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归元神掌》》 · 曹若冰 · 2026-07-25
折手残龙一只铁掌搭上断指童后背,对准断指童双目,猛力一吹,断指童但觉眼球之内,有若针刺,连忙闭紧眼睛,喊道:“师父,我的眼睛……”
“不要怕,在这里,你得先克服视觉的困难!”
折手残龙郑重地道:“赶快两手合十,五心归一,未得许可,不能乱动!”
“是。”
断指童静心洗虑,正襟危坐,闭目调息。
起初,被许多奇怪的念头,搅得心神不定,后来,渐渐地,百元从一,双耳生风。
不久——
断指童像一座石像,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这是佛家修身养性的至高境界!
四大皆空之后,步入浑然忘我的阶段。
折手残龙缓缓地,把一只铁掌从断指童背上撤下,伸腰喘了一口粗气。
他望了断指童一眼,将身形移向洞壁,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以后,折手残龙声调凄怆地道:“孩子,看你的造化了,我在你身上已经下了最大的赌注,千万别让我失望!”
言毕,突然失去了踪影……
断指童此刻已入绝尘净界,对师父的话,根本充耳未闻。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断指童还回自我,从睡梦中悠悠醒来。
睁眼一望,洞中情景,豁然开朗,只觉得黑暗消逝,一切光明如昼。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看到了山洞的入口处——入口被一块巨石封闭,巨石处上,清清楚楚地刻着“试功石”三个大字。
地面乱草堆积,潮湿不堪。
他坐的地方,面对入口,约有三丈之远。
这山洞是个丁字形,断指童坐处,刚好是丁字的尽头,左右两边,皆有去路,只是无法看清远处有什么东西。
断指童望望对面的试功石,又望望左右两边的通路。
他奇怪这光线是从哪里进来的!
看起来,好像身体附近近有盏灯,因为距离越远,越显得昏暗。
可是找来找去,始终找不到光源出自何处。
其实,黑暗的山洞中,根本没有半点光线。
而是折手残龙一开始就给他练了一双夜光眼,再黑的地方,也能视同白昼。
这些事情,断指童哪里会晓得呢?
“师父!”
断指童轻轻地叫了一声,山洞寂寂,毫无回音。
“师父,师父。”
断指童又用力叫了两声,依然得不到答案。
师父呢?折手残龙突然失踪,这倒是件怪事,难道他又出去了?
断指童叫不到师父,心里有点焦急,他想到里边去找一找,可是,师父是不准他随便乱动的。
闲着无事可做,他又闭上了眼睛。
“师父没有回来,我干脆在这里行功打坐好了。”
这样想着,两手再度慢慢合拢。
他试着畅通经脉,试着运行周天,试着直达十二重楼。
结果。使他惊奇不已——
隐约之中,似乎觉得体内藏有无穷的潜力,无处发泄,好像冥冥之中,增加了许多功力。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断指童试着缓缓推出一掌。啊!
不得了!这一掌推出,震得山河摇撼动荡,土石崩裂。
奇迹!真是奇迹!
断指童虽然武功已经恢复,虽然曾跟天地二煞习艺八年,但,在掌功上,从来没有如此惊人过。
三个月前,如能有这等火候,恐怕就不会伤在遁世一狂龙天仇的掌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洞中已经坐了多久,只是一时豪性大发,运足八成功力,又往对面的试功石上推去——
这一推,不免有些失望。
那试功石,连理都没理他,依然故我地屹立不动。
“咦?”
断指童一惊。
他不服气,照准试功石,功力运足十成,狠命又推出一掌。
这一掌可说是穷全身精力而发,几乎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你猜怎么样?
掌力击到试功石上,“碰”的一声,掌风突然倒流,震得断指童气血一阵翻腾,眼睛一阵昏花,肺腑隐隐作痛。
这表示说,断指童的功力,虽然增加得令人不可思议,不过,对于试功石,他却没有法度!
不然,哪里会叫试功石呢?
断指童重新闭上眼睛,知道自己的武功,离炉火纯青的境界,尚有一段相当的距离。
由此,使他越发对折手残龙感到敬佩。
他怎么能够趁潮水张落之际,把这块试功石搬动自如呢?
就凭着一只假的铁臂,会有这样厉害?
武功之道,深不可测,这一回,他更相信了!
想着,想着,心一提,脑一空,断指童摒除一切杂念。
一阵邪风吹来,他又浑然无我。
折手残龙哪里去了呢?
失踪以后,一直没有再出现过。
把断指童丢在这里,也不教他武功,为什么呢?
是不是山顶上发生了事故?
倏而——
一条人影飘落断指童身前。
“孩子,一个月的时间,你能有这样快的进展,看来我的希望,不会落空了!”
折手残龙将一只铁掌,再度搭上断指童后背。
断指童没有感觉,随着铁掌的魔力,额角滚出颗颗的汗珠来。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师父,在拼着消耗本身的真元,为他打通生死玄关,暗地输送功力呢?
折手残龙第二次撤掌的时候,口中已经发出微微喘息声。
这是一种罕见的传功方法。
让自己浑厚的真力,在他体中慢慢滋长,经过岁月的磨练,与自己体内的元气,合而为一,将来如果成功,任何拳掌刀剑的招式,都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威力。
“老夫到此为止,一年以后,完全要看你的了!”
折手残龙喟然叹道:“好孩子,来日成功之时,报仇之后,别忘了还有师父的一份啊!”
说完,又走了。
这一次,动作缓慢得多……
洞中有天无日。难以判断星月循环。
断指童悠悠醒来之后,折手残龙赫然坐在他对面的试功石下。
“师父!”
断指童兴奋地叫道:“师父,这些日子您到哪里去了?”
折手残龙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断指童跟前,微笑不语。
断指童节节后退,口中惊道:“师父,您……”
折手残龙双臂外张,笑道:“怎么啦?孩子。”
断指童指着他道:“您……您的手,您的脚?”
“哈哈……”折手残龙一阵大笑。
原来,此刻断指童所看到的折手残龙,已经四肢俱全!
难怪断指童惊奇,难道断指童发慌!失去多年的手脚,会突然再生?
天地之大,虽然无奇不有,可是,也不能有这种事情啊!
“你感到奇怪是不是?”
折手残龙见断指童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由脸色微变,言道:“你愿意师父永远残废吗?”
“不,不!”
断指童躲到一边,嚷道:“你不是我师父!”
“哈哈……”折手残龙又是一阵狂笑。
断指童怒容满面,喊道:“我师父没有手脚,你是谁?我师父哪里去了?”
“唉!”
折手残龙正色道:“我是断肠山的主人,‘卡卡’与‘库库’的师父,相思女罗秋是我的徒弟,你断指童在此复功,也是我的徒弟,难道天下还有第二个折手残龙不成?”
断指童听得疑云尽散,不再猜忌折手残龙的身份,只是对眼前事情,悬念难释。
“师父,您的手脚怎么会……”
“我吃了一种奇药,才使四肢得以复全。”
折手残龙情绪变幻不定,一会儿,又对断指童道:“一年之中,你的内力已有明显的进步,你再打一掌给师父看看。”
“是。”断指童一眼看到那块试功石,心里颇不服气,举手一掌砍去——
那牢不可破的试功石,居然也被他砍出一条缝来。
海水从裂缝中直射进来,像一条湍急的小瀑布。
断指童像出了一口怨气,得意地道:“我以为你有多结实呢,哼!”
“哎,别得意!”
折手残龙不悦地道:“这算什么本事,要把试功石轻轻移开,不损分毫,才是真功夫。”
断指童无言以对,作势又待发掌,忽被师父制止,乃悻悻地道:“师父,我到什么时候,才能把它移开呢?”
折手残龙悠闲地道:“急什么?两年后放你闯江湖以前,这是你的第一件工作。”
“两年?”
“怎么?嫌长啦?”
“不,不是。”
断指童忙解释道:“师父是说,我的武功再练两年,才能把它移开?”
“嗯。”
折手残龙见断指童心神不定,当下训诫道:“你现在虽然经你师父以毕生精力相输,不过,你所有的,只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真元之气。”
“我师父?”断指童一惊。
折手残龙连忙改口道:“我是说在这一年之中,我已经帮你练好了夜光眼,打通了生死玄关,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你。”
“噢,谢谢师父!”
断指童一脸感激神色,望着折手残龙。
折手残龙举手封闭了试功石的裂缝,又道:“你现在像是一个未经开发的金矿,能够细心采掘,便是无价之宝。”
“一切但凭师父栽培。”
“当然啦,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折手残龙话未说完,被断指童奇异的眼光盯住,没有再往下说。
断指童瞪着折手残龙看了半天。
奇怪!他怎么说起话来,忽然怪里怪气的?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些话……
“怎么啦?又在怀疑我不是你的师父啦?傻孩子!”
折手残龙何等机智,一眼看出断指童心事,忙补充道:“我是说,既然收你为徒弟,答应传你武功,就要好好尽心调教你,不对吗?”
“谢谢师父。”断指童心里非常奇怪。
为什么自己会突然会有这许多奇怪的念头?
岂知有这个海底山洞的,不是师父还有谁呢?
真是庸人自忧!
折手残龙沉思良久,忽然对断指童道:“我们该开始练功了,孩儿,跟我来!”
他沿着左首的通路,一直向前走去。
断指童在后面跟着,通路两旁,没有什么东西,洞壁是平滑的,上面刻了些奇形怪状的图画。
走了约有半个时辰,虽然他们走得很慢,但断指童暗地估计,这通路至少也有一里多长。
走到尽头,向左一拐,一块方形的地面,出现在眼前。
像一间房子,比普通房子,又大了一些,大概总有三丈多宽。
里面放着一张石床,床前一张石几,几上放着文房四宝,另外还有几本破书。
壁上,像通道两旁一样,满满的,都是图画。
断指童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虽然房中陈设简陋,但是,壁上的东西,已使他眼花缭乱。
折手残龙坐在石床上,脸上浮出一片阴沉之气,缓缓言道:“我要在两年之内,传授你三件武功,分别载在这在三本书里。”
断指童的视线,慢慢移向几边,兴奋之余,他居然忘了说话。
折手残龙又道:“你自己先研究一下,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问我。”
“您不教我?”
“半年以后,我再教你。”
“噢。”
断指童伸手取过第一本书来,上面写道:“混元气功”。
第二本是“残龙七式”。
第三本是“折手一招”。
三本书摆在石几之上,翻来翻去,不知先看哪一本好。
折手残龙看到这种情形,深沉地道:“为武之道,首在驭气,气能伸缩自如以后,才能谈到拆招过式。”
“那我先看,‘混元气功’吧!”
“气功乃一切武功之始,这一本‘混元气功’能练到八成,就可以天下无敌了。”
“师父。”断指童莫明其妙地叫了一声,想了半天,始道:“这气功可以练到什么地步?”
“练到你能飞上山顶,练到你能走出东海,进入中原找到仇家,就勉强可以了。”
“啊!”断指童像做梦似的,突然感到一身轻。
当下拿起“混元气功”来,捧在胸前,闭目默祷:“能飞上山顶?能走出东海?”
山顶何止数百丈!东海何止数千里!
果真能有那么一天,断指童岂不成为天之骄子了吗?果真能有那么一天——
遁世一狂算得了什么?无耳道长算得了什么?烟斗老人、天外一邪又算得了什么?
幻想着,幻想着——
突然一个严肃的声音道:“不务实际,空想有什么用!”
断指童从幻想中惊醒,一看折手残龙,神色十分难看,于是,连忙正襟就坐于地,打开了“混元气功”的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两行,十个大字:
气为万功源,驭之可撑天。
接着,断指童又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正文,里面词句,并不艰涩,口诀也不难懂,于是,断指童正式用心修练,以期能有成果。
起初几天,都是“两手合十,双目紧闭,眼观鼻,鼻观心”
之类的方法,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奥妙,断指童有些失望。
然而,一月之后,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按照书中的口诀,练来练去,突然觉得身子有些飘飘然。
再一使劲,整个人竟悠悠上升。
这一下断指童紧张了!
一切都像做梦似的,开始时,可以升高一尺,后来,一尺、两尺、三尺……
只是每次在升到顶点以后,下降之势,十分猛烈,有时,跌得屁股有些疼痛。
断指童乃一武人之子,聪明才智,皆有超人之处,他不断地推敲,仔细地揣摩。
有一次,当身形上升之际,他慢慢地,试着转变方向,结果,他成功了。
本来,是直线升降的,如今,他可以提住一口真气,把身形从方室移向通路,升到某一限度时,能够凌空平移而去。
这一点发现,使断指童大为高兴,从此更加勤奋,不分昼夜地练习着。
三个月以后,他已经能够在通路中,升高三尺,来往凌空横行两次。
折手残龙见到这种情形,自是得到不少安慰,鼓励之余,并以经验所得,亲加指点,大有一日千里之势。
一日,折手残龙忽对断指童道:“上气你练得差不多了,还应该再来练练下气。”
“下气?”
断指童惊道:“书中并没有谈到,气有上下之分呀!”
“练武有若为学,要能够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折手残龙伸手拿过断指童手中的“混元气功”,又道:“在地上,你已经可以凌空飞行自如,不过,要是在水里呢?”
一句话激起了断指童的雄心,兴致勃勃地道:“师父,我们现在就去练,好不好?”
“呵呵……”
折手残龙不觉欣然一笑,继续言道:“你能出得这山洞吗?”
断指童一怔,恍然大悟道:“您是说那试功石?”
“不错,你能吗?”
“走,师父,我再去试试!”
“好吧!”
师徒二人,走到山洞口处,试功石依然如故。
断指童跑到前面,自负地道:“看你有多厉害,哼!”
说完,双掌平胸,缓缓向前推去。
掌力缓缓而出,真推得试功石摇晃不定。
断指童一阵高兴,忙又加足两成功力,运于双掌。
可是——
那试功石摇了两摇,晃了两晃以后,又停住了。
断指童大眼一瞪,折手残龙心情一变,笑道:“随我来吧!”
折手残龙向后退了几步,像断指童一样,也缓缓地举起双掌,缓缓地向前推去。
缓缓地,缓缓缓地——
试功石被掌力推动,缓缓地移开了。
断指童怔在当地,折手残龙急道:“提口气,冲出去!”
“是!”
“是”字出口,断指童已从试功石旁边,钻进海中。
折手残龙抓住时机,双掌顿收,在试功石被雄厚的海水压力推回之前,人亦猛纵而出,“当”的一声,试功石又封住了山洞的入口。
水底——
折手残龙找到断指童,作了个手势,两人直线上升,转眼浮出水面。
一年多不见天日了。
此刻,高空万里,繁星闪烁,正是子夜时分。
“来,我们试试水上功夫。”
折手残龙现身说法,断指童随机应变,一老一小,来回追逐于海面,如履平地。
流光似水,转眼间,东方已经大白。
两人靠悬崖边,停了下来。
断指童抬头望着山顶,引起无限感慨,转脸对折手残龙道:“一年多没回家了,我们回去看看好不好?”
折手残龙闻言一怔,沉思半晌,脸色突变,故作气愤道:“一事无成,竟如此三心二意,回去看什么?”
断指童见状,不敢多作言语,可是因为他太想念罗秋了,所以明知师父反对,他仍不死心,总想有个机会能上山看看。
回山洞后,他每天都抽空跑到试功石前,偷偷地试着推动试功石,幻想着奇迹能够出现。
终于有一天,那牢固的试功石,被他推开了!
断指童把握时机,趁着折手残龙在石床打坐之际,他提心吊胆地从山洞中溜了出来,怀着紧张与兴奋的心情,凭着修练深厚纯熟的“混元气功”,跃上了离别一年多的断肠山顶……
一十八
断肠山顶,景色一如往昔。
断指童怀着兴奋与激动的心情,身形轻展,直向住处纵去。
一年多没见面了。
山顶的一草一木,似乎都对他充满了新奇之感……
“秋妹!”
“秋妹!”
断指童一心想念久别的罗秋,嘴巴喊着,几个起落,人已来到门前。
门口失去了“卡卡”与“库库”的影子,显得有些冷清。
“奇怪……”
在平时,他们是很少同时离开大门的。
哪里去了呢?
“秋妹!”
断指童满心狐疑,急忙进入大厅。
大厅上,断指童止步拿桩。
身子一仰,眼睛一瞪,嘴巴一张,“啊”地一声,人差点儿昏了过去,心差点儿跳了出来。
这算干什么?
大厅里,罗秋不在。
他却猛然发抖地叫了一声。
“师父!”这一声师父,简直像晴天霹雳。
震惊的,并不只是断指童一个。
因为那坐在太师椅上的人,比他还震惊。
“师父!”断指童战战兢兢地,又喊了一声。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致使他顿时慌了手脚。
离开山洞时,折手残龙明明坐在石床之上闭目行功,怎么眨眼之间,竟比他先回来了呢?
难道那海底的山洞,还有另外的出路?
奇怪!
真是太奇怪了。
可是……
断指童所奇怪的,并不仅如此。
因为他清清楚楚的看到,坐在太师椅上的,赫然是一个无手无脚的残废老人。
这怎能不令断指童感到震惊,感到诧异呢?
折手残龙利用神出鬼没的奇功,使用错影幻形的手法,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比他早一步回山,虽然不太合乎情理,如果马虎一点儿,也勉强可以说得过去。
那么,他的手脚为什么又没有了呢?
记得在海底山洞之中,当断指童第二次清醒时,折手残龙突然手脚俱全,曾经觉得怀疑,岂知一年后,面前的折手残龙,竟再度恢复残废,这是怎么搞的?
“师父!”
断指童硬生生地望着太师椅发怔。
折手残龙一脸惊愕化为暴怒,愤然喝道:“谁叫你回来的!”
可怕的神色,断指童不敢直视。
僵持良久,两人始终沉默不语。
这沉默令人窒息。
这沉默令人惶恐。
断指童实在忍耐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于地,悚然言道:“师父,在山洞里,您的四肢不是已经复元了吗?怎么又……”
折手残龙虎目锐张,不予理会。
“师父!”
断指童望着失常的折手残龙,不安地道:“为什么?师父!”
一边喊着,一边竟跪在地上,磕起头来,撞得地面“砰砰”直响。
“请您告诉徒儿吧!师父,到底为了什么?”
铁石的心肠,禁不起至情的感动,折手残龙千变万化的脸上,突然一阵抽搐,终于流出两无声的泪来。
“孩子。”折手残龙颓丧地道:“为师的,太对不起你了。”
断指童乍闻折手残龙开口讲话,心里感到无比安慰,当他看到自己师父那副老泪纵横的哀伤神情以后,禁不住也跟着流下泪来。
他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只是莫名其妙地叫了一声:“师父……”
“唉!”
折手残龙无法拭去脸上的泪痕,只是喃喃地言道:“太对不起你了,孩子。”
断指童听折手残龙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如坠五里雾中,越想越弄不出头绪。
沉思片刻,婉言问道:“师父,您的手脚怎么突然又坏了呢?”
“没有,没有!”折手残龙神色茫然,痛苦地道:“我的手脚,根本就没有过。”
“那……”
断指童闻言不由一惊,狐疑地道:“一年以来,在山洞里面,天天陪着徒儿练功,您不都是四肢俱全的吗?”
“不是,不是。”
折手残龙泪如泉涌,黯然地垂下了头。
断指童忙道:“师父,您怎么啦?明明……”
话说到一半,断指童忽然停了下来。
一个早就深埋心底的问题,重新浮现脑际。
未及思索,但见折手残龙长叹一声,继续言道:“在山洞里,天天陪你练功的,那个四肢俱全的人,并不是我。”
“师父!”
断指童懵然一怔!
不是他?
那个口口声声以师父自居的人!
不是折手残龙?
除了手脚以外,其他一切,都和折手残龙一模一样,怎么说不是他呢?
断指童这回糊涂了。
看看折手残龙,还是那个样子,从表情上,无法找出一点线索来。
连说话的声音,都一模一样,连一举一动,都一模一样,怎么说不是他呢?
断指童并不是个如何愚笨的人,然而这件事,他却摸不着边际。
“那么,那个人是谁呢?”
折手残龙慢慢抬起头来,狠狠地道:“那是为师的——第一个仇人!”
“啊?”
断指童倒抽一口冷气,惶恐不已地道:“仇人!”
“说起来,应该是你的大师兄。”
折手残龙默默地,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弄得断指童不明所以,愕然疑道:“是师父的徒弟?”
“嗯!”
“师父。”
断指童又叫了一声师父。
世间居然有这等怪事。
山上山下,居然有两个折手残龙。
两个折手残龙,居然都是他的师父。
山上的折手残龙,居然说山下的折手残龙是假的,居然说是自己的第一个仇人,居然又说是自己的徒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既然是折手残龙的仇人,为什么会在折手残龙的山洞?
既然要离开山洞,为什么不把断指童一起带走?
是带不走?
还是故意不带走?
难道这山洞不是折手残龙的?
难道这断肠山不是折手残龙的?难道这被折手残龙称为仇人的人,本来就在这断肠山下的海底山洞里?
难道折手残龙当初带断指童进山洞的时候,不晓得里面已经有人?
难道这人后进山洞.赶走折手残龙,留下断指童?
留下断指童,为什么还要冒充折手残龙?
赶走折手残龙,为什么不赶走断指童?
莫非——
是一个阴谋?
是一个交易?
不然——
折手残龙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徒弟,送给自己的仇人做徒弟呢?
没有人晓得!
除了折手残龙以外,恐怕没有什么人会晓得了。
数不清的问号,挤在断指童的小脑袋里,他做梦也没想到,江湖上的事情,会复杂到这种地步。
望着折手残龙,断指童心里烦到极点,当下面色微愠道:“师父,徒儿已经发誓听您老人家的话,将来武功学成,替您老人家报仇。可是,您为什么又把徒儿让给您的仇人了呢?”
这句话问得相当厉害。
折手残龙老眼翻了半天,嘴巴动了几下,想哭,却又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好听,震得断指童双耳隐隐作痛。
断指童见折手残龙没有答话,好似受了莫大委曲,因之,情绪渐渐激动,顾不了师徒礼义,勃然作色道:“难道您老人家把徒儿给卖了吗?”
折手残龙默然。
断指童又道:“凭您老人家的功力,会打不过那人?即使打不过,您能逃离山洞,为什么不把徒儿也带出来?”
折手残龙欲言又止。
断指童越说越冲动,自尊之心,不分老幼,此刻,他似乎觉得已经受不了折手残龙的骗,跪在折手残龙面前,哭着、闹着、喊着、叫着。
“师父,您是不是把徒儿卖了?”
“唉!天意,真是天意。”折手残龙仰天叹道:“事到如今,瞒也瞒不住了。”
“师父,请您告诉徒儿吧!”
