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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变身吧!龙猫》》 · Goodnight小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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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身吧!龙猫》

作者:Goodnight小青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念慈恩1

CJ的开场白

我叫白玉唐。是的,不用怀疑,你没听错,就是这三个字。天知道二十几年前(二十几?不告诉你!女人的年龄是很秘密的!)我的爹娘是怎么想的,不过脑门上顶着这块威风凛凛的大招牌好歹也活到这么大了,对我来说任何千奇百怪的事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现在让我们进入正题吧,接下来我要讲给你听的是发生在我家里的一些故事……那边是谁,太不给面子了吧,我还没开始讲呢,抬屁股就走!……什么?要听情节离奇的精彩故事,对小资散文不感兴趣……TNND,谁说老娘小资,要知道我家里上演的奇闻异事绝不比任何一块魔法大陆上的少。

截止到目前为止我家——北源市广安小区二十号楼406的这套单元房里成员共有四名。作为一位贤淑的主妇首先我要隆重介绍的是我的老公,他是……(要看哭天抢地,不,感天动地的青春偶像爱情剧,对嫁了人的欧巴桑没兴趣?好吧……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和老公还没领证……不就是一张纸嘛~ 女主角可还是活泼可爱的未婚少女,身体健康,面貌秀丽,温柔大方,有正当职业,不排除故事中将会出现感天动地的爱情多角纠葛戏哦……听到了的同志请自动保密,不要让某人听见,谢谢。)

现在继续介绍这个不能让他听见的男猪脚,我的老公它是一条龙……呸,不是地龙,它是货真价实的、天上会飞、水里会游、身体十分庞大且长满鳞片的、生着鹿状角、鸡状爪子、鳄鱼状嘴巴的那种龙(男猪:-_-b为什么听起来很恶心的样子)就是你在故宫柱子上看到的那种了。虽然要他现出真身基本上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但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很久以前在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中他神勇的样子,话说当时妖兽横行……恩,好象这是前传里的故事,你得容我慢慢讲来。

这个霹雳家庭的成员之二当然就是郎才女貌的我,谁在问我是不是人,有没有眼睛鼻子、有没有尾巴和前爪后腿、能不能加点老抽炖了吃——都告诉你女主角身体健康面貌秀丽了!除我之外的另两位重要“人”物是我家猫咪,在我所从事的这个经常会遭遇到意想不到危险的行业中,有时候它比那条龙更能体现保护神的作用。此外还有一条看起来没什么用的狗。

是的,我和简称龙公公的神勇飞龙老公一直都以为,这条狗没什么用的……

所以,我对它根本不抱任何希望。而且有我的龙猫组合在,加上我的超能力,已经足以在这世界上横行霸道一通了……虽然,这世界貌似如此安静和平,能出现在视野范围中的妖魔鬼怪越来越少~~~~~~而在大多数时间里被我照料、饲养的龙猫组合生活得太过舒适,脑满肠肥的它们已经快忘了变身是什么了……

因此可怜的我总是要在危急之中被迫大声疾呼——

变身吧!龙猫之念慈恩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花窗帘,把红配绿的美丽光斑洒在床上时,枕头底下充作闹钟的手机也适时地响了起来,东成西就中欧阳锋深情表白的“I LOVE YOU”歌声足以唤醒方圆二里地内所有沉睡着的生物。

五楼的孩子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自动穿好衣服,叫:“妈妈,去做早餐吧,我该上学了!再过十分钟楼下的猫就该叫了。”

三楼的年轻少妇用力推着把枕头压在头上、企图继续睡下去的丈夫:“该起床上班了!你没听见楼上响了半天了嘛,要是等猫叫了你再走非迟到不可!”

隔壁的独居老爷爷早已洗漱完毕,拄着拐杖走向鸟笼,呼唤他的宝贝画眉:“小黄啊,咱们该出去遛喽,不然你又要听到隔壁那只小朋友的声音了……”

不用他说,鸟儿早就显出等候已久的样子,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带。它用两只翅膀捂着耳朵(如果鸟儿也有耳朵的话@@),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十分钟后当小学生背着书包、年轻职员穿好西装拎着公文包、老爷爷提着蒙上布罩的鸟笼在楼下江湖相遇的时候,广安小区的人们陆陆续续也都已吃完早餐,匆匆汇入马路上繁忙的车流,一天的新生活开始了。

然而在406房间里,窗台下的那张床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在十分钟循环演唱的“I LOVE YOU”之后粉色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极为娴熟地掏到枕头下面,按掉了闹铃。

手缩了回去。看起来床上的人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在睡眠中度过这美好的上午,绝不被任何困难吓倒。

一条身材小小的花狗围着床已经跑了一百多圈,脚爪叩在地上发出哒哒哒哒的轻音,赛似一匹微型骏马。它的喉咙里也在焦急地呜呜作响,只是不敢叫出声来,时而用两个前爪按着床沿艰难地人立起来向床上张望,被子突然一动,它立刻吓得扭头就跑,四爪笨拙地在地上打着滑,跑不动,越发急得嗷嗷乱喊,直到以这种标准的狗刨式旱泳刨到床底下躲起来才作罢。

“哈哈哈哈!笨狗,神经质!”

一声属于人类的嘲笑在房间内响起,它的来源却不在床上,放眼四望,原来这声幸灾乐祸的嘲笑发自衣柜之顶,一只蜷成一团呼呼大睡的猫的口中。

猫儿仿佛睡够了,伸了个懒腰起身,轻巧地由柜顶跳到电脑桌上再跳下地。这是一只全身黑毛油亮、四个爪子却齐崭崭地变为雪白的猫,本来这种猫在中国传统中也算是一种高贵的宠物,有个名堂唤做“乌云盖雪”,可惜这一只毛色不纯,因为脖颈上多了一圈白而被它的主人尊称为“披麻戴孝”。

显然它才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披麻戴孝(反正披麻戴孝也不是我死,嘿嘿,笨主人~ 它想)。只见它大摇大摆爬上床,昂然立在被子的凸起处——根据它的经验那是喜欢趴着睡的女主人的屁股——猫脸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气壮如牛地吼道:“八点了!上班了!起——床——了——!”

床底下的狗筛糠般地发着抖,好在身经百战的它早有准备,男主人的两只拖鞋此刻正在它头上一边一个扣着,宛如带毛绒的大号耳机。

黑猫踩着女主人的屁股,一句起床喊过之后不给敌人留下丝毫喘息的时间,紧接着继以一声天地变色的长号。

“喵~~~~~~~呜~~~~~~~~~~嗷~~~~~~~~~~”

娇小玲珑的狗已全身消失在两只硕大的拖鞋下。玻璃窗簌簌颤抖仿佛随时会碎裂,这间屋子里的每件物品都在上下跳动,包括那张睡着人的大床。桌上一杯没喝完的隔夜茶水面泛起波纹,继而水花飞溅,终于在恐怖的声波武器下喀啦一声,碗碎茶流。

黑猫对自己的肺活量似乎很满意,它停下来舔舔嘴唇,自言自语:“一分钟零十九秒!比昨天快了二十七秒把食盆弄碎!”看来这只会说人话的猫对人类世界的物品分类尚有待了解。

可是打碎茶杯不是它的目标,黑猫的得意很快变为怒火,它恶狠狠地嘟囔着:“两个懒鬼!上班要迟到了!要被扣薪水了!买不了妙鲜包和金枪鱼罐头了!”一溜小跑踩着女主人跳上窗台,甩甩尾巴,鸟瞰下方战场的全景:无论它怎么叫阵,敌人龟缩在战壕里卑劣地不肯应战,被子外面只有两坨(它对量词的使用也不很熟练)长度相等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分不清哪是男人哪是女人,只见其中一坨乌黑亮丽如同电视上的洗发水广告,而另一坨则触目惊心,呈现出一种十分怪异的惨绿色,据猫的知识,这种颜色的头发绝对是与正常人类的审美观相抵触的。

“烦死了!每天都要劳我大驾叫你们起床,又不发我薪水!”

它琥珀般的眼睛里涌起一股怒火,弓着背,瞄准目标,四爪并拢,大喝一声:“发射!”

猫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黑色弧线,像流星……不,流星锤一样不偏不倚地命中了那坨黑头发之下11.67厘米处,也就是人的鼻子。

“啊!”

惨绝人寰的叫声过后,被击中的目标物掀开被子弹跳起来。一条赤裸的手臂在空中胡乱划拉,但肇事者早已影踪不见。

长发男人坐在床上,遭此重创,两眼发直。顾不上摸一下自己英挺的鼻子是否已被砸成了马里亚纳海沟,他发出一声更催人泪下的惨叫:“八点十分!要迟到了!打卡!薪水!”

“呵……已经八点十分了吗……我怎么都没听到闹钟?”旁边的女人翻了个身,也顶着一脑袋绿毛不情愿地坐起来,壮观地打着呵欠,环顾四周,“小乖呢?这懒猫今天没叫我们起床吗?我什么也没听见~”

在她头顶上方,高高的窗台上黑猫已经在愤怒地磨着牙齿,数十条胡须上下牵动。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绿发女人睡眼惺忪地转过头去,一切已经太迟了。

“啊~~~~~~~”

随着另一声惨叫,四爪并拢、上黑下白的猫状流星锤已重重砸在她脸上。

男人无限同情地摇头,捂着鼻子对刚刚起床就又仰天倒下的老婆说:“我早告诉过你了,起床时不该翻身的,你应该趴着起来。”

白玉唐在拥挤的地铁里,不时看表。

看来今天势必要迟到了……奇怪,为什么自己从来听不到小乖的叫床(-_-b是叫早!),自从搬到这里,已经重新配过三十五次玻璃了,电视坏了两台,电脑显示器也换过三回。

啊……难道我真的是睡梦之神?

她得意地想,但好心情马上就被迟到的焦急打散了。每天早上的日程似乎都差不多:在不自知的神奇情形下按掉闹钟、被小乖以自由式跳水的惨烈方法叫醒、从床底下把老公的拖鞋和那条名叫QQ的狗拖出来、给小乖和QQ准备好一天的食物、收拾被震碎的东西然后飞快地穿衣洗漱,出门上班。

尽管“飞快地”,仍然免不了时常迟到。她在一家私人诊所上班,做医师助理,其实就是打杂的,所幸唯一的医师也就是所长是一位性情和蔼的老专家,对这个特殊助手的斑斑劣迹通常抱以宽容的态度。

白玉唐的确是一个特殊的助手。自从一年前由一位朋友介绍进入这家诊所工作以来,不懂专业知识的她已经制造出状况无数,但由于所长的慧眼卓识、那位介绍朋友的面子以及她本身的某种能力,老专家还是留下了她。

今天所长不在,他搭早班飞机去苏黎士参加一个为期十天的专家学术交流会议,现在想必已经起飞了吧?昨天下班时所长特意叮嘱了白玉唐,关于他出差期间她的纪律问题。

“哼,为什么只叫我看那些小病?”她不服气地想,“以我的能力就是对付个把@#$%&&^%$##$%^@也不成问题啊……”因为不肯认真学习所长借给她的专业书籍,白玉唐从没有一次能正确地叫出那些繁琐古怪的病症名称。

“下一站双柏路,请您提前做好准备。The next station is……”

白玉唐抓紧手袋,向车门奋勇排众前行,忽然人群一阵骚动,本来已经挤得严丝合缝的车厢里竟然奇迹般地分开了一条二十厘米宽的空路,大家纷纷往两边拥去,真是令人叹服人类没有底线的承受力,|奇-_-书^_^网|这奇景堪比当年摩西划杖分开红海的神迹啊……她正在感慨,已经看到了那个令如此奇迹出现的人物。

是一个梳着花白发髻的老妇人,身上衣服虽然还算干净,却已破烂不堪,她满脸愁苦之色,左手端着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右手牵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孩,颤巍巍地从车厢尽头的通道门里走来。

白玉唐顿时明白了。原来是这老少搭档的一对乞丐使这些衣冠楚楚的上班族们宁可忍受被挤压在车壁上的痛苦,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不。是躲出一条路。当她们沿路走过时,每个人都竭力面向车窗外掠过的黑暗,不去看背后那只颤抖的老手。

还有人轻声抱怨:“这些乞丐现在越来越猖狂了,要钱都要到地铁里来了!市政府也不管管!”

“脏死了!蹭到衣服怎么办?我这可是这一季新上架的春装……”穿着精致套装丝袜的OL尖声惊叫,尽管娇滴滴,也声震车厢顶。白玉唐皱了皱眉毛——不知道为什么,她能习惯小乖洪钟般的嗓门,但就是听不得那些娇贵的淑女们的尖叫声,一听之下,浑身冒起无数鸡皮疙瘩。

“行行好吧,先生、小姐,给小孙女买个馒头吃……行行好,小姐……”老妇人用浓重的农村口音徒劳地行乞,这节车厢已快走完,她的缸子里仍旧空空如也。

“不要理她们,报纸上说这些都是职业乞丐,小孩子都是从别人家借来和拐来的!”一个姑娘对犹豫着去摸钱包的男友说,“她们要一天饭,收入比你上班还高呢!回到村里,家家都有小二楼,舒服得不得了。你可怜他们,谁可怜你啊!”

“行行好先生小姐,给小孙女……”

祖孙俩从白玉唐身边擦过,显然老妇并没对这个衣着前卫时髦、还顶着一脑袋绿色头发,一看就非善类的女郎抱有希望,她只是用右臂保护着孙女向一位拎着在早市买来的蔬菜的中年妇女死磨硬泡。

在老人心中,上了点年纪的人总比现在这些年轻人心肠好些吧?瞧他们的样子,好好的小姑娘把自己打扮的人不人鬼不鬼,唉……

“大姐,我孙女还没吃早饭……”

“走开!老骗子,有钱买车票没钱买馒头吗!”

老妇人被这响亮的一嗓子吓得倒退两步。中年妇女见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越发来了精神,义愤填膺:“现在的乞丐越来越不像话了!早先还只是在公园,现在,天桥上、地下通道、商业街,简直到处都有要饭的啦!哦?你有钱买地铁票,没钱买东西给孩子吃?鬼才相信!自己做骗子还要拉着这么小的孩子出来丢人现世,作孽不怕遭报应……”

老妇像没有听见,在滔滔声讨中拉着孩子走向通道门,准备进入下一节车厢,但身后忽然有人唤住她。

她不敢相信,这节车厢里唯一肯给她钱的人竟是那个长得像电影里坏心眼女特务似的绿发女郎。

白玉唐把五元纸币递到她面前:“给,下一站出口就有卖煎饼的摊子,买给她吃吧。”

老乞妇像是惊呆了,忘记了她的吃饭家伙搪瓷缸。小孙女却机灵地举起小胳膊,从这位怪阿姨(白玉唐满脸黑线……)手中接过钞票。

“啊!你!你们竟是……”

在孩子的小手与她的手指接触的一刹那,白玉唐听到自己心中发出惊呼。她睁大眼睛瞪着一老一小,那孩子迅速把钱丢进祖母的瓷缸,马上低下头去。

“你们不是……”白玉唐指着小女孩失声说道,老妇却含糊地说了声谢谢便牵起孙女走入下一节车厢的通道门。白玉唐看着自己的手指,正要追上去,车窗外呼啸的黑暗淡出,一片灯火通明,绚丽的大幅广告牌已映入眼帘。

“双柏路到了,This station is……”

——“咳!”白玉唐看看表,终于在满足好奇心与迟到的两难处境中作出了选择,不顾祖孙俩消失的身影,在众人指指点点中拔腿冲出车门。

念慈恩2

安曦心理诊所坐落在双柏路上一条幽僻的小巷子里,是这个城市保留至今的众多三、四十年代小洋楼中的一幢。

说是小洋楼,其实面积非常小。一共只有两层的浅肉红色建筑物隐藏在爬山虎藤蔓中,有叶子的地方碧浪起伏,没叶子的地方疏疏露出褪色剥落的墙面,像多年前干硬龟裂的一盒被弃的脂粉。空气中充满陈旧而暧昧的气味,仿佛时光倒流五十年,一场黑白老片的布景。如果薜荔在这里上班,一定可以写出非常缠绵的故事来吧?白玉唐想起至今还不知道薜荔是怎么认识倪所长的,这位老专家脾气一向古怪得很,即使对慕名前来看病的高官富商之类也从不肯稍假辞色,为什么竟会对一个年纪轻轻、只有点小名气的灵异小说女作家如此青睐,而且还爽快地接受她介绍的外行来自己诊所工作。

倪所长和薜荔认识已经很久很久了吧……也许是世交,他待她的态度像对待自家出息的晚辈,熟稔而带着一丝尊重。

如果不是薜荔和倪所长的交情,老实说恐怕没有人愿意给自己这份工作吧——不光是因为在医学上自己完全是个外行大棒槌,白玉唐一直很怀疑,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后仍然敢雇佣她的人类,在这城市里会有多少个……

诊所的一楼被当作挂号处和药房,沿着吱吱作响的一道深褐色窄楼梯上去,是倪所长看病的诊室、医疗器械储藏间以及一间私人办公室,清闲的下午所长有时会独自在里面休息,白玉唐进去过,这办公室更像一间书房,四壁满满排着书架,堆天拄地,塞满了书。类别却是非常的杂,不仅限于专业书籍。

倪所长是她见过的最博学的老人。对这位上司,白玉唐尊敬和感激他的不只是他收留了她而已。

“白医师,陈太太打电话来,9点半她要来做治疗,你准备一下。”

进门时护士小朱从挂号处的窗口探头叫住她。

“陈太太?”白玉唐在脑海里快速搜索,推出这位雍容丰满的中年太太的形象,作为本市富能房地产开发集团董事长的夫人,陈太太受到的心理压力似乎并不比她搏杀商场的老公轻多少,她是安曦诊所的常客,每半个月定期来做一次全面检查。

“陈太太不是上星期才来做过检查吗?怎么这星期又来?”白玉唐说。她有点怕接触这些身娇肉贵的阔太太,除了必须忍受她们喋喋无止境的抱怨之外,在和她们对话时还得小心翼翼,否则以自己如此大条的神经不知在什么毫不自觉的时候就得罪了她们敏感的小心灵~小朱说:“陈太太说去年治好了的睡眠障碍又犯了,这几天老是做噩梦,所以要来看看。白医师,你还是上楼准备一下吧。”

“哦哦!”白底黑边的古老大圆时钟已指向九点一刻,想到自己今天还是迟到了,她脸上顿时一红,向小朱和药房的郑小姐挥了挥手,慌忙鼠窜上楼。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刚刚把一头张牙舞爪的茂密绿发塞进白帽子,陈太太就到了。在楼上听到下面巷子里刹车的声音。

“白小姐。”陈太太对这家诊所已十分熟悉,挂了号径自推门进屋,诉苦道,“去年那个病根本就没有治好嘛,怎么回事,我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一夜好觉了,哎哟,一合上眼就做噩梦,吓死人了,这样下去我的心脏会受不了的……”

白玉唐连忙打断她以免又被迫当上三个小时的垃圾桶,虽然心理医生的职责之一就是听病人倾诉,她可不想跟陈太太谈心。这个任务还是留给所长吧。

她向摘下墨镜的病人脸上端详一会:“最近是不是压力比较大?您的气色不太好,有点憔悴,眼圈也发黑。”

“啊,严重吗?”陈太太马上惊惶失措地打开皮包取出小镜子,悲哀地说,“连你都看出来了,我今天早上出来前还特意做了眼部护理的……怎么能不憔悴,谁能忍受这种折磨啊——连续三天的噩梦!这样下去我的心脏……”

“好了好了,陈太太,您的病情我很了解,看来真的很严重哦,不能再耽搁了。为了不让它恶化,我们尽快开始治疗吧!”白玉唐扶着贵妇,将她领到理疗室。

治疗床上铺着洁白的被单。白玉唐让陈太太躺下来,从旁边推过一辆小车,把上面的仪器黑线红线一一用胶布贴在陈太太额头上。

“不会痛吧……”病人斜眼瞥着她打开电源开关,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转动,虽然曾经在这里接受过治疗,还是难免有点心悸。

“放心,陈太太,你只需要放松,尽量的放松,睡上一觉,我保证不会有任何感觉。这台磁波理疗仪是上个月新进口的,它是利用电磁波的原理舒缓人体压力,你知道我们的脑电波……”接着她信口将这仪器的妙用吹嘘了一番,(奇*书*网^.^整*理*提*供)把书里看来和平日听倪所长说起过的医学名词胡乱捏造进去,高深莫测。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仪器是做什么用的。

反正医不死人……

白玉唐在心里叨咕着,为自己严重的渎职行为找借口,一面安抚病人,叫她尽快入睡。

“可是……我哪里睡得着啊!”陈太太两眼一睃一睃,不放心地瞄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单,抱怨说,“要是这么容易就睡着了,我还来找你做什么!”

一只手轻轻盖在她眼上,挡住了那两颗转来转去的眼珠子。

“您闭上眼睛,放松身心,什么都不要想,我敢肯定您很快就会睡着的。”白玉唐站在她脑后用十分专业的语气强调,“这台可是最新进口的磁波理疗仪啊!”

这是一个科学主宰一切的时代。大多数的人们对于“最新科学”的成果总是如古代人对神道一般地全心迷信着,就连陈太太这样百般挑剔的贵妇也不例外。悻悻地咕噜了几句之后,她很快在“新进口的磁波理疗仪”纵横如蛛网的电线下安静下来,闭上双眼。

她看不见,在她脑后白衣白帽的女医师也同时闭上了眼睛。

白玉唐摘下帽子,在浓绿的发际线之下,女医师额头正中隐隐发出一团淡淡的光晕,起先只有樱桃那么大的一点儿,然后逐渐扩散,由鸡蛋大小至烧饼大小,再到柚子……(作者:555我还没吃饭呢~)

终于女医师的整个脸庞及上半身都消失了,站立着的人体自腰以上笼罩在白茫茫的光雾中,仔细看去那团雾是由无数跳动着的白色细小光点组成,如同电视机的雪花屏幕。光晕与白大衣的下摆连为一体,上端漂浮着一团绿色的头发,这景象看去有些诡异。

空气里仿佛也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像电视机坏了。声音越来越大,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但陈太太却好象已经睡着了,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睡得如此之沉,对这一切异象都毫无反应。

女医师身上的白色光晕波动了一下,如同一泓潭水,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奋力上游,想要浮出来。那涟漪卷着茫茫光点动荡,越来越激烈,突然哗啦一声,有东西破水而出。

一只生有四个趾的什么动物的黑色前爪从那团光雾中缓缓探出,这只爪子形状古怪,似乎不属于任何现有的物种,如果非要找个比喻来形容一下它的样子的话,只能说,好象有点像猪蹄……(白玉唐:靠!)

