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变身吧!龙猫》》 · Goodnight小青 · 2026-07-25
傒囊突然伸手指向躲在白玉唐身后的女大学生,愤愤道:“我只不过问她要一块钱买吃的,我亲眼看到她的钱包了,可她硬是睁着眼说瞎话,还把我推倒在地上……她好狠哪,如果我是人类的小孩子,早就摔断胳膊了吧!我和奶奶杀的全都是这样的人,他们活该!”
“我不是故意的……”小蔓扑倒在地,掩面痛哭起来。
“假惺惺,你们人类全都是这样,我看透了!”傒囊冷笑,“我再也不稀罕人类的眼泪了,你们人的心比妖怪还冷、还硬——全是假的,我不稀罕!”
“小妹妹……西囊,你不喜欢和人类在一起,来找我吧,好吗?”白玉唐还不死心,企图继续劝说傒囊,“我不是人,真的……”
傒囊一口唾沫向她啐来,随即抬手一挥,整个地铁站的灯光全部熄灭。
“貘妖,你和那条龙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当着奶奶的鲜血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们替她报仇——你们等着!”
傒囊骂道。这种鬼怪法力微弱,除了迷惑人类心志外并无战斗实力,有些类似伥鬼,只能把猎物引给其他厉害的妖怪,在它“人”饱餐血肉的时候从旁吸取散落魂气为生。此刻在专能食梦驭心的精神力量强大的神兽貘面前又岂是敌手,(奇*书*网^.^整*理*提*供)它也真是当机立断,一句骂完,伸手拔起媪尸头上的柏枝,趁黑一溜烟逃了。
“喂喂!你别走!”白玉唐赶着让灯重新亮起,傒囊早已没影,隧道中只剩媪的尸体横卧在地,头上柏枝不翼而飞,伤口汩汩地仍涌出血来。她向前追了一段路,深入隧道,还是找不到傒囊,那小家伙跑得倒是个快。不禁站在当地,茫然无措。
“老婆,追不上了,快回来!”汪丹生恐有何闪失,连忙追上,拉住她向光明处走回去。
“别追了,跑了就跑了吧,谅这小东西也不足为患。”他安慰满脸焦急的女人,“刚才你不是还劝我不要赶尽杀绝吗?”
“谁要赶尽杀绝了!我是忽然想到,那老妖怪已经死了,小妖怪又跑了,车建强怎么办?我们找谁问解救方法去?他的魂魄迷失得太深,若没有它们,我也救不了他。”白玉唐顿足。
“——谁说车建强是这两个妖怪害的了?”汪丹说,“你抓住傒囊也没用啊!”
白玉唐两眼溜圆:“事情不是明摆着嘛?这只‘袄’就是冒充车航宇奶奶的妖怪嘛!现在它死了,不过我想,它只会吃人脑子,那拘禁车建强灵魂的事儿应该是刚才跑掉的那小东西干的。快去追它——”
“你用用脑子好不好——那傒囊要是有这么大的本事,还逃跑个P啊!直接把我们俩杀了替它奶奶报仇不就得了!”
“……难道不是这只‘袄’?那你说车航宇的奶奶是谁冒充的?”白玉唐越听越奇,但觉这事扑朔迷离。
汪丹长叹:“人家车航宇的奶奶就非得是冒充的吗……实话告诉你,他奶奶的真身是什么,我已经查了个八九不离十了,就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动机始终想不明白。一直没有告诉你也是怕你沉不住气走了风声。今晚既然已经动手了,干脆就带你去把车家的谜底也揭开,省得你老睡不着觉。现在我们走吧,带你去破案啦——你还在看什么?”
汪丹不满地拖着老婆,而白玉唐却仍然不死心地回头向隧道里张望,磨磨蹭蹭,好不情愿。
“都告诉你车建强的事和那只傒囊无关了!”汪丹实在头疼,她这个一根筋的脑袋何年何月才能开窍?“你还找它做什么?”
白玉唐嗫嚅:“我刚才看到它脚上穿的那双鞋子是我的!555,原来那天我掉在地铁里的凉鞋被它捡去了,那可是我最贵的一双鞋呀~~~~~~~~”说着眼泪汪汪。
汪丹又气又笑,三步一蹭地总算把她拖回原地,正想安抚蜷缩在那儿、吓得瑟瑟发抖的小蔓:“别怕,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先送你回——”
砰!白玉唐突然挥臂,柔弱的女大学生在此铁拳下应声倒地,立刻不省人事。
“你干什么?!”汪丹大惊。
“老规矩,我要清理她的记忆。”白玉唐一拳揍晕无辜的受害者,自己却耸耸肩,放出更加无辜的笑容,“嘿嘿,我可不想让人知道今晚的事——老娘还要不要混了|奇-_-书^_^网|!就让她把今天发生过的一切永远地当作一个噩梦吧……姓汪的,你给我走开!想趁机揩油?没你的份!我来抱她!”
爆豆般激烈而沉重的雨点渐渐止息。夏天的暴雨就是这样,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只不过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那片笼罩在这城市上空的雨云迅速地耗尽了它自己。
只余点滴悬垂在树叶与电线上的雨水有节奏地坠落,滴入地上水洼,丁冬悦耳。这断续的声音衬得寂静更显寂静。
广安小区二十号楼406单元,暴雨过后带着泥土芳香的清新水气浮动在狭小的公寓中。在这套常年猫飞狗跳的房子里难得出现的片刻安静很快便被一声喵呜打破。
床底下先是伸出两只毛茸茸、肉乎乎的白色前脚,支成天线状四面八方地旋转一会,像是试探险情,当发现雷雨真的过去了,前脚缩回床下,很快一个圆圆的小猫头钻了出来。小乖抿着耳朵还嫌不够保险,用两只爪子使劲捂着脑袋,后脚一蹬一蹬,像条蛇一样肚皮贴地,蠕动着爬出来。
“喵,雨停了吗?”它自说自话,小心翼翼地蠕动到窗下,仰头望了望暴雨过后明净的墨蓝色夜空,大喜,“哈哈!雨真的停了。该死的雷滚蛋了!滚——蛋——了~~~~~~!”
见生平最怕之物果然不复存在,小乖顿时放开捂着脑袋的前爪,精神抖擞,蹿上窗台,嘴里还唱歌似地大喊大叫。它耀武扬威地蹲在窗台上,吐出小红舌头冲天空做鬼脸,得意非凡。
还用左爪把胡须拉直,右爪弹动这些“琴弦”,扭着屁股跳起草裙舞。
向雷已滚蛋的天空示威了十分钟之后,猫脸上神情一肃,蹲坐下来,把尾巴一盘,小乖对自己点了点头,做出一个重大决议。
“现在我宣布,正义的使者、光明的战士、百变天后歌坛骄女全球三栖(为什么三栖?只知道蛤蟆是两栖……小乖不求甚解,反正这个头衔是好话)当红巨星——小乖,我!将要行动了!”
说完它端坐在自己的尾巴上,骄傲地扬着脸等待如潮掌声和挥舞的荧光棒。
“嗷~嗷~呜呜呜……”
从沙发下面发出如丧考妣的哀叫声。对于FANS的这等回应小乖十分不满,它愤怒地喵了一声,纵身飞奔过去,把一只爪子伸到沙发底下使劲一掀。
可容一个人睡觉的巨大沙发被这小猫力大如牛的一爪掀得飞了起来,在空中旋转一圈半后重重砸在地上。小乖一“手”叉腰,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死狗!每次做梦都要鬼叫鬼叫,太丢人了!气死我了你……告诉你,出去别说你认识我!”
正在睡梦中微微抽搐并发出短促惨呼的QQ(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连睡觉都要嗷嗷哀叫)早在沙发从头顶上凌空飞起时就伶俐地蹦起来逃命,但小乖这次比它更快,即使夹着尾巴,仍然躲不过惨遭魔爪的命运。
小乖眼疾脚快地踩住了QQ的尾巴,小狗徒劳挣扎,四肢在地上拼命划动。在QQ凄厉的叫声中,小乖趾高气扬,撇着猫嘴教训它:“不是我说你!你实在太不像话!你看看咱家有谁像你这么没出息?好吧,虽然把拔也有点胆小怕事,并且一点都不像个男人(汪丹:嗯?你丫说啥?好啊……),可你能不能别跟他学啊?你看我,我和妈咪一样勇敢,也许你会说我太凶悍不像女孩子,可是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啊?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这些男‘人’太靠不住!要指望你们保护,我和妈咪早就挂掉了!QQ弟,我衷心地对你说,你可千万别再跟把拔学了,咱家有一个娘娘腔就够了(汪丹:黑线……怒气值上升中……80%……),像把拔这么丢人的男人(90%……),你学他只会使你越来越丢人(97%……)!你也是男‘人’耶QQ!现在把拔和妈咪正在外面跟坏蛋们打仗,也不知他俩怎样了,我真不放心,我宣布我要去帮他们打架,不然把拔一定会被坏蛋打得哭鼻子求饶(99%……就快突破极限了小乖你自己看怎么办吧……),那太丢我的脸了!你跟不跟我一起去?来嘛!有我保护你,放心啦!”
貌似这番苦口婆心的教育都白费了,因为QQ一直在地上扭动尖叫,根本没把这位姐姐的话听在耳里。小乖踢了它屁股一脚:“去不去!别让我对你失望!”
它拎起耷拉着的狗耳吼道。QQ大声哭叫,好在这时窗外一阵突发的异声吸引了小乖的注意,它停止对QQ的蹂躏飞身跳回窗台。
“啊……这是什么妖怪?”小乖眯起眼睛喃喃自语,根本没发现地上的QQ不再哭泣,而是也奔赴窗下,专注而严肃地昂首望向天空。
巨大的翅膀掀起回旋风声,掠过这套普通居民房的窗户。小乖蹦起来一扑,几根羽毛隔着一层玻璃从它爪下溜走。灰白浅褐相间的羽翼像一排钢刀刮得玻璃窗格格直响,小乖却毫无惧色,面对空中飞过的庞大怪禽舔了舔嘴唇。
“好大的鸟……好多肉啊……一定很好吃!我要把它抓来,让妈咪做给我吃!红烧翅膀,我最喜欢……”小黑猫嘴里很没形象地淌下口水,一边胡言乱语一边奔向大门。此刻它早已把“帮把拔妈咪打坏蛋”的目标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只大怪鸟在窗外盘旋片刻,振翅往西北方向飞远了。小乖心急如焚,只怕追不上它,忙跳上大门旁的鞋架,两只前爪抱住圆球状的门钮猛拧。
“哎呀哎呀,死门,拧不动!”
天不遂“人”愿,那门钮圆古隆冬,滑溜溜的,小乖两只肉垫爪越急越拧不开。只急得它抓耳挠腮。
忽然喀啦一声,门钮轻旋半周。小乖的猫眼都瞪圆了,呆呆地看着扶在上面的那只手。
一只人类的手。骨骼大而修长,五指握住门钮,浅棕色的皮肤上凸现几条淡淡的青筋,优美而又有力的造型说明它是一只属于成年男人的手。
小黑猫回过头来。蓦地,它发出一声尖叫,随后左右开弓,拼命揪自己的胡子。
“喵喵!喵喵喵喵!我不相信!这一定是做梦、是做梦~~~~~~~~~”
“雨停了。”白玉唐抱着昏过去的小蔓走出地铁站,仰脸望了望天,欣喜地说。
她雀跃:“老公!我们现在就去抓奶奶……”
汪丹忙拉住手里还抱着个人就闷头往前冲的她。二人先消除了小蔓脑中关于今晚的记忆,“就让她以为是自己受了刺激,跑出来后淋了雨晕倒了吧!”白玉唐进入女大学生的潜意识,边修改她的记忆边骂,“呸!她那个男朋友真不是东西!”
由于汪丹及时的制止,加以“你要是再磨蹭可就赶不上抓奶奶了”的威胁,她老人家总算没大嘴一挥把小蔓脑中关于张江的一切记忆一并删除。
“让她记得这段感情也好,孩子们总要面对一些挫折和失败的,不然怎么成长呢?”把小蔓送回学校后,汪丹老气横秋地说。当然,对人类而言这条鲜嫩、幼齿得紧的年仅五百岁的小龙崽子说这话倒也不无资格。
为了不惊动无辜市民,在雨后的深夜,二“人”打车奔赴郊外的车家。汪丹首先拒绝了白玉唐让他现原形驮着她“BIU~”一下飞过去的提议,然后坐在出租车里看着不断跳价的表唉声叹气。
“555,11点以后的车费可是要贵好多的呀……”
就在这毫无英雄气概的叹息声中,两位拯救生灵的神兽来到今晚预想中最后的决战地——车家别墅。
“你们怎么……”不用说,车航宇披着睡衣跌跌撞撞地下楼,见到两小时前刚送走的两人,这份惊讶自然不必言表。
汪丹手一挥,止住他的追问,径直上楼。
“车先生,你现在什么都不必问,一会儿无论见到什么奇怪的事,也请你保持镇定。如果你能遵守,我们今晚就还你一个健康正常的父亲。”
车航宇扶着同样睡眼惺忪而又惊奇万分的母亲,加上家里的保姆,一行人莫名其妙地挤在汪丹和白玉唐身后。
汪丹机警地四面环顾一下,肃然道:“现在我要把这扇门撞开,进去解救你的老爸、你的老公,请大家配合!我撞~~~~~~~~咦?这门怎么是软的……”
车航宇捂着肚子,龇牙咧嘴。
“你钻过来干什么!”白玉唐不由分说,揪住这位公子哥儿的脖领子便拖。
“哎哟……只要能救父亲,我们全家都会配合的,可是……哎哟,这房间是我祖母的,我父亲在隔壁住呀!你们弄错了……”车航宇边揉着肚子边痛苦地解释。
汪丹冷笑:“我们没有弄错,错的是你们——你们全家都被骗了!让开,我撞~~~~~~~”
“不要啊,让我和祖母商量一下不然她会生气的……”
车航宇惊叫中,砰的一声,房门已被撞开。白玉唐推着老公,车航宇揪着白玉唐,车夫人拉着儿子,保姆扶着夫人,这一串人随着大门洞开之势叽里咕噜地滚进车老太太的卧室。
车航宇不愧是孝顺子孙,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便忙着道歉:“奶奶,对不起!没吓着您吧……啊?啊??”
头顶上传来汪丹的声音:“这下你亲眼看见了吧?”
“怎么回事……我奶奶呢?她……她老人家去哪儿了?!”车航宇跳起,指着空荡荡的大床吼道。床上被窝凌乱,一套棉布睡衣半搭在床沿,八十岁的老人显然是仓促起身,这么深的夜,她去了哪儿?一时间车航宇和他母亲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她老人家去了哪儿我不知道,但她老人家这会儿只怕正在吃人呢!车航宇,你的奶奶她不是人,她是个妖怪!你父亲就是被她害成这样的!”白玉唐说。
“胡说八道!什么妖怪——”
“车先生,孝顺是美德,可是愚孝只会害人害己。”汪丹制止了惊闻如此怪诞而失去了平日风度、状若疯狂的车航宇,悠然走到衣橱前,把门一拉,“现在时间不多,我也来不及请你从头回想在你父亲出事后,你祖母的种种异常表现。不过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里头整齐地摆放着一叠叠颜色素淡的衣物,还散发出浓烈的樟脑味儿,处处显示这是属于一位爱干净的老太太的衣橱。
但,樟脑味儿盖不住另一种同样刺鼻、却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
汪丹脸上带着怜悯之色,静静地看着车航宇在大开的衣橱前跪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年轻有为的金融业高材生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已放弃得到答案的希望,只说给自己听。在从所未见的、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实面前,他失去了全部的坚强。
他捂住脸,瘫软在地。不看衣橱角落里,在一件黑色浴衣遮掩下见不得光的那只玻璃罐。
两样东西他都认得。浴衣是奶奶七十三岁生日时他送的礼物。真丝绣暗花,昂贵的料子,那年他还在上学,用整个暑假打工的钱买的——虽然家财万贯,家中长辈们倒从来不反对他像那些贫寒的同学一样利用课余时间出去兼职,年轻人多锻炼锻炼只有好处。奶奶是个颇爱时髦的老太太,拿到这件精美的浴衣,她看着晒黑了的孙子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啊,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生日宴上,奶奶搂着自己骄傲地向全体亲朋宣布:“小宇这孩子,怎么怨得我疼他!这么懂事的孙子叫我怎么不疼!我养了个好儿子,儿子又养了个好儿子,我这辈子啊什么也不缺了——不缺了!我心满意足了!”颠来倒去絮叨,老人家就是这样,得意的事儿可以唠叨、炫耀上好几天,从来不嫌厌烦……可那年已高出奶奶两个头的他,被当众搂在怀里像哄幼儿园孩子那样又拍又捏的,他却只觉得面红耳赤……
七年前旧事还在DV里被小心地保存。七年前的旧衣,奶奶也把它保存得这么好。和新的一模一样。孙子送的生日礼物,老奶奶衣橱里骄傲的回忆。轻软、柔滑、美丽的丝缎,它如今像一面无耻的黑幕,覆盖之下,多少罪恶,心惊肉跳。当它被扯落,车航宇被迫面对奶奶的礼物背后,那刺目的血色——不。那就是血。
广口磨砂玻璃罐子,满满一罐浓稠的红血。磨砂的美丽花样不能粉饰如此丑恶的颜色。在半垂的黑浴衣下,它像张蟒蛇的巨口,大张着要把人吸到万劫不复的血红深渊里去。
“咳,人老喽,嘴也馋了……从前我年轻时可从来不吃这些零碎儿的。那时候啊,谁家姑娘要是成天价老嚼零嘴,要被全村人笑话的,说是懒婆娘越懒越馋,嫁不出去呢……现在人老了,这嘴也管不住了,老想嚼点什么……”那次奶奶红着脸抱着这个罐子,竟像个小姑娘一般不好意思地解释,还为自己遮遮掩掩地辩护。羞涩的奶奶看起来那么稚气可爱。
广口磨砂玻璃罐子里装满云片糕、山楂卷、巧克力。一切甜软不费牙的小零嘴。奶奶说人老了嘴巴就馋,老想嚼点什么。
嚼点什么?活生生的血肉么?
车航宇听到自己发出苦涩的冷笑声。罐子里浓烈的血腥气直扑人脸。他咬住牙,不肯吐。
“是什么血?”一只手忽然把他推开,抢去那只罐子。
白玉唐把罐子交到老公手上,皱眉望着他。汪丹晃了晃罐子,又小心翼翼地闻了闻。
“和那天滴在咱家大门上的是同一种。气息一模一样。”
“是吗?我看看。”白玉唐也不嫌脏,伸手就往罐子里掏,被汪丹一巴掌打落。
“你以为这是泡菜呀?泡菜也没你这样下手抓的!这血千万不能碰!”
“为什么?有毒吗?”白玉唐瞪着眼睛大惊小怪。
汪丹摇摇头表示没时间对她解释,转身向车航宇的母亲:“伯母,您平时到您婆婆房里来过吗?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现象?”
“婆婆为人和蔼,跟我们相处也都融洽,可是她有洁癖,自从我嫁到他们家就很少到她房间。她身板又硬朗,平时都不让我们替她打扫的,劝了好多次也不听,只好由她了。”作为宏力集团总裁的妻子,车夫人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女子,尽管开始时惊慌失措,定下神来,说话仍是有条有理,“偶尔她会让小桂进去帮她用吸尘器清清房顶什么的,因为她够不着,但一般的清洁工作还都是自己来。她原先精神很好,每天晚上都在客厅看电视到很晚才去睡,本来在卧室里也呆不了几个小时。就是自从建强出事后,婆婆好象受了很大的刺激,不爱说话、也不爱见人了,天天老在自己屋里闷着,说精神不好,老想睡觉。最近更是连饭也不下楼吃了,只让小桂送进屋去。全家都很担心,可婆婆却说自己懂医理,没大碍,只要我们不去打扰她就好了。”
那个叫小桂的保姆忙点头证明女主人的话:“嗯嗯!老奶奶待人可好了,就是最近老打蔫儿,老像睡不醒似的。每次我送了饭菜进去,问问要不要帮她收拾屋子,老奶奶就把我轰出来了。约莫过一小时,她吃完了,我再去收盘子。”
白玉唐问:“那你进去时老奶奶都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啊,她房里也有电视,可她最近都不看了。老奶奶从前最爱看电视了。她就在床上躺着,啥也不干。对了,这些日子老奶奶瘦了好多,气色也不好,可她就是不去看病。”小桂说。
白玉唐冷笑:“好个体弱多病的老奶奶,装得可真像!你们能活到今天,算你们命大……”
一句未了,汪丹忽然侧耳倾听,像听到了什么似的,急急惊问:“车建强在隔壁是吗?有没有人陪?”
“这些日子都是我陪父亲睡一屋的,为了便于照料。”车航宇说,“刚才听到你们来了我就下楼……”
“别说了!快去保护你父亲!快!”汪丹打断了他,不顾手里还抱着一罐子满满的血水,抢步奔向隔壁房间。
白玉唐紧随其后。本想开口询问,可她终于闭上了嘴。因为,在这个时候,她也听到了那种奇怪的声音。
——锋利、寒冷、凛冽——巨大翅膀破空的风声,以惊人的速度从远处迅疾来袭,扑向这座别墅。
念慈恩10
一众冲到车建强卧室时,刚好赶上目睹最精彩而壮观的一幕。这种音效宏大画面高清晰的惊心动魄的视听享受你就是到电影院第一排去看指环王也不能如此畅快淋漓,真是百年不遇,令人大呼过瘾。
但车航宇一家人显然并不觉得过瘾。
“爸——!”车航宇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身后,他那见过世面从容镇定的母亲却禁不住呻吟一声,脚一软,向后便躺。保姆小桂没有尽职地搀扶女主人,因为她早已抢先一步昏倒在地上。
——当他们在三尺距离内看到那只巨大怪鸟抓住床上的车建强、将他拖出窗外的时候。
这卧室是整幢别墅中面积最大的一间,比普通的客厅还要大上几倍。进门迎面一排落地大窗,正对着下面花园的游泳池。车航宇把生病的父亲安置在这间屋子,是看中了它视野开阔空气清新,希望对病人有所裨益。
此刻那排落地窗全部大开。雨后宁静的夜突然起了大风,呼啸倒灌进来,强劲的气流逼得人睁不开眼。车航宇吼叫着直扑过去。
“妖怪,放下我父亲!”
那只庞大的怪鸟在这间屋子里十分局促,它见敌人不要命地扑来,低叫几声,更不恋战。脚爪如钢笼铁扣,抓紧了车建强,转身便向窗口飞去。怎奈身大屋小,翅膀打不开,它笨拙地挪动着,尾上突觉一疼。
车航宇奋不顾身地抓住了它的尾羽,拼命拖拽。怪鸟吃痛,凄厉地嘶鸣,昂首——是的,昂起它所有的头。
“啊啊,好怪的鸟啊!老公,这是什么怪东东?”混乱中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高喊。白玉唐兴奋莫名。这只怪鸟身形有些像放大了N多倍的鹅,却生着一双鹰爪,浑身褐色夹杂着灰白,奇的是它全身羽毛都是倒长的,张开来一片片竖立着,边缘锐利如刀。
“你看看它那些头,就知道它叫什么了。”汪丹说。
白玉唐叫:“原来是一只……一只……一二三四五六……好多头的鸟啊!”
