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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至尊无名》》 · 言西早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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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尊无名》

作者:言西早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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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生命是什么?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众所周知,没有意义的生命只是一个过程,一个始于生而终于死的过程。

那么生命的意义又是什么?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多数人皆在漫漫尘世间寻找探索……

浙西,千峰万峦绵绵无尽,除了山还是山,奇峰高入云表,峭壁千寻陡落,抬头上望,云封天柱,俯瞰麓谷,雾锁川溪,笼罩阴森丛莽。

这里除了稍有平原的各处河谷建了城镇之外,大多数地区都是人迹罕至的穷山恶水,只有飞禽走兽生息其间。

在一个大雨滂沱雷电交加的夜晚,随着第一声婴儿洪亮的哭声传出,一道划破苍宇的巨大闪电击在村北吕氏宗祠院中那颗千年古树之上。霎那间,房倒屋塌,那颗千年不死的老树瞬间化为焦炭。

吕家村坐落在黑灵山脚下,向东两三里即是洪荒丛莽区。

吕家村是一姓村,顾名思义,村中几乎所有人家皆姓吕,聚族而居,左右邻里都是远亲近戚。

在吕家村中,宗祠是村里神圣的地方,那里面供奉着吕氏一门的祖宗牌位。

举凡村里的大事小事,一般是没人报官的,那样太麻烦,由宗祠中的十位执事主持公议后决定。宗祠的十位执事,不过是村里辈分最大的十个老糊涂。

宗祠的权利极大,大到杀人偿命,小到邻里纠纷,没有管不了的。不少犯下杀人放火这类重罪的村中子弟皆在宗祠的公议下被活埋,至于其中有没有被冤枉的,大概只有天知道了。反正这里山高皇帝远,官府的势力管不到这么多。

正因为此,宗祠遭雷劈损毁成了村中第一大事。十个老糊涂执事非要弄明白是什么原因招致天雷降罪。

不知怎么的?竟有人将刚刚降生的婴孩与这事挂了钩,有人说怕是妖魔转世,故此上天才会降下伏妖神雷,只是神雷劈错了方位,竟劈到吕氏宗祠。还有人说并非上天劈错了地方,神仙怎么会劈错?那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使是妖魔转生,在这妖魔没有恶行之时,也不会诛它,神雷劈毁宗祠,乃是上天对吕氏族人的提醒。

平民百姓信鬼神,迷信太普遍,人们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想来只怕真是如此。这可不得了,村里数百号人一齐找上门来。

新降生的婴儿的父亲吕洪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平日里对人谦和从不与人生嫌。可当他听说这些人说他儿子是妖魔转世,要活埋他的宝贝儿子,登时怒发冲冠,抄起家中那把割草的大铡刀,放下了狠话:“想要活埋我儿子?行!踩着我尸身过去。”

这老实人被逼急了发起疯来更加可怕。

俗话说得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几百号人竟没人敢真格上前,最后这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若事情就此结束也就罢了,也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偏偏……

由于村中男童要两岁才可入族谱,得到大名,故吕洪夫妇给儿子起了个小名叫小顺子。

小顺子比同龄婴儿能吃的多,他娘亲的奶水竟不够吃,每日还要喝上三四大碗米汤,这饭量着实令人瞋目。

吃的多自然长得快,小顺子一岁时已快比得上寻常两岁大的孩童。这小家伙极其好动,三个月大时已经可以在床上爬了,九个月大就可以颤颤巍巍站起来,满周岁生日那天开口叫了第一声爹。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一切都显得如此美满。

天有不测风云,一场飞来横祸突然降临这个三口之家。

吕洪到县城赶集,却在路上碰到了盗贼,为了保住身上仅有的一两养家银子,惨死于贼人刀下。

吕洪夫妇感情极好,小顺子的娘吕王氏闻此噩耗,当下便昏了过去,自此后终日以泪洗面,脑筋也渐渐糊涂起来,经常疯疯癫癫的在村中晃荡。

一个月后,吕王氏失足掉入村外的潮河中溺水而亡。

这下吕家村的人更加确定小顺子是妖魔转生,不但引来天雷劈毁宗祠,还克死了自己的爹娘。

经过祠堂公议,小顺子被丢弃到村东两里外黑灵山的万鬼林中。万鬼林那片原始丛莽的边缘地带,以前曾是一处古战场,林中随处可见散落的枯骨遗骸。林中暗无天日,风声有若鬼哭狼嚎,一到晚上更是鬼火荧荧,乃是方圆百里内第一大凶地。世人怕鬼,周围百姓没有敢进入万鬼林的。

按照正常理论,不到两岁的小顺子是绝不可能活下来的,最起码村子里的人是这么想的,然而令所有人吃惊的是,这小子竟然……

当村东口的程大壮第二天忙完农活回家时,不可思议的发现小顺子笨拙的在地上爬行,生得五大三粗的程大壮好似见鬼一般不能自制的发出女人般尖利的惊叫声。

闻声赶来的村民见到眼前这堪称诡异的情景皆呆住了,你望我我望你的说不出话来。

一个颤抖的声音道:“这魔种……这魔种怎的……竟能跑回来?”

没人答他,没人能解释一个两岁大的孩童如何在万鬼林中平安渡过一晚,又如何能从两里地以外爬回村里。

另一个人咬牙道:“决不能让这妖怪活着,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我们……”

后面的话他没说,其实也用不着说出来,大家都知道。半晌,应和声从稀落到稠密,所有人眼中都散发出阵阵灼人的杀气。

就在这时,一个柔弱但却坚定的声音道:“你们怎能这样无情?他还是个孩子,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

众人循声看去,是村东的张寡妇。

张寡妇十六岁嫁入吕家村,二十岁就已守寡,没儿没女的她到今年算来守寡已近六载。

张寡妇曾是村中的一朵花,模样俏丽,六年中数次有人前来说媒想要她再嫁,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拿起扫把将媒婆打出了院门。

原本生的细皮嫩肉的一张俏脸因为独自过活在风雨劳作中渐渐老去,现在的她再无一丝往日的俏丽,看去足足已有四十。

因为她的贞烈与善良,赢得了村中老少的尊敬,在村中颇有威望。

一人道:“大妹子,这妖怪刚出生就害得祖宗祠堂被雷劈,现在又克死了爹娘,将来还不知会克死什么人,搞不好会给咱们吕家村带来天大灾难。”

张寡妇道:“要不就让我来养这个孩子吧,就算要克也先将我克死。”

虽经众人劝告,但张寡妇心意已决。一来她平日为人素得人尊敬,二来也正如她所说要克先克她,等于是她来挡灾,何乐而不为?毕竟杀死一个小孩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情,众村人也便答应了。

就这样,小顺子从此跟了张寡妇。

张寡妇对小顺子极好,便是自己亲儿子也不过如此。奈何她一个守寡的妇人便是自己过活也辛苦无比,何况还要养活小顺子这能吃无比的孩子。

她即使饿着自己,也很难喂饱胃口奇大的小顺子,天天听着小家伙喊饿的声音,让她着实难受。

小顺子两岁了,本来应该可以登陆族谱,得到大名了,可村中所有的人都反对,张寡妇无法,也就顺其自然,并未替他起名。

小顺子两岁后已经可以迈着壮实的两条小腿满村转悠了。然而他已成村人的眼中钉,没人搭理他,父老们禁止小孩和他玩耍。却时常有些不听话的大孩子指着他的鼻子喊他魔种、孽种、小杂种,还拿石头丢他,弄得他满头红肿。

头一次被别的孩子欺负,小顺子蛮性十足,同扔他石块的两个五岁大的孩子扭打成一团。他一个走路还不稳的娃娃如何是人家对手,登时被压在地上。这小子却有一股狠劲,虽身处绝对劣势,竟不认输,即使弄得满头满脸的鲜血,依然又抓又咬,到最后竟将那两个大孩子吓得落荒而逃。

待小顺子摇摇晃晃爬回家,那两家大人已找上门来。一阵理论之后,在张寡妇百般道歉赔不是之下,这才作罢。

小顺子委屈哭道:“干娘,是他们先拿石块丢我的。”

张寡妇泪流满面,边为小顺子擦拭头面上的血迹边道:“孩子……唉……你受委屈了,以后不要再在外面与人打架了,你躲着他们就是了。”

小顺子似懂非懂的睁着泪眼迷茫的看着干娘,他小脑袋瓜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受了欺负干娘还要跟人道歉。但早熟而懂事的他选择了听话,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小头。

张寡妇再也说不出话来,将小顺子抱在怀中痛哭失声。

自此后小顺子再不到村中玩耍,实在闷得慌索性跑到村外。可村子外面也非乐土,往往他小脚刚刚踏上人家田地,就会引来一阵谩骂。

慢慢的他发现只有村东两里外那片浓密广袤的树林才是他的游乐场,那里有许多好玩的东西,而且绝对没有欺负他的人。从此后阴森恐怖的万鬼林成了小顺子每日必游之地。

第一卷 第一章 凶林中的朋友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连着下了两天雨,这天大清早,终于云开雾散,红红的太阳挂在天边,清冷的大地上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清幽的村落寂静如死,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温暖香甜的睡梦之中。