四趾前爪在空中盲目地摸索,白玉唐弯下腰去,于是它老实不客气地将陈太太涂着兰蔻粉底的脸摸了个遍。奇怪的是病人似乎丝毫不觉,如果她清醒着,被一只显然没有消过毒的动物爪子如此“爱抚”,一定会发出刺破屋顶的尖叫吧。

跟着爪子出来的是一条黑色的长鼻子——不能算太长,相当于砍了一半的象鼻,更像是拉长了的猪鼻子(……)。这鼻子软趴趴地甩来甩去,把那些白色光点搅成飞速流转的旋涡,忽然它以不可思议的灵巧卷曲起来,啪一下弹出老长,如同内里装了弹簧般伸缩自如。

拉长了的奇怪动物的鼻子寻找到目标,径自吸附在病人额头正中,它形状如蛇,却像是生着章鱼腕足的吸盘,一粘上人的头就死死吸住。整条鼻子抽搐起来,仿佛正在用力从陈太太的脑袋里往外吸着什么,那水泵一般猛烈的劲头教人不禁担心可会就此把脑浆都抽干了……

病人的身体静静躺在白色被单下,如一具毫无生气的尸。

貘是什么?

如果你到图书馆借阅生物类书籍或上网搜索,你会看到这样一些词条:现在有一类处于灭绝趋向的动物,它们就是奇蹄类。貘科是现存最原始的奇蹄目,保持前肢4趾后肢3趾等原始特征。

貘体型似猪,有可以伸缩的短鼻,善于游泳和潜水。

根据现有资料显示,犀貘类都是在水草丰美地区生存的动物,活动范围应该在湖、河或者沼泽、湿润气候的草原和草原森林交界地带。在遭遇敌害后,只会逃跑。也该会遁水逃脱。

貘科现存仅貘属的4个种,分别分布于东南亚和拉丁美洲两地。马来貘分布于东南亚从缅甸、泰国南部经马来半岛到苏门达腊岛,体型较大,身体黑白两色,易于辨认。

以上是在人类的生物学分类中对貘这种动物的最基本的描述。如果你到动物园耐心寻找,也许会看到这些貌不惊人、憨厚而没有什么杀伤力的吃素的家伙。

然而在另一与“生物科学”无关的系统里,貘作为一种在人间久已失去踪迹的上古神兽,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并且直至今天,或许仍然不为人知地与动物园里那些家伙平行地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着。与它们没有灵力的亲族长相十分近似的貘,在远古的轩辕时代便已被当作与应龙、貔貅并列的强大神兽,并且在炎黄之战中充当过重要的角色——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貘、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

作为神兽,貘与其他同伴不同之处是,它并非一个力量型选手。

它没有庞大的身躯与翻云覆雨的神通,貘的主要能力在于精神方面。古人称貘为食梦兽,有时也称食铁兽,因它喜食金属物,嚼铜铁如吃豆腐,常常在一夜之间把整扇城门上的铁皮啃个干净(虽然后来有人考证说这种食铁的所谓“貘”其实是大熊猫)。但貘的最大特征仍然是可以通过某种神秘的能力控制人的精神领域。

它以梦为食,有令人陷入昏睡、狂乱或失去心志的力量,也会制造幻象使人迷惑。所以在上古的那场炎黄大战中,或许战到后来炎帝的军队都发了羊癫风(羊癫风是精神疾病吗……-_-b不学无术的作者被鄙视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貘在人间销声匿迹。法界有人推测可能是黄帝在那场大战后觉得这种兽的力量太难加以约束,一个控制不好就有祸害人间的危险,因此动用神力将所有的貘分别封印于隔绝人世的结界中。

七年前还是学生的灵异小说女作家薜荔去敦煌旅行,因为机缘巧合无意中触动了封印着貘的某个结界,偏巧在此之前她刚刚从当地人手中购买了一件小饰物,那东西正是当年轩辕氏将貘封印时所用的镇石上崩掉的一角所制。气息相贯,神力激发,长埋了几千年的貘被从封印中释放出来,当即制造出强大的幻象把薜荔困住,令她险些因此丧命在沙漠之中。

虽然貘是神兽,但它的寿命也不是无限期的。实际上,在薜荔打开结界之前那只被封印的貘早已死了,被放出来的只是它的灵魂而已。正因如此,它的灵力比起生前削弱了不少,薜荔这才捡了一条小命。

倘若放出来的是一只还活着的貘,恐怕她早就必死无疑了吧。

事情就有这么巧。薜荔那时还是一名刻苦读书的金融专业的好学生,但她自幼喜爱文学,自己写一部小说长久以来一直是她心中的宿愿。那次去敦煌时,莽莽黄沙与飞天壁画等景色的神秘气息激发了她的灵感,薜荔在旅行中构思了她的第一部小说。她要写一个“心魔”——一个没有肉身、因为人类的精神念力而被“制造”出来的魔,她有着人类女子的外貌并且对自己的真身懵懂无知,她具备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强大力量……薜荔越想越兴奋,在小镇郊野触发结界时,她脑子里正在灵感泉涌地想象着她的主角。

貘的灵魂立刻感知到了这形象。貘本来就拥有将虚幻的情境实化的能力,又是在被封印几千年后第一次得见天日,积蓄的力量(虽然因肉身死亡已经元气大伤)爆发,作为灵魂它也正迫切地需要一个依附物得以在人间存在下去,于是半真半假半虚半实地,薜荔脑海里的那个“心魔”竟与貘的灵魂结合在一起,虚构的文学形象由她意念中独立出来,真的化成了一个有着人类外貌、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的女子。

那就是后来她的挚友白玉唐。

半是虚幻心魔半是貘魂的白玉唐,作为一个杂糅的意外造物,她并不知晓自己的来历。一来到这个世界,她就在“记忆”中无师自通地为自己杜撰了一段身世背景。和薜荔所设想的一样,她认为自己半是虚幻心魔半是貘魂的白玉唐,作为一个杂糅的意外造物,她并不知晓自己的来历。一来到这个世界,她就在“记忆”中无师自通地为自己杜撰了一段身世背景。和薜荔所设想的一样,她认为自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普通女子,有父母双亲,有从出生到幼儿园到小学中学大学的全部人生经历,毕业后独自来到这个城市工作,而在遥远的故乡,有和任何正常人相同的她的家庭——她的“生身父母”也是并不存在的虚构人物,那个城市里她的家其实一直是一套无人居住的空房子。然而心魔与貘的双重力量波及了在记忆中出现的一切真实世界中的人,这个范围内,她的“同学”、“好友”、“同事”以及那套空房子周围的邻居无不相信在他们的生活中确实是有这么一家人的存在。

那次脱险之后薜荔始终不曾动笔开写这个最初诱发她灵感的故事,但她写了许多其他的故事并迅速地声名鹊起,成为最当红的灵异小说作家之一。三年后,当白玉唐作为她的狂热FANS前来没脸没皮地纠缠、搭讪时,也许是潜意识中对这个女子的亲切感——她原本就是她的一部分,一向不太喜欢和陌生人走得太近的薜荔很快接受了她,两个年轻女子熟络起来,关系也由作者与读者变为亲密的挚友。同在异乡的她们,甚至成了彼此最信任与要好的姐妹。

薜荔把在敦煌得到的那件小首饰作为礼物送给了白玉唐。封印已经解除,貘已和“人类”的身体合而为一,这个镇石的碎片失去压制的作用,反而激发了她体内一直沉睡着的双重力量。从一年之前开始,白玉唐的身边开始发生一连串的诡异事件,令她大惑不解,却不知道那其实正是自己造成的。直到某次她无意中打开虚构世界与真实世界之间的通道,引发了一场不可收拾的大乱子……

@##$%$^&^&*@!!@$%&^*%^*#(翻译:这是前传里的故事了)

白玉唐和薜荔终于看到真相。一对好朋友,一个是拥有可怕能力的“怪物”,另一个是这怪物的制造者。在那场灾祸中,她们的友情险些和生命一起完蛋。但根据主角不死定律,她们总算借助各种力量平息了灾难,回到各自平凡的生活。

于是,有了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些故事……

薜荔把白玉唐介绍到她认识的一家心理诊所中去做助手。那位老专家学识极为渊博,并且从不对现阶段人类还不能解释的现象大惊小怪。他收留了貘影心魔(看起来很威风的外号啊),让她专门负责“治疗”失眠患者、神经衰弱者、被噩梦和幻觉所困扰的人。

一切貌似有了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貘可以定期得到所需要的食物而不至再作乱,白玉唐得到了工作,而广大患者们得到了一位绝对有百分百治愈率的好医师。整个世界清净了。

现在唯一令白玉唐不爽的就是,每当她和薜荔为什么事争执时,总是要被提醒她今年只有七岁,小孩子要听大人的话……

半小时后陈太太对着镜子整理了半天妆容,满意地戴上墨镜。

“白小姐,多谢你啊。”一贯趾高气扬的她这次破例握着女医师的手,微笑着感谢,“这台‘磁波理疗仪’真的很有效哎,不知怎么搞的,我一下子就睡着了!我在家每晚吃安眠药都要折腾好几小时啊!真是太感谢了,我觉得我的气色也好多了,黑眼圈也不见了……”

白玉唐衣冠整齐,用职业性的医生笑容回答她:“为患者解除痛苦是我们医务工作者的职责,您不用放在心上。那么,这里是我为您开的药,都是中药,调理神经用的,您到楼下药房去取吧。安眠药不要再吃了,形成依赖的话对身体很不好的。”

“好的,我一定不再吃安眠药了。白小姐,再见啊。”

“再见。”

陈太太披上香奈儿外套,刚要出门又想起什么来,担忧地问:“白小姐,这个理疗仪治一次能管多长时间啊?我怕当时虽然有效,回到家万一又犯病,那我的心脏……”

“不会的,治一次至少能使您在……在三个月之内不再做噩梦了。”白玉唐说,“刚才您睡得还好吧?”

“嗯,睡得好极了,什么梦都没有做。真不敢相信我只睡了半小时,感觉就像舒舒服服地休息了一整夜。你瞧,我现在精神多好,得趁这状态赶快去美容院做护理,皮肤一定会变得更好的!”陈太太轻抚着自己的脸颊,红光满面地下楼去了。

“……救命啊!”

陈太太前脚刚走,白玉唐后脚就惨叫着扑到卫生间干呕起来,她扯下帽子,长发像一些凌乱的绿藻披散下来,边呕边掐着自己的脖子数落:“可怕的女人,做的都是些什么可怕的梦!呸!”

在陈太太的梦里,充满了红烧肉、回锅肉、涮羊肉、炸鸡腿、PIZZA、整盘整盘的牛排、堆得小山一般的巨大狮子头、厚如砖头的奶酪、大块炖肘子、烧排骨……最不可原谅的是一坨一坨雪白的猪油,这些东西都生着小翅膀满天飞来飞去,而那个衣着华丽的贵妇正不顾仪容地张开两手捞着它们,以气吞山河的气势往嘴里塞去……

对于因为减肥已节食半年、几乎顿顿只喝蔬果“瘦身汤”的陈太太来说,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梦更正常的了吧?

可是白玉唐在地铁出口买了一套煎饼(这就是她迟到的原因)而且还多要了一个蛋,她刚刚在奔赴诊所的路上边跑边把这份厚厚的食物吃完,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

梦里的肥肉和猪油被陈太太吃掉,梦中人是不知滋味也不会感到饱足的,但把她的精神世界导入自己体内的食梦者却真真切切地尝到了所有食物……

不只是味道,还有质感和数量……

“这算什么噩梦!这种梦也要来找我!存心害人嘛这不是……”撑得无法弯腰的女医师直挺挺站在洗手池前,掬水拼命漱着口。虽然没吐出什么来,在陈太太梦醒前那拳头大的一坨猪油似乎还糊在她嘴里,“有病……吃点什么不好,猪板油!”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陈太太会被这“噩梦”逼得来找医生了。

“减肥,哼!女人除了减肥还知道什么!”她以汉子般的豪迈气概不屑道,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女“人”。

“腻死我了,我得爽爽口……”

白玉唐咕哝着回到诊室,四顾无人,插上门,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把生锈的菜刀,用吃羊肉串的姿势横放在嘴前痛快地大嚼起来。

虽然经过高人的法术治疗,那只在她体内一度兴风作浪的貘的恶念已被压制住,这种动物的本能仍成了她无法屏弃的习惯。她生命的一半原本便是以梦与铁为食的神兽。因此白玉唐家从来不买磨刀石,菜刀锅铲什么的不好用了正好打牙祭。她老公对此政策极为拥护,无论如何即使一个月吃掉一口炒锅总比吃龙虾生鱼片什么的便宜多了吧!

咔嘣、咔嘣……

咯吱咯吱……

嘎巴嘎巴……

穿着白大衣的女医师举着半把残缺不全的菜刀,淋漓尽致地甩开腮帮子猛啃。正当这副令人目瞪口呆的奇景在安曦诊所的二楼上演时,门外传来了敲击声。

“白医师,你在吗?”小朱好象被屋里的异响震惊了,迟疑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屋里干什么……”

“啊啊,我……我的椅子坏了!我正在修它!”白玉唐慌忙拉开抽屉将半把菜刀丢进去,拍打着身上的铁屑去开门。

“……这破椅子大概螺丝松了,刚才差点把我摔一跤!嘿嘿……”她踢了踢椅子,故作轻松地对小朱笑。

“是吗?没摔着吧?”小朱蹲身要去检查那椅子,白玉唐急忙拦住。

“没事了,我已经修好了。”眼珠一转,赶快转移话题,“有人来看病么?”

小朱为难地点点头:“楼下来了个病人,情况很严重,我跟他们说了所长出去开会了,可病人家属很急,非要马上就诊……”她也知道这位助理医师只能处理与睡眠障碍有关的病例。

白玉唐闻言精神顿时一振:“什么病?”白大衣口袋里两只手已兴奋地捏成拳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长就是不肯相信以她的能力对付个把@#$%&&^%$##$%^@不成问题,总不给她实习的机会,像是生怕她一出手病人就呜呼哀哉。现在来了个“很严重”的病人,嘿……她支起耳朵。

“好象……好象是精神分裂……”小朱侧耳,她也听到了楼下的吵闹声,“病人闹得挺厉害的,我怕……”

“我不在这几天诊所只接待睡眠障碍患者,别的病人千万别让白医师治,小朱,你替我把好关。”所长临走前的叮嘱言犹在耳。

“没事没事!”“白医师”拍着胸脯大包大揽,样子不像悬壶济世倒像在比武打擂,雄赳赳地说,“我知道所长的交代,你放心,我不会乱给治的!我只想看看病人,绝对不会自作主张。最多开点安神补脑的汤药给他,来一个开一个,来两个开一双……”

小朱清秀的脸上流下一行冷汗。但病人已经由家属搀着,一路大吵大闹着上来了。

“好象是武疯子……”

白玉唐坐在桌子后,看着对面正在挣扎的病人低声自语。那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头发已略见稀疏,身材却依然挺拔,穿一身十分随意但一看便价值不菲的休闲装束,样貌算得上颇具魅力,这会却仰起面,闭着眼睛,激烈地把头左右乱晃,表情似乎很痛苦。

“要不就是摇头丸吃多了,不过看他的年纪不太可能啊……”

“或者真的是羊癫风?”

“酒精中毒吗……”

送他来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西装革履,眉目间与病人有几分相似(表情扭曲成那样居然还能认出来,厉害)。他满脸焦急,眼睛里也布满了红丝,显然为亲人忧心已久,此时一边竭力按住在椅上扭来扭去的病人,一边向医生交待病情:“大夫,请一定尽快治好我父亲,他病了已经有一个月了,整天整夜地处在这种混乱状态中,不肯好好吃饭,这样下去……”

“已经一个月了?”白玉唐打断他,不满地审视着这个为人子者,“为什么到今天才想起来送医院?你不知道精神疾患也是很严重的吗?你父亲上年纪了,身体禁不起这样折腾了——”她硬生生地把“生你这样的儿子还不如生块叉烧”吞了回去。

年轻男子脸上一红,仿佛很难启齿地低下头去,小声说:“本来早就想送医院了,但……但我祖母不同意……”

“你祖母……就是他的妈?”白玉唐瞪圆的眼睛从年轻男子溜到他父亲身上,一脸不可置信,“你是说你奶奶不让自己儿子去医院治病,不是后……”

“我祖母已经八十多岁了,全家都很孝顺她,尤其是我父亲,在发病之前对祖母从来是百依百顺,没有一次违拗过她的意愿。其实祖母虽然上了年纪,头脑一直非常清晰,而且通情达理,绝不是那种不相信科学的老太太,可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祖母就是不同意送父亲去医院,不管全家怎么说,她始终坚持己见……”

白玉唐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冲口而出:“你确信你父亲是你奶奶亲生的吗?不是后妈吧?”

“当然不是!我自己家里的事难道自己还不清楚!”他似乎有点生气,声音也高了起来。

“啊~~~~~~~~~~~啊~~~~~~~~呜哇啊~~~~~~~~~”病人摇着头,五官紧皱,大声发出没有意义的音节。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白玉唐忙道歉,在听了半天确定病人是在乱喊而不是说着任何一国语言后,她原谅了这个因父亲生病而脾气暴躁的男子(……大姐,是谁原谅谁啊……),“病人从开始就是这种症状吗?在他发病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兆,比如逻辑混乱、说话不知所云、性格突然改变、幻听幻视之类的?你祖母不让去医院,她有什么理由吗?”

她用一只笔轻轻点着桌子,严肃地以权威语气提出一连串问题。年轻男子怔了怔,思索片刻,说:“这……我父亲是在近一个月……确切地说是27天前突然发病的,在这之前没有任何异状,只是那段时间父亲特别忙,经常晚归,出差也特别频繁……不过都是些生意上的事,我父亲的身体一向很好,心理素质也不错,我想他不会因为这点压力就……就这样子吧?”

“是不是因为事业压力变成这样子我们还得再诊断,不能用猜的。有些人看起来很强悍其实脆弱得很——当然,我还没断定病人肯定就是被累成这样的。也许你父亲出门在外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你不知道的事,发病因素是很复杂的。”白玉唐淡淡地说,瞟了一眼在儿子的手臂下奋力扭动号叫的中年男子,“请你说下去,病人从开始发病就一直是这样的症状吗?”

“是的……我记得那天是父亲去香港参加一次商务会谈回来,到了家,说是很累,脸色也很差,几乎不愿意多说话。洗了澡就睡了。半夜突然醒来,开始大喊大叫……好象神智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了,无论我们对他说什么,他都像是完全听不懂……此后一直这样子,完全不认识人。有时我觉得……他好象……好象迷失了自己,他的表情总是很痛苦地像在和什么争斗一样,父亲让我觉得他的神智似乎被禁锢在另一个世界里,找不到回来的路。他……好象丢了魂。”年轻男子努力回忆着病情,然后为自己在医生面前脱口而出的“不科学”的描述微红了脸。

但那位女医师却十分认真地倾听着他的话,没有丝毫嘲笑的神气。

“呜呜~~~~~~啊哇!嗷~~~~~~~~~”病人突然打开儿子的手,跳起身,伸长脖子向天大喊起来,发出的竟是一种类似野兽的叫声。

“爸!爸……您休息一下……坐下,安静地坐一会,医生在给您看病呢……”年轻男子连忙将他按下去,抱住剧烈挣扎的身躯,用哄小孩般的口气安抚着父亲。声音因为心疼和尴尬而哽咽起来。

“爸,您快点好起来吧……母亲和祖母都盼着您早日回到她们身边啊!爸……”做儿子的似乎控制不住情绪,紧紧抱住发出兽号的父亲,眼泪滴在他身上。

女医师却并没被这父子亲情图感动,她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病人,他被年轻有力的臂膀箍住了,没法离开椅子,但仍然竭力昂起头,扭曲着面孔朝天长吼。在这间小小的诊室里分外刺耳。

失去神智的中年男子,此刻看起来确乎,很像一头野兽……

白玉唐的目光异常冷静而敏锐,盯在病人身上,锋利如同解剖的刀锋,像是切开了这具怪异地陷入狂乱的躯壳,游走在里头那些迷宫般的曲曲心窍……

人的心,的确是世界上最不可看透的谜了。就连人自己,也不能懂得。可是现在竟然要让一个异类来医那颗迷失在何处黑暗中的心吗。

女医师眼里逐渐浮起惊奇,竟像是某种极感兴趣的、不带感情的目光。她咬着笔杆,缓缓地说:“可能你说对了。你父亲的灵魂女医师眼里逐渐浮起惊奇,竟像是某种极感兴趣的、不带感情的目光。她咬着笔杆,缓缓地说:”可能你说对了。你父亲的灵魂也许真的被禁锢在什么地方。“

不等年轻男子为这不科学的话诧异,她飞快地问:“你祖母怎么说?你的这种印象是她灌输给你的吗——你祖母是不是一位迷信的老人?”

“不,那只是我自己的感觉。至于我祖母,她从来不迷信的。她是位老党员,一生坚信无神论。”他先是斩钉截铁地下论断,“她还学过一点中医……可是,这次父亲生病,先是送到一般医院去详细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病变。医生说父亲的身体再健康不过了。当母亲和我要送他去精神科检查时,祖母却突然激烈地反对。她为父亲把了脉,告诉我们这病绝不可以找精神医生来治,我父亲也不是精神病。我追问祖母,她只说现在还不能告诉我,但她知道父亲的病是怎么回事,不是什么大症候,只能在家里静养,由她调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还警告我,说如果胡乱找人来看父亲,将会发生更严重的事,到时就连她也不能收拾。”

“这么说好象你奶奶的……对不起,你祖母她老人家的医术高明得很嘛?一把脉就知道是什么病,而且有那么大的信心,自己在家就能治好?那么,我们辛辛苦苦学医这么多年都没有用了。”白玉唐大言不惭。

男子觉得面子十分挂不住,羞愧地低下头去:“其实我祖母从前真的不是这样的。她一直是最通情达理、讲科学的老人家。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会这样……说到祖母的医术,其实也就是年轻时在村里跟土郎中学过一点罢了,治治感冒泻肚什么的还可以……这次祖母固执得让人害怕,甚至威胁母亲和我,要是我们不听她的话带父亲去精神病院她就绝食……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伏在父亲肩上,崩溃地哭出声来。白玉唐同情地望着他,男人的眼泪总是让人看不下去。她正要开口劝慰,被儿子压在下面的病人忽然停止了号叫,双眼仍紧闭着,一只手却挣扎着抬起来,摸到儿子脸上。

“爸!您听到我了吗?”年轻人又惊又喜,抱住父亲连连摇撼。

然而病人却没有半点认出他的表示,喉咙里嗬嗬地滚动着混浊的痰音,那只手撂了下去,五指抠进自己大腿里去死命地掐,隔着裤子白玉唐在旁边看着也替他疼。

“爸,您别这样!您看看我,我是小宇啊!您不认识我了吗,爸,您松手……”

做儿子的抹着泪去扳父亲伤害自己的手。白玉唐站起身,想要过去帮忙,实在不成就强行让他昏睡过去吧……总比这样活受罪好。那只在布料上掐出指甲痕来的手却又抬了起来,只是动作十分吃力,仿佛与什么相反而强大的力量抗争似的,病人的右臂颤抖着几经沉浮,终于揽住儿子的头颈。

“羊!羊……鬼车……蛊……惑……啊!羊……羊啊……救救~~~~~~”

病人口中忽然喊出一串与之前全然不同的音节。虽然极其含混,但听得出绝非那种野兽嚎叫一般、毫无意义的乱叫了。

白玉唐与那名叫小宇的年轻男子同时抬头,四只眼睛紧张地落在他口唇上。

念慈恩3

“我敢肯定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救救我!”白玉唐半躺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按来按去,两眼盯着电视,眼神却心不在焉。

小乖在她腿上蜷成一个毛茸茸的黑团,呼呼大睡。

“毫无疑问,他的灵魂被人控制了!”她突然一拳捶在茶几上,水果盘里的草莓与零食盒里的小螺丝钉一同跳起来。小乖厌烦地半睁开眼,用威胁的目光瞟了女主人一下。

但白玉唐显然没注意到黑猫的表情,她激动万分,神经质地快速按着遥控器换台其实什么也没看,嘴里念叨着:“不,八成不是人干的。太缺德了,拘禁灵魂需要很高的法力啊……城里没听说有这么强的妖怪呀?情形不像鬼附身,看来就是妖物,岂有此理!哪个外来盲流,到了咱的地盘居然不先来向我报到,私自就敢伤人了!保护费都不交!”