“好吧……”
于是,一段凄惨的遭遇,终于从折手残龙口中,赤裸裸地倾诉而出:
四十年前,江湖上突然出现了两个响叮当的人物。
一个是风流倜傥的美男子。
一个是色艺超凡的绝代佳人。
他们俩是一对恩爱得出奇的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自然不在话下,两人终日形影不离,游踪万里,比翼双飞,不知羡煞了天下多少有情男女。
云游之暇,有时颇乐于插手管些打抱不平的琐事,夫妻俩人手一剑,蓝绿相映,剑光闪处,狂夫恶徒,闻而丧胆,善良之辈,油然起敬,因而,在武林中赢得了“痴情双剑”的称号。
“痴情双剑”当时只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得异人绝学,习成一身精湛绝伦的无上剑法,使剑的人,大江南北,尚无出其左右者,俨然有“剑仙”之尊。两夫妻曾生三子,可惜三子皆先后不幸夭折,于是他们共同收了一个徒弟,共同传授他武功。
这徒弟倒也相当聪明,在“痴情双剑”的共同调教之下,几年之内,竟然学到不少的东西。
“痴情双剑”得到这样一个可造之才,正在庆幸后继有人,没想到生活之中,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原来,好心的老天爷,居然让他们于知命之年,生下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女儿。女儿长到十七、八,亭亭玉立像朵花。
爹喜欢她,娘喜欢她,爹娘的徒弟更是喜欢她。
她?
她喜欢爹,喜欢娘,而且还喜欢那个特别喜欢她的,爹娘的徒弟。
世间事往往这样。
一连串的相互交错的喜欢,终于惹起了许多毛病。年轻人朝夕在一起,只要一个有心,就会弄出些伤脑筋的事情来,何况这一对男女,又是彼此共同地喜欢。
于是——
“痴情双剑”的徒弟,开始神不守舍,开始疏于练功,开始做出一些令人不大满意的事情来。
娘急了。
爹气了。
一日,女儿来到房中,突然望着娘问道:“娘,当初您为什么要和爹成亲?”
听到这个新鲜的问题,娘一惊,接着笑了,道:“傻孩子,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要问嘛!娘。”
女儿任性地在娘怀里撒娇,逼着娘问道:“您为什么要嫁给爹?”
“嫁给爹不好吗?”
“好,我只是问您,为什么要嫁给他?”
“因为……”
娘在自己女儿面前,居然也害起臊来,只见她犹豫半晌,她抬头浅笑道:“因为娘喜欢他、爱他。”
“真的?”
女儿闻言,禁不住惊喜地道:“喜欢他、爱他,就可以和他成亲?”
“当然可以。”
娘笑了。
女儿粉腮一红,叫道:“娘!”
“怎么啦?”
“我……”
女儿偷偷看看娘,脸红得更加厉害,听她轻声低道:“我要成亲。”
娘霍然一怔,扶起女儿头来,愕然问道:“你要成亲?”
“嗯!”
“和谁?”
“和春哥。”
“他?”
娘虽然不愿相信,可是,事实确实如此,因为春哥正是他们调教多年的徒弟。
“痴情双剑”对这个徒弟,和对自己已经夭折的儿子,并没有两样,他们对他的期望很高,一心想在武功方面,能够让他得到他们夫妻俩的真传,然而他们并没有打算,把自己的女儿也嫁给他。
女儿见娘不再言语,又道:“我喜欢他,爱……他,和当年您对爹的情形,是完全一样的。”
“不要胡说,孩子,给爹听到会生气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娘!”
“好孩子,听娘的话。”
“我不管,我一定要嫁给他!”
女儿说出心中的秘密,没有得到娘的允许,一赌气,跑到外面去了。
当天晚上,“痴情双剑”住所附近的一个山洞里,躺着一对年轻的男女,他们缠绵在一起,亲热得有些过分。
男的紧紧地搂着女的,裸露着上半身,女的蜷伏在男的怀里,几乎一丝不挂。
初春的天气,并不觉得闷热,可是一对男女,却有些特别,只见他们额头冒着汗珠,口中不断的喘息,两个人迫切地拥抱在一起,好像永远也分不开似的。
山洞里,没有亮光,连明月也羞惭地躲藏起来了。
地上的少女,显得过分的服从,她心中春情荡漾地扭动着裸露的的娇躯,一切任凭男的摆布,两颊烧得绯红,两眼泄出难熬的春光。
那男的心怀叵测,如鱼得水,他尽情地抚着、摸着、嗅着、吻着,欲望的魔爪,像一个万恶不赦的敌人,终于贪婪地,狰狞地占领了这纯洁无邪的少女的每一个部位,兽欲薰天,渐至每况愈下……
“不行,春哥,使不得!”
那少女在昏沉之中,似乎警觉到了最后的一道防线,两只手下意识地一挡,想阻止侵略者的继续逞暴。
然而,娇弱的阻力,根本无法抵得住狂涛的泛滥。
“不,不,春哥,春哥,不……”
喊声越来越轻,终至消失。
代之而来的,是娇呼,是哼喘……
夜空沉闷。
一阵霹雳,引来了倾盆大雨。
无情的雨点,打在虚弱的大地上。
狂风,暴雨——
暴雨,狂风——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明月无力地抬起头来,星星眨了眨多情的眼睛。
山洞中,经过一番周折,传出阵阵私语。
“我们的事,问过你娘没有?”
“怎么说?”
“不答应。”
“有没有说为什么?”
“没有,娘只是说恐怕爹不答应。”
“哼!”
“哼什么?”
“我早就知道他不会答应的。”
“……”
“这两天从他的脸色上,就可以看得出来。”
“爹对你说些什么?”
“他说我精神恍惚,实在没有出息。”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哎呀!我的好妹妹,还不都是为了你。”
“贫嘴!”
“真的,我爱你,已经快要发狂了。”
“唉!”
“好妹妹,我实在太爱你了。”
“有什么用?爹娘都不赞成。”
“其实,只要我们有决心,不怕他们不赞成。”
“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呢?春哥。”
“办法多得是,不过要看你是不是真心爱我。”
“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了,还用得着问。”
“不用,不用,我只不过实在是太爱你,所以才不大放心。”
“真心爱你,又有什么办法?”
“真心爱我的话,跟我走!”
“走?”
“不走,他们一辈子也不会答应。”
“我们走了,爹娘怎么办?”
“名震天下的‘痴情双剑’,难道还需要我们照顾不成?”
“我舍不得离开他们。”
“那我自己走。”
“你自己走?春哥,可是我更舍不得离开你。”
“那有什么办法?”
“春哥,你再求求爹吧!”
“唉!”
一对狂恋中的爱侣,依依不舍地解脱了相互的拥抱,起身,整衣,走出山洞。
第二天“痴情双剑”门前的树下广场上,师徒两人正在练剑。
师父望着萎靡不振的徒弟,感叹地道:“最近你是怎么啦?越来越不成样!”
“师父,徒儿有话向您说。”
“不可能的事情,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们已经两厢情愿,为什么不能结合呢?”
“这件事,为师的绝不同意。”
“您一向是最关心我的,为什么对于终身大事,反而漠不关心?”
“武功不成,仇还没报,有什么心事谈终身大事?”
“可是,师父,假如再不成亲,我活不下去了,还学什么武功,报什么仇?”
“没出息的东西,这种话,你都能说得出口!”
“师父……”
“住嘴!”
徒弟为情所困,语无伦次。
师父责任心重,一味望徒成龙,见此情景,气愤已极,当下不由骂道:“大事未成,居然胆敢贪恋儿女私情,你能对得起死去的父母吗?”
“成亲以后,徒儿情绪稳定下来,一定加倍用功。”
“没等成亲,就已经神魂颠倒了,成了亲还了得!”
“师父,我……”
“你什么?为师的一向看你很重,期望你能成材,不想你近来变得这样厉害。”
“徒儿实在太爱她了。”
“放屁,你有什么资格!”
“师父。”
“混蛋!”
“师父,您……”
“给我滚开!”
“您太自私了,师父。”
“什么?”
“我说您太自私,根本不关心徒儿和女儿的幸福。”
“该死的东西!”
做师父的,也许因为太生气了,伸手“啪”的一声,打了徒弟一个耳光,打得嘴角鲜血直流。
徒弟掩着血迹斑斑的嘴巴,哭喊道:“好,您打人,师父,您打死我好啦!”
这一哭,把室内的母女给哭了出来。
争吵、啼哭、愤怒、咒骂闹成了一片,结果,弄得不欢而散,不了了之。
从此,女儿开始埋怨爹。
从此,徒儿开始埋怨师父。
从此,娘郁郁寡欢。
从此,爹闷闷不乐。
从此,一家四口,貌合神离,在表面平静的状态之下,过着忧虑不安的生活。
一月之后,情况未见好转。
徒弟突然失踪了!
女儿也随着不知去向。
“痴情双剑”的日子,起了急剧的变化。
他们对于这一徒一女,曾经付出太多的感情,因之,所遭受的打击,也显得特别严重。
本来一向恩爱的夫妻,如今逐渐时常吵闹,心情一天比一天恶劣,误会一天比一天加深,同床异梦,夫妻几至翻脸。
“贤妻,别再伤心了。”
“不要理我!”
“当心自己的身体。”
“身体有什么关系?我死了,你更开心。”
“唉!又不是我叫他们走了,干嘛老是埋怨我?”
“不埋怨你,那埋怨谁啊?三个儿子都死了,就剩下最后一个女儿,你还狠心把她逼出家去!”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
“讲什么道理?冤枉你啦?”
“女儿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她走的,难道我不难过!”
“谁晓得你存的什么心!”
“好夫人,别生气了,我们慢慢想想法子。”
“反正,我养的孩子,你都看不顺眼。”
“这话从何说起?”
“用不着装样子,有本事的话,再娶一个回来!”
“你……”
“我……我怎么啦?老啦?不中用啦?”
“唉!真是气死人。”
“气死活该,自作自受!”
“你说什么?”
“还我女儿来!”
“唉……”
这一对曾经为天下有情男女羡慕的夫妻,为了心爱的女儿,被不长进的徒弟勾引出走,吵得如同仇家。
做丈夫的知道自己的妻子心里痛苦,只好委曲求全,百般容忍,然而,容忍并不能减少心灵上的哀伤,更无法唤回失去的爱女。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始终得不到一点孽徒与爱女的消息。
作娘的爱女心切,忍受不了这种打击,竟把一切怨恨,都集中到丈夫的身上。
于是——
她开始失常!
她开始疯狂!
她终于悄悄地离开了已经不再幸福的家庭。
剩下来的,只有一个可怜的爹,只有一个可怜的丈夫,只有一个可怜的师父。
他孤伶伶地陪伴着无情的岁月,默默地听凭命运的宰割与折磨。
一个沉静的夜里,他独坐案前,望剑思人。
这一对痴情的宝剑,安详地斜挂在墙上,一蓝一绿,光气逼人。
他,望着,想着,感叹着,啜泣着。
夜——
一片死寂。
蓦然间,窗外传来异样的声音……
“什么人?”
“嘿嘿……”
阵阵阴森的怪笑,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他翻掌熄灯,反手取剑,惊愕中静听窗外人的说话。
“痴情的剑客,好久不见啦!今夜我们特来跟你清笔流水帐!”
听到这句话,他不觉心头一怔,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想要你的‘痴情双剑’和《乾坤剑谱》!”
这一下,他真的呆了!
这是从何说起呢?
“痴情双剑”一蓝一绿,武林中老幼皆知,他们能生贪得之心,并不奇怪,然而——
那本《乾坤剑谱》,是他最近才获得的,外人怎么会晓得呢?
默思片刻,他乃试探着问道:“要‘痴情双剑’不难,谁能拿去,就是谁的,至于《乾坤剑谱》不知系指何物?”
“哼!真人不说假话,明人不做暗事,还装什么糊涂!”
“少跟他罗嗦,咱们一起动手。”
一阵混战,孤掌难鸣的他,在众魔的围攻之下,终于含恨失去四肢,失去双剑,失去剑谱。
吆喝声中,人们一呼而散。
这时——
场内窜进一条黑影,环顾左右,慌忙喊道:“喂,宝剑应该留给我,你们怎这样不讲信用!”
“他妈的,去你的!”
一道劲风,突袭而至,直奔黑影门面。
黑影受奇异掌力所震,气血翻腾,“蹬蹬蹬”连退三步。
“哎哟!”
远处倏而传来一声惨叫,轻风吹处,“痴情双剑”又被掷了回来。
剑身插在黑影面前两尺之地,黑影见剑,惊喜欲狂,伸手就要去拿,没想到一双手伸出以后,再也收不回来,原来正在紧要关头,这黑影竟被人点了穴道。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地上的人,突然从昏迷中清醒,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引诱他的女儿出走,纠众前来寻衅的徒弟。
接着,他又发现了他的“痴情双剑”,他看到了自己的双脚已经折断,方才的—切,重新涌上心头。
风云一时的人物,如今变成残废了。
是哪个好心的人,把双剑送还回来?
是哪个好心的人,为他敷药裹伤?
这孽徒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
难道是要回来认错悔过?
“师父,请您解开我的穴道吧,我错了。”
“该死的东西,还有脸叫师父!”
他见这个忘因负义,出卖自己的徒弟,气愤已到极点,骂完之后,他忽然又奇怪地想道:“解开穴?谁点中了他的穴道?”
正思疑间,猛然一阵微响,刹时飘来两个怪物。
——不是怪物,只是两只身形奇大的长臂人猿,落地之后,蹲在他的身边,指手划脚地吱吱乱叫,示意他赶快离开当地。
他茫茫不知所措,眼望二猿,喃喃道:“你们是……”
“卡卡。”
“库库。”
二猿笑着又示意他快走。
他想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
徒弟因为恨他,想占有他的宝剑,乃联络众魔群起而攻之。
这些人都曾吃过“痴情双剑”的苦头,当然愿意在他失意的时候,趁火打劫,乘机报仇。
他们怕他的剑,因而狠心地去掉了他的双手与双足。
他们抢走了他的“痴情双剑”——这两支宝剑应该归他的徒弟所有,可是众魔见宝剑变心,竟破坏了当初与他的徒弟的合约。
于是,他的徒弟在众魔走后,慌张的叫了起来。
“卡卡”与“库库”是两只颇有灵性的长臂人猿,以前“痴情双剑”曾救过它俩,并传了它们一身武功,恰巧今日来探望“痴情双剑”,而于紧要关头,替他夺回了双剑。
徒弟懊丧之余,见剑被人抛回,正在喜出望外,伸手想拿,又被二猿暗中点了穴道。
方才他与徒弟对话时,二猿得悉众魔去而复返,知道他此刻无手无脚,更非他们的对手,是以再三催促他从速离开……
“师父,救救我,替我解开穴道吧!”
徒弟向他苦苦地哀求着,他本来不打算理他,后来又一想,丢下他,无法打听爱女的下落,因此,他对“库库”道:“把这孽徒也给我带走!”
二猿倒是非常听话,他一说完,“卡卡”便把他背了起来,“库库”拖着他的徒弟,二人二猿,眨眼之间,消失于茫茫黑夜之中。
一十九
折手残龙眉不展,哭丧着脸,稍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言道:“来到断肠山,几次向那孽徒打听我女儿的下落,他始终守口如瓶。”
“为什么呢?”
“因为,他知道我在没有得到女儿的下落之前,暂时不会杀掉他的。”
折手残龙一提到徒弟,就恨之入骨,一切的不幸,完全是他造成的。
断指童听了这番话,也难免为折手残龙感慨,道:“后来呢?”
“后来,他又逼我继续传他武功,在传功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的经脉已经震断,他知道了这个消息,便……”
“他知道自己无法再练功,于是便要您替他收个徒弟,您为了从他那里得到自己女儿的下落,于是便答应了他的要求,把我骗入山洞,再趁着我闭目调息之际,溜了出来,是不是?”
断指童受尽委曲,心里非常难过。
折手残龙惭愧地叹道:“他叫我帮你练成了夜光眼,能在黑暗之中,视同白昼,又叫我替你打通生死玄关,畅通任、督两脉,准备好一切的深厚练功基础,为了解除我对他的威胁,并强迫我把本身真元内力输送给你,将来打算用你来对付我。”
“您都答应他啦?”
“我为了急于知道女儿的下落,同时为了表示对你的歉意,一切都答应了他,没想到他又说,要等你武功学成以后,才能告诉我,我只好狠心把你抛弃,自己回山。”
折手残龙言下状极痛苦,说到此处,慢慢抬起头来,望着断指童道:“如今事情已经揭穿,只有怪我命苦了。”
“师父!”
断指童愤怒地叫道:“他即然这样狠心,我一定为您牺牲。”
“唉!事到如今,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折手残龙垂头丧气,万念俱灰。
断指童面对着这个失意的,残废的老者,内心颇受感动,当下果断地说:“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无论如何,我一定照您原定计划去做。”
“唉……”
“师父,请多保重,徒儿告辞了。”
断指童言毕,就要离去,折手残龙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又道:“方才出洞时,谁给你打开试功石的?”
“徒儿自己打开的。”
“真的?”
“他在内室石床打坐,我偷偷地溜出来的。”
“这就怪了!”
折手残龙不解地道:“按时间算来,你的功力还不到这种火候,最近功课练到哪里了?”
“混元气功即将练完,残龙七式与折手一招,尚未开始。”
“那就不对了。”
折手残龙疑道:“当初你在无边岛上,除了吃那千年魔蛆以外,可曾吃过别的东西?”
断指童想了半天,忽然答道:“走火入魔以前,徒儿曾经吃过半颗‘长青丸’,不知是真是假。”
“长青丸?”折手残龙惊喜参半,开颜道:“怪不得,怪不得!”
“师父,您在说些什么呀?”
“试功石本来要等你练武成功后,才能打得开的,没想到你吃了太上老人的长青丸,吃了千年魔蛆,再加上我给你的混元内力,生死玄关一经打通,潜力不可想象,这一点是他所预料不到的。”
折手残龙沉思片刻,突然正色言道:“既然这样,将来等你练好了我的残龙七式与折手一招之后,武林中恐怕没有第二人了。”
“谢谢师父。”
“快走吧!迟了,他会起疑心。”
折手残龙若有所思地道:“如果老天爷肯助我一臂之力,也许将来我们都有转机。”
“师父,徒儿告辞了。”
断指童举步欲行,又回头对折手残龙道:“秋妹回来,请师父代我问候。”
“她随‘卡卡’与‘库库’练功去了,回来我一定告诉她。”
“谢谢师父。”
“快去吧!”
断指童拜别折手残龙,反身纵出屋外,几个起落,身形便向千丈悬崖之下射去。
他的心情,分不出是喜是忧?
如今,他离开了真的师父,要到假师父那里去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不正常的事情呢?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听真师父的,还是服从假师父?
真师父对他恩重如山,假师父和他也没有什么怨恨呀!
这件事实在太令人伤脑筋了。
断指童反复地考虑了很久,终于狠狠地自言自语道:“不管怎么样,等我功成之日,绝不容许天地间同时有两个折手残龙存在!”
心意即决,身上好像也跟着轻松了不少。
回到山洞以后,折手残龙正坐在石床之上,闭目行功。
——这是假的折手残龙,据山顶上的人说。
断指童赶紧拿起桌上的《残龙七式》,就地翻阅起来。
刚翻了几页,折手残龙缓缓睁开双眼,两道锐利的目光,瞪了断指童半天,不觉哈哈一阵大笑。
断指童惊魂一刹,问道:“师父,你笑什么?”
“我笑你人小鬼大。”
“啊?”断指童闻言,吓出一身冷汗来。
糟糕,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上山啦?
来回一共不到一个时辰,行功打坐的人,按理不会那么快就完事的,可是,你听他的口气。不是已经发觉了吗?
断指童脸色微变,心中暗叫一声:“不妙!”
折手残龙阴阳怪气地笑道:“一部混元气功没等练完,又拿起残龙七式来了,是急着替师父报仇吗?”
“是的,是的!”断指童如释重负,用力喘了一口粗气,忙道:“师父你对徒儿恩重如山,所以徒儿一心想早日完成学业,好能为师父报一切怨仇。”
“好,好,”折手残龙从床上站下地来,摇头晃脑地道:“能听到你这句话,为师的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是应该的!”
断指童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花言巧语,竟大改以往纯朴忠厚的作风,向折手残龙拍起马屁来了。
折手残龙一高兴,忘了自己的身份,当下得意洋洋地走到断指童身旁,拍着断指童的肩膀笑道:“能有你这样好的徒弟,真该感激你师父才对。”
“我师父?”
断指童轻描淡写地,故意问了一句,折手残龙猛觉得自己又告失言,连忙一声奸笑,改口道:“我是说,能够有你这样好的徒弟,我这个做师父的,真应该感激老天爷才对。”
“你太客气了,师父!”
断指童嘴里说着,心里却暗自笑道:“我早就知道了,还装什么洋蒜!”
折手残龙虽然不住地暗自埋怨自己太过大意,却又觉得没有露出马脚而得意不已。
他偷偷地看了断指童一眼,心里笑道:“还是小孩子容易骗。”
断指童偶然抬头,接触到折手残龙的视线,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折手残龙道:“从明天起,我们开始练习残龙七式吧!还有二十个月的时间,练完了残龙七式,我们再练折手一招。”
“徒儿遵命。”
“这两本书,是你师父——我用尽平生心血,集各家之长,融会贯通而成。尤其是那一本《折手一招》,更包涵有无穷玄机,此乃武林绝学,如果能练得成功,为师的也可以沾你一点光了。”
“徒儿一定尽全力苦学。”
“能这样,为师的的仇恨,就可以报罗。”
“徒儿拼掉这条性命,也绝不让师父失望。”
“哈哈……”折手残龙兴奋地笑了。
断指童心情不断地矛盾。
表面上的一切,他都可以应付自如,但是心灵上的感受,却大大地难为了他。
将来万一真的有那么一天,他的武功能够天下第一,那时候,他要怎么办?
别说报仇雪恨的事啦!这两个师父的双头案,如何解决呢?
唉!痛苦,太痛苦了。
第二天,在折手残龙的指导之下,断指童正式开始练习“残龙七式”,初练起来,并不感觉困难。
所谓“残龙七式”表面上看,只不过是七种不同的招式,没用上一个月的时间,断指童就练完了。
练完后,断指童大感失望。
这算什么“残龙七式”啊?
从头到尾,每一式的动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施展起来,也显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威力。
难道这“残龙七式”就这样简单?
难道这“残龙七式”就这样平凡?
断指童又翻开了最后一本《折手一招》——
这一本薄薄的,里面几乎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废话,真正谈到方法动作的口诀,一共不到两页。
“奇怪……”
断指童懒洋洋地,把那本《折手一招》合上,心里颇觉不是味道。
这点东西要练二十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把“一招”及“七式”都练得滚瓜烂熟了,还练什么?还怎么样去练?
就用这些玩意儿去报仇雪恨?
剩下的十九个月,难道天天比划这些无聊的招式?
“也许熟了会生巧的。”
断指童这样想着,又忍耐着性子,练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更令他失望。
连一点点意外的收获都没有。
连一点点新奇的发现都没有。
断指童实在忍不住了——
他问折手残龙道:“师父,这折手一招与残龙七式,到底好在哪里呢?”
折手残龙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话,皱着眉头,脸色铁青。过了一会,有气无力地喃喃言道:“奇怪,明明说要二十个月的时间,才能练好,岂能如此简陋?”
莫非是老家伙有心骗我?
莫非这两本是假的?