突然,半边腐朽的院门吱啦啦打开一条缝,探出一个小人头,小脸脏兮兮的,头发随意的披散在脑后没有打髻。

这时,院中传出一个嘶哑中透着一丝虚弱的妇人声音:“小顺子,在外面小心一点,别跟人家打架。” 这个小人正是被村人误为妖魔转世的小顺子。

小顺子今年已经六岁了。

四年来,由于生活艰苦,张寡妇的身子越来越虚弱,近一年来更是小病不断。

而小顺子的处境则更是悲惨,村中所有的孩子都以他为假想敌,不见面也就罢了,只要见了面,一定是一帮孩子围攻他一个。

小顺子天生有一股狠劲,小小年纪打起架来泼野的很,又抓又咬死战不退,结果往往是他被打得满头满身的红肿血痕,而欺负他的孩子也没太多便宜可占,个个挂彩,回家一通哭诉,几家大人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渐渐的,小顺子为了不再给身子不好的干娘找麻烦,选择了忍。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去了,便任人施为。小小年纪的他有种的紧,便是被打得遍体鳞伤,满身鲜血,从未听到他哭叫求饶,只是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咬牙强忍着,而眼神中射出的两道冷森的目光足以令壮汉打个寒颤。

他就在这种畸形的生存空间里生存,长大,形成了他孤僻自闭的性格,便是对着对他疼爱有加的张寡妇往往也是数日说不上一句话。

张寡妇想开解他却心有余力不足,她一个肚中没一点墨水的平常农妇,如何懂得开解教导这一套,只能看着小顺子越来越孤僻深沉,除了叹气什么也做不了。

小顺子极为懂事孝顺,从四岁起已经学会辨别各类野菜蘑菇,为了减轻干娘的负担,每日从万鬼林中采回许多吃食。

小顺子并没有回应张寡妇的话,目光机警的朝四周探看一圈,眼神凌厉平直,却没有一丝生气,这哪里是一个孩子的眼神,若出现在一流杀手的眼中,或许就不会那么怪异了。

确定没甚危险,他敏捷的好似老鼠一般钻了出来。

天!这么冷的天,这小家伙身上竟然只穿了一件破烂的灰布土短褂,而且没一点冷的模样。

小顺子出了院门往村口走,行走间更见小心,眼神始终警醒的扫视四周。

突然,他小身子一震顿住,在他前方两排房院拐角跺出四个大孩子来,正是四大金刚。

这四大金刚年纪都在十一二岁左右,乃是村中有名的顽劣子弟,偷鸡摸狗打架生事无所不为,而欺负小顺子则正是他们最喜欢的一项娱乐。

大金刚吕林笑得颇为得意嚣张:“小魔种,你以为能逃得出咱们的手掌心吗?”

三金刚吕东则更是得意:“本金刚早就料到你这妖怪会蠢蠢欲动,今日看咱们降妖伏魔,灭了你这妖孽。”说着话,四人逼上前来,眼中发出兴奋的光芒。

小顺子眼中厉芒更盛,两只小拳头攥得死紧,然而在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突然扭头就跑。

他们斗法多次,彼此间早已熟悉之极,四大金刚呼啸一声,追了上去。

别看小顺子年纪小,跑起来可不慢,好似灵鼠般在村中左转右转四大金刚竟无法将距离缩短。

老三吕东是四人的军师,高叫道:“分开包抄,这样追不上小妖怪。”四人配合默契,立刻散开,只留一个在后面追,其余分开包抄堵截。

小顺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高速跑动中猛然刹住身形,灵巧的一个闪身,晃过追在后面的二金刚吕虎,撒开腿一路跑出了村口。四金刚晓得小顺子出了村口就再也追不上了,他们可没胆子进入万鬼林,四个小子咬牙切齿的发誓下次一定不会放过小妖怪,这才作罢。

小顺子并没因为逃过一劫而开心,他反复在内心中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懂事以后,他慢慢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与村人恨自己的原因,原因是知道了,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而为什么这三个字也就成为了小顺子最常想起的词汇。又有谁能来答他?像往常一样,无解之后,小顺子眸中那丝冷芒更加深沉阴冷。

从村东口到万鬼林中间有两里多距离,小顺子一路狂奔只用了半刻时间(相当于现在的六分钟左右)就已跑到,难怪四大金刚们不再追赶,便是十来岁的孩子在耐力、速度方面也比不上他。

一进了万鬼林,感觉世界一下子黑了下来,林中大树枝叶遮天,蔓藤缠绕,遍地野草枯枝,风从树间草丛吹过,发出一种特殊而怪异的声响,阴森森还真有几分鬼域异端的模样。

喘着气走入这恐怖的地方,小顺子却好似回到自己家一般自在,原本冷森深沉的表情也缓和了几分。这里是他真正的乐园,没有谩骂他的大人,也没有欺负他的孩子,百多亩大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

走进去没多远,突然,在他左前方冒出一个巨大的黑影,狂吼着张牙舞爪向他冲了过来,竟是一头丈五六高的巨熊。

天!眼看惨剧就要发生,谁知小顺子一点恐惧吃惊的表情都没有,竟以一种责备中略带亲昵的口气道:“黑子,你又想吓唬我,失败了那么多次你还不死心?”

冲到小顺子身前,巨熊突然伏倒,一颗大头死命在他身上蹭,看那模样竟好似撒娇一般。

小顺子冰冷的眼中透出几许温情道:“好几日没见了,你这家伙跑哪里玩去了。”不知吕家村的人们看到他现在的模样会有何反应,毕竟小顺子现在这副模样与在村里时的反差实在太过巨大,这时的他才勉强像个六岁稚童。

也不知黑熊听懂了没有,摇头晃脑的还哼哼了几声。

数百年来,万鬼林一直是方圆百里内的第一凶地,从无人迹。飞禽走兽最大最可怕的敌人是人类,本身互相吞噬、互相残食的消耗率会维持一定的天择标准、自然生态,而无虞灭绝的噩运。这里成了鸟兽的天堂,更是猛兽狩猎的食场,附近村子就经常有黑熊、野狼光顾。

说起来真的有些古怪与不可思议,或许老天是公平的,小顺子虽然遭人愤恨,没有一点人缘,却颇有动物缘,好比这头巨大黑熊,它就是小顺子的动物朋友之一。

只有与这些没有机心的动物朋友在一起时,小顺子那阴寒深沉的眸子才会生出一丝柔和生动,让人觉得他还像个人,还有人的感情存在,虽然他的感情只在鸟兽面前出现。

他还记得第一次遇到黑子时的情景,那时他才三岁。别看黑子膀大腰圆是头重达数百斤的巨熊,行动却异常敏捷,那天他正独自在林中玩耍,黑子这家伙猛然从一棵巨树后面冲了出来,人立起来仰天发出一声巨吼,距离小顺子只有两丈多远。若换个胆小一点的人,只怕当场就会被吓死。

小顺子却只是一愣,所谓不知者不惧,突然见到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这小子竟兴奋的跑上前去。

黑子反而愣了,在他的记忆里还从没见过这样反应的小人,一时忘记了攻击。

小顺子跑到近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上黑子下腹的粗毛。

不知道是不是熊也有痒痒肉,黑子那巨大身躯一颤,竟不禁后退两步。大概这熊王觉得被一个小人逼退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又是一声巨吼,俯下身来呲着白森森的尖牙向眼前小人逼去。

小顺子还是不怕,又伸手去摸黑子的鼻子。

或许感觉到对面小人没有恶意(野兽的感觉可是敏感的紧),也或许黑子刚刚吃饱,总之它犹豫了一下竟没咬他,待小手摸上鼻子后反而舒服的趴在地上,闭眼打起盹来。

小顺子好像得了个新玩具一般开心极了,围着黑子庞大的身躯打转,边转边又抓又摸,而胆大包天的他最后竟索性跳到黑熊的背上玩耍。这样一来可是歪打正着,要知道黑熊难得洗一次澡,身上虱子臭虫的成千上万,痒的不得了,身子前面还算好办,可以用四肢抓挠,可后背就麻烦了,平时痒得实在受不了就在树上死命的蹭,这治标不治本的办法虽然解痒却极不舒服,因此小顺子这通耍闹自是让黑子受用不尽。

自此后这一人一熊成了朋友,小顺子给黑熊起名就叫黑子。平日里只要黑子有空,每日清晨都会到这里等待小顺子,陪伴小顺子在万鬼林中玩耍探险,既是他的保镖,又是他的玩伴。

按照惯例,小顺子又给黑子进行了一番全身按摩兼搔痒,看着黑子那副舒服的模样,小顺子也自开心不已。

搔痒告一段落,小顺子喃喃道:“大灰总是神出鬼没,找也找不到,还是去找棕头吧。”

他口中的大灰是一匹离群的独狼。狼是群居动物,很少有单独行动的狼。只有挑战狼王失败而又没有战死的狼才会成为独狼。

小顺子是在一年前遇到大灰的,那时的它皮毛翻滚遍体鳞伤。小顺子对动物有一种天生的好感与怜悯,他找来一些治伤的草药嚼碎了敷在大灰的伤口上。大灰这头受伤的独狼竟然没有咬他,甚至没做任何次牙咧嘴的威吓动作,反而信任的任他靠近施为。

治伤的草药是他看棕头自救学来的,效果很是灵验,敷上没多久,灰狼伤口上的血就止住了,它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幽蓝的眸子颇有深意的看了小顺子一眼,就这么独自走了。

就在小顺子以为再也见不到这头孤独的灰狼的时候,半月后,它又出现了。

当这头狼叼着一块血淋淋的某种动物的肉出现在小顺子眼前时,陪在小顺子身边的黑子爆发了,黑子知道眼前这头狼的利害,生怕它伤到自己的小朋友,人立起来狂吼一声挡在小顺子的身前。

小顺子安慰的抚了抚黑子屁股上的毛(没办法,他的身高只能允许他摸到那里),开心的走了过去。

大灰将口中的肉吐到地上,示意性的伸前腿比了比。小顺子猜测着问道:“这是送给我的吗?”然后定睛看向那血肉模糊成一团的肉块,摇摇头道:“这东西我可不吃,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说来小顺子也挺悲哀,到现在他还从没吃过肉,就算吃过也是两岁前的事情,他自然记不得,也就不知道眼前这血淋淋的东西是好吃的。

狼怎么可能听得懂他的话?灰狼疑惑的看着小顺子,心中纳闷不已,这小东西怎么看到如此鲜美的肉竟毫不在意?