你这演的到底是正义的维护者还是黑道老大……小乖翻翻眼睛,暗自咕噜着。正准备讽刺两句,忽然身子一轻,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四脚朝天扔到了地上。

白玉唐完全沉浸在紧张的推理中,对外界的一切毫没知觉,把小乖随手一抛,大马金刀地在沙发上打横坐直,一手撑在弓起的膝上,架着膀子摆出标准的地头蛇POSE:“不收拾了这家伙,我以后还怎么混?小样,你死定了!……可是他前面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那家伙的线索一定就在这里头。什么羊……难道是羊妖绑架了他?又什么鬼车、什么锅、火的……鬼车,一只羊成了精,驾着车把人的灵魂绑走,搁锅里烧了吃?”

小乖爬起来,愤怒地跳上沙发,伸爪挠她一下:“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病人嘛!都叨叨一晚上了,也没想出什么名堂来,烦死了!这样下去我看你也要变成神经病了。”

“小乖,我好歹也是你妈妈诶!你踩我的脸也就罢了,现在怎么学得这么没大没小的!”白玉唐揪住猫脸团弄,把它挤压成猪头状。

“我最讨厌人家捏我的脸!”小乖挥爪又给了她手背一下,在白玉唐抖着手哎哟连声时,它跳开一步,舔湿前爪拼命洗脸,“就算是妈妈也不可以捏我!再捏我我可要唱歌了!”

趴在茶几下面舒适地睡着的狗浑身一哆嗦,夹着尾巴没影了。

“要解决这种事,你的智商不够。现在让我来分析一下整个事件。”小乖洗好脸,端坐在一个靠垫上,优雅而骄傲地将尾巴盘到前脚上,捋捋胡须说,“首先,这人的身体完好无缺,只是神智不清,对吧?”

“对呀。”

“神智不清也就是思想被人控制了。”

“可以这样说。”

“由此论证,凶手的目的并不是伤害他的肉体,而凶手擅长的显然是通过精神力量使人陷入狂乱。我想现在那个男人的灵魂正被困在一个幻境里。”

“嗯,我也是这么想。”

“这个幻境一定非常强大,那个男人魂已离体,没办法和外界沟通,也不能把自己的遭遇告诉家里人。他并没放弃努力,他的魂魄肯定一直在挣扎着想要逃出幻境,可是敌不过那个凶手的力量,总是被拖回去。”

“没错,今天他说的这句唯一有线索的话肯定是拼命抵抗着凶手的阻拦,利用瞬间的自主向我们发出信号。”

“这幻境很可能是一个梦啊。如果建造梦境的家伙灵力足够强的话,梦会实化成无法突破的堡垒,那也就是说,凶手具备创建一个虚拟世界的能力,对吧?”

“是啊……这不都是以前我告诉你的嘛?”白玉唐正心悦诚服地听着黑猫的推断,忽然想起来,奇怪地看着它,“你抽风啊?干吗做出这么怪的样子?”

小乖用后腿立着,两只前腿横“爪”当胸,摆出军体拳预备式,斜瞥着她:“综上所述,种种迹象,我觉得这事很像是你干的!”

“死猫!”它的主人抄起靠垫向它砸去,“怎么会是我干的!”

小乖张开前爪稳稳地接住了靠垫,但这件暗器的体积比它大太多,虽然接住了,猫儿人立的身体还是随着来势向后倒去,再次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

从靠垫的覆盖下发出嚣张的狂笑声。

“我洗个澡的工夫你们就又打起来了!”白玉唐的老公汪丹从浴室走出来,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弯腰掀开靠垫,白爪白脖子的小黑猫正笑得打滚。他揪住后颈把它拎到沙发上。

“还是为了今天那病人啊?你们也真行,别人家的事,竟然能让你们吵成这样!一晚上打了三伙架,有完没完啊?”汪丹坐下来,企图劝解这对“母女”。

白玉唐气鼓鼓地瞪着小乖:“本来我们没有吵,刚才说得好好的,我以为它真能给我出主意呢,没想到这死孩子不学好的,现在连给我下套都学会了!”

“哦?小乖还会给人下套啊?”汪丹好象来了兴趣,伸手拍拍小乖的头顶。这小黑猫正忍着笑、踮着脚贼兮兮地往他腿上爬。

“哼,刚才它说,害那个人的凶手是通过精神力量建造了一个幻境,用类似梦的虚拟世界把那人的灵魂困住了……”

汪丹摸着下巴,沉吟道:“它说得没错啊……其实我倒觉得这事看起来挺像是你干的……”

第二个靠垫向他俩飞去。

“你们欺负我!我不给你们做饭了,我回娘家去,我去跟薜荔住……”白玉唐气得语无伦次,“还想吃回锅肉、还想吃妙鲜包拌鸡饭……哼!”

“别!”如此强有力的威胁使两个正在相视而笑的家伙一下子慌了手脚,“我们这不是看你为这事犯愁,心疼你这才想办法逗你开开心嘛。”

“有这么心疼我的吗?”显然家中掌管厨房大权的大人物余怒未消。

“好老婆,千万别生气啊,我再也不敢了。”汪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用深眼窝双眼皮的水盈盈眼睛仰望,施展男色攻势,同时飞快地瞟猫一下,“小乖,还不过来哄哄你妈妈!”

小乖得此眼色,立刻咪咪叫着爬到白玉唐身上,撒娇地把头在她手上蹭个不停。在这双重温柔之下,她的火气很快没了。

“我刚才的态度是凶了一点,都是因为这件事太棘手,我心里急嘛。”抱着小乖,白玉唐撅着嘴说。

汪丹坐回沙发上,搂住她的肩膀:“急什么?慢慢治呗,反正又不致命。都一个月了,要杀他早就杀了。”

“可是这城市里来了个很厉害的妖怪啊!”白玉唐叫起来,“它能拘人魂魄,绝不是平庸之辈!而我们竟然对它一无所知,也许它正在暗处窥伺着我们……多可怕!”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妖怪干的?”汪丹抚着猫背上的毛,缓缓道。

白玉唐睁大双眼:“不是妖怪,难道是——人?”

“我没说一定是人,但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凭什么你就能断定准是妖怪干的呢,别忘了人类中也有不少通晓法术之辈。”

“人类……”白玉唐的思维不能接受这个假设,目光越发迷惘,“但人抓自己同类的灵魂有什么用啊?又不能吃。如果是妖怪,倒可以把它吃了来采补。”

“在你的世界里某甲害某乙除了吃就没别的动机吗?”汪丹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个像单细胞生物一样的女“人”,“其实就算是妖怪之间,彼此伤害的原因也绝不只为了吃这么简单,更别说人类了。人啊……有多少倾轧、暗算和勾心斗角,一刻不停地在这个种族中上演着……要害一个同类,需要理由吗?老婆,你之前好歹也做过二十多年的人,怎么还能天真成这样?怪不得你永远也写不出薜荔那么好的故事来。”

“谁做了二十多年的人,别忘了,我今年只有七岁!天真一点有什么不好吗?”白玉唐说。虽然在薜荔面前她最讨厌的就是说她只有七岁,但另外一些时候,当她说不过别人,总是把这件事扯出来当挡箭牌,不但不以为耻,而且得意洋洋,大有“反正我是小孩子,爱咋咋地吧,你跟一个七岁的小孩子较真反正丢人的是你”之势。

汪丹和小乖同时摇了摇头。

“这人没救了。”小乖打了个呵欠,不屑地翻过身去,把屁股对着她,睡眼朦胧。

白玉唐大条的神经根本没察觉两个家伙对她的态度,只顾兴致勃勃地追问:“那你倒是说说,假设凶手是人类的话,他这么做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我说过了真正的动机可能是我们意想不到的,人类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生物啊。现在只从表面上最浅显的一点来看,你那个病人不是什么公司的大老板吗?”汪丹耐心地谆谆善诱。

“是啊,那又怎么样?”白玉唐瞪眼道,“但在我眼中他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患者,这点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

汪丹苦笑:“我先去倒杯水喝……”

看来大势所趋,今晚非大费唇舌不可了。

白玉唐却咬着嘴唇,仔细地回想今天上午发现那个中年男人身份的情景。

他喊过那一句关于“羊”的话后,便又回到人事不知的状态。无论她和他的儿子怎么努力,都再也无法从他口中撬出任何线索。他只是猛摇着头啊啊乱叫,时而抻长脖子发出几声号叫。

眼看今天是不可能解决这事了,白玉唐只好胡乱捏造,说初步诊断,病人的情况疑似某种精神分裂症的初发期,如果想要追本求源,还需要进一步的详查。

“他有点狂躁的倾向,我开些宁心清火的药,你先带他回家服药静养两天。”反正吃不死人,她要趁这时间明察暗访,说不定两天之内就已经把那幕后黑手揪出来了呢,“大后天这个时间,你再带他来复诊吧。”

病人的儿子似乎有点为难,嗫嚅着开口:“祖母不让父亲去医院,今天我还是骗她说是带父亲到郊外开车兜风散心才溜出来的。要是被祖母发现的话,她真的会说到做到的。而且父亲这一病,公司里没人主事,这段时间我只好硬着头皮先顶着,抓了这边又顾不上那边,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一会送父亲回家后我就得马上赶去公司……”

女医师没有理他,顾自扯过病历本来填写:“病人的姓名?”

“车建强。”

“性别……这个就不用说了。年龄呢?”

“四十七岁。”

白玉唐埋头唰唰地书写:“车建强,男,四十七岁……”忽然停下来发了会呆。

“车建强?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车、建、强——我一定在哪里听过的,可是那是什么时候呢……”

年轻男子不好意思地说:“我父亲是本市宏力集团的……”

“啊,宏力集团呀,我想起来了!”白玉唐拍着额头,“对对,车建强是宏力集团的董事长,他公司是不是做那个……那个汽配生意的?我说怎么这么熟,前些日子宏力集团见报率很高,什么本市今年创造产值最高的私营企业,还捐了一大笔款子给助残协会……你父亲的名字在新闻里风光了好一阵呢。了不起,生意做得真大。难怪你焦头烂额,这么大的公司一下子没了主事的果然是麻烦得很,车先生放心吧,我会把你父亲尽早治好的。”

“白医师记性真好。我叫车航宇。”车建强的儿子说,“您叫我的名字就好了。既然您都知道了,我还有个请求,就是关于我父亲的病……为了避免公司内部混乱和生意上的损失,我们对外一直说父亲是操劳过度引发的轻微神经衰弱,没什么大碍,现在正在国外度假疗养。您知道,我们不想把事……”

“我知道我知道。”白玉唐很快地接口,“为患者保密本来就是我们这一行的义务。这一点你大可放心。药都开在这里,那么今天就不耽误你了,至于你祖母那边……我们电话联系吧,两天后看情况,如果你父亲可以再出来就照原时间复诊,如果不能我们再想办法,好吧。”

车航宇用感激而信任的目光望着这位冷静、精明、有条不紊(小乖:假象啊……)的女医生,她高度的专业素质和胸有成竹的把握(假象啊假象!)令连日来处在慌乱疲惫中的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如果这位私人诊所的女医生真的能治好父亲,无疑是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他马上把电话号码留给了白玉唐。

“我给车航宇打个电话吧!”她跳下沙发,奔去拿了手机开始猛翻电话本。“139……”

一只手从她肩头上把手机掣走。

“还给我,讨厌,人家现在要办正事呢,没空跟你逗着玩。”白玉唐跳起来去抢,但官方数字身高163的她蹦了几下也抢不到汪丹手里的东西, 当下一个扫堂腿踹在他脚脖子上。

“哎哟!你这人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啊?”高大的男人倒在床上,抱怨说,“谁跟你逗着玩呢,我这是制止你丢人。你想出什么来了,平白无故给人家打电话能汇报什么?”

“我想和他奶奶谈谈,说不定能套出点线索来。我觉得那老太太肯定有问题,也许她知道什么内情,让我来旁敲侧击一番……”

“击你的头啊!”汪丹坐起来,推了一下老婆的头,“你就别添乱了,说正事先。刚才说到哪了?”

“车航宇他爸是宏力集团老板。”白玉唐嘟着嘴,委屈地走到一边。

“对。你想啊,一个私营企业集团的一把手,如果突然疯了……”汪丹继续分析,忽然想起来,“咦,QQ上哪儿去了,一晚上没看见它。”

“刚才小乖要嚎……”

“我是要唱歌!”睡着的黑猫猛地支起耳朵,大声抗议。

“……好吧,它威胁说要‘唱歌’,QQ听见这噩耗就藏起来了。”

“呸!喵!”

“……这狗……”汪丹做了个绝望的表情,清清嗓子,说,“好了,现在你想,一个私营企业集团的一把手如果突然疯了,最常见的后果会是什么?”

白玉唐想了半天:“……会加薪吗?”

咣当!刚坐起来的汪丹又一头栽倒,呻吟着:“我知道你很想买那套CK的衣服,乖,等我做完这个项目发奖金时一定给你买……可咱也不能这么着魔吧?这样你都能想到加薪?”

“我想车建强疯了,不能上班,他儿子又不能做那么多事,那他们公司的人一定要比从前忙啊,要多加班,不应该加薪吗?”

汪丹喝了一大口水,决定放弃对她解释一个大集团最高决策者的职责不是员工多加班就可以代为履行的努力。

“这么跟你说吧,车建强疯了,直接后果就是宏力集团的经营乱了阵脚,有可能会失去一些生意和客户,那么受益的就是他们的竞争者。也有可能公司内部有人混水摸鱼,掏公司的墙角中饱私囊。还有,他们的某些客户就可以趁机落井下石,在和他们的交易中大占便宜——总之像这样数一数二的大集团老总一躺倒,一定会有N多方面的人都会从中得到好处,而这些人就很有可能是凶手或买凶杀‘魂’的主使者,你明白了吧?”

“哦。那干吗不干脆杀‘人’?不是更省事吗,一了百了。”白玉唐举一反三地问。果然天下最毒妇人心……汪丹暗自胆寒。

“……这个,要是人即刻死了,一来会引起警方的注意,二来宏力集团说不定就直接倒闭,这样某些人就没有趁乱摸鱼的时间了啊。”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突破对智障儿童教育的极限,“老婆,我说要不你还是别管这事了吧。车建强这个人牵扯的利害关系太复杂,也太重大,说不定后面隐藏着什么惊天黑幕。以我们的能力八成管不了,还得把自己卷进去……”

白玉唐嗖地从他怀里跳起来,义愤填膺:“什么话!就是因为有惊天黑幕我们才要管!而且要管到底!不管那个幕后的黑手是什么东西,我非把他揪出来不可!老公,你怎么能这样啊,想当年在那场大战中你是多么勇猛,我的老公可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

当年那不是被逼急了吗……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事,我不解决怎么办?汪丹咧着嘴,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以我们的能力在这个城市里,要是我们都管不了这事,就更没人能管了!”白玉唐站在地当中,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继续做唯我独尊状,“别的不说,哼,假设这事是一只羊妖或羊妖受人指使干的,这家伙到了咱的地盘竟敢不来参拜你,摆明了削你面子!你可是众所周知的禽兽……不,百兽之王……”

“那是麒麟。”汪丹懒洋洋地说。

“……好吧,那你也是水族之王。”白玉唐丝毫不受打击,继续兴冲冲地挑拨,“就咱小区餐馆里养的那只王八每次见了你还都磕头呢,多威风!现在,这只死妖怪却公然不给你面子……”

“我这是威风吗……”汪丹撇着嘴,“如果真是羊妖,我也管不着。人家为什么要来参拜我?”

“羊不是水族吗?”

“……”

汪丹挥了挥手:“你已经彻底思维混乱了,我不跟你说了。这事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你以为你是super man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就是想凑热闹、起哄,还做出维护正义的样子呢,小东西。”

“你怎么知道……”白玉唐讪讪地。

“聚众围观看热闹,这种素质低下的事你干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不知道谁知道?”

汪丹打了个呵欠:“快十二点了,睡吧。明儿还得上班呢。这事回头再说,啊。”

白玉唐不情不愿地踢蹋着拖鞋去刷牙,谁知一阵惊天动地的狂吼突然响起,一道影子从她脚下闪电一般蹿过,差点被绊一跟头。

“小乖又发神经了!”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但那阵狂吼却不是猫叫,细听去,“汪汪汪汪~~~嗷嗷嗷~~~”

QQ从床底下突然窜出,疯了一般直奔大门,发出它生平最响亮的叫声。

“QQ,闭嘴!”

“死狗~”

男女主人双双冲上去企图制止。这可是大半夜啊!因为小乖每天早晨的例行叫……早,邻居们已经对他们很不满了,如果再添上个半夜12点狂吠的狗……白玉唐不寒而栗,她想到QQ似乎还没办养狗许可证……

“QQ,别叫了!来找妈妈——”她一个箭步,张开双臂扑向QQ,但那条平时一跑起来脚爪就打滑的狗这次竟然矫健地向旁边一跳,飞身从趴倒在地的女主人背上跃过。

“555555……”白玉唐捶地大怒,指挥着汪丹,“老公,你快点包抄它!”

高大的男人穿着沙滩裤绕茶几追赶围着它飞奔的小狗五圈。大多数时间,以人类面貌出现的汪丹并不像他的真身一般夭矫,相反还有些小脑不发达的嫌疑,老是笨手笨脚、磕磕碰碰的。一只拖鞋从他脚下以抛物线飞走,QQ跑着跑着,突然原地刹车,调头急奔,去追那只拖鞋。追了两步方才猛省,急忙转身逃。

汪丹见QQ上了拖鞋的当,大喜之下忙从背后接近它,一心追赶拖鞋的狗浑然不觉,正当男主人攒足了劲,脚尖点地,轻飘飘地跃起,以头下脚上的入水姿势极尽优美地向它降落时,QQ忽然想起了它真正的目标物,马上放弃拖鞋又返奔大门。

“汪汪!”它一边吼着一边气势汹汹地扑到大门上,两只前爪猛挠。而在这之前一米八几的大个男人早已一头扎在地上,两脚伸进床下,脑袋躺在QQ的狗窝里,七荤八素。

娇小玲珑的小花狗扒了一会门,发现不能出去,就又扬着脖子狂叫起来。它汪汪了几声,往门前一蹲,以标准的苍狼姿势仰天长啸起来。

“呜~~~~~~~~~嗷~~~~~~~~~~”

长发美男的头从狗窝里艰辛地举起来,瞥了它一眼又无奈地沉没。没想到QQ都有如此敏捷的身手,在这套几十平米的小单元里总不能现出原身追捕一条狗吧?

“烦死了——”独自占据了整个沙发的小乖翻身再翻身,终于无法忍耐,伸了一个长长懒腰爬起来,郑重宣布:“这狗疯了!看来你们俩都没辙了吧?关键时刻,还得我‘歌神’出马!现在让我来以毒攻毒,让我来摆平它!我——”

它用白色前脚一捋胡须,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巴:“呜喵~~~~~~#@$$^^*&^%$%#@$^^……”

一只手及时掐住它的脖子,制止了这场惨绝人寰的灾难。

白玉唐在千钧一发之际爬起来,终于赶在广安小区全面倒塌之前抓住了那个可怕的声波源,捂着拼命挣扎的猫嘴,紧急告诫它:“别吵!你看QQ,今天好象很不正常!”

“它哪天正常过!呜呜~~~~~~”小黑猫被提在她手中,四肢使劲扭动。

“你不觉得QQ居然发出了除惨叫外的第二种叫声,这本身就很诡异吗?你看,它现在多拽!一副大爷的样子,简直就像雷见着你一样!”

“简直就像我见着它一样,这胆小狗!”小乖极力挽回面子,但终于承认,“这死狗今天好象是不太正常!我还从来没见过它这么厉害呢!吃大力丸还是脑白金了?”

“你们看,QQ好象发现门外有什么。”汪丹也凑过来,一边拍打着头上的狗粮纸屑。

六只眼睛注视着QQ.这位除了在吃饭时候总是令人忽略它的存在的家中成员蹲踞在门前,昂首高呼,小小花狗身上似乎迸发出一股威严与杀气。

——“外面有‘东西’!”白玉唐第一个反应过来,把小乖往汪丹头上一扔,不顾身后开始扭打的它俩,大步冲到QQ旁边,打开大门。

“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地铁轰隆隆的呼啸伴随着白玉唐的自语,这似乎不是一个适合的思考背景,她恹恹地扶着头,眼皮直打架,“世界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QQ都不害怕呢?它可连蚊子都不敢抓啊。”

她的疑问绝对是有道理的。QQ是一年前她和汪丹回四川他的老家(当然是作为人类的老家,即表格里会填上“籍贯”的那一栏)时偶然收养的小流浪狗。当时它在一个雨夜被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在街上翻垃圾,白玉唐和汪丹正吃了火锅回来,看到这只如此瘦小、可怜的小东西几乎毫不犹豫地便把它带了回家。

他们猜测QQ在流浪生涯中一定受到过什么伤害,以致幼小的心灵蒙上了阴影,这条黄、白、黑三色相间的小花狗被收养已经一年多,却依然不和他们亲近。别的狗一听主人叫它名字会跑过来邀宠,QQ一听人叫它却在第一时间飞快地逃走藏起来。白玉唐和汪丹若想摸摸它、抱抱它简直比偷猎者追捕藏羚羊还费劲(请原谅这个不道德的比喻),必须两人合力,拟订一个完美的作战计划然后分头包抄有时还得使诈——都不一定能摸着它一根毛。QQ倘若生在武侠小说里,一定是凌波微步的最佳传“人”,对于它逃命的本事,就连两个神兽化身的主人也不能不甘拜下风。

“我们如果把QQ解剖了,它肯定没有胆,不信咱们打赌。”某次在企图喂药给生病的QQ失败之后,白玉唐恶毒地说。

而发烧烧得昏昏沉沉的QQ在睡梦中听到它的名字,立刻一个激灵跳起来,从极狭窄的缝隙里使劲挤进沙发底下,其速度与力量……

“这哪是病狗,这简直是大象。”

QQ什么都怕。怕人,怕响声,怕光,怕影子,怕小乖,怕任何会动的东西……小乖至今都记得在QQ刚到家时,它不爽了几天之后对这个流浪小子难得地产生了一丝恻隐之心,于是慷慨地把自己私藏的一包虾仁(白玉唐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买来准备做菜的材料去了哪里)向QQ扔去,并大喊着:“嘿!这是我赏给你的,吃吧~~~~~~~”

不用说,当时QQ的反应把见过大战妖兽世面的小乖都吓得够戗,从此它发誓再也不和这个神经病有任何交往。

像这样一只胆小如鼠的狗,到底发现了什么,才能让它突然间威风起来呢?