她数着人家的头,自己的头却被打了一下。
“我哪根筋搭错了,让你去数数!”汪丹翻着白眼,呻吟,“不识数,没得救了啊……明明是九个嘛!”
“是九个吗?它扭来扭去的我怎么数!”白玉唐委屈道,“别整这些没用的啦,快点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鸟!”
汪丹绝望地跪倒在地。
“九头鸟、这就是九头鸟啊!!!我真的服了你……”
巨鸟生着九条长颈,此时被扯痛了尾巴,九个头齐齐扬起长鸣。不,看清楚点,原来是十条颈子,其中一个头好象被什么东西咬掉了,断颈耷拉在身畔滴着血。
“老公,你数错了,人家本来有十个头的,应该叫十头鸟。”白玉唐得意地给别人挑错。
“本来的确有十个头的——可是这种怪物就叫九头鸟。”
“为什么?”白玉唐十分不服气,“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最开始给它取名的那个人不识数,哼!老公,你看这‘十头鸟’的其他头好象也快掉了耶——”
怪鸟的九条长颈上各有一条狰狞伤口,横过咽喉,如张开的嘴巴汩汩流出鲜血,羽翼半被染红。它只想从窗口逃走,无奈尾巴被扯住了,车航宇不顾那锋利羽毛,红着眼只是用力揪住它。他的吼声像是哭喊。
“别抓我爸爸,别抓他!”年轻人两手都割破了,九头鸟拖着他又向窗口移动了几步,他恍若不觉手上的疼痛,咬咬牙挣扎爬起,要把整个身体扑到那鸟身上去。
“到底是十个还是九个?”白玉唐还被绕在不识数的问题里,掰着手指头拎不清。
“别数了!车航宇都要挂了,你拿着这个!”汪丹吼道,把玻璃罐子往她手里一塞,冲向车航宇。说时迟那时快,他正要被鸟身上刀山剑树一般的羽毛穿心而过,汪丹抱住他的瞬间,只听九头鸟发出一声裂帛也似哀叫,九头齐回,长颈如同九条长鞭猛甩。
九个头击在车航宇胸口,将他撞得反方向朝后跌去,连同背后抱着的汪丹一起。
二人重重落地,车航宇砸在汪丹肚子上。
“我跟你拼了——”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在生死关头还真不含糊,一落地,马上弹跳起来(屁股底下有个人肉垫子,弹性当然好了)虎吼着又要扑鸟救父。
腰间一紧,没能跳起来,又坐了回去。
“放开我!”他挣扎着,“我要抓住那只鸟!我不怕痛!”
“你不怕,我怕。”短短时间内被坐了两次的汪丹在底下哼哼,“大少爷,我便便都快被您坐出来了……”
“喂喂,别坐在我老公身上!”白玉唐不满地喊,那只九头鸟忽然长唳一声,转身一翅扫来,疾风扑面,她忍不住眯起眼睛,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手上抱着的那只罐子已被抢走。
九头鸟一爪夺了血水罐,一爪紧抓着人事不省的车建强,九头齐摆,喀啦啦将落地窗打碎,连合金窗框一并掀下。整面墙荡然无存。
它带着战利品振翅从那个巨大的缺口飞出,飓风卷起满地碎玻璃射向白玉唐。她手忙脚乱,放出黑色光幕挡住这些暗器,并把它收拢成一个西瓜大小的雾状光球,里头包裹住那些玻璃碴子。
“死鸟!想暗算我!”白玉唐助跑几步,抡圆了把光球向九头鸟的背影掷去,鸟翅反挥,哗啦一声,光球落入楼下的泳池。
“放开我!别抱着我!”车航宇已经神智不清到对这等奇景视若无睹,只顾跟抱住自己的汪丹撕扯。
“你当我喜欢抱着你啊?不可否认我长得很秀气,但我的性取向是正常的!”汪丹愤愤道,“听着,我们这就去救你爸爸,你别跟着添乱!先把她们送到安全地方去,难道你只顾你爸就不管你妈死活吗!”
他把车航宇往昏迷在地的两个女人处一推,抱起白玉唐,从九头鸟打开的墙面缺口纵身跳下。
一股若隐若现的云气自泳池水面升腾,环绕住从二楼窗口坠落的汪丹,将他稳稳托住。
二人在水雾包围下安全着陆。
“老公,快现原形,追!”白玉唐在半空里已开始喋喋不休。
汪丹还在犹豫:“太惹眼了吧……”
“你还管惹不惹眼,再不追它就跑了!”
白玉唐指着正向远处飞去的九头鸟急道。
“要跑掉啦555!快点变身啊!神勇无敌飞龙号,开动,出击~~~~~~”她捏住汪丹的鼻子一拧,嘴里发出汽笛声。
“咱别在这儿丢人成吗……”汪丹满头大汗。
正抓耳挠腮,已飞到百米开外的九头鸟忽然转身飞回。
“耶?这死鸟又回来了!”白玉唐忘了“飞龙号”的事,奇道,“它终于良心发现、弃暗投明啦?”
汪丹可没她这种乐观精神。
“小心!”他左手搂住老婆站定在泳池边,右手一扬,池中水违反了重力作用拔地而起,一条桶口粗的水柱蜿蜒冲天,月光下绞扭变幻,晶莹闪亮。汪丹右手轻转,水柱便随着他的手势扭曲起来,活物一般在空中游向这边。
“老公,射它!”白玉唐拍手叫道,“把这死鸟浇成落汤鸡!”
汪丹不答,凝神以手掌控制着水柱,将它吸附在自己身前尺来远的地方,瞄准飞来的九头鸟,蓄势待发。
谁知那怪物却并无攻击的意思。它惊惶地叫着,边飞边不时回头,鸣声愤怒中带着恐惧。
“咦,看起来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赶回来的!”这回连白玉唐都察觉到事态的不对劲。但下一句立刻暴露了她总是乐观过分的天真本性:“莫非我们来了盟友?哈哈哈!”
汪丹的左臂紧了紧示意她别轻举妄动。九头鸟果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截回来的,本已胜利逃脱的它不得不退回原地,拍拍翅在泳池对面停下来,九首望向身后,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
汪白二人隔着泳池,也伸长了脖子随它望去,但过得一会,仍是一无所见。夜色中的花园静谧美丽,没有任何异样气氛。
九头鸟抖抖羽毛,仿佛疲惫不堪,要卧在地上歇息。突然间振翅而起,调头往另一方向飞去。
“想不到它还会诱敌呢!”汪丹赞道。
但才飞不到十米远,它便又哀叫着退回。一连试了几次都是如此,好象无论它往哪飞,总被那令它畏惧的、看不见的强敌逼回原地。有谁,不许它离开这花园。
白玉唐莫名其妙:“这鸟抽什么风?禽流感了?”
汪丹突然叫道:“不好!”
右手一挥,水柱漫漫铺散开来,成为一面凭空悬浮的水幕遮在二人身前。
“留神,有厉害的东西出来了!”
“哪儿啊?”白玉唐瞪着空荡荡的花园不耐道。
“就在那儿!冲我们这边过来了!”
汪丹伸手指向花园东北角。透过熠熠流动的水幕,隐约看到那儿一带密密丛丛的冬青树起伏不定,突然哗喇一下,从中分开。
似乎有看不见的“东西”从树丛里钻出来。在它出来之后,树丛便又合拢。修剪得整齐的茸茸草坪之上现出一个又一个足迹,离得太远,白玉唐看不清那足迹的形状,但可以肯定那是属于一头四足动物的。
那家伙来得好快。转眼间奔过草坪,又把花坛践踏得七零八落。月光下空无一物,但见一坛娇艳怒放的玫瑰自己纷纷倒伏、压扁、断折……流出鲜红的浆汁,仿佛死神的镰刀降临到它们头上。这诡异情景令人寒毛直竖。
九头鸟桀桀悲鸣,九个头分别向四面八方旋转,寻找逃路。但那无形的妖物总能在一眨眼间出现在它选择的方向,被摧毁的植物显示出它所在的方位。它的速度比九头鸟的目光更快。
“还会瞬移啊?”白玉唐眼看着九头鸟被它逼得走投无路,不禁叹服,“老公,这又是什么怪物?”
汪丹十分迷惑:“不知道啊……我只查出九头鸟在车家,可是……这半路上杀出来的是什么玩意?”
“九头鸟好象很怕它的样子。”
“啊!难道……”汪丹目光一转,突然大喝一声:“现形!”
他掌心亮起一团急速旋转的青光,如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五指一收,那面用了半池水构成的巨大水幕源源被吸到他手心里去,却不见溢出。汪丹看准一架正在断裂坠落的紫藤,手掌向天一送,自那团青光中突射出一蓬水光,有如从一个巨大无比的莲蓬头里喷出,将整个花园笼罩在这场“人”造的暴雨中。
顿时都被淋了个落汤鸡。这花园里的每一个“人”——昏迷的车建强、他的劫持者九头鸟、白玉唐和汪丹自己。
还有,那头凶猛、阴险、杀气腾腾的隐身魔物。它猝不及防,甚至没来得及使用瞬移,在那架紫藤之下被大雨淋了一身,水气勾勒出一个半透明的轮廓。只见这妖怪,果然好生吓人,它四足、尖耳、吻部突出、尾巴摇动,越看越像一头……
“好象一条狗啊!”白玉唐率先叫了出来。
“就是一条狗。”汪丹说,“你看——”
那个因为罩了一层水雾才显出轮廓的虚幻形体在月光下发着亮,水滴迅速滑落,半透明的轮廓线淡化消失,但内里隐隐地,凭空发出一种暗光,如弥漫的黑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黑,终于……
白玉唐睁大了眼睛。紫藤架下站着的是一条巨大的黑狗。它遍身漆黑,没一根杂毛,身形矫健强壮,比普通狼狗大二三倍。残花簌簌掉落在它皮毛上,黑狗屹然不动,一双血红的眼睛如两块火炭,在夜色中灼灼烧着,向这边望过来。
白玉唐躲到汪丹身后。出乎意料地,这神奇的妖物竟然是条狗。除了身体大点儿,眼睛是红的之外,也就是一只寻常黑犬的模样。今晚连续见识了羊面尖嘴吸食人脑的媪、诱人入死地的傒囊与形状狰狞、九颈流血的九头鸟——按理说这时忽然无厘头地见到一条狗,该陡松一口气才对。可她不由自主地,心生惧意。
那条黑狗眼中发出她从来没见过的目光。见过媪的凶残、见过傒囊的仇恨,但她从没见过像这双血红狗眼中滔天的杀机、刻骨的怨毒、不带一丝温度的残酷。
那双眼睛如同血池地狱,充满无可救赎的深重杀意。白玉唐微微眩晕,仿佛听到万千灵魂哭喊的声音。这条隔水相望的黑狗像是天生为了杀戮而存在的嗜血神魔。
念慈恩11
“好凶的大狗……比咱家QQ可厉害多了。”她喃喃说。
汪丹撇嘴:“QQ?有比它还不如的吗?你倒找一只出来我看看。”
“嘘,家丑不可外扬……”
夫妻俩窃窃私语间,听得那条大黑狗的呼吸声,咻咻逼人,喷着食肉兽的凶残与贪婪的气息。
汪丹一面跟老婆胡说八道,一面却无时不在密切注意着两只妖兽。说也奇怪,九头鸟先前仿佛怕得要命,这会儿它的克星现了身,它反而镇定。或许是明知已无退路,只能背水一战,这笨重狰狞的庞然大物一旦安静下来,倒也有型得很。只见它松开抓着车建强的铁爪,将他平放在草地上,低头端详片刻,忽然用喙梳了梳昏迷中的中年男人的头发,竟似爱怜无限。
白玉唐一见它低头,顿时就要冲上前:“它要吃人!——老公你干什么,车建强要给吃啦!”
“稍安恶躁!”汪丹极力拉住冲动的老婆,沉声道,“——我想车建强没危险。那只九头鸟看来对他没有恶意,你看,它只是要替他理头发而已。”
“哼,说不定它跟那只‘袄’一样,要在人脑袋上选个下嘴的地方,呆会儿就要把他的脑袋啄个洞吃脑浆了呢!”虽然对这位大老板没有任何意见,为了挽回面子白玉唐仍然乌鸦嘴地咕哝着。
“我看不会,它明明是很疼爱他的样子,好象在哄孩子睡觉呢……”
“那它抓他做什么?”
九头鸟对二人鸡同鸭讲的争执恍若不闻,只顾专心致志地把车建强被淋得透湿的头发理顺,让他舒舒服服地平躺好,还衔了一捧藤蔓给他垫在脑后当枕头。随后它抖抖身子,将全身如利刃怒张的羽毛收敛起来,蹲下身去,展开一只翅膀覆盖在沉睡的男人身上,像是生怕他着凉。
可怖的怪鸟发出咕噜噜的温柔声音。此时它看上去完全像一只孵蛋的母鸡,年近半百的宏力集团总裁、叱咤风云的商界巨子安静地睡在它羽翼的保护之下。
“车建强看上去真像一个蛋啊……”白玉唐小声说。忽然,静夜中一个苍老的女声陡地响起。
“贱人,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谁要害我儿子,先跟我拼了这条命!”
这声音苍劲嘹亮,充满愤怒。白玉唐的嘴巴登时张得能塞进一个她刚刚提起的那东西——当她环顾四周、终于确定这声音是从泳池对岸的九头鸟口中发出的时候。
它昂然高举九个头颅,虽然淌着血,怒睛炯炯地瞪着几十米开外的那条黑狗。白玉唐却没察觉,她高喊:“谁要害你儿子啦!莫名其妙!我根本不认识小九头鸟!车建强是我的病人,我只想救他,死鸟,有种的就把他放下,过来跟你姑奶奶大战三百回合!”
衣袖急被人一扯:“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人家不是说你!”
白玉唐撅着嘴不依,汪丹还在絮叨:“真是!说话之前也不看看清楚,别人说‘贱人’你也接口?有捡金捡银的,没有捡骂的……”
黑狗微眯双眼。那两汪血红颜色,被挤得狭窄,因而更深浓。
浓得像千仞血海。一个不小心跌进去了,许就万劫不复。
“哈哈哈哈!我怎么会害您儿子呢?他可是我最心爱的人儿,我疼他爱他还来不及。害他?我说婆婆大人,您别多心,我只想和阿强在一起啊。”
“这狗!”白玉唐指着它上蹿下跳。健壮如小牛犊相似的大黑狗会说人话不奇,奇的是它的声音如此美妙、悦耳、回肠荡气——她所听过的最深沉动听的女中音,咬字不是很标准,反倒更增了几分娇柔魅惑。
九头鸟恨道:“不要脸的贱人!谁是你婆婆,你害我儿,拆散我好好的一家人——你这狠毒无耻的贱妇,我与你不共戴天!快把我儿子放了!”
“阿唷婆婆大人,您这话可就说差了,阿强不是好好的在您那儿么?”黑狗的声音仿佛十分委屈,却伸出红舌来舐了舐嘴唇,“我今天登门造访,就是想求您大发慈悲,放我和阿强一条生路吧,我们两情相悦,您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阿强是喜欢我的!婆婆大人,您扣着他不放,怎么反倒说起我来了?”
“呸!我养的儿子我自己知道,他再不济也不会喜欢你这装腔作势的狐狸精!还睁着眼说瞎话,建强的魂魄不是你给扣下了却是谁?今天居然欺到我家里来了,狐狸精,你逼人太甚!”
黑狗咯咯笑了起来。女人的娇媚笑声发自这头仿如来自地狱的黑色魔物之口,委实令人说不出地别扭。
“狐狸精?哈哈,狐狸精!婆婆大人,虽然您有两千岁了,您的眼睛还不至于老花到这个地步吧!我是——狐狸精?哈哈哈,笑死人了……我说您是真的不知道我是谁还是装糊涂哪?今儿的事,您老以为装装糊涂就能混过去是么?”
“我当然知道,你是狗——是我族的天敌——你是犬鬼,你这东洋贱妇!”九头鸟啐道,“不错,犬鬼,你是我天生的克星,我很怕你,我一直都怕你!我忍了你很久,我一直都不敢跟你当面对决,可是今天我不怕了!是你放不过我,我不会允许你霸占我儿子的!他有家,有媳妇,我孙子都二十多了,你这贱人要是还有一点羞耻之心就别缠着他!”
“是吗?可您怎么不问问您的好儿子,是谁先来招惹谁的!”黑狗轻佻而刻薄地笑着,“是谁先缠上谁的?您问他!哼,他也知道他有家,有媳妇,他儿子都二十多了——可他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
她的嗓门越来越尖,失去了控制,不复方才雍容优雅的沉着。黑狗怨毒地尖叫起来,猛然一团黑雾腾起,宛如千万条乌梢蛇于夜色中乱舞,一阵血腥味弥漫开来,人人都禁不住闭眼屏息。
待到再睁眼,那架紫藤下立着的赫然是一名丰满白皙的妇人。长发拖地披散,浑身穿着黑色衣裳,一袭黑大氅横扯过来裹得严严实实,全身消失在夜的底色中,只有一张没血色的玲珑白脸仿佛浮雕出来,冰冷、没有生命的白玉石,一双眼睛是嵌的血玛瑙,比血更红。
这妖艳、邪门、鬼气森森的妇人,她的长发被风掠在身后平飞,长而直的黑发,如一匹黑缎,如中毒的瀑布,直下三千尺。嘴唇和脸一般煞白,除了那一抹斜斜挑起的冷笑,几乎失去在面庞上的界线。她的头发突然倒卷上去,像一窝蛇虫,自行其是的活物卷住了架上半残的紫藤花,狠命一扯。呼啦啦架倾花颓,开得正盛的藤花没了支撑,委顿在地,纷纷披拂。沾着她身体就燃烧起来,烂漫的淡紫花朵一朵朵烧成青惨惨的磷火,在女人发间、身上、胸前、面颊……点点跳动着碧绿的光芒。
即使她的形象如此鬼魅,白玉唐还是认出了她——“是……景雅丽!”她惊叫,几乎没把汪丹的手指捏断,“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又变成了狗?”
专做汽车生意的美国大企业蒙克斯集团中国地区总代表、精明干练、华贵高雅的本城名女人景雅丽景小姐,她为什么会在此地,如此奇诡万分地出现?
并且以与她的公众形象大相径庭的造型?
她是狗倒也罢了,怎么又成了“东洋贱妇”?
车建强的灵魂竟是她扣留的?原来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她——是景雅丽,可她为什么又要帮助宏力集团度过危机?
九头鸟真的是车建强的母亲吗?它怎么会有一个人类儿子?
一连串的疑问在白玉唐心中翻涌。景雅丽和九头鸟,两个女“人”,她们双双对峙,一时没人注意被晾在一边的龙貘夫妻。
“我真的爱阿强!是他先对我讲他爱我的!他说他爱的是我!你不能把他夺走,我除了他什么都没有,我什么也没有了!我不会害他的我真的只想和他在一起!”景雅丽嘶声叫道。她情绪激动,周身不停冒出磷火。白玉唐忽然心念一转,借着夜色的掩护,把左手放在背后,小指悄悄指向地下。
一缕细若蚕丝的黑色光线自指尖流泻而出,垂落在地后贴着地皮蜿蜒爬向前去,它绕过泳池、爬过草坪、越过花丛……人不知,鬼不觉。它爬到红着眼悲愤地喊叫的景雅丽身畔。
沿着她的黑大氅一路向上、向上。颜色相融,天衣无缝。
轻轻地,它像条渴血的小蛇,在女人面颊上探索一会,扬起“头部”无声地没入景雅丽的太阳穴。
她丝毫未觉。
这一生……如何,从头说起呢?
在那云海般滔滔暗涌着的思想中,从头到尾,这错乱的一生是个背景,不管她愿不愿意想起,它永远都在那儿。
在那儿,在貘的寻索中,她的一生像一轴打开来的古绸缎,那些山水楼阁,那些花卉人物,那些光怪陆离却满是伤痛的颜色,不得不一一展开,从卷成圆筒状密密掩藏终生不愿再看一眼的记忆里被迫呈现在这以梦为食的神兽眼底。
这个名叫景雅丽的女人。
一切的一切。该如何——如何,从头说起——最开始,是在母亲温暖的腹中。是的,谁说胎儿没有知觉,她记得那黑暗而稳妥的世界,不见天日,潮湿甜蜜,兄弟姊妹们紧紧挤在一堆酣睡,偶尔蠢蠢一动,母亲好象吃得很好,营养充足,通过脐带传输给他们她有力的心跳。一切都安稳,大伙儿抡拳伸腿,只等待出世的那一天——那些在生命成型最初的、短暂的好日子。
有一天终于等到了。一道强烈的光划破睡眠。突然间,这整个坚硬而冰冷的白日世界轰然砸到她的眼里。她出世了,却不是母亲把她生下来。
降世的第一个记忆是血。鲜红的血,粘稠的血,肌体刚刚死去,还没来得及变冷。她睁不开眼,惶惶哀叫着,小脸被强行按到那腥气的液体里去。她挣扎着,扭动发出惨叫。她听到一种尖锐、邪恶、刺耳的噪音,许久以后才知道,那是人类的笑声。
在落草的头一刻,满头满脸裹满了余热犹存的腥血。
母亲的血。
母亲在生产前一刹那被人活活地以利刀剖腹。血流了一地。她死了。
还未睁眼的小犬崽,看不到母亲横卧于地的尸。
——必得取还没见天日的黑狗胎儿,活剖出来,才是不沾一丝阳气,才够阴、够煞。
她被一双人类的手捧在掌心。“吆西~~~~~~~~”她听到他啧啧赞叹,以她所不懂得的语言。
在东瀛岛国,北海道的乡下,一户不起眼的农家后院。她当然不会知道,豢养了她母亲又将其生生剖腹取崽的那个男人与邻家淳朴的农人不同。他是整个岛国有名的阴阳师,大名鼎鼎的酒井泉秋,他的阴鸷刻毒与一身伤人于无形的邪派功夫,令知道他名字的人无不闻风丧胆。他是个认钱不认人的活夜叉。
她的出生本是他一手安排——饲养阴月阴时生辰的纯黑母犬,又在阴月阴时午夜时分令其与雄犬交配怀胎,此后只在夜间投喂,饲以血肉活食,兔崽儿,活麻雀,才落地的小老鼠……喂足四个月,在母犬临盆之前用刀子活活地把它肚腹剖开,倘若内里没有全身纯黑无杂毛、双眼天生红色的小狗崽,则此前一切努力尽付东流,也就罢了。
——但恰巧,天遂人愿。
酒井泉秋在母犬腹中取出的总共六只幼崽中,发现了她。
他为她取名雅丽子。那本是二十年前他的幼年夭折的女儿的名字。传说,在某次对邪神的祭祀中,那女孩儿丧命在亲生父亲的刀下。当她到来的时候,他无妻无女,孑然一身。他隐居在乡下,扮作一个善良无害的农民。
他只有她了。
那时她不很明白这一切的渊源。只知道,主人待她很好。在她落地之初,便喂她吃一种非常肥美的食物——啊,那肉酱真好吃。雅丽子趴在主人身边晒着月亮——他从不让她晒太阳就像他自己一样,这家农户的一人一狗,永远昼伏夜出——舐舐嘴唇。后来再也没吃过那么香的肉酱,虽然主人后来喂她的也都是好东西。才孵出来毛还没干的小鸡雏,一给就是十几二十只,咬下去,一包嫩嫩的、腥甜的汁液……但是这些都没那肉酱好吃。真香啊。
雅丽子永远不会知道她母亲的尸身与那些同胞兄妹的下场是怎样。
其他幼崽毛色都不纯,眼也不是红的。都是没用的货色。
对酒井泉秋来说,世上的一切物与人,只分为两类:有用的,与没用的。
或者,可杀的,与不可杀的。
小小的赤睛黑犬雅丽子被用母亲和兄弟姐妹的血肉滋养长大。她长得高大,比同龄幼犬都凶猛。一个月大她就能捕食成年鸡鸭,三个月,隔壁人家饲养的西洋种健壮大狼犬莫名失了踪。到得一岁上,村里丢鸡、丢牛、丢猪的事件已是层出不穷。
一天村长的儿子因与酒井泉秋争吵了几句,次日出门便一去不返,傍晚在他家门前发现了这年轻人的头颅,正正地摆在大门口。
雅丽子尝过人的滋味,不愿再吃鸡鸭了。她满怀希望地跟着主人远足,出海去。乘着大轮船,度过大洋,来到一片陌生的土地。
雅丽子,这里是中国。我们露了行藏,不能再在北海道呆下去。你乖乖地听话,这里有很多人,我会让你吃个痛快的——雅丽子,你听话、听话……
主人抚摩着她的头顶,喃喃地说。雅丽子摇着尾巴。她清楚地记得那一晚是难得一见的月全食,传说中,天狗吃月。漫天的黑暗。月亮被那虚幻的神魔吃掉了。这世界突然显得如此不真实,只有进食的欲望,只有那对鲜血的渴想如此炽热猛烈。熊熊地烧灼在五脏六腑。
月亮没有了。天空这样的黑。这样的黑。这样的黑。
在主人流水般不停的、催人昏迷的念诵声中,雅丽子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触目仍是一片漆黑。
如此熟悉的皮囊。根根毫毛,油光水滑。这初成年的黑犬的毛皮,气味,膻里夹杂了血腥。
^^奇^^雅丽子嗬嗬地发出叫不出来的哀号,双目圆瞪,瞪着那条空荡荡的皮囊——油光水滑的黑色裘皮,完整剥落下来的整张狗皮——她自己的皮!