小顺子笑着伸手摸向灰狼的额头,狼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他给它起名为大灰,自此后大灰也成了小顺子的朋友。只不过大灰喜欢独来独往,不似黑子般没事就跑来与小顺子玩耍,因此经常十天半月见不上一次。

小顺子坐在黑子的背上,让黑子驮着他走入林中深处。顺山势而上,一人一熊走了十余里地,来到一处奇峰围绕的谷地,这里怪石嵯峨,古树遮天蔽日。一条小山溪自上而下蜿蜒绵长,在乱石间形成一泓深潭。动物皆离不开水源,这里自然成了鸟兽聚集的地方。

来至潭边,小顺子从黑子背上一跃而下,黑子估摸着是累了,饮了数口潭中之水便在潭边石上一爬,睡起了大头觉。

小顺子也不扰它,将身上粗布单衣脱去,纵身跃入潭中。这是他自四岁后几乎每日必做的一项运动——游泳,无论春夏秋冬,只要来到这里,他都会游上一阵,难怪这小家伙大冷天穿着单衣也不怕冷。

正游得开心,突然一颗松果落在他身侧,溅起阵阵水花。小顺子不用看也知道是棕头这只臭猴子在与自己开玩笑。抬头看去,果不其然,树丫之上一只小猴子活泼的蹦蹦跳跳吱喳乱叫。

说起来小顺子还算是棕头的救命恩人,那是在两年前的一天清晨。由于被村里所有人讨厌,因此小顺子总是赶在所有人起床前头一个出门离开村子。

那天,当他走在去往万鬼林的路上时,突然听到路边有一阵猴子的尖叫声,好奇的循声探去,就见一只棕色小猴的一只脚被绳套牢牢套住,虽然又抓又咬,却根本奈何不得。

小顺子猜想这小猴子定是常常来村里偷吃的,不然不会有人用这种套绳陷阱对付它,在一种对人们报复的欲望与他天生对动物的怜爱感情驱使下,小顺子解开了小猴脚上的绳套。

真的令人难以置信,暴躁的小猴竟然对小顺子没有一点敌意,在小顺子接近它的时候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乖乖的让小顺子帮它将绳套解开。

重获自由的小猴开心不已的坐在小顺子肩头手比脚划吱吱喳喳叫个不停,突然间面对如此活泼的家伙,小顺子还真有些适应不过来。

黑子太过笨重,性子又好吃懒做,因此小猴棕头成了小顺子最玩得来的玩伴,并且在棕头的影响下,小顺子的性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他变得好动而快乐,当然只在一片丛莽的黑灵山中才会如此。

两年中,小顺子学会了爬树,学会了游泳,学会了辨认野菜、野果与草药,还学会了无忧无虑的玩耍与享乐。但是最重要的是,小顺子学会了搏斗。

另外一个猴群看中了棕头所属猴群的地盘,象人类一样,猴子们的地盘也是由武力决定的。依仗着数量上的些微优势,那群猴子发动了一场侵略战争。在那次近百只猴子进行的战斗中,小顺子义无反顾加入了棕头这边反抗的行列。

可以想象一下,即使一个成年人,赤手空拳也不见得是泼野的猴子的对手,何况是小顺子,上来两三个回合身上已被抓咬的鲜血淋漓。

镶嵌在小顺子骨血中的狠劲彻底被激发出来,即使昏迷过去仍然死死咬住对手的喉咙,任凭鲜红的猴血顺着喉咙灌了满肚,一直到对手僵硬变冷。

那场战斗最后的结局是两败俱伤,入侵的猴群狼狈的逃回了他们自己的领地。

重伤的小顺子昏迷了整整一夜,当他顽强的苏醒来的时候,他得到了猴群的承认,猴子们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一员。

那天晚上,当一身是伤的小顺子回到家的时候,心急如焚的张寡妇第一次打了他,随即抱住他痛哭失声。小顺子没有任何辩解,只是直通通的站在那里,倔强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自责,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决不让干娘再为自己担惊受怕。

自那以后,小顺子在万鬼林中除了玩耍外,还多了一样事情,那就是学习。他跟大灰学习奔跑与扑击,向棕头学习树梢间的穿梭跳跃。至于黑子……除了吃饭睡觉,他不知道能从黑子这大家伙身上学到什么。

小顺子轻盈的自水中跃起,抓住一根横于水面上方的树干,轻巧的一个翻身,已经蹲在上面,轻松将一根两尺长坚韧的树枝掰断拿在手中,冲棕头呲了呲牙,那是猴子间挑衅的表情。

天!这一手如果落入平常人眼中,只怕他妖魔转世的谣言将更加真实,这种树的韧性极佳,一个普通的成人也绝对无法象他那样轻松的折断那根大拇指粗的树枝。

棕头晃了晃自己的脑袋,露出一脸讨好的笑容,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没有任何猴子敢于同小顺子单挑了,因为小顺子掌握了使用武器的技巧,当他手里有一根树枝的时候,即使是猴王也要躲得远远的。

猴群中所有的猴子都早已将他视为猴王,对于他发出的命令没有任何猴子胆敢违抗。而由于与他关系最好,所以棕头就成为猴群中最威风的一个,颇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

小顺子随手将树枝扔入水中,三蹿两跳来到棕头身边坐下,他的动作灵巧的令人难以置信,以他的这种实力,四大金刚只怕一辈子也休想抓到他

第一卷 第二章 怪谷、怪树、怪蛇

小顺子冲棕头吱吱喳喳连比带划的一通忙活,两年的时间足以让他学会猴子的语言与交流方法,他的意思是要棕头陪他到那怪谷去。

棕头畏惧的摇摇头,直到小顺子瞪眼威胁时这才不甘不愿的点头答应。

小顺子跳到地上和黑子打了声招呼后与棕头在树间枝桠上蹿跳着远去。黑子晃了晃自己的大头,它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小朋友放着如此大好时光不好好睡觉却要跟着那群吵闹的猴子为伍。

对于笨熊来说,如此深奥的问题自然不是它能想明白的,和往常一样,黑子选择闭上了眼继续作刚刚没有作完的美梦。

一人一猴飞快的在茂密的枝桠间掠行,穿过一条隐秘之极的谷道,来至那处古怪的山谷。

这座山谷确实很是古怪,谷中皆是铁青色的嶙峋怪石,光秃秃寸草不生。

来到谷口,棕头畏缩的停住了身形,小顺子好笑的看着它那副害怕的样子禁不住笑了,虽然只不过是嘴角向上撤了撤,但那确实是笑,也只有在这没有人的洪荒山岭中,他才会笑。他还记得棕头第一次见到小花时居然当场就吓昏了过去。

小顺子奇道:“小花生的漂亮可爱,你怎会那么怕它?”

棕头撇了撇嘴,没有反驳,心中却想着:“那个怪物你居然叫它小花?而更怪的是那个恐怖的怪物竟然不咬你。”

棕头或许又想起小花那可怕的气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顺子知道无论他说什么棕头这胆小鬼也绝对不敢与他一同下谷,索性不再劝它,反正劝了数十次都没有用,摇摇头独自一人蹿跳着下到谷底。

他轻车熟路般径直跳到一处有着一条巨大裂缝的岩壁前,岩壁前突兀的留有十丈方圆光秃秃的一大片空地。

空地中间,一棵丈余高,状如珊瑚,枝分九岔的怪树生自铁青色坚石之中,树上巴掌大的紫叶间生着三个如翡翠般晶莹碧绿剔透亮眼的奇形果子,一股淡淡的让人闻之精神为之一振的清香自怪树枝叶间散发出来。

在光秃秃一片铁青色的谷地之中,这深紫色孤然傲立的怪树有着君临天下,傲视众生的雄风。

小顺子脚尖刚刚沾到那块空地,突然一道七彩光华一闪而至,快的让人只能看到一条彩色虚影,待停止下来才看清,原来出现在他脚前的竟是一条筷子粗细、尺许长的七彩小蛇。

小顺子蹲下身,慢慢伸出小手,七彩小蛇吐着蛇信悠然滑到他的手上。小顺子站起身来对小蛇道:“小花,这果子什么时候才能吃?”