“这可真奇了,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比QQ都不如的东西……”

昨晚她毅然拉开大门,门外没有任何人和“东西”。

广安小区都是老房子,不是封闭式的公寓,每层的住户都是呈一直线排列,各单元大门出去是一长条露天走廊,围着铁栏杆。有点像老式的宿舍楼。

白玉唐看到四楼的走廊上,已经有很多家窗口亮起了灯。隐隐听到“他们家的狗……”的抱怨声。她面红过耳,蹑手蹑脚,做贼心虚地在走廊上来回搜查了两遍,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并且,没有闻到“东西”的气味。

“难道我猜错了,门外的不是什么妖怪,而是鬼?”听说狗可以看到人眼看不到的灵魂,但连人都怕的QQ怎么会不怕鬼呢?而且,如果真的有鬼,小乖应该比QQ更敏感啊!

就在她打开大门之后,QQ突然安静下来,它停止了凶悍的吼叫,两只小眼睛眨巴眨巴,又恢复了那副可怜兮兮的受气模样。当白玉唐搜查走廊无功而返时,她的开门声把QQ吓得夹着尾巴直往厕所溜。

“是鬼,不是鬼,是人,不是人,是妖怪,不是……”

自然,这一宿的后半夜白玉唐无法再合眼。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直到把汪丹也念叨得失眠。尽管受到老公的劝告、安慰和威胁,她也明白这件事很可能仅仅是QQ的另外一种神经病偶然发作的结果,但以白玉唐这种在马路上如果见到围了一圈群众就非要挤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不可的人,她的好奇心怎能容许她高枕安睡到天亮。

念慈恩4

“呵~~~~~~~~~~~”白玉唐又打了一个巨大的呵欠。因为一宿没睡,今天倒起了个早,地铁里清净得很,居然还有空座位。

倚在座椅靠背上,她在渴睡的欲望与坐过站的恐惧中苦苦挣扎,为了排解困意,白玉唐从包里掏出一个木糖醇口香糖的瓶子,倒出一颗,咀嚼起来。

同时四处张望。车厢里寥寥几个乘客都是面无表情的上班族。今天没见到那对乞丐祖孙。也许她们还没来,也许没在这趟车上。

她很想再见到她们。虽然貘不像某些种族或道力高强的人类法师一样拥有一眼看穿对方真身的本事,但她身上属于“非人”的直觉依然告诉她,这对祖孙不简单。

——她们不是人。

她对她们的判断也就到此为止。虽然看出她们是非人类,她却无法分辨她们到底属于哪一种族。是妖,是怪,是仙还是魔?后两者不大可能,在与小女孩手指相触的一刹,她感觉到从那孩子身上传来一股非人的气息,有点阴寒,但并不很强大。

似乎,是某种倾向于黑暗系的精灵还是小兽……她回味着昨天早晨由指尖流入的那股微微刺痛的凉气。

显然那个老乞妇是知道这孩子的真身的。她后来的表现分明是不愿与自己多打交道,由此看来老妇八成也是一路货色。不过这个城市这么大,有几个非人的居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而且人家祖孙俩也没做什么坏事,都沦落到乞讨为生了,又何必苦苦相逼啊~~~~~~~(其实是根本找不到人家)

现在还是少管闲事,先把车建强的谜解开吧……她边咀嚼边下着决心,突然手机铃响了起来——又是那情有独钟的“I LOVE YOU”。白玉唐在乘客们微微诧异的目光中用手掩着嘴,像特务接头似地接通电话。

“老婆!”原来是汪丹。汪丹这人,缺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缺觉。昨晚他被白玉唐搅和得一宿没睡,今天早上说什么也起不来了,打电话给同事叫代请半天的假,就倒头长眠。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白玉唐看看表,才8点,不禁大奇。不会是梦游着打的电话吧。

汪丹的声音显得很紧张:“老婆,我跟你说,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凡事多留神,我怀疑有‘人’要对付你。”

“怎么啦?谁?为什么对付我?”

“我刚才在咱家大门上发现了——发现了血!”汪丹急迫地叮嘱着缺心眼的老婆,“看来对方行动得比我预想中还早,也许现在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白玉唐等不及他说完,抢着大惊小怪:“血?不会吧!我昨晚很仔细地查了两遍啊,就算天黑看不清楚,我的视力也没这么差呀!大门上有血,我不可能看不见。对了,你赶快去买强力清洗剂,把门刷干净……”她首先想到的是一扇恐怖的鲜红大门,趁今天老公在家,让他把这事搞定,免得自己下了班还得做大扫除。

“没有很多血,只有一滴,在大门正中。”

“太好了,那你赶紧拿抹布擦了。”就算只有一滴也得擦门,她满脑子想着偷懒,不失时机地撒娇,“人家昨天也一夜没睡,人家累得很嘛……”

“我是告诉你今天在外面要注意危险!”汪丹吼道,“看来昨天QQ可能真的发现了什么,门外有‘人’来过。肯定是冲着我们来的——多半是冲着你!”

“哦哦。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白玉唐高声讲话,以掩盖嘴里卡啦卡啦的咀嚼声。木糖醇瓶子里装的全是一粒粒螺丝帽,“只有一滴?也许是路过的邻居在我们门上拍蚊子了也说不定,老公你不要这么神经质嘛,我这么好,从来不得罪人,有谁会对付我一个小医生呢?”

“车建强的事你忘了?昨天白给你讲一晚上!我说什么来着,这事弄不好就得把我们也卷进去吧,想不到来得比我想象中快多了。我跟你说,可能对方已经发现你给车建强看过病、而且要插手这事了。他们现在要对付你,昨晚的事不是偶然的。你安分点,可千万别再瞎管闲事了!”

“你是说他们派人在我们家大门上抹血,警告我们?”她喜欢看黑社会的港片,这时有机会亲自扮演,登时兴高采烈,“我才不怕!靠,还学人家放高利贷的。抹血就抹血吧,才抹一~~~滴~~~,冲这个他们也不是什么大手笔。连道上规矩都没学会的小毛崽子们,唬谁呢?让他们来啊,看老娘怎么收拾他们……”

坐在白玉唐旁边的几个乘客畏惧地看着这个身穿吊带背心、长裤外面套条破烂牛仔短裙、绿头发张牙舞爪的女人,纷纷离座,走到别的车厢里去。

“这滴血可能不是人类的,我也辨不出它属于什么族类,但肯定不是水族。气息很淡。我把它保存起来了,你拿给薜荔看看吧。”虽然是龙,汪丹和他的老婆一样,都是在做了二十多年人之后才觉醒没多久,对于“非人界”的了解还不及专门研究灵异的人类女作家。

“薜荔去云南开笔会了,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还是等回家我看看吧。”

“……你?”显然汪丹对此十分怀疑。

“切,好歹我也是她的铁杆粉丝!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

“嗯,好吧。你自己多小心啊,今天下班我来接你。”

“好,然后我们去逛街!今天不做饭了,我们在外面吃,我想吃大排档!”白玉唐向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外面吃饭的机会,好在她的要求并不高,“——对了,你不说要睡到中午吗?怎么这么早就起来看大门去了?”

“你走了以后我想来想去不放心,睡不着。还是到门口去看看,结果还真发现迹象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下班别乱跑,等我过来接你。”

“老公,真没想到你平时虽然那么二百五,但关键时刻居然这么关心我……人家觉得好幸福~”白玉唐摸出小手绢捂着鼻子,哼哼唧唧地做娇羞小女人状,“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

“好好说话!我是怕你挂了我没钱娶第二个!行了,别牙疼了,快上班去吧,小心坐过站!”

白玉唐收起电话,惊讶地举头四顾:“耶?怎么这车厢里没人了……”

一语未了,双柏路到站,等在站台上的大批群众都把这节空荡荡的车厢当作目标,呼啦一下涌过来。门一开,令人眼晕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扑至。

“别挤别挤!让我先下去!”白玉唐高喊着,捏着包拼命往外挣扎,但好汉不敌人多,几次差点被人群重新推回车厢。在被踩了N脚之后她总算在车门关闭之前逃上了站台。

“挤什么!赶去投胎啊!”她从一个男人胁下钻过时被他在背上狠狠推了一掌。

“先下后上懂不懂!还有脸骂人——”白玉唐岂肯吃亏,脚刚踏上站台边缘就转身冲着开走的列车骂回去,身后没来得及上车的人群一涌,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站台下面跌去。

“救命!”她吓得尖叫,不分青红皂白伸手死死抱住离自己最近的人。下半身已滑了下去,她揪住那人的腿挂在那儿,拼命往上爬。等车的人群纷纷惊呼起来。

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轻轻一提,她还在大喊大叫,已被拎了上来。

“小姐,你没事吧?”

白玉唐惊魂未定,呼呼地喘着粗气,闻言这才抬眼打量一下自己的救命恩人。面前这个瘦高的男人正皱眉望着她,一身运动装,理着干净利落的平头。

“我我……我好象没事……谢谢你!”她低头看看,似乎自己的四肢还都在,只是脚上两只拖鞋式的细高跟凉鞋已离她而去。她觉得很不好意思。wωw奇Qisuu書com网刚才要是把人家也拖下去了怎么办?连忙道歉。

“刚才我太害怕了……对不起!”

“没关系。下次小心一点。”男人松开抓在她胳膊上的手。

“你力气真大!真了不起!”她醒悟过来事情的不对劲在哪里。自己虽然官方数字只有163,好歹也有90多斤,这个瘦男人竟然单手轻轻松松地就把她揪了上来,就像拎一只猫。

他笑了笑:“我是武术队的,这算不了什么。以后可别再这么玩悬了。”

她还要致谢,地铁的工作人员已穿过围观人群挤了进来,一边慌慌张张地喊着:“谁跳轨了!”

围观群众一致抬手,朝她一指。

戴大沿帽的男人严厉地瞪着这个披头散发赤脚站在地上的肇事者:“怎么回事?想不开也不能到这儿来捣乱,这不是干扰铁路秩序吗!”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么没公德心。”他旁边的中年妇女感叹。

“是小两口吵架想不开吧?”

“现在失业率太高,人都脆弱着呢,上个月刚跳了一个,这又……”

众人七嘴八舌。

白玉唐在千夫所指下讪讪地举起手:“我没想不开,我是被人挤下去的……”

“我可怜的鞋啊~~~~~~呜呜呜,我刚买的鞋啊!”安曦诊所二楼的洗手间里传出令人心碎的哭声,“我才穿了一个星期啊!你就这么走了,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今天真是太晦气了,呸呸呸。白玉唐一边在水龙头下冲脚一边啐着。要不是那个武术队的男人仗义出手,自己大概真的“想不开”了。可惜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人家,他就没影了。

大侠啊……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仙风道骨的年轻男人。好象长得还很不错?她在镜子里发现自己在嘿嘿地奸笑,连忙脸色一正。

新买一个星期的美丽凉鞋掉到地铁轨道里,注定尸骨不全了。真没想到,我可怜的小鞋鞋你们这么命苦……今天不但丢了鞋,还被当成跳轨自杀的教育了一顿,最终导致再次迟到。这个月全勤奖势必泡汤。光脚在小朱和小郑惊讶的目光中上楼,她洗了脚,找出白色护士鞋换上。

那双银色镶珠片的超炫鞋子,是她所有的鞋中最贵的一双了……狠了半天心才买下的。555,早知就听老公的,上班时间不穿它了。

“命也,运也。”白玉唐叹着气,愁眉苦脸地面对患者。

“大夫您说什么?”那个带孩子来的女人泪盈盈地望着她,“我儿子的情况是不是很严重?大夫您可一定要给我们治好啊——”

“不不,您儿子应该只是很轻微的自闭症,您不要太着急。他这种情况还是不难处理的,请相信我。”她只好把脑海中翩翩飞舞的鞋子抛在一边,伸手摸了摸那个沉默的小男孩的头顶。

看着那母亲焦急的脸,她忽然觉得有点感动。心里一股说不清楚的滋味慢慢翻涌上来。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像爸爸妈妈那样爱你,全心全意,无私无畏……只要孩子能得到哪怕一丝幸福,做父母的就是牺牲了自己也没有一句怨言。

“可惜人类啊,总是不知道自己拥有的是多么巨大的财富……”

坏运气似乎是接踵而至的。这个早晨,一事不顺,事事都不顺。整整一天病人络绎不绝,白玉唐忙得不但头昏脑胀,肚子也胀,因为吸入了太多的噩梦。有杀人的,有火灾的,有发洪水的(他确信他不是在尿床吗?)……满腔的乌烟瘴气。

直到下午四点多她才有时间歇一会。马上插好门,拉上窗帘,盘腿坐在地板上,闭目合掌,喃喃嘟囔起来。

随着听不清楚的低语,昏暗的房间里像轻烟骤起,缕缕冒出一些扭动的雾气。雾气越来越浓,白玉唐的嘴唇翕动不已,雾气袅袅舞着上升,逐渐凝结成面目模糊的灰色人形。天蓝窗帘上映着窗外法国梧桐的密叶,大片的暗影,沙沙招展如水墨描成。此情此景诡异非常。

“缁衣鬼,这次找你们来是有点事要请你们帮忙。事成之后,我有重谢。”

“什么重谢?”十多条灰色人影无声无息地游近,如同水蛇缠绕在她身上,嘻嘻咯咯地笑着,“去年你答应给我们的男人现在还没兑现呢!这次有什么重谢?你能给我们一个男人么?”

白玉唐振臂摔开那些人影上下抚摸的手,喝道:“说了多少次不准摸我!我又不是男人!我是答应过你们,但最近一直找不到罪大恶极该死的男人,一旦找到了,一定把他的灵魂交给你们,绝不食言。这次你们如果帮我这个忙,我……我去买贝克汉姆的写真集送给你们,怎么样?”

她召唤出来的这些灰色人影叫做缁衣鬼,是古代被迫出家为尼的女子死后怨气所结成的非妖非鬼的怪物。它们并不是某一位尼姑的鬼魂,有可能整座尼庵的怨念才会凝聚成这么一个,因为并非自愿修行,而是在礼教与戒律的逼迫下孤老终身,它们既不能涅磐解脱也无法入轮回投生,只能永远飘荡在阴阳两界之间。当年在白玉唐刚刚发现自己不是人的时候,曾经遭遇过它们。因为她当时心灰意懒地剪了个极短的发型,被它们误认作男子而纠缠不休。缁衣鬼没有灵智,它们唯一的本能就是渴望异性,如果某个男人死后恰巧被它们抓住就别想去投胎了。这些可怜而又茫昧的怪物也没有什么法力,白玉唐一向觉得它们没什么用,但现在似乎正好派上用场。

“贝克汉姆写真集……”为首的缁衣鬼对这条件有点不满,试图讨价还价,“我们还想要莱昂纳多的,还有基努李维斯,还有F4和周杰伦。另外你得答应我们,找到了合适的男人,杀掉之后必须把灵魂交给我们。”

“你们想吃穷我?条件这么多,没门!我到现在都还没钱结婚呢,你们想的倒美。”

“啊!你要结婚了~~~~~~”缁衣鬼们鼓噪起来,纷纷哭泣着揪住她,“你都要结婚了!你这么幸福,我们只是要一些写真集你都不肯满足我们,没有同情心……”

“呜呜呜,她要结婚了!”

“没诚意!”

“她老公我见过,很帅的!呜呜呜……”

“啊,真的吗?”

“她老公是龙神,好帅啊……”

“呜呜呜龙神化身的男人啊,我也要看……”

缁衣鬼们七嘴八舌,喧哗不已。白玉唐急得连声呵斥,如果这些家伙真的去缠住汪丹,以后家里怕是没一天清净了。

“嘘!别吵!你们想把人都引来吗!好吧,最多再加一本莱昂纳多,我已经做出最大的让步了。随你们的便吧。”

“再加上F4怎么样……”缁衣鬼还想讨点便宜。

“休想!就这么多,爱干不干。你们以为我一个月挣多少钱?现在的写真集贵死人!”白玉唐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它们。

缁衣鬼聚在一起嘁嘁喳喳了一会。

“好吧,我们同意了。事成之后你可不许赖帐,不然我们天天去缠住你老公。”为首的鬼说,“要我们办什么事?”

“本市有家宏力集团,是做汽配生意的,他们老板是我的病人,现在被陷害,疯了。我要你们去调查这家集团所有的员工和客户,总之和他们有利益关系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把这些人的情况查清楚了来告诉我。”

缁衣鬼纷纷拍手:“这容易,这容易!宏力集团,我们记住了。”

“查的时候给我小心些,别太张扬!”白玉唐叮嘱这些缺乏大脑的生物,“另外!最重要的是只许查人,不许害人,也不许骚扰男人!不许扰乱宏力集团的正常营业,现在是老板的儿子在主事,年轻人已经手忙脚乱了,你们可不能再去给人添乱……”

“啊啊,年轻的公子在主持一个大集团……好帅,好浪漫……”

“豪门世子耶……”

“年轻能干的英俊总裁……”

在灰色雾状人形相当于眼睛的部位冒出桃红色的光芒,点点闪烁。

“闭嘴——!”白玉唐扎下马步一拳打去,缁衣鬼们啾啾叫着逃开,雾气溃散,流到安全的地方重新凝聚成人形。

“你们言情小说看多了?我严重警告你们,不准骚扰男人,更不准碰我病人的儿子!否则别说写真集,信不信我找个法师打得你们魂飞魄散!”白玉唐吼道。

缁衣鬼们胆怯地缩在角落里指指点点:“好凶啊!”

“貘都是凶的吗?”

“有老公就这么凶,很了不起啊?”

“看她一点都不温柔,她老公肯定不会喜欢她的,早晚要被甩了!”

“你们……”白玉唐被这群饶舌的鬼气得半死,“对,你们也知道我是貘。你们这种怨气所钟的东西,跟噩梦也没什么分别吧?惹毛了我不用劳法师大驾,我一口~~~~~~就把你们全吞了!”

“我们不敢、不敢!”缁衣鬼们战战兢兢。

“明白就好,老实点没你们的亏吃。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多用点心——”

正在指手划脚、大过领导瘾时,门忽然开了,有人走进来。

白玉唐登时呆住。

一身浅灰色运动装,脚穿跑鞋,平头,瘦高身材,精悍而不失飘逸的气质——“你你……你不是那个……大侠嘛!”

地铁站救了她一命的神秘男子就像他消失时一样突兀地再次出现。他微笑望着她:“呵呵,什么大侠啊。想不到我们有缘,这么快就又见到你了——可是……你这是在……”

他满脸疑惑。白玉唐发现自己还在摆着马步,气势汹汹地指向那批缁衣鬼,脸一红,忙跳起来做文静的女医生状。

“嘿嘿……我看现在没有病人,这个……自己活动活动筋骨,随便练练~”她讪讪地又摆了几个姿势。

平头男子似感意外:“哦?你也会武术?”

“当然……不会。我哪能跟你专业的比,我只是坐得久了怕发胖,所以随便运动运动……”白玉唐边笑对着他边伸脚踢开那群呼喊着“帅哥啊~!”围涌上来的缁衣鬼们。它们近距离地见到这男人,早已激动得胡说八道,虽然常人看不见它们,也听不懂它们的言语,但若是敏感的人可能会听到一些微细的声波。

果然那个男人皱了皱眉,侧耳仿佛在倾听着什么。白玉唐见状不好,连忙打岔:“那个,我们还真是有缘啊,啊哈哈哈……”傻笑了几声,“你怎么会到我们这儿来呢?”

他像是突然从沉思中惊觉,笑了笑:“哦,你看,我都把正事给忘了。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原来你是一位心理医生,真……没看出来。我是来看病的。”

“看病?”白玉唐和那群鬼同时大惊。看此人神清气爽玉树临风地站在这儿,怎么也不像个心理有问题要来看医生的人。

“就算他是疯子我也喜欢!你们别跟我抢,这男人是我的了~~~”

“是我的是我的!”

群鬼吵嚷着,你推我挤,争先恐后地向他扑去。眼看那微笑的男人就要惨遭群鬼缠身,白玉唐又不能公然殴打它们,只急得一头大汗。缁衣鬼是最低等薄弱的灵体,无法致人于死命,通常只能在偶尔碰上有男人刚断气的时候趁他入轮回之前将他的灵魂劫走,但倘若一个活人被这种鬼缠在身上,时间久了也多少会侵蚀阳气,有损健康。

就在一群缁衣鬼扑到他身上前一秒,静静地站在那里的男人突然转身朝办公桌走去,群鬼扑了个空,待要再追,已被白玉唐拦住。

女医生背对着男人,满脸杀气,瞪得那群灰色灵体瑟缩不前。

“我叫陶森清。男,未婚,今年28岁。职业国家武术运动员。”他拿起笔,摊开手中的病历本自己写起来,笑着说,“我替你减少点工作量吧,这些资料我就自己填了。”

“哇,连名字都这么帅!28岁耶,正当壮年的男人耶……”

“未婚、未婚——他未婚啊你们听到了吗?!”

“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吗?”白玉唐转过脸,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和职业性的冷静语气,边说边走到窗前,唰一下把大幅厚蓝窗帘拉开。

缁衣鬼们在突然照射进来的阳光里惊慌尖叫,化作缕缕轻烟没入深褐色打蜡的陈旧木地板。白玉唐低头对它们逃走的方向喃喃道:“算你们识相。别忘了要帮我办的事!”

“小姐,你在对谁说话?”陶森清填完病历本,抬起头来困惑地说。

“没,我刚才好象发现一只蟑螂跑过去。你知道,这种老房子就是容易生虫。”白玉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我姓白。你叫我白医生,或者小白都行。你觉得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看你的气色好象很好。”

陶森清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最近觉得有点耳鸣,有时还有点轻微的幻听。本来一点也不严重,但下个月要参加一个很重要的比赛,队友和教练都劝我还是尽快治愈的好。比赛中是不能被干扰的。”

白玉唐了解地点点头:“的确……对了,你学武术,具体是练什么的啊?”

