孙大人,缘何这等模样?”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说话处,不是说话处,”孙致礼仿佛才惊醒,他摇了摇手,看了看上古师身后的三个弟子和监舍,对上古师说“借一步和师尊说话”又对高右人说“开监,让师尊出来。”

“干什么!”苦须归宾立即叫了起来,这声音惊动了左右监舍。只见辛利、田悯、洗心玉以及至简堂的众弟子一起拥到他们各自的监门前,气氛立即有点紧张。

“师傅别去,有话这里说!”玄月拉着师傅“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别胡乱猜疑,这是孙大人。”上古师看定孙致礼的眼睛,她了解孙致礼,这是一个忠厚长者,她止住自己的众弟子。

“师尊别担心”孙致礼说“决不会为难师尊,只是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话,这里不可以说?”辛利从右边的监舍里诘问道。

孙致礼有点为难的看着上古师。

上古师从孙致礼那无神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哀求,于心不忍。她确定,孙致礼没有骗她,她也不想为难他,更不想造成对抗。她对辛利说:“这里交给你了。——你们也别胡来!”她对大家说。然后回转身,对玄月说“你给我看住她。”她指着苦须归宾。

“不,不,师尊想错了,决不会为难师尊的,只是借一步说话。”

这样,上古师出了监。高右人把监门锁上。上古师在监门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辛利和众弟子,然后随孙致礼朝监所治所走去。

到了监所治所,高右人走出去,只留下孙致礼和上古师。孙致礼见只剩下他们二人,朝着上古师翻身就拜:“师尊救我一家性命!”

上古师吃了一惊,一把扶住:“孙大人为何如此?不可,不可,……怎么救你一家性命?我不明白?”

孙致礼慢慢站了起来,心情依然不能平静,只听得他长叹一气,颓坐在案榻上,一副心力憔悴的样子。

“是不是要我作一些让步?还是至简堂……”

“正是,赵成为这次发遣犯难,想把你们至简堂拆散。这是夏禄文的主意,叫我来劝说你。以我一家人为人质,想以此逼迫师尊就范,望师尊念在平素你我的情份上,救我一家。”

上古师不语,她心中很犯难。她可以苛求自己,却无法去苛求别人,孙致礼毕竟是孙致礼,她不能这样去要求他。再说,他也确实是救了至简堂和洗心玉,这是她刚刚才知道的。现在的不语,是她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她必须要理清自己的思路,要考虑怎样做才能做得最好。夏禄文这一招也太险恶了,以孙致礼一家为质,逼迫自己就范。自己如果不同意,那就陷入不仁不义之中。可叹,这是孙致礼;可恨,自己连这也不能想。不仁不义之事,她千空照决不能去做,但如果答应下来,等待她和至简堂的就不知道是怎样的后果。

“师尊难道真的不念及我一家十几口人的性命?念在你我的情份上?师尊救我一把!”孙致礼这时也顾不得颜面了,“再说,师尊如果不答应,赵成也未必会放过,只会引起眼前的对抗,至简堂也未必能保全。与其那样,师尊还不如给我一个面子,过一时是一时。赵成也没别的意思,无非是担心不好管束。”

孙致礼这一席话,倒真的是说到点子上了。或许这正是赵成的恶毒,自己如不答应,就中了他的奸计。她看着又是焦急又带着一丝哀求目光的孙致礼,一时感到自己真是罪孽深重。此时如果不是想到小玉,这个爱徒,她会立即承应下来。她为什么会想到小玉?是那一天,夏禄文派人来提审小玉,她的监舍在监舍治所的对面,是第一排。那天,她看到有人来提人,隐约听到那上差的愤怒。玄月告诉她:她好像听到了什么“洗心玉”。当时,她就揪紧了心。但后来这事又不了了之,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高右人来到她监舍前。此人敬慕上古师,极力想在上古师面前表现自己,他掩饰不了自己救了她们的得意。他来到监舍,压抑不住这种心态,想获得上古师的好感或赞赏。表面上他不承认自己有这种心态,但潜意识中正是这样。这种心态,与上古师目前的状态不相关,不管上古师现在是获罪之人,还是上古师依然是原来的名闻遐迩的名士,在他的心目中,都是同样的,是高不可仰的。他以自己能真正的接近这样的人物而高兴。