^^书^^在熟睡的时候,雅丽子被人活活地剥了皮。可是为什么不痛?啊一丝一毫的知觉都失去。
^^网^^仿佛变成个麻木的僵尸。雅丽子也真不知道,她如今算是活着还是死了?血淋漓鲜赤赤被扒了皮的身体……行灯的惨淡光里,她徒劳地扭动着嘶嚎。
行灯照亮主人的脸。酒井泉秋,他老去的臃肿的脸庞无动于衷,像一个半腐的尸首,把那张狗皮向她嘴边塞过来。
雅丽子,吃了它。我命令你吃掉它!
吃,这是雅丽子最喜欢干的也是唯一会干的事。但此刻被活剥了的她拼命躲避着自己的皮,哀鸣……
最终她不记得她是怎么咽下去的了。那属于自己身体的、整张活生生的皮囊……毫毛刺着咽喉。她一口一口地咬碎了自己、撕碎了自己。把自己吃掉了。
主人终于恩赐给她最后的慈悲。酒井泉秋满意地看着黑犬将自身的皮完全吞下,他提起经过祈祷咒炼、在邪神座前用九个童子的心脏祭祀过的匕首,刺入雅丽子的嘴巴,使劲一搅……
雅丽子死了。但这不是酒井泉秋要的结果。费尽心力,辛苦培植的这黑狗,有着生于阴月阴时的母体,自身也在阴月阴时受胎,天生带煞。又是活剖母腹取出的,以母犬与同胞犬崽的血肉作为最初食料喂大。从小吃活食,还吃过人……
最后在月蚀之夜活活剥皮,命令它吞下自己的皮肉之后,以经过巫咒的利器刺死。一切都合乎手续,完美不过。
——造就出阴阳师们梦寐以求的魔物——犬鬼。
这凶邪、煞气、嗜血的灵力惊人的式神,它吃生母,吃同胞,最终吃自己,它拥有深不可测的黑暗魔力,它六亲不认见佛杀佛,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控制它,那就是把它“制造”出来的术士。
这种犬鬼在灵界也是地位极高的妖魔。因制造的过程极之惨酷,犬鬼是一种怨念冲天性情毒辣的魔物,作为被操纵的式神,它发生意外的几率远比其他式神高得多。一旦得到机会,它的灵力压倒了主人,便会毫不留情地反噬。自古以来,因操纵犬鬼而发生逆风、落得尸骨不全的例子比比皆是。故犬鬼虽威力强大,却多为正派阴阳师们所不取。
酒井泉秋不屑:“那些都是没出息的家伙!男子汉就要做大事业,我一手养大的犬鬼,难道我还制不了它?中国这么大,发财的机会这么多,谁不发谁才是傻子!”
他说到做到。酒井泉秋在中国很快地发了财,大财。这个神秘地突然崛起、坐拥巨资的东瀛大亨除了正当生意,暗中还做着贩毒、卖淫集团、甚至军火……任何发财的买卖,他无不插上一脚。
一面自是文质彬彬地戴着金丝眼镜,出席各种慈善活动、公益竞拍……
不能说完全瞒天过海。他的勾当也早被警方注意,还引来了国际刑警的盯梢。在云贵边境一带,他的贩毒基地来了卧底,从事缉毒多年的经验老到的警员,酒井泉秋隐忍不发,一边把他们委以重任。
某天这两人突然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好象他们从来没在这世界上存在过。
消失得连根骨头也不剩。
连根骨头也不剩。
很多人或多或少地知道这位大亨背地里的底子,但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黑白两道,无论是打击犯罪的中外警方还是利润被抢占的同行们,用尽各种办法,暗杀,缉捕,下毒,爆炸、美人计……或明或暗的手段,所有派出铲除他的人都以神奇地失踪宣告失败。
酒井泉秋很安心。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武器。人类,再老奸巨滑,再悍不畏死,有谁会是一只犬鬼的对手?
不消填牙缝。
他非常地笃定。
雅丽子也是。
她永远忠实地执行着主人的命令,一次又一次,替他清除挡在他通天大道上的障碍物。她最高的记录是一晚干掉了整个来自泰国的贩毒帮派,三百七十五个人,包括头目才出生不久的小女儿。
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她并没忘记她也曾是母亲的女儿。
雅丽子把前事一点点想起来了。她不再是那条浑浑噩噩的狗。犬鬼的灵性之敏锐,远远超出人类对“狗”这种生物的概念。
——雅丽子已经不是一条狗。在世间最残酷的蜕变之下,她已是一个心狠手辣却头脑冷静的妖魔。
她要报仇!母亲的、同胞兄妹,还有她自己……她要那个名唤酒井的东瀛男人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她要他偿还她这血腥黑暗的一生。她发誓。
酒井泉秋是一名法力高强的阴阳师。十几年来他从未因奢侈享受而中断过刻苦的修炼。他算得很准,那犬鬼的灵力永远不会盖过自己,他永远比她高着那么一点儿,那么一点儿就足够了。她不会反噬他的,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他只是忽略了一点。雅丽子不是一条狗,她不只是一只犬鬼,她是一个蓄意复仇的、心怀恨意的女人。一个为了报复的女人,她可以是不择手段的。
她所拥有的不只是灵力,还有心机。也许并不次于他的、深沉而隐忍的心机。
他只忘记了这一点。这一点,就足够了。
于是在他横行中国大陆,十几年不可一世之后,一天身份复杂的超级大亨酒井泉秋毫无预兆地,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一如这些年中那许多曾企图对付他的人。
连根骨头也不剩。
他一直很当心,除了简单的吃人杀戮的命令,并不曾在那条犬鬼面前泄露过任何阴阳术的奥秘。但雅丽子练的是中国的道术。一条狗不会翻书,她却可以把那些法门硬生生地背下来。
她所能修炼的不过是道术中最基础的部分,但依靠这些,加上她天生强大的灵力,雅丽子慢慢学会了如何把所吃之人的血气、灵魂与怨念化作力量,归纳导引,成为自身的一部分。黑色的犬形魔物在月下静静吐纳打坐,这听起来很可笑,但这可笑的努力最终使得酒井泉秋终于也明白了什么叫恐惧,与死亡。
雅丽子用道术击败了她的“主人”。在那次逆风中,她成功地反噬,让酒井尝到了剥皮之苦。
庞大的犯罪集团,酒井所建立的黑暗王国像一盘散沙,在他死后迅速溃败,摇摇欲坠。不过雅丽子没有等在那儿看这个基业的下场。她苦心孤诣,只要那个男人死。
她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在那儿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生命里背负的痛苦与罪孽,雅丽子决意将它们完全遗忘——当她是一个温柔、美丽、高贵而干练的女子,有一套独自居住的大房子,一份体面清白的工作。在那个城市里,人人尊敬地称呼她为景小姐。
景雅丽决心抛弃一身惊世骇俗的法术,靠自己的头脑与努力,踏踏实实地活下去。
做一位单身女强人,在繁忙的工作里没有时间思考其他事情,似乎也不错。下了班,她回到那套按照时尚而高雅的品味布置起来的寓所,放一盆水,洒入迷迭香与薄荷草味道的浴盐,在那香暖的热水里沉溺下去,喝着红酒——这样的生活,是值得继续下去的吧?
即使那个家里并没有一位男主人。
念慈恩12
“555555~~~~~111111~~~~~~~”
震耳欲聋的嚎哭声突然响起,每个人都吓了一跳。
白玉唐抱住汪丹,拉开嗓门大哭,还把头扎在他怀里使劲拱:“555!真是太~~~~~~可怜了!好惨啊!老公我好伤心,快点安慰我呜呜呜呜!”
“老婆,你怎么啦?”
“好惨啊!人间惨剧!”白玉唐在汪丹衣服上一阵猛蹭,鼻涕眼泪地抬起头来,抽泣道,“好样的!你是个有志气的姑娘,我支持你!干掉那个败类,MD小日本,就这么吃了他太便宜他了,要是落到我手里,哼哼……”
景雅丽闻言脸色大变,目光旁落,顿时暴怒起来:“无耻!”
她张开右手,指甲突然弹出,尖利的爪泛着乌光。随着暴喝,一爪已抓向兀自扎在她太阳穴内轻轻扭动着的那根黑线,要把它扯断。
白玉唐嘻嘻一笑,小指轻弹,那根线化作烟气自行散去,犬鬼的利爪抓了个空,随即变招,五指伸张,对准白玉唐蓄势待发。景雅丽恼羞成怒,一双眼睛阴阴地盯住这胆敢偷窥她伤疤的貘妖,流泻出恨毒之意。
“犬鬼,休得胡来!”汪丹忙把老婆一扯,挡在她身前。透过用男士化妆品保养得滋润光滑的皮肤,年轻男子脸上隐隐显现出雪白鳞甲,随时生长随时消失的异像,云气缭绕。
白玉唐却像是满不在乎,从他身后探出个头,面对被激怒的犬鬼唠唠叨叨:“我是真心同情你呀……不不,不是同情,我很敬佩你!真的!你做得对,那种人就该杀!景小姐,你是值得敬爱的,喂,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妈,你干吗不接受她啊?他们两情相悦,你干吗要拆散一对相爱的年轻……中年人?你知不知道现在早就婚姻自主啦!”
九头鸟哼了一声,不屑理睬。汪丹顿足,悄声提醒这个没大脑的老婆:“有没有搞错,车建强已经有家庭了,这个是第三者!你到底帮哪边的?”
“啊?哦……我,我忘了……”义愤填膺的白玉唐摸了摸头,左右为难。
犬鬼打量着面前的敌人——自己是九头鸟的天敌,当然不怕这个老太婆,到现在还没跟她破脸不过顾忌着她是阿强的妈妈罢了,可真要讲打,就算她有两千年的道行也不放在眼里。那边管闲事的一男一女,女的虽然手段卑鄙(白玉唐:555555我冤枉呀~),像她这种货色来了也是白给。倒是那个娘娘腔的男人,看来竟是水族之王——龙神。方才这小子操纵池水逼自己现形的本事却也不可小觑,犬鬼心中迅速地度量一下形势,她今天虽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前来抢人,可也不欲得罪这灵物,当下微收指爪,表示并无伤人之意。
“龙神,貘妖,今天的事是我跟阿强自己的私事,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只要她把阿强的身体还给我,此事就此了结。希望你们不要插手旁人的家事——龙神,我敬你也是水之王者,请你自重身份。”景雅丽的语气虽然倨傲,息事宁人的愿望却再清楚不过。她想以话挤兑住汪丹,盼他明白以堂堂神龙身份参与人家男女私情之争是多么有失面子的行为。谁知这位平时被老婆欺压蹂躏惯了的“王者”根本从来就没觉得自己有面子过,加上白玉唐不停在后小声嘟囔、煽风点火,汪丹哈哈一笑,以居委会大妈致力于调解家庭纠纷一般饱满的热情踏步上前。
“景小姐,我不想知道你是不是真心喜欢这位车大爷,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这是个有家室的男人,就算他千好万好,他也只能是一个女人的好丈夫——景小姐,爱情不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借口,什么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人家两口子儿子都这么大了,你横插在中间,有意思么?我们中国,是讲道德的!”
“龙神,这么说这闲事你管定了?”景雅丽切齿咒骂。
“管定了!我是坚决支持一夫一妻的,男人嘛,对老婆忠诚是应该的!决不能搞什么第三者!”汪丹慷慨激昂,随即小声解释道,“……我也是没办法,你知道这事儿我今天要是不管回家我老婆绝饶不了我的,跪主板,顶键盘,我容易嘛我……这是个立场问题,景小姐你一定要体谅……”
“你说什么?”白玉唐探头过来,怀疑地盯着他。
“没、没说什么……家长里短的……”
景雅丽轻蔑地一笑:“好个怕老婆的龙神!见过没出息的,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你真替你们龙族丢脸!好,你们两口子并肩上吧,我今天非拿回阿强的身体不可!”
“不要脸的贱人!”九头鸟骂道,“分明是你扣押了我家建强的灵魂,弄得他半死不活,还敢跑到我家来闹。把儿子还给我!”
“那就试试吧!”
汪丹还来不及劝阻,九头鸟九首齐鸣,凄厉的唳声中它已振翅而起,与犬鬼斗在一处。景雅丽并没现出原身,人形的她已足够把九头鸟逼得左支右绌,女人洁白的双手变作生满黑毛的利爪,她本是鬼魂之质并无血肉,根本不怕九头鸟浑身锋利的羽毛。几招过后,只见满天鸟毛纷飞如大雪,白玉唐伸手拈住一片,惊叹:“哇!好薄的刀片!老公,我多捡点,回家给你刮胡子……”
“小心别被割到啊!”汪丹在激荡的劲风里大声对她喊。
九头鸟又一声哀叫,左翅被犬鬼的爪子抓破了长长一道伤口,随着爪尖一路突进钢硬的羽毛四处崩飞,那伤口好深,九头鸟受此重创,轰然落地,再也飞不起来了。
“这都是你自找的!”犬鬼冷笑,径直向地上的男人走去。
“不许碰我儿子!”九头鸟匍匐在地喘息着,渐渐化作人形。原来这庞然大物的幻象是一个如此矮小瘦弱的老太太,只有一米五左右,脊背微微佝偻着,满头白发。她看起来一如每一个家庭中八十岁的老祖母,温和,慈祥,无害。
除了左臂和脖颈上,两条狰狞可怕的长长伤口。皮肉向外翻卷,尚自流血。
不知哪来的力气,这重伤垂毙的老太太忽然挣扎爬起,抢在犬鬼之前扑在车建强身上。她瘦小的身躯还不抵儿子的一半面积,但仍然竭力张开双臂,凶猛地护住这个高大男人。
犬鬼停下脚步,俯视着老妇人,眼神也不知是蔑视、是憎恨还是敬佩。风把她的黑大氅呼啦啦吹到老妇人脸上,黑色的波浪,像条舌头一舔一舔。
“阿强,我要带你走。跟我走,好吗?”
那男人……他熟睡的脸,多么英俊。是的,他不再年轻,即使闭着眼,眼角的纹路也清晰如刻,因此更加惹人疼怜。她怔怔地注视着他。
真想伸出手去,轻轻地,把他眼角的皱纹抹平……
已经有多久没看到他了。尽管在一个月前,使用法力把他的魂魄拘禁在自己的意识内,他逃不出她的五指山。但,那是不同的。当她于咫尺间与他实实在在地相对,她才忽然察觉自己内心的空虚。那不是他,她胜券在握的囚徒那不是这个名叫阿强的男人,只不过是个魂魄而已……人有三魂七魄,在犬鬼强大的魔力下它们被从这个身体中抽离,一条条地分散开来,分别囚禁在深不见底的渊中……一些蠕动着的、虚弱的小爬虫,爬不出她一手设定的牢狱……那不是她的男人!
魂魄没有温度,没有感情。魂魄不会用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替她围上披肩。犬鬼露出两枚尖齿恫吓着敌人,却在同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生满黑毛的利爪不自觉地环抱住自己的肩头。风好大、好冷呵……
不会有人这样地抱着她了。她青白着脸,看着脚下沉睡的男人——这么熟悉的面孔,这么近,可是那么远。他睡在他母亲的庇护下,冷冷地,对于她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
说到底,他还是要他的家庭,是么?
他还是不要她。
一切正如一个月前的那一天。
他说:雅丽,我们还是……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那是在香港。铜锣湾的一家小食店,她一向特别的喜欢这些嘈杂俚俗之地,有种热闹而街坊的感觉,仿佛藉着这市井的幸福可以温暖那些黑暗孤寂的记忆。他也一向带着纵容的微笑,听从这个“女朋友”的口味,放弃专车司机接送,步行专门钻一些简陋的小巷,寻找各种千奇百怪的小摊子。这端庄的女人,无人得知她背地里的孩子气与撒娇时的模样。她是商场上有口皆碑的景小姐,三十来岁没嫁过人、精明而难缠的女强人,她的美丽与娇柔只对他一人绽放,芍药般动人的容颜。
但他低垂着头,不看她。
景雅丽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是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男人。五年以来。
用五年的时间,或许可以很容易地坐稳蒙克斯中国地区总代表的位子,但是要用五年的时间寻找到一个可以与之白头到老的男人,太难了。不,也许一辈子的时间都不一定够。可怎么回事?她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她一直相信她已经找到了。就是面前的这个人。
即使从五年前才开始学习做人,灵性极高的犬鬼已经清楚地知道,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实在太难。在她身畔出现的,不是委琐好色的老头子就是乳臭未干的小青年,加上商场无情,作为业内公认精明之极的蒙克斯总代表,男人对她大多敬而远之,不愿发展业务以外的任何关系。那些无事献殷勤的呢……算了,他们只不过是贪她的钱。太拙劣的演技,她连拆穿都懒得。犬鬼不太适应人类世界的规则,要知道在一切非人的世界里,力量永远是越强越好,弱肉强食,你不吃我,我就吃你,就这么简单。
可是为什么来到人间,原来一个女人太能干了也不是好事?
她天赋的头脑与充沛的精力给她带来“社会地位”和奢华的生活,但同时也把她隔离在孤独中。没有人可以接近她的心,没有人看到她强悍外表下的无助——除了他,车建强。
这是一个很俗、很老套、很煽情、很狗血的故事。一位人到中年、有妻有儿的商界强人偶然邂逅另一位强人,当然,这个强人是女的。二人因业务频繁接触,渐渐生情……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的商界强人忍受不了这诱惑——当他发现这个女子原来是多么地富有魅力。他的大好年华全部用于创业,即使和妻子也并没多少谈情说爱的机会,时至今日,他的江湖地位稳固了,事业如日中天,儿子也学业有成,人生一切都完美不过的时候,也许于某个深夜的瞬间,忽然醒悟,一丝淡淡的遗憾与不甘……
为什么这么美好的女子没有早遇上呢?
历经无数动摇、试探、自责、暧昧、双方的折磨,他俩终于还是走到一起。
景雅丽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是他先开口。他说,雅丽,我爱你,我不能再骗自己了……我真的爱上了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深沉动听的男人声音,像个魔咒,从此启开她不曾照射过一缕光线的心。景雅丽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儿子都已念大学的男人,以她被压抑至今的全部热情。
是的,生前死后,这是她第一次,学着如何去爱一个人。她从前不曾发现,原来她的心里除了恨,还可以有别的感情。
她爱他爱到无可言说。一向冷静的名女人在他面前像初尝恋滋味的青涩女生,他的一个电话、一次约会、一句临时有事不能见面的道歉……都是她为之忽啼忽笑的理由。她那么爱他。
也许,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对她言爱的较为优秀的男子。不过如此而已。
但被爱情蒙住眼睛的犬鬼看不到这些。她失去了她的洞察力。人?人是什么?他们的感情是什么样的?犬鬼其实不甚了了。她学习做人也不过五年多。
他们人间不是有这样的两句诗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喃喃念诵着,抬眼忘着桌子对面的男人。他一头汗,在香港潮热的天气里,人声鼎沸的小食店,一身名牌西装都塌透了。
“……雅丽,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招惹你……我们已经错了五年,不能……不能再错下去了。我有妻子,有儿子,你知道这五年来我一直都觉得多么对不起他们吗……雅丽,我想了又想,我想得很清楚了,我们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们……我们还是……分手吧……”
她的眼睛仿佛没有波澜。静静地,落在那男人滔滔不绝的嘴唇上。
那一晚他说了又说,说了又说。
最后她说,好吧。不过明晚,你到酒店里来,陪我最后一夜。然后我将不会再纠缠你。
在离开香港的前一晚,在酒店景小姐订的套房里,车建强推门而入,看到的是一只遍身纯黑、双眼火红、高大如小牛犊的巨犬。
景雅丽在他面前现出犬鬼的真形,利用对方被骇、失魂落魄的时机,悄然偷取了那具躯体里的灵魂。奇怪,这个养尊处优的大老板见到犬鬼,竟然没被吓晕,也真低估了他的胆量。他虽然战战兢兢,还一再向她保证决不会把她的身份泄露呢。
景雅丽有点诧异:他怎么对这种超自然的事物接受得如此之快?按照她对人类的了解,这个种族对于在他们知识范围以外的生命与现象,通常是不予承认的。她本以为他会狂呼我不相信,然后直接昏厥。车建强的反应有点出乎她的预算,不过乍见这可怕的魔物,他的神智受到极大震荡的时候,仍有一瞬间,三魂七魄肉眼不可见地游离于体外。
有这么一瞬间就够用了。犬鬼捕捉到了那些魂魄,没给它们逃回身体的机会。她要把他牢牢地锁在自己的心里,是的,他是她的“心上人”,过去是,以后也是。
这段爱情是他开始的。现在他想结束就结束了吗?不,这次换她来做主。
她要他永不超升。
“我要你永不超升——贱货!”
化身人形的九头鸟切齿咒骂,没有什么比她的儿子更珍贵,建强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是的,在母亲心中,他永远是那个娇嫩柔弱的小宝贝,需要母亲全心保护,尽管他的鬓发其实也已经染了花白。建强是她为之生存的唯一理由。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带给她骄傲与幸福,年年考试拿第一,上班了也是这么出人头地,还娶了一房贤惠的媳妇,给她带来一个同样优秀的好孙子。如果可能,九头鸟宁愿忘记她两千年的岁月与一身魔力,彻底做一个被儿孙奉养着的、糊涂而可爱的老祖母。
但都是这贱人——这来自异国的可怕对头,是她逼得她不得不放弃人类的身份,动用妖术来保护她三代同堂的美满家庭。
她恨透了这无耻的犬鬼。
她老了。但她必须战斗。她要保护她的孩子!