“我学剑。”

“哇!”女医师顿时把职业风范抛到九霄云外,激动地尖叫一声,“什么剑?什么剑?我说你是大侠嘛!我以为只有在武侠小说里才能见到呢……你是武当派?峨嵋派?昆仑派?”

她两眼发亮,顺手抄起圆珠笔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我是国家武术队的,不是什么派的。白医生你大概太喜欢看武侠小说了。”陶森清摇了摇头,笑道,“我去耳鼻喉科看过了,医生说我的耳朵很正常,但我仍然时常耳鸣。就在刚才……我在你的诊室里好象还幻听了……”

“哦?你听到什么?”白玉唐紧张地前倾。

陶森清直视着她的眼睛,淡淡地说:“我听到很多女人的笑声。”

念慈恩5

和汪丹坐在大排档吃着田螺、喝着啤酒时,白玉唐仍然眼神发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老婆,你今天怎么回事啊。还在哀悼那双鞋?”汪丹看她一眼,略有不满地说。

白玉唐浑身一震:“啊?你说什么?”

“你还在想你那双鞋啊?节哀吧,人没事就好了,你要再这样恍恍惚惚,以后还会出危险的,怎么让我放心得下?”

“我以为你会说再给我买一双呢。”白玉唐泄气地说。

谁知汪丹好象比她更泄气。手肘支在桌上,低下头去,一绺子长发从眼睛前面扫过,看起来无比地颓废。

“暂时买不了了。”

“为什么?”那双鞋虽然贵,但比起他答应的CK套装还是算不了什么嘛。

“我们公司今天给员工分股票了。”

“这不是好事吗?分你多少股?”

“没我份儿。他们做的员工评估,我不合格,没资格拿股票。正好今天我又缺勤半天,下午一到就被部门主管叫去谈话,说我工作态度不好,吊儿郎当,什么什么的,教育了一顿。这个月正好赶上总公司老总来视察工作,我被抓了典型。七扣八扣,我看这个月薪水不剩什么了。而且,我的提案也被打回来了。”

“提案?你说那个策划案啊?不是已经过了吗?”白玉唐不明所以。她只知道老公是在游戏公司做策划的,但生性胆大无脑的她连最普通的网游都懒得玩,除了连连看之类只需眼疾手快、对智商没有要求的,她对游戏一律不感兴趣,也一无所知。

“之前是说过了,可今天突然又说不行,全部作废,重头来过。主管说这个项目时间已经很紧了,要我在一个星期内重做一份新策划案出来。”

“一个星期?我记得上次那份你好象做了一个多月的而且还累得贼死……”

汪丹摊开手:“没办法。今天就是衰。我看公司的意思,要是一个星期提不出满意的方案,恐怕我就得准备走人了。”

“这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使白玉唐说不出话来。愣了一会,她抓起包就起身:“老公,别吃了,咱回家吧!”

“干什么?”

“回家你赶紧写策划呀!时间这么少了,都是我不好,不该拉你出来吃,快走……”

汪丹拉住死命拖拽着他的女人,安慰她:“也不差这一会儿。出都出来了,今天就陪你吃个痛快。坐下坐下,你应该信任你老公我的工作实力!”

“我只信任你的行雨实力……”白玉唐咕哝着,垂头丧气地坐回位子,“我靠,今天咱俩就跟踩了狗屎似的,怎么突然间衰成这样!我真怀疑是不是真踩到QQ的大便了!你要被炒鱿鱼,我又差点挂掉还丢了最心爱的鞋子……哎,对了!还没跟你说,今天在地铁站救了我的那个人好奇怪!”

大排档老板送来热气腾腾滴着油的烤串,汪丹拿一串塞在她手里:“快趁热吃。怎么奇怪了?”

“那人下午居然到诊所来找我看病。他说他是国家武术队练剑的,最近有点幻听,因为要参加比赛想尽快治好。我就觉得他好象有点怪怪的,于是我就想把他催眠了看看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是人吗?”汪丹劈头问。

“应该是。如果他不是,那他的灵力就太可怕了……”

白玉唐把陶森清领到治疗室,让他躺好,额头接上“磁波理疗仪”。虽然幻听患者她压根不知道该怎么治也根本就没打算给人家治,白玉唐放出权威的专业口吻劝她的病人闭上眼睛,放松身体,心里什么都别想。

“这样,你很快就会在磁波的作用下安然入睡了,它会舒缓你的神经,放松大脑皮层,对你的病情很有好处喔——我们这台可是最新进口的高级仪器!放心,今天所长不在,我会给你打个八折。”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磁波。在大胆地把不明用途的仪器接在人家脑袋上之后,看到陶森清闭上了眼睛,她开始使用貘的能力将他催眠。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陶森清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迅速滑入睡眠深渊,以上古神兽的催眠之术,在白玉唐撤消灵力作用之前就是发生大地震他也会睡得像死猪一样。确定陶森清睡熟了,女医生催动法力,把自己的肉身虚化,从深不可测的虚拟世界里放出死去多年的古貘灵魂。她要进入陶森清的潜意识,从他的梦境中判断此人的路数。

但是,貘进入病人的梦境之后,见到的竟是一片空白!

真正茫茫如雪的空白,四面无涯,干净到没有一个微小的斑点……对貘来说,这比任何恐怖的噩梦都更可怕。

它在空白梦境里奔跑咆哮,不死心地寻找着可以食用的东西。

“对不起,白医生,我还是睡不着。”

躺在治疗台上的男人突然睁开眼睛,白玉唐大吃一惊,从虚化成光点的肉身中探出的貘的长鼻迅速回弹,像一条被拉长了的黑色橡皮带突然松手,反撞向她的额头。

“555555,我现在头还疼着呢!”白玉唐揉着额头抱怨。

汪丹的神色变得很严重:“他看到你的真身了吗?”

“不知道……我当时都慌了,反正我是第一时间就把真身收回去了,谁知道他看见没看见。不过他后来表现得倒是很正常,可能没发现吧?……我就随便给他开了点药把他打发走了~”

“你笨呵!”汪丹伸手在她头上推了一下,白玉唐阿唷一声,耷拉着脸甩开他的手。见老婆真生气了,汪丹只好替她揉着,放轻了声音解释:“老婆,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啊~~~~~~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这个姓陶的真的不是普通人,八成他和你碰上不是偶然的,说不定早就盯上你了。来找你看病,可能就是有目的地来试探什么,既然他能主动来找你,看到点什么不该看的当然要装作没看到了!难道连这点做功都没有?”

“他——早——就——盯——上——我——?”白玉唐一字字地重复,忽然坐正身子,矜持地微笑起来,“难怪在地铁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当时我还没敢多想呢,怕自己自作多情~你这么一说我也醒悟了,我觉得他根本就不像个有病的人,后来肯定是找借口想再跟我见面……嘻嘻,真没想到,他能找到我上班的地方,我总是这么不敏感,我跟你说呀,上初中时班里有男生在放学路上跟踪我我就一点都没察觉,他整整跟了一学期呢……”

汪丹瞧着目光朦胧陶醉地抚摸自己脸颊的女人,只好大口往嘴里塞东西以免说出“你什么时候上过初中你根本今年只有七岁什么中学大学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哪会有男生跟踪你”。

“……这个……那当然,我的老婆肯定是大美人啦!有人跟踪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就算你真上过中学我看也未必会有男生敢跟踪你)所以我能在众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抢到你真是天大的幸运(我根本不记得有人跟我抢过你呀!),我一定得把你看好了,免得被那个耍剑的臭小子钻了空子,撬我墙脚(555陶大师啊陶大侠!您真的是来拯救我于水深火热的河东狮窝中的吗?)!吃饱了吗?老婆,吃饱了我们就回家吧!”

“嗯~~~~~~其实,其实我还可以再吃点的……可是人家怕胖啦!”白玉唐搔首弄姿地站起来扭了几下腰,故意做出不满的口气撒娇,“你瞧,最近我都觉得我胖了~~~~~~”其实喜滋滋的不胜得意。

“咳咳……哪有!一点没胖!瞧这小腰,多苗条!”汪丹额上汗珠涔涔滚落,用手圈住扭动中的女人腰身,大力赞扬,“我老婆是天生的模特身材,吃多少也不会发胖的(你见过由半拉灵魂和半拉人的念头构成的东西发胖吗?)!”

获得了虚荣心极大满足的白玉唐这才感到满意:“我们再叫点东西打包回家吃吧!老公今晚还要工作,我是很贤惠的!”

“是是,不但贤惠,而且漂亮!我的小美人呐……”汪丹挽着晕陶陶已然迈不动脚的老婆开步走。可怜的小东西,几乎没被人这么夸过……

旁边几桌的食客同情地看着这小两口:飘逸黑亮的长发随便挽成精灵王子发型、肩宽腰细、高鼻深目的高个美男与绿发如乱草、衣服胡乱配、形状狂放的官方数字身高163的女人。

有多少端庄美好的极品黄金塔就这样被狗尾巴花插住了……

在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夜市,卖报小贩往来穿梭,卖力地吆喝:“晚报晚报!本城要闻!买晚报了啊,看看今天咱们这儿发生了什么奇闻怪事!晚报晚报!本城要闻!”

汪丹努力地巩固着老婆的好心情:“不行,我得赶紧把你领回家好好地藏起来!我现在有强烈的危机感,竟然有人要抢我的老婆(瘦田没人耕耕开有人争……),我可不能让你受什么耍剑的小子蛊惑……”

“晚报晚报!看一看,瞧一瞧,本城要闻!水电要调价了啊!政府整顿菜市场经营秩序!从明天开始黄瓜每斤一块钱以下!地铁有人跳轨自杀!死得多惨,天大的疑案……”

懒洋洋地倚在老公臂弯里的白玉唐闻声倏地转头:“卖报的!我买一份!”

“我不是特别爱吃黄瓜……”汪丹连忙表态,否则以老婆骇人听闻的勤俭美德,恐怕自己在整个夏天的晚餐桌上都将与黄瓜为伍。

白玉唐拿了一份报纸在手,迫不及待地已展开读了起来。

“我现在明白车建强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了!”烤串的烟雾里,她的两眼炯炯发着亮,“不是什么锅、火——他说的是蛊惑!”

“羊,鬼车,蛊惑!救救我!”

纸上关于跳轨自杀的报道仅是豆腐干大的一小块,死者是一名中年男子,身份现已查明是某外企职员,怀疑是因为被解雇而寻短见。他在今天中午离开公司后于春望桥站自杀,当场死亡,晚报虽然有着极灵敏的嗅觉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消息,却不能把这等负面的新闻大肆宣扬,故只用了最平淡简洁的通讯体一笔带过。但芸芸市民显然不像新闻工作者那样具有约束自己好奇心、顾全稳定大局的素质,古今中外,不关己事的陌生人的离奇死亡从来就是市井巷议中最鼎沸的谈资,轻淡的嗟叹,兴奋的猜测,除了死者亲友,哪有切身伤痛。

卖报小贩拥有充分的商业头脑,知道什么是卖点。在他舌灿莲花的宣传下,那晚夜市中的人有多少被这条豆腐干新闻诱惑掏钱买下整份报纸,白玉唐怕是永远也算不清楚了。

但她明白一件事:这名男子的死恐怕不只是自杀那么简单。因为在回家之前她听到坐在小区树下乘凉的几个大妈的议论。

“说是死得蹊跷……”

“哎哟哟!吓死人了!你们不知道,我是亲眼看见的呀!吓死我了,不然我怎么到现在都不敢回家睡觉,怕做噩梦呀!太可怕了……”

“啊?你亲眼看见了啊?”

“真是晦气呀!”

“可不是!明儿我非得叫我家老头子陪我上庙里拜拜去不可!哎哟,这是怎么说的,好好的出个门,就看见这种事!不然我也不坐地铁的,那东西闷在地底下,不见天日的,哪有公车舒服!——都是今天我小外孙发烧,我闺女年纪轻,没经过事,吓得什么似的,电话里风风火火地叫我快去陪她送孩子去医院,听她都快哭出来了,我一急,又舍不得打什么车……”那位大妈把蒲扇往腿上一拍,捞起裙摆哗啦哗啦扇着赶蚊子,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我到了地铁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路线图,看也看不懂,人又那么多,挤来挤去,我就坐错车了。坐到春望桥才发现,我赶紧下车要往回坐,你说说,这还不如坐公车省时间呢!……那会儿我就忽然听见一帮人齐打伙儿乱喊,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挤过去一瞧,后悔死我了!你说我凑这热闹干什么?一个男的,跳车,让地铁给压死了!阿弥陀佛,我活了这把年纪连鸡都不敢杀一只,怎么就让我看见这样的死人了呢!看了个满眼——那男的死得别提多惨了……哎哟,我可不敢再说了,一想起来浑身寒毛都发糁……可你们猜怎么着?这男的死得怪呀,那么长一列火车轰隆轰隆地压过去,人都没个模样了,一地的血呀……呸呸呸,可这死人愣是没有脑子!”

“没脑子?……”几个听众面面相觑,不解此话玄机。

“那脑袋呢?”

“脑袋压碎了呗!”大妈不耐地一挥蒲扇,像是要驱散今天的晦气,“可是这死人脑袋里愣是一点脑浆都没有……”

“也许是给车压得糊涂了,瞧不出来了吧……”众人强忍着恶心推测。

那大妈斩钉截铁地否定:“不能!我亲眼瞧见了,就是没有脑浆!一丁点儿都没流出来!那死人的脑袋里是空的……不行了,我不能再跟你们说了,今晚上非做噩梦不可!”

“……”嗡嗡窃议。

“反正当时好多人都瞧见了,大伙儿都说怪。你们还真别不信,这事呀,邪门!我得赶紧回家给我闺女打电话去,叫我女婿明儿可千万别坐地铁上班了!邪性了……”大妈对听众似信似疑的态度十分不满,收拾蒲扇、马扎,起身上楼了。

“你说这事能不能是真的?”相距三米的另一棵树影下,一对衣着前卫的年轻男女正在交头接耳。

“不知道,要不我追上去仔细问问那大妈。”白玉唐拔腿就走,被汪丹扯住。

“别。估计也问不出什么别的了,回头你再吓着人家。”

“这整件事据我推测现在是这样的!”白玉唐边上楼边滔滔不绝地夸耀,“我都想明白了!现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或一窝羊妖,它们蛊惑人,把人的灵魂劫走,然后诱使人的肉身去地铁跳轨自杀,顺便就把人脑子吃掉。车建强和今天那个死者都是它们的受害者,所谓鬼车指的就是那列地铁!我现在充分怀疑我在地铁碰见的那个老太婆和小女孩与此事有关……”

“什么老太婆、小女孩?”

“哦,这几天光想着车建强的事,忘了给你讲。”她把遇到乞丐祖孙的事讲了一遍,“……我就见过她们这么一回,后来再也没碰见。那小女孩绝对不是人类,她身上有阴气,可是绝对没有强到可以拘禁人类灵魂的地步,我想八成是她奶奶也就是那老妖下的毒手!”

“你先别忙着下结论。事情的疑点还很多,比如说,报纸上说死的那个男人生前是外企的高级主管,警方和地铁人员做了善后之后叫家属来认尸,发现他手上戴的一只欧米茄表丢了。现在死者家属一口咬定是在自杀现场不见的。如果是妖怪下手,它们要一只名表有什么用?而且车建强都发疯一个月了,为什么还没有杀他?”

“这……反正不是人干的!那个男人不是脑子先被掏空了以一具行尸的形态走去‘自杀’,就是在死的瞬间马上被什么把脑子吃掉了,甚至连那么多围观的人都没有发现。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是人类能做到的嘛!”

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汪丹指着大门正中偏上的位置说:“早晨那滴血就是在这儿。我把它保存在一张纸片上了。”

浅绿色大门已经擦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白玉唐边说:“一会儿让我来检验一下那滴血,会一会究竟是何方神圣……”边推开门,脚刚踏进屋子,立刻发出一声惨叫。

“小乖~~~~~~~~~~~死猫!!!你吃饱了撑的把灯都开着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电又要涨价了!”

只见门厅、客厅、厨房、厕所、卧室以至壁橱,这套房子里只要能开的灯全部亮着,一片辉煌景象。音乐声震耳欲聋。

小黑猫正站在桌子上随着电视里的摇滚乐狂放地扭动,两只前爪还抱着一只鞋,在鞋底上作弹吉他状。观其风格十分生猛,必是重金属无疑。由于扭得太投入,它竟没察觉主人回家,直到女主人的尖叫刺入耳中才慌忙丢下鞋子,飞身抓起遥控器关了电视,以天真可爱的姿势一溜小跑至主人面前,咪咪叫着蹭来蹭去。

白玉唐一把揪住脖子将它拎起:“我一不在家你就浪费电!”

“喵喵~~~~~~妈咪,我错了,我只是在看电视而已……电视里在唱歌于是我就忍不住……”小乖被提在半空,两只白色前脚耷拉在胸前,可怜兮兮地闪动着泪汪汪的猫眼,看起来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你嚎也就罢了!反正邻居们被你荼毒也都习惯了,但你没事把家里灯都打开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水电马上都要涨价……”

“呜呜呜我知道错了妈咪~~~”小乖赶快打断这个罗嗦的老妈,否则势必要被这样拎在半空教育一整晚,“我、我只是觉得开演唱会嘛总得有点灯光啊布景什么的嘛……”

“布景!!!”白玉唐又是一声尖叫,把猫一扔,飞奔到客厅。

“果然……果然晚了……”她呆呆地站在客厅当中。小乖“开演唱会”的那张桌子后面的墙上,横七竖八、色彩缤纷地挂着她的十几条裙子,且都十分艺术地互相交错着用胶带粘住。更有一条她最得意的玫瑰色大圆摆连衣裙,两只袖子打了个结挂在吊灯上,下面的大圆摆被一条丝带系住,里头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些什么,成一个球状轻轻地在头顶上摇摆。

“小乖!”她虎吼一声,黑猫马上乖巧地奔赴脚边。

“妈咪,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你今天上班累坏了吧,我来帮你捶背好不好——”它极其甜美地仰起脸,抱住主人的腿。

“你、你去把这个玩意给我打开,我实在没勇气看里面是什么……”白玉唐指着那个玫瑰色的大球,无力地喃喃低语。

“是!”小乖脆生生地答应,仿佛它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随即跳上桌子,后腿一蹬,以一个漂亮的鱼跃龙门式跳在空中,伸爪一挠。丝带系成的蝴蝶结散落,雪纺的柔软裙摆飘飘打开,向四面八方轻盈地荡漾,宛如玫瑰色的波浪,美不胜收。

无数彩色缤纷之物带着扑鼻的香气,如天女散花一般从裙摆中坠落,纷纷洒在小黑猫身上、桌子上、地上……梦幻般的美景……

“我的花!”白玉唐扑倒在地,“我的茉莉、米兰、杜鹃、绣球……连、连叶子都给我拔光了……”

小乖早已溜走,正在阳台把一排只剩秃枝的花盆往门背后踢。

悲愤的女主人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趴在“舞台”上软软地招手:“老公,你过来……你看看这死猫都干了些什么……”

汪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我都知道了,你节哀吧!反正那些花早晚不被小乖拔了也要被QQ啃了。”

“QQ……对,先办正事吧,老公,把那滴血拿来,让我看看。”白玉唐喊了一声,没动静,“老公,老公?你在干什么,那张纸呢?拿给我看呀!”

奇怪,汪丹还是没有应声。她站起来,向卧室走去。

“老公,那张纸呢?”

她看到汪丹正从床底下钻出来,一手揪着不停惨叫扭动的QQ,一手撮着一团白乎乎、湿搭搭的糊状物。

“那张纸在这里……很显然,QQ已经把它给嚼了。”汪丹抱着QQ,绝望地说。

除了一年多以前因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而大受刺激、不小心打开了虚拟世界通道闯下大祸那次,白玉唐可以肯定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中,没有比这个夏天更倒霉的时候了。

怪事纷至沓来,没一件好的。汪丹在公司仍然灰头土脸,每天的工作几乎都要被主管挑剔,失业危机越来越迫近。小乖惹祸不已,最近它迷上电视里的新人歌手选拔大赛,做梦都想去参加,天天在家“练歌”,而且对“舞台”的要求越来越高,它为自己度身打造,走的是劲歌活力野兽派(不得不说的确是本色出演)路线,宣称必须保持充沛体力,结果就是冰箱里的食物经常不翼而飞。大门上的血滴貌似重要证物,还没瞧上一眼已被QQ当了消夜。车建强的事毫无进展,和车航宇约定复诊的时间到了,他却打电话来说上次带父亲来看病似乎祖母已经起了疑心,现在病人被严格地约束在家静养,车航宇想尽办法,也不能再把老爸“偷”出家门。

“他奶奶真的是个神经病啊!”白玉唐挂断电话,愤愤地说,“有我什么事?我完全是义务帮你们救爸爸、救儿子,你们反倒一个个的推三阻四,又不是我家的人疯了!”