断指童模模糊糊地,听他喃喃自语,心里更是焦急。
折手残龙手里拿着两本令他狐疑的书,翻来覆去地,想不出什么道理,最后,对断指童道:“即然是绝学,当不致如此平常,你且休息几天,让我仔细研究一下。”
“是。”
“这几天的时间,你可以多练习混元气功。”
“是,师父。”
断指童暂时停止了“残龙七式”与“折手一招”的练习。
折手残龙不分昼夜地,把全部精力放在那两本虚无缥渺的武林绝学上,端坐床头,寸步不离,很想凭当年的基础,能够寻出一些究竟来。
有一天,断指童在山洞甬道中,练习驭气凌空飞行之术,真气一提,从左边直至右边。
右边离洞口,比左边较远,而且曲折难行。
尽头处,堆放着许多乱石,断指童闲来无事,利用掌力,把乱石推向两旁。
走了不远,忽然发现能道为巨石所阻。
这一发现,引起断指童莫大的兴趣——
既然通道为巨石所阻,可见这里并不是通道的尽头。那么,巨石后面,又有什么呢?
断指童试着移动巨石。
这时候,奇迹出现了,其中一块巨石,竟自动滚落下来,而且似乎还隐约地带有掌风。
“什么人?”断指童的话声很轻,然而并没有得到回答。
他从缺口处,小心翼翼地观察巨石后面的形势,也找不出有什么两样的地方。
为了仔细求得了解,他大胆地跨了过去。
谁知两脚没等落地,一阵雄劲的潜力,将他整个身形猛吸而起。
事出突然,想躲已是不及。
断指童一跤跌在地上,抬头一看,却发现身前坐着的,竟是他残废的师父——山顶的折手残龙。
“师父!”他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又低声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折手残龙铁臂一伸,抓着断指童向左纵去。
这一纵,足足有四、五丈远。
落地之后,折手残龙道:“我来看看你练功的情形,残龙七式练过没有?”
“练过了,折手一招也练过了,可是始终领悟不出其中的奥妙。”
“他没有指点你?”
“这两天,他正在仔细推敲,叫我先复习混元气功。”
@奇@“哼!我就知道他没有那份能耐。”
@书@折手残龙冷冷言道:“二十个月的工作,你一个月就做完了,哪里会有什么效果?”
@网@“徒儿也曾反复思索,总是不得要领。”
“你把残龙七式的第一式练给我看看。”
“是,师父。”
断指童收拳缩脚,转眼之间,非常纯熟地练出第一式来。
折手残龙看完后,摇头道:“这种练法,只能当绣花枕头,一点用处也没有。”
断指童一听泄了气,忙跪下求道:“请师父指点。”
“为师的自断肢后,穷毕生心血,才悟出这一招七式来,其比之我以前之剑法不知高出多少,如果如此破烂不堪,岂不让武林老少笑死。”
折手残龙自负地道:“你再从头把第一式慢慢练一遍。”
“是!”
断指童依言重新开始,折手残龙碍于手脚不便,只能做有限的实地临场指点,剩下的,再用言语逐步详细解说,勾玄提要,句句中肯,仅仅这短短的第一式,就说了一个多时辰。
经他这番指点,断指童练来如入无人之地,精神为之大振,当时兴高采烈地道:“师父,想不到这第一式就这样神妙。”
“练武的人,切记不可自满。”折手残龙见断指童得意,心下也甚欢喜,只是表面上仍旧脸色一沉,以教训的口吻道:“俗语说:‘谦受益,满招损。’你以为这第一式已经练得不错了,其实真正的威力,连十分之一还没练出来呢!”
“啊?”
断指童不敢表示怀疑,只是对这第一式的高深莫测,感到无限的震惊。
“残龙七式一共分七个阶段,其威力一式比一式高,将来七式都练成功以后,才能练折手一招。”
“师父。”断指童听了折手残龙的话,问道:“那折手一招是不是比残龙七式更厉害呢?”
“折手一招乃残龙七式的升华,其威力绝非言词所能形容。”折手残龙算计时间,已经很久,恐怕露出破绽,故对断指童道:“赶快走吧!免得被他发觉。”
“那以后呢?”
“以后……”折手残龙想了一下,又抬头道:“以后你自己照我的指示,勤加练习,如果有机会,确实断定不会被他发觉时,你再到巨石处等我。”
“谢谢师父。”
断指童离开了折手残龙,把巨石的缺口封好,又把两旁的乱石,堆在通道上,惟恐引起假师父的怀疑。
从此,每日除了跟假师父练功以外,总是找机会到巨石后面,与折手残龙重学“残龙七式”与“折手一招”。
洞中的折手残龙见断指童武功进步神速,只知赞叹其秉性聪颖,悟力奇快,殊不知暗地里有个真正的折手残龙,在绞尽心血地谆谆教导。
时间不觉逝去,断指童练完了“残龙七式”,接着再练“折手一招”,如今“折手一招”也练完了,那就是说,二十个月的预定期限,即将结束。
又有一天,断指童怀着凄楚的心情,来到巨石后面。
这是他们师徒约定最后见面的一天。
二十个月期满,折手残龙不能再插入他们的生活圈子。
上次见面时,他告诉断指童不再来此,可是断指童一再哀求,只好答应做最后的团聚。
断指童走到平时见面练功的地方,悲伤地叫着师父,然而,始终不见折手残龙的影子。
平时折手残龙所坐巨石上,留下了指力所刻的字迹,断指童俯身一看,上面这样写着:“无法团聚的相逢,只有徒增内心的痛苦,我的一切都给了你,为的是,我太对不起良心。”
短短数语,说尽这一个残废老者的哀怨。
断指童内心悲痛如焚,欲哭无泪。
他生活在两个师父的恩怨与仇恨之间,日后不知何去何从。
他跪在留字的巨石前面,手摸着光滑的石面,嘶哑地道:“师父,徒儿如今已经学成了您的武功,承受了您的真元之力,要怎样才能报答您呢?”
巨石默然不语,断指童悲痛欲绝。
折手残龙对他的恩惠太深,他能置之不顾吗?
折手残龙的仇恨,死难瞑目,他能不管吗?
“师父,我不管,我一定要跟您去,去替您报仇!”断指童疯狂似地低泣着。
他想离开山洞,可是,这边这个假的折手残龙会放过他吗?
师父为了得到失踪多年的爱女下落,才把他让给这个没有良心的人,他一走,不是破坏了师父的计划了吗?
“唉!”
断指童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山洞。
“孩子,这半天你到哪里去了?”
石床上的折手残龙睁开双眼,望着断指童,心中颇感安慰。
“在外练了一会‘折手一招’。”
断指童心神不定,随便扯了个谎。
折手残龙一听断指童这佯用功,得意地道:“你能知道上进,也不辜负为师的一番苦心了。”
“徒儿能有今日的造就,完全是师父的栽培。”
“嘿嘿……”折手残龙阴险地笑道:“为师的仇恨,完全要交给你了。”
“师父的事情,徒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唉!你能有这般心意,为师的也就放心了。”
“师父!”断指童突然灵机一动,问道:“师娘哪里去了?
怎么没听您说过?”
“她?”折手残龙闻言惊道:“我与她分别已经十三年,如今……唉!”
提起“师娘”,折手残龙百感交集。
断指童抓机会,紧紧追问不已,道:“为什么要分别那么久呢?师父。”
“都是他,哼!”
“谁呀?师父!”
“唉!一言难尽。”折手残龙积恨填胸,忽地惊觉地道:“孩子,你与我在这山洞之中朝夕相处,已有三年,假如为师的要你去做一件事情,你肯吗?”
“师父,您这是什么话呀!”断指童一听话意,连忙双膝跪地,扬言道:“徒儿受师父恩泽,绝非不明是非之辈。”
“那就好,那就好。”折手残龙心中颇感受用,望着地上的断指童,缓缓言道:“你师娘在终南山顶,无影峰下的无声谷中,十多年不见,不知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
“无声谷?那不是七分洞主的地方吗?”
“是的,不过那时候七分洞主因为三个徒弟离他而去,他自己精神上受了刺激,四海云游,并没有住在终南山。”
“既然这样,徒儿去请师娘回来吗?”
“不用,不用。”折手残龙胸有成竹,若有所思地道:“明天咱们一起去!”
“明天?”
断指童猛然一惊。
原来折手残龙已经决定明天就要离开这断肠山。
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决定得这样快,因而问道:“断肠山离陆地不下数百里,如何走法呢?”
“这个,为师的自有主张。”折手残龙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断指童,缓缓言道:“你的武功,已经超出为师的很多,足够报仇雪恨的了,明天……”
“明天干什么?师父。”
“明天我们还有一件大事情。”
折手残龙说到此处,蓦然双眼向断指童一瞪,阴森森地道:“假如有一个人,明天要欺负你的师父,孩子,你怎么办呢?”
“徒儿一定同他拼命!”断指童毫不犹豫地道:“天下难道还有这种大胆的人?”
“有是有的,他的武功虽然胜为师一筹,不过绝不是你的对手。”
“我一定亲手替师父除掉他。”
“唉!”折手残龙听了断指童一番斩钉截铁的话,心里反而不安起来,只见他忧郁地道:“只怕你到时没有勇气。”
“师父的仇人,就是徒儿的仇人,只要打得过他,还需要什么勇气。”
“但愿如此吧!”
折手残龙沉默了。
断指童又道:“要是过于辣手的话,我们何不今夜就走?”
“他不会轻易放过我的,还是等明天吧!三年前,已经约好了,只要你能替为师的出口气,我们绝不怕他。”
“徒儿尽力而为,但请师父放心。”
“好孩子。”
折手残龙再度沉默。
他的心情非常烦躁,十几年了,以前的,他不愿再多想,明天是不是能顺利地过去呢?千头万绪,搅得他惶惶不安。
他不断地思索着:“那老家伙为了女儿的下落,一直死不了这条心!”
“我绝不能告诉他,因为等他找到了女儿,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这孩子会不会变心呢?”
“当他知道我不是折手残龙的时候,是不是还会把我当师父看待呢?”
“万一他站到折手残龙的一边,我怎么办呢?”
“万一折手残龙把真相告诉了他,怎么办呢?”
“不会的,不会的!他根本不知道人间有两个折手残龙,他更不知道我不是折手残龙。”
“可是明天当他见了真的折手残龙以后,会不会不认我呢?”
“如今这孩子是我的一切,他不认我,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不行,不行,绝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我要叫他去把那老家伙宰掉。”
“不能让他再见到那老家伙。”
“对,今夜就应该下手。”
“马上就去。”
折手残龙想来想去,总不放心明天的事情。
他怕断指童见到山上的真折手残龙以后,会发生意外,所以他要趁天黑之利,叫断指童先上山去宰掉他。
——其实,他做梦也没想到,一切的来龙去脉,断指童早就清楚了,只不过时机未到,不愿表示而已。
“孩子,你过来!”折手残龙把断指拉童到床前,正色言道:“你如果真想给为师的报仇,我们今夜就得动手。”
“现在?”断指童愕然问道:“现在到哪里去呀?”
折手残龙脸色持重地道:“到山顶上去,山顶上有一个人,是为师的仇家。”
“山顶上?”断指童惊惶失措地道:“山顶上除了‘卡卡’‘库库’与秋妹之外,还有谁呢?”
“还有一个人,现在躺在为师的房间里,就是他!”
“是什么人?”
“这个你不用管,只要取他的首级来,就对得起为师的了。”
“师父!”断指童一时踌躇不决。
现在就去?
真是要把自己的师父杀死吗?
为了一个假师父,去把真师父杀掉?
面前这个折手残龙,对他虽然有些许教诲之恩,但却比不上那个残废的折手残龙对他的千万分之一。
为什么要替一个恶人,去杀一个好人呢?
仔细研究起来,面前这个师父,按照辈分来说,只不过是他的师兄而已。因为十几年前,不同样是折手残龙的徒弟吗?
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骗走了折手残龙的女儿,气疯了折手残龙的妻子,害得折手残龙四肢全无,如今又逼折手残龙的小徒弟——断指童,去杀折手残龙。
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也能做吗?
做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能对得起山顶上的折手残龙吗?日后在江湖上,能够有面目立足吗?
折手残龙为了得到自己女儿的下落,使家人团圆,在这孽徒面前委曲了十几年,如今已经知道他女儿在终南山山顶的无声谷里,还怕什么呢?
这不正是给折手残龙报仇的好机会吗?
断指童把事情分析清楚以后,望着床边的假折手残龙道:“师父,您说那个人现在睡在您的床上?”
“是的!”
“不至于吧?”
“何以见得?”
折手残龙脸色不由一变,两道凶光逼向断指童。
断指童察言辨色,略知心意,当下故装糊涂,言道:“家有‘卡卡’与‘库库’看守,怎么会让他进入您的房间呢?”
“这个你不知道。”
“您在山洞已经三年,怎么晓得今夜您山顶的屋里,有仇人在呢?”
“不要问了。”折手残龙勃然大怒。
断指童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师父!”过了一会,又道:“徒儿只是一时想不清楚,请师父息怒。”
“唉!这也不能怪你,孩子……”折手残龙感慨地道:“算了,还是明天一起解决吧!”
“徒儿惹您生气,真是该死!”
“唉!只要你能给为师的把这个除去就好了。”
“徒儿一定不使师父失望就是。”
“但愿如此!”
折手残龙在石床上,躺下身来,两眼仰望,思潮起伏不定。
断指童靠着石壁,躺下身来,正在盘算明天的日子,怎么样应付,忽听得折手残龙喃喃言道:“他害得我夫妻离散,鸳梦难成,害得我经脉断裂,害得我骨移筋锉,害得我在这不见天日的山洞里,苦苦煎熬了十年。唉!一日不除,我心一日不安。”
“哼!”断指童侧着身子面朝石壁,心里默默骂道:“不知廉耻的东西,明明是你出卖了自己的师父,害得师父家破人亡,还要反咬一口。”
断指童在师恩情感身心交迫下,痛苦万分,暗下决定,连夜离开断肠山,从此天涯海角快意恩仇。
二十
清明时节,天空中飘着霏霏细雨,到了黄昏时分,散布在幕阜山下的村落,已是炊烟四起,种田的农人也都荷锄而归了,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朴素,年约二十二、三岁的少年,从条泥泞的山道转过来。
那少年五官俊秀,鼻若悬胆,浓眉凤目,真个是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唯一的缺憾是他双手只剩九指。
他左手撑着一把雨伞,肩上斜挂一件包袱,望着山下缕缕炊烟,他不禁咽下一口口水,敢情他已赶了大半天路,此刻觉得腹中饥饿,想到山下找一户农家买点东西裹腹,一瞥之间,立刻加快脚步向山下走去。
待他走到山下,天色已黑了下来,他并不认识路径,只是顺着山道前行,不远处现出一间小茅屋,别家烟囱都冒出炊烟,独有这家冷清清没半点动静,那少年没有注意到这户农家,一直向前走,他的足步声却惊动了茅屋中的两个人。
这两人乃是一对夫妇,年龄都在四十开外,男的手中拿着一把锄头,正一锄一锄在前院挖着土坑,那女的两眼已盲,却是端坐堂上不动。
那男的已挖好了一条土坑,此刻正挖第二条,第二条也挖了一尺多深,他忽然把停止不动目光望向门外。
那女的叹道:“挖吧!八成是他来了,把土坑挖好,然后把棺材抬出来,咱俩要死也得死在一起。”
那男的指着门外,“哑哑”叫了两声,原来他竟是个哑巴,女的虽然双目已盲,只是那男的“哑哑”一叫,她宛如亲眼目睹一般,摇摇头道:“大祸降临,还有什么好迟疑的,我去抬棺材来!”
她说过之后,闪身飘向后房,她两眼虽盲,只是对这间屋子一墙一瓦都摸得清清楚楚,走起路来毫不受阻,时间不久,双手已托着一具棺材闪了出来,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男的叹了口气,虽然不能说话,面容上却现出凄苦的表情,拿起锄头,正待一锄挖下,那少年已在门口停住脚步。院中两人,女的两眼不见,男的有口不能言,但男的却能看清来人面容,神色之间顿现惊奇。
女的听觉灵敏,似已发觉来人并不是想象中的仇家,瞽目翻了翻,静候反应。
那少年刚踏入院内,忽见眼前现出一大一小的两条土坑,而且土坑边又放了一具棺材,似也感觉意外,却待把步子退出,可是人已走进去,他十分尴尬的笑了一下,拱手说道:“两位请了。”
那妇冷冷地道:“尊驾有何指教?”
她眼不能见,不知来者是个朴素的青年,语气十分冰冷,男的一双炯炯的眼睛,却瞪视着那少年,伸手将瞽妇一拉,那瞽妇冷笑道:“我知道啦!虽然不是他本人,说不定是他的的前站也未可知。”
他两人虽一个不能说话,一个眼不能见物,但是两人搭挡配合,却与常人无异。
那少年皱了皱眉,朗声说道:“在下过路行旅,只因腹中饥饿,不悉大娘能否行个方便?”
那瞽妇神色微动道:“你真是过路行旅么?”
少年点点头,道:“大娘见外了,只因在下初次出门,不识路途,假如大娘不方便,在下只好告辞了。”
那瞽妇听出少年言词诚恳,面色稍见缓和道:“一瓢一饮之饥,行旅在所难免,只是尊驾来得太不凑巧了。”
那少年心忖道:“是啊!看他们拿锄掘坑,坑边又放了棺木,八成是家里有了丧事,我在这种情形之下求人施饿充饥,未免不知好歹,只是这家人也太奇怪,家里死了人,为什么不埋到郊外去,反而葬在自己家中?”
他满腹怀疑,闻那瞽妇之言,不得不回声应道:“大娘说得是,在下就此告辞!”
转身欲行,突听那瞽妇大叫道:“且慢!”那少年停止道:“大娘有何见教?”
那瞽妇叹道:“老身一朝被蛇咬,十年惊草绳,闻得风吹草动未免都心惊肉跳,听小哥口气,想必不是他同路之人。”
她口称小哥,想必已听出少年语音娇嫩,不是一般老江湖可比,那少年微笑道:“在下孤身独行,并无什么同路之人。”
那瞽妇道:“老身一向好客,如不是今晚家里有事,小哥可盘桓一宿,宿既不能,一餐之费,老身尚可接待.只是小哥用罢饭菜之后,必须离开此地赶路,先把话说明,并非老身有意逐客。”
那少年暗暗吸了口气,心想:“那瞽妇怀疑我有同路人,实则是她家死了人,但奇怪的是,又没有看见一个人披麻戴孝,如说家中有‘事’,起码也应该有个道士念经,既要留我,又叫我吃罢之后就走路,这是什么原故?”
他原本没有留下来的打算,听那瞽妇一说,反而引起好奇之心,当下说道:“大娘放心,就是有天大之事,在下吃饱了便走就是。”
他嘴里这样说,其实心里已另有打算。
那瞽妇道:“如是小哥有请!”
朝那中年男子作了个手势,那中年男子“咿哑”叫了一阵,少年看得明白,中年男子颇有责怪瞽妇多事之意,这一来,他更存心非留下来不可,也不管那中年男子是何心意,躬身一揖跨了进去。
这间茅屋建筑得极其简便,除了堂屋之外,便只有两间卧房,室中陈设也于一般农家无异,那少年左思右想,实是看不出这里今夜有何种重大事故发生。
没有多久,那中年男子把饭菜端了出来,少年道声:“多谢!”那中年男子宛如未闻,举步走了出去,少年方待举箸,瞽妇已飘然而进。
那少年心中微微一动,心道:“原来眼前瞽妇还会武功,那么那男子也不是普通人,瞽妇所谓今夜有事之语,想必是有仇家前来寻仇。”
他心里想着,委实饥饿已极,第一口饭已咽了下去,那瞽妇却在屋角一张板凳上坐下,问道:“尚未拜问小哥尊姓大名,今欲往何处?”
那少年停箸道:“在下韩剑秋此次远行,纯为料理私人琐事。”
那瞽妇听到“韩剑秋”三字,跟着念了好几遍,心想:“韩剑秋这个名字,江湖上生疏得很,大概不会是那魔头一伙。”
当下道:“小哥是做生意的么?”
她眼不能视物,听到韩剑秋此行是“料理私人琐事”,只当他是生意人。韩剑秋也不多作解释,含糊应道:“不错,在下正是生意人。”
瞽妇“哦”了一声道,“老身真是多疑了。”
韩剑秋默默吃了几口饭,朝门外一望,只见风雨已越来越大,那中年男子仍不停地挖着土坑,不由皱了皱眉,道:“大娘,雨太大,那位大爷还要工作么?”
瞽妇叹道:“小哥有所不知,我们预知死期将临,所以正在自掘坟墓。”
韩剑秋奇道:“两位不是好端端的么?大娘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瞽妇摇摇头道:“现在好端端的,转眼便要命丧黄泉,小哥不知江湖险恶,不说也罢!”
韩剑秋面色凝重道:“这样说来,大娘预知这里今晚有人前来寻仇了?”
瞽妇点点头道:“不错,小哥乃无辜之人,所以我才奉劝小哥吃饭之后,赶快上路!”
韩剑秋暗想:“眼下这两人一盲一哑,心地又十分善良、忠厚,不知何人竟会找上他们。我本当不愿管闲事,只是今夜事非比寻常,我倒不得不伸手一管了。”
他心念一转,当下说道:“大娘,外面雨下大了,在下只怕走不成啦!”
那瞽妇急道:“那不成,须知那魔头生性凶残,行事无分好歹,便是天公落雨如刀,小哥也得吃饭后即刻上路。”
韩剑秋心里感激,嘴里却道:“在下乃过路行旅,份属无辜,那人真连在下也不放过么?”
那瞽妇白眼一翻,说:“你道老身骗你么?‘恨天教’的‘阴司秀才’罗不全,乃是江湖中有名杀人不眨的魔头,三岁小儿闻名不敢啼哭,他如见你在此,哪管你是有辜无辜之人。”
韩剑秋心头一震,道:“‘恨天教’的‘阴司秀才’……”
那瞽妇怔道:“怎么?你认识他?”
韩剑秋忙道:“哪里,在下乃生意人,怎会认识武林中人,更何况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那瞽妇长长吁了口气,道:“如此甚好,时间已经不早了,你吃完了么?”
瞽妇又盛了一碗饭,她这次盛饭,故意把饭碗声音撞击得很大,那瞽妇催促道:“快吃,快吃,填饱肚子就走路,不要为了多吃一碗饭就送命,到时候,老身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老身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韩剑秋叹道:“大娘心地真好。”
那瞽妇道:“小哥见谅,并非老身有意逐客,实因罗不全行事又凶又残,小哥平白送命,老身于心难安。”
韩剑秋道:“敢问大娘,罗不全在‘恨天教’中所司何职?”
那瞽妇一怔,忙道:“你问这个干嘛?”
韩剑秋微微一笑,道:“在下一时好奇,随便问问而已。”
那瞽妇道:“他是刑堂香主,握有生死大权。”
韩剑秋道:“这样说来,大娘是于‘恨天教’有仇了?”