小花竟好似听懂了他的话,摇摇头又吐了吐蛇信。小顺子喜爱的探手摸了摸小花那美丽的脑袋轻声抱怨道:“还是不能吃,已经一年多了,到底是什么果子居然长了一年还是长不熟,真是古怪。”

小花淘气的沿他手臂滑之他的肩头,脑袋在他下巴处轻轻顶了顶。

小顺子轻笑着翻身躺倒在怪树脚下,这是自他发现怪树以后每日都会做的事情,而他发现无论他身体多么疲劳,只要在这怪树下睡上一遭,起来后都会精神抖擞,精力充沛。而近一年多来,他的力气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敏捷,甚至好像连皮肤也越来越坚韧,尤其最近一个月来,在与大灰进行的扑击练习中,即使大灰的尖牙利爪也很难在他身上留下什么伤痕。

而这在以往可是不可想象的,他猜想应该与这棵怪树有关,因此每天他都会跑到这个地方来睡上一觉,一年多来风雨无阻。

躺在怪树下,一时睡不着,不觉又会想起发现这里时的情景。

那天他与棕头林间岭上嬉戏,无意中发现了那条隐秘之极的谷道,好奇之下进到这座山谷之中。

在这棵怪树之前,他第一次看到了小花。

小花好似一缕彩烟一般突然出现,当时他就被小花身上那美丽的花纹所吸引,而没有发现可怜的棕头已经口吐白沫吓昏在地。

他蹲下身,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美丽的小蛇,而小蛇同样扬起上半截身子在打量他。

终于,小顺子不满足于仅只是打量,生怕惊动小蛇般的缓缓将自己的手伸向它。虽然眼前这小蛇来历大的吓人,但它却象所有动物一样,对眼前这小人没有任何恶意,面对伸来的小手,它尾巴一弹,已经跳到小顺子的手背上。

小顺子惊奇的看着小花蛇,他从没见过蛇竟然会跳跃,不觉稚气的道:“你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我就叫你小花吧。”

小蛇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名字,好像人一般的摇了摇头。小顺子毕竟是个小孩子,才不管小蛇愿不愿意,反正他说了就算,也没觉得这条小蛇能够听懂自己的话有多么的不合常理,转头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棵怪树上。

当他发现树上那三个奇异果子时登时伸手就要去摘。原本老老实实呆在他肩头的小花突然动了,好似一道七彩闪电猛然落在他伸出的手腕处。

小顺子道:“小花你做什么?难道你也想吃?”

见小花摇了摇头,他又猜道:“那么这果子不能吃?”

这次小花点点头后又摇了摇头,这回小顺子犯了难,这算什么回答?不过这小子真的很聪明,想到了答案:“是不是这果子能吃,但是现在还不熟所以不能吃?”

小花的点头证明他猜对了。

知道果子不能吃,小顺子索性不再去想,这时才想起与他同来的棕头,回头看去,见棕头竟倒在那里不知死活,大惊之下赶忙过去又拍又打。

好不容易,棕头醒了过来,可刚一睁眼就看到那条恐怖的小花蛇就近在咫尺的瞪着自己,它与小顺子不同,猴子敏锐的直觉让它知道眼前这漂亮的小花蛇有多么的危险与恐怖,不禁当场又吓昏了过去。

只要想起这一段,小顺子无一例外的都会笑出来。有时候他真想就留在这美丽的丛林当中再也不回那个可恶的村庄,可每当想起疼爱自己的干娘,想起干娘的体弱多病,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身子一震,他醒了,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和小花道别,跑出了山谷。小花从不离开这座山谷,或者说从不离开这棵怪树,好像小花就是这棵怪树的守护者,守护着树上的果子。

小顺子出了谷口,并没有寻找棕头的踪迹,他知道棕头那只没耐性的猴子肯定不会留下来等他,不过想想整个猴群里面也没有一个有耐心的。

无所事事的小顺子想了想,决定四处转转,反正时间还早,不到最后一个村人归家他是不会回家的。

小顺子漫无目的的向山林深处走去,他有一种欲望,那就是踏遍整个黑灵山。可惜因为干娘的缘故,他每日晚上都必须回家,虚弱的干娘现在已经再也干不了任何活计,要靠他每日从万鬼林采回去的野菜野果过活。

自从小顺子学会使用树枝、石头打架后,附近的猴群大多都领教过他的利害,再也没有哪群猴子敢到这里抢地盘,无形中他成为了猴群的猴王。

因此采野果野菜这类小事已经用不着他亲自动手了,自有那帮子猴兵猴将代劳,而棕头是最称职的监工,保证让他拿回家的野菜野果是最新鲜好吃的。

夕阳渐渐滑落山巅,天黑了下来,小顺子将猴子们孝敬的吃食揣了满怀走出万鬼林。

进村时天已全黑,他颇为鬼祟的专拣墙根阴影处行走,一直走到家门口。

来到自己家那扇破门前他猛然站住,他敢肯定家里有外人,因为他隐约听到自己家中干娘在同另一个陌生人说话。

可能是因为与动物一起长大的缘故,小顺子的各项感官功能远比常人敏锐。他的眼力、耳力与嗅觉甚至不比大灰差多少。

小顺子在门口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从没有人到他这个转世妖魔的屋子里来做客,因此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进屋。

犹豫片刻,小顺子似乎有所决定,他猛然跳起,伸手攀上一丈余高的墙头运劲一撑,好似灵猴一般悄无声息落在院中。

这小子悄悄潜至窗根,透过残破的窗户看向屋中,只见一个干净的白发老头正在同干娘闲聊。

虽然与村里的人不熟,但小顺子敢肯定这老头绝不是本地人,象吕家村这等穷乡僻壤的地方,不会有穿着打扮如此干净的人。

小顺子对所有人都有一股深深的恨意,在他想来,这世间根本就没有好人,当然干娘除外。

因此他不打算进屋,俯身坐在了窗台之下,等那陌生老头离开。

听着屋里干娘与那老头聊天,小顺子这才知道,原来这老头竟然是自己的亲太叔公,离开吕家村已有五十余年。人老了总打算落叶归根,老头终于回到了这生他养他的老家终老。

一般家庭传承都是由长子继承家业,因此当其他儿子成年以后,就要自立门户,出外谋生。

太叔公原来是一个行医的郎中,干娘正求太叔公教授自己医术,等等……郎中!

小顺子猛然跳起身形,急切间顾不得许多,脚下使力太猛,撞开房门冲入屋中,大叫道:“你是郎中,赶快给干娘看病。”不能怪他无礼,实际上从小到大从没人教过他礼数为何。

张寡妇皱眉道:“顺子你好没礼貌,还不见过太叔公。”

太叔公被吓了一跳,定睛看向小顺子眼中一亮,他从没见过精气神如此充盈的孩子,心中一动,探手抓向小顺子的腕脉,动作奇快,哪像是七旬老翁。

小顺子常年在万鬼林中与大灰、棕头对练,反应之快令人叹为观止,腰身一挫,小身子已横移出三尺开外,站定后弓着身,大眼中射出嗜血的光芒,雪白的牙齿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射着冷森的白光,显得诡异无比,好似一头小狼一般,可不正是大灰教他的扑击前的姿势。

此招大出太叔公意料,看着小顺子那野兽般的模样,见多识广的老头也不禁暗自心惊。太叔公尽量放缓声音,和蔼道:“孩子别怕,太叔公只是要给你号号脉,绝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或许是感觉出眼前这老头没有恶意,小顺子敛去攻击姿态,缓缓站直身形冷冷道:“你是郎中,能治好干娘的病吗?”

张寡妇拿小顺子一点办法都没有,抱歉的对太叔公道:“二叔公,我没教好小顺子,您……这孩子不懂礼貌您千万可别见怪。”说完又以罕见严厉的语气对小顺子道:“顺子,快叫太叔公。”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显然经过一番剧烈的心理斗争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嘟囔了一声“太叔公”,声音之小堪比蚊呐。

太叔公却毫不在意,仍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道:“孩子近前来,让太叔公为你号号脉。”

除了干娘的话,任何人的话对小顺子来说都是放屁,他自然不会听,仍站在那里,戒备的看着这个陌生老头。

张寡妇道:“顺子听太叔公的话,太叔公是有本事的人,以后你要和太叔公好好学本事。”

干娘的话小顺子不敢不听,磨磨蹭蹭走到太叔公面前,戒备的眼神始终审慎的盯着对方。

太叔公不以为忤,执起他的小手,登时被他小手上厚实坚硬的老茧所惊,掠过那些老茧,老人是如此震惊,什么样的苦难才会让一个六岁孩童的手磨练出如此的老茧?他想象不出。

强自收敛心神,太叔公探三指放于小顺子腕间脉门处,凝神细读。良久,当太叔公睁开眼时,看小顺子的眼神象在看什么怪物,嘴里喃喃道:“这哪里是孩童的脉象,便是寻常的武林高手怕也没有如此蓬勃的脉气。”

回过神的太叔公问道:“孩子,你可曾吃过什么天才地宝?”

小顺子怎么知道什么叫天才地宝,懒得回答的他干脆摇摇头。

太叔公白眉紧锁,看是为眼前这古怪的小人难住了,百思不得其解之后,索性抛开,问道:“孩子你可愿意与太叔公学医吗?”

小顺子还是那句话:“你能治好干娘的病吗?”