九头鸟从儿子身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景雅丽冷冷望着她,根本不打算防御。她能有什么作为?一个老太婆,一只年老的九头鸟——也许对于人类与其他妖族,她会是一个恐怖的对手,但她面对的是一只犬鬼。
世上所有犬类都是这种妖魔的天敌。就连一条没有任何法力的小宠物狗的吠叫,也足以令这巨鸟仓皇遁逃。这是造物主开的一个促狭的玩笑。
景雅丽甚至有些怜悯面前的老妇人了。她身受重伤,失血过多,已然衰弱得如风中残烛。不消一根小指头,就能让她再也爬不起来。这要怎么打?
她还有什么本事,让自己永不超升?犬鬼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但马上肃然。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瞧着这只老鸟滑稽可笑的样子,心中竟然升起一股庄严感觉。
九头鸟扬起手,五指迅速生长出刀刃般的羽翼。景雅丽以为她要发动攻击,谁知老妇突一回手,利刃向自己脖子上抹去。
“自杀啦!快去快去!”白玉唐跳着脚猛推汪丹。他借势从泳池上方横跃过去,但这变故实在太突然,谁也没料到九头鸟出的第一招居然是抹脖子,待这个反应迟钝的龙神跃到近前,老妇颈上那条伤口已被重重地划了一下。逐渐凝固中的鲜血因受到新的创击,重新源源不绝地涌出。
“放了我儿子!”九头鸟的怒吼听起来却如号哭,她右手割破自己咽喉,左手已提起放在车建强脚边的那只玻璃罐,猛力一倾,满罐血水与从颈上伤口喷出的鲜血汇合,化作万道飞箭,向景雅丽激射过去。
九头鸟,又名鬼车、鬼鸟、姑获鸟、隐飞鸟、夜行游女、钩星。虽然历朝历代的记载中对这种妖怪的命名不一,但无一例外地,都强调了它大名鼎鼎的主要特征:九头鸟是极为不祥的妖物,它常在深夜出没,飞过街巷,凡是它所经过的人家必有灾殃,轻则破财口角,重则家毁人亡。世传此鸟本有十首,于上古时代被犬噬去其一,断颈至今滴血。倘若谁家门首被这种妖物的血滴中,更会遭到严重的灾祸。狗是它唯一的天敌,因此早在南北朝时期人们便已对这鬼鸟严加防范,如果深夜听到窗外有怪异的拍翅声,就得立刻采取措施,驱邪避祸。(正月夜多鬼鸟度,家家槌床、打户、捩狗耳、灭灯烛以禳之。——《荆楚岁时记》)
故此论到实战能力,九头鸟虽然在众多妖怪中并不出色,但它的血却是人人惧怕的不祥法宝。车老太非常清楚,面对本族天敌犬鬼,自己唯一希望就是自己体内的鲜血——许多年以前,她曾听本族长者说起过一种克敌法术:如果割破脖颈,以九首之血每日涓滴积累起来,密存于不见天光之处,再辅以咒语,在午夜时分制炼满百日之期后,这坛血便会成为极厉害的武器。鬼鸟的不祥之气经过积存发酵,其凶煞将成倍增加,届时祭出法宝,休说人类,几乎大部分妖魔也抵受不起这深重的诅咒,必将当场毁灭。即使是本族的天敌也不例外。自从得知失魂真相,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个唯一能拯救儿子的方法。
她把自己锁在房里,现出原形。割破咽喉很疼,但那有什么关系。她有九个头,却只有一个儿子。这怪物的九个头,每一个脑海里装的都只是她的建强。儿子出事了,妈妈不救他,还有谁能救他?九首的鲜血,每天,涓滴地流,一滴,一滴,缓慢悠长的、不致命的痛楚……啊,当他还是个婴儿,她没有乳汁喂给他。她是天生没有乳汁的鸟类。不知道一个母亲在哺乳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的感觉呢……
车老太房里没有镜子。她不知道当她一点一滴失血的时候,脸上竟然是带着微笑的。
哺乳……就是这样的吧……她把她全部的生命,把她自己,一点一滴都给了他。当孩子一天天壮大,母亲就一年年衰弱下去。仿佛她身体里最好的东西都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他要代她重活一次。
每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她一生都是一场缓慢而悠长的、不致命的痛楚。因为这个小人儿的到来,她从此注定要操一辈子的心,不到闭眼不肯放下。
车老太使用这恶毒法术的时候,没有一刻后悔过。但她没时间了。
百日之期未满,在一个月上那无耻的贱人就找上门来。逼令她不得不提前发难。
万道血箭破空,月光底下,那红深得发黑、发绿。有只盲目的蝙蝠不知危险,愣头愣脑地飞过,被一道血箭扫中,它吱吱惨叫两声,还没坠地已化为脓水。在半空中嘶嘶地被消融了。才制炼了三分之一的时间,鬼鸟之血已然有这样毒辣。
景雅丽漠然看着血箭如千万条张牙舞爪的毒龙凌空扑至。她身不动,足不抬,只在那股腥臭逼到面门的一刹陡挥右臂,黑色大氅壮阔地扬起,像一面大旗呼啸落下。
嗤嗤几声,血水全部喷在大氅上。车老太拼老命发起这苦心孤诣的一击后,跌坐在地。
老人的脸越发苍白,如一张脆薄的纸,她呼呼直喘,剧咳起来。
犬鬼看看大氅上千疮百孔的无数小洞,摇了摇头。随手把这件破衣解下,甩在一边。九头鸟至毒至煞之血,因炼期未满,只毁了她一件衣裳。
“何必呢?您这是何苦呢?”汪丹奔过来扶起车老太,一边抖着手。手背上被毒血溅到一点,疼得他唏溜唏溜直吸气。
他诚挚地道歉:“我先前误会您了,还以为车建强是您害的……”
“放屁!我怎么会害自己的儿子!”车老太破口大骂。
“是是,我错了,这是个误会……”汪丹满头大汗,“您先一边歇会儿,您儿子我来替您救!”
“你?”车老太斜眼打量这个头发老长、不男不女、狼狈不堪的年轻人。
汪丹觉得有必要捍卫自己的尊严,胸膛一挺:“我是龙!”
“五百岁的小龙。”车老太接口,他登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你这点道行啊……不行,不行的。”
老人萧索地叹了口气:“都是小宇不听话。非要带他爸爸去看什么心理医生……唉,如果你们不插手,那贱人或许还不会狗急跳墙,提前过来抢人……这都是命。年轻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那时候你们要是肯接受我的警告就此退出,或许……或许……”言下颇有怨怼之意。
汪丹只觉景雅丽来抢人和自己插手此事似乎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但见老人奄奄一息,也不忍反驳。想开口劝那犬鬼一番,却忽听得有人厉声高叫。
“奶奶!”
汪丹抬头望去,车航宇不知何时也闯入花园,正在泳池对面挣扎——抱住他的是白玉唐。
“喂喂,你闹什么——别添乱!”
车航宇眼见奶奶和父亲一个昏迷一个重伤,哪能不闹,他奋力地企图摆脱白玉唐的阻拦,一边还得忍受这女人唐僧般的唠叨:“好啦好啦,你自己也都看到了,其实我们都不是人……我和我老公是什么,待会儿再跟你说,刚才咱们打的那只大鸟就是你奶奶,不过你不用难过,她虽然是个妖怪,对你爸爸可是真心疼爱呐!先前我们都搞错了,原来你奶奶劫持你爸爸是为了救他……”
她简明扼要地(啊,大家体谅一下吧,对她来说“扼要”是多么艰难的任务啊 ^-^)把事情讲了一遍。
“……都怪你爸爸自己太花心,搞什么婚外恋,结果惹上了犬鬼。婚外恋就是玩火啊……自古以来搞婚外恋的男人都没什么好下场的!”
她语重心长同时语带双关地高声“教育”给对面的汪丹听。车航宇哪有心思体会这精辟的总结。
“景小姐,我一直很尊敬你,感激你,没想到你……你竟然这么无耻!”
犬鬼淡淡一笑,连解释也不屑了。无耻,贱人,不要脸,她何尝被人这么说过,但今夜这些字眼往她身上砸了岂止一百遍。是的,她本来就是阿强生命中见不得光的那部分,她早就知道。当这段感情被暴露在天光下的时候,所有的脏水和鄙视从来都会毫不犹豫地泼向女人。无耻。贱人。不要脸。她早该有预料。没有人想得起那男人,他在这不光彩的隐情里充当的是什么角色……人类,人类就是这样的。
“别再纠缠我爸爸!”
“贱人,从我儿子身边滚开!”
从来都是这样。她实在懒得解释了。说了有什么用?是他先纠缠她,是他不肯放过她。男人的诺言……
他们才是一家人。同仇敌忾,万众一心。不会有人计较自己的父亲、丈夫、儿子在这个错误里该当承担的责任,这里唯一的外人和仇人,是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不管怎样,这个男人她今晚要定了!哪怕仅仅是为了要他兑现自己的诺言。翻天覆地到这地步,争的是一个人还是一口气?她分不清,也不想分了。
“这个男人,”她指着车建强,冷傲地扬起脸,“他亲口对我说过,就算他不能娶我,他的心和魂永远都在我身边。他说总有一天他会天天陪着我,再也不分开。说过的话要做数,我不会允许被人这样地欺骗。哪怕他只是一具空壳,我也要把他带走。”
“那你就来吧。”车老太以同样冰冷的口气回应,忽然变得温柔,向她的孙子,“小宇,你妈妈和小桂在哪里?你有没有照顾好妈妈?”
“我把她们送到医院去了。她们只是受了惊吓,没什么事。”车航宇怔怔地说。虽然乍见自己的奶奶竟是个妖怪,二十多年来的习惯仍使他在听到奶奶问话后立刻恭敬地回答。
车老太点点头:“嗯,小宇真是个乖孩子。是奶奶不好,奶奶吓到你们了,奶奶没本事,保护不了你们……小宇,你原谅奶奶,好吗?”
“奶奶!”车航宇再也忍不住,当众号啕大哭。车老太眯起眼睛,宠溺地望着她的孙儿。呵呵,不知不觉,小宇都长得这么大了。一直还当他是个小孩子。
不曾想,一眨眼的功夫,他就长成大小伙子了。他多高、多好看呵……倒退二十几年,他爸爸也是这个样子。真像,他父子俩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她不由想起建强刚刚参加工作、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时,死活非要给她买一个席梦思床垫子,因为娘老了,睡硬床硌得慌。那年头这东西刚刚出现在人们的生活里,还是稀罕物——是的,左邻右舍,整条街上谁家舍得花钱买这东西?那是资产阶级腐化生活中的奢侈品呀。建强那时工资少,还是问同事借了凑上,又找一个在百货公司工作的同学托门路,才买到的。她一再地劝,不买,不买,建强说,一定要买,非买不可……啊,英挺帅气的儿子扛着大床垫子,陪着老娘从百货公司回家的时候,整条街的街坊都在看,在议论,说这孩子真孝顺,也有人说小年轻花钱太大手大脚,买这玩意,不当吃不当喝,真不会过日子……她口里附和着邻居们轻轻责备儿子,可是那心里,真甜……
就连后来儿子自己开公司当老板,做成第一笔大生意,带她参加庆功宴时,都没有这样地骄傲。
建强是个好孩子。不枉费她养他一场。四十七年前,她隐居在小山村,那时人穷地又偏,得了病没法治,村口刚结婚的小两口得伤寒都死了,抛下个刚出生的娃娃。小两口是外地来的,村里没亲戚,大家家里都是孩子一大窝,谁也不敢收留这娃娃,万一他也有伤寒过给自己孩子怎么办?她只好把他抱起来。娃娃长得真可爱,她烧米汤水喂他,渐渐的把他喂大,念完小学,又考中学,孩子是块好料子,她不忍耽误了他,带着他离开隐居了几百年的山沟沟,搬到城里去,给他读最好的中学,然后供他上大学……她能为他做的都做了,抱着无穷希冀。一如所有的人类母亲。
车老太笑起来了。小宇跟他爸爸一个样,都是这么的有出息,以后他一定也会出人头地,以后他也会娶个漂亮媳妇,给她生个胖胖的重孙子,以后……
以后的日子多么好。可惜看不到了。没关系,其实,她只有一点点遗憾罢了……
来不及了。不能再抱起小宇,像他小时候那样,拍他哄他,乖宝不哭,奶奶给你讲故事。瞧这孩子哭得鼻涕眼泪的,真像他三岁时的模样呢……
她轻轻地叨念:“乖宝,不哭,不哭啊。”下定决心,毅然提高了声音,“貘小姐,我求你帮忙一件事。”
“啊?我不姓莫……”白玉唐诧异道,“您说吧,什么事?”
“把小宇打昏。”
“什么?!”白玉唐和车航宇同声大叫,还以为车老太受刺激已经神智不清了。但她口齿清晰,目光坚定。
“把他打昏。让他睡过去……我不想让他看到。”
汪丹从车老太话中听出一丝玉石俱焚的意味,当下严神戒备,悄悄把双手背到身后。白玉唐却没多想,也不问问“不想让他看到”什么,她早就嫌这个只会添乱的车航宇碍手碍脚了,见人家的奶奶都已发话,立刻爽快地答应:“好!”
伸手脱下高跟鞋,在车航宇头上一敲,他应声倒地。
车老太最后向孙子和儿子望了一眼。
“你过来。”她对犬鬼说,“既然我们都不是人,就该按着妖的规矩解决这件事。我和你都现出真身,单打独斗,倘若你胜了,我就把建强的身体交给你。我要是赢了,你可得遵守规矩把他的灵魂还给我。”
“好。”景雅丽随口答应。她实在奇怪这只九头鸟还有什么招数可使。黑衣女人突然向地上伏去,身形急速扭曲变化,当她的两只手掌按在地上已化为犬爪,犬鬼现出真身,低低咆哮一声,向也已现出原形的九头鸟扑去。
九头鸟极力拍翅飞起,躲过了犬鬼的扑击,看准它的脊背落下,两只钢铁般利爪死死抓住狗背。犬鬼心中正在纳闷,这哪是妖怪斗法,如此低级的贴身肉搏,没修炼过的动物才只知道以爪牙取胜。她待要转身把背上的敌人甩掉,那鸟一阵悲鸣,挥起铁翅直砍向自己并排而生的九个头。
——故老相传,当九头鸟遭遇强敌、逃生无望的时候,它会斩断自己的头,与敌人同归于尽。
九首齐断,煞气冲天。九头鸟是非常狡猾而爱惜生命的生物,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它宁可与对手搏斗至死也不愿自行了断。这世上几乎没有人见过九头鸟自杀,但传说当它真的自断九首之时,所有的怨恨与诅咒就会化为天火,从断颈中喷出,将它和被它缠住的敌人一起烧成焦炭。
犬鬼并不知晓这个传说,但她听到背上的九头鸟发出哀唳,心中不禁大叫一声不好。那怪鸟的鸣声悲愤至极,充满同归于尽之意。
她急忙摆动身躯,想把九头鸟甩下来,但一双铁爪深深陷入脊背,一时间哪里甩得掉。九头鸟的翅膀带起凌厉风声,堪堪触及颈间——突然一块重物劈面砸来,激斗双方一个只想自尽,一个忙着甩背,谁也没防备居然还有人从旁偷袭。九头鸟挥起另一只翅膀想把这重物挡开,谁知它不但又大又重,而且滑溜之极,平平板板的一大块,毫无着力处。
还没来得及自断九首,九头鸟和犬鬼双双被这滑溜之极、沉重不堪的大平板砸在下面。
“我这实在是没办法,老太太您干吗老这么想不开呢?”汪丹咕哝着跑过来,扯住一只翅膀把九头鸟往外拖。
当车老太让白玉唐把她孙子打昏时,汪丹已料到她要跟犬鬼同归于尽。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个于尽法,他也早作准备,乘她俩不注意,双手藏在背后悄悄施法,把泳池里的水冻成了冰。
当看到九头鸟要自杀,汪丹自知插不进手去阻止,连忙使劲一抡胳膊,整块大冰坨随势飞起,当头把恶斗中的二“人”砸趴下。
才被拉出半个身子,九头鸟已怒骂起来:“又是你这小子多管闲事!要不是你这贱人这会儿已经死了!”
“要不是我,你老人家这会儿也已经死了。”汪丹叹气。啊,为什么主持正义回回这下场?……
“不用你管!待我毁了这贱人的肉身,建强的灵魂自然就会被放出来了,都是你坏我的事!”
“非得搞得这么惨烈吗?”汪丹抓抓头,“再说她是犬鬼,鬼好象也没有肉身的吧?我早说了,您一边歇会儿去,别跟着搅和了行不行?看我怎么把您儿子救出来!”
“就凭你!”
九头鸟来不及对这条不自量力的小龙表示鄙夷,那块巨大的冰轰然崩裂,爆炸成无数细小冰粒,四面纷飞。
犬鬼站起身来。她气得两眼更红。
“我要你们全部都死!”
她咆哮着,狂怒之下,嗜杀的本性发作,哪还管青红皂白。五年来,她辛苦地压抑着对血肉的渴望,学做一个人——一个好女人,她做得那么好,但那有什么用?人类,他们是怎么对待她的!
犬鬼昂首,就在午夜的月亮底下,发出像狼一样的嗥叫。随着长嗥,从她口中喷出一股浓浓黑雾,如龙卷风一般向汪丹直卷过去。雾气中夹杂着无数凭空浮现的、虚幻的人脸,它们都是被犬鬼吃掉的人,血肉与魂灵被她压榨、吸收、利用成为黑暗力量的一部分。这些鬼魂早已丧失自己的意识,反而助纣为虐,每当犬鬼召唤,它们便化身为她的武器。
人脸随着黑雾向汪丹扑来,密密麻麻,男女老少……无不怪异地狞笑,咔咔扣击着两排牙齿。
汪丹不慌不忙,犬鬼使的这种驭魂术,他以前也曾见识过。虽然声势惊人,不过自己乃神龙之体,天性光明阳刚,本不惧这些幽冥鬼灵。这鬼雾,只消一股大水,就能把它们冲个稀里哗啦。但见他胸有成竹,面对成千上百扑面涌来的死灵,冷笑一声,双手一振,喝道:“排山倒海!”??
怎么没动静?再喊!
“排山倒海!”
……
“排……”汪丹急得金星直冒,忽听到老婆的声音。
“老公!别排了,没水啦!!!”
白玉唐指着见底的泳池大叫。汪丹心中顿时一声霹雳,他算得恰到好处,要用大水冲散这些鬼雾,却忘了这池水自己已经利用过两次,先是“人工”降雨逼出犬鬼用去了一半,后来为了救九头鸟又把剩下的半池整个结成冰坨砸将出去,现在那个庞大的游泳池已经涓滴无存。
“老公!快闪吧!”
“完蛋啦!”
白玉唐的叫声和汪丹心中的哀号同时响起,这条小龙只有五百岁,道行尚浅,还不能凭空施展雷霆之威,汪丹的法术时灵时不灵,必须在有水的地方才能发挥作用,这下可真叫龙游浅水遭狗戏,没天理啊没天理。
汪丹转身逃跑,黑雾已重重涌至,裹挟着强大的疾风,将他推了个狗吃屎。那些鬼脸张开大嘴纷纷向他身上乱啃,如果他是个普通人,不用犬鬼亲自动手,魂气早就被这些恶灵吸干而死了。
“老公~~~~~~我来救你!”白玉唐张开嘴巴,希望能像吸食噩梦一样把这些死灵一口吞之。景雅丽却怎容她在跟前弄手段?犬鬼一声怒吼,抬爪发出一道光芒打在她胸口,登时把这精神力量强大、却无实力的偶像派选手(白玉唐:哇!有人说我是偶像派耶!耶耶耶~)打了一溜跟头。白玉唐在一连串娴熟而优美的后滚翻后利落地大头朝下,栽进花丛。
“别……别打我老婆……”汪丹被无数死灵压在背上乱咬,虽然伤不到他,但也无法爬起身来。
犬鬼张口一吸,将黑雾连同其中的鬼灵收回,伸出一只爪子把趴在地上的汪丹翻了个身。
“今天的事跟我老婆没关系,你要出手就冲着我来,别让人说你堂堂犬鬼欺负一个不会实战的家伙,这传出去多没面子啊。你说是吧?我可不愿意看见美女挨骂~”汪丹一被翻过来立刻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尽管自己四脚朝天,形象极其不雅,仍然放出轻松的语调,侃侃而谈。
犬鬼低头睨视着这条此刻造型与王八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小龙,冷笑:“到此地步,还要装出一副情圣的模样,恶心!”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外号?”汪丹奇道,“我从小到大,外号一直都叫情圣啊!那不是吹的,哥们一上小学,就被誉为校园四大美男之一,刚进初中就有高中女生写情书给我,前两天在校友录上碰见了,还给我留言,人家至今对我念念不忘呢!真的!不信我把她电话给你,你自己去问……”
“老公!这个女人是谁?你没跟我坦白过这一段!”白玉唐头上顶着一株月季花,从一塌糊涂的花坛里钻出来尖声叫道,“还对你念念不忘!还写情书!你给我老实交代!”
“……”汪丹自投罗网,尴尬地干笑几声,满脸黑线。听说现在流行跪CPU带针的那一面……
犬鬼哼道:“两口子一样疯疯傻傻,今天我就给你点教训,看你以后还充不充英雄!”她扬起爪子。
汪丹见她的眼光老在自己腰部以下溜来溜去,大势不妙之极,不由胆战心惊:“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这……这可是我老婆一辈子的幸福,你忍心嘛……”
“装出一副忠贞不二的嘴脸,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与其留着你日后骗你老婆,不如我今天斩草除根——下流、无耻的男人,我现在就废了你!”
犬鬼带着全部怨愤,挥动利爪,抓向汪丹的命根子。
“有话好商量!人死不能复生啊~~~~~~~”汪丹吓得胡说八道,此时车家父子昏迷不醒,九头鸟已无力再战,而自己的老婆非但打不过犬鬼且还远在数十米外充当着花盆,眼看可怜的小弟弟注定要天妒英才先行一步了。
“不知道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葵花宝典……”利爪下的汪丹显然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并开始未雨绸缪着以后的人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欢快、嘹亮、气壮如牛的声音在花园墙头上响起。
“嗨~~~~~~~现场的歌迷朋友们你们好吗?全亚洲的朋友们,你们好!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演唱会,让我听一听你们的热情——掌声在哪里?”
饶是犬鬼心狠手辣,突然听到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呼声,也不禁一头雾水。她迟疑了半秒钟,利爪在空中顿了一顿。
汪丹抓住电光石火的机会,连忙使出一招驴打滚,避过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击。利爪落在地上,将意大利石砖铺就的泳池边缘打得粉碎,石屑四溅。
汪丹得脱大难,立刻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再挺……算了,还是手脚并用地爬将起来,喜极而泣:“小乖!把拔就知道关键时刻你一定会出现的!你一定会来救……啊~~~~~”
当他望向墙头,欢呼突然变成了惊呼。
念慈恩13
小乖,它前脚白煤地(什么东东?小乖:555人家是千娇百媚啦!讨厌的拼音输入法!)用两条后腿站着,猫脸上一副天后般的冷艳神情,看它的小肚子一鼓一鼓,正猛运丹田之气准备引吭高歌。
尾巴上还系着个巨大的蝴蝶结,一眼看去就知道白玉唐又有件衣服遭殃了。
猫脸上有些东西闪闪发亮,貌似银色指甲油打造的……传说中的眼泪妆?