话虽这样说,如此奇怪的一件事,她既然已经插手进来,又岂能忍得住不查下去?以白玉唐的个性,若不把此事弄个明白,以后她怕是连觉也睡不好。

其实本来这两天已经很缺觉了。白玉唐打了个大呵欠。她现在认定“奶奶”是天底下最麻烦、最讨厌、最不可理喻的东西。她之所以睡不够,都是因为这个城市里的另一个“奶奶”。

那个乞丐“小女孩”的奶奶。

说也怪了,自从那个男人跳轨后,这两天又连续发生了三起自杀事件,虽然死者身份不同、年龄性别不同,但死法却是一模一样:都是在地铁站跳轨自尽。尽管地铁系统的工作人员做了种种防备措施,但要死的人是怎么也拦不住的,他们总有无穷的勇气与智慧,冲破生命的栅栏,离开这个决意背弃的世界。接连发生的地铁自杀事件造成了极大的恐慌,短短两天,客流量大为减少,平时拥挤不堪的地铁站变得空空荡荡,惨白的人工光线照耀着这个无昼夜之分的地下空间,远处轰鸣而来的列车一掠而过,车窗内望见寥寥几张乘客的脸,在那失去真实感的日光灯下,这个人类城市内高度文明的交通场所看起来宛如属于黄泉的异境。

很多人都不敢再乘坐地铁上下班了。包括白玉唐在内——汪丹强迫她改坐公共汽车,并且十分了解老婆一贯逆反的好奇心,每天早晨他亲自押送她出门,坐公车到诊所,看着她上楼然后自己再转车去公司。这样一来为了使他们俩都不迟到,起床时间由八点被迫提前到六点——清晨六点啊!白玉唐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在这个时间里生活过了。每天早晨她几乎都是在睡眠状态中被汪丹拎到洗手间,强行洗脸的。

不过起得早的唯一好处是,六点小乖还没有醒,总算免去了每日猫爪踩脸的酷刑。

“哼,平时也没看他这么关心我,主动接送我上下班……”知夫莫若妻,白玉唐深深地知道,汪丹虽然是一条在这个凡世间骇人听闻的神物——龙,但他却绝对拥有与时俱进的美德。如果问起他平生的最爱,除了他的人类父母,她敢肯定就是游戏了。一个“人”热爱嗜好热爱到以之为业的地步已经很狂热,如果在把爱好当成工作之后仍然对它热情不减、不生厌倦之心,那就一定是骨灰级的铁杆发烧友。和很多男人一样,汪丹对游戏的深情堪称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至于她自己……白玉唐决定用从汪丹一个同事的老婆嘴里听来的称呼为自己授衔。

“我们都是电脑寡妇。”

虽然现在十分担心她的安全,每天接送(押送)她上下班,但回家之后他仍像从前一样照旧往电脑前一坐,目不斜视,全神贯注。白玉唐最郁闷的就是自从他做了游戏策划,现在玩起游戏来可以打着研究业务的幌子,越发理直气壮。

“我就知道,反正他从来都不喜欢我去帮助别人的(真的吗?你不是想看热闹吗?)……”

作为水族之王,汪丹身上却看不出什么王者气质。这个眉细而挺、眼深而黑的长得过分漂亮的男人,主要关心范围基本限于他的小家之内。他和他同样非人类的老婆差不多在同一时间觉醒,而在此之前的二十多年,汪丹一直是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的四川人家男孩,平平淡淡地长大。由于自小父母离异,他对家庭温暖的渴望和珍惜是虽然孑然一身但却在想象中拥有完美家庭的白玉唐所无法理解的。自从有了她、小乖和QQ,有了这个属于自己的小家,汪丹表面上虽然整天吊儿郎当,貌似对什么都无所谓且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以言语讽刺、打击老婆,但他是把这个家当作堡垒来捍卫的。

对汪丹来说,世界上没有比家更珍贵的东西,没有什么比“妻子儿女”的安全和幸福更重要。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这种幸福永远延续下去,直至天长地久。任何有可能威胁到他家中成员的危险,他都要把它杜绝在大门之外。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这条龙对危险的反应是躲避而非攻击。言而总之,外表不怎么老实的汪丹是一个恬淡、温暖、无野心无壮志的住家好男“人”,私下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自恋与小小的讲究,比如只用某个固定品牌的洗发水与沐浴液,对男用洗面奶和护肤品颇有心得……

“哼,臭老公,死老公!都不帮我打那些坏蛋!我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揪出来,喀嚓!”时钟上指针走到四点半,想到汪丹此刻肯定正在公司悠哉游哉地享用外卖送来的下午茶而自己却坐困在枯燥冷清的小诊所,案情不但没有进展而且越来越乱,白玉唐使小性子摔打着纸笔,在空白病历上涂了一坨巨大的便便然后画上汪丹的眉眼,哈哈大笑。

“臭老公!不理我,哼!那个车航宇他奶奶也不是好人,还有那个小丫头她奶奶——”说到此突然想起此时无人,连忙拉上窗帘,把缁衣鬼召唤出来。

“上次让你们查的事,有什么回音吗?”

白玉唐问道,却发现这批鬼物根本就没听见她的问话,一冒出来,十数条灰色人形就四处张望,啾啾地吵成一团。

“哎呀,哎呀,今天那个帅哥不在诶!”

“呜呜呜,那个帅哥都不在叫我们来干什么……”

“这里只有这个凶女人好无聊啊!”

“闭嘴!”白玉唐一拍桌子,“是叫你们来看帅哥的吗?别忘了你们答应我办的事!这么不卖力,小心我吞了你们!”

“啾啾,啾啾,凶女人又发威了,怕怕~”缁衣鬼们挤成一团。

“废话少说。宏力集团的事查得怎么样了?自觉点,快给我说出来!”

我们都查过了,那个车少爷真的好帅呀!哇,想不到他年纪轻轻竟然能把偌大的一宗买卖管理得井井有条,真是少年英俊,意气风发,他的身高据我目测是一米七六,不高不矮正合适,他最喜欢穿灰色西装,听说他还没娶少奶奶……“为首的缁衣鬼眼睛一亮,口沫横飞。

一道黑色暗光从女医生额中射出,直逼兴奋得手舞足蹈的人形。缁衣鬼吓得连滚带爬,号叫着逃开。

“我问你车航宇长什么模样了吗?早就警告过你们不准骚扰我病人的儿子,你们竟敢……”

“不不,我们没骚扰!没敢骚扰他!”缁衣鬼看到光芒中闪现的那只伸缩不定的兽爪,大哭起来,赌咒发誓,“我们只在暗中窥探,一点都没有骚扰那个公司的人,不要吃我们,不要吃我们……”

“姑且信你们一次。宏力集团真的‘井井有条’?没有人掏墙脚?没有人做假账?没有人趁火打劫捣乱?”白玉唐收回貘爪,让那团黑气在额头上旋转不休。

缁衣鬼们畏惧地望着她:“他们好象都挺听那个车公子的话的……只有一个……什么财务处主管,好象和他们的掌柜商量着要把公司卖给一个更大的买卖,但是被那个姓景的女人搅了……”

“什么掌柜——你是说……总经理?”白玉唐听得一头雾水,这些几百年前尼姑的怨气化成的鬼物思维混乱,老是把现代和古代的事情混淆,她只能尽力试着理解它们的话,“姓景的女人又是谁?你们给我好好说话!”

“啾啾,我们不明白啊……听不懂……我们也是听到财务处主管和……嗯嗯,和总经理的话,他俩说什么给别人打工没有出头之日,盼了这么多年,好容易这次老东家……不是,老总生病了,那个小东西什么都不懂,他们要趁这个好机会把公司搞垮,让它被蒙克斯收购,这样他们就可以从中得到好处,再从公司的账上挖一点,有了这个做本钱,他们自己也可以开买卖当老板了……可是蒙克斯的景雅丽这个女人却把他们的好事给搅黄了。”

“蒙克斯?”白玉唐努力回想着这个听起来似乎耳熟的名字,最后终于有了点印象,“是蒙克斯汽车制造集团吧?一家专营汽车生意的美国企业?车建强的公司是做汽配的,如此说来蒙克斯要收购它似乎也有道理,也就是说财务处主管和总经理狼狈为奸,要趁火打劫是真的了。可是景雅丽又是谁?她是蒙克斯的人,为什么要帮车建强?”

“我们也不清楚啊!你叫我们去听他们说什么我们就去听了,现在已经都告诉你了,反正我们就听到这么多。那个景雅丽是个中国女人,好象是蒙克斯在中国最大的管事人了,车家帐房和掌柜本来已经和蒙克斯的美国老板商量好,要在几宗生意上做手脚把宏力集团搞破产,这样蒙克斯就可以趁机把它廉价收购,可是没想到暗中好象有人帮着车公子,好几次都要成功了,却有人跟他们作对,保住了宏力集团。现在他们查出来这个帮忙的是景雅丽,车家帐房和掌柜也很奇怪啊,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听还好,越听越糊涂。算了算了。”白玉唐现在充分地明白叫这些只知道男人的没大脑生物去调查这种商界阴谋是多么不智的选择。很显然,它们的商业头脑一点都不比她自己强(好谦虚的MM^^)。她挥了挥手。

“这件事你们就查到这里为止吧,以后这个不用你们帮忙了。”

“啊~~~~~~~~那小贝的写真集~~~~~~~~~~”缁衣鬼吵嚷起来。

“我说的是办成了事才给写真集!你们现在查的糊里糊涂的,半吊子,什么都没说明白,还想要写真集?”

“你耍赖你耍赖!不公平,你说过给我们写真集的!”

“555你欺负我们!仗势欺鬼,你好坏~~~~~~”

在写真集的驱使下缁衣鬼竟然忘了害怕,纷纷涌上来扯住她的衣服,叫成一片。

“——停!我也没说不给你们!”白玉唐大喝一声,闭目,将手掌贴在心口,半晌不语。

“她在干什么?”

“被我们气得犯心脏病了吗?”

缁衣鬼嘁嘁猜测中,白玉唐的右手缓缓离开心口,握成拳,送到为首的鬼面前。

“这只飞萤是我的意念凝成的,你收好它,我现在要你们去查另一件事——比这件可简单得多。一旦有了线索,马上放出飞萤,它会自动来向我报信。剩下的事就不用你们管了,如果能替我查到线索,我一定马上兑现条件,绝不食言。”

她右手松开,掌心里一点豆大的黑色光芒熠熠浮动,像要振翅飞走又离不开她肌肤一寸之外。漂亮的小飞萤,在女人洁白的手心如同一颗黑暗的星。

白玉唐手一挥,意念凝成的飞萤倏地飞入缁衣鬼头颅之中,被灰色雾气困住,在内里突突冲撞。

“别叫了,它不会伤害你的。你们发现了情况,只需要散开雾气让它出来就行了——反正你们只是些怨念,又没有真的身体——和我一样。”白玉唐对嗷嗷叫着往自己头上乱拍的缁衣鬼说,同时左手在空中虚划,画一个圆形,被圈住的虚空之中如同放映电影,浮现出一位老妇人和一个小女孩的形象。这是她把存储在记忆中的那对乞丐祖孙用画面的形式重现给缁衣鬼看。

“你们看清楚这两个人,记住她们的样子。然后到地铁里去找,无论任何时候,只要发现了她们,马上放出飞萤向我报讯。想不想要小贝和莱昂纳多的精美彩图性感喷火写真集,就看你们能不能找到这两个‘人’了!”

白玉唐甜蜜地笑着,重重咬着那几个关键字,用极具煽动性的广告语言向缁衣鬼发出致命的诱惑。诊室之内,桃红色的光点此起彼伏。

时间是下午五点。与此同时,和同事一起喝过了奶茶、吃过叉烧包的汪丹正从吸烟区返回自己的格子间,坐在电脑面前,打开一个网页,微皱眉头,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输入着什么。

此时他脸上一洗平时嘻皮笑脸的模样。神情无比严肃,那双深陷的黑眼睛里闪动着两点暗光,带几分冷酷与杀气。只有在此时,他才有一点点——仅仅是一点点——像是一条龙。

念慈恩6

但回到家里,汪丹依然是一副懒懒散散、视游戏为命的德行,整晚闷头在电脑前冥思苦想他的策划案,偶尔休息片刻就马上兴高采烈地去打魔兽,美其名曰学习优秀作品、寻找灵感。白玉唐虽然万分着急也不敢打扰,对这个家来说,到底老公的失业问题是比她的“破案”更迫在眉睫的事。

只好闷闷地在旁看电视,好容易找着个偶像剧,还没看出剧中男女是什么关系,小乖在一边吵着要看歌手大赛,闹不过它,只得拱手让出遥控器。小乖可就舒服了,四脚朝天地躺在沙发上,亮着白肚皮,像只蛤蟆,自我感觉还颇好地对参赛选手评头品足,十分不屑。

“这个基本功太差!”

“这个跑调了!”

“这个嗓音根本就不行!什么嘛,根本不是这块料,也敢来参赛!”

“这个选歌不对,一点都不适合她!”

“这个台风太烂!太烂!”

“这个长得明明是实力派还非要把自己当成偶像派……”

小乖撇着猫嘴,歪着胡子,指“手”划“脚”。白玉唐被它吵得越发心烦,顺手在猫头上打了一下:“人家都不行!就你行!小小年纪一点都不知道谦虚!”

“牵须?”小乖摸了摸胡子,“我还扯毛呢!妈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这些五音不全的后生小辈,我肯点评他们两句都是给他们面子啦!我可是这世上一切音乐的老祖宗,就这些玩意,”它轻蔑地瞥了电视一眼,“叫我怎么能看得上眼!”

白玉唐无语。虽然小乖的“歌艺”在她家一向是一个巨大的争议话题,但它说它是世上音乐的老祖宗这句话倒也并非全属吹牛。

“如果这就是音乐的起源……”她心有余悸地回想着小乖的歌喉,“只能说音乐在后来发生了极大的、极大的变异……”

谁知过了两天车航宇突然打电话说想到一个好办法:既然没法把父亲“偷”出家来,不如索性把白玉唐“偷”进家去。

“什么!你说我是你老婆!!!”白玉唐对着手机大叫。

“不是老婆,是女朋友……”那边车航宇的声音有几分不好意思,“……我想来想去只有这样才能让您再次见到我父亲了,白小姐,真是很抱歉给您添那么多麻烦,可是我探过祖母的口风,若说带普通朋友回家看父亲,她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不过我到现在都没有交过女朋友,祖母一直都十分着急,如果我要带女朋友回家看望父亲的病情,她多半会允许……白小姐,您看……”

“真的假的啊?”

“是真的啊,我祖母有些观念还是很传统的,她一直希望我早点结婚……生子,所以如果我能带个女朋友回家,她一定非常高兴,不会不同意未来的……孙媳妇去看看我父亲……”

“谁问你这个了,我说你至今都没交过一个女朋友,真的假的啊?!”白玉唐一听见八卦消息,顿时精神奕奕,抓着手机两眼放光地追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加不好意思:“……嗯,真的……”

“不会吧!”“端庄冷静的女医师”激动地叫道,“以你的条件,人又帅,家庭背景又好,我才不信你连一个女朋友都没交过!至少,肯定有女孩子追过你的……”

“父亲对我要求很严格,我念书的时候非常专心,没有想过其他的事情。国内读完书,父亲又送我到美国去继续修工商管理,我是今年刚回来的,父亲马上又叫我到公司去帮忙、学东西……平时都非常忙的,父亲现在又病了,我哪还有时间想交朋友。”难得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身上竟没有骄矜之气,车航宇看起来是个谦恭有礼貌的听话的乖儿子,他快速地回答着好奇心过强的女医生的追问,好容易含糊揭过了自己的八卦,马上抓住重要话题,“白小姐,你是位很好的医生,我相信父亲和我一样信任你的,现在我觉得只有你才能救我父亲。你既然已经帮了,就帮忙帮到底吧!好不好?”

车航宇的声音诚恳至极。白玉唐举着手机,犹豫地咬咬嘴唇“不好!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

怒吼声发自汪丹口中。他破天荒地居然主动退出了魔兽,气哼哼地在屋里转来转去。

“得寸进尺了还!都为他的事,已经把我们家搅得鸡飞(小乖流着馋涎睁开睡眼寻找鸡的踪影)狗跳(QQ一个激灵躲了起来)的了,现在这个姓车的小子居然还想让你当他女朋友!我现在怀疑他根本就是不安好心,另有所谋!我坚决不同意!”

“哎呀,可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啊。既然帮了,就要帮到底,否则不如当初就不要管这事。再说,你也太多心了,他只是让我装作他女朋友,为了从他奶奶眼皮底下混进去嘛……又不是真的~ ”白玉唐走到汪丹身边,拉住他的胳膊抱怨,脸上却是一副得意之极的表情,“就你心眼小。什么另有所谋,人家能谋咱们什么嘛……讨厌~ 就算他、他真的喜欢我,我也绝不会贪图富贵而抛下你的,老公~~~~~~”

“哈哈哈哈!”

小乖两只前爪捂着肚子,笑得满地打滚。沉浸在“被两大帅哥争夺”的幸福中的白玉唐狠狠瞪它一眼,一股杀气使藏在床下的QQ夹着尾巴奔向了阳台,小乖却毫不察觉,笑得越发嚣张,还用前脚指着汪丹:“把拔在吃醋!哈哈哈哈!让我怎么说你……把拔啊,你觉得那个有钱的公子哥真的会看上像我妈咪这样的女人嘛!你、你竟然吃起醋来了……”

一道黑气如同乌龙取水,卷起桌上的大可乐瓶甩向正趴在那儿用前脚捶地的小黑猫。

“如果真的有人敢来抢妈咪,你应该无比地庆幸才对!可惜我看这辈子是不会有人来救你逃出虎口了……”

汪丹愣了一下:“哦,你说得倒也是。那个姓车的小子似乎挺精明的,应该不至于像我当年那么傻落入魔爪,一失足成千古……哎哟!”

黑气在猫头上方突然转弯,2升的整瓶可乐重重地砸在汪丹脸上。

“我告诉你们,我非去不可!哼,最好让人家把我抢了去,你们这些家伙就高兴了!”白玉唐叉着腰,对双双倒地、一个哀鸣一个狂笑的龙猫组合吼道。

约定的本来是第二天下班时间车航宇开车到诊所来接,但这位大忙人又打电话来临时抱歉说有急事,当天必须和一位非常重要的生意伙伴一起吃晚饭,不过可以尽量把晚饭时间提早。他在那边再三道歉,“白医生”却十分宽宏大量,不仅宽宏大量,简直像是求之不得。

“好啊好啊,嗯,那大概几点?香榭西餐厅是吧,我知道,不用不用,你不必绕路再来接我们了,六点半我们直接到香榭门口等你好了。对,就这么说定了,下午见!”

车航宇答:“好……”挂上电话才想起:“我们?!……”

六点半,凯光路,香榭西餐厅。

这里并不是本城最繁华的地段,相反还稍微有些冷清,就像在全城的餐馆中香榭不是最热闹的却绝对是最高贵也是最贵的一个。也许真正的有钱人都不会像暴发户一般招摇,出没在此地的通常都是些衣着淡雅低调之人,不声不响地出出入入。

相形之下,这对在大门旁的树后探头探脑的青年男女显得格外惹眼。男的身穿破牛仔裤、图案乱七八糟的T恤,留一把“飘逸的”长发,貌似摇滚青年。女的……头发就不说了,单看身上亮绿短衫配大红裤子再加一大串彩色塑料珠子的造型就已足够惊世骇俗,叫人拿不准究竟是刚从深山里进城赶不上潮流还是潮流超前得过了头。加上二人贼兮兮的表情,已招来了保安高度的注意,其中一个还掏出对讲机,神情严峻地说着什么。

但两个被当作踢场子嫌疑犯的当事人却自我感觉颇好,那个女的还兴奋地拉着男的又蹦又跳,撒娇:“老公老公,将来万一有一天!咱们有钱了!你也带我到这儿来吃饭!”

“行啊,不用说得那么遥远,等发了奖金我们就来吃嘛!又不是很贵,你喜欢的话可以常常来嘛!”牛仔裤上有个破洞的男的大手一挥,豪情万丈地做大爷状。

“嗯,那我要吃牛排,吃鹅肝,吃龙虾,吃松露菌,还要喝红酒、吃提拉米苏……”女的一甩绿头发,两眼发光,忽然黯淡下来,“……算了老公,我也是说着过过干瘾的,我知道要吃这里的菜用一个月薪水都不一定够……发了奖金我看你还是把超市里那套新款厨刀买给我好了……”

“什么,你就这点出息啊,难道你老公连顿西餐都请不起你吗?”男的被小瞧了,虽然明知其实安全得很,仍忍不住昨晚醋海的余波荡漾,哼了一声,“那么,你是想让你那位‘男朋友’请你了?人家当然请得起啦,堂堂车公子……”

“哎呀讨厌死了!你要再这么小心眼我可真生气了!”女的一拳打去,砰的一声捶在他背上,“人家再有钱关我什么事?都说了只是做戏而已!就你爱吃醋,一个男‘人’比十个女人还要多心!老公,人家真的就想要那套厨刀嘛……”

“不锈钢的你也感兴趣?”

“切,管他钢的铜的铁的,我都喜欢!等你买来这套刀,我就唰唰唰唰……”

红配绿的女青年兴高采烈,在香榭门口拉开架势。保安见状又掏出对讲机。

“喂喂?对,门口这两个还没走……对,好象是神经有点问题!……怎么办?要不赶快把后门的调过来……”

那女青年忽然抬头:“哎!他们出来了!”

总算赶在大批保安赴援之前,车航宇陪同着一个女人从香榭中出来。白玉唐拉着汪丹就要从树影里跳出,被及时扯住,但车航宇仍然看到了他们。目光停在汪丹身上,困惑地迟疑了一秒。

“景小姐,这两位是我的朋友。真不好意思,我马上要和他们去办点事,今天大概不能送您了。”他彬彬有礼地对身旁的女人介绍。

那女人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形状可疑的家伙,白玉唐也在打量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不高不矮,一身浅玫红的套装十分贴体,将她适度的身材勾勒出来,显得既干练又不失女性的温柔。这个女人全身散发着和谐气氛,怎么看都是不温不火,令人说不出地舒服。说她三十岁左右其实完全是因为一头盘起来的长发与秀气的无边眼镜令她添了几分沉稳,倘若单看那白皙细致的皮肤、美好平滑的嘴角,还真是难以判断她的年龄。

“总而言之,有钱人保养得就是好。”白玉唐在心中暗下结论。

景小姐点了点头:“没关系,你去忙你的事吧,我今天也有开车过来。”

“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我年轻不懂事,凡事都多亏您照应。等我父亲身体好了,我再陪父亲亲自登门道谢。总之,景小姐,谢谢您所做的一切。”

“说什么谢。生意场上也该以诚相待,这是基本的规矩。去忙你的事吧,好好照顾你父亲,希望他早日痊愈。”

那位景小姐淡淡微笑着对车航宇说。一双细长上挑、颇有几分古典美的丹凤眼似乎并没将旁边两个街头少年般的年轻人看在眼里。

念慈恩7

“这景小姐就是蒙克斯中国地区的总代表吧!”坐在车航宇的车上,白玉唐按捺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突然冲口而出。

车航宇亲自开着车,侧头瞥了一眼坐在副手席上的女医生(虽然此时的形象完全不像一名白衣天使),略有点惊讶。

“是的……想不到白小姐……您是怎么知道的?”

白玉唐眉飞色舞,在安全带的束缚下挥着手,就差一拍大腿了。

“我!我当然知道了,它们早就告诉我了,嘿!那帮东西它们怎敢瞒我,看我不吃……”

“——我们是从财经杂志上看到的!”坐在后排的汪丹及时大叫,对一头雾水的车航宇说,“蒙克斯的中国地区总代表,可不是泛泛之辈呐。这位景小姐也算是本市的一位名女人吧!我们在杂志上看到过她的照片和采访。”

车航宇虽然有点将信将疑:“是吗?我倒没有看到过……”

“当然当然,没想到这位景小姐真人比照片看起来还要年轻得多呢。”汪丹连忙敲钉转脚,同时暗把白玉唐一扯,警告她不要再说话不经大脑,“她到底多大年纪啊?按理说能坐上这个位置一定要经过多年磨练的,可是看上去真年轻诶,好象最多三十?”