太叔公似有难言之隐,沉吟片刻道:“你干娘的病乃是长期气血淤滞所致,只能慢慢调理。”

没等小顺子答应,张寡妇已替他做了主:“小顺子还不快快拜谢你太叔公,跟着太叔公学本事,以后就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小顺子无奈只得答应下来,虽然他一点都不想跟这老头学那见鬼的医术。

太叔公本意要小顺子早上就到他家中,可小顺子惦记万鬼林中的朋友们,死活不肯答应,最终这一老一小达成协议,每日午时,小顺子到太叔公家学习医术。

这天夜里,小顺子入睡前突然想到,既然白天无法去万鬼林,那为何不能晚上去呢?对了,想来晚上在小花守护的那棵怪树下睡觉一定是很舒服的享受。想到这里,原本心中有些烦躁的小顺子终于放下心来,安心进入梦乡。

第一卷 第三章 筑基

第二天大清早,和往常一样鸡鸣第一声之时,小顺子已来到万鬼林中,今儿个黑子没到林边等他,许是去哪里找食了。

他自个儿游了半个时辰的泳,与猴群嬉戏耍闹一阵,待日到当中正午时分,记得与老头(在小顺子心中除了干娘没有任何人需要尊敬)的约定,匆匆忙忙拿着猴子们刚刚采回的吃食赶回吕家村。

这是小顺子头一回大中午跑回吕家村,自然难免会碰到许多村人。令他想不到的是,这些平日里或谩骂或欺负他的大人孩子今儿个竟出奇的没人搭理他,便是迎面走过也是视若不见。

小顺子纳闷之余也没理会,径直回家,将野果野菜交于干娘,在干娘的催促下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前往太叔公家。

太叔公住在村南,吕家村虽然偏僻,但有一样,地大房多,差不多每户人家都拥有多余的房产,太叔公这位辈份奇高的郎中老祖宗回来了,众人自然巴不得将他请入自己家中。

似吕家村这等穷乡僻壤,何曾有过郎中出现,村人若是得了病只能听天由命,没有药吃,这年头人命生得贱,死便死了。可谁又愿意死呢?所以太叔公成了村里最受人尊敬的人。

可太叔公对大家说,他这次回到吕家村,希望能为老家的乡亲们出上最后一份力,教授村中所有毛头小子们识字与医术。

这一来,村里可炸了窝般,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有出息,只要能学些本事,说不定将来可以找个好出路。

村中最富的吕明辉将自己村南的一套大院让了出来,这院子是村里最大的,用来容纳这群孩子,作学堂倒也合适。

太叔公与村人约法三章,从今以后决不许再有人欺负小顺子,什么妖魔转世根本是无稽之谈。这时候谁敢得罪这老头,所有大人都警告自己的孩子,决不许再欺负小顺子。因此,小顺子中午回村时才会遇到那样的情况。

小顺子找到太叔公的家,从没人教过他礼貌为何,因此他连叫门也省了,直接推门而入。进到院中,他可有点傻眼,只见二十余对眼睛直刷刷望过来,目光的主人全是他的对头。

全村五岁以上十岁以下的男孩几乎一个不少的坐在院中,四大金刚竟也赫然坐在里面,想是为了学到本事,虚报了年岁。

小顺子想到要与这么多对头坐在一起,不禁心下一阵烦乱,眼中厉芒乱闪,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开溜。

没等他打好主意,太叔公已道:“小顺子,进屋拿张凳子出来坐。”

小顺子脑海中浮现出干娘那慈祥的眼中希冀的目光,他实在不想让干娘失望,一言不发的进屋找了张凳子,孤零零一个人坐在了最后面。

太叔公是郎中,自不能像秀才一般教授孩子们什么经史文章,不过老头识字不少,教这群村童识字自是游刃有余,只见他将事先写好字的纸贴在架上,一个一个教孩子们认。

孩子天性好动,尤其是男孩,若想让这帮半大小子老老实实听教听话,可也绝非易事,自始至终下面窃窃私语之声就没断过。

太叔公却也不理,自管自的教他自己的。孩子们见状胆子越来越大,渐渐的窃窃私语变成了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这里面只有小顺子一个人自始至终在认真听教,因为他心念干娘的病痛,希望能够学好医术,好将干娘的病治好。

申时刚过,太叔公朗声宣布今日这课便教到这里,这帮小子立时似脱缰野马一般轰然一声冲出院子,看的老头一阵摇头苦笑。

小顺子正待离开,却被太叔公叫住。小顺子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一言不发的望着太叔公,没办法,他不习惯与人接触。

太叔公不以为忤,道了声:“随我进屋来,太叔公将上午你没听的东西教给你。”说着转身入屋。

小顺子无言的跟着老头进了屋。

小顺子并不聪明,太叔公教他识字,便是简单的字也要反复教上四五遍才能记住。但他自始至终全神贯注的背记这些方块字,没一点分心。太叔公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点头称许,不怕脑子笨,就怕不用功,象小顺子这么自觉用功的孩子实在太少了。

小顺子单独吃了一个时辰的小灶,太叔公终于满意的放他回家。

小顺子回到家中,同干娘吃过晚饭并伺候照顾干娘休息后,立刻动身前往万鬼林。

头一次晚上进入万鬼林,看着黑漆漆的林中满天飞舞的荧荧鬼火,这别人眼中至为恐怖的情景在小顺子眼里却好玩之极。不知者不惧,没人同他讲过鬼神的故事,他自然不会晓得鬼火是什么玩意。

到怪谷的路每天都走,自然熟的不能再熟,虽然眼前黑漆漆一片,小顺子仍毫不费力的来到怪谷谷口。

怪谷之中寸草不生,一轮明月,谷地那些嵯峨怪石,被映得分外清楚,铁青色的石头,或立或坐,在月光映照下散发出几许圣洁的光芒,一切显得异样沉静肃穆。

如此美妙的月色于小顺子却只是擦眼而过,仿佛一块没有颜色的白色布景,在他面前晃了一眼倏然而过,没有在他眼中留下任何光亮与痕迹。原来,那双超越年龄的如漆黑眸已经完全被一幅前所未有、怪异绝伦的奇妙景致牢牢吸引,只见谷心怪树处一道细细的银线遥遥与明月相连,不可思议的奇妙神秘与美仑美奂。

心中大讶的小顺子甩开两条小飞毛腿,连蹿带跳一路冲下,一直跑到怪树之前。

他简直被眼前这幅旷世绝伦的图画所征服与震慑,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般不能动弹,只是愣愣的、一眨不眨的看着树顶的小花。

一道银色光柱来自夜空皓月,而终点正是小花。

一团柔和银光包裹的小花盘坐在怪树最顶端的枝桠上,仰首对月,口中吐出闪烁着耀眼银光指甲大的珠子,迎着月光,不停的吞吐,宛若一个有生命的银色精灵,时而上下飞舞,时而疾速旋转,煞是奇观。

小顺子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他小脑袋瓜怎么也想不明白,小花不过是一条长得漂亮一点的普通小蛇,怎会……怎会弄出这么大场面。

回想起棕头被小花吓得昏倒的场景,再加上无论自己怎么威胁利诱,那只臭猴子都不敢进到谷中,综合起来这么一想……

妖怪!

小顺子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两个字。

换了旁人便是再胆大的怕也早已飞也似的逃了,可小顺子不是旁人,自幼便被认为是妖魔转世的他确是与常人不同。他慢慢矮下身来,盘腿坐在怪树之下,就那么呆呆的仰头看着小花,脑中一片空白,就只是发呆。

无意中,小顺子进入了道家炼气术中冥想的境界,也即俗称的入定,人与天地合为一体。小顺子自己并不知道这无意中的入定到底给他带来多大好处。

这棵无名怪树乃是天地间集聚灵气的宝物,任何药典与怪志异谈皆没有记载。此树百年长一尺,千年才生果,再千年果熟。因为没人见过这无名怪树,因此恐怕谁也不知道这果子若让人吃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怪蛇小花原本不过是条普通青蛇,在无名怪树下成长,得怪树灵气滋润,历经五百年不死,已修成内丹,每当月圆之夜便对月吐纳,吸食月之精华。若将来能躲过天劫,便能化身为龙,遨游天际。

小顺子每日在无名怪树下睡个午觉,为怪树灵气所罩,所得好处已是难以计数,气血筋骨早已超越常人许多。这次入定,身体接受灵气的程度比之平日更是道不可以里计,在怪树与小花双重灵气的助力下,可说是伐毛洗髓、脱胎换骨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月已偏西,包裹在小花身周的银光渐渐暗淡,小顺子也自冥想中醒来,抬眼看到那颗银色珠子缓缓下降,终被小花一口吞入肚中,他虽不知小花方才到底在做什么,看到这情景总也能明白小花已经完事了。

想到这里,小顺子一跃而起。乖乖,便是练武之人打坐入定大半夜,腿脚多少也会有些酸麻,起身时只怕也绝没他这么利落。

这时小花已收功完毕,没见它作势,幻影一闪,已落在小顺子肩头。

小顺子可不管小花是不是妖怪,一把将它抓在手上,稚气的问道:“小花你是妖怪吗?”

小花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一时不知该是点头还是摇头才好。

小顺子却误会了,以他的亲身经历,自然以为自己这话伤到了小花,赶忙道:“小花这么漂亮,自然不是妖怪。坐了一晚我好困,赶紧睡觉。”说完逃避似的躺在地上,按照往常睡午觉的习惯,将小花放在自己的胸口之上,心中暗自懊悔:“自己怎么说出这么伤人的话,难道忘记了别人这么说自己时的感受了吗?唉……希望小花不要生气才好。”

显然小花没在意,像往常一样在小顺子胸口衣襟下盘成一团一动不动,小顺子这才稍稍放心,困意渐上心头,真的便要睡去。

小顺子并不知晓,蛇乃是阴性之物,而小花这条修炼五百年的蛇王更可说是阴中之阴,之所以小花喜欢窝在小顺子的怀中,乃是因为小顺子的纯阳童子之体所蕴含的纯阳气息令小花舒服无比。

而人的胸口更是阳气最盛之地,阴阳二气互补互通,对于小顺子与小花可说皆有莫大好处。

临入梦前,朦胧中突然一个想法浮上小顺子心头:“小花是妖怪却与我这么要好,难道我真的是……”

第二天早上,小顺子醒来时记起了睡前的那个想法,现在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妖魔转世了,虽然与人没有接触,可从干娘嘴中他还是知道了万鬼林的恐怖传说,而这人们口中的极致凶地,却成了自己的乐园,这……这说明什么?