但这些都不出奇,相对于小乖平时的许多造型,这一次它已经算是低调出场了。令汪丹张大嘴巴的是它所站的地方……(读者:不就是墙头吗?有啥可希奇的?)
错!是墙头固然没错,但我们的全球巨星三栖天后怎么能直接站在墙头这么平凡的、写实派的地方呢?在小乖与墙头之间,还有一个华丽丽的障碍物——那是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高大男人,虽然如此巨型,却不显笨重。但见他膀阔腰细、背挺腿长,处处符合黄金分割率的完美比例。和汪丹一样,也是一头飘飘长发,不过发色却是有光泽的如热咖啡一般的浓郁褐色,眼睛则在深棕中闪出蜜金,温暖而深邃。
这美男身穿一种类毛皮服装,样式古老且古怪,上身露出半拉膀子,短裙下两条修长强健的腿,赤脚。这裙装并没使他显得不男不女(可以想象如果这身衣服穿在汪丹身上是一种什么样的灾难),反而烘托出原始而粗犷的气质,雄性的刚劲气息扑面而来。
当他出现的一刻,花园里每个还醒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在这个男色时代,花样美男就像那雨后的春笋层出不穷,人们的眼睛早已习惯这美色的照耀,即使面对F4般精致的五官也不至惊呼,但这样相貌身材均无可挑剔而又男人中的男人好比他身上的兽皮装(作者注:这裘皮是人家自产自销的,本人坚决抵制皮草,请电视机前的小朋友们切勿模仿),虽然粗糙,却像一股旷野的大风呼啸吹过,霎时间令一切绚烂丝绸黯然失色。在这压倒一切的气势下,汪丹顿时自惭形秽,一向自恋的“一上小学就被誉为校园四大美男之一”的他也属高大型,但不知如何,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子一比,汪丹顿时显得无比纤弱。(请参见北乔峰与南慕容的比较)
无名帅哥冷峻地紧闭着性感的嘴唇,屹立在墙头上,任大风将长发吹得猎猎飞舞,有如中流砥柱般坚强。在他的头上高高地顶着……一只小黑猫。
小乖老实不客气地雄踞在这个倘若进军娱乐圈定会赶布拉德彼特、超汤姆克鲁斯、鄙视让雷诺的男人的头顶。看来天后还情窦未开,对于自己脚丫子底下踩着的会令世上99%女性都尖叫昏倒的狂野美男,它只看中了人家的海拔,是个好舞台。站在上面,它矜持地睥睨众“歌迷”。
“感谢大家!是你们一直以来支持着我,你们是我歌唱下去的理由,你们让我在艺术道路上坚持走下去!现在我为大家献上一首《卖哈威耳勾昂》……”
“小乖!你闭嘴先!”
从远处泼风也似跑过来一位热情歌迷。白玉唐气喘吁吁地狂奔过来,及时制止了小乖的献歌。它要真唱起来,今天在场的就真的要玉石俱焚了。
“你……你……”白玉唐喘个不停。虽然在庞大的色女队伍中她比谁也不落后,但眼下强敌未除,形格势禁,她甚至连这位天神下凡般耀眼的男子是何方神圣都顾不上问。
“谢谢,谢谢!我真是太感动了……”小乖几度弯腰,但“舞台”实在太高,它不得不跳下来,站在墙头上,前脚白煤地伸爪拔起白玉唐头上顶着的那株花,猫眼中泪光闪动。
“歌迷真是太热情了……请大家放心,我绝对不会告别舞台的,为了你们我要唱到生命最后一刻……”
“这会儿不是发神经的时候!”白玉唐急得扬起手,毫不犹豫地往天后的屁股上拍了下去,她揪着小乖的耳朵,压低声音,“你没看见那边有个厉害的家伙?你把拔都快被她打死了你还在这发疯!”
“哪儿?我只看见一条狗。”小乖迷茫地说。
“就是那条狗!她是个很厉害的妖怪,我和你把拔都打不过她,好小乖,今天全靠你了!快,赶紧说两句场面话先,镇住她!”
“肠面花?”小乖吮着爪子。
“笨死了!就你这样还想进军歌坛,快说呀,就那种应付大场面的话呀!快说,大声点!”
“哦哦,你早说呀,是应付大场面的话嘛……”小乖爪握鲜花,挺胸抬头,铿锵有力地说,“感谢CCTV!感谢MV!感谢我的父母、组委会各位评审和……”
“闭嘴!”白玉唐一巴掌把它打了个跟头。小乖高举歌迷献花惟恐损坏,一面嘟囔道:“……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我还没说完呢,坏妈咪!”
白玉唐简直七窍生烟,汪丹早趁众人目瞪口呆的工夫逃离了险地,连滚带爬地来到老婆和小乖身边,一家会师。
“别指望它了!”他悄悄拉着老婆,“这个男人是谁?咱家小乖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是啊……喂,小乖,这个人是谁?”
小乖蹭到那男人脚下,眨眨眼睛:“他是我的经纪人……”
“别玩了!再闹我揍你!”
“这位小姐,你……你真漂亮,不过,如果你的眼睛稍稍再温柔那么一点,你一定就是倾国倾城的绝……绝色了……”
忽然,低沉、浑厚、磁性的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这声线天生一股刚柔并济侠骨柔情的味道,虽然说得结结巴巴。
是那个一直没开过口的无名酷男,他望着伏地磨爪、警惕地注视着大家随时准备发难的犬鬼,羞涩地说。
犬鬼正在那儿咬牙切齿,全神戒备着这个凭空降临的威猛男人,虽不知他什么来头,显然是对方一伙的无疑。看他外表必非易与之辈,如此沉着冷静,莫非他的功力已达到深不可测的境界?多年的杀戮生涯使犬鬼懂得不冒无谓的险,她暗中蓄积着力量,全身肌肉绷紧。
那强敌终于开口说话了!
犬鬼已准备好接受一切挑战,哪怕对方自称伏魔大帝她都会处变不惊,可……
“哇!这小子比我还会泡MM!这小嘴甜得,也不怕肉麻!高人,花丛高人啊!”汪丹五体投地。
这句话实出犬鬼的全部预料,她浑身一震,绷紧的肌肉竟然觉得使力过度的酸痛。在这做梦也设想不到的变故之下,战斗经验无数的犬鬼第一次面对敌人感到茫然无措。
那个褐发金眸的男人缓缓低下头,长发在风中飘飞,星光将发梢镀上一层闪烁的银白。
仿佛十分难以启齿,他嗫嚅了半晌,磕磕绊绊地说:“那位……小姐,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可是、可是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好面熟,好亲切,就好象,就好象曾经在梦里见过你似的……”
“不是吧!这台词也太恶了吧!”正在力赞高人的汪丹差点被这几句噎得背过气去,“兄弟,你醒醒啊!这年头泡MM不是这么泡的!”
男人遥遥凝视着犬鬼,逐渐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浮起薄薄的湿润。他的身躯如此高大,怎么看都是一条啸傲江湖睥睨九州的铁血汉子,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显露的却是一种柔软害羞如幼童的神情。蜜棕色的长睫毛一扇一扇,他偷偷窥着犬鬼,语声却是诚恳无比。
“小姐你别误会,我、我不是流氓……我说的都是真心的……我真的觉得你看起来好亲切,你……你好像我娘啊!”
咕咚一声,汪丹和白玉唐双双摔倒。
“我的亲娘啊……”汪丹哀叹,“这下想不打起来都不行了!”
“……要是哪个男的这么‘夸’我我也得跟他急!”白玉唐不得不承认这位帅哥的嘴虽然长得倾国倾城,但现在她唯一想做的就是撕了它。
就连犬鬼黑铁一般的面孔也大为震惊,她猛抬头,眼中射出凌厉红光:“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要打就打,说这些疯话,你当我是任人戏弄的废物么!你有什么手段,放出来吧!”
“呜呜……”那猛男闻言果然“放出手段”,他蹲了下来,伸出一双骨骼雄伟的大手把脸一捂,抽抽答答地哭起来,“呜呜呜……为什么凶我……我说的是真心话,你为什么要打我,呜呜呜,你长得那么像我娘,我娘是全世界最温柔、最美丽的,你还要打我,那些坏人都欺负我……娘,你在哪儿啊!我好想你啊!娘啊,哇哇哇……”
白玉唐满目金星,拼命摇头:“我的天……他想干什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狮吼功?他想用哭声把敌人震晕吗?!”
“我看他是想把犬鬼直接恶心死吧……”汪丹也两眼发直,盯着蹲在墙头上哇哇大哭的猛男,突然说,“老婆,你有没有觉得他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我觉得他有点像汤姆克鲁斯啊,可是他要帅得多……”
“我不是说外表!不是形似!我说神!你有没有发现,他现在非常神似一个人?”
白玉唐痛苦地望着那猛男,搜索枯肠:“我实在想不起来,我真的不认识这么没出息的人……”
“哦,我说错了,不是人,老婆,你看他现在的窝囊样,像不像——QQ?”
“哇啊——!”虽然夫妻俩竭力压低了嗓门,这微弱的对谈还是钻到蹲在墙头上的男人耳中,一听到那两个字,他就像踩了电门,马上扯着脖子惨叫起来,声振九霄。
“哇——嗷~~~~~~~~~嗷嗷嗷~~~~~~~~~~~”
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起,众人眼前一花,墙头上已不见了他和小乖的踪影,但听一声闷响,大地震动。
猛男趴在地上,拼命把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没头没脑地往小乖肚皮底下钻。可怜小黑猫如此玲珑,连他的脑袋也遮不住,那猛男却像吓得没了魂,仿效鸵鸟把小乖顶在头上,以为这样人家就看不见他,紧闭双眼簌簌发抖。
——“QQ!”白玉唐和汪丹异口同声,向他指去。
“QQ!是你!原来你长得这么帅?!”白玉唐率先跑过去,把猫拎起,瞪着撅在地上的男人,大声喊道。
感觉到小乖离开头顶,男人尖叫一声,哆嗦得越发厉害。他手脚并用,盲目地乱爬,寻找新的藏身地。
“QQ!”白玉唐气了,轻车熟路,一把拎住他的耳朵,吼道,“我知道是你!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不会有第二个!是我啊!是妈咪!我和把拔都在这里,你怕什么?给我站起来!”
男人在扭耳神功下边打哆嗦边被揪着站了起来,哭丧着脸:“妈……妈咪,对不起,我一听到喊我名字就想跑,虽然知道是你,可、可我还是忍不住……”
白玉唐又好气又好笑:“我叫你名字而已,又不是要杀了你!你跑什么?”
“妈咪,我、我怕怕……”
QQ眼泪汪汪,哆嗦着直往白玉唐身上靠,一边还胆战心惊地四处张望,小模样的确怪可怜的——只可惜他不是“小”模样了。
白玉唐极力踮起脚尖才能抱到他的肩膀。“乖孩子,不怕不怕啊,妈咪在这儿呢……”自己也忍不住抓了抓头,“……突然冒出个这么大的儿子管我叫妈,这……还真有点别扭!”
QQ立刻使劲向她怀里钻去:“妈咪千万别不要我啊!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偷嘴了,你别不管我……”肩膀忽然被人向后一扯。
汪丹怒目仰视着他:“干什么?小子,想趁机吃豆腐可没门!”
“你才干什么!他害怕嘛!做把拔的吃小宝宝的醋,你变态啊?”白玉唐不愧是个好妈咪,马上护犊地又把QQ扯回来,瞪了汪丹一眼。
汪丹气结,指着那个身高膀阔的“小宝宝”:“他明明是个壮汉了……喂,说你呢!离你妈咪远点!还摸?我打——”
QQ嗷嗷叫着逃开,抱头蹲下来,此后令人心碎的哭泣声连绵不绝。小乖跳到他脊背上,同情地用猫爪抚摸这个壮汉的头。
“呜呜,小乖姐姐,我好怕……”
汪丹大吼一声:“我受不了了!犬鬼,你先等会儿!我们先把家事弄完再跟你打!QQ,你的身世是怎么回事,现在就给我和你妈咪讲清楚,不然我们就真的不要你啦!——不许哭!好好说话,这么大的个子,你羞不羞?”
QQ一听说真的不要他了,嚎哭声顿时更响了几倍,在这噪声里人人都捂着耳朵无法忍受,只有小乖训练有素,根本不把这等分贝量当一回事。它若无其事地站在QQ脖子上,宣布:“QQ是一个王子!刚才在路上它跟我说的,它是什么浆糊族的王子。”
“王子?!”白玉唐的眼珠差点掉出来。瞪着那个哇哇大哭的大男人。
“他是王子?”汪丹喃喃道,“浆糊族?浆糊族?不过这个‘族’倒是满适合他的……”
“QQ弟,快点把你们浆糊族的事告诉把拔妈咪,听话。”自从QQ化身为人,小乖居然一反从前对它的不屑与非打即骂的态度,变成了一个慈爱的大姐姐。
QQ抽泣着:“我、我原本住在大山里,我的爹爹是盘瓠部落的王,我娘……”
“盘瓠部落!”汪丹不禁失声,“想不到这个部族居然真的存在,而且直到今天……QQ……是盘瓠王子?!”
“它们浆糊族……”小乖继续不可一世,在旁指手划脚。
汪丹喝道:“小乖!没文化就别乱现,让QQ自己说!”
“重男轻女,偏心眼!”小乖吐舌头,一屁股坐在QQ头上不吭声了。
盘瓠,是一支渊源极为古老的神秘种族,它的成员非人非犬,介于神妖之间,倘若非要给个定义,只能说这支族类与所谓天神遗留在人间的子孙的白民国、季厘国、司幽国等“神民”非常相似。他们共同的特点是都具有神的血统与远超凡人的寿命,虽然生活在人间,通常都习惯与世隔绝的隐居,并且十分注重保持家族血统的纯正。所不同的是,盘瓠一族由于最初的祖先是一只神犬,族民都拥有人类与犬形两种外貌,为了深山生活的方便,一般习惯以后者的形态存在。大多数族人一生都不曾跨出深山半步,也不会使用人类的形态。
传说远古时代的高辛氏王宫中一位老宫女患了耳疾,医者从她耳中挑出一条小虫,将它弃置在瓠篱(葫芦架)上,后来以盘覆之,进献于王。谁知那小虫体型暴长,化为五色神犬,高辛王将它蓄养在宫中,取名盘瓠,爱之如宝。不久邻国戎吴进犯,敌人兵强马壮,举国不敌,危急时刻高辛王颁布告示,有能取戎吴将军首级者,赏金千斤,封万户侯,并把公主许配给他。盘瓠悄悄潜入戎吴军营,将军一见大喜,以为高辛氏气数将尽,连国王的爱犬也来投诚,遂将盘瓠留在军帐。半夜盘瓠咬掉将军的头,衔之归国。敌军围困因此溃散,高辛氏得以幸存,国王却因立功者是一条狗而反悔不予兑现当初的诺言。盘瓠驮了小公主奔逃入山,高辛王派人追赶,但追兵一上山便天起风雨,密云四合,山岭震动。高辛王无奈,只好退兵。盘瓠于是在深山中与公主结为夫妻,产下六子六女,渐渐自相繁衍而成为一支奇特的种族。传说盘瓠部族的先祖多分布在云、贵、广西一带的深山老林中,至今畲、苗、瑶三族还认为自己是盘瓠的子孙,将其奉为图腾。(注:盘瓠传说由来已久,流传广泛,因有众多版本,本文只得综合引述一下。原传说中盘瓠子孙均为人形,生男则有一小尾,日久也退化不见,演变为畲、苗、瑶等少数民族。为了故事叙述方便,本文将之修改为可化身犬形的神民部落,小说家言,荒诞不经之处请对民俗图腾有研究者与少数民族人士看罢一笑。盘瓠故事最早见于文字记载的是晋干宝《搜神记》卷十四。好,画外音结束,下面继续胡诌……)
话说盘瓠部落自上古开始隐逸深山,一向与世无争,人民长寿,性情平和。盘瓠王世代相传,严格约束族人不得踏出山林半步。盘瓠先祖乃天界神犬降世,虽为狗形,却有着不输于人类的灵性与智慧。这是个天性仁慈、恬淡、温和的部族,像许多神民后代一样,他们对人间界的争权夺利不感兴趣,只求不被打扰地静静生存下去。山中无日月,许多族民连自己活了多少年月也记不清楚了,只知道,这一年统治部落的是第三百七十六代盘瓠王了……
“……我爹是第三百七十六代盘瓠王,即位后娶了我娘,生下我,爹召集族中长老占卜,为我取名寇旒……”
“什么东东?”白玉唐拗口地念,“寇……寇旒……不是我说,你爸爸怎么给你取这么难叫的名字啊,还真绕嘴。”
汪丹补充:“念起来还真有点像QQ.”
“对呀!哈哈哈,这就是缘分啊!”白玉唐喜道。
QQ难为情地补充:“我们族里的规矩,王生下王子,都是由族中长老占卜来决定名字的,占卜出来的是什么字就叫什么名字……”
“难怪你一听我们叫你就没命,敢情你本来的名字就跟QQ差不多……”汪丹沉吟,忽然诧异,“哎?不对啊!你是王子诶,以前别人叫你名字的时候应该都是非常尊敬的啊!你怎么会有这种条件反射?”
“也许它们国的规矩是这样的,大家看到王子就要骂它、打它、揍它、挠它,所以QQ习惯了。”小乖忘记了把拔的命令,再次兴致勃勃地猜测。
“这什么规矩啊……这王子当的也忒惨了点吧?”白玉唐对这奇事将信将疑。
“不是的,大家都对我很好,没有人挠我的。”QQ红着脸,“可是大概我实在太笨……父王一直很担心我将来不能管理部落,我、我的胆子一直都很小,老师用了一百年才教会我捉到第一只兔子,可是、可是那兔子在我手上撒了一泡尿,我就吓得把它给扔了,然后大病了一场……”
“……这孩子没救了。”汪丹和白玉唐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叹气。
“我爹和长老们也都这么说,我娘只生了我一个,全部落都对我很担心,可是我就是这么笨,老学不会他们教我的东西……”
“那你就该慢慢学啊,反正你们族的人都很长寿,要等到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后才轮到你接替王位吧?难道还不够你学的?”白玉唐说。
QQ突然放开捂着脸的手,双目闪出一种异样光彩,似两道惨白闪电划破了他眼中蜜金色温暖恬静的夜。他恨恨地说:“来不及了!我爹……爹和娘都……都死了!在我过一百八十岁生日的那天,很多坏人攻打了我们的部落,他们好可怕!他们、他们抓了我们的族人,杀了长老们,把我爹娘也杀了……”
那个血红色的夜他终生不会忘记。
在寇旒王子的寿宴上,欢歌笑语陡化作震天哭号。似人非人的敌人,生着人类的身体与外貌,却有一对奇长的嘴唇,脚是反着长的,脚跟朝前,他们全身长满黑毛,手拿一根会射出毒针的竹管,闯进部落,见人就杀……
长老们被擒后仍不屈服,鼓舞族人抵抗到底,恶人用毒针射进他们双眼,长老们在地上翻滚嘶号,一时又死不了。而父王的头颅被他们活活砍下,挑在旗杆上作为胜利的标志……
母后将他推入地下秘道,嘱他逃生。寇旒舍不得娘,母后说:“乖孩子,你先进去,娘跟着来。”
寇旒信以为真,而母亲在儿子背后从容自尽。用盘瓠王生前的佩刀。当她化身人形的时候,她是高贵、颀长、美艳惊世的妇人,一头长发像黑玉色的波浪……母亲含笑面对长大成人的儿子。
“乖孩子,娘离不开你父王,我要和他死在一块儿……你逃吧,逃得越远越好,盘瓠的血脉只剩下你了,无论怎样,你一定要活下来!有一天等你有了本事,你就回来,杀掉这些恶人替族人们报仇,要是不行,你就别再回来了……你父王不会怪你的,娘只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快走,我的乖孩……”
母后倒在生路的门口。佩刀插在她胸口,她的尸身渐渐变化——一条修长矫健的纯黑犬,一身皮毛亮如缎,浓如夜——母亲是部落中的第一美女。当她倒下,她的头向着死去丈夫的方向,她对那个忍辱独自逃生的儿子的唯一要求,只是要他活下去。
“我没有用!呜呜呜呜,我救不了爹,救不了娘,救不了长老和族人们……我、我是个胆小鬼、叛徒,大难临头的时候,我一个人逃走了!娘知道我没用,她叫我自己逃,她只要我活下去……呜呜呜,他们全都死了,只有我逃了……现在部落被他们占了,剩下的族人全部沦为他们的奴隶……我不配做他们的儿子!我不配做部落的王子!我是个该死的叛徒呜呜……”
“这不能叫叛徒吧?”白玉唐抱住放声大哭的QQ,企图制止他猛击自己脑袋的举动,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自责、伤心到极点的男人。
“你不是叛徒,QQ,别哭啊,你并没有投敌叛变,你只不过是自己跑了而已嘛,最多是个临阵退缩……”
她竭力地解释,QQ却哭得更厉害了。
“我是个废物,救不了他们,也不能替他们报仇,那天我真该和爹娘死在一起的,为什么我这么没出息,我真恨自己……”
这下就连汪丹也不再计较他和自己老婆的亲密接触。他走过去用力攥住QQ捶打自己脑袋的手,威严地一喝:“QQ!死就有用吗!你娘不惜牺牲自己帮你逃走,盘瓠王只剩下你这一点血脉了,你死了,对得起你爹娘和那些等着你去救他们的族人吗?你给我站起来!不许哭!男子汉大丈夫,哭算什么?有本事你回去杀光那些恶人,复了国,我才服你!再流一滴眼泪我TMD真的揍你信不信?”
QQ抽搐着被他拎起来,拼命打噎,把汹涌的眼泪往回憋。
“但是……但是……我打不过他们,我没本事……他们还有毒针,我什么都没有……”
“是男人就别说这种话!谁说你什么都没有?你有我们。你妈咪、小乖姐姐、还有我,难道我们会眼睁睁地看着不帮你吗?你为什么不早把这些告诉我们,气死我了,你拿我们当外人吗?放心,把拔和妈咪一定帮你杀了那些坏蛋!”他高举胳膊在QQ肩上重重一拍。
“还有我呢还有我呢!”小乖拍着肉垫爪起哄,“QQ弟,抓住这些坏蛋后,咱们把他们捆起来,让他们永远也听不到我唱歌,残酷地惩罚他们!”
白玉唐咕哝:“我看该让他们天天听你唱歌才叫‘残酷的惩罚’吧!QQ,那些坏家伙是什么玩意啊?长得这么怪,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只知道他们也住在西南大山里,因为他们的山谷贫瘠,所以来抢我们的。”
“我回去再上网搜一下……”汪丹说。
“那是枭阳。”
忽然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多时没有开口、在远处冷眼旁观的犬鬼不知何时从干涸的泳池上方一跃而过,站在众人身前三米开外。她讥嘲地说:“是山海经中记载的一种怪物,不,应该算是人吧,是一种吃人的人,枭阳。他们的模样、性情和居住地处处符合文献中的描述。怎么?中国的文化博大精深,可你们几个对它的了解竟然还不如我一个外来的?”