“我也不清楚。景小姐一直是我父亲公司的大客户,向来都是父亲和她打交道,业务交往已经有几年了吧。其实说起来她应该算是我的长辈呢。这次父亲生病,不怕你们笑话,我……我真是焦头烂额,唉,我想我大概真的不是从商的料,可是父亲一定要我子承父业……”车航宇注视着前方路面,叹一口气,大概近来压力实在太大,不知不觉竟对两个并无深交的人流露心声,“我知道父亲创业的艰辛,单是为了不辜负他的希望,我也该努力学着做生意,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总不能在我手里给毁了。可……”

他摇了摇头,意兴阑珊。白玉唐张口要说话,背上又遭一揪,只好闭嘴。

“其实我对商场上的事真的不感兴趣。好象天生没有这根筋,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真令人厌倦。景小姐为人很好,这次公司里出了点纰漏,我也不便细说,总之要不是她帮忙料理,后果真不敢想象。”

汪丹做出老练模样:“是么,商场上难得这么仗义的人。还好你遇到的是她。现在事情都圆满解决了吧?”

车航宇点点头。白玉唐回头与汪丹对望一眼,知道那两个趁火打劫的“帐房和掌柜”一定已经被开除了。

“听你的意思,并不喜欢从商。那你一定另有理想吧。”汪丹又说。

车航宇唇边泛起一丝微笑,仿佛有点不好意思:“呵呵,我小时候挺喜欢画画的。父亲也曾送我到少年宫上过学习班,一直学到念中学。老师说我这方面有点天赋,初二那年还参加全市比赛,得过一个奖的……后来上了高中,父亲怕耽误学业就不让我学了。我自己偷偷地练,被父亲发现,挨了好几次骂……反正报考美术院校想都甭想,父亲这关就过不了,再后来大学念了金融专业,毕了业父亲又送我出国修工商管理……”他声音渐渐低下去,终至缄默,只专心望着前方开车。是少年时理想破灭的一个微弱的回声,知道此生永远也实现不了的一个梦。白玉唐充满同情地看他一眼,忽然觉得像这种衔着银匙出生的富家子弟其实也怪可怜的。

汪丹熟不拘礼(啊……人家和你熟吗,大哥?),伸手拍拍车航宇的肩膀:“啊哈!原来你喜欢美术。没关系啊,等你父亲好了,你闲下来,我可以介绍会画画的人给你认识,我们公司好多美工呢。”

“那多谢你了。但愿白小姐能尽快把我父亲治好。”

“我会尽力的。”白玉唐忙说。不由奇怪地瞥了瞥一前一后两个男人。汪丹死活不放心她今晚到别人家里去“相亲”,死缠烂打磨着要一起来,于是没经过车航宇的同意她就把老公带上,心中不是没有一点惴惴的。

然而车航宇除了在初见他们“贤伉俪”双双闪亮登场时有一点惊诧之外,没有对她这种擅自主张的行为表现出任何不满,并且看起来他和汪丹还相谈甚欢,白玉唐不禁对这位公子哥儿的随和与礼貌再加十分。

车向市区外开去。车航宇说尽管为了上班方便,平时他们是住在市中心一套大公寓内,但为了父亲能够静养最近全家已搬到郊外别墅。在拐上高速路之前,经过一座新修的影视城,这是刚刚建好的一处景点,除了给各剧组拍摄外景之用,不拍戏时也向游人开放,算是本城一处最新的旅游资源。白玉唐早有耳闻,但汪丹工作太忙,一直没时间带她来玩,此时她转过身,趴在靠背上艳羡地磨着汪丹:“老公,我想上这里玩,周末我们来嘛,好不好……”

汪丹眼望窗外,突然叫道:“柏芝!柏芝!”

“??”白玉唐随他转过脸去,也跟着大叫起来:“啊!真的是柏芝呀!”

“车先生,请你先停下车好吗?”汪丹兴奋地指着车窗外,在影视城外面的露天茶座上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位衣着休闲戴着墨镜的美女喝冷饮,车子驶过,窗外景象一闪而逝,根本看不清楚。

可是女医生和她的老公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个拍着玻璃一个捶着靠背:“肯定是,我看到了呀!不知道是刚拍完戏出来休息还是准备进去拍夜戏呢……快快,请你停下车好吗,我去要个签名,不会耽误时间的……”

“是我的偶像诶!!!麻烦你,一定要停一下车……”

车航宇苦笑着摇了摇头。把车泊在道旁,望着兴高采烈地奔向茶座的贤伉俪。大家都是同龄人,难得他俩竟然还像十几岁的少年一样,如此热情饱满地为明星而兴奋。真是没想到,这位初见时成熟冷静的白医生原来是这么孩子气,她老公也不相上下。

或者,是自己的心太老了。从小就被作为集团接班人,在父亲的严格教养下,自己像个少年老成的代表,几乎不记得也曾有过这样盲目而热情的时刻。看着白玉唐和汪丹为了得到一个明星签名而奋不顾身的背影,车航宇突然觉得,他们比自己幸福得多。简直有点嫉妒他们,这样轻易得到单纯的欢喜。

——容易满足的人,比较容易感到幸福。是这样么?

从车家出来时已是晚上十点多。车航宇带着白玉唐出来,依旧开车把他们送回市区。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气氛始终沉默,与来时有说有笑的热闹不同。车航宇似乎心事沉沉,白玉唐草草安慰了几句,他仍是情绪低落,看来车建强的病情并不乐观。汪丹见他俩都不说话,努力活跃气氛未果后只得也闭上嘴,心里可是憋着一肚子闷气——自己的老婆被别人当作女朋友领到家里吃饭,“拜见公婆”,想到白玉唐作为车家未来的少奶奶不知受到多么隆重的招待,而自己却只能像个靠垫似的被一起塞进车库,干坐了一晚上。虽然车航宇为他准备了三明治、饼干和矿泉水并一再抱歉,自己迫于面子也只好放出不介意的模样,大手一挥,潇洒地:“没关系!带她去吧,我正想一个人清净清净,天天被她吵得闹死了!带走带走~”

可是眼看着老婆和别人并肩离去,这心里能是滋味嘛!

“哼,不知道她和这小子会做出什么亲热的举动……”十分担心,以白玉唐这种一根筋的脑子,太容易把戏演过火了。

说不定为了显得非她不娶、以便博得长辈们的认可,二人故意在饭桌上捏个小手、亲个小嘴的……

汪丹眼前涌现着一幕又一幕图景,这条龙的心里醋海翻腾中……他还留意瞥了瞥车航宇的嘴,还好,好象还没有口红的痕迹……

彬彬有礼地道了别,一到家他便把脸一板,正待追问今晚的详细经过,白玉唐却抢先叫了一声苦,倒在沙发上。

“哎!郁闷死我了!”

“你有什么可郁闷的?吃也吃好、喝也喝好了,难道你‘婆婆’和‘奶奶’不喜欢你?”汪丹走到沙发旁斜视着她。

“还奶奶呢!”白玉唐用力一拍扶手,“他奶奶我根本就没见着!”

汪丹取笑道:“为什么没见着?你看,我说今天不让你穿成这样吧,红配绿,准是你奶奶的品味高,看不上你这个孙媳妇了吧!”

“你奶奶的!”

“哎,不许骂街!”

“哼……”白玉唐忿忿不已,“我跟你说,他奶奶绝对有问题,咱们打赌——我看她是不敢见我!”

原来车航宇的奶奶听说孙子今天带女朋友回家吃晚饭,竟然说身体不舒服,不想下楼吃饭了。这大出车航宇的意料。奶奶只生父亲一个儿子,作为车家一脉单传的唯一根苗,打从过了20岁,奶奶就对他的婚姻大事抱以无比的热望了,车航宇还记得自己读大学时就曾经为了躲避奶奶强迫父亲为他安排的相亲,硬是一整个学期赖在宿舍里没敢回家。

等他毕了业,奶奶就更加热切了。几乎没有一天不唠叨:“唉,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能不能挨到看见我的重孙子喽~~~~~~~~~”把车航宇说得哭笑不得。这几年来,他和奶奶一直是打着一场相亲与反相亲的游击持久战。

按理说,作为第一个自己看上的、情愿领进家门的“女朋友”,白玉唐一进门就该被奶奶捉住,问长问短,从头看到脚才对,可是老人家却对这桩大事显得毫无兴趣。她连面都没露,只让保姆把饭菜送到她的房间里。

“也许她是因为儿子的病,没心情见什么孙媳妇吧?”汪丹猜测。

“不可能,她分明是故意躲着我。”白玉唐说,“后来车航宇说既然奶奶病了,大家也不要吃饭了,一起送奶奶去医院吧,她又让保姆带话出来说自己只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头疼,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安静,不希望任何人打扰她。”

——“小宇啊,你和你母亲陪那位小姐吃完饭,就把人家送回家吧。唉,咱们家住得偏僻,一个姑娘家在外头逗留得这么晚,这可不好。别让人家父母担心。”保姆传达的这话使车航宇和白玉唐面面相觑。在车航宇是为祖母的冷淡而吃惊,白玉唐则暗暗点头——“很显然,她根本不想见我,而且希望我越快离开他家越好。不仅如此,她还想方设法地阻止我见车建强!我说我今天第一次来,听说伯父身体不好,买了点补品,想探望一下伯父。本来车航宇的妈妈都要带我去见病人了,那老太婆忽然又叫保姆来拦住,态度强硬得很!我们在楼下,她在楼上她自己房间里,如果不是那保姆随时报讯,你说,她是怎么知道我们要去看车建强的?”

汪丹沉吟:“你猜测的路子正确的话,她应该是用了某种法术……”

“反正不会是放了窃听器在我们身上吧!”白玉唐冷笑,“我没见过这么高科技的老人家,倒是见识过会使妖术的老太婆——我现在明白了,车航宇的奶奶就是那地铁里吃人脑子的老妖怪!哼哼,好狡猾的老东西,一面在地底下逞凶,一面躲在别人家里暗算,要不是我们凑巧赶上了,谁会想到可怜的老乞婆会是本城大富豪的母亲?她留着车建强一条命,八成也是为了掩护自己,不然早就把他的脑袋吃空了!这老太婆就是所有阴谋的元凶——制造鬼车事件的羊妖!”白玉唐义愤填膺。

汪丹听了这番天衣无缝的分析,脸上却没露出叹服的表情,反而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本来难得你这次动了脑筋,该鼓励你一下才是,但你这个主观臆断的毛病就是改不了,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即使是眼睛看到的事实也未必就是真相,何况还没有任何证据,完全凭你自己的推测。其实……”

刚说到这两个字,窗外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响亮。闪电像一条青白失血的伤口割开这城市被霓虹辉映得流光溢彩的夜空,哗啦啦倾下瓢泼大雨。夏夜的暴雨总是突如其来。

又一声炸雷。汪丹还来不及把被打断的话说完,四脚朝天睡在床上的小乖已如离弦之箭一般窜到他怀里。

“啊~~~~~~雷!救命啊!”

小黑猫簌簌发抖,平时的威风全没了,死命抓着汪丹的衣服使劲往他怀里钻,四只爪子全部张开,尖利的指甲伸出来,透过衣服抠进肉里。

“把拔救命!打雷了!好可怕!好可怕!救命啊~~~~~~”

“救命啊!!!”

汪丹的惨叫和它的同时响起。五官疼得皱成一团的男人满屋乱跳,怎么也无法把小乖从身上抖下来,它就像活活钉在他身上一般,死不肯松爪。

白玉唐正要前去解救,一点漆黑发亮的光芒自窗外穿过玻璃径直进屋,飘飘悠悠,似一只黑色的萤火虫,绕着她盘旋不休。

“啊,我的飞萤!”她惊呼,“缁衣鬼发现‘它们’了!”

轰隆隆又是一声响雷。白玉唐冲向双双嚎叫的男人和猫,把小乖从汪丹的肚皮上拔下来往地上一扔。

“躲到床底下去,雷劈不到你的!胆小鬼!——快跟我走,地铁里有情况!”

汪丹捂着肚子,大声哀叫着,不由分说被她拖出门去。

许小蔓离开宿舍的时候,是深夜10点50,还差十分钟宿舍楼便要熄灯锁大门了。

“小蔓!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她的同学看到整晚一言不发躺在床上看书的许小蔓突然下床,换上鞋子就往外走。

“小蔓,马上要锁门了,你去哪儿?”

“小蔓!外面在下雨……”

寝室里众姐妹纷纷撩开蚊帐询问,有人上前拉住小蔓:“小蔓,你到底要上哪儿去?说清楚,别让大家担心。”

不是姐妹们多管闲事,小蔓今天的表现实在不太对劲。今儿是她的生日,下午上完课,她就出去和男朋友庆祝去了,大家都以为怎么也得疯到熄灯前回来,谁知还不到九点她就回到宿舍,连脸都没洗,径直爬上床拿了本书,此后一句话也没说过。大家猜测该是小两口拌了嘴,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也不去打扰她。可这会儿都快11点了,下着这么大的雨……

“我和张江吵架了。”小蔓说,“不过事情不大,刚才他发短信来向我道歉,说要请我吃消夜赔礼。我现在找他去,大家不用担心。”

她轻轻推开同学拉着她的手,还笑了笑。补上一句:“我今晚就不回来了。”

众人会心一笑。小两口,偶尔的小小争执过后,反而更加甜蜜。小蔓要去享受一个你侬我侬的良夜,连伞也不要拿。再大的雨,对于被爱情燃烧着的年轻女孩,又算得了什么。这点低温浇不灭她心里的喜悦与幸福。

小蔓拒绝了同学塞给她的雨伞。

“我出校门直接打车过去,不用带了。”她反手带上寝室门,在那扇生活了三年多的门外停留一秒钟,低声说,“——带了也是累赘……再见。”

最后的一刻,年轻女学生的声音里仿佛透着无限的留恋与凄酸。然而门里的姐妹们并没听见。

小蔓一咬牙,沿走廊飞奔下楼,头也不回。

她没有打车。在宿管大妈的埋怨声中不顾一切地冲出校园,瓢泼大雨里,马路上偶尔驰过几辆空的出租车。车灯射破雨幕,一束暖黄的强光远远投到这个淋着雨踯躅街头的女孩身上,司机轻轻鸣笛,企图唤起她的注意。

但女孩好象没听见,苍白着脸沿街边无目的地一直朝前走,根本不理会出租司机的提示。

于是那束光从她身边一掠而过,没入茫茫雨夜。小蔓的身边,一片黑暗。

真黑……在这暴雨的深夜,整个城市仿佛集体死去,不,整个世界。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所有的人,他们把她抛弃了。

小蔓仰起面,让倾盆的大雨击打在她脸上。长发早已湿透,她平日最得意的一条真丝连衣裙也不再飞扬,水漉漉贴在身上,这一层蔽体的衣衫不能让她温暖,反而更冷、更冷。她这样淋雨,明天一定会发高烧,错过期末考试。扣学分、重修、甚至开除……但她不在乎了。明天永远不会到来。这些事都不归她烦心了。

全世界所有的人,都不再和她有关系,包括……他。好象独自行走在深海之底,小蔓抹着被雨水糊住的眼睛,从来没发现这城市这样寂静。四面八方,只是一片大水茫茫。她看不到一个人。

不。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

小蔓艰辛地在暴雨中睁眼,低下头。那个人不知何时、从哪里陡然来到她面前。她和她一样被淋得透湿。

小女孩的声音在哗哗雨声中显得不真实,如将醒未醒时恍惚听见的断句,不知来自梦里或现实。稚嫩、柔软,然而竟没有一丝暖意。像勾在自己手上的小手指,冰冰冷。

“姐姐。”小女孩只齐她的腰际,仰望着颀长的小蔓,拉起她的手。她的眼睛好象不怕雨淋,在水帘下兀自天真地大睁着,直直望定面前的女子,口中清晰地吐出与她年龄不符的、带有命令意味的言语:“姐姐,跟我走。”

“你……”小蔓身不由己,被她牵着踉跄了两步。冷雨浇在身上,似乎让她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了一点。这瘦弱褴褛的小女孩——她见过她的!

她想起来了。

今天是她的生日,早就和男朋友张江说好了晚上要一起吃饭庆祝。偏偏有选修课,小蔓是好学生,尽管迫不及待要见男友,仍然坚持到上完课,已经7点半,方才出发。

张江和她不是一个学校的。赶到他学校附近的PIZZA店,已八点多了。张江早等在那儿。快期末考了,两人各自忙于学业,已有一个多星期没见面,今天难得相聚自然是格外亲热。一顿饭吃得高高兴兴,张江还说吃完饭带她去看电影、唱K,好好地过个生日。小蔓但觉世上没有比自己更幸福的女孩。

谁知就在准备结账时,门外忽然闯来一个女生。小蔓认得她,是张江他们系低一级的学妹,很漂亮,好象还是他们的系花。她去张江学校时见过她,正要打招呼,系花却直奔张江说她刚才吃完饭把钱包落下了。

“钱包我给你收起来了,不是发了短信吗,明天还给你……”张江显得很尴尬,“何必跑回来一趟呢……”

“可是我寝室柜子的钥匙还在钱包上,不拿回来今晚连衣服都没得换!都怪你粗心,我忘了东西你也不知道提醒我~ 哼!”系花学妹撒娇拉扯着张江,小蔓在一旁早已惊呆了,任谁都能看出他俩绝非一般学哥学妹的关系。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位学妹却抢先冲她发难了。

“怎么?是你呀——张江你还没跟她说?两个月前你就说要跟她分手了,怎么还没摊牌?你是不是男生?”

“我……这……你听我解释……”张江极力想把她先弄走,低声下气,拼命敷衍。系花却不吃这一套,狠狠甩开他:“我不管!你答应过我以后只和我在一起,既然你老是拖着不说,今天我就替你说!许小蔓,你听着,你男朋友张江——现在他可不是你男朋友了——他三个月前就已经和我在一起了,他说他要和你分手。今天咱们三个人都在这儿,就把话说清楚,从此以后张江就是我的男朋友,请你不要再纠缠他。”

小蔓看着张江,嘴唇发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张江,这都是真的?”

张江低下头不作声。系花冷笑一声:“你说呢?别再自欺欺人了,事实摆在眼前难道你还要再骗自己?张江早就决定和你分手了,他只不过心软,不忍心开口而已。但我可不愿受这个委屈!许小蔓,如果你还有点自尊,就别再缠着他!”

“张江,我要你亲口对我说……”她几乎是哀求地抓住张江。他们是高中同学,从一进大学就在一起,三年多了。

三年多了都及不上别人的三个月?她不相信。

“张江……”

男孩沉默片刻,终于在系花咄咄逼人的目光下,轻轻掰开她的手。

“小蔓……对不起。”

她眼看着另一个女子牵住他的手。那掌心还带着自己的体温,而被握在其中的手指,是属于别人的了。

他所谓的陪她过生日,竟然是在和别的女孩先吃过饭之后吗?不过现在她不再追究这件事了……关于他的一切,她再没有资格追究。那男孩,他是别人的男朋友。

许小蔓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PIZZA店里出来的。她不想打车回学校,懵懵懂懂,随着人流走进地铁。最近听说地铁里经常出事,她的同学们好久都不敢坐了,若在平时,文静胆小的小蔓更是万万不敢的。但今天……

今天,她还在乎什么呢。

地铁里果然乘客稀少。在车厢里小蔓望着窗外呼啸的黑暗,兜了一圈又一圈。当她终于决定回学校,下了车却被一个小女孩拦住。

“姐姐,我饿。给点钱买吃的吧,姐姐。”四、五岁左右的小孩子抱住她的腿摇晃,仰起小脸,“姐姐,我饿~”

尽管明知这些乞丐小孩大多是被大人指使来骗钱的,平日遇到可怜的老人孩子,她多少总是要给点的。然而今天她对钱包这样东西简直是过敏,一直到现在,眼前始终不停地晃动着那个系花从张江手中接过钱包、再娇嗔地用它轻拍他脸颊的样子。她根本不愿碰这东西,连听也不要听。

“我没有钱。”小蔓推开孩子往前走,她却极其灵巧地马上追来又从后面死死抱住她。

“姐姐骗人,我看到你的钱包了。”小手指着她挎包半开的拉练里露出的一角皮革,“姐姐,我只要一块钱买点吃的,求求你,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放开我!没有!”小蔓拼命挣扎,那小孩说是没吃东西,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同龄孩子。二十一岁的女大学生居然挣不脱两条细瘦的小胳膊,可惜她此时的心绪怎能有余暇留意这个。

“姐姐,我看见你的钱包了!你有钱,我只要一块钱!”

“你——走开!”小蔓揪住她的肩膀,用力一推,拔腿便跑。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看到身后,被推倒的孩子却没有哭泣。她趴在地上,抬脸望着飞奔上出站台阶的女大学生,缓缓举起一只小手,直指她的背影。

从孩子的小嘴里发出几乎听不到的、低沉冰冷的呢喃。

念慈恩8

“姐姐——跟我走——”

大雨的夜里,小女孩牵着小蔓的手倒退着走,一步一步,将她引向茫茫黑暗里去。

许小蔓像是着了魔。虽然心底里一个声音反复念诵:这孩子太诡异,不能,不能跟她走!

然而这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她望着那孩子的脸——不管雨水如何凶猛地浇在她头上,小女孩始终直视着高过自己一倍有余的大姐姐,一双漆黑溜圆的漂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任由暴雨冲刷在眼球上。

她不痛吗?小蔓模模糊糊地想着,但在孩子的凝视下,好奇怪,仿佛自己的思维昏睡过去了,平日以思路清晰、逻辑性强而自豪的她,竟然无法静下心来想任何事情。小女孩的眼睛黑白分明,在这暗夜里炯炯闪着光,令人心悸。

但,小蔓的视线竟不能离开她的眼睛。如同一个咒语,那超越了年龄的深邃目光牢牢锁住小蔓的双眼,令她别无选择,只能跟随它的方向前行。

不,不不,不要看她的眼睛……

小蔓听到残存的理智在呼喊。悚然一惊,甩开小女孩的手返身奔逃。

“姐姐——”

踩在积水中的双脚好象陷入泥潭,越急越抬不起来,两腿似有千斤重,跑了几步,身不由己。这情景完全如同梦魇。

小蔓缓缓地转过身来。

“姐姐,跟我走,跟我走……”

孩子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在几米之外,向她伸出两只小手。雨幕中,似飞不起来的苍白色的蝴蝶,迷离恍惚,一招一招。

小蔓梦游一般,两眼发直,怔怔地向她走去。小女孩唇边露出一丝微笑,眼光却越发冰冷,一步步后退,招着手。

“来呀,来呀……跟我走,姐姐……”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前后相从,没入雨夜。当小蔓惊讶地发现自己头上不再有雨水淋下,已置身于一处陌生的黑暗之所,空气中有陈腐欠流通的气味。陡然灯光大亮,她抬手遮住眼睛。片刻的盲目之后,周遭景物一点点显现出来。

整洁空旷的长长隧道、无人的台阶、两条蜿蜒通入远方的铁轨……惨白灯光照耀,这个如同异域的地下空间……

“你……带我到地铁里……你要做什么?!”