鬼?什么是鬼?既然万鬼林中鬼怪成千上万,为何这么多年来自己一只也没遇到过。

小顺子想不通,这等深奥的事情自然绝非他这不解世事的毛头小子所能想通的,他毕竟是小孩子,并没有被这事困扰太久,同小花一通亲热道别,离开了这座怪谷。

来到小潭边,远远的就发现半月不见的大灰竟然趴在潭边懒洋洋晒太阳,这可是少见的场面,如果换成黑子那只懒熊倒不奇怪了。

小顺子不知怎的突然有恶作剧的冲动,这在以前可是从没有过的情况。他踮着脚,极力不发出丁点声响,一点一点接近大灰。然而他的企图失败了,在他离大灰还有五丈远的时候,大灰突然跳了起来,正是扑击的姿势,凶狠的眸子里射出嗜血的光芒,仔细看这眼神竟与小顺子发怒时的眼神如此相似。

然而当发现是小顺子时,大灰的气势登时松懈下来,再次软啪啪的闷头趴在地上。眼尖的小顺子看到大灰的后腿一片猩红,显然受了伤。

小顺子三蹿两跳来至大灰身旁,蹲身探看它的伤势,用手摸了摸,骨头没断,只是皮外伤,小意思。放下心来的小顺子立刻找来药草,毫不犹豫将苦涩难当的草药放在嘴里嚼碎,对满嘴的苦涩似一点感觉都没有,面上神情丝毫未变,将嚼碎的药糊吐出,敷在大灰的伤处。

待一切处理完毕,小顺子坐在大灰身边,安慰的拍了拍它的头。

大灰似狗儿般伸舌头舔了舔小顺子的脸颊,然后站起身来,略显蹒跚的独自离开。看着大灰孤独的身影,小顺子不觉有些怅然,孤独!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正午时分,小顺子赶回吕家村,刚与干娘一同吃过午饭,便被干娘迫着到太叔公那里听教。说起来小顺子并不反感识字听课,只是与那么多仇人对头坐在一起让他着实感到很是别扭。

在村路上闷头走着,小顺子感觉自己与四周是如此的不协调,那种被完全排斥在外的感觉虽然早已熟悉习惯,仍不免让他感到难过,或许……山林之中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虽然每日都比别的孩子少学了半天,但小顺子仍是所有孩子中学得最快最好的一个,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许多,实在是那帮小子哪里有在听课,根本是到太叔公这里聊天打闹来了。

小顺子对于医术有一种超越迫切的学习态度,太叔公自然知道他心中的想法,这一日终于忍不住将他单独叫到屋中道:“顺子,你干娘病变已入内腹,药食恐已对她无效,可惜……或许早个一两年让太叔公为她诊治还有些希望。”

小顺子当场愣住了,半天仿佛才刚刚听懂太叔公的话,猛然激动的大叫道:“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你……你这老头是骗我的,对不对?你说你是在骗我的,说呀!快说呀!”

太叔公难过的摇摇头,想安慰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小顺子猛然冲进太叔公的书房,哐当一声巨响,可怜的木门遭受沉重一击。接着书房之中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太叔公向里看去,就见小顺子正在拼命翻找他珍藏的医书。

太叔公长叹一声,摇着头黯然离去。

从这一日起,小顺子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每日晚上到怪树下睡觉,清晨带着猴子们孝敬的野菜野果回村,然后一头扎进太叔公的书房,除了有不认识的字或不明白的地方出来请教太叔公外,再也不肯离开。

而太叔公对于村中的其他孩子早已失望透顶,将他们每天的学习时间缩短至上午两个时辰,然后用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为小顺子讲解医道医理。

如此一来倒也合了村中这帮只知道傻玩傻乐没一点心计的小子们的心意,他们本就是被父母逼着来随太叔公识字学医的,与玩乐比起来,哪家孩子愿意老老实实坐在院子里听那些不知所谓的东西。

如此过了两个月,这一日太叔公借教授经脉穴道知识的机会私下教给小顺子一套养生气功与擒拿手。

养生气功是老头根据自己对于人体经脉气血数十年的研究,结合儒家与道家练气术自创的,与武学气功讲求的强壮筋骨、运气发力不同,这套功法更多偏重于固本培源、养生自保。

至于老头传授的擒拿手,乃是当初他救治一个武林人物后对方感激之下传给他的,以前行医时碰上蟊贼草寇之流倒颇为管用,可说手到擒来。

小顺子对这两样很感兴趣,平时很少说话的他一反常态,心中有什么不解之处都会仔细询问。

太叔公这套养生气功结合了炼气技法中吐纳练息与意守虚静两大功法,吐纳即呼吸,呼吸包括外呼吸和内呼吸。调整外呼吸,使之达到

“吐惟细细,纳惟绵绵”的均匀、细缓、深长的程度,进而促进内呼吸的调整。而意守虚静其实就是小花吸取月之精华那夜小顺子无意中进入的冥想入定境界。

小顺子这才恍然,如此说来那夜小花其实就是在对着月亮吐纳炼息,原来小花不是妖怪,只是在修炼气功,这小子如此在心中安慰自己。

自此后小顺子每日夜晚都到怪树下打坐练功,无论刮风下雨,每日不辍。他与太叔公都没想到,这套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功法虽然不是什么神功妙法、奇技绝艺,却实是练气入门的绝佳功法,为他奠定了坚实的练气基础,可说小顺子日后的成就皆因于此。

至于那套擒拿手,其实只是武林中最寻常的一套小擒拿手,招式简单,只有错、推、扳、挡、顶、拿这几种最基本的手法。

小顺子资质平常,练了数日,终于学会。

虽说小顺子资质平平,头脑一般,可他那股子不弄明白誓不罢休的韧劲却令太叔公异常欣赏,为了栽培他,老爷子拿出全部精力,毫无保留的将自己行医五十余载的经验统统传授给他。

唯一令太叔公有些抱憾的是,小顺子从未主动与他说过话,甚至便是他找小顺子说话也经常得不到一点回应。对小顺子这孤僻自闭的性格,太叔公担心不已,偏偏无论他想什么办法开解,却无一点用处。

他也曾尝试说服村人接受小顺子,可或许小顺子是妖魔转世这事早已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因此任他说什么也无法改变这种情况。

每当有别的大孩子乘太叔公不注意欺负小顺子时,看小顺子眼眸之中显出的那嗜血可怕的光芒,阅人无数的老头都难免心头一颤,小小年纪已有如此怨气,这孩子将来……将来只怕……

每每想到这里,太叔公也只能长叹一口气,同张寡妇一样,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一卷 第四章 驱逐

冬去春来到,又是一年好风光。

虽然太叔公与小顺子费尽心思为张寡妇调理身体,奈何如太叔公所说,张寡妇的病变已入内腹,药食对她的病已没什么效果。

张寡妇的身体越来越糟糕,渐渐的连地都下不了,整日卧床不起。

此时即使不用太叔公说出来,用心学了一年医术的小顺子通过号脉也已知道干娘留在人世的日子不长了。

从这以后,小顺子除了到万鬼林采摘食物外,整天留在家中全心全意服侍干娘起居,甚至连太叔公的课业都放弃了。

小顺子是太叔公最得意的徒弟,老头怎舍得放弃,每日晚上不请自来,带着些温补药剂,继续教他医术。

终于,张寡妇没能逃过病魔的魔爪,走时黄瘦干枯的脸上带着一丝安然的微笑,似是在安慰小顺子:“干娘走的很开心,小顺子你也要努力的活下去。”

整整一天,小顺子不言不动的坐在床前,呆呆的看着干娘安详宁静的睡容,他不敢为干娘号脉,因为这样就保留了最后一丝希望。是的,干娘没有死,只是睡着了,明天……明天一定会起来,起来对自己说:“小顺子,别跟人打架。”小顺子心中不停的安慰着自己。

然而他失望了,干娘没有起来。第二天晚上太叔公来时,神色黯然的拍了拍小顺子的肩膀道:“孩子,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入土为安吧。”

小顺子紧紧抓住干娘已冰凉僵硬的枯手,一双大眼死死盯着干娘骨瘦如柴的脸,没有多少生气的眼中渐渐浮出一片朦胧水汽。终于,一点晶莹的泪滴悄然滑落,小顺子哭了,无声的哭泣。

太叔公行医数十载,见过无数同样的场景,然而此时他那颗应该早已麻木的心竟觉难受无比,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摸摸小顺子的头。

张寡妇安葬以后,村里召开了宗祠公议大会,地点就在宗祠的大院中,议题自然是如何处置小顺子,大家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刚有人说活埋了这个给人带来灾祸死亡的转世妖怪。立刻便有人反对,反对的人说万一这转世妖魔活埋不死再出来害人可如何是好?还是用火烧来的干脆,灰飞烟灭后便是想复生害人都不可能。

终于,太叔公听不下去了,站起来大声斥责这些愚昧的村人,然而他一个人的声音如何盖得住在场数百人的声音,他的声音瞬间便被淹没在滔滔声浪之中,没留下一点痕迹。

小顺子跪在宗祠院中空地的中央,就在那棵被天雷劈毁的老树焦黑残缺的躯干下,无神的大眼空洞的没有标点的看向天空,仿佛眼前这些疯狂的叫嚣烧死他的人与他丁点关系都没有。

外表平静,其实他的心中一股仇恨之火正在熊熊燃起,“这些人……这些人为什么总要苦苦逼迫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随着这些为什么,小顺子心中这股仇恨之火渐成燎原之势。

缓缓的,小顺子站了起来。

场中数百道目光瞬间集中在他的身上,一个老糊涂执事顿着拐杖叫道:“这小魔种竟敢自己站起来,对祖宗不敬,活埋了他!不!烧死他!”