“昨天是怎么回事?”上古师从来就是平易近人的,对待高右人,她当然更不会怠慢。“他们是来提小玉吗?”她问。这时,苦须、玄月、采薇都站在她身后。

洗心玉这时也站在自己的监舍前,只是上古师看不见,但她凭感觉知道。

“差一点出大事了!”高右人故作惊讶地说。他看着上古师监舍左边的洗心玉。看得洗心玉低下头去。

“高上吏。”上古师叫了他一声。

“哦,现在不碍事,不碍事了。”高右人醒悟过来,笑对上古师说“她长得真漂亮,都说是我们燕国的公主……”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上吏是燕国人?”

“正是!”

“愿上吏看顾我们小玉。”

“师尊说那里话,这个自然,就是看在她像我们太子妃,我也不会亏待她。”

“那多谢了,只是昨天是……?”

高右人似有不便的看着洗心玉不说。

“你们过去!”上古师对看不见的洗心玉和站在身后的三个弟子吩咐道。等她们离开后,她说:“你说。”

“是那夏禄文夏大人,”高右人放低了声音,“这人表面上是正人君子,实则是个淫贼,他想对洗姑娘非礼。”

“竟敢这样!”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上古师这时才明白,是北门晨风救了她们。这一整天,在监外、在这小小的博阳邑,进行了一场怎样的抗争,这里面还有孙致礼和就站在面前的高右人,他们都是至简堂的大恩人。如果不是他们,让这事发生……。她不由得扶着栒杖,对着高右人施了一礼:“上吏,”她尊称了一声“我实在不知道,你是我们至简堂的大恩人,受老妇一拜。”她这个动作,惊动了玄月她们。她们看见师傅要向一个狱吏行大礼,忙走了过来。

“师尊,别,别这样。别让别人看见,小人受受不起。”高右人忙摆手。

“高上吏说什么呀?”玄月问。

“昨天,是他救了我们。”

“是吗?”玄月不信。

“到底是怎么回事?”苦须归宾有点不耐烦。

“你们记住就是了,别忘了他,还有飘零子和孙大人。”

“我不明白,这又关飘零子什么事?”苦须归宾本来对徂徕山一事心有存疑。她就这样说。

“北门晨风昨天为我们跑了一天,……”上古师说这话时,高右人看着站在上古师右边的洗心玉,他看见洗心玉一脸绯红。上古师马上感觉到了小玉就站在一旁,就不再说下去。

本来,上古师一直想着这个事情。她从高右人处得知,至简堂的人将要发送到咸阳。现在,又出了这么个事,她本来担心的就是小玉,现在更担心了。又想到小玉长得像姜弋,虞丘台又告诉过她,那姜弋是秦王的所爱。那么,小玉被押解到咸阳,可能就是这一帮恶吏为取悦秦王特意所为。这是多么可怕,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情形?对小玉,是祸还是福?如果嬴政龙颜大开,那对小玉倒不失是一个好的结局。上古师就是这么想的。但这事是无法断定的,再说,也不知小玉自己心下如何?其实这时,她倒巴不得小玉能驯从了那嬴政,这对她、对至简堂都好。只是如果那嬴政不满意呢?小玉毕竟不是姜弋,那不就触怒了嬴政?这样一想,上古师立即感到小玉处境危险。秦王如果恼怒起来,小玉必死无疑。就是小玉真的成了王妃,她在心中也拿不准,是希望还是不希望这样。但在心灵深处又有一些对自己这思想的鄙视,因为这对小玉不公平,“你怎么可以这样想?”上古师想。她为自己这软弱而恼恨起来。小玉是什么样的?她当然知道。这几天,她一直这样思来想去。到最后,才得出结论,无论如何,不能让小玉到咸阳去,那是死路。她暗暗下定决心,在这迁徙路上,要让小玉逃出去。不管结局如何。这种思想在她心中已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