那瞽妇摇摇头道:“你乃生意人,说出来你未必知晓,我与哑巴从前也是‘恨天教’一分子,只因为不满彼等所为,所以悄悄离开了。事隔十年,想不到依然被他们寻着,三天前教中有人到此,言定今夜罗不全亲来取我夫妇之命,我们明知不敌,所以预作安排,求他杀死我们之后,将尸体盛置棺木,以免暴尸荒郊。”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颤抖,好像罗不全就在眼前,死亡恐怖已笼罩全身,又是惊骇又是气愤。
她只顾说自己处境,哪知一旁的韩剑秋早已听得气血翻腾,两眼血红,十八年了,眼前瞽妇的处境,于他家的处境又有什么分别呢?甚至,自己家的处境比他更凄惨,母被迫致死,父被杀,自己与妹妹被斩去手指,这一幕幕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原来这韩剑秋即是断指童,他自离开“断肠山”后,便为自己取了此名,再隐匿于深山大泽,勤习武功,他知道,那弑师的假折手残龙,绝不会放过自己。五年,一千五百多个日子,不论风雨,不管昼夜,他除了练功还是练功,真是鸡鸣不已,风雨如晦。他的武功学得很难,包括了正、邪两道,有的学自“地煞”左道,有的得自“飞天狐”。当然,这是梅儿暗中私授,还有,那便是折手残龙了。这些武学融合于他一身,对一个平常武学人来说,足可跻入一流高手,在武林占一席之地,但对断指童韩剑秋来说是不够的,因为,他面对的仇敌,一个个都是不可一世的魔头。
正感于山穷水尽,感叹于自己无能、无助的时候,遇到了不笑寨主与一目泪尼,这一对师兄妹,因为嫌隙已解,回首前尘,在感慨唏嘘声中,两人结伴前往东海,仗着那块彩巾,找到了“断剑追魂”太上老人飞升的所在,习得“九九归原掌法”,当他们悄然返归,本想将自己获得旷世奇缘的喜讯向师父禀报,碰巧看到七分洞主正在练那招“缠绵不尽鬼敲门”招式,两人均感一怔,互视一眼,便悄悄退出。
杀父仇人就在眼前,而这人竟是自己恩师,在天人交战下,两人经过一番密议,悄悄的离开了终南山,来到南海太平岛,寻着红老头儿,便将自己的处境全盘托出,一是杀父仇人,一是师恩浩荡,这恩恩怨怨自己实在难以处决。
原来红老头儿乃云岭南峰“铁鹰堡”堡主郭铁鹏,与一目泪尼的父亲“玉扇书生”陈琪、七分洞主“白毛老邪”厉孤行,原来是金兰之交。有一次,陈琪从外面带来一只“玉麒麟”,这“玉麒麟”乃为“星泽玉”所雕刻,此等“星泽玉”玉质之佳,不要说是这么大一块又精工雕成了物形,便是指头大小的一丁点,怕也所值惊人,珍罕无比。
自古以来,酒色财气最是代表人志,但又何尝不引起人贪,“白毛老邪”本来就是鬼见愁的人物,为了想获取“玉麒麟”据为己有,不惜害死结义手足。
他们三人武功,以“白毛老邪”为最,其次是郭铁鹏,泪尼的父亲最末。郭铁鹏虽然对“白毛老邪”存疑,但找不着证据,老邪更是恶人先告状,指诬郭铁鹏见财起意,图谋不轨,谋害三弟及弟妹,郭铁鹏一来武功不如老邪,其次是谣言交相指责,于是,秘密遣散堡众,隐居南海,自己更是易容混迹江湖,追查真凶,搜寻罪证。
皇天不岁苦心人,长年累月的不断查证,终于被他查出,真凶果是“白毛老邪”,而老邪已练成“虚无心法”,并偷得“北海浪汉”一招“缠绵不尽鬼敲门”,自忖更非其敌,倘贸然出手,自己一死到无所谓,三弟沉冤则永无昭雪之日,另一曾顾忌,便是怕老邪对泪尼下毒手,因为老邪收留一目泪尼名为师徒,实则挟持作为人质。
三人经过一番密议,由郭铁鹏出名邀斗“白毛老邪”。当然,老邪并不知道他的两个徒弟也参于其事,更不知道他们已习得“九九归原掌法”,有恃无恐的前往赶约,而这时的“白毛老邪”,正是心情最恶劣,情绪最坏的时候。因为他三个徒弟已先后离开了他,一直下落不明,当郭铁鹏指责他时,居然是坦承不讳,主要是乃以为约斗的只有郭铁鹏一人而已,讵不知一目泪尼与不笑寨主隐于一侧,这一段秘事终于揭开了。
当郭铁鹏与“白毛老邪”激战正酣之际,一目泪尼与不笑寨主蓦然出现,正惊喜之际,一目泪尼冷不防的对他击出“九九归原掌”。
太凡中了“九九归原掌”的人,一切归原,万事皆休,“白毛老邪”一生为恶,终于得到了报应,当一目泪尼问其母下落时才知道母亲不久前已离开了这个世界。不笑寨主陪着一目泪尼前往移灵归来,正好碰见“断指童”韩剑秋,一目泪尼感怀韩剑秋之身世,其悲惨之际遇,较于自己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并悯其志可嘉,慨然将“九九归原掌”授与韩剑秋之后,便飘然离去。两人有感于江湖之险诈,除嘱咐韩剑秋除魔卫道,善体天心,乃效古人葛鲍双修,做一对神仙眷侣,并往崂山接岚,玫两位师侄一同前往,对“遁世一狂”龙天仇之杀师兄阴阳鬼叟夫妇等一事,不愿再加追究。
韩剑秋自习得“九九归原掌”之后,技艺突飞猛进,青莲、白藕、红荷原出一家,武学之道,不论正邪,万变不离其宗,只要能提钢挈领,领悟了结之所在,其它也就迎刃而解了。于是,他别出心裁,将昔日所学揉合在一起,自创一套伞招,名为“荡魔伞法”,由于“九九归原掌”太过明显,乃蜕变而组成一套刀法,从此左伞右刀,勤练不辍。
当他自认为已经能够得心应手,便自下山寻找胞妹,这时,他已从一目泪尼那里获悉,七分洞主“白毛老邪”中了归原掌,已留在南海太平岛,不可能再为恶了,当初蓝毛女被“天外一邪”带走,而这位邪中之邪,不知会将一个纯洁的女孩造就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因此念念不已。其次是亲仇,他发誓要手刃无耳道长以祭父母,慰双亲在天之灵。
甫达山麓,竟碰到“销魂掌”柳青,这位“鬼谷谷主”幺徒,韩剑秋对她并无好感,但是,这时候的柳青竟悬挂在树上,想起以前种种,赤子之心,油然而起。当他将柳青从树上解救下来,觉得尚有余温,经过一番急救,柳青终于苏醒过来,询问之下,这位昔日刁钻、顽皮、活泼的女孩子,此际已泣不成声,断断续续说出她此番遭遇。
原来柳青是“鬼谷谷主”无耳道长的幺徒,从小即随师练武,平时甚得师父宠爱,但是,待到她长到及笄年华,已是亭亭玉立,简直就是美人胚子,老魔色心顿起,于是,被老魔强暴了。
少女的梦幻灭了,伤心之下,本想找一个不为人知的所在,结束自己的生命,想不到在断气的前一刻,竟碰到韩剑秋。
柳青对断指童原具好感,所以才要求陪同前往东海寻宝,当然,她并不知道断指童为了修练那部假“九九归原掌”
而走火入魔,险些丧生,当断指童叫她的时候,她并不是没有听见,只苦于一时不敢回答,那时她正内急躲在一处隐秘的地方小遗,此情此景叫她如何答应呢?虽说俱未成年,但那少女羞涩之心,人人皆有之。
她目睹断指童身体下陷,当她结束好走到断指童原先下陷的地方,地面竟平复如初,什么痕迹也没有,寻寻觅觅,一直找了好几天,她也曾为断指童的失踪而伤心落泪,哭了很久。怠久的,关龙也来了,在关龙的劝慰下返回鬼谷,这时才十三岁的柳青,并不知道什么叫爱。这一回去,也就注定她一生的命运,此刻乍见,更是悲从心上起,断指童对她来说,是第一个映入她心坎的人,她依依难忘,如今心上人安然无恙,自己却已是残花败柳,除了两人叙述了离情,韩剑秋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世,柳青这才知道自己心上人,竟是三师哥“断魂掌”韩海明遗孤,在辈份上,他们刚好差了一辈,韩剑秋还得叫她一声师姑。
这或许是天意,让柳青遭到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在心灰意懒之下,黯然与韩剑秋告别,虽已释寻死念头,但却萌遁迹空门,不复有出岫之念了。
韩剑秋清理了一下思维,平静的道:“大娘,两位既知大祸将临,为何不早一步离开呢?”
瞽妇苦笑道:“‘恨天教’势力掩尽天下,咱们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难逃出他们手掌。”
韩剑秋心想:“她说得不错,记得‘恨天教’总坛左右两边贴着‘顺我者生、逆我者死’,由那副对联,就足可证明‘恨天教’是如何残酷了,这对哑夫盲妇能逃得了么?”
韩剑秋叹道:“说得是,他们势力太大了。”
瞽妇起身催促道:“知道就好,你也该走了,别再拖延,再迟就来不及了。”
说声甫落,突听远处响起一声震人的厉啸,瞽妇脸色惨然一变,喝道:“快走,那恶魔来了。”
耳边响起那碗盘叠集之声,瞽妇翻起一双白眼,惊讶道:“你不快走,还在干什么?”
韩剑秋从容的道:“在下用过大娘饭菜,理该替大娘收拾碗盘,大娘只管去迎敌吧,在下收拾好了就走路。”
瞽妇怒道:“你不要命了么?”
韩剑秋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区区一条命。”
就在这时,那厉啸之声已由远而近,瞽妇跌足叹道:“多了一个死鬼,老身罪更大矣!”
伸手自墙角抓起一根拐杖,再也顾不了韩剑秋去留,人已飞身而出。
她向中年男子打了个手势,那中年男子似知强敌已临,目睹外面,一条人影似鬼魅般闪身而至。
那人年纪五旬,身材颀长,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两鬓已经斑白,偏偏又穿了一袭文士文衫,看来不伦不类,只见他折扇摇了两摇,阴气森森的道:“妙啊,连后事都料理好了么?”
中年男子不能说话,却由瞽妇接口道:“咱们虽然明知不敌,却也不甘束手就戮。”
那人道:“然则你俩还想较量是么?”身形一闪,大跨步走了过来。
瞽妇辨风知位,双手握杖,恨声道:“那是当然!”
那人不屑的道:“仇九娘,你等叛教,罪大当诛,本座亲自前来执刑,你等还图反抗,那是死有余辜。”
仇九娘道:“‘恨天教’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夫妇幸早脱离苦海,你们倒行逆施,妄图蹂躏武林,今后一定不会有好的下场。”
来人大吼道:“住口,仇九娘,你敢妄言批评本教的不是?”
仇九娘吭声道:“老身说了又怎地?罗不全,大不了一死了之。”
罗不全嘿嘿冷笑道:“死也要看怎么个死法,你们夫妇自挖坟墓,满以为死后老夫会将你们盛入棺内,嘿嘿,你们当我姓罗的是什么人?”
仇九娘颤声道:“罗不全,老身知道你是有名的心狠手辣,不过……”
罗不全突然打断话头道:“临死反抗,罪加一等,老夫毙了你们之后,便将你们撕成碎块,抛到后山去喂那些野狼。”
那中年男子察言观色,似知两人在说些什么,他低声一叫,当先在上首占了一个方位,仇九娘身形一闪,在中年男子左侧站定,恨声道:“一死百了,咱们早时犹求个全尸,今既不能,咱们只好放手一搏!”
罗不全嘿嘿的道:“你们想的倒很天真,本教自立教以来,你几曾见过叛徒优待。为端正帮规,绝不宽待,你们既然走上了这条路,还想妄求全尸,岂非白日做梦!”说完,大步抢了过来。
那中年哑巴男子双手一扬,齐胸推出一股狂风,罗不全冷冷的道:“萤火之光,也敢比当空皓月。”手臂一抬,折扇疾点而下。
中年哑巴男子身手不弱,一撤双掌,闪向左边,仇九娘大喝一声,一杖架了过去。
两人气息相通,一进一退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谁知罗不全招式泼辣至极,他一点不中,折扇跟着圈回,从仇九娘右侧攻了过去。
那中年哑巴男子闪向左边,罗不全却向右边抢攻,仇九娘究竟吃了眼盲的亏,闻风辨位一旁赶紧撤杖回扫,却已落后一着,罗不全折扇一张一合,杀招连绵而出,中年哑巴男子虽在一旁助守助攻,仍难抵挡他凌厉的攻势,十几招一过,两人已是连连遇险。
细雨初停,地上仍是泥泞不堪,加之那中年哑巴男子早时把院中挖得一高一低,仇九娘眼睛不便,好几次都险些滑倒,那中年哑巴男子一面拒敌,一面又要分心照顾仇九娘,心神一乱,击出的招式大打折扣。罗不全看准时机,以一式四两拨千斤手法,蓦然一扇点出,只听“嘿”的一声,折扇点在仇九娘的拐杖上,仇九娘双手一轻,拐杖已脱手飞出,罗不全得理不让人,折扇直向仇九娘“华盖穴”点去。
要知道,“华盖穴”乃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如被点中,哪有命在?中年哑巴男子睹状大惊,奋身前扑,抡起双掌向罗不全当头劈去。
罗不全冷笑一声,他似是早料到中年哑巴男子有这么一着,右手招式不变,左手横推,以一敌二,硬生生架了出去。
这一来,仇九娘的危机丝毫末减,眼看即将伤在罗不全折扇之下,不知何时,一根黑漆漆的拐杖,已悄没声息的骤然伸了过来,“叮”的一声,罗不全那一折扇刚好敲在拐杖之上,手臂一振,左手力道骤减,反被中年哑巴男子震退了两步。
罗不全大惊,转身望去,只见韩剑秋左手拿着仇九娘的那根拐杖,面容森冷的傲然而立。
仇九娘从九死一生中,捡回了一条命,似知情况有异,颤声道:“哪位高人救了老身这条贱命,仇九娘这里谢过。”
正待以大礼相待,韩剑秋接道:“一饭之恩,在下犹未相谢,大娘如此多礼,岂非折杀在下了么?”
仇九娘闻声大惊道:“小哥,是你?”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说过之后,两只白眼翻得大大的,面上满是难信之色,那中年哑巴男子也睁大了眼睛,脸上充满了感激神色。
韩剑秋看了看天色,道:“风止雨停,在下也该告辞了,这根拐杖还给大娘代步吧!”
轻轻一抛,拐杖插在仇九娘面前两步之处,仇九娘激动不已的道:“原来小哥深藏不露,老身早时看错了人,且容我夫妇谢过救命大恩!”
一打手势,那中年哑巴男子会意,两人双双跪了下去,韩剑秋欲待伸手去扶,可是两人一东一西而立,他扶住了仇九娘,那中年哑巴男子却硬向他行了大礼。
韩剑秋惶然道:“大娘岂不折杀在下么?”
仇九娘悲声道:“天道循环,冥冥之中,似有前定,适间下雨,此时已是雨过天晴,老身敢信我夫妇已拨开云雾而见青天了。”
罗不全冷声道:“你高兴得太早了。”
说完一顿,复转脸对韩剑秋喝道:“小子,你可是他俩请来的帮手?”
韩剑秋淡淡的道:“不,在下乃是过路之人。”
罗不全笑道:“‘恨天教’之事,你也敢插手过问,想必嫌命活得太长,本香主手下不杀无名之辈,快把姓名门派报上,以便本香主超度于你。”
话虽这样说,只是他心里明白,他早先一招把仇九娘拐杖震飞出手,那根拐杖是如何到了韩剑秋手上,他竟丝毫未觉,后来韩剑秋伸杖救人,身法轻灵,罗不全亦一直未曾发觉,他乃老江湖,见多识广,情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口气虽大,却是外强中干,哪敢有丝毫托大之心。
韩剑秋冷声道:“在下何名何姓?以及是何门派?凭你还不配知道!”口气之大,根本不把罗不全放在眼中。
一旁的瞽妇听得暗暗心惊,心想:“这位小哥究竟是何许人物,居然不把‘恨天教’的刑堂香主放在心上,如他想以大话吓人,那可是找错对象啊!”
罗不全脸色变了变,须知,“恨天教”的势力冠盖武林,党羽遍布天下,他以一个刑堂香主的身份,今被一个不知名的少年视若无睹,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呢?
罗不全勃然大怒道:“小子,你敢在本香主面前端架子!”
喝叫声中,手中折扇挟起凌厉的劲风,拍了过去。
他恨极了韩剑秋,这一招几乎运足了十二成真力,扇风所至,发出“嘶嘶”刺耳锐响,端是一记凶狠无比的杀着。
哪知他一招施出,眼前忽失韩剑秋人影,罗不全心头一震,突听韩剑秋在身后冷冷的道:“就凭你这两下三脚猫功夫,也敢动不动就出手杀人,太自不量力!”
罗不全大惊转过头去,只见韩剑秋好端端的站在后面,脸上现出不屑之色,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心想:“对方究竟使的什么身法?”
那中年哑巴男子耸然动容,“咿哑哑”对瞽妇叫了几声,瞽妇叹道:“我知道了,咱们今夜死里逃生,全是恩人所赐,普天之下能胜阴司秀才的人不多见,何况他一招施出,连恩人衣角也摸不着一下,据此以观,阴司秀才可以休矣!”
她听风辨位,对于眼前的情势有如历历在目,刚才称呼韩剑秋为小哥,此刻改称“恩人”,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罗不全心中虽惊,只是他天性凶残,一招击空,只道自己大意失手,哪会心服,闻言嘿嘿的道:“好说,好说,本香主摸他的衣角给你瞧瞧,我就不相信他会使邪法。”说话声中,身形蓦然弹起,有如大鹏展翅,在空中飞掠三圈,折扇连挥,刹时攻出三九二十七招。
这一式乃是他“九曲扇法”中最厉害一记杀着,名叫“俯察河岳”,他每转一圈,便连攻九招,三圈共是二十七招,一招比一招疾,一招比一招凌厉,但见漫天都是扇影迎头下击,当真有气吞河岳之概。
那哑夫盲妇知罗不全已施出最凶残杀着,两人面色立现凝重,暗暗替韩剑秋担心不已。
韩剑秋朗笑一声,只见他闪电般在地上游走一圈,手臂一抬,早已拿出遮雨的那把伞,蓦地划出一片风轮,力道又劲又疾,“叮叮叮”奇快的响了二十七下,罗不全手上拿着钢骨折扇,韩剑秋拿的是一把铁伞,罗不全那二十七招全数击在铁伞之上,两物相触,其声悦耳,有如珠走玉盘一般。
罗不全只觉胸口一窒,自半空中跌下,“砰”的一声跌在地上,竟是半晌爬不起来。
他试图运转真气,哪知真力竟是一时提之不起,这才为之大骇,正待翻身而起,韩剑秋已一脚踏在他胸口,道:“你恶行昭彰,本当赐于一死,但韩某尚须留你一命传讯‘烟斗老人’和他那个宝贝徒弟,告诉他们,叫他们最好打消蹂躏武林的迷梦,须知作恶多端必自毙。”
说罢,右手一指点出,罗不全只觉“百汇穴”一紧,刹那,劲力全失,待韩剑秋把腿收回,他费了大半天气力才从地上爬起,知道对方已废掉自己一身武功,顿时脸色大变,惊惧不已。
阴司秀才罗不全横行一世,至此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禁颓然叹道:“你为何不杀了我?”
习武之人,武功在骤然之间失去,那真比死还难受,这一刻阴司秀才心里真有如刀割,面色灰暗,但愿一死也不愿受这种活罪。
韩剑秋不屑的道:“杀你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韩某所以留你一命,便是要你把刚才在下所说的话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罗不全两眼一睁,哼道:“难道你与本教有深仇大恨?”
韩剑秋道:“不错!”
罗不全道:“此话怎讲?”
韩剑秋激动的道:“昔日烟斗老鬼以假《九九归原掌》书使我练功走火入魔,后又以知解药为由,强迫‘飞天狐’前辈答允三个条件,强迫我的挚友梅儿与其徒成婚,这所有一切,我‘断指童’是‘寒天饮冰水,点滴记心头’……”
罗不全道:“凭你一人之力,那还差得远!”
韩剑秋星目一闪,断然道:“你只管替韩某把话传到,除外没有你的事。”
罗不全心想:“原来这小子就是‘断指童’,想不到经过数载,竟练成如此惊人绝艺,他既要雪恨,我也正好借教主之手了却今日之恨。”当下道:“你要罗某转告教主些什么?”
韩剑秋道:“回去告诉烟斗老鬼,就说昔日走火入魔,侥幸未死的‘断指童’韩剑秋,两月后必至‘恨天教’总坛报答那份恩情。”
仇九娘惊道:“恩人一个人去?”
韩剑秋道:“此等雪恨之事,岂能假手于他人,在下正是独自一人前往。”
罗不全道:“大丈夫一言既出,你可得说话算话。”
韩剑秋夷然道:“韩某言出必行,你只管回去向烟斗老鬼报信就是。”
罗不全恨恨瞪了韩剑秋一眼,道:“两月之后,敝教上下一定恭候大驾。”
哼了一声,转身出门而去。
仇九娘无限关心的道:“恩人,那太冒险了吧?”
韩剑秋拱拱手,道:“多谢大娘关怀,在下自有处置之法。”望了望天色,又道:“雨过天晴,在下就此告辞。”
仇九娘道:“大恩犹未相报,恩人这便一走,叫我夫妇如何能够心安?”说时,人已拦了上来。
韩剑秋摇头道:“大娘不必客气,贤夫妇今日处境,正是武林正义的悲哀,此地既被‘恨天教’发现,贤夫妇还是乘早离开为妙,在下不便打搅了。”
身形一起,人已飞掠而出,仇九娘要待阻拦,哪知韩剑秋身法如风,人已在十丈之外。
仇九娘叹道:“有功不居,虚怀若谷,真是君子之风。”
随对门外高声叫道:“恩人慢行,怒我夫妇不送了。”余音袅袅在山野中响起,可是韩剑秋已走得远了。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正午的阳光使人感到一股炙热,四野连一丝轻微风都没有,一切景物都如此疲惫与懒散。
在一条蜿蜒崎岖的道上,韩剑秋穿着全身雪白的长衫,头扎白色方巾,牵着一匹黄色骏马踽踽独行,牵着马缰的左手,显得有些苍白,指节突出,这些日来,他必是经过一番劳累——无论是体力上的,抑是心灵上的。
一路探索过来,关于“鬼谷谷主”——无耳道长的消息却是那般稀少,甚至连他那几名得意之徒也似乎消失在人间。
马儿喷着鼻,不耐的踢踢蹄,韩剑秋苦笑了一下,喃喃的道:“别丧气,总会找到他们的,我还不灰心,难道你这不知事的畜牲,就先气馁了?”