一呼百应,霎那间院中“烧死他”之声响成了一片。

小顺子笑了,只是……所有见到他这笑容的人皆看得浑身发冷,禁不住打起寒颤来,登时在他正面的这些人安静下来。

其余的村人自然觉出异常,也渐渐安静下来,院中静得那些细微的呼吸之声清晰可闻。

这时,小顺子稚嫩的声音响起:“为什么?”

这三个字缠绕了他五年,此时他终于大声的问了出来,当着全村的人面前。

太叔公心中不忍,慢慢走到小顺子的身前,摸摸他的头道:“孩子,这世间很多事本就是糊里糊涂的。”

小顺子仿佛没有听见,仍然道:“为什么?”

一个宗祠执事站起来,这老家伙道:“因为你会给咱们吕家村带来灾难和死亡,你克死了你的爹娘,克死了抚养你长大的张寡妇,天知道接下来你会克死谁。所以为了全村人的生计,你必须死。”

小顺子的目光渐渐聚拢在那个老家伙脸上,眼神阴冷没有一丁点温度,这哪里是一个孩童的眼神,更像是索命的修罗。

老家伙抵受不住小顺子的眼神,腿一软,失惊般跌坐在椅子上。

这时太叔公说话了:“我这老头子活了七十多,早已活够,还是由我收养小顺子吧。”

没想到太叔公这话一出,反对之声一片,村人叫喊着:“老祖宗是咱吕家村的擎天柱,怎能亲身犯险。”

“是啊是啊,二叔公您可要保重啊,没有您,咱们吕家村要多死多少人?”

“何必为了个小魔种搭上您老自己。”

“……”

“……”

“……”

太叔公恼了,举高双臂示意人们安静,待所有人安静下来后才道:“总之我老头子决不容许任何人伤这孩子性命。”

村人们你看我我望你,皆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一个辈分仅次于太叔公的老头颤巍巍站了起来,中气不足声音颤抖道:“二哥,你老别生气,我倒有一个提议,不如将这小魔种驱逐出吕家村,并让他永远不得踏足本村你看如何?”

这提议倒是得到了村里所有人的同意,反正只要小顺子不留在村里害人,怎么都好。

太叔公思忖一番,虽然不愿但似乎也只有这么个方法了,不觉迟疑的看向小顺子道:“小顺子,你觉得……”

小顺子巴不得离开这个令他痛恨的地方,闻言冷冷的点点头。

那老头生怕太叔公拿不定主意,见状趁热打铁扬声道:“好,还有谁有异议?没有?那么就这么决定了。”

在所有村人堪称浩浩荡荡的押送下,一直来到村东口。

在这里,一个宗祠执事对小顺子道:“你听好了,你不姓吕,从今以后你再不是吕家村的人,不许你踏足吕家村半步,听明白了吗?”

小顺子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的目光与太叔公关切的眼神碰了一下,无声的对太叔公这第二个对他好的人道了声:“太叔公,您多保重。”随即毅然决然的转过身去,迈着坚定的脚步永远的离开了这承载了他不幸的童年的村子。

自此后,小顺子……不!小顺子这个名字已随他的干娘同归地府,活下来的是没有姓氏也没有名字的——无名!这年他刚刚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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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一路狂奔,冲入万鬼林中,在这座阴森恐怖、仿佛鬼蜮的丛林中,似乎要将胸中的怨气怒火倾泻而出,他仰天长啸,还未变过声来的童音尖锐刺耳,经久不息。

发泄过后,无名仿佛被淘空的布袋人般瘫软在地,干娘走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永远的离开了他。他不甘、愤怒、伤心……如此多的情绪充斥在他小小的心中,填的满满的,涨得他有些承受不了了。

就在他神情恍惚之时,一条粘粘软软而又温暖的东西突然降临到他的头上,迷茫中抬头看去,竟是黑子这头大笨熊的舌头。

无名的心中突然涌出阵阵暖流,那暖流过处,所有的愤怒与伤心皆奇迹般的离他远去。是的,他还有朋友。

从地上爬了起来,猛地扑进黑子那厚实无比的怀中,无声的发泄着心中所有的情绪。

黑子是头熊,却仿佛懂得人类的感情,将无名瘦小的身子紧紧搂入怀中,静静的陪伴着他。

从这一天起,无名在黑灵山中安了家,每日白天或与猴群嬉戏打闹,或与黑子满山闲逛,又或同大灰一起猎杀。

晚上,他会来到怪树之下,修炼太叔公教他的练气之法。在怪树灵气的辅助之下,丹田之中已有一股绵密精纯的先天真气。

每日悠哉游哉,好不快乐。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两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第一卷 第五章 拜师

清晨,一个少年呆呆的仰头站在一棵怪树下,嘴里喃喃道:“到底是什么果子,已经快四年了,还没有成熟。” 可不正是无名。

此时的无名个头长高了许多,稚气未脱的脸上三、五条细小的疤痕平添几许野性,一双侵略性十足的眼眸中射出迷惑期待的光芒,紧紧盯着怪树上三只青亮的果子,而这已经成了他每天早起后的第一件事。

现下虽是隆冬时分,他却浑身精赤,无寸缕遮身,没一点冷意。五尺余高的身上看不见一丝多余的赘肉,精实的肌肉并不特别有棱有角,毕竟年纪还小,不可能似成年人般坚强扎实。身体各处的大小疤痕令他多了几分男人的味道,这些疤痕大多是以前与大灰对练时留下的老伤。

无名没觉得光天化日之下自己赤身露体有什么不好,他的动物朋友们可没一个穿着衣服,他自然觉得这样很好。

无名搔了搔头,那份随性无奈的神情若被熟悉他的吕家村人见到只怕会受惊不小,这哪里还是两年前那个眼神冷酷的好似杀手一般的小顺子。

在黑灵山快乐的过了两年,没有了吕家村那压抑的氛围,无名的真性情渐渐显露出来,这时的他才真的象个少年郎的模样。

和往常一样,对着怪树发了一番牢骚后,无名同小花打声招呼,离开了怪谷。

在树梢间掠行,无名的动作比任何猴子还要敏捷灵活,一蹿一跳皆有那么一股子让人说不出来的感觉,仿佛与这山林融为一体般和谐完美。

无名眼力之好,可比天上的飞鹰,离着小潭还有数十丈的距离,在浓密的枝叶缝隙间竟见到潭边匍匐着一个人。

儿时那不幸的际遇瞬间飘上脑海,无名高速蹿跃中一个姿势优美的大翻身,整个人横坐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微喘着凝神望去,眼中充满着浓浓的戒备。

潭边那人似是受了重伤,艰难的将头探入水中,良久才吃力的支起身子,歪躺在潭边动也不动。

在黑灵山中,无名从来没有见过人的踪迹,虽然对于人类他有着近乎于仇恨的厌恶,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缓步靠了过去。对于潜踪无名很有自信,与大灰一同捕杀野兔时,便是大灰也没他做的好,惊动猎物的往往是大灰而不是他。

悄无声息的走到那人身前十丈处,出乎无名意料之外的是那人竟似察觉般猛然抬眼看了过来。

无名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双奇怪的眼睛拉走,那是一对好似无底沼泽般的眼,使任何看过它的人都不自觉地深深陷在其中。

突然,原本混沌深邃的眼眸中射出两道有若实质的光芒,无名只觉脑中有如被大锤敲了一下般巨震,不自觉就想避开那凌厉无匹的眼神。但渗透在他骨血中的孤傲硬生生阻止了他的逃避,一对大眼睛眨也不眨的与那神秘人对视,眼神中渐渐凝聚出阵阵嗜血杀气,他感觉到了眼前这人所带给他的巨大威胁。

那怪人没料到眼前这野孩子竟能与自己的绝技天魔眼相抗,不觉又加了一成功力,眼神更亮,却因此牵引内腹伤势,突然一阵剧烈咳嗽,噗的一声,一口鲜血溅满胸前衣襟。

巨大的压力突然化于无形,无名这才有机会看清眼前这人的长相。这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人,其面上没有半条皱纹,瘦削的脸庞,高挺微勾的鼻,轮廓清楚分明,虽因受伤面色苍白如纸,却透出一股威严气势,令人情不自禁的心生畏惧。他看来似是三十来岁,然而古怪的是无名直觉的认为这人年纪很大,甚至可以说已经很老了。

猛烈的咳嗽一番,怪人再睁开眼时眼神又恢复到原先那没有一丝生气的模样,他轻声道:“小子,你过来。”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一股子让人不由自主俯首听命的味道,好似照他的话行事乃是天经地义般的事情。

偏偏无名自小时起除了干娘的话,从来都当别人的话是放屁,自然没有任何反应,仍是审慎戒备的看着对方,对方的古怪令他的好奇心更加旺盛了,他从没见过这等样人。

怪人怔了一下,以为无名自幼在山林长大,听不懂人话,任他聪明绝顶也不禁有些犯难。他思索片刻,勉励用双臂支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无名如受惊的羚羊般猛然后翻,两个起落已后退两丈余远,脚一落地已是野狼扑击之势。