“我们又没专门研究过这些!谁像你,为了报仇才刻苦读书,对啦,你报仇用的还是我们中国的道术呢,有本事你别用呀!”白玉唐强争面子,“就算你说的对,不就枭阳嘛?我们自己也能收拾它们,用不着你帮忙,哼!”
“谁要帮你们了?”犬鬼不屑地转过头去。
小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附和着妈咪,火上浇油:“对!不用你帮忙,我们也能收拾这些小样的!QQ你不用怕,看我踩死这些小样,连名字都这么没品,不是什么好东西!”
念慈恩14
QQ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泛滥,他抹着泪抽泣:“你们对我太好了!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乱咬家具、不偷嘴吃、不和小乖姐姐打架了(小乖:别吹牛了,你敢吗?)……除了爹娘,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枭阳国与盘瓠部落虽相隔不远(枭阳国在北朐之西,其为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左手操管。——《山海经•;海内南经》。据学者研究,所谓枭阳国的实际地理位置即在今广西百色一带,还有人说,枭阳的形象实际上是先民对黑猩猩等大型猿类的描述。),一向并无往来。生性阴狠残毒的枭阳人对盘瓠的肥沃山谷、丰美物产与千万年来辛勤治理的广大基业觊觎已久,暗中谋划操练,终于在第三百七十六代盘瓠王时一击成功,将这个古老部落在一夜间毁灭。
盘瓠的人民淳朴善良,向来十分遵从部落王与长老们的命令,枭阳人在攻打时首先杀死盘瓠王,又以残忍手段折磨长老们之后将其统统处死,盘瓠的子民失去了主心骨,被迫投降,在祖先世代生活的国土上沦为任由枭阳奴役摧残的贱民。
那一役中长老们与盘瓠的王族都遇难了,只有一个人逃出了山谷:盘瓠王子寇旒。枭阳岂能就此罢休?
一定要斩草除根!
他们派人追杀逃亡的寇旒王子,以枭阳的狠辣与毒针利器。不知是因为盘瓠先祖神灵的保佑,还是这位胆小如鼠的王子天生的谨慎,寇旒居然奇迹般地一次又一次逃过大劫。他逃出深山,向人烟稠密之处窜去,枭阳是以体力和毒针见长的妖族,其中会幻形之术的只有寥寥几个,大部分枭阳还没胆子以本来面目出现在人群中。要知道,如今可不是冷兵器时代了,枭阳的毒针纵然厉害又怎敌得过人类的手枪大炮,因此他们一向明智地与人类保持距离,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在人前现身。
寇旒发现枭阳的这个弱点,尽拣热闹地方逃。他不敢现出俊美高大的人类外貌,那太惹眼了;也不敢以本来面目出现——盘瓠王族中的血统纯正者,代代均为与先祖一样的五色神犬,身型健壮骠悍,毛色青、赤、黑、白、黄五采纷呈,鲜明绚丽。也是托了胆子小的福,寇旒虽然学文文不成、学武武不就、法术更别提,他却为了逃避老师和父王的责打,从小精心钻研出了一种粗浅的变形术,能抹去自己身上的王子特征,化神奇为腐朽。这样在老师满山寻找逃学的王子时,他就可以混在平民的孩子们中间,安心玩耍了。如今遭到追杀,寇旒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身型缩小了好几号,又泯灭了毛皮上与常狗不同的青、红二色,在泥水中打了几个滚,神采奕奕的盘瓠王子顿时变成了一只瘦小、肮脏、贼头贼脑的三花流浪狗。
尽管仍不能彻底躲过枭阳的眼目,追杀者凭借对盘瓠气息的敏感一路追踪而来,寇旒也经历了好几次被变化成人类的枭阳发现、痛下杀手的惊险事件,总算都能安然无恙,继续他的逃亡生涯。从西南大山一路南下,寇旒流浪过许多城市,最远到达过南海边,因为没能混上远洋船只,只得又调头往北逃。终于有一天,在一个雨夜,四川小镇上,又冷又饿正在翻垃圾的寇旒见到一对男女撑着伞走来,女的说,啊,好可怜的小狗狗!
寇旒舍弃了半根没啃完的骨头,转身就跑。但那个男的随随便便一挥手,雨水竟织成一张透明的网把自己生生困在里面。寇旒万般无奈,只得哀嚎着任这对男女唠叨着什么“小狗狗乖狗狗”,将他带了回家。
回家。
这是寇旒的第二个家。“家”对于他,实在已经很模糊了,虽然现在离国破家亡也只不过过了短短的几年,可是寇旒想起绿荫如洗、鸟语花香的盘瓠谷,好象,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对于长寿的盘瓠族人,几年的时间只是一眨眼,但对寇旒来说,这短短几年的流亡生涯度日如年,每当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永远是爹娘惨死时的样子、盘瓠谷中的大火、枭阳桀桀狂笑的脸、在毒针下痛苦挣扎的人民……其中的辛酸,不会有人了解。
不是每个人都尝过从王子一下子变成流浪狗的滋味。
自从离开盘瓠谷,寇旒几乎没睡过觉。他时时刻刻都得提防敌人的追杀,每当听到自己的名字或者仅仅是读音相近的字眼,他就心惊肉跳,没命地狂奔。残酷的生活把这个本来就胆小的王子变成了一个惶惶不可终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神经质。
可是,现在他又有了一个家。
有了两个人,自称是他的爸爸妈妈。虽然他们看起来并不比化成人形时的寇旒自己更年长一点。
——不。他们不是“人”。
当那个男的露了一手化雨为网的功夫,寇旒就知道了。这对样貌吊儿郎当的青年男女绝非凡人,那么……
寇旒放弃抵抗被他们带回家去。在最初,不是没有一点私心的——有一个龙神做“爸爸”,一只貘妖做“妈妈”,还有一位恐怖的猫咪姐姐,纵然那些枭阳灭口心切,多少总有点投鼠忌器吧?
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
寇旒托庇于新家长的保护,很是安心。渐渐地,他的伤痛在安稳的家居生活中褪淡,他自知很窝囊,不再想报仇了,只愿就这样在“爸爸妈妈”的呵护下做一条小小的宠物狗,了此一生——其实,他曾经有想过报仇吗?
寇旒王子的前半生活得浑浑噩噩。大难以前,他是个不求上进游手好闲的太平王子,家破人亡后,在朝不保夕的流亡生涯中——是的,寇旒羞愧地承认,每一天睁开眼睛,想的不过是如何保命、在与其他流浪狗的争斗中获得多一点食物……
他从未真真切切地设想过,怎样,为——爹——娘——报——仇——做一个帝王家的子弟不是容易的。若非从小给宠得无法无天成为一代残暴昏君,便是像寇旒这样,本性善良,与人无争,当大祸临头,懦弱的天性在灾难中泛滥不可收拾,将原本就被潜埋的勇气、血性与高贵淹没得一塌糊涂。
“把拔,妈咪,我承认一开始我是想借助你们的保护躲避追杀。”QQ羞惭不能自已,“可是后来我真的好爱你们啊!我流浪了好几年,每个人都嫌我脏、嫌我丑,说我身上有细菌还有狂犬病……他们看见我就踢就打,有一年冬天我差点被几个坏人捉去做狗肉火锅吃了……还有一次,一帮小孩抓住我,要把我装进麻袋丢到河里,看我死不死……我好怕人类,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没有害过人!只有你们对我好,妈咪还帮我洗澡,是你们又给了我一个家,你们永远是我最亲爱的把拔和妈咪……”
“我五百岁,做你把拔倒也做得过了。”汪丹大言不惭,“不过你妈咪才七岁……”
白玉唐马上反驳,决不放过这充大辈的机会:“P!我明明好几千岁了!小龙崽子!”看了看雄伟俊朗的QQ,她老人家竟然百年不遇地也脸上一红,“不过QQ,以后我看你还是自己洗澡吧……”
“那我呢那我呢?QQ弟,我对你也不错啊!你忘了,那次我还偷妈咪的虾仁给你……呀!”小乖不甘寂寞地凑过来争功,忽然说漏了嘴,忙用爪子掩口。
“一家子肥皂剧演完了没?演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妨碍我的事!”犬鬼冷笑一声,恶狠狠地发话。
QQ低着头假装手搭凉棚,偷偷窥她,睫毛密掩金棕色眼珠,像风拂长草时暂开,流泻一小滴野蜂蜜,微带苦涩的甜。犬鬼瞪他一眼,QQ马上转过头去,可不到十秒钟又忍不住偷看,他的目光仿佛被一根线轻轻牵在她身上。
“妈咪,她……她是谁呀?”他扯扯白玉唐,羞涩地小声问。
白玉唐正怒视自己吐露了秘密的小乖,听到QQ问,耸了耸肩:“她是景雅丽小姐,你也看到了,算是你的同类吧。她是我们的敌人,不过,”她竖起拇指,“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坚强、勇敢、有担当,我很佩服她。QQ,你要向她学习!”
当下不顾犬鬼能杀人的目光,拉过QQ来堂而皇之地“耳语”,如此这般……把犬鬼的身世和今晚双方结仇的原因略述了一遍。
“你看,人家一个女孩子,身世比你惨得多,而且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到底也凭自己的努力手刃仇人。你现在还有我和你把拔还有小乖姐姐,对不对?我们都会帮你的!坚强点,QQ,你是王子诶!你一定行的!”白玉唐跳上一张石凳,抓住QQ的肩膀,用力摇撼。
QQ恋恋地望着犬鬼:“景小姐,你真了不起!除了我娘,你是我最佩服的女人了,你……你真的好像我娘啊!”
“要死了!怎么又提这话!”白玉唐忙捏住他嘴,“女人最恨别人说她老了,你这不是得罪人嘛!”
QQ咿咿唔唔地挣扎:“我娘才不老呢,我娘直到去世前一直都是部落里最美丽、最高贵的女人,真的!唔唔,妈咪放开我……我娘真的好漂亮,族人都说她的美貌是照耀山谷的月亮……景小姐长得就是像我娘嘛……”
“我?”犬鬼惨然一笑,“我很美吗?你娘是盘瓠王后,我是什么?我只不过是一个罪孽深重的犬鬼,你知不知道我杀过多少人?我身上背负着血海一样深的孽债,我早已知道,我这一生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了。我?高贵?哈哈哈哈!你知不知道他们骂我什么!我是个不要脸的贱女人、倒贴上门人家都不肯要……我高贵?哈哈!小子,你当面讥讽我吗?!”
犬鬼眼中又升起怨毒的红光,低低咆哮一声,尖锐的白牙隐现唇边。
“景小姐,你为什么要在乎别人怎么说你呢?我们不是为了别人的议论而活着的,不是吗?在我心目中,你就是美丽高贵的,我可以这样看你,你为什么不能相信自己?你有着和我娘一模一样的脸,你不可能是坏女人的。”
QQ挣脱白玉唐的手,径直走向犬鬼。白玉唐惊叫一声想拉住他,却被汪丹摇手阻止。
“看看再说。我觉得犬鬼不会伤害他。”他低声说。
QQ在犬鬼面前蹲下来(为什么他这么喜欢蹲着-_-),痴痴地望着那张恨意勃发、扭曲的脸。
“景小姐,不管你过去做过什么错事,那都不是你的本意,要怪,就怪那个利用你的坏人,好在你已经把他杀死了……我知道我不会说话,胆子又小,我是个没出息的废物,这些年我从来都不敢想为爹娘报仇的事。不过今天我明白了,我一定要勇敢起来!景小姐,你不知道你对我的意义有多大……你知道吗?”
“老公,你不是认识几个剧组的朋友吗?赶快把他推荐去演琼瑶片,肯定红!”白玉唐拉着汪丹咬耳朵。
QQ充耳不闻,只仰慕地端详着犬鬼。月光流泻在那黑缎一样的皮毛上,银白光泽,纤毫毕现……啊,她真美,真像娘……
高大男子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QQ忘记了害羞,凝视犬鬼,目不稍瞬。许是沉浸在回忆中,太过忘情,他竟冒昧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长甲怒张的利爪。
犬鬼又惊又怒。杀人如麻的魔物,谁敢对她这样放肆?她马上将前爪向后一撤,可不知怎的……
不知怎的,她的手动了一动,竟无力地停留下来。
是的,不知不觉地,她恢复了人类的外貌,连自己也不察觉。一身黑衣的女人,跪坐在月光下,仿佛神秘地消失在夜的底色中,只有一张皎洁容颜像一朵白莲花于黑沉沉的深潭之上,悄然开放了……那瓜子脸、丹凤眼、一头长发直披到地,微微有点弯曲,流泻着月光的黑玉色的波浪……
QQ流下泪来。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发出声音。景雅丽,她杀人不眨眼,可面对这个放肆的该碎尸万段的小子,突然之间,心慌意乱。
好象全身的气力都溜走。如坚冰融化成春水,她有一万种杀戮的手段,却一种也使不出来。心底里咆哮着的那头兽不问她的意愿,自顾悄悄沉睡了。
从没试过这样的软弱。
只因面前这双温暖的眼睛吗。景雅丽心乱如麻,她见识过男人所能表现出来的任何眼神。凶残的、卑劣的、贪婪的、猥琐的、好色的、算计重重的、甜言蜜语的。她见过在被杀死之前乞怜的眼色。在商场谈判中,精明而疑心地瞅着她,一分一厘地自女人手中争抢多一点点的利益,毫不让步。好逸恶劳的小青年向她放出万种柔情,过于明显的讨好掩不住他们嗅到金钱腥味的兴奋。还有她的下属们,当面毕恭毕敬,一转身,“那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屈居女人之下的男人们,鄙夷的目光发泄不尽悻悻的不得志……
就连那个人。他也只会用成分复杂的抱歉的眼神注视着她,对不起,雅丽,我今天得陪她过生日。对不起,雅丽,下星期家里有点事。对不起,雅丽,我们还是分手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总是用无尽的歉意笼住她,最后,用同样的眼神推开她。
她没有想过人类的爱情是不断重复的抱歉与原谅。那个男人,他对她说得最多的三个字是对不起,不是我爱你。
人与人之间,必须你欠我、我欠你吗?扯不清的感情债,她好累。她身上背的债已经太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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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看到过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长在一个成年男子的脸上。他们的眼里总是容纳了太多东西。
而眼前的这一个,天神般威武的面孔上生的是一对天真透明犹如婴儿的眼睛。他流了泪,冲洗得更明亮。明亮得让人想起那个词儿,“赤子之心”。风把他咖啡色的长发撩起,像只温暖的手,在她脸上一撩一撩,痒梭梭的。犬鬼不由得低下头。
他的大手将她的手包容在内。古铜色肌肤,露出女人的一截皓腕。
景雅丽望着男人的眼睛,静默无言。
时光仿佛于此地暂时停顿。一男一女对望,各自心中都有无限汹涌,千言万语,却再也说不清楚,说不清楚的。
白玉唐向汪丹挤挤眼睛,两人无声地坏笑起来。
“真没想到今天老娘不但蹦出来个这么大的儿子,貌似连儿媳妇都要进门了,哇哈哈哈,管闲事管出个既漂亮又手段高强的儿媳妇来,这也不错……”
“这么厉害的儿媳妇,要真进了门,你搞得定吗?自古以来,婆媳大战可从来没停过,我看你这个婆婆不好当。”
“有什么不好当?我最慈爱了!小丽一定会和我相处融洽的!”白玉唐不当自己当外人地已改变了对犬鬼的称呼,跟着把汪丹一拧,“我警告你!你这个色胆包天的老禽兽,要是敢打咱儿媳妇的主意我可饶不了你……”
突然,被冷落多时的小乖一声欢呼,它发现了倒在角落、因伤重已昏迷在儿子身边的九头鸟。
“大鸟!大鸟!我发现了,我找到了,我要吃!”它兴奋得忘记了自己的“天后”身份,不顾形象地撒丫子狂奔而去,嘴里胡说八道兼流着哈喇子,“喵~~~~~~红烧翅膀,我最喜欢……”
“小乖!站住!”汪丹二话不说,扑上前揪住了猫尾巴死不撒手,“你知道那是什么嘛!”
小乖尾巴被揪,四爪不甘心地原地乱刨,委屈地呐喊:“我不管!反正我要吃!是我发现的!一只好大好大的鸟,好多肉肉,还有好多头啊!嗯嗯,是一只……一二三四五六……好多头的鸟!”
汪丹呻吟:“真是有什么娘就有什么闺女,又来一不识数的!小乖,你不能吃那位九头鸟老太太,知道吗?”
“为什么不能!”小乖奋力扭动,“它从咱家窗户外边飞过去,我发现的!我和QQ弟一起追了它好久,QQ弟都答应不和我抢,这只鸟全部是我的!把拔欺负人!我们追它追得累死了,死鸟,它半路偷跑,我和QQ弟迷了路,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来的,QQ弟还吓哭了呢!”
“……”正和美女执手相看的QQ陡然被揭老底,脸腾地一下红了。
小乖不依不饶:“你说是不是嘛!QQ弟,你是证人,你跟把拔说,这大鸟是不是我先发现的?你是不是答应不跟我抢、全部归我吃?我们是不是追得很辛苦,还迷了路?你哇哇大哭,是我安慰你说一定能带你找到把拔妈咪,不会把你丢了的……你哭了半天,还差点吓得尿裤子,我……”
“嘘!嘘!”QQ连使眼色,恨不得扔块石头过去堵住猫嘴。
小乖却丝毫不懂察言观色,它慷慨磊落地大声说:“嘘什么?本来就是嘛!你别嘘啦,再嘘,你又要尿裤子了……”
“小乖!”盼望儿媳妇进门的夫妻俩心意相通,不约而同地向小乖扑去双双去捂它的嘴。小乖尾巴得了自由,觑个空子,从四条手臂的空隙中一跃而出,向九头鸟飞奔,一边任性地叫道:“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吃红烧翅膀,就吃!就吃!”
一道黑光凌空划过,QQ陡觉手里一空,还来不及失声惊呼,景雅丽已飘飘掠过众人头顶,随手一挥,狂奔中的小黑猫向后一溜跟头,肚皮朝天摊在地上。
“你干吗!”小乖跃起,瞪着这个胆敢跟自己抢食的女人,伸爪朝九头鸟一指,“那是我的!”
“还轮不到你!”景雅丽微微一笑,掌心发出一道光芒又把刚站起来的小乖打了个跟头。她身形顿展,如离弦之箭向双双躺倒在地的车家母子掠去。
“不要啊!”汪丹与白玉唐急忙抢上阻止,但犬鬼去得好快,一眨眼已来到九头鸟身边,冷笑着举起一只手掌。
“这个男人有了家室还要玩弄别人的感情,他们骂我下贱,他们全都该死!我现在杀了他们,我看谁敢插手!”
小乖气得肚子鼓鼓的像只蛤蟆,它用后腿站立,两只前爪一叉腰:“我的翅膀!你敢动!”
小黑猫脸上现出抓狂的神情,它深吸一口气,肚子越来越鼓,终于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从小小猫嘴中冲口而出:“嗷~~~~~~~~”
QQ狂喊:“景小姐——”
与此同时,犬鬼的手掌向九头鸟击落。老鸟失血过多,早已昏迷不醒,眼看就要丧生在犬鬼这重达千钧的一掌之下。
“娘……”
在小乖风云变色的嚎叫声中,景雅丽根本听不到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可她看得到。
车建强,整个晚上任凭旁边打得天昏地暗始终连眼睛也没睁一下的失魂人,他仍是紧闭双目,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没了魂魄的人,一切动作都犹如梦游,僵直而缓慢,月色下他惨白的脸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具僵尸。然而他站起来了,向天伸着双臂,接着,直挺挺地向景雅丽跪下去。
“娘……求求你……别杀我娘……”
车建强的嘴巴一翕一张,在狂暴的猫叫中失去声音。巨响响到极处,反而有种奇异的寂静。景雅丽呆呆望着跪在面前的男人,他说什么,她完全看得懂。那是曾经亲吻过无数次的双唇,在这世上或许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它们,即使是他的妻子。她曾那样地爱过他!
她知道这张嘴每一个动作所发出的音节。
那是,曾经说过我爱你,说过对不起,也说过决绝的嘴唇……
“求求你……别杀我娘……”
男人惨白如尸的脸上淌过两行泪水。从紧闭的眼帘下。他僵直地向景雅丽磕下头去。一个,两个。
在男人的眼泪滴入泥土时,她的眼中也有水淌落。鬼的眼泪,在人间是无法存在的。就像一朵六月天的雪花,景雅丽的一滴泪自她的凤眼中滚出,滑过面颊凝聚于尖尖下颏,晶莹地一闪。
然后蒸发。在落地之前枯萎消失的泪水无法证明它自己的存在。
人说,犬鬼是嗜血好杀的魔物,是没有感情的。
她的手掌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去向。景雅丽的手臂停滞在空中,她望着那个卑微地跪倒在尘埃向自己磕头的男人,忽然牵动嘴角,笑了。那一刻她的眼中盛满了这个人间能容纳的所有沧桑。
“人。这就是,人……”
她蔑视而又怜惜地扫了他一眼,左手一扬。
十点微弱光芒从她手心飞出,像一些飘忽的磷火,三朵冰蓝,七朵暗红。它们在空中盘旋一阵,仿佛找到了归巢,倏地没入车建强的头颅,就此失去踪影。
车建强倒下去。他的身体覆盖住地上的巨鸟。
“景小姐!”
景雅丽慢慢转头。身后气喘吁吁站着的是那个棕发英挺的男子。QQ傻傻地张大嘴巴,竭力试图用口型告诉她:“我、不、想、看、到、你、伤、心!如、果、他、让、你、难、过,为、什、么、一、定、要、爱、人、类、呢?”
景雅丽笑了笑:“不爱人类,难道我可以去爱同类吗?”
“啊——我、想、没、什、么、不、可、以、吧!”QQ愣头愣脑地,显得更傻了。
景雅丽又笑了一下,低下头,那终年苍白如玉的脸颊上竟然泛起一抹红晕。
“QQ!傻小子还等什么,快上啊!”白玉唐赶过来,用力在QQ背上一推。他一个踉跄,朝前栽去。
“救命啊——救命啊!”当景雅丽伸手扶住他的时候,QQ闭着眼睛没命地大叫起来。
“该说这孩子傻呢还是聪明呢?”白玉唐看着像八爪鱼一样吊在景雅丽身上的QQ,叹气道。
与此同时,汪丹历尽艰险,终于在被震倒的凉亭废墟里按住了正在嚎叫的小乖。它的声波还在以凉亭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如果汪丹再不成功,眼看车家那幢别墅也要玩儿完。在汪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捏住猫嘴之前,景雅丽听到它“唱”的是这样一首歌:
“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我只爱你,油阿卖馊破撕打!你主宰!我崇拜!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爱你……唔唔唔晤……坏把拔!嗷嗷嗷~~~我要吃红烧翅膀!油阿卖馊破撕打……”
“油阿卖馊破撕打?”景雅丽喃喃地诧异道。
“你主宰,他崇拜,油阿黑撕馊破撕打。”背后响起一句和小乖同样荒腔走板、同样难听的英文,她抱着QQ转身,看到一脸慈爱地望着他们微笑的白玉唐。
一星期后。
在广安小区二十号楼406房间,一家三口正在看电视。一对男女一左一右被挤到沙发两端,中间舒舒服服地趴着一只小黑猫,它四脚都伸得笔直,占据了大部分沙发,猫脸前还放着一只食盆,小黑猫正边看电视边惬意地用前爪拈起里面的鱼干往嘴里送,嚼得叭嗒叭嗒的。那对男女无奈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白玉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猫背:“小乖,妈咪跟你商量个事……”
小乖专心地在盆里拨拉来拨拉去,挑选着大个儿鱼干,头也不抬:“不行!”