转过一个山坳,这条山道越发不好走了,旁边是一条深沟,想是春夏之时,山水冲流的痕迹,远处,极目所见只是一片相连的起伏山脉,模模糊糊的,似被泼了一层淡淡的墨汁一样。
此刻,他猛然怔了一下,他似是听到一点什么声音?像是一个女人的尖嚎,这种尖嚎,像带着血,但是,又那么快地一下子便消失了。
止住了马,他再侧耳静听,过了片刻,那种令人毛发悚然的尖嚎,又传了过来,这次错不了,它猛的扯紧了韩剑秋的心腔,韩剑秋全身一抖,他知道,他明白,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发出这种嚎叫。
没有犹豫,他一拉马缰,泼剌刺的直朝山坡奔去。声音是从这片山坡之后传来的,很惨厉,而现在,马儿每奔上一段,这声音就越发显得清晰刺耳。
咬着唇,策骑登上山坡,黑发披拂,在他勒缰四望的时候,山坡的斜脊处,几棵巨大的松树之间,又传出一声嚎叫,韩剑秋已看见了三匹配着黑色鞍镫的骏马,拴在林中,正在低垂着头在地下闻嗅,畜牲到底不会识得人世间的悲苦啊!
抖缰驰去,马儿未停,韩剑秋已腾身离鞍,似一头白色的大鸟,那么美妙而轻俏的掠入林中,林中有一间简陋的木板小屋。
伸手一拉斜伸出来的枝桠,他的身躯“呼”的打了一个转子,站在这棵高大的松村盘虬枝桠上,轻微得甚至连一根松叶也未抖落,小木屋里的人,似是听到了什么声息,里面起了一阵忙乱之声,跟着那扇七拼八凑的破烂木门“吱吱”
一声打开了,伸出一个面孔红通通的脑袋来,他睁着眼往四面搜视,口中嘀咕着道:“妈的巴子,连个鬼影也没有,小癞皮硬要说听到了什么,疑神疑鬼的……”
他刚说到这里,却猛将尚未说完的语尾咽了回去,目光楞楞的瞪着前面,前面韩剑秋的黄骠马正在悠闲的在踱着步子。
咽了口唾沫,那人像着了魔似的怪叫起来,道:“小癞皮啊!不好了,有奸细摸进来了……”
木屋里响起了一阵粗鲁的吼骂声,破门“砰”的被踢开,一个身穿紫色衣衫的癞头大汉怒冲而出,一只手提着一柄雪亮的短矛,另一只手拉着裤带。
这癞头大汉身后跟着那同一打扮的红脸汉子,两人一出来迅速跃开,癞头大汉脸上的横肉一扯,正待责骂他那位同伴,却也同时看见了前面的那匹黄马。
猛的追了一步,他半张着嘴巴,又省悟了什么似的一探手上铁矛,大吼道:“哪一个王八羔子,瞎了眼的混账,也不看看地头就乱闯乱撞?他妈的,这也是你能随意游荡的地方么?给你家癞大爷滚出来,让老子好好教训你!”
松树外,山坡上都是静沉沉的,没有一丁点回应,木屋内又钻出一个活像害了十年痨病的枯瘦汉子,他翻着一双打着黄眼屎的鼠眼,“呼呼啦啦”的带着痰音叫道:“小癞皮哟!你他妈的穷嚷瞎叫个什么玩意?这娘们再不把她解决,就没有时间了,二爷交代要在酉时之前赶回去,你们还在磨她妈的什么时光啊!”
癞头大汉舐舐嘴唇,谨慎的道:“你少说风凉话,情形不大对劲,怎么会无缘无故钻出来这匹鸟马?不要有奸细混了进来……”
那枯瘦汉子打了个呵尔,不感兴趣的道:“准是什么走远路的行旅、商贾失足坠马或是路上被剪径的做掉了,二爷的狗熊脾气你们早知道的,老子惹不起……”
这时,从树梢子上,韩剑秋展开了“九絮擒鹏”身法,飘忽得像一个有实无形的幽灵,掠落在这幢小木屋之上,扯开了屋顶上的蚀腐木板,他忍住一阵霉湿气,静悄悄的掠身而下。
木屋之内,仅有一张方桌,桌上有两把锡酒壶,几包花生,离着桌子不远,有一个长发披散的女人,被捆得像一团粽子似的躺在地上,这女人衣衫碎裂,裸露的细嫩肌肤上,纵布着斑斑瘀紫血痕,这时,她正埋着头,浑身不停的抽搐抖索,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纪,但是看得出是个年轻的女人。
轻轻一拂衣袖,韩剑秋静静的道:“你是谁?”
那女人只是一个劲抽搐着,啜泣声清晰可闻,她没有回答,依旧埋着头不做声,韩剑秋有点烦躁的道:“我在问你,你是谁?”
缓缓地,那女人仰起头来,老天,竟是梅儿,飞天狐的徒弟,这位痴情哑女,为了自己竟愿身陷虎穴而救他,想不到在此荒郊相遇,而她又正陷危困之境,不禁惊呼道:“梅儿!”
她微张嘴,目光刚刚瞥及韩剑秋,已不由惊喜若狂,正待出声,韩剑秋摇摇头,欲上前解开她的束缚,背后,已传来一声惊恐的,带着痰音的叫道:“你……你是谁?”
韩剑秋没有回头,他已听出那是枯瘦痨病鬼的声音,冷冷的道:“滚出去!”
那人似是愣了一下,蓦地大叫道:“小癞皮,赤脸儿,快来啊!有他妈的奸细摸进来了……”
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响,癞头大汉的语声,粗厉的吼了起来,道:“妈他巴子,你小子是谁?竟敢混入‘铁矛帮’地盘,你他妈的活得不耐烦了。”
韩剑秋静静的转过身来道:“你们三个人统统跪下,用你们手中的铁矛自戕谢罪!”
癞头大汉愕了一下,大叫道:“你他妈反了,大概你搞不清这是什么地方吧?紫芦山区这一亩三分地,岂是你小子发威的所在?老子要活剥你的皮……”
“皮”字远在舌头上跳跃,韩剑秋左掌一挥,似两片血刃猝发,癞头大汉怪叫跳开,却在身体刚跃起的刹那,猛然一抖,似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击中一般,“哗啦啦”的撞碎了木板墙摔出,一头栽在地上便不动了,殷红的鲜血汩汩流淌,地面上染上一片朱赤。
这一下子,惊得两个汉子面色泛灰,死呆呆的停在那里不知所措,不但他们两个傻了,连躺在地上的梅儿也窒得半晌,作声不得。这是他们分别以后,第一次看见断指童与人交手,但却做梦也料不到出手之下,竟是这种结果,心中是又惊又喜,别后的断指童哪儿学来一身本领?她以为最少也有一阵子架好打,而且还替断指童担心,因为对方有三人,谁知道刚动招,就已分出生死胜负。
方才,韩剑秋施展的一式,乃是“折手残龙”所授的“折手一招”。
韩剑秋冷冷地道:“铁矛帮在你们头上顶着,可不是我‘断指童’韩剑秋的上司。”
那枯瘦汉子大大的哆嗦了一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嗓子里痰声已变成哭声,道:“好汉饶命……!小的在铁矛帮里只是小角色……也不过混口饭……饭吃……好汉有仇有冤,也报不到小的头上……”
红脸孔的汉子也跟着跪下,颤生生的道:“这……这……妞儿,不……这姑娘不是小的们要害她……是宗香主的谕令……小的们做不得主……”
韩剑秋蓦然血气上冲,他厉烈的道:“调戏她,凌辱她,你们可做得了主?”
矮了半截的两个人,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枯瘦汉子更是吓得涕涎纵流,他也不敢抹擦,颤着声音道:“不……不,好汉千万莫误会……这全是小癞皮的主意……打人是宗香主叫他打的……调戏那姑娘也是他……他干的……”
韩剑秋冷冷一笑,道:“你们已经污辱过她了?”
两人同时双手连摇,红脸孔的汉子惶恐的道:“没有……没有,还没来得及做……那事,好汉已经来了……小的们……只……只是帮着小癞皮办事而已……”
韩剑秋转过身去,用右手一指勾紧了缚在梅儿身上的细牛皮索,左手略一用力,两声细微的“崩崩”之声传出,如此柔轫的牛皮索已然折断,梅儿将麻痹下的四肢拳伸一会,就待走向韩剑秋身边,韩剑秋低声道:“你自己将手脚搓揉一会,以便使束缚之处血液畅通。”
说着,他走了开去,向地上的两人道:“我问你,刚才你们口里说的‘二爷’,究竟是谁?”
拭去口涎,枯瘦汉子苦着脸道:“回禀好汉,是鬼谷谷主的二徒——《夺魂掌》雷虎,目今铁矛帮帮主。我们只是帮他提壶迎门的苦哈哈,其他根本就不会知道。”
韩剑秋双眸闪过一片寒酷的光采,他生硬的道:“铁矛帮的苦哈哈欺凌一个弱女,却是这般老道,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怕更高明了,现在,你们两个可以走了。”
跪在地上的两角色想不到对方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彼此极快的互望了一眼,朝着韩剑秋叩了个头道:“谢谢好汉饶命之恩!”
说着,两人已匆匆爬起,转身就跑,他们尚未奔出门口,韩剑秋已猝然掠出,一溜耀眼的金芒骤敛,当破空的厉啸声甫始响起,那两个想匆忙逃命的汉子,已连叫也来不及的软软瘫下,每人的脖颈至左肋,都翻卷开一条可怖的血口子,泉水似的热血“噗噗”冒涌,景象好凄惨。
一声突然的惊叫起自身后,韩剑秋的右手,宽大的袍袖下,就像魔法似的多出了一把刀,那是一柄长度只有一尺半的刀,宽度约是四指大,刀峰呈现极其均匀优美的弧线,而刃质本身更是完善得无懈可击,它泛闪着那种纯得毫无杂色的莹澈青光,光的来源来自刃的表与里,看上去,似是半透明的一泓秋水,又似霜凝寒聚的月弧,不用探展,刀身的光波便已时时流动闪烁,看上去,这刀像是活的。
在他的右腕,缠着一根极细的银钱,他出手施招,完全藉腕脉的力量控制银丝,此刻,几滴滚珠般的血粒,正沿成一线自刀尖坠落。
心里有一种空洞若失的感觉,他甩甩头,左手食指一抹刀沿,熟练的收入袖内刀鞘,并不因为仅有四指而影响他出刀、收刀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来,炯然盯着梅儿,八年不见,梅儿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标致,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飘逸神韵,似一朵白莲,莹洁而静谧,像一片红叶娇美而孤伶,又如远天的云彩,挺拔的翠竹,散发着清雅脱尘的悠悠之美。综合起来,是一种特别的意味,这意味,原不该是此情此景之下可以看出来,可以表达出来的,但是,却在一刹那间,韩剑秋已感觉到了。
他一把扯开长衫侧里钮扣,反手将长衫脱下,轻轻的替梅儿披上。
梅儿双手环抱胸前,将长衫拉紧,瞧着阔别八年的心爱之人,韩剑秋里面穿有一袭纯白色钉着两排雪亮铜扣的紧身衣,他的那把刀就紧贴着肘背,刀鞘是黑色泛灰的老熊皮所制,内衬硬革,洁白滑腻的象牙刀柄,看上去又是剽悍,又是狠厉,娇健已极。
梅儿将那件带着韩剑秋体温的长衫穿上了,这使她看起来有些好笑,长衫对她的身材来说是大了一点,但如此却更衬托出她躯体的娇小与纤细。
韩剑秋没有问她,上去一把将她抱起,大步向外面走去,梅儿似是一震,稍微挣扎了一下,便将整个身子紧紧贴在韩剑秋胸前,苍白的面庞上浮起一抹红云。
韩剑秋闷声不响,走到坐骑之旁,将她放到鞍前,自己也纵身而上,掉转马头顺着坡脊的起伏行去。
天色暗得很快,这时已经阴沉沉的了,骑在马上,韩剑秋极目远眺,但是,除了远近四处山连着山,岭接着岭,就再找不出一点别的什么来了,山风更紧,群山环抱中的单骑踽踽,更见凄凉。
坐在鞍前的梅儿不知不觉将身体缩靠向后面,于是,就等于藏进韩剑秋的怀里了。过了一会,她忍不住在韩剑秋手上写道:“韩哥哥,你的目的地是哪儿?”
韩剑秋沉沉的道:“铁矛帮总舵!”
梅儿不自禁打了个冷颤,抖索着用手指急写道:“不可以,他们人多,你不可孤身冒险,再说,你今天不宜前去,那儿离这里很远,至少还有四十多里山路。”
韩剑秋“唔”了一声,道:“好吧!那你告诉我,怎么会落在他们手里?”
梅儿点点头,又写道:自己在听到烟斗老人师徒谈话,始知师父受骗之后,趁他们师徒狂笑之际,纵身跃出,落荒而逃,脱身之后,急往后山荒林中遁去,翻过山岭,便到茫茫大海,而这时,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当她猛向海中纵去,疲于奔命之际,神鲸闻声而至,终于脱离险境……
梅儿回到无边岛,稍作收拾,便急急赶往东海,希望能阻止师父,以免其落入烟斗老人的圈套,谁知,因为长久的跋涉,使她原已消散的体力,渐告不支,终于病倒客邸。这时,她应该感激自己的运气好,遇到铁矛帮“长河堂”堂主“髯狮”唐良的千金唐洁……
二十一
唐洁救了她,把她带回铁矛帮医治。唐洁的父亲为人十分仁慈宽厚,因此他与帮里“浩江堂”堂主“碧眸”古军时起冲突。古军是铁矛帮的执法红旗,心情残酷而险诈,对人为事尤其心胸狭窄,动辄行走极端,凶狠暴戾得吓人,只要帮里的人犯下过失,交到他的手中,不论罪过轻重,他都会罚加三等,整得人家死去活来。唐洁的父亲看不过,老是出面劝阻,两人常常发生争执,古军恨唐老伯恨得入骨。
唐洁由她父亲作主许配给堂下首席香主“玉龙”尚明,尚明跟唐洁原本青梅竹马,他的地位也是唐老伯一手全力提拔的,结果,尚明因为看不惯古军的作风与为人,他的个性又十分倔强与固执,而且十分冲动,他一直瞒着唐老伯暗中计划着罢黜古军或除掉他。因此,他就和铁矛帮的死对头“黑巾堂”联系起来,在一次由古军率领的暗盘生意进行中,尚明偕同黑巾堂的杀手,埋伏在半路截击,那一次双方拼斗得异常激烈,浩江堂跟去的随行人马几乎全军覆没,但是,却端端逃走了一个古军,他一回来便向帮主说出经过,并且猜疑到尚明头上,尚明截杀他的时候是蒙着面的,帮主当时曾经很严厉的盘问唐洁的父亲和尚明,唐老伯并不知情,尚明当然不会承认。可是,不幸的事来了,在遭受伏击时,以为完全死掉的浩江堂属下,竟然有两个人带着重伤逃了回来,他们在斗场上拾着了尚明一条红玛瑙腕环,那腕环是尚明从小就带在身边的东西,而且是唐洁的父亲送给他的……
韩剑秋眸子眨了一眨,道:“那么,唐洁的未婚夫只怕就危险了?”
梅儿抽噎了一下,续写道:“当时就由帮主下令扣压了尚明,尚明进了虎口哪里还会再有生望?他也明白不能续命了,他把什么话都说了出来,但坚决否认唐洁父亲也参与此事,白天他招了供,晚上即被凌迟处死,而唐洁的父亲也免去了长河堂的职位,且被监禁起来。三天后的一个夜晚,唐老伯被监禁的那幢房就突然失了火,那夜,我清楚记得火势是如何凶猛,当大家扑熄了火,只找着一具烧焦了的尸体,唐洁非常清楚,那是他父亲的遗体,唐老伯上排第三个牙齿缺了一半。那时我跟唐洁同时发现的,还有深陷在唐老伯咽喉的七枚两寸长的毒针,那七枚毒针,已变成紫黑的了。”
说到这里,梅儿已忍不住地啜泣起来,双肩耸动着,身躯在难以察觉的微微抖索,韩剑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膊,想说什么,却又终于无言。
抽噎了一阵,梅儿续写道:“唐洁没有喊冤,因为她知道这是谁干的,她把满腔的仇怨压在胸里,把满肚子的苦硬生生积着,当然,在那种情形之下,我就更不能走了。昨天,我陪唐洁在七斗谷一处山崖散心,古军和一个名叫谭奎的把弟,忽然跟了过来,他,他们竟想欺辱我们,唐洁伪装答应,在不备时用发髻玉钗刺瞎了谭奎一只眼睛,当时被击落崖下生死未卜,我因寡不敌众失手被擒,被解到浩江堂的刑房遭了一顿毒打,古军将我交给他手下一个姓宗的香主将我处死,那姓宗的香主就要刚才在小木屋的三个人带我出来,以后的情形,你都知道了。”
韩剑秋紧紧揽住梅儿,道:“苦了你了,梅儿!”
梅儿羞怯怯的写道:“只要你平安,就是再吃多一点苦,我也愿意!”
顿了一顿,又写道:“韩哥哥,你这些日子都到哪些地方去了,而且还学得这身惊人武艺?”
韩剑秋便将自己如何被“魔蛭”吸食而医好走火入魔,如何误入梅林遇见罗秋,如何被带至断肠山拜“折手残龙”
为师,及下断肠山后之一切事情概述了一遍。
梅儿耳听他的叙述,喜怒哀乐随着他的言词表达无遗,说到最后,梅儿始写道:“韩哥哥,我知道有一个山洞在这附近,你可愿意去休息一会?”
韩剑秋道:“从哪儿走?”
梅儿接过了马缰,由她驾驭着坐骑往右边行去,在经过了几处起伏的山陵与丛林之后,已显出一片横耸的岭脊来。
马儿缓缓往前面的脊岭行去,爬上了一条斜陵的樵道,已可看到在峭耸的山壁中间,有一个离地约有两丈高下的洞口,洞口外生着条条纠缠的藤蔓,一棵常青的大柏树生在洞口的左下方,这山洞的位置十分良好,可以俯瞰出很远,而且,假如不知道,要找这么个地方还真不容易!
近了,梅儿轻轻的写道:“洞里铺着干草,还有两截未烧完的蜡烛,这地方,我常和唐洁来这里玩,那是唐老伯尚未去世的时候。”
韩剑秋翻身下马,将梅儿也抱了下来,他取下马上的物件,一拍马臀,这一匹黄骠马已低嘶了一声,泼刺刺奔向那片柏树林内。
朝山洞看看,又望望韩剑秋,梅儿用树枝在地上写着:“这地方,你喜欢不喜欢?韩哥哥!”
韩剑秋点点头,道:“出门在外,一切也只好将就。”
语毕,他打量了一下地形,再看看山洞,将手中的两个皮囊及一只水壶扛在肩上,左手一挟梅儿,也未弓身作势,他猛吸一口气,身体霍然直飘而起,在他吐气的当儿,人已飘进了洞口之内。
刚刚放下梅儿,韩剑秋已突地转过身去,双目冷冷盯着洞中,梅儿一理鬓发,双目注视着他,似乎是在询问:“有什么不对吗?”
突然,洞中已响起了一阵扑翼之声,五六只硕大的黑鸟,怪叫着飞冲而出,韩剑秋双目倏睁,口中“唷喝”一声,上身半斜,手臂猝翻,金光刹时纵掠横舞,满空的鸟毛,鸟血蓦而暴飞,“吱吱”怪叫之声,像要撕裂人们耳膜一般激荡洞内,宛如这阵阵呜叫声刚才响起,韩剑秋的“袖中剑”已插回鞘内,他左手闪电般拉着梅儿手腕,将她扯向一边,冷峻的道:“朋友,你出来吧,躲着也不是办法!”
一阵“桀桀”狂笑,像是夜枭号叫般粗哑的响了起来,山洞的深处,缓缓走出一个独耳,独目的丑怪大汉来,这大汉年约四旬,虽然是个残缺中人,体格却是异常魁梧,满脸的横肉垂垂相叠,巨大的狮鼻下面,却有一张唇薄如刀的嘴。
他大笑着在五步之外站住,韩剑秋没有说话,依旧一动不动的凝视着这怪客,于是,他们互相盯着,慢慢的,大汉的笑声变小了,变低了,终于凝结在薄薄的唇边,他瞪着韩剑秋,面色逐渐深重与肃穆起来。
过了好一会,这怪客发出粗厉的声音道:“你是谁?”
韩剑秋的眸子精芒闪射,似两股冷电一样贯注在对方脸上,怪客竟奇异的感到,一阵从未感受到的束缚及失措的惶惑,他一咬牙,怒叫道:“老子问你,你是谁?”
韩剑秋冷森森的道:“你是谁?”
怪客哼了一声,不自觉的答道:“老子‘魅鹰’朋三省!”
韩剑秋生硬的道:“报了名,你可以离开了。”
那人怪叫了一声,愤怒的道:“什么?这山洞是你家的?
老子不叫你滚出去已是莫大的客气了,你竟然还敢叫老子离开?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韩剑秋肃杀的道:“朋三省,你是要见见真章?”
叫朋三省的怪客一跺脚,大写道:“正是此意,他娘的,这还成什么天下,老子成天不讲理,却碰着你这更浑的小子,老子宁可让你打死,也不能让你吓死。”
韩剑秋站在中间,背对着洞口,他上身微微略向右斜,语声显得狠辣与冷漠的道:“来吧,朋友,你我都明白,江湖生涯原就离不开血腥!”
“魅鹰”朋三省一掀他的灰色长袍,拔出一柄微微弯曲的锋利的宽刃短刀来,刀背轻轻侧贴在左肘之上,右手往后一探,“哗啦啦”一阵声响,老天,他背后敢情还背着一条五节九菱鞭,五个铁菱角皆有刀尖突出,每枚大小若小儿头颅,看去又租又重,闪泛着黑乌乌的光采,实在惊人。
韩剑秋双目亮灼灼的盯着对方,身形纹风不动,两人对峙了很久,朋三省蓦地大吼一声,侧身欺进,双足闪电般齐施,九菱鞭“锵锵”骤响,直追敌人的脑袋,左肘“呼”的一掠,锋利的刃已抹向对方肚腹。
猝的大倒仰,韩剑秋叱喝一声,右臂斜探,袖中刀“唰”
的飞起,立见金芒扬射,刀锋又金蛇似的倏忽左右闪斩,一口气已砍了三十三刀。
魅鹰朋三省暴吼如雷,却在骤然间被逼退六步,在这时,他的九菱鞭却根本伸不出去,只有左肘间的短刀挥舞拦截,却是捉襟见肘,十分尴尬了。
眼看韩剑秋身形向左,却在往左边一移之际暴闪至右,锐风在金芒里如飞猝闪,“唰唰”之声仿佛魔鬼的嘲笑,冤魂的哭泣!
朋三省骤感眼前金光耀目,他左手九菱鞭急扬,左肘一弯突侧,“唰”的一声,已掠过他的肩头,同时,一阵冰冷刺骨的感觉也擦过他的肌肤一沾而去。
一声轻微而脆弱的“克嚓”之声传来,韩剑秋仍在五步之外,正冷森森的注视着他,一双眸子却如此晶莹炯烈。
大吼一声,朋三省丢掉手中的九菱鞭与短刃,一屁股坐在地上,恨得双手猛扯自己的头发,又疯狂掴打自己面颊。
韩剑秋冷沉沉的道:“够了。”
朋三省“呸”了一声,怒叫道:“别他妈猫哭耗子假慈悲,老子不领这个鸟情!老子他妈就是一头撞死,也不关你的事。”
韩剑秋默默注视着他,静静的道:“你与‘铁矛帮’有什么关系?”