小蔓失声道。眼前却不见了那个诡异小女孩的踪影。她拂开披在脸上的湿头发,惊惶地团团四顾,在这空无一人的地下站台,年轻女孩无助地踉跄,裹在花裙子里的身体簌簌发抖。

“姐姐,你看。”

声音从下方传来。沉闷的,如自黄泉。

小女孩站在站台下面的轨道中间,摇摇摆摆,在铁轨上来回走着,像许多孩子童年时天真的游戏。忽然她停下来,转身面向小蔓,咧开嘴巴笑了。

“姐姐,下来吧。下来陪我玩。你看我有好多好玩的。下来呀,下来,陪我……”

不知什么时候,她身上褴褛的破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显然属于成人的长裙。太大太长,孩子的小身躯消失在里头,像一缕没有固定形体的魂魄。双手提起裙摆,她向站台上的小蔓蹲身行个礼,笑容无比灿烂:“来和我玩吧,姐姐!我好孤独,我要你下来陪我——直到永远。”

蓝裙子上暗淡不起眼的深红色污渍,一块一块,放射性地绽开。死去的、被凝固的烟花。小蔓恐怖地瞪着它——那是血迹!

大块大块的干结了的血污……身穿血衣的小女孩唱起一支欢快的儿歌,在铁轨上拎着裙子转个圈,一派天真无邪。小蔓看到她全身上下披挂着不属于她的物品,一双银色高跟鞋、一条珍珠项链、斜挎在腰间的一只真皮小包、脖子上的手机……所有光怪陆离的旧物仿佛附着它们主人的灵魂,被这孩子一古脑儿拿来装饰自己。

“反正——你本来——也不想活了——姐姐——”她像唱歌一样有节奏地召唤,扬起手向小蔓,“你本来也是要死的——不是吗?姐姐,下来陪我吧,你的男朋友——他不要你了,他不要你了……”

“是啊……他不要我了……我本来,本来也是要死的……”

小蔓喃喃自语,摇晃着走到站台边缘,跳了下去。小女孩露出满意的微笑。那只细瘦的手腕上,闪动着一团硕大银光。

一只值钱的名表。欧米茄。男式表。

“他不要你了,你来陪我吧。”

“对,他不要我了。我……我来陪你,我来了……”

“死,一点也不可怕。你死过吗?姐姐?一点也不痛,真的。”

“没……我没死过,不……我……我好象已经死了……我不知道……”

“对,你已经死了,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死人是不会痛的。来呀,来……”

“我不痛……死人……是不会痛的……”

小蔓在那孩子面前跪下来。身后,从黑暗的隧道深处蹒跚着走来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低头审视这具年轻健康的身体,舐了舐嘴唇。

孩子走去依偎在老妇身旁,拉住她的袖子,得意地仰起脸。

“奶奶。”

“乖孩子,这个真好,又年轻,又漂亮,嗯……一定很香……”

“我不痛……死人是不会痛的……”

小蔓呆滞地望着远方,对于背后扶在她头上摸索的一双手毫无所觉。老妇贪婪地抚摩着女大学生一头长发。

“多好的头发,又黑又亮,一定是个聪明的脑子吧!”

她的脸忽然扭曲起来,变幻成毛茸茸的兽面,尖尖瘦瘦像一只老山羊,然而突出的长嘴又有几分类猪。“老妇”弯下腰来,把嘴凑在小蔓头上深深地嗅着。

山羊脸上那只本来已经很长的嘴巴变得更长,前端锋利得比鸟喙更甚。光秃秃如同甲壳,闪着寒光。把尖嘴对准小蔓的头顶心,她狞笑:“啊,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早就等不及了!”响亮的叱声突自进站口传来。隧道里的三“人”都是一震,羊面老妇惊怒抬头。

一对被淋得落汤鸡一般的青年男女从台阶上走下,那个女的甩开男人的手,泼风也似猛跑过来,边跑边指着老妇大骂:“我忍你很久了,老妖怪!让你害人,终于被我逮个正着!看我今天不收拾了你!”

说罢手一挥,在她前方一直忽高忽低飘浮着的一点黑色光芒被收到掌心,隐没不见。那女人来势凶猛,呜呜飞奔到站台边,彪悍地纵身跃下,冲向三“人”。

羊面老妇把小女孩向身后一扯,扬起尖喙,正准备迎接这个劲敌,谁知她奔到一步之外突然毫无预兆地又转身往回跑,嘴里大喝:“滚开~~~~~~不许碰我老公!”

她在干吗?打架怎么一点专业精神也没有?妖怪祖孙迷惑地随之望去,只见此女爬上站台,同样彪悍地冲向也已来到站台边的长发男子,不分青红皂白,揪住他噼里啪啦一顿撕打。

这女人疯了?

羊面长喙的老妇眨眨眼,方才注意到在那男人身上缠绕着十几个灰色雾状、半透明的灵体,女人正对它们拳打脚踢。那些略具人形却没有眼耳口鼻的灵体显然并不惧怕物理打击,在雨点般的拳脚下仍然缠在男人身上,啾啾嘻笑着对他上下其手。

“啊啊,我终于看到了,真的是龙神化身的男人啊,好帅!”

“好高大啊!真是强壮的美男~”

“嘻嘻,别这么小气嘛,我们不会抢你老公的,我们只是想摸摸他而已……哟!多棒的肌肉!龙哥,你一定天天锻炼吧?来,让我摸摸胸肌……”

“哇,龙哥,你真是力量与速度兼备、外型与内涵皆强的完美型选手!”

“呼哧呼哧……嗨哟嗨哟……”

“不许碰我老公!!!”

“我就想摸摸胸肌嘛……哇,好坚实耶~”

“滚!”

一片乱七八糟的喊声,使地铁里阴森寂静的空气顿时荡然无存,除了被妖物制住心智的小蔓仍如傀儡般呆跪在那儿之外,由于这帮“人”彪悍的登场,此地充满了欢快而吵闹的氛围,有如周星星影片拍摄现场。

那男的是条龙?老妇略一思索,脸上却毫无惧色,低下头,她拍了拍不安地摇晃自己手指的孩子,露出一丝冷笑。

“老婆,别打了,别打了!哎哟……”那位“力量与速度兼备的龙神”在其妻的狂殴下惨叫,“你打不到它们的!快住手!”

“打不到也要打!谁让这帮不要脸的臭鬼骚扰你!”拳脚不但没停,反而加大了打击力度,这从龙神越来越高亢的叫声中便可推断,“还不走开?你!居然还想亲他!打死你们~~~~~~”

女人一拳过去,正中一个攀在脖子上企图强吻男人嘴唇的灵体,这一拳果然是“力量与速度兼备”,以降龙伏虎的气势揍到那个灵体的后脑勺上。它咯咯一笑,毫不躲闪。

这天地变色的一拳透过雾气击中男人那张唇峰分明棱角薄扬的美嘴。

连惨叫也没有,龙神咣当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

“啊~~~~~~老公!”绿发悍妇忙扑上去扶他,心疼不已,“老公,怎么打中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痛不痛?……”

“哈哈哈哈~”灵体们捧腹狂笑。趁机对横躺在地的美男大肆出手。

“还不走?我砍~~~~~~~”女人见状越发愤怒,伸手摸到后腰,唰一下抽出半把狗啃过似的残缺不全的菜刀,对准它们就要砍下。

刀口下的男人拼命抬起脑袋,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喊:“刀下留人!缁衣鬼……多谢你们厚爱,不过……你们还是快闪吧……不然……打你们不怕,如果她吞……吞……你们怕不怕?”

“对,老娘TMD吞了你们!”女人猛省,冲那帮灵体张开大嘴。

啾啾!啾啾!缁衣鬼们无奈地舍弃了到手的男人,在这威胁之下只好恋恋远遁,数条人影快速地淡薄,瞬间便钻入地面无影无踪。

遥遥传来它们尖细的叫声:“算你狠……别忘了把写真集烧给我们,否则我们还会去你家的!龙哥~~~~~~后会有期哦,我们只是暂时离开你,你不要伤心……”

“我能不伤心嘛疼死我了!你们可千万别再来了,大姐们,求你们了!再来一次我脑袋都要搬家了!”男人被老婆搀扶起身,揉着肿胀麻木的嘴唇,泪光闪动。

他老婆这会儿看起来倒是真心后悔了,温存地替他揉着嘴唇,一副柔弱的小女子模样:“老公,对不起嘛……你别生气,我不知道……怎么会打中你的呢……”

“……早就告诉你别打了,我就知道……哎哟,哎哟!”显然无辜被殃及池“龙”的男人面对这个没大脑的老婆已经没语言了。

“我不是故意的老公,一会办完事回家我给你做夜宵赔罪。”女人用纤手抚摸着他受创的脸,可惜这纤手中还攥着半把菜刀,难免令他胆战心惊。

“你你,先把刀放下……”

“小两口的亲热戏演完了么?”隧道中传来冷笑,二人扭头,尚未恢复人形的老妖施施然伸手分开小蔓顶心的头发,把尖嘴又对准猎物,“你们倒是够恩爱,可惜我饿了,没空陪你们玩,现在我要吃我的夜宵,请了!”

“哼,你这老妖还不跑?我倒是想放你一马的,你自己喜欢送死,那就怪不得我们了!老公,咱们上!”

在争夫大战中早把今晚来此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的白玉唐被她提醒,从地上拎起还在呻吟的汪丹冲隧道走去,跳下站台。

先以手在额上一抹,指尖一点豆大光芒轻弹向跪在老妖身前的女大学生。光芒没入小蔓顶门,她像是刚从梦中惊醒,陡然见到羊脸鸟喙的妖物,尖声惊叫起来。

“孽畜,你们的死期到了!”白玉唐左手弹出光芒,右手掌心即放出一道黑白变幻的气流,抢在妖怪祖孙阻拦之前卷出小蔓,将她拖到自己身后,伸臂相护。

“别怕,有我们在,这两个孽畜伤不了你的。”她温言安慰吓得花容失色的少女,脸一转,立刻凝上一层寒霜,喝道,“到此地步你们还不走?胆大包天!看见没?我老公可是神龙降世,他龙颜一怒,管教你们这两个小畜生哭都来不及!”

白玉唐骄傲地屹立,拍着胸膛夸口。

小孩眨眨眼:“奶奶,怎么办?这个叔叔是神龙降世耶,我好怕呀~~~”

“哦,乖孙不怕不怕,原来这个叔叔是神龙降世呀,要不是你提醒,奶奶我还没看出来呢。”羊脸老妖顺着孙女的话茬讥嘲道,眼光射向地下。

被揍得晕晕忽忽的汪丹在给拖下站台时摔了个狗啃泥,本来已肿得老高的可怜小嘴嘴又遭重创,这时正哼唧着抱着老婆的腿往上爬。

妖怪祖孙对视一眼,肆无忌惮地狂笑:“神龙降世……哈哈!我们好怕他‘龙颜一怒’呀!”

“你们……你们……”白玉唐气得说不出话。

小女孩拍着巴掌,天真地跳脚唱道:“香肠嘴!香肠嘴!”

汪丹好容易站直了身子,一听这话陡然变色,双手忙死死捂住嘴巴再也不肯拿开。

“好!我看你们是真的活腻味了!”白玉唐终于放出彪悍本色,嗖的一声,半把菜刀旋转着朝老妇直飞过去,风声劲疾,力道惊人。

当!

菜刀不偏不倚正砍在老妇的羊脸之上,小蔓尖叫一声躲在白玉唐身后,不敢看流血场面。谁知没听到哀嚎,却听到她的救命恩人“咦”了一声,无限惊疑。

菜刀砍在那张山羊脸的额头,如中铁石,随即被老妇顺手一抄捞在掌中。

“金钟罩铁布衫?!”白玉唐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嘿嘿。以铁为食,原来你是貘妖,难怪一下子就让这小妮子清醒过来。我说呢,敢来管我们闲事的,必是有点来头的主儿。”老妇好整以暇地摸了摸菜刀被啃的断口,脸上带笑,声音却含深重怨毒,“你老公是龙?呵呵,就算是吧,也不过是条五百年的小龙崽子——别以为老婆子看不出来。来呀,貘”嘿嘿。以铁为食,原来你是貘妖,难怪一下子就让这小妮子清醒过来。我说呢,敢来管我们闲事的,必是有点来头的主儿。“老妇好整以暇地摸了摸菜刀被啃的断口,脸上带笑,声音却含深重怨毒,”你老公是龙?呵呵,就算是吧,也不过是条五百年的小龙崽子——别以为老婆子看不出来。来呀,貘妖!还有什么本事,一古脑儿使出来吧!我本来不想惹你,是你逼得我们祖孙走投无路!小东西,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老东西,那你又知不知道,什么叫GOOGLE!”

汪丹放开捂嘴的双手,冷笑一声,凛然地、威严地、雄壮地、可惜是吐字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

羊脸老妖与小女孩面面相觑,她俩虽非同族,自结成祖孙以来横行人世,罕遇敌手。此时不知这条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若香肠的龙说的是什么厉害法器,自己竟然闻所未闻。

“古……古狗???”

“GOOGLE?”连白玉唐也为老公突兀地冒出来的这句胡话一怔。该不会是被打傻了吧……“还百度呢!老公,你没事吧?”

汪丹神色肃然(想象撅着香肠嘴“肃然”的样子-_-b):“不错,既然你们不知道GOOGLE,百度想必就更不知道了!真可怜,如今这年头做妖怪也得与时俱进,你们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即使活在世上也只能丢人。”他跨步上前,紧盯老妖,嘴边似平地起个惊雷,陡一声暴喝:“柏枝!”

有恃无恐的羊脸老妇闻此二字面色登时大变。但最惊奇的人却是白玉唐,急忙四顾:“哪儿?哪儿?她又来这儿拍戏了?!嘿,怎么会这么巧……”

“我说的不是柏芝是柏枝!”汪丹的话令她更加如坠雾中,摸了摸头,眼瞅老公的背影向两只妖怪逼近。

“媪——希望我没喊错你的名字。你这专吃人脑的怪物,我还以为已经绝种了,想不到仍剩下你这遗孽在此滥杀无辜。那些死者都是你‘孙女’引来给你享用的吧!你说得不错,我只是一条五百岁的小龙,这世上有许多像你这样的老妖物我都闻所未闻,可是你忘了现在可不是汉唐明清,根据你作恶的手法和出没规律,我在网上早就搜到了你的真身和克制方法,见过你的古人把一切记载在书中,原来要杀你这刀枪不入的怪物这么简单——想证实一下吗?”

汪丹举起右手。擎起的是藏在宽大恤衫之下的一束普普通通、貌不惊人的深绿色树枝。

柏树枝。

白玉唐为了留在原地保护小蔓,看不见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法宝,焦急地探头探脑。那羊面老妖却早已惶惶不安,一见柏枝,更是浑身颤抖,片刻前目无中人的威风一扫而空。

汪丹叹息:“看来我是猜对了。我不明白,天下可吃之物这么多,你为什么非要选择如此伤天害理的路呢……对不起,我今天不能放过你了。”

老妇强压恐惧,身子一摇,突然现了原形。一只形体似猪、头面却像羊的怪兽陡然出现在地铁隧道中,硕大的身躯堵住通道,将汪丹与她的“孙女”隔开。

“死龙!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怪兽昂首长嚎,后腿一蹬,踹中那个孩子,将她踢得老远。

“乖孙,快跑!”

它凄厉地嘶叫,纵起笨重身躯,向汪丹当头扑至。

“老公!”

“奶奶!”

遥隔数十米,两声惊叫同时响起。白玉唐固然第一时间冲向胆敢扑她老公的怪物,隧道深处那个小女孩也捂着肚子挣扎爬起,跌跌撞撞,伸着两只小手悲啼着往回跑。

“快走!走——嗷~~~~~~~~”半羊半猪的怪物听到孙女竟然不逃反奔回险地,身在半空,忍不住回头望去。这一分心,汪丹弯腰斜闪,轻易地避开了它的扑击,反手将那束柏枝对准它的头顶用力插下。血花四溅。

怪物的身躯轰然倒地。柏枝的四分之三都已深插入它脑中,只露着一些细叶在头顶上,鲜血喷出,深红惨绿相沾。

汪丹也没料到如此容易就取了它的性命,本以为至少要大战几个回合,说不定还得现出原身相打。毕竟这只媪也是自春秋时期便存在于世的怪物(媪:秦穆公时,陈仓人掘地,得物,若羊非羊,若猪非猪。牵以献穆公。道逢二童子,童子曰:“此名为媪。常在地,食死人脑。若欲杀之,以柏插其首。”——《搜神记》)。

谁知一招毙命,连周旋也不必。汪丹挽住赶来的白玉唐的手,摇了摇头。如果不是这只媪牵挂着它的“孙女”而分了神,虽然自己有克制它的致命武器在手,只怕胜得也没这么轻松吧。

“奶奶!呜呜呜,奶奶……”小女孩尖叫着扑到媪的身上,放声大哭。

怪物还剩一口气,肚腹起伏半晌,从它冒着血泡的尖嘴中吐出断续残句:“乖……孙……你为什么不跑,为什……”

“呜呜呜……我不能丢下奶奶……奶奶!奶奶!你也别丢下我……奶奶呀!”

孩子稚嫩的哭声在黑暗隧道中尽情回荡。白玉唐倒觉得眼睛酸酸的了,她咬了咬指头,无奈地看向老公。

汪丹又是一声长叹:“原来你真是她的孙女。我还以为你们只是结伙作恶,没想到……可你不应该是一只傒囊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傒囊:两山之间,其精如小儿,见人,则伸手欲引人,名曰”傒囊“,引去故地,则死。注:是一种状如孩童、以迷惑人为手段将人引入死地的鬼怪。——《搜神记》)一只傒囊和一只媪结为祖孙……唉。倘若你们不是犯下滔天大罪,我也真不忍心了。”

奄奄一息的媪努力抬头:“什么滔天大罪,什么伤天……伤天害理……我们妖怪本来就以人类为食物,天经……地义。我吃的……吃的也不是什么好人,难道吃人就是作恶……从古至今,你们人类什么生灵不吃,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做过……就都不是……不是作恶吗……”

“这……”汪丹本来理直气壮,竟被这垂死老妖的一席话说得无言以对。

“呜呜,奶奶……”四、五岁女童状貌的傒囊拼命捂住媪头上涌血的伤口,泣不成声。

“我……忘了……你是龙……不是人。”媪突然桀桀笑了,“你不是人,可笑,可笑!乖孙,奶奶要走……”

它竭力举起前肢想抚摸傒囊的脸,颤抖半天,终于落下。长喙嗒然触地。媪死了。

念慈恩9

“我们现在该拿这孩子怎么办?”白玉唐捅捅汪丹,悄声向伏在媪的尸体上悲泣不已的傒囊示意。

“什么孩子,人家的年纪可比你大得多了。”

“反正看上去好小,怪可怜的……”白玉唐唏嘘。那只傒囊哭得声嘶力竭,小小的身体直抽搐,拼命摇晃着再也不会醒来的老妖。哭到后来简直不是哭,直着嗓子在喊,白玉唐从来没有听到过一把软软的童音竟能这样惨烈,仿佛刀刮喉咙声音里渗出血来。她实在受不了,掩住了耳朵。

“看来它和‘它奶奶’的感情真的很深,老公……怎么办?好象没有妖怪孤儿院吧?要不……那个……我说……”

白玉唐讪笑着吞吞吐吐,还没说出个所以然就被汪丹及时打断。

“不行!”

“我还没说呢?”白玉唐奇道。

“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汪丹坚决地摇头,“我绝不同意你把这只傒囊弄回家养。它天生就是引人入死地、吸人魂气的鬼怪,像吸血鬼一定要吸血一样,这是改变不了的天性。难道你以为它会乖乖地跟你回家,像小乖它们一样吃你做的回锅肉?——就算我同意,这傒囊也绝不会跟我们走的,我们是它的大仇人,它恨我们还来不及呢!”

白玉唐嘟起嘴巴,开始使性子:“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让它一个小孩子流落街头?都是你!你干吗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家奶奶杀了,抛下这孩子多可怜!也许那只‘袄’说的对,妖怪本来就以人类为食物,就像吸血鬼必须吸血一样,它们也不想这样啊!555,都是你,你好狠心~”

“我……”汪丹张口结舌,望着义愤填膺开始指责自己的老婆,哭笑不得,“我早就说我们不要管这事,还不都是你非让我……算了算了,我不想和你吵架,总之这傒囊绝不能带回我们家。”

“我管你什么西囊东囊,它这么小,难道我们今天非要把它赶尽杀绝,一点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给它么?这‘西囊’天生害人,我们可以慢慢教育它,以后让它专害坏人就是了嘛!”白玉唐不屑地瞪老公一眼,大包大揽,“我知道你怕麻烦!不用你管,这孩子我来照顾就是了——来,小妹妹,别哭了,跟阿姨回家吧……”

她笑容可掬地向傒囊走去,柔声引诱:“阿姨会对你好的,我家有好多好玩的哦,阿姨很会煮菜的,你要不要吃回锅……”

还没等她把自己那几道拿手菜炫耀完,傒囊突然从媪的尸体上抬起头来,狠狠瞪向面前的仇人。

白玉唐的笑容顿时冻结,讷讷地再也无法近前。

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中,从没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神——傒囊一张泪痕狼籍的脸儿又小又尖,泛着青白,像一枚颤抖的小小树叶,教人不忍碰触,好似轻轻一碰就会碎裂。那么稚弱的一张脸上,双眼却烧成漆黑的两团暗火。傒囊刻骨仇恨的目光射来,那股超越它外貌的强烈怨毒令轩辕时代便存在的貘也不禁倒退两步。

“你们杀了我奶奶。” 傒囊望着她,又转头看看汪丹,一字一顿,缓缓道,“是你们杀了我奶奶——我记住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样子。”

小女孩语气中的寒冷使人惊心。汪丹急忙趋前护住白玉唐:“傒囊,你尽可恨我们。但你们祖孙俩滥杀无辜,这是事实。杀人偿命,我们问心无愧。”

“滥杀无辜?”听到这四个字,傒囊呆了呆,随即仰天狂笑起来。小女孩尖细的笑声直冲九霄,却被水泥顶子压回。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空间,这笑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滥杀无辜,杀人偿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我和奶奶是杀了几个人,可他们也配叫‘人’吗?!”傒囊双目灼灼,直视面前一龙一貘两个强敌,毫无惧色,“你们当然不会懂。养尊处优、卿卿我我的先生小姐——你们懂得什么!我的奶奶从明神宗年间就不再吃人了,她说从前作孽太多,她吃素悔过,已经有几百年。都是因为我——五年前奶奶从大别山泥石流中救了我,为了我能有魂气可食,奶奶带着我到人类的城市里来——她说虽然天生食性如此,毕竟伤生害命是造孽的事,奶奶为了赎罪已经乞讨为生了,你们还想要我们怎么样?!哼,你们知不知道当所有的人都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你、生怕挨到你蹭一身脏是什么滋味,你们知不知道走到哪里都被人嘲笑、驱逐、欺负,被当成骗子又打又骂都不会有一个人为你说一句公道话是什么滋味!这个世界上只有奶奶真心疼我,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你们永远都不会懂的……我告诉你们,我杀的这些人全都是罪有应得,我一点也不后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