“我还没说呢?”
“喵~ 我要看今年的音乐颁奖礼!就要看!我就看嘛!”
“你把拔不是已经在网上给你查出今年的获奖名单了吗?”白玉唐陪着笑脸,“好小乖,乖宝宝,你都知道了,让妈咪看一下别的频道好吗……”
“喵!”小乖急忙紧紧攥住遥控器,不乐意地大喊,“那不一样!我要看现场,我要点评他们!”
“小乖!”
“喵!”小乖举起爪子作挠状。
“小乖!”汪丹把脸一沉,“越来越不像话了!都是你妈咪宠得你,现在还学会挠人了你?小孩子家,这么没礼貌!”
“喵~~~~~~~~”小乖马上收拢张开的指甲,爬到汪丹身边,用软软的肉垫脚抱住他的胳膊,咪咪叫着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把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哼!”汪丹努力板着脸。一定要给这个小东西一点教训。它在家里简直是称王称霸,汪丹深深地觉得养不教父之过,自己肩上的担子好重啊~
“呜呜呜,妈咪!把拔不理我了!把拔不要我了!把拔不要小乖了!妈咪~~~~~~”小乖又跑到白玉唐身边,蹲在沙发上,两只前脚耷拉在胸前,仰头用泪光闪动的猫眼望着她,可怜巴巴地假装抽泣。
“不哭不哭啊,乖。”白玉唐慌得忙将小猫抱到膝上,抚摸它的毛好好安慰,一转脸,立刻换了一副口气,“老公!有话好好说,你干吗欺负它!看把孩子吓的,小鼻子都凉了,要是发起烧、抽了风,你负责?!”
“谁欺负谁啊这是?”汪丹倒抽一口冷气,望着怒目而视的老婆和藏在她怀里窃笑的小黑猫,苦着脸摇了摇头,“猫鼻子本来就是凉的……我还不都是为了不让它挠你……算了算了,我也知道当妈的都这个样,唉,我这一家之主当的,真是没~地~位~啊!”
被两个女“人”压迫的他只好离开沙发去寻找家中另一个同命相怜的男性成员。
小乖趁机用前爪抱着妈咪的脖子讨好:“妈咪你真好!以后你和把拔离婚我一定跟你!”
“小死东西!”汪丹恶狠狠地对它晃晃拳头。小乖不甘示弱,吐出小红舌头大做鬼脸。
“QQ呢?”无奈的汪丹跪下来,向沙发底下张望,“这小子又躲到哪儿去了?王子殿下?”
白玉唐懒懒地说:“王子殿下在不在床底下?要不就在厕所里吧?”
“没有啊。”汪丹从厕所转了一圈回来。
“王子殿下这一个礼拜一直魂不守舍,神神叨叨的。”
“它啥时候不神神叨叨的?”小乖不屑道。
“我看它这回有点不一样哦……哈哈,说了你也不懂的,你太小了。”白玉唐拍拍猫头,奸笑。
“哼!”
汪丹压低声音:“嘘!你们看!”
他向阳台一指。透过玻璃门,只见逐渐模糊的暮色中一条小小的花狗身影背对着大家,蹲在小板凳上,仰首遥望天边冉冉升起的月牙,真是一幅忧郁的画面啊~
“王子殿下自从那天之后一直闷闷不乐的。”
“总是一个人呆着想心事。”
“饭量也变小了。”
“好象瘦了些。”
“他那忧郁的眼神……”
小乖补充道:“我给它鱼干它都不吃。这狗是不是生病啦?”
三个家伙隔着玻璃门对QQ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我们已经答应要帮它报仇复国,不过对方势力太大,这事需要从长计议,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的啊。”汪丹说,“你有空劝劝它吧,总这样不开心也不是事。”
“嗯嗯,不过……嘻嘻,我看QQ的心事可不光是这点哦。”白玉唐笑得越发贼兮兮的。
汪丹恍然:“你是说……?”
她含笑颌首,作老怀大慰状:“孩子长大啦。”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和景小姐……虽然离谱了点,倒也算是郎才女貌。”汪丹叹气,“这么说QQ是害相思病了。可是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他喜欢景小姐,为什么不追啊?我看景小姐对他也满有好感的嘛,要是QQ行动起来,一定能追到的。”
“小丽说她被那个坏人‘制造’出来的时候就下了一种诅咒,必须不断地靠生人血肉维生。要是隔一段时间不吃人,她就会痛苦难当,就跟那些上了毒瘾的人似的。”白玉唐解释道,“她跟我说了,她的确喜欢咱家QQ,可是她也觉得自己杀孽太重,配不上QQ,她说她要回日本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在诅咒解除之前,我看他俩也难有太深入的发展。”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怎么不知道!”汪丹惊奇。
“哼,我们女人之间的悄悄话为什么要让你知道!”白玉唐白他一眼,“前两天她到诊所来找过我一次,那天没病人,我约她去喝下午茶了。她请我去香榭吃西餐!啦啦啦。”
汪丹上下打量着她:“哇!真没看出,我的老婆成天疯疯傻傻……不是,活泼可爱的,想不到‘人’际关系还很有一手嘛,连犬鬼都能跟你成为闺中密友!”
“呸,什么关系不关系的,你真心待‘人’,‘人’自然也会真心待你,谁像你们男人满脑门子勾心斗角的。我是真的很佩服小丽,她是个勇敢的姑娘,而且知错能改。那天她不是放过车建强一家了吗?还把魂魄还给他了,车老太的伤还是她治好的呢。小丽现在也很喜欢我啊,我们娘俩可要好了,不用你管。”白玉唐得意忘形,变本加厉地倚老卖老起来。
“娘俩……”汪丹偷偷地吐了一下,挠头道,“这么说她不久就要回日本啦?可惜,可惜。就在这里治不行么?我们中国的能人这么多。”
“不行啊,那个诅咒是用日本的阴阳术下的,必须回去才行。我倒不担心这个,以她的本事一定能找到方法的。不过我倒觉得其实没必要,吃人就吃人,有什么大不了?很多坏人吃了他们也活该,那些贪官啦放高利贷的啦背叛老婆的花心男人什么的,害人的坏家伙那么多,小丽如果把他们都吃掉那也是好事!”白玉唐咬牙切齿。
“……倒也是。杀一个坏人能救许多好人呢。”汪丹虽然觉得“花心男人”罪不至死,但在积威之下也不敢说,只好表示同意。
小乖打了个呵欠,在这无聊的话题中蜷成一团睡着了。
“但是我劝不动她,小丽一定要解除诅咒,我也没办法。只可恨咱家这个没出息的QQ,明明喜欢人家,一动真格的他又成缩头乌龟了。小丽给了他多少暗示明示啊,他就是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还说什么自己是被追杀之人不想连累她,又说自己还太小,现在只想做我们的乖宝宝……都这么大个子了,恶!那天小丽托我带话给他,约他看电影,他吓得跟什么似的一口就回绝了,你看看,拒绝了人家自己又躲起来郁闷了吧,自找罪受!我看他这几天一直在等小丽的电话呢,真不知你们男人怎么想的!”
“老婆,你不能要求每个男人都像你老公我这么风流倜傥主动出击啊!QQ的个性本来就内向,又胆小,他从前做乖儿子小宝宝做惯了,一下子要他去和女人谈恋爱,还娶老婆,他当然不能适应了!我觉得QQ现在也矛盾得很,估计正在要不要结束单身汉生活中间摇摆不定呢,你就体谅他一点吧。”汪丹善解人意起来倒也头头是道的。
“单身汉?单身小宝宝吧!”白玉唐哼了一声,下结论,“总之QQ是个大闷骚!”
QQ对背后一门之隔的议论充耳不闻,痴痴地望着月亮,一滴眼泪缓缓流下。
丁冬~ 门铃突然响起,白玉唐去开门。QQ浑身一颤,犹豫了一下,还是溜下板凳,悄悄从门缝挤进来,贴墙根蹭到门边张望一下,马上耷拉着尾巴回来了。白玉唐跟门外的人说了几句话,不一会捧着个盒子进来。
“嘿嘿,你猜是谁?”她兴奋地打开盒子,“看,车老太太亲手包的粽子,特意叫他家司机送一盒来给我们吃。那个司机大哥也挺憨厚的,我叫他进来一块儿吃他也不来。”
汪丹的手还没伸到粽子上,小乖听到吃字立刻竖起耳朵,扑上茶几,抱住盒子。
“红烧大鸟送来的?我看看,是啥?”
“小乖!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这么没礼貌!什么红烧大鸟,我们都叫她车奶奶呢,一点都不知道尊重长辈!”白玉唐打了它的爪子一下。
“就是红烧大鸟嘛!要不是你们,我早把它吃了!那么大一只鸟,好大的翅膀啊!”小乖仍对那天没吃到红烧翅膀的事耿耿于怀,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它伸长脖子猴急地等着汪丹解开第一个粽子。
“除了吃和嚎你还知道别的不?那是一位很值得尊敬的老人家,我不许你这么放肆。”
小乖只好文静地把尾巴盘到前脚上,嘴里却阳奉阴违地咕噜着:“它有我老吗,怎么也没见你们尊敬我?”
“车老太太恢复得好快啊,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居然都能包粽子了!”汪丹解开一个递给白玉唐,赞道,“快趁热吃,好香!没想到她手艺这么好。小乖也来一个。”
粽子是豆沙馅的。小乖闻了闻,不感兴趣,跳下沙发,骄傲地竖起尾巴走开,表示并不贪嘴:“不吃,没劲。”
“果然好香。”白玉唐边吃边夸,“虽然老太太凶了点,她那滴血还让我们家倒了这么多霉,不过不得不承认她可真是个贤妻良母呀!原来车建强从小就知道她的真身,还对她这么孝顺,对人类来说也真难得。”
“养育之恩并不比生身之恩轻啊。孝顺她是应该的,老实说这位车老板的所作所为我真有点看不上,不过冲着他这份孝心,我就不鄙视他了。”汪丹叹了口气,郁郁地说。白玉唐知道他肯定是又想念远在四川的人类父母了,忙剥开一个粽子塞到他手中:“老公你也吃一个。”
“我一直很奇怪,车老板的魂魄已经被景雅丽收走了,那天他怎么还能替母亲求情呢?按理说失了魂的人不应该有自己的意识了啊?”汪丹边吃边纳闷。
白玉唐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我也不太明白。可能他虽然丢了魂魄,潜意识多少还保留着那么一点半点吧!只是被小丽的法力压住了,就好象一个沉睡的人无法从梦里出来自主行动一样。但是人睡着了,对周围环境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环境的变化也会影响他的梦境。比如你睡着的时候如果小乖在旁边‘唱歌’,那你一定也会梦见海啸地震什么的。所以当车建强感知到母亲的生命危在旦夕,他的潜意识就苏醒过来,突破重压驱使他以自己的意愿做出举动,说到底都是母子连心啊!哎,对了,他第一次到我诊所来看病时不是也喊了几句话向我们报信吗?那就是潜意识从梦境深渊里浮出,挣扎着在求救啊!”
“你还提那几句话呢。都是你不学无术非要把事往地铁上扯,结果绕这么大圈子。鬼车就是九头鸟,姑获也是,连这都不知道,还上古神兽呢!”
白玉唐不服气:“别显摆了,你不也是现查出来的吗!我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小样~”
汪丹讪讪地笑了几声:“就算我也不知道吧,但那天要是我也在场的话,可绝不会像你似的,没文化也就罢了,还耳背,愣说人家喊的是什么‘羊’……”
“他当时的发音就是羊!你去听也一样!这不是我理解力不行,分明是他舌头拌蒜!”白玉唐怒道,“谁知道他四五十岁的人了话都说不清楚,把‘娘’喊成‘羊’!你又讽刺我,讨厌!”
后院要起火,汪丹连忙安抚老婆:“好啦好啦,你知道我这人就是嘴巴招欠,该打!该打!以后再也不笑话你了啊,好老婆。”
白玉唐撇他一眼,自顾把那句被误解的关键提示重复一遍:“娘!鬼车,姑获,救救我!——你瞧他,好容易逃出来报个信吧,这喊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愣往一块儿扯,谁能想到他娘是一只鬼车啊!这能怨我吗?他干吗不直接说‘有犬鬼,救救我!’,我们还用费这么大劲?”
“呵呵,他是个失魂人啊,你自己也说了,和睡着的人没什么区别,你怎么能指望他发现有你这么一位英雄侠义救死扶伤的大救星而向你求救呢?”汪丹搂着气鼓鼓的老婆,笑道,“那天他最多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他根本就不是向你呼救啊!——是向他娘。车建强既然从小就知道养母的真身,在危难中当然会希望她能用妖怪的法力来救自己了,这是很正常的。其实他就像一个小孩,被人欺负了,只能哭着找妈妈求援,人家本来也没求你救他呀,我的正义的好老婆。”
“有什么用,对犬鬼来说他娘根本就是送上门的菜,还不如找我。几十岁了连这都不懂,有眼无珠的大笨蛋。”白玉唐为自己遭到漠视的威信而忿忿不平。
“不管一个人活到多少岁,也不管他是多么翻云覆雨的大人物,就算他当了全世界的皇帝,在妈妈面前,他永远都是一个需要疼爱、而且不会保护自己的傻孩子。”汪丹轻声说,“孩子受了委屈,不找妈妈,找谁呢?”
两人依偎在一起,陷入沉默。
片刻后,汪丹剥了一个粽子想给QQ吃:“QQ!王子殿下!出来,吃东西了!”
白玉唐到阳台揪着前爪把QQ拖进来,小花狗屁股死死贴着地,嗷哇惨叫。
“你怎么还是这德行,王子殿下!吃东西啦!把拔给你粽子吃,快跟我进屋!”她吃力地和QQ拔着河,“又不是要宰你,真丢人!行啦,妈咪明白你的心情,但你也该见见人、和我们交流交流,也不能老是躲起来想姑娘呀!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们好担心耶!”
“我……我才好担心……”QQ努力挣脱,两只前爪使劲捂住耳朵,小眼睛胆战心惊地瞥着汪丹,“真……真的是要给我吃东西,不……不是干别的吧?”
“难道我们还会害你!快给我过来!”汪丹生气地说。
QQ拼命捂着头,支吾道:“可、可是自从你们听九头鸟说‘捩狗耳’可以解除滴血的霉运,这个星期我的耳朵都被你们拧了五百多次了,再、再拧就该掉了……”
白玉唐转头瞧瞧汪丹,两人同时点头:“对呀!差点忘了,今天还没拧过呢!QQ,好宝宝!过来!”“王子殿下,快过来让把拔抱抱,乖!”
“嗷嗷嗷嗷嗷嗷~~~~~~~”
惨叫声回荡在406房间里。
第二天的中午吃饭时间,白玉唐正美滋滋地打开饭盒——昨天汪丹得罪了她,为了表示改悔亲手做了好几样好菜给她带饭,以示自己夫德良好——一位满头华发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推开门,笑呵呵地走进来。
“所长!您回来啦!”白玉唐放下筷子欢呼一声,“什么时候回来的?这趟出门很辛苦吧,怎么不多歇两天呀?(山中无老虎,猴子就可称大王了,HIAHIAHIA~)”
倪安曦所长从柜子里拿出白大衣穿好,在她对面坐下:“今天早晨下的飞机,呵呵,回家洗了个澡歇了歇,本来是想睡一觉的,可想来想去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啊,还是早一天来上班吧。”
“……”白玉唐脸上一红,马上机灵地把饭盒推到所长面前,“您还没吃午饭吧!尝尝!这是我家小汪亲手做的,挺香的。”
倪所长推了推眼镜,向饭盒里端详一下:“哦,伙食不错嘛,有辣子鸡,苦瓜炒蛋,干煸四季豆——小汪还有这手艺啊?”
白玉唐赶紧敲钉转脚,盼望把话题紧紧地锁定在饭盒上:“是啊是啊!他有的菜做得比我还好呢,您尝了就知道了。快趁热吃……”
“改天吧,到你家去尝小汪的手艺,呵呵。我过来之前已经在家吃过午饭了。”倪所长推开饭盒,话锋出其不意地一转,“小白啊,我不在这些天所里一切都还好吧?没出什么事?”
“看您说的,有我在,哪能出什么事呢……”白玉唐讪笑着,“嘿嘿……您就放心吧,我是您亲手教出来的好徒弟,再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出啊,所里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病人……病人……”她声音越来越小。
倪所长点点头:“嗯,没错,说的就是病人,我听说,你的业务水平突飞猛进,我不在的时候,你救了一个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嗯?小白啊,看来你最近自学的效果很不错,在家一定是刻苦念书来着?待会儿让我考考你吧?你不用紧张,咱们就小小地口试一下,问几个常规问题。”
“我……”白玉唐咬牙切齿地咕噜道,“这小朱,请她吃了哈根达斯还出卖我,叛徒!……那个……所长,关于那个病人……那个病人挺好的,他现在都没事了,已经回到工作岗位上了!真的!嘿嘿……”
她面红耳赤地忸怩了半天,在倪所长含着笑意却明察秋毫的注视下,只得把心一横,大声说:“哎呀所长!您就不要再挖苦我了,您明明知道我是用法术治好了那个病人,我为他动了个小手术……不是,我为他打了一架,然后……然后那个病人就好了,就……就回到工作……岗位上了……”
倪所长恍然有所悟地哦了一声:“打了一架,那个病人就好了?这个治疗方法倒是新鲜,到底是怎么回事,待会儿你给我详细说说!”
老人虽然还带着调侃的笑容,但声音已经严厉起来。白玉唐满头冒汗:“是是,我一定向您坦白交代,其实我真的没闯祸!虽然……虽然这中间颇有曲折……那个……不过请您放心!我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圆满,该痊愈的痊愈了,该清醒的清醒了,该谈恋爱的谈恋爱了……”
倪所长听得满头问号。正要叫她说清楚为什么治个精神病人居然还能出现谈恋爱这种后果,只听木楼梯上嗒嗒声响,高跟鞋一路扭上来,门一开,两个衣着华贵、雍容富态的中年女子旁若无人地进屋。
“哟,倪所长,您出差回来啦!”其中一个招呼道。
倪所长微笑着让座:“陈太太,好久不见了,怎么,您的睡眠障碍又犯了?”
“不是!倪所长,我得夸一夸你们的白医生,别看年纪轻,业务水平还真不错!不愧是您手下的爱将啊!”陈太太满面笑容,“我这睡眠障碍的老毛病,上次白医生用你们的‘磁波理疗仪’替我治了一次之后,再也没犯过!真是妙手回春呐!您看,我现在睡眠可好了,人家都说我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呢!改天我得送一面锦旗来。”
“您太客气了,为患者解除病痛是我们医务工作者该做的。”倪所长一边敷衍着陈太太,一边回头看了躲在身后不敢出头的白玉唐一眼,满腹狐疑,“磁波理疗仪?……”
陈太太拉过站在旁边的那位贵妇:“我替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林太太,长茂集团老总的夫人,她也有这个睡眠障碍的毛病。唉,您知道我们这个阶层的人啊,外人看着风风光光的,可我们的压力都很重啊!尤其是应酬太多,像参加个酒会啦,剪彩啦,公益活动什么的,总得有一个良好的形象,没办法,公众人物总是要做出一些牺牲的……”她诉苦一番之后,又换上一副笑脸,“林太太的睡眠障碍比我还严重,已经好几年了,还曾经特意飞到国外去疗养,还是没有多大起色。昨天我们在一个饭局上碰到,林太太听说您这儿治这个病是一绝,就请我带她来。倪所长,您一定得把林太太治好,缺乏睡眠对身体的损害实在是太大了,这样下去很危险的!”
“我们一定会尽力的,请您二位放心。”倪所长看不惯她那危言耸听的样子,“这个病其实也没有这么危险,您不要背上太重的心理包袱,这样反而不好。”
那位林太太说:“那我先谢谢您了。陈太太说你们诊所有一种国外新进口的‘磁波理疗仪’,我是慕名而来,陈太太说,她多年的顽疾用这种仪器只治了一次,到现在都没再犯过。我去国外疗养的时候也没听说过有这种仪器,一定是新引进的吧?今天您可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的给我治一治。每天做噩梦,我实在是太苦了。”
陈太太补充道:“对,是最新研制出来的科学仪器,他们诊所花重金引进的,估计国内也就这么一家。林太太你放心,‘磁波理疗仪’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过奖过奖……”倪所长面对两位贵妇只得苦笑,反手一把揪住正想往外溜的白玉唐,低声喝道,“什么‘磁波理疗仪’?我怎么不知道咱们所里有这个东西,你不是一向用法术对付噩梦的吗?”
“我……是呀,我是用法术的呀……”白玉唐敷衍塞责。
“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到底干了什么?”
“……这个……上次陈太太来,我看她不怎么信任我的医术,我、我就说咱们诊疗室里堆着的那台仪器是‘磁波理疗仪’……我也是为了巩固她对自己病好的信心嘛……”
倪所长大惊失色:“哪台?你用什么仪器给人乱治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没事的,我给她治完之后她好得很,一点副作用都没有。”白玉唐赔笑道,“就是堆在角落里的那台,一直没什么用的,有许多红线黑线和表盘的那一台……”
“那是我一个朋友诊所里的!他是……肛肠科的专家,因为诊所搞装修,东西没处放,暂时寄存在我这儿的。”倪所长跌足道,“那是专门用来治痔疮用的!你这不是胡闹吗?”
“痔疮?”白玉唐呆了一下,“我我……我把它接在她头上了……不过看来没有副作用……”
“倪所长,白医生,你们在说什么?怎么还不给林太太看病?”陈太太不满地说,“‘磁波理疗仪’不就在隔壁嘛?快点带我们去呀!”
“这……”饶是倪所长行医多年出版专著无数,面对这种情况也不禁手足无措。
陈太太还在催:“我知道,那台仪器的使用费和维护费一定很高,可是只要能把病治好,林太太是绝对不会在乎诊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请您稍安毋躁……”倪所长狠狠地瞪着白玉唐,气她自作主张搞出如此尴尬的局面。
正在这时,门外又来一病人,这是个修长挺拔的年轻男子,神采奕奕,一进门便微笑着打招呼:“白医生,我又来了。”
已经焦头烂额的白玉唐张大嘴巴指着这个男子:“你……你……”
“对呀,白医生不记得我了?我是陶森清,上次来你这里治过幻听症的。”他笑着注视白玉唐,目光却敏锐如鹰隼,“多谢你‘医术’高明,不过我的病好象还没有完全除根,所以今天又来找你了。白医生,我相信以你高明的手段一定可以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不是吗?”
倪所长扯过她来:“你什么时候又替人治过幻听症了!”