朋三省楞了一下,气咻咻的道:“他铁矛帮与老子有什么鸟牵连,雷虎那老小子只不过是‘鬼谷’的傀儡,老子是来这穷山恶水找一种珍贵草药,走累了发现这山洞,便进来宿一宵,却不想遇见你这浑小子!”
韩剑秋想了想,道,“你留下吧,反正这山洞够大。”
朋三省摇摇头站起,大大不以为然的道:“用不着,老子走路便是,谁叫老子不争气打输了你?活该餐风宿露,他妈老子这就走!”
韩剑秋面上毫无表情的对着他,声音冷冰冰的道:“不要赌这区区之气,朋三省,夜寒风厉,这里正好留宿。”
朋三省迟疑了片刻,叹口气伸出手来,道:“好吧,算我姓朋的阴沟里翻大船,八十老娘倒蹦孩儿,老子交你这个朋友,我叫朋三省。”
韩剑秋伸出左手与他相握,语声缓和的道:“我已知道你叫朋三省了。”
朋三省满脸的横肉一热,独目中有一股讪讪的表情,他浓黑的眉毛一扬,粗哑的道:“那么,你叫什么?”
韩剑秋道:“韩剑秋!”
“韩剑秋?”朋三省摇摇头道:“这名字生得很,以你这身铁铮铮的武功,在武林中不该没有名气,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韩剑秋一拂头巾灰土,回头道:“梅儿,烦你去点好蜡烛。”
贴壁屏息的梅儿微点螓首,轻轻走进洞内,隔了一会,有擦打火石的声音,随着一团晕黄的烛光已亮了起来,蜡烛嵌插在山壁石缝之中,光亮虽然微弱摇晃,却也难得可贵了。
韩剑秋拉过梅儿坐在一起,朋三省拿过他的兵器放在一边,又到壁根拖出一捆干枝来,他大声道:“山寒露重,我怕晚上气候凉,所以事先费了好大劲弄来这么一捆柴火,还没烧着,呃,你们就来了,现在正好用上。”
说着,他将木柴堆在中间,打了火石用枯草燃着火,洞中被点点火光一映,顿时温暖起来,那火光映得梅儿美丽的脸儿,韩剑秋英俊挺拔却泛着冷酷神采的面庞,朋三省丑陋却直率粗犷的脸孔,红红的,迷幻的,晃摇的,有着一股特异与古怪的意味。
朋三省烤烤火,搓搓手道:“呃,啊,韩……干脆我就托个大,称你一声韩老弟,韩老弟,你该不是也来掘草药的吧?”
韩剑秋摇摇头,注视着伸缩吐舌的火苗,双眸反映出一片绚灿的光芒,他悠悠的道:“我是来办一件事的,一件刻骨铭心,魂萦梦系的事……”
朋三省显然是个大老粗,他有些迷茫的半张着嘴,像是未曾十分听懂对方言中之意。
一侧,梅儿瑟缩在韩剑秋的长衫里,她眨着眼,依偎着韩剑秋写道:“韩哥哥,可是前去鬼谷寻找无耳老鬼替伯父母报仇?”
韩剑秋点点头道:“这当然是主要目标,还有,许多恩怨……现在,不说也罢!”
说到这里,他将身旁的皮囊解开,拿出一大包油纸包着的熏肉、咸菜及干粮来,分别送给梅儿及朋三省,又顺手将水壶也放在梅儿跟前。
梅儿感激的接过,望着他似是在道:“你不吃一点?”
韩剑秋仿佛十分倦乏,他怜惜的看着梅儿,道:“你吃吧,梅儿,我不饿。”
离开火堆远一点,韩剑秋又从皮囊内扯出几条毛毡,丢给梅儿与朋三省一人一条,自己却和衣裹着身过去躺在一边。
朋三省迷茫的搔着头发,朝着梅儿呲牙一笑道:“你这朋友真怪,面冷心热……呃,我已吃过一顿了,不过,呃,还可以再吃一些,再吃一些……”
韩剑秋伸出一个头来,道:“朋友,你最好不要找她答讪,她是个哑巴!”
朋三省尴尬的一笑,开始大口吃起手中的熏肉与干粮,啧啧有声。
梅儿食不知味的轻轻咬着一块干粮,目光却一直在背向这边的韩剑秋身上打转,她明白,他承受着太多的隐痛、悲哀、以及愁苦。
山洞里——
傍晚升着的火堆已经熄了,洞中吹入阵阵寒风,不知什么时候,雨又下起来了,像无尽的苦涩与冷漠,那么愁煞人的落下,落下。
忽然,韩剑秋悚然睁开眼睛,他仿佛听见了什么,静默了一会,他终于证实了自己的听觉,跃身而起,他刚刚跨出一步,躺在他身边不远的梅儿已轻轻坐起,一双眼睛迷惑的瞧着他,微俯身躯在地上写道:“时间还早,韩哥哥,你怎么起来了?”
韩剑秋压着嗓子道:“洞外有人来了,还有马嘶之声,你怎么也听见了?”
梅儿落寞的一笑,极快的写道:“我根本一夜未睡。”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一根针刺了他一下,往事又立刻涌上心头——
从“遁世一狂”出掌,到“无耳道长”杀父,从“飞天狐”的施救,到胞妹——蓝毛女失踪,从……
这一对好心师徒,为了他,飞天狐至今下落不明,而这哑女——梅儿,今夕落得如此结局,都是因为他而起!
他再次的做着无言的呼叫:
报父母之仇!
报断指之仇!
报走火入魔之耻!
找飞天狐!
善待梅儿!
他摇摇头,留下一声叹息,行到洞口。
从山洞往远眺,不错,在洞外的山坡之下,果然有着五、六十骑正朝这边包抄上来,他们前面,还有着十多只高大凶恶的白毛犬,在吠叫闻嗅,东奔西跑。
身后响起朋三省低哑的、惊异的语声:“咦!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哪来这么些灰孙子?他们骑着马、带着狗的,这种架势不像狩猎,倒像是在抓逃犯……”
朋三省猛然住口,瞪着韩剑秋道:“老弟,这些人可是冲着你来的?”
韩剑秋淡淡的道:“不错,但我并不是逃犯。”
朋三省独目一睁,道:“是结仇?”
韩剑秋平静的道:“就算如此吧!昨天我宰了他们三个人。”
朋三省用手一抹脸,愣愣的道:“他们?他们又是哪一路的牛鬼蛇神?”
韩剑秋转过脸去,道:“铁矛帮!”
朋三省怔了一会,用力一拍韩剑秋肩头,道:“我帮你,老弟,干他奶奶个狗熊!”
侧过脸来望了朋三省一眼,韩剑秋的眸子里有一股异常的亲切与温暖感觉,他轻轻的道:“你不怕缠上麻烦?”
朋三省气得一呲牙,低叫道:“这是什么话?简直不成话嘛,姓朋的为朋友两肋插刀也不会皱皱眉头,这点小事又能算啥?说句不中听的话,我‘大伏堡’出来的人儿都是铁铮铮的,他妈的铁矛帮能啃得了么?”
“大伏堡?”
韩剑秋念了一句,却急忙往后一退,低声道:“来了,都是穿着紫衣,外罩翻白披肩……”
梅儿凑上一步,忧虑的在韩剑秋手背写道:“是铁矛帮的人,韩哥哥,一定是昨天你杀的三个人被他们发觉了,而我又失去踪迹,他们便出动了大批人马搜山。”
这时,山洞外的斜坡上已奔过来五六头白毛巨犬,只只掀鼻暴齿,目闪绿光,一路吠嗅着奔向山洞这边。
梅儿靠前看了着,又疾书:“一见这些西土的‘白狼犬’就令我想起古军来,他和这些畜牲的长象毫无二致。”
朋三省咧嘴一笑,道:“姑娘,你回山洞去,这里有我跟韩老弟足够打发他们。”
梅儿瞪了朋三省一眼,又羞怯的低下头去,山洞下面,此刻已有二十多名彪形大汉围了上来,他们清一色的左手握铁矛,右手执鬼头刀,个个形容精悍,神色沉练,典型的江湖草莽。
韩剑秋与朋三省分隐两侧,梅儿则进入里面,不一会,洞外的人声已嘲杂起来,还杂着起落不停的狗吠与骏马嘶声。
隐隐地,下面一个尖厉的嗓音大叫道:“喂!洞里的人,快出来,咱们是紫芦山区铁矛帮的人马,山里发生了事,咱们要与洞里的各位朋友对对盘,有梁子结算,无纠葛走路,快!”
跟着一个破锣嗓音叫道:“宗香主,张香主,大护坛,这山洞有点玄,咱们快将人马聚齐,逼他们出来亮相。”
较远一个险沉沉的口音回答道:“大护坛快到了,范头目,你调度所属将这山洞把住,咱们有的是办法,不怕逼不出这些人来!”
忽然,洞外已响起一片“嗖嗖”的尖锐破空之声,闪电的箭矢四射而来,韩剑秋立忙低叱道:“伏下,梅儿,伏下!”
几枚白羽利箭险险擦着梅儿身边飞去,她连忙伏卧地下,洞侧的朋三省已暴辣辣的道:“好他妈一群混帐东西,竟然射起箭来了,老弟,咱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仿佛是回答他的话声,洞外“呼呼”连响,十几支蘸满了油的火把滴溜溜的打着转子抛了进来,紧跟着一阵皮筋弹动的声音,数十个熊熊燃烧的草球冒着浓浓的白烟弹射飞临,有的撞到洞口石壁掉了下来,却仍有二十个火球射入,那浓厚的白烟带着一股呕人的抽心恶臭,火辣辣的,暴烈烈的,唔,是白磷的气味!
朋三省大骂一声,“呼”的扑出洞外,魁梧的身形不向下落,反而直凌空中,在空中他伸臂张腿,怪异的旋了三个半弧,然后,隼厉而美妙的落在五丈之外。
听着洞外的嗥哀与惊叫,韩剑秋迅速在空中闪掠,方才飞进来的火球又冒着白烟被他用脚一一飞踢出去,窒着气,他急切的道:“梅儿,用壶中的水浸湿毛巾,蒙在口鼻上面,记住,不要出来。”
“来”字说完,他已电跃而出,在空中手臂一挥,一个空心筋斗,人已站在地下。
刚刚围上朋三省的一些铁矛帮之众,猝然又发现了韩剑秋,俱不由哗然一惊,但又立即分出二十多个人向这边抄了过来。
魅鹰朋三省双手插腰,正在跺着脚破口大骂道:“我操你们一个一个的老娘,老子是哪些时刨了你们这些灰孙子、王八蛋的祖坟啦?你们又是刀又是枪的活像有那么一回事样暗算老子,这还是闯江湖,跑码头的角色么?连他妈的好歹是非也不分了……”
二十多个身高马大紫衣汉子,小心翼翼的围着韩剑秋,每个人看到他脸上冷酷肃杀的煞气,都不由打从心里发毛,谁也不敢朝他睑上多看一眼。
半短铁矛的尖端指着他,鬼头刀一阵斜靠在右肩之上,缓缓的,一个脸孔黝黑,窄额削腮,还留着三撇鼠须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背后背着一柄银鞘长剑,头上扎了一个高髻,阴恻恻的瞧了韩剑秋一眼,冷冷的道:“好朋友,大家都是道上跑的,犯不着发狠耍横,江湖上有规矩,过山拜山,渡海谢船,走到哪里也得看看人家坐地把的脸色,朋友,你如此狂妄跋扈,莫不成看我铁矛铁是纸扎的么?”
韩剑秋阴沉的笑了笑,淡漠的道:“你报个名儿听听?”
那中年人傲然一哼,道:“红蛇宗亮,就是本香主!”
韩剑秋上身微斜,厉烈的道:“你们是来找昨天杀你们那三个人的人?”
红蛇宗亮神色一沉,阴森森的道:“好朋友,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是你干的?”
韩剑秋冷冷的道:“正是。”
宗亮双目暴张,狠狠的道:“为什么?”
韩剑秋暴辣的道:“为的是给你们这些武林败类、江湖魍魉一个教训与警惕!”
宗亮大大的一愣,那边意态悠闲的魅鹰朋三省已拍掌大叫道:“好,骂得好,这些灰孙子一个个都该遭到天打雷劈!”
包围朋三省的二十多名角色,突然窜出一个肥胖秃顶的大汉,他一个偏身,手中一对大板斧已斜斜斩向朋三省,口中同时大吼:“大爷活劈了你这凶汉!”
宗亮见己方之人已经动上了手,他眼神一定,刚刚张嘴……
“唰”的一道金色电闪,来自对方之手,快速得似千万年的时光突然倒流,宗亮急忙跃退,“唰”的一声,自己头上的发髻已被削落。
一阵嚷叫,四周的铁矛帮众纷纷冲上,韩剑秋身形暴转金光“唰唰”纵挥横闪,眨眼间已在一片惨号声中倒了十多人,满天的血雨喷洒,而这阵血雨尚未落下,韩剑秋一个旋身,袖中刀的锋刃破空飞斩,又有七名铁矛帮帮众横尸就地。
那边朋三省的九菱鞭已与那肥胖汉子交上了手,他雄伟的身躯冲驰奔杀,再在左肘翻掠,就见一个敌人被他半隐于肘侧的宽刃短刀开了膛。
红蛇宗亮惊魂甫定,羞怒交集的拔出背后那柄奇长的利剑冲上,口中边急乱的大叫道:“范成,放信号召集人手,张贵,你挺着点!”
肥胖汉子连答应都不及,朋三省的九菱鞭已“哗啦啦”
的带着雄浑的劲风扫了过来,左肘一翻一抬,又已抹着一名铁矛帮众咽喉而过。
只在人们喘一口气的工夫,五十多名铁矛帮角色已躺了近三十个,瘰疬的肚肠与腥红的热血拖洒了一地,尸体横竖倒卧,好不凄惨!
韩剑秋的袖中刀挥舞,发出“唰唰”的刀刃破空之声,尖锐得惊心动魄,狠酷带血,红蛇宗亮一把长剑任是疾风急雨,挥挥霍霍,也是抵挡不住,大汗淋漓的步步后退。
韩剑秋冷森森的一笑,道:“该上路了……”
在这四个字的音韵里,红蛇宗亮已狂号着被挑了起来,袖中刀透过他的胸膛,只见他面色死白,四肢犹在疯狂而痛苦的挥舞。
金芒蛇信似的一闪倏缩,又一名紫衣大汉狂吼着倒仰而出,从额头横到胸膛,一条可怕的刀口翻卷,鲜血喷得他全身尽赤。
情形对铁矛帮越来越糟,五十多人只剩下十来个了,韩剑秋与朋三省各自为战,却是犀利剽悍无匹,冲掠之间,又快又狠,刀鞭所至,残命断魂,铁矛帮众根本无力抵挡,甚至连一点点牵制的作用也发生不了。
蓦地,一溜黑色的烟雾,在一支怒升的箭矢尾羽后带上空中,随着这溜黑烟的飞起,下面的坡底,竟那么快的出现了幢幢人影——紫衣衣衫的人影。
棱角闪泛的九菱鞭,如乌龙搅海似的“呼噜噜”翻飞,衬着雪亮宽刃短刀,组成了一面血淋淋的攻杀锐角,魅鹰朋三省呲着满口白牙,暴辣辣的暴笑道:“韩老弟,赶着上幽冥道的朋友又来了!”
金灿灿的煞光参合着“唰唰”的锋刃破空之声,又两个铁矛帮的大汉,旋转着满身溅血的翻了出去,一个使金背刀的头目,一身紫衣也被割裂成一条条,一片片的被挂在他身上,沾着血迹,形态可笑狼狈。突然翻折,袖中刀的刀口又擦着一名铁矛帮徒的肚皮上掠过,在他的哀号中,韩剑秋冷冷的道:“朋友,这里交给你,我去对付那些妖丑!”
朋三省大喝一笑,道:“好,韩老弟,祝你旗开得胜!”
韩剑秋的身形似一股轻烟,那么洒脱的飘升而起,又那么点尘不染的来到了坡脊之上。
赶来援助同伴的铁矛帮众约有百名,为首者是一个人高马大,生着一脸黑麻子人物,他双手各执一根虎头棍,棍底却各铸着一截闪亮的三刃刀尖,紧跟在他后面的,是另外一个青面鼠眼的矮胖子,他一鼓作气奔上山坡,前面,韩剑秋已在冷然卓立相候。
两边一照面,铁矛帮这批朋友大大的愣了一下,麻脸大汉直觉的感到对方脸上散发着一种稳稳的狠厉与冷漠气息,而且,在无形之中有一股慑窒人心的沉重压力,麻脸大汉不自觉的半侧过脸,他的目光却已望见了不远处,自己这边死伤累累的凄惨的情形。
看得出,那位香主加上一个头目,虽是仅有一个对手,却仍然捉襟见肘,守多攻少,四周残余的三五名帮众,也老是畏缩不前,光只点缀性的稍沾即退,当然,现在已不是做点缀的时候。
麻脸大汉直觉的感到心里有些凉森森的,那边,肥胖秃顶的大汉,嘶哑叫声已随风传了过来。
“快来人哪……奸……奸细都在这里了……当心那拦路的……大护坛,这一对子都是扎手货……”
麻脸大汉鼻孔中哼了一声,右手刚抬,站在一排的铁矛帮众便待往前挺进,韩剑秋已拦截路中。
麻脸大汉咽了口唾沫,恶狠狠的盯着对方,沙着嗓子吼道:“好杂碎,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撒野竟敢撒到紫芦山区来?跪下受缚,本护坛便答应给你一个全尸,否则……”
韩剑秋双臂环抱而立.左手轻轻抚摸着右肘侧光滑的象牙刀柄,冷森森的注视着对面麻脸大汉,半晌,道:“叫你们的人停手,统统退下,我可以不再杀戮。”
麻脸大汉哇哇怪叫一声,愤怒的道:“你死在临头,还在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叫谁停手?叫谁退下?这是在谁的地盘?由得你这混帐东西发号施令?”
韩剑秋微微仰首,道:“那么,你们需要亲自动手来束缚我。”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要缚得住才行。”
额上的青筋暴浮而起,双目中一片火焰,麻睑大汉吼了一声,猛的向后退步挥手——
“嗖”的一声,铁矛直飞向韩剑秋咽喉,双眸一寒,金蛇一溜,“唰”的一声,闪身迎上,“当啷”震响,铁矛已成两截,滴溜溜的坠曳地上。
同一时间,铁矛帮的众人倏然半蹲抛手,满空的寒光闪飞,有如群蝗刺蜂,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可以清晰看到颤抖的矛尖,有如眨着满空的鬼眼,有一种特异的迷幻与冷酷的意味。
白色的头巾飘扬,锋利的袖刀映闪起条条道道的烈芒金辉,仿佛漫天织舞的长虹,野花树叶被凛锐的刀锋拂扫得四散飘飞,而在树叶的纷飞里,断矛残屑挟着“叮叮”的脆响迸射四溅,像是一块松脱的石头,突然自高处坠下碰碎,碎得那么点点片片,丝毫不留。
麻脸大汉神色突变之下,暴扑而来,虎头棍在双手一转,赤铜打造的狰狞虎头,已砸到韩剑秋两额的“太阳穴”。
韩剑秋冷沉的注视着对方的来势,待到虎头棍的招式递到,他猝然上身俯侧,袖中刀反手划过一道半弧,自左侧倒斩而下,去势如电,敌人的兵器隔着尚有五寸,刀刃已到了对方臂肘。
麻脸大汉惊叫一声,亡命般倒翻后仰,三名紫衣人物已迅速挥矛刺向韩剑秋。
“唷叱!”
口中尖厉的喝叫,韩剑秋就地急旋,刀锋过处,三只手臂齐膀飞上了半空,双眸闪过一抹灿然之光,刚刚冲上来的七名铁矛帮众又同时捂着腹滚倒地下。
麻脸大汉双目血红,又奋不顾身攻了上来,虎头棍抖起朵朵赤晕的光云,棍尾的三刃尖泛着冷芒点点戳刺,韩剑秋蓦然长笑如雷,弹跃而起,袖中刀滚动着层层重重的辉流,由空中压砍而下。
“唰唰”的锋刃似缠身的魔鬼,一次次在麻脸大汉的身上要害险险擦过,一连串金铁交击之声,衬着麻脸大汉流淌的汗珠,他呲牙咧嘴的步步后退,韩剑秋萧索的一笑,身形欲左倏右,袖中刀挽起三条流影。眩人心神的暴斩向敌人的咽喉。
满眼映着金色的光芒,刀刃的锐风急扑喉间,麻脸大汉心头一慌,一柄虎头棍已运足力量猛摔出去,魁梧的身形也倾力侧翻向地上!
刀尖稍差一线的自他面上擦过,“克嚓”一声,虎头棍纯铜的棍身,竟已被削为半截射出,一口气尚未喘过来,韩剑秋似恶魔般迅速移到面前,那柄刀,仿佛来自天外,紧跟着戳向他的胸膛。
“快来人哪……”
麻脸大汉吓得几乎连翻滚的意念也忘了,他声嘶力竭的大吼着,而一把鬼头刀已适时猛砍韩剑秋背后。
左手推向手肘,韩剑秋的身影“呼”的半侧,鬼头刀“噗”
的深深砍进了泥土,而他的兵刃却已在他推肘之后,快得不容眨眼的将这只握着鬼头刀的手掌活生生斩下。
野兽似的嗥号出自那人口中,韩剑秋目梢子一扫,已看出是那青面鼠眼的肥胖汉子。
韩剑秋一扬头,突然用力将刀斜插于地,刀身微微一弯又突然弹起,于是,韩剑秋一个筋斗已跃到了那些站在四周手足无措的铁矛帮众前,他的双脚尚未着地,半空出刀旋斩,满蓬的血雨急溅,连刀的来势都未看清,十多个紫衣大汉已丢弃兵刃,倒在地上翻滚惨叫起来了。
他微微的摇头,刀锋又戮进一名紫衣大汉胸膛,看看那蓦然扭曲的面孔,韩剑秋狠烈的大叫:“逃者可免一死!”
一言出口,哗然呼喊乱成一片,六、七十个铁矛帮众已着了魔似的返身便跑,手上的刀矛也纷纷丢弃不要,麻脸大汉汗水淋漓,拉着嗓子疯狂的大吼:“你们跑……你们跑,……他妈的都是畏死的懦夫,没有用的猪……”
韩剑秋静静的向他行去,冷冷的道:“你有用,你有种,朋友,让我们单独玩玩!”
麻脸大汉满脸惊悸羞怒,他握着一根仅存的虎头棍,恐怖的一步一步往后倒退。韩剑秋语声如冰:“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还有你们口中的什么二爷,就说我‘断指童’已经出山了|Qī-shū-ωǎng|,要一了昔日恩怨,最好从此收敛一点,否则,铁矛帮从此除名江湖……”
他的双眸煞气暴现,凶狠的叱道:“滚!”
麻脸大汉全身一哆嗦,千万个“拼到底”的念头,千万个“面子问题”在脑中萦回,可就挡不住死亡的恐惧,他丑陋的面孔,大大抽搐了一下,猛回过身狂奔而去!
望着那条身影,韩剑秋默默转身,魅鹰朋三省已一摇三罢,满脸得意之色走了过来。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那边,那边已经没有一个铁矛帮的人影,活着的人影,方才与朋三省拼斗的几个人,一个也不少,全都头碎腹破的死在地下。
朋三省往四处一瞧,口里“啧”了两声,大笑道:“老弟果然不凡!哈哈,果然不凡!也不过喝口茶的工夫.这就叫你一个人给摆下来了,行,真行!”
地上印着一滩滩殷红的血,肚肠一段段、一截截的拖扯在周遭,尸体都是那么古怪,那么丑恶的横躺竖卧着,几个伤者还在呻吟,那声音似断了弦的琴,刺骨而凄厉。
朋三省望着韩剑秋,低声问道:“老弟,你在想什么?”
韩剑秋轻轻吁了口气,倏然道:“在这以前,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不知道杀人是什么滋味,今天尝到了,这滋味却是生……涩。”
朋三省怔了一下,豁然笑道:“老弟,就算你这话是真的,其实,在混沌的江湖上打滚,杀人与被杀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一遭生,二回熟,三次就成老手了。你多玩几次,保管将来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就像宰只鸡,捏死一只蚂蚁……”
说到这里,他眨了眨独眼,舌头打着圈子道:“不过,哦!
老弟我却不大相信你的话,看你出手对敌,刀刃子全朝要害招呼,又快又狠,一刀毕命,呵呵,老实说,便是一流的江湖杀手,只怕也没有老弟你这么俐落老练呢!”
韩剑秋叹了口气,道:“我并不要你相信,我只是把我自己的感觉告诉你而已,一个人,自小至大,也是相当不易……”
他说到这里,倏一伸右手道:“你看我这双手,只剩下九个手指,为了快意亲仇,练这手‘袖中刀’,我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适应左手招,便默默用了五年时间,其中辛酸艰涩,又岂是旁人能够知晓?……”
不待韩剑秋再有表示,朋三省小心的问:“老弟,你的仇家都是谁?”
韩剑秋半侧过脸,淡淡的道:“朋友,你倒喜欢管些闲事。”
朋三省独目一瞪,怪叫道:“什么?这叫管闲事?我是看你不错,想帮衬帮衬……”
韩剑秋抚摸刀柄,轻轻的道:“罢了,朋友,我要亲手索仇。”
朋三省不悦道:“非要亲自找到方才能算数?别人想帮你的忙,也算夺了你的光彩啦?他奶奶就没见过你这样的怪物?”
韩剑秋笑笑,语气变得温和多了,道:“你,朋友,你要帮我忙?”
朋三省“噗”的一拍胸脯,道:“怎么着?莫不成我朋三省还不够帮你跑脚的料?”
韩剑秋静静的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位豪迈的江湖汉子微微一愣,伸出舌头舐舐嘴巴,呐呐的道:“我,哦,我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和你这小子很投缘,好像……好像咱们已是多年的好朋友一样,虽然……
你一直冷不拉叽的叫人看着心里不是味,但你另外有一股什么的,什么……啊,气质,对了,你另外有一股气质相当可爱,哦,使人想接近你,和你做个朋友……”
韩剑秋无声的笑了,他伸出手去,朋三省却用两只粗大而长了黑毛的大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两人深深地注视着,在这一刹那,他们都已感到彼此间的距离急速的缩短,心与心已在冥冥中结连在一起。
他们踏着重露,来到洞口的下面,有几匹失主的孤骑,仍在迷惘的徘徊,荒地上除了人的尸体,还另外横卧着五六只暴睛突齿的白狼犬。
朋三省嘿嘿一笑,瞟了那些死犬一眼,道:“铁矛帮把一干饲养的走狗,养得也与他们是一个德性,人一躺下,狗也跑得快,那是几只不知死的朝上靠,嘻嘻,老子就一条捅了它一刀!”
韩剑秋抬头望望洞口,而洞口毫无动静,朋三省一拍他肩膊,两人席地而坐,朋三省道:“老弟,你现在可以将你的仇家告诉我吧,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找起来也方便点!”
韩剑秋又恢复了那冷沉沉,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便将自己一生的际遇,简单扼要的详述了一遍。
半晌,两人都默默的没有说话,时间在寂静中过去,最后,朋三省打开僵局,道:“老弟,我看这些事,必须一一清理,你的仇家,在武林中都是大天王,唯—的办法,是采取各个击破为手段。照你刚才所说,洞里那妞儿,确实对你情深义重,老哥哥知道有一个人,医道很精,—些疑难杂症,莫不起手回春,我们何不到那里试试看,看他有没有办法治疗梅姑娘哑疾,然后,再逐一找上他们窑口……”
他顿了顿,又道:“老弟,千万别操之过急,冥冥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有一双手在推着我们,善恶皆有报啊,只争迟与早!”
“善恶皆有报,只争迟与早。”这两句话仿佛刹时变成千百响连串的闷雷轰隆隆的在韩剑秋心里震荡、回响,像有无数个声音在他心里响喊,在他耳边呼叫,他猛一甩头,一拉朋三省的手臂,大喝道:“好,照你的决定。”
新城镇——
这是个小小的镇集,三百多户人家,几间简陋的小店,两条破烂的街道,勉强凑成一个穷乡僻野的墟集,称它为镇,实在有些浮夸了。
在镇的郊野,有一幢里外三进的竹篱茅屋,篱旁植着几株古梅,虽然绿意盎然,并不是开放的季节,一湾小溪环绕于侧,现在,茅屋静悄悄的衬着大地一片姹紫嫣红,洋溢着初夏的气氛。
梅儿躺在床上,她已在这里进行手术后第十天了,这里,唔,便是“魅鹰”朋三省口中说出的名医,怪老头粟伯贵的蜗居。
这老头医道实在高明,经过他初次一诊断,便看出梅儿病源,她并不是音带失去了效能,只是因为受了惊吓的关系,而使音带阻塞,经过他略施手术,用药内攻外拔,将阻塞音带所留的窒气完全清除了,现在,声音已恢复了,只是手术上的伤口尚未完全收口。
里进的帘子一掀,韩剑秋走了进来,他身穿一袭白色长衫,俊逸、潇洒、英挺、超拔!
说他是个武夫,他文质彬彬,似带浓厚的书卷气。
说他是个文士,他英挺超拔,却又有一种逼人的英武之气。
梅儿的气色已好看多了,她一身打扮素雅而洁净,青布衣裙,外加一件白色嵌肩,脸上不施脂粉,却越发显得清丽脱俗,有如出水白莲,散发着一股楚楚动人的韵致。
韩剑秋走到她的榻前,轻轻的道:“梅儿,你今天气色好多了,可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梅儿不置可否的嫣然一笑,道:“朋大哥呢?”
韩剑秋伸手朝门外一指,道:“又去沽酒去了。”
梅儿道:“这多天来也够朋大哥闷的,那老先生又古怪得可以,我们住在这里,时间已不算短,除了给我换药,他就压根不离屋门一步……”
下意识的朝里边瞄一瞄,梅儿理理鬓发,又道:“我看他人还挺不错的,就是孤僻了一点,你没见过我们在这里打扰了那么久,就从没有一个人前来探访过他?”
韩剑秋微微一笑,道:“难怪他说过不以医道为谋生之路,假如光凭这一门吃饭,不把他饿瘪了才怪!”
梅儿眨眨眼,点头道:“他的医术实在高明得很,只是脾气太坏,那个病家愿意花了银子还买气受呢?”
梅儿稍稍坐起身子,续道:“打前天,我手术伤口就已经完全收口了,这两天完全是喝他亲熬的汤药,我差不多已经完全好了,我真不敢相信,我还能说话,上天对我太优厚了,韩哥哥,我好感激你……”
韩剑秋在她额角吻了一下,轻轻的道:“我好感激他,虽然他是那么怪……”
梅儿脸泛桃红,娇羞的刚想答话,里间的帘子一掀,那怪老儿粟伯贵已阴阳怪气的踱了出来,他仍是一袭黑袍,一双黑布鞋,焦黄的面孔上,有股令人一看别扭极了的表情,行到房中,他微捋八字胡,两只小眼往上一翻,道:“到今天为止,已是整整十天了,病已经好了,你们到底如何打算?走也不走,赖住在这里是何用心?”
韩剑秋还没有讲话,梅儿已堆起笑脸道:“老伯,我好感激你,请你不要见怪,韩哥哥是说等我伤完全合好,我们便即刻离开,所以只得再打扰老伯两天……”
粟伯贵一吹胡子,怒道:“老夫是治病的,你好了没好,莫不成老夫还不知道,自从那夜被那个莽汉用刀架着老夫脖子为你治病,到如今非但分文未付,反而要管你们三人食住,老夫是开客栈的么?还是头上写了个‘孙’字?”
梅儿面颊飞红,委曲的低下头去不再讲话,韩剑秋安慰的拍拍她,注视着粟伯贵,道:“老先生,你休要如此不近情理,我们治病住屋,自有银子给你,并非白搭,你又何苦言语伤人呢?”
粟伯贵怪叫一声,道:“什么?老夫言语伤人?白看病,白住屋不说,那个莽汉又对老夫冷嘲热讽,动辄恶言相向,老夫是这屋子主人,如今还像个主人样么?难道老夫就连一点自主之权也没有么?到头来老夫还落个恶言伤人的罪名?”
韩剑秋淡淡一笑,道:“老先生,如果在下对你略逞粗暴,你又会将此咎推在所有武林人物身上,又有借口叫嚣,草莽之士俱皆霸道,但事实并非如此,假如说有些武林之士待你欠善,也恐怕是老先生自己太过不近情理所招致吧!”
粟伯贵一张黄脸气得变为朱紫,他尚未说话,韩剑秋又道:“江湖中人活得已够辛酸,但大多数生性豪迈而耿直,都是些有血性,有胆识,明辨善恶的磊落男女,其中不少学术修为俱佳,而且气质洒逸。老先生未窥全貌,即以一二人之做定论,未免太过偏激,天下之大,薄天之义,却往往是这些草莽豪雄所担起来的。”
粟伯贵重重哼了一声,怒冲冲的道:“任你小子舌上生莲,老夫就是不喜此一类。”
韩剑秋平静的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这时,门外却传来一声哈哈大笑,随着笑声,朋三省魁梧的身形,风一样的卷了进来,拉起他的大嗓门叫道:“韩老弟,这个老头除了两眼见财外,是他妈什么也瞧不见的,你对他讲这些大道理,实在好有一比什么……什么对牛弹琴哪,他妈是条牛,又怎么知道弹琴是啥意思呢?”
粟伯贵一见是这位莽汉进了屋来,不由又气又畏缩的一跺脚,别过头去吭也不吭一声。
朋三省做了个鬼脸,将手中的一把大锡酒壶“碰”的放到那张摇摇欲坠的小几上,哇啦哇啦的道:“大妹子,你的伤口约莫也快好了,你自己觉得已经合了口就讲一声,咱们立即上道,不要在这里看人家脸色,受他妈的鸟气!”
粟伯贵霍的转过身来,双手平伸,吹着须子道:“请,请,快请,老夫我求之不得……”
朋三省大马金刀的往椅子上一坐,椅子“格吱格吱”呻吟了一声,他抓起了酒壶,就着壶嘴灌了一大口酒,狠狠的道:“不用你催,我们就这两天便拔腿,你想留还留不住!”
粟伯贵两只小眼一翻,背着手,重重的行向里面,韩剑秋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朋三省却自管大口大口的拼酒。
梅儿怯怯的看着韩剑秋,可怜生生的道:“韩哥哥,人家这么不欢迎我们,为了我的病,害得你跟朋大哥忍受人家奚落。”
韩剑秋眉梢子一扬,脸上带着三分隐秘之色,他低沉的道:“梅儿,依你看,我平素的性格可是这种善于逆来顺受的人么?”
梅儿怔了怔,迷惘的道:“当然不是,但,但你为什么仍忍得住呢?”
韩剑秋换了一个姿势,手按床沿,他瞟了一旁的朋三省,俯着头似笑非笑的道:“老实说,这固然是为了你伤口缝合着想,但也奈不住朋老哥的软哄强拉,只好委曲下来。”
梅儿一半感激,一半迷惑,她微微的张着小嘴,喃喃地道:“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呢?”
韩剑秋含着深意的一笑,唇角撇了撇。朋三省已一抹嘴巴周围酒渍,拉过竹椅凑了上来,他朝里间望了望,压着嗓门道:“大妹子,就照实给你说了吧,你知道的,我与这怪老头的兄弟都是‘大伏堡’的人,我排行老四,他兄弟老六。由他兄弟口中,我偶然晓得了一些关于怪老头的事情,你以为我拿刀架着他脖子,是想他若不治你的病将他杀了吗?其实,他真要不给你治病,我也不能杀他,不过,怪老头的习性如此,不见棺材不掉泪。哦,还有些事情是极其有趣的,你若去问这老家伙,他一定抵死也不肯泄漏……”
二十二
梅儿惊异的道:“是些什么事情?”
韩剑秋吁了口气,道:“全是这位老先生一些独特秘密,他本人对医术药理钻研极深,很有些稀奇古怪的成就,但是,他却挟技自珍,从不为外人道。以他为你治病为例,他只是运用了一般郎中里较高的医术而已,不及他本身的火候之一,换句话说,他并没有拿出真功夫来为你治病,但饶是如此,已是创造了医学的先声了……”
梅儿眨眨眼,依然如坠五里雾中,她看看韩剑秋,又瞧瞧朋三省,还是有些摸不着边际的道:“但是,我不明白这些事和我们一定要住在这里有什么关系?人家已很明显的表示出不愿意……”
韩剑秋古怪的笑笑,朋三省已接上道:“妙处就在于此,老实说,只称这老家伙医术精湛尚不足以形容他这方面成就之高,确实一点说,说这个老滑头的医术已几乎到了登峰造极之境了,他自己冶炼出来的几味珍罕药物直是令人匪夷所思,拍案叫绝,当初他的兄弟告诉我时就惊异不止,料不到却是果真如此!”
梅儿低低地道:“你看见过了?”
朋三省神秘的一笑,得意的道:“当然看见过,要不我们还待在这里做啥?这老家伙的医道实在精的像在变法术,可是他表面上却装得土头土脑一副酸相,连这镇上的人都不知道他们邻舍——这位孤老儿竟是个华陀再世的活神仙。”
梅儿有些着急,催促地道:“朋大哥,你快说嘛!你看见了些什么?”
朋三省又凑近了点,低沉地道:“不是我亲眼看见,我也决不相信,以前他兄弟告诉我,说这老儿有一种灵药,名叫‘回生爪’,这‘回生爪’形同一枚富寿瓜,皮色青丝带紫,大如儿掌,宛如五只指头并拢在一起,上面还生着一根寸许长,像是老鼠尾巴的蒂梗,当时我听过也就算了,没有十分放在心上,就在遇着这老儿开始,我才忽然又想了起来,在七天以前,我就做了一次不速之客,摸进去探了一探……”
梅儿紧张的,急急的道:“没有被他发觉?”
朋三省低声笑道:“发觉?发觉了还搞个……”
他似乎发觉现在是对着一个二十岁的大闺女讲话,不该有污言秽语,忙打住改口道:“搞个什么名堂,这家伙精于医道却也不见得精于武术呀!那次,是晚上二更天了,我不是在门口打的地铺么?我把被窝卷了卷,枕头垫了垫,贸然一见就像真有人躺在那里一样,我从外面绕到他住的最里间,翻上了屋面,稍稍扒开了茅草往下窥探,这一看,乖乖,几乎惊得我一个筋斗摔了下来……”
梅儿捂着心口,紧张的道:“看见了什么?”
朋三省故意卖关于似的举起酒壶又灌了一大口酒,“吧哒”了一下嘴巴,笑了笑,压着嗓门道:“房子里只有一盏阴阳怪气的桐油灯,灯光摇摇晃晃的,昏沉沉的,这老家伙的影子映在墙壁上,老家伙沉着脸,睁着眼,脸上也是阴沉沉的,就他妈和那盏桐油灯的调调差不了多少。他坐在一张灰白的方桌前面,桌上摆着一把小刀,一只活母鸡,一卷净布,一个内盛朱红胶水般物体的水晶瓶,另外,呵呵,就是那枚久闻大名的‘回生爪’了。”
梅儿忙问道:“和他兄弟说的形状一样?”
朋三省咽了口唾沫,道:“正是,一点不错,青丝丝的皮面泛着紫莹莹的暗光,似是五只手指头并在一起……”
好像是回忆当时的情形,朋三省的独目闪动着一片迷幻的光采,停了停,他又低沉的道:“老家伙眼睛瞪着那只活母鸡,好一阵子,他突然抓起桌上的小刀,猛的一下子把两只鸡腿活生生、血淋淋的砍了下来。”
梅儿惊恐的捂住了小嘴,满脸骇惧之色,朋三省又接道:“我才在想这老家伙那颗心可狠得紧哪!跟着怪事就出现了。老家伙一只手捏住鸡喙,免得它吵叫,另一只手快速的将水晶瓶里的胶状红色水液,涂在鸡腿的切断处,拿起那枚‘回生爪’往断处紧紧一接。说也奇怪,那枚‘回生爪’忽地张开,宛如五只手指般的瓣体,就好像一只小小的人手一样,扣住了那已经断落的鸡腿。老家伙就一直这么按着不动,约莫过了盏茶时分,他双手放开,那只被切断了双腿的母亲竟然‘咯咯’叫着在桌面一拐一拐的扑腾起来,两只腿宛似没有断过一样,好生生的长回去,老家伙摸着八字胡哈哈大笑,却将我吓得几乎摔下屋顶,斩断的肢体能在这瞬间长了回去,我还是初见,以前便连听也没有听说过,不管是人是畜,也绝没有这种方法。但是,我这只眸子却又看得这么千真万确……”
朋三省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续道:“由这里看来,那‘回生爪’既能将禽畜的残肢接好,人的肢体大约也具有此效,老家伙却挟技自珍,实是不该,假如他将这玩意贡献出来,还不知可以挽救多少残缺之人哩……”
梅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道:“但是,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己钻研发明,他既不愿公开,我们又怎好硬是要这样做,怕人家会讲话,况且,我还要向他拜赐再造之恩……”
韩剑秋笑了笑,道:“所以我已告诉过朋兄,无论他用什么方法取得粟老头的秘方,只要是光明正大,取得粟老头心甘情愿,我便不去过问,否则,嗯,我也不会答允,朋兄你说是么?”
朋三省哼了哼,道:“小子,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拆滥污,你大可放心。”
梅儿想了想,又道:“朋大哥,他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别的精妙成就么?”
朋三省沉吟了片刻,皱着眉道:“他弟弟告诉我,说老家伙留着一盒‘蛰蚁’,这些蛰蚁有一宗妙处,专能救治中毒之人,将这蛰蚁置于伤口,它们即会以蛰刺扎入染毒之肌肤内,以本身之毒融和原先之毒,而使得毒素相互抵消于无形,更妙的,它们能深入肉里,拱咬出体内的毒针或毒砂细小暗器,万无一失……”
梅儿直听得有些愣了,她喃喃地道:“这位老先生真是一位奇人!”
朋三省又喝了一口酒,道:“尚不只此呢!他自己以十七年的时间炼了一粒金丹,据他弟弟说,吃下这粒金丹,可使习武之人功力倍增,气透发梢,逆顺九车。再者,犀牛角、红鹿茸、碧虾壳、峰丸,他都收藏得有,而这些东西,全是千金难求的珍罕奇药,救人救命的灵丹,走到天下难找到一两件的。”
梅儿望了望韩剑秋,迟疑的道:“韩哥哥……”
韩剑秋看着她,温和地道:“你有话要讲?”
梅儿微微垂下颈项,低声道:“我是想,粟先生这些东西虽然都极珍贵,我们总需要和他明着商量,或以金银,或以其他条件交换,不应用别的手段去夺取……”
韩剑秋用力点头,道:“这是一定的,对么?朋兄。”
后一句话,他已面朝着朋三省,朋三省那张黑脸膛一拉,气愤的道:“你哪来这么多罗嗉劲儿?我既然答允了你便当然会做到,若姓朋的要下三赖,哼!也早用不着熬在这里看老家伙的脸色了。”
韩剑秋洒逸的一笑,道:“你有把握?”
朋三省断然道:“当然。”
韩剑秋伸了个懒腰,缓缓地道:“咱们不能久等了,还需要多长时间?”
朋三省哼了一声,道:“就在今夜!”
更残漏尽,更鼓三声。
仰卧在榻上的韩剑秋,这一夜可说根本没有阖眼,轻轻地,躺在地铺上的朋三省已爬了起来,他以指比唇,先“嘘”
了一声,凑近来压着嗓门道:“老弟,你醒了么?”
韩剑秋用手臂枕着头,笑笑道:“一直未曾入梦,当然醒着。”
朋三省打了个无声的哈哈,道:“该动手了,现在。”
韩剑秋平坐起来,正色道:“朋兄,咱们虽是江湖草莽,却也需要讲求一个‘义’字,人家为我们治病,又在人家住处打扰了这么久,不论他是否情愿,却也总是有惠于我。他挟技自珍,秉性吝啬固不足取,但我们这么悄声不响的拿了人家的东西走,再怎么说也不是不该,朋兄,你是否有什么解释之处?”
朋三省急得一跺脚,扣着嘴巴吼道:“唉,唉!你怎么这般迂腐?当然是无愧于心才拿东西走,我给他放下一百两赤金还不够么?”
韩剑秋沉默了一下,道:“只不知道他是否愿意?”
朋三省一瞪眼,道:“这还管他愿不愿意?充其量也只能算我们强买强卖罢了,我的爷,你就别再磨蹭了!”
韩剑秋笑了笑,道:“那么,你请!”
朋三省哼了一声,举步向屋外行去,他刚刚走出一步,韩剑秋已忽然低促的叫了他一声:“听,朋兄!”
朋三省愕然回头道:“什么玩意?”
“意”字在他舌尖上一颤,他也蓦地安静了下来,屋外有一阵极其细微的衣袂带风之声,就像几片落叶飘过一样,那么轻悄的掠到这边。
韩剑秋抄起枕边的刀挂好,翻身下榻着靴,他一面将刀佩在右肘老位置,边低悄的道:“朋兄,有三个人,他们停住了……”
刚刚说到这里,房屋外面,靠那头,一个粗厉的声音传了进来:“粟伯贵,你给大爷滚出来回话!”
声音响起,里面已即时起了一阵慌乱,粟伯贵嗓门打着哆嗦道:“外……外面是谁?是……是……是哪位高朋贵友?”
暗中的朋三省眨眨眼,轻笑道:“好家伙,这老小子敢情还没有睡?这么晚了,又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韩剑秋撇撇嘴唇,道:“大约又在弄他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时,外面那粗厉的嗓音又响起道:“粟伯贵,不要来这一套王二麻子,大爷不爱这个调调,把你的‘回生爪’拿出十枚来孝敬大爷,咱们即时拍腿走路,两不相扰!”