“我……”白玉唐在此三方夹击下已无暇顾及陶森清的话中有话与别有深意的目光,她抓狂了一阵,跺脚吼道:“停——!我想起来了!现在是中午休息时间,我们下午一点才上班呢,现在暂不收治!暂不收治!哈哈……”
“这叫什么,一点敬业精神都没有!你们是怎么对待患者的?”陈太太拂袖怒道。
白玉唐哪管她说什么,一心只想把这混乱的局面糊弄过去,她拿起遥控器打开挂在屋角的小电视,那是倪所长为了在闲暇时观摩资料录象而设置的。的01f78be6f7cad02658508fe4616098
“休息时间、休息时间……啊哈,我饭还没吃完呢,大家先看看电视吧……”白玉唐竭力拖延时间,搅混水。
电视里正在播放本城午间新闻。清脆的女声播报道:“各位观众,下面是财经消息。本城商界著名人物、蒙克斯集团中国地区总代表、本年度经济交流最杰出贡献奖获得者景雅丽小姐日前辞掉职务,将个人一切资产捐献给市孤儿院和动物保护基金会两组织后,将于今日离开本城。据悉,景小姐将乘坐中午12时40分的航班前往日本,处理一些私人事务。至于具体详情及是否还会回到本城,景小姐未对媒体透露。”
“啊?”陈太太忘记了对不敬业医生的愤怒,诧异道,“是蒙克斯的景雅丽吗?她……她怎么辞职了?”
“我上个月还在酒会上见过她,没听说她要离开中国啊?”林太太也同样纳闷,“这个女人很能干的,事业正在蒸蒸日上,公众口碑也越来越好,听说北源大学金融学院还打算聘请她做名誉教授呢!她怎么……说走就走了?”
“还把一切资产都捐了。”陈太太喃喃道,“独自一个人出国去了?她这是做什么?该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难说……女人啊,不管她事业再成功,要是真受了伤害,那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对了,她这个年纪了还没结婚,我看她大概被什么人伤了心,事业荣誉都不要了。唉,这个社会,说是男女平等,总归还是女人吃亏多些……”林太太自作聪明地猜测并大发感慨。
屏幕上出现机场的画面,女声继续播报:“……现在本台记者正在机场为您做现场报道。景小姐已经登机,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刚才市孤儿院和动物保护基金会均派出代表前来送行,并赞扬景小姐无私奉献、充满爱心的精神。蒙克斯的同事们也表达了对景小姐的依依惜别之情,据悉,蒙克斯总裁大胃?骡马儿先生日前曾特意打来电话希望能挽留景小姐,但景小姐去意已决。大胃?骡马儿先生表示,如果将来景小姐愿意回蒙克斯就职,他将十分欢迎。我现在在机场向您报道,各位观众可以看到送别的人群正在留恋地散去,现在是12点40分整,飞机已经起飞了……等等!我们忽然接到控制台的讯息,地勤人员发现机场有异常情况出现!有一只不明身份的动物出现在机场跑道附近!这将会造成严重的事故,机场工作人员正在全力围捕这只动物!……这只不明身份的动物行动敏捷,工作人员很难捕捉,这只动物……它……收到控制台讯息,它好象是一条狗?”
“狗?!”看电视的几个人同声惊呼,以白玉唐的声音最大。
画面切换到机场跑道,只见一群工作人员正在围前堵后地奋力捕捉一条黑、黄、白三色、体态瘦小的小花狗,这狗的移动速度和弹跳力十分惊人,尽管围捕人数众多,它灵巧地左躲右闪,从人们手下一次次逃脱,终于成功地自人群腿间空隙中钻出,直奔跑道,在它前方那架客机刚刚起飞,机首扬起,正在冲向天际,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各位观众,那只不明身份的动物已被证实是一条狗。现在它已突破了工作人员的包围闯入跑道,正在追赶已经起飞的飞机!它快速地奔跑并发出叫声……”
屏幕上一条小狗汪汪叫着在跑道上飞奔,果然是在追赶那架飞机。后面跟着一大群人向它猛追。
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终于带着逐渐微弱的轰鸣声消失在遥远的云天之间,变成一个小黑点。那条小狗忽然停了下来。
“那条狗停止了追逐飞机,它蹲在跑道上对着飞机消失的方向吠叫……工作人员正在试图接近它……”
画面切到那条小花狗的特写,它高高地昂起头冲着天空发出呜——呜——的长音,听起来充满留恋之意。从它的眼中,一滴泪水悄然滑落,渗入跑道。
“傻小子,你不想让她走,为什么不早说呢?回家别对我哭!让你闷骚……”白玉唐愣愣地嘟囔着。
众人都被这新闻中的突发事件弄得目瞪口呆。
“机场是怎么搞的!竟然放狗进来,这叫人以后还怎么敢坐飞机啊!”陈太太首先抱怨道。
林太太说:“好在没出什么事,希望他们快点儿把它抓住。”
白玉唐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跳三尺高,大叫一声,夺路就往门外冲去。
“小白!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上哪儿去?……”
“王子殿下!我的QQ!不得了了,可不能让他们抓住……我马上去!王子殿下,妈咪来救你了~~~~~~~~~”
白玉唐扔下诊所里一帮面面相觑的人,嘴里胡乱喊叫着,冲下楼梯,一路狂奔而去。
[本集完]
《变身吧!龙猫》之第一集《念慈恩》到此结束,谢谢收看,关于小乖来历、陶森清身份、QQ复国行动等未完事项敬请在续集中继续观赏 ^ ^
《变身吧!龙猫 》之二 superstar
“想唱就唱~~~昂昂昂昂~~~~~~要唱得响亮~~~昂昂昂昂~~~~~~~”
在这个明媚的下午,从北源市广安小区二十号楼406单元里传出了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歌”声。幸好今天不是周末,小区的绝大部分居民都还在各自的学校或公司里忙碌,因此躲过一劫,只留下在家的老弱病残苦受煎熬。
407单元的独居老爷爷望着簌簌颤抖的窗玻璃,叹了口气,对他的宝贝鸟儿说:“小黄啊,我知道你下午不喜欢出门,不过……你听隔壁……我说咱们是不是再出去遛遛比较好?”
显然这一问是多余的。那只画眉早已举起它的鸟食罐扣在头上了,听了这话,如蒙大赦,只见豆绿色瓷罐乱点不已,老爷爷从鸟笼缝隙中伸进手指去摸了摸那光滑的釉面,悠悠说道:“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这瓷色还是这么好,小黄啊,难为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既然你没意见,小黄,那我们就出去喽?”
小黄当然没意见。小黄在笼子里顶着鸟食罐跳来跳去,恨不得立刻离开这幢楼八百里地才好。老人凝视着窗外的夕照,一瞬间,那双浑浊暗淡的眼神仿佛焕发出某种难以言说的犀利光彩。
但一切只是刹那而已。半分钟后,老爷爷披上外套,提着鸟笼,带上房门下楼。那颤巍巍的背影,看上去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
与此同时,在隔壁的406单元、恐怖“歌”声的发祥地,卧室大门紧闭,无补于事地企图隔离那超声波武器的荼毒。
“不是我说,你们家小乖也确实该管管了……”
坐在床边的女子咬牙忍受了半晌,终于大声说道。可惜她的声音如此娇柔,即使放出最大的分贝,还是即刻被淹没在那排山倒海的巨响里。她用力堵住耳朵,转头望向房门。呈现出来的是一张清秀面孔,虽然并不如何惊艳,但那捋在耳后的柔顺短发、那淡淡眉眼、尖尖下颏,无处不显示出清清爽爽的内敛气质,令人看去只觉得舒服。
“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你这个妈是怎么当的?我看它根本不怕你啊!”短发女子摇头叹道。
“你说啥?我听不见!”
床上乱糟糟的被褥堆里陡然冒出一团遭了地雷炸似的惨绿卷发。
白玉唐从枕头底下探出脑袋,尖叫:“薜荔,你刚才说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
那位气质型美女便是白玉唐最要好的挚友、同时也是将她自虚空中一手制造出来的造“物”者——灵异小说作家薜荔。
作为被封印于敦煌沙漠中几千年的食梦古兽——貘,白玉唐本来早该死了(白玉唐:你才早该死了呢!别以为是作者就可以胡说八道~),七年前却被去彼处旅行的薜荔无意中放了出来。虽然是神兽,寿命也不是无限期的。貘的肉身在漫长的囚禁中早已消亡,但一缕灵魂却无巧不巧地恰与薜荔当时脑海中想象的一个虚构人物结合,造就了这个似虚似实、非人非鬼、一半是(天使?说这话亏心不亏心呐……)一半是野兽的东西出来。因此论起渊源,白玉唐实在该叫薜荔一声亲娘的。
前段时间薜荔去云南参加笔会,今天刚回来,便忙不迭地跑到白玉唐家来见这位久别的好姐妹,于是……
“……我这纯属是自投罗网!”薜荔咬牙道,“你家小乖现在发疯怎么没黑没白的!我记得以前还没这么猖狂……喂,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给它吃什么了?”
白玉唐在愈来愈震耳欲聋的“歌”声中摇摇晃晃地坐起,张嘴表态。
“说来话长,这都是因为……”
“总有一天我能看到挥舞的荧光棒昂昂昂昂~~~~~~~嗷嗷~~~~~~~~想唱就唱……”
随着一声嚎叫,外面的演唱达到了高潮,与此同时一阵剧烈的震波透门而入,双人床四脚离地,白玉唐身不由己,以800公里时速扑向薜荔。
在薜荔的尖叫和最后一句完美的尾声中,她一头栽在地上,绿色长发优美地四下散落,宛如一棵被倒种的大葱。
“昂昂昂——!”
“昂你的头!”白玉唐揉着额头爬起来,怒火冲天,痛骂,“死猫!我现在就让你看到挥舞的棒!”
她气势汹汹地爬向床头柜猛翻一阵,抄起一把生锈的菜刀,闷头便往门口冲。
“哼,没棒子,你就凑合点吧,神经猫……”
“干吗呀你?”一只纤手揪住了她肩膀。薜荔拼命拦住这位眼看就要弄出母女相残惨剧的暴力妈咪,竭力劝解:“小乖还小嘛,它不懂事,你要好好跟它说,体罚不是教育孩子的好办法……”
“我已经‘好好’跟它说了一年多了!可是它变本加厉!你不用管,对付这种死孩子就不能给它好脸!”失去理智的白玉唐用力一摔,把薜荔推出三尺远,嘴里咕哝着,“反了它了!再不管,这房都要叫它给拆啦。死猫!我会让你知道厉害的……”
一脚踹开房门,挥舞着菜刀向客厅奔去。那里的演唱会正精彩纷呈,进入下一轮高潮。白玉唐冲进客厅,只见茶几上一个熟悉的毛茸茸黑色背影,一条尾巴嚣张地甩来甩去,小乖用两只前脚夹着麦克风,仰面闭眼,万分陶醉地一再鞠躬:“谢谢大家的热情……谢谢大家!OH,你们真是太好了!你们是我最忠实的歌迷……可是很遗憾,由于时间限制,本次演唱会将到此结束……啊?什么?你们说什么?”
白玉唐手握菜刀,冷眼看着小黑猫煞有介事地假装侧耳倾听,继而突然抽风一般,全身颤抖,猫爪把麦克风高举过头,难以按捺内心的激动。
“我的歌迷真是……太热情了!本来这次演唱会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但是你们对音乐的热爱让我好感动哟!好,下面我将顶着主办方的压力,为大家献上我出道时的成名曲,虽然过了这么久,相信大家对这首歌都还记忆犹新,这首歌就是……就是……”
小黑猫完全迷醉在“台下歌迷的汹涌喝彩”中,猫眼中流下两道泪水,但忽然,它的耳朵敏感地一抖,又一抖。
“不好……我的直觉告诉我,扼杀音乐的魔爪正在接近演唱会现场……”
猫背上毛发竖起。小乖以猫类传统的戒备姿态弓起脊背,但由于它此刻正以后足人立着,这个动作变成了十分不雅观的撅屁股状。小乖精明地先把麦克风从嘴边移开,然后小声嘟囔:“作为音乐的守护神,请大家放心!我生命不息、歌唱不止,你们的天后绝不会在恶势力下屈服的……”
背后一道冷风袭来。小乖适时地往下一趴,避开了自后砍来的一菜刀,随即跳下茶几,两只前脚拿着麦克风潇洒地在空中耍了几个花,唱道:“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
“汪小乖,我警告你!你那猫嘴再敢嚎一句,信不信我撕了它!”
白玉唐手执菜刀,气鼓鼓地瞪着黑猫。显然从灵活性上看,双方实力相差悬殊,只好虚言恫吓。怒火犹未平息,腿上突然一热,两只毛茸茸的小肉爪已攀住了裤腿。
小乖顺着人腿往上爬,此时早已扔掉麦克风,猫脸上做出一副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表情,闪动着大眼睛谄媚地叫:“妈咪~~~~~~~”
“哼!”
“妈咪你说错了~~~~~我不叫汪小乖呀,我叫白小乖……”小乖爬到腰间,猫头在那只握着菜刀的手上蹭来蹭去,“我才不跟把拔姓呢,妈咪是最疼我的人了,我要跟你姓,我叫白小乖!妈咪,要是你跟把拔打架我一定帮你!你们离婚,小乖跟你过,好妈咪,小乖最喜欢你了~~~~~~”
“少跟我来这套!”虽然嘴上说得凶,显然无往不胜的马屁功夫已然再次奏效,白玉唐凶巴巴地瞪着黑猫,手中的菜刀却不由自主掉在地下,“你现”少跟我来这套!“虽然嘴上说得凶,显然无往不胜的马屁功夫已然再次奏效,白玉唐凶巴巴地瞪着黑猫,手中的菜刀却不由自主掉在地下,”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大白天也开始嚎!今天家里有客人,你还给我丢人?我今天非教训你不可——“
“妈咪,你是说外婆嘛,外婆又不是客人啦……”小乖灵巧地从白玉唐腿上纵身跃下,扭头抱住赶来制止“恶母杀女”事件的薜荔,再次施展它的泪汪汪无敌媚眼大法。
“好外婆,555555,我妈要打我……外婆救我!我妈要剁了我呀!”可怜的小猫咪体如筛糠,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此情此景铁石人看了也心动,何况一贯多愁善感的薜荔。
马上把小乖抱在怀里,柔弱的女作家横身拦在白玉唐做掐脖子状的十只铁爪前,面若严霜:“阿唐,我发现我才出去开了几天会,你怎么就变得这么残酷、这么不通情理了!小乖它还是个孩子,它这么小,你居然忍心对它下这种毒手?有我在这里,今天你不能动它一根毫毛。”
“现在是谁在对谁下毒手啊?我要是不制止它,今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白玉唐倒抽一口冷气,小乖却已在薜荔怀里眯着眼睛打起呼噜。她恨恨地瞪那只马屁猫一眼,咕哝道:“还真以为自己是人家外婆了……死小乖,等你爹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呼噜呼噜……”小乖已经在美女温暖的怀抱里睡着了。
薜荔笑了起来:“好啦,你这么大个人,跟一只小猫怄气,也不嫌丢脸。我难得来你家一趟,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吧。哦?——小乖,我不让你妈打你,你也要听话哦,不可以再……再这么大声地……唱……歌了。”她艰难地寻找着不伤害小乖自尊心的说法,岂料那只猫在多年臭骂与老拳的磨练下早已不知道自尊为何物了,它泰然自若地仰起脸,胡须往上一翘,露出一副极为天真甜美的笑容:“小乖知道啦,小乖最听好外婆的话了!外婆不让我练歌,那我以后不在家练歌了,反正以小乖我的实力和外型就算不练也铁定能在大赛中轻松夺冠的。”
“你敢再提一次那伤天害理的什么大赛,这个月都别想吃妙鲜包!”白玉唐吼道。
小乖识趣地用前爪捂住嘴巴。薜荔却摸不着头脑,问道:“小乖要参加比赛吗?什么大赛啊?”
“我、说、过、不、准、再、提、那、个、大、赛、了!”“祖孙俩”眼前出现一个阴影,白玉唐捡起菜刀,恶狠狠地对小乖宣布:“你想上电视去残害全国人民,门都没有!”
十分钟后,在小乖灰溜溜地跑到厨房趴着的时候,薜荔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近日北源电视台和多家娱乐公司联合要推出一个名为super star的歌唱大赛,旨在发掘有音乐天赋的新星,挽救近期沉寂的娱乐市场。因此不设门槛,不限国籍,不限年龄,不限经验,只要喜欢唱歌之人均可报名参赛。大赛全程面向全国现场直播,优胜者将成为唱片公司力捧的签约歌手。这消息一传出,不知激起了多少热血少年和中老年的明星梦,最近北源市所有的宾馆生意都出奇地好,全国各地,不远万里跑来报名等待比赛的人们把旅店挤得爆满。
……“所以这死猫就犯了疯病了,一脑门子成天就想着去参赛、当明星。它以为它肯定能得大奖,现在没日没夜地在家‘练歌’呢。”白玉唐郁闷地摊开双手,对薜荔说,“我们就倒了大霉,这是招谁惹谁了,天天受这种折磨!”
“哼!”在碗柜里趴着的黑猫虽然假装睡觉,两只耳朵可是一直支得高高的,密切监听着客厅中的会谈。听了这话,小乖愤怒地磨起牙来。
“坏妈咪,背后说人家坏话!不理你了~”
又听得薜荔同情地说:“这种声音……的确太可怕了。可是你也知道,小乖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站在舞台上放声歌唱,这是它的梦想,它为此而努力,也没有错……”
“外婆是天下最好的人!”小乖热泪盈眶,恨不得立刻扑过去抱住薜荔的脖子猛亲。果然它心里的话都被“外婆”说出来了。
“我觉得,你一味禁止它唱歌不是办法,这是小乖的天性,怎么可能禁得住呢?与其天天为这个争吵,我看你倒不如干脆就让它去参加那个比赛好了……”
小乖两只白色前脚在胸前作揖,热泪滚滚而下:“外婆太好了,我以后一定偷妈咪的钱,多买你几本书!”白玉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二百五,但她最尊敬的人除了倪所长就数薜荔了,这一点它很清楚,据它的经验,这位外婆说出来的话妈咪多半都会同意。小乖急切地探着脖子,想听白玉唐对这番高见的反应。
“……反正以小乖的‘歌喉’,肯定连初赛都通不过啦,那些评委又不是聋子,它一张嘴,还不马上被打回来?你放心好了,我觉得让小乖去碰一次钉子对它的成长只有好处,经过这次挫折,它就会有自知之明,以后再也不会动唱歌的念头了。”
咣当!小乖一头栽出碗柜。它的胡须因气愤而颤抖,小爪捏成拳头。
“连外婆也这样说我……555555你们都是乐盲!乐盲!不懂艺术的家伙!”小黑猫气得浑身哆嗦,如果它不是一脸毛的话,这时一定已满脸涨得通红,“我是音乐之神啊~~~~~~歌神!懂不懂!我……哼,告诉你们,我绝不会放弃的!这个比赛我去定了,到时候一举红遍大江南北,你们才知道我的实力!”
它悲愤地仰头向天,立下壮志。客厅里的两个乐盲却半点也不知道在她家厨房里正有一颗新星冉冉升起,兀自在那里叽叽歪歪,大发谬论。
“你说的也有道理,评委又不是聋子,它肯定当场被打出来……”白玉唐迟疑道,“但这比赛还是不能让它去。第一,如果它在电视上‘放声歌唱’,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人命关天啊!我可不想杀害那么多无辜百姓。第二,就算人类的承受力比我想象的强,小乖不会成为凶手,它也进不了赛场啊,谁见过一只猫上舞台唱歌的?人家根本不会让它报名……”
“这倒也是,小乖根本进不了赛场。”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白玉唐叹了口气:“所以,我看还不如让它去参加个猫咪选美大赛之类的,还现实一点。”
“谁说我报不了名?你们连比赛规则都看不懂,没文化的家伙!”小乖七窍生烟,此时厨房门外嗒嗒嗒嗒跑来一条小花狗,白玉唐家的小狗QQ跑到小乖面前,同情地望着它,想表示安慰。小乖正没好气,扬起前爪,喝道:“滚!”
QQ正伸出舌头要舔它的毛,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脚爪直打滑,连滚带爬地钻到碗柜下面去了。小乖揪住狗尾巴将它拖了出来,探爪到碗柜下掏摸一会,摸出它珍藏已久的东西,嘴里嘟嘟囔囔:“碍事的东西走开,我就让你们看看我能不能报名……”
客厅里,两个女人听到狗的惨叫声,不约而同站起身来。白玉唐先冲着厨房一声吼:“小乖,你又欺负QQ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只见一只全身乌黑、四蹄雪白的小猫嘴里叼着一张纸飞奔而来,小乖气哼哼地跳上茶几,把嘴往她们面前一伸:“我才没欺负它呢!妈咪,你看,报名规则!人家说猫也可以参加比赛的!”
“……你从哪弄来的……你还真是挖空心思啊!”白玉唐狐疑地接过那张宣传单,反复看了几遍,掠了小乖一眼,“对不起,我没看到这上面有说猫也可以报名的。”
“唉,你当然看不懂,你是文盲!不要看了,让外婆看看是正经。”小乖急得跳来跳去,口不择言。
白玉唐冲它挥了挥拳头:“你说谁是文盲?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这上面清清楚楚,猫是不能参赛的。你要真想出风头,我帮你报个猫咪选美的名吧,乖。”
“不要侮辱我的品位!”小乖爬上薜荔膝头,小爪揪住她的袖子,拼命摇晃,“好外婆,我就要参加这个‘馊破撕打’大赛嘛~~~就要参加!我妈她是文盲,外婆,你别听她的,你帮我看规则嘛好外婆~~~~~~”
薜荔拦住因为再次被指为文盲而暴跳的白玉唐,拿着那张纸,遗憾地望着小猫,摇了摇头:“你妈说的是真的,小乖。报名规则里的确没说猫也可以参加。我知道我们的小乖很棒,你想当明星,也不必非通过这个比赛不可啊。小乖听话,我让你妈带你去参加猫咪选美好不好?你一定会成为冠军的……”
“我才不要!我要当歌后!”小乖一爪从她手中夺过那张纸,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用肉垫脚指着上面的文字,大声朗读,“这上面明明有写!‘本次大赛报名不设任何限制,无论专业或业余,无论任何国籍或种族,只要你有一颗热爱歌唱的心,就可以到我们的舞台上一展风采。年龄下至0岁,上不封顶,男女老少都是我们欢迎的选手。想唱,你就放开喉咙唱吧!未来的巨星就是你,快来报名吧!’——看,写得很明白呀!”
“……”薜荔无奈地看着那张热切的猫脸,尽量把声音放得婉转:“小乖,这里没有说猫可以参赛啊……”
“怎么没有?看,‘无论任何国籍或种族’、‘年龄下至0岁,上不封顶’——我都符合这些条件呀。”小乖的爪子再次滑过那行字,满脸严肃,“规则上可没有说,只许人类报名。”
“废话!会说才有鬼!除非写这规则的人脑袋被门夹过!”白玉唐再也无法忍受,夺过那张纸揉成一团,“这件事到此为止,我再也不想看见你发疯了。现在给我正常一点,哪,今天我要和你外……和薜荔好好地聊聊天,你拿这钱到外面去买些菜回来,今晚做几个好菜给大家吃。瞪着我干什么?你都这么大了,也该学着干点家务活,别一天到晚发神经……”
“你也发疯了吧?”薜荔低声说,“有没有搞错,你让小乖出去买菜?”
“它以前帮我买过菜的,没问题。”白玉唐笑着说,“我自有办法。你,别愣着了,快接钱,带上篮子,多买点好吃的,鸡啊鱼啊随便你,乖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