屋里响起一声颤抖的呼叫,粟伯贵慌张的道:“什……
什么?十枚?老……老汉哪有十枚‘回生爪’?就连一枚也没有啊!朋友,你不要听人家传岔了……”
粗厉的嗓子冷冷一笑,刹时狠了下来,道:“没有关系,拿不出‘回生爪’就拿你的狗头,再放把火将你这破屋烧个精光,两条路,你选一条!”
“你……你们是强盗呀?如此横不讲理,还……还有天理王法没有?你……你……你,你们要造反了?”
粗厉的声音显然移近了些,冷森森的道:“大爷没有这么多闲工夫跟你罗嗦,老狗,你滚出来吧!大家见见面也好留个印象。”
粟伯贵的动静没有了,靠里间的屋子里却起了一阵忙乱的悉索之声,这声音韩剑秋与朋三省听到了,当然,外面那三位不速之客也不会听不到,当下,只闻那粗厉的声音怒骂了一句道:“万老七,你给我把这老狗揪出来,他想捣鬼!”
起了一阵狂野的笑声,一条庞大的身影掠过纸窗扑向后面,刹时响起了一声窗户的碎裂声与桌椅的撞跌声,粟伯贵的惊呼蓦地传出,已在一阵狞笑声从屋里移到了屋外。
粗厉的声音似乎极其满意的笑了起来,跟着就有两记清脆的耳光声传了进来:“我打你这不识抬举的老狗,叫你乖乖的送出来,你还想耍赖,如今,大爷没有这么便宜说话了,除了要东西以外。还要你这老狗的一条手臂!”
粟伯贵怪叫一声,尖号道:“反了,反了,强入民家还要恃众殴人,更要劫财劫物,你……你……你,你们就不怕王法吗?”
一阵哄笑随着暴起,那粗厉的嗓子道:“王法?王法值几个子儿一斤?他妈在这节骨眼上,你还跟老子谈王法?来,万老七,你再打上他一顿,看他王法管个鸟用!”
粟伯贵像杀猪似的,尖嚎着叫了起来,粗厉的声音嘿嘿的笑着道:“对我们‘吊睛三虎’,王法已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现在,讲究的是霸力,老狗,你懂不懂?霸力!”
粟伯贵没有吭声,只是一个劲儿哼唧着,显然那三位仁兄已是火气冒上来,粟伯贵哼唧了一阵,却突然又鬼叫了起来。
粗厉的声音冷酷的道:“怎么样?这滋味好不好受?你要尝尝再拿出东西来呢,还是现在就拿出来?”
另一个软软的,皮笑肉不动的声音也跟着道:“其实结果都是一样,老狗无论你受不受罪,东西一定得拿出来,你还是放聪明点好!”
粟伯贵呻吟着,喘息着,继续的道:“好……好……你们这些强盗胚子……老夫拿出来便是……不过……却没有十枚,只剩下一枚了……”
“啪”的一记耳光,粗厉的声音又骂道:“老狗,你他妈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呀?老子是来和你讨价还价的?你他妈的混帐东西!”
粟伯贵又呻吟了一声,道:“老……老夫说的全是实话……只有这一枚了……今……今天,你们就是杀了老夫也拿不出……出十枚……来。”
粗厉的嗓子重重的哼了一声,又道:“万老七,你给我用刑!”
于是,粟伯贵像扯出了肺肠,又拼命的嚎叫起来,那叫声,凄怖而悲哀,深夜听来,足能令人汗毛竖立,心惊肉跳。
朋三省低低的笑道:“粟老小子今夜可是有福,各般滋味他都尝试了……”
韩剑秋沉默着,忽地,他道:“朋兄,你护在这里,我去救他!”
朋三省顿时愕了一下,道:“你疯了,老弟,待他们逼这老小子拿出东西,我们再出去拿回来不好么?这样不但推卸了劫掠之名,更省去了那一百两黄金……”
韩剑秋轻轻站起,淡淡一笑道:“若是如此当然更好,只是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朋兄,我是宁愿不要这些东西,也不能背个见死不救的臭名。”
朋三省呆了呆,大大摇头道:“罢了,罢了,我便依你……谁叫我碰着你这寿头……”
韩剑秋披上一件衣衫,缓步推门而出,看他那悠闲的模样,就活像要出去观赏夜景一样似的。
朋三省嘀咕着,无可奈何的凑近了窗口,自窗的隙缝中,往外瞄了出去。
韩剑秋背负着手,慢慢行向屋侧,嗯,情景可真是够瞧的,三个又黑又粗,斜斜吊着眼睛的中年大汉,分立成三角形围着粟伯贵,其中一个蓄着一大把黑胡子的大汉正反拗过粟伯贵的手腕在背上,一面还不停用皮靴踢这老骨头的胫骨。
这时候,可怜粟伯贵已痛得魂魄出窍,眼泪鼻涕决了堤般洒一脸,连嚎叫的声音都那么微弱了。
韩剑秋淡淡悠悠地,微一拱手道:“三位,这出戏,该可以停了吧!”
那三个大汉蓦地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似的跳了起来,六只眼睛惊疑不定的直愣,投在韩剑秋身上,好一阵,中间一个嘴边生红毛痣的大汉踏前一步,以他那粗厉的嗓子吼道:“干什么,好朋友,你是来架梁的?”
韩剑秋摇摇头,道:“不敢,只是来求情的。”
另一个大汉扯着他那满脸朝横生长的粗肉,要死不活的道:“求情?你睁开你那双狗眼看看,这里是些什么人?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这浑小子开口的地方么?”
生着红毛痣的仁兄哼了哼,道:“我看朋友约莫出道不久,江湖上的风浪你可能经历得不够,你还是少惹麻烦的好,也免得为你家大人丢丑!”
韩剑秋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在下出道之初,即蒙家师训诲,是非全因强出头,不干自己的事,最好还是不要多管。”
红毛痣仁兄“哎”了一声,面色稍霁的道:“这样才对,你师父总算还懂点事……”
韩剑秋微微一笑,又道:“不过,家师在这两句话后面还补述了一句,但若为了一个‘义’字,一个‘理’字,事虽不干自己,便是豁了性命也得接下,为江湖留存一点好的名声!”
三个大汉不禁俱呆了一会,红毛痣仁兄突然脸色一沉,阴鸷地道:“朋友,你是把大爷们做耍子来了?”
韩剑秋又摇摇头,道:“不敢,只是奉告各位一些粗浅的道理。”
蓄着黑胡子的大汉向自己手心打了一拳,怒叫道:“什么?爷们闯了这么多年天下,还来听你这免崽子教训?你他妈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啦!红口白牙在这里满口胡扯,放他妈的狗臭屁!”
韩剑秋不愠不怒的笑笑,道:“忠言素来逆耳,不过,可是利于行哩!”
红毛痣仁兄寒着面孔,阴沉沉的道:“朋友,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也用不着兜圈子来逗引人,说吧,你想干什么?”
韩剑秋仍然背负着手,淡淡地道:“很简单,将这位老人家放了。”
黑胡子蓦地跳起来大吼道:“什么?放人?”
韩剑秋点点头,道:“而且,那‘回生爪’也不能再要,从今以后更不准来找他的麻烦!”
红毛痣仁兄几乎气得一口气接不上来,他喘了两声,用手指着韩剑秋,火暴地道:“你……你……你,你是什么东西?你凭着什么说这种话?凭什么胆敢如此强横霸道?”
韩剑秋轻轻一挥衣袖,洒脱的道:“凭着什么?与各位相同,霸力而已。”
三名大汉全气得脸色发青,浑身直抖,生着红毛痣的仁兄霍然自背后拔出一柄重逾四十余斤的“双环刀”,暴吼道:“好,好,老子就试试你这霸力到底霸到什么程度?”
韩剑秋摆摆手,道:“朋友,还是不试为妙,你们正值壮年,应该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过,又何苦为了人生旅途上的一点小小挫折便要以命相拼呢!”
生着红毛痣的仁兄,喉咙里低嗥着,叫道:“不要来这一套,老子自小便是学的用武力来对付不顺心的事,今夜你胜了我们弟兄三个拔腿就走,但若你败了,你这条小命就难保了。”
韩剑秋淡淡一笑,道:“如若我败,我必自绝于此,不过,若是三位败了,你们那六条腿只怕也拔不得了!”
顿了顿,他又迅速的道:“所以,尚请三位再加思忖。”
黑胡子大叫一声,吼道:“思忖你妈个狗头,来来来,你是他妈有骨头的你就亮家伙,看看谁的手底下硬实!”
韩剑秋神色一寒,双目中神光暴射,他凌厉的道:“这是你们自找,可不能怨我下手太毒!”
生着红毛痣那位暴辣辣的道:“你使出劲来,看看谁是念佛的……”
韩剑秋微微朝后退了一步,正想再说什么,而来得那么突然与狠毒,一道冷蛇似的刃芒横着飞斩到他的头顶。
韩剑秋没有避让,没有慌张,猛然迎向刀光,甚至比那横斩而来的敌刃去势更快,金闪闪的光辉“唰”然射出,宛若自虚无里现映出火神的冷笑,不可捉摸却又那么真实清晰,“呛啷”一声震击之响,一柄“双环刀”已断成两截,连着一段手臂分向三个不同的方位坠落下。
韩剑秋仍然背负着手,但刀不知怎么入袖中刀鞘,他冷冷的注视着此刻正在地上翻滚哀号的汉子,这汉子,嗯,便是对方三人中一直说话阴阳怪气的那位。
韩剑秋神色是如此平静,如此深远,像是地上那号叫的受伤者与他毫无关连一样,那情形,就似是在观赏一件世间最平凡而又通俗的事,呻吟、鲜血与断肢,在他那漠然的眸子里,却一下子变得那么微小与不足道了。
红毛痣与黑胡子两人的手上却已紧紧握着兵刃,两个人都是一副跃身欲前的姿势,但是,他们却就在这个姿势上愣住了——成了泥塑木雕,四只眼睛傻愣愣的瞪着韩剑秋,便是做梦吧,梦中也没有如此惊心动魄又不可思议的情景啊!太快了,太急了,连他们的脑筋还没有生出第二个念头,在他们刚刚欲待紧跟着出手的刹那,这场拼斗竟已结束。
韩剑秋没有表情的抿抿嘴,道:“现在,你们哪一个再来?”
两个人同时一激凌,噩梦初醒般朝后“蹬蹬蹬”退了三步,惊恐无比的望着韩剑秋,那模样,就宛如是在瞧着一尊神,一个法力无边却又恰好掌握着他们生命之火的真神似的。
韩剑秋用左手食指在鼻梁上擦了擦,又道:“如果你们不愿再玩下去,在下亦绝不勉强,倒是地上你们这位朋友,你们也不去照顾照顾他么?”
两个方才尚气焰逼人的仁兄,惶恐而又畏惧的互瞧着,这时已连往前跨一步的胆量都没有,他们谁也不敢贸然走出去,敌人那把刀,老天爷,可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啊!
韩剑秋哼了一声,冷硬的道:“方才,你们那般蛮横跋扈,就这一刹那,你们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么?变成另外一个胆小如鼠却又无信无义,无勇无仁的人么?”
红毛痣有些哆嗦的推了黑胡子一把,黑胡子反往后缩了一缩,红毛痣百般无奈的朝地上呻吟的同伴跨近两步,但目光触及韩剑秋冷酷面孔时,又不可自止的停了下来。
韩剑秋带着悲哀的意味,摇摇头道:“闯荡江湖的原该是些血性汉子,像你们这样罔顾信义、友情的人我却少见,奇怪你们竟能在江湖上苟且至今……现在,带着你们地上的朋友走,我不杀你们,但要快,我不愿再多看你们一眼。”
红毛痣踏着羞愧慌乱的脚步走上前来,一把将地上的仁兄抱了起来,回头朝着黑胡子叱道:“万老七,丢人现眼已到了头啦!你还站在那里发的什么呆?”
话说完了,他又鼓起胆子向韩剑秋道:“朋友,今夜你可真占了上风,算我们吊睛三虎瞎了眼,看不出朋友你是位高手,但是……但是……”
韩剑秋淡淡地为他接了下去,道:“但是你们将这笔帐记下了,是么?这证明你们还知道一点羞耻,不论多少岁月,我都等着你们,我叫韩剑秋,随时欢迎你们前来,姓韩的以满腔热血与一条命等着你们。”
红毛痣呆了一阵,终于一跺脚,抱着怀中受伤的同伴,头也不回的和那黑胡子狂奔而去了。
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两条人影,韩剑秋感喟的吁了口气,缓缓回过身来,粟伯贵却仍然怔怔的坐在地上,睁着一双老眼迷迷茫茫的盯视着韩剑秋,那眼神,韩剑秋看得出来,包含了惊异、震骇、迷惑,以及无比的感激。
韩剑秋淡淡地道:“可以站起来了,现在不会有人再给你受罪,或者再硬夺你的‘回生爪’。”
粟伯贵尴尬而羞愧的露出一抹苦笑,吃力的站了起来,他一双手不安的在身上揉着揉着,呐呐的道:“这位……呃……韩小哥……今夜可多亏了你……真说不出……呃……
说不出有多感激你……”
韩剑秋摆摆手,道:“武林中人原该如此,天下有不平事,就有好打不平的人,在下不敢以侠义自居,只望老丈日后能平心视论江湖中人,江湖上固然有不少败类,但是,却更不乏讲信义,重仁恕的豪爽汉子。”
粟伯贵连连点头,有些腼腆的搓搓手掌,嗫嚅着道:“只恐方才之事,老夫,呃,老夫已觉得往昔的看法有些谬误……假若换了寻常的人……恐怕他们要了命也不会出来搭救老夫…能讲个‘义’字之人,当今之世委实太少了……”
韩剑秋笑了笑,平静的道:“人海茫茫,每有良莠,老夫只要将心摆在正中,以朗朗之目澈观天下,则可发现天下好人正多。”
粟伯贵张合了几下干瘪的嘴唇,老脸发热的道:“说得是,说得是……前些日子,呃,老夫一时愚昧,以致亏待了小哥与两位至友,如今想起,实在惶惭不安,真不知如何向三位抱憾才好……这也都是老夫自己一番偏见,不明大义所……可愧煞了!”
韩剑秋摇摇头道:“老丈为人善良,只是有时偏于固执,成见素固,在下又怎么会记恨在心?况且,若是在下等有报复老丈之心,也不用等到方才那三个凶徒向老丈下手了,是不是?”
粟伯贵不自觉的冷汗涔涔,感激涕零的道:“俗语说‘宰相肚里好撑船’,小哥,你这度量,可也太大了,老夫……真不知向小哥说什么好……”
韩剑秋扬扬眉,平和的道:“不用说什么,只要老丈明白善恶之真正分野,也就罢了。”
说罢,韩剑秋返身行向房门,他刚刚走了几步,后面的粟伯贵已匆匆的追了上来,因为有些激动,以致显得面红气喘:“韩……韩小哥……”
韩剑秋诧然止步,道:“老丈还有什么谕示么?”
粟伯贵一双老脸越发见赤,他双手乱摇道:“不,不敢,只是……呃,只是有一件事要告诉小哥,也算是,呃,也算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韩剑秋仍然安详的道:“什么事老丈无访直说,若说报赏,则在下愧不敢当。”
粟伯贵喘了一口气,道:“是这样……韩小哥,老夫对那医术一道,呃,不敢说十分精通,但是,呃,却钻研甚久,且颇有心得……小哥,老夫有几件东西,想致赠小哥,无论如何,万乞小哥笑纳,小哥日后行走江湖,风浪甚大,或者也有派上用场之处……”
韩剑秋微微一笑,道:“施之以惠,在下并非望报……”
粟伯贵双手拉住韩剑秋,神态之间,现出从未有过的诚恳与真挚,他嗓子有点哑的道:“小哥,这并非算是报答,只能算做老夫对前些日子来亏待小哥的一点点示悔之意,要不然wωw奇Qìsuu書còm网,便算老夫与小哥重新认识的一点儿见面礼,小哥一定得收下,否则就是小哥看不起老夫了……”
韩剑秋笑笑,道:“老丈,看你平素沉默寡言,其实老丈你的词锋却好生厉害,尤其这一顶帽子扣将下来,更令在下欲避无处了。”
粟伯贵喜慰的道:“如此说来,小哥,你是接受了?”
韩剑秋无奈的耸耸肩道:“在下宁汗颜承受老丈厚赐,也不愿蒙上蔑视老丈之名。”
粟伯贵呵呵大笑,道:“好,好,小哥,且让我们结个忘年之交,小哥,请随老夫入室。”
韩剑秋轻轻颔首,两人从房屋后面转了过去,嗯,这屋子还另外开有一扇门呢!
推开门,经过一个堆满了杂乱的药材的小小天井,便是粟伯贵的房间了,房间里正如朋三省曾经描述过的,阴沉晦黯又带着一股腐湿的霉气,没有任何设置,房屋里尽是些兽皮、草药,与零散摆放着的瓶瓶罐罐。靠墙根摆着一张床铺,床上的被褥却污秽得变成了灰黑色,还隐隐泛闪着油光,一方长条木桌齐窗放着,原本是白色木质,现在,也早变成灰乌的了。
进了房,粟伯贵有些歉然的搓搓手,表情带着几分羞涩的道:“房里太脏,呃,小哥,你随便坐!”
韩剑秋拱拱手,落坐在那方长条桌前的一张简陋木椅上,粟伯贵又搓搓手,不安的道:“夜深了,没有茶水招待小哥!”
韩剑秋淡淡一笑,道:“不访,老丈请便,无庸客气。”
粟伯贵略一犹豫,走向床边,他弯下身来,伸手在床底摸了好一阵,终于将一方尺许长,五寸宽的檀木雕花木盒摸了出来,这方木盒十分精致华贵,衬着房间里的粟伯贵与气氛,却是不大调合。
他将木盒挟在腋下,又走到靠窗这边墙角,半跪下去,用手指仔细的摸索着墙根,片刻后,他轻轻吁了口气,用力在墙根一掀一抽,唔,一大声方砖已被他抽了出来,方砖之内,是一个中空的,狭窄的凹洞。
凹洞并不深阔,里面塞了一卷泛了黄色的羊皮,一个金属小圆筒,另外,便是三个白玉瓶子。
粟伯贵伸手进去,将三个白玉瓶子拿出来,连着腋下的檀木雕花盒子,一起放在韩剑秋前面的长条桌上,他又回去拿起金属小倒筒塞入正中,方将石砖塞回原处,复在砖隙上小心冀翼的洒了一层土,拍拍手,他走了过来,低低的道:“小哥,木盒里有三枚‘回生爪’,一小瓶‘朱胶’,两瓶‘草髓精’,十只‘蛰蚁’,一小块‘碧虾壳’,一段‘红鹿茸’,另外,还有一粒‘紫金丹’。”
韩剑秋刚想开口说话,粟伯贵已摇摇手,接着道:“‘回生爪’功能接合断肢折骨,神效无比,老夫穷半生之力,只搜得七枚,前些日子因须验其性能用去一枚,如今尚有六枚,特以其中三枚致赠小哥。此‘回生爪’可以接合任何残断之肢骨,但却须合以‘朱胶’相辅为用,不过,断折的肢骨却不能超两个时辰以上,否则因肌肤断裂处腐蚀或因血液之干涸凝结,便难以合好如初了。”
顿了顿,他又道:“这‘朱胶’除了能与‘回生爪’相辅为用接合断折肢骨之外,单独使用,尚能使寻常刀剑伤口或一般裂伤愈好如初,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药中圣品,较之其他金创药又名贵得多……”
粟伯贵朝着韩剑秋神秘的一笑,又道:“‘草髓精’补身健体的功能,小哥你已知道了,老夫且不赘言。那‘红鹿茸’却是十分珍罕,可以生血长肌,丝毫不留亏乏的遗患及创口的疤痕,更有驻颜美容之功,其效特异。至于那‘紫金丹’对习武之人服之,收事半功倍之效,能助长内力,唔,那‘碧虾壳’却是一种催动春情的奇药,只要服下那么一小撮,无论男女,都会立即心旌摇荡,难以克制……”
韩剑秋皱皱眉宇,却没有说话。
粟伯贵接着道:“如果小哥有一天中了对头的毒针或是毒砂等细小暗器,那十只‘蛰蚁’就可派上用场了,只要将它们置于创伤之口,这些‘蛰蚁’就会钻进里面自行将深透入肤的暗器咬出,要是染上剧毒,如若抢救得时,‘蛰蚁’也有以毒攻毒的特效。老夫为了寻找这些东西,实在也吃了不少苦头,小哥,你须记住,这‘蛰蚁’只食晨间日出之前的露水,十天喂一次即可,只是每次疗毒,它们却只能效劳一次,一次之后即便枯瘪而死……”
韩剑秋咬咬下唇,低沉的道:“老丈,你手上这些奇药异宝也真算齐全,五花八门,简直什么样的药方都有……”
粟伯贵得意的咧嘴一笑,道:“小哥,不瞒你说,老夫在这上面几乎花费了一生的光阴啦!整个的财产、精神也完全摆在这上面了。”
说着话,他又将那三个色泽洁莹强白的羊脂玉瓶小心翼翼的托在手中,咳了一声,道:“这三瓶东西,全是色泽碧绿的水液,老夫称它为‘牵魂水’,在所有赠送小哥的这些物件中,可说以这三瓶‘牵魂水’最是老夫心血的结晶,穷半生工夫揣摩出来的一点小成就。小哥,你须特别小心珍藏,这‘牵魂水’只要在人没有断气之前,撬开牙关,灌进几滴,伤势未入绝境则必可救治,否则,至少也能延续三两个时辰以上的寿命,小哥,你要留心使用。”
韩剑秋奇异的道:“老丈是说,无论何种伤势皆有此效力?”
粟伯贵郑重的点头道:“正是。”
韩剑秋深深凝注着老人那犹是赤红的面孔,凝注着那一片出自内的诚挚与恳切,感动的道:“每一件老丈所赠之物,俱是无价之宝,这些厚赐,将使在下受用不尽!在下铭记于心了。”
粟伯贵双手一阵乱摇,道:“不谢,不谢,只要你不再记恨老夫,能将老夫看成朋友,老夫就欢喜无量了。”
韩剑秋肃穆的道:“这是一定的,承老丈看得起……”
粟伯贵将桌上的物品一股脑塞在韩剑秋怀里,欣慰的道:“老夫今夜即将离开此地,投奔二十里一位至友家中,在这里,老夫的名字已经传扬出去,再住下去,远不知有多少人会打老夫的主意哩!”
韩剑秋想了一会,颔首道:“老丈顾虑得极是,今夜那什么吊睛三虎便是一例,这样吧!由在下护送老丈至贵友之处,回来后,在下等也就要离去了。”
粟伯贵微微迟疑了片刻,终于点头道:“也好,如此有劳小哥了。”
粟伯贵十分迅速的,匆匆收拾了一个大包袱,韩剑秋一指墙角,道:“这里面的东西,老丈你不带走?”
粟伯贵有些羞涩的一笑,低低的道:“不用了,那是老夫多年来对医术上一些浅陋记载,小哥,就烦你回来后取出交由老夫我那在‘大伏堡’的不成材的弟弟,并请转告他,要他……呃,要他……回来看看我这为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