看到无名那奇快的反应与神奇的身法速度,怪人眼中光芒再现,这次却不是施展绝技天魔眼,那是一丝喜色。他冲无名摇摇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又对无名招招手,示意要他走近前来。

无名只是冷冷的看着对方,童年痛苦的经历使他不信任任何人。

那人一副英雄末路般苦笑着自语道:“想不到老夫纵横天下四十余载,今日却落得如此下场,连个山野毛孩都招呼不了,实在是好笑,好笑啊!”说着竟吐出一口鲜血,人也同时昏了过去。

无名见那人昏了过去,这才又小心之极的缓缓靠上前去,待走到离那人两丈距离时又停了下来,围着他转了两圈,又从地上捡起石子扔向那人,见怪人没任何反应,这才放下心来继续靠近。

终于走到近前,无名小心谨慎的伸手摸向怪人的腕脉,与太叔公学了大半年的医术,早已学会号脉之法。

待手指摸上那人手腕,见他仍没任何反应,无名总算真正放下心来,凝神仔细读脉。这或许是他碰到过的最古怪的脉象,那人的经脉中似有无数古怪劲气来回冲撞,他不知道这便是内功走火入魔的症状。

无名还待继续读脉,突变发生,那人手腕一翻,已如铁箍一般死死抓住无名的腕脉。

无名大惊,死命挣扎,或许怪人没料到无名小小的身躯内竟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竟险些被无名挣脱,顾不得内伤会因此加剧,手上又加了一道劲气。

无名只觉手腕好似要被捏断般剧痛,且一股劲力沿着手臂经脉疾速上行,半边身子登时酸麻不止,就在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随着他无意中意念的牵引,丹田之中一股绵绵真气飞速涌向被制腕脉,虽仍无法挣脱对方控制,却再没方才那奇痛酸麻的感觉。

怪人惊觉一股虽然微弱,却绵绵不绝的劲气抵挡住自己攻向这野孩子手腕经脉的劲道,联想到方才这小子号脉的手法,登时猜到眼前这小子定能听懂人话。他尽量将声音放缓道:“小子,老夫绝没要伤你的意思,老夫这便放手,但你不要逃走,老夫有话同你说。”

无名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人见状果然将无名的手腕放开。他手才松开,无名手已成爪,快疾如风般抓向那人脸面。在山上这两年,没了干娘的管教约束,无名早已不是当年那打掉牙齿和血吞的孩子。

谁知他手才抓出,怪人的手已经突然伸到,快的以无名超绝的眼力也没看清的速度按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推,未见怪人使力,“砰”一声响,无名仰面朝天跌了个天昏地黑。

无名皮操肉厚,一骨碌爬了起来,恶狠狠的瞪向对方,他想不明白,为何自己这比大灰还要快捷凶狠的一爪竟徒劳无功,他从没见过动作如此迅速,劲道如此怪异的人。

怪人见眼前这野小子挨了自己一下竟无事人一般,不觉心中更是欢喜,嘴里道:“小子,老夫有话……来的好。”

原来无名口中发出一声兽性的咆哮,凶猛地合身扑上。

那人脸上神情不变,眼神的喜色却是更浓,眼前这野小子的性格越看越合自己脾气。待无名近身,他的手又不慌不忙的伸出。

岂知无名这次并非直扑而上,见那人手已伸出,人突然侧扑,右脚凶猛地扫向那人腰肋。

怪人坐在地上,眼看避无可避,就在无名眼中射出喜悦的神采时,那人的手已将无名的脚腕牢牢抓住,仿佛他的手原本就在这里等着一般。

无名只觉脚腕上一股炙热的气息顺经脉猛然攻入体内,丹田中的真气抵挡片刻立告不支溃败下来,整个身子一麻,躺倒在地上,再也不能动了。

而那怪人由于妄用真气,内伤更重,再喷出一口血来,他却毫不在意,伸手抹了抹下巴上的血迹道:“小子,你的内功跟谁学的?”

无名才不理他,只用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对方,眼中的阴毒怨火以那大有来头之人的见识也不禁吃惊不小。而无名心中却在懊悔为何方才自己没用上太叔公教的擒拿手。

怪人摇摇头道:“你不用如此瞪着老夫,老夫说过对你没有恶意,你……你能不能听懂老夫的话?”

无名仍是没有任何反应,但从他瞳孔的收缩怪人已看出他听得懂自己说的话,随即续道:“若你答应老夫不跑走,老夫便放你起来。”

无名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那人伸手在无名身上按了几下,无名只觉身子一轻,一翻身已站了起来。

此时的无名已确定眼前这厉害的怪人对自己没有恶意,不觉问出了心中强烈的疑问:“为什么你的手抓住我的脚腕手腕我便全身酸麻不能动弹?”

怪人道:“这是高深的武功,你可想学?”

无名想也未想,一通点头。

怪人又道:“要想老夫教你,你需得拜老夫为师。”

拜师这事小顺子听太叔公讲过,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所谓便道了声“师父”,随即又道:“我已拜过师,你可以教我武功了。”

这只怕是天下间最最简单随便的拜师了,怪人禁不住笑了出来,他已记不得自己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了,这会儿竟被一个野小子逗笑。

怪人道:“也罢,老夫时日无多,便收了你这个徒弟。为师的先将圣门秘事说与你听,你要听仔细了。”

怪人来历之大,绝非无名所能想象。

江湖势力分为正邪两派,正派以儒、道、佛三教为主导,而邪派则以魔门为首。正邪两派斗争自古已有,其间的血雨腥风、尔虞我诈实不足道也。

近年来,正道人才辈出,压得魔门抬不起头来。正道三大支柱——道家玄青派、佛家圆守寺与儒家圣人谷实力雄厚,高手辈出。

而眼前这怪人,乃是魔门当代之主,邪道不世高手江湖人称魔尊的陆天涯。

魔门虽已日渐式微,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陆天涯天资奇佳,二十岁出道江湖,从未一败,别看他外表一副三十许模样,其实今年已六十有七,纵横江湖四十七年,死在他手下的正道高手不计其数,乃正道高手们的眼中之钉。

正道高手数次设局绞杀,可陆天涯诡计多端加之武功太强,无一次成功。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这次魔门内乱,陆天涯忙于清剿门中叛徒之时,突遭正道各派围杀。他仰仗惊世魔功拼着身负重伤,终于自正道领袖玄青派掌门逍遥子亲自出手的重围中逃脱。

正道各派知晓若被这魔尊逃了,则所有努力都会付之东流,因此高手尽出,千里追击。

说到这里,陆天涯仰天长叹道:“若非那叛徒,任他逍遥子生出三头六臂又能奈我何。”

他说了半天,无名有听没懂,也是,他一个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野小子怎么可能听得懂如此复杂的事情,好不容易熬到怪人(无名的心中可没以为师父是什么重要的人物)的长篇大论告一段落,赶忙道:“你罗嗦了半天,什么时候教我武功?”

听了无名这话,陆天涯哪还不明白自己刚才那些话白说了,眼前这徒弟根本一句没听进去,他无奈长叹道:“造化弄人!也罢,徒儿记清了,这是圣门第一心法玄神元胎大法的功诀。”

结果,短短千余字的练功口诀,无名前后背了两个多时辰也未完全记住,倒也不能怪他愚笨,实在是这段口诀太过晦涩艰深。

陆天涯身负致命重伤,本就精神不济,两个多时辰下来,自己空自说得口干舌燥,浑身虚汗,这野小子竟还没背下来,不禁暗自着恼,暗道:“眼前这野小子四肢发达,头脑却有若木头疙瘩般不开一窍,笨得要死。想当年老夫学这篇口诀时只用了半个多时辰便背的烂熟。幸好老夫当年未雨绸缪,留下那有备无患的安排,不然岂不要被这笨徒弟误我圣门传承。”

内腹如刀绞般的剧痛提醒陆天涯自己时间不多了,没时间多想,他强提心神道:“既背不下来便算了,为师死后你可到湘西柏岭山……(声音突然转小)”

山林之中讲究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无名对于力量极度渴望,见识过怪人那强横而怪异的实力,自然用心记下怪人所说的每一个字,虽然里面有很多话的意思他听不懂。

直到无名将陆天涯所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一遍后,陆天涯这才放心,此时的他印堂乌青带紫,已是一片死相,哪还有平日里的半点风采。

最后他微喘着气道:“徒儿要答应为师,无论发生任何事,你决不可对旁人说起此事,就算是至亲之人也不能说,你办得到吗?”

无名沉默的点点头。

陆天涯嘴角上牵,眼神之中射出刺目锐芒,喃喃自语道:“逍遥子啊逍遥子!此次是老天帮你,绝非我陆天涯比不上你!然只要我圣门烟火不灭,终有一日血债血偿。”说罢沉声道:“徒儿凝神屏息,准备紫极元胎过体。”

玄神元胎大法乃是圣门第一神功,只有圣门门主得以修炼。此功法源于道家内丹心法,融合了藏传佛教密法。与道家内丹心法不同,玄神元胎凝成实体后即成紫极元胎,可过体而生,这或许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而圣门门主的紫极元胎代代相传,然而历代以来竟没有一人能将紫极元胎完全炼化归为己有,只是不停向元胎内灌注真气,期盼得有一日,圣门能出一天才完全将元胎炼化,光大圣门。

无名无言,他连功法口诀都背不下来,又怎会听得懂?此时只得被动的听从陆天涯那低沉的声音引导,缓缓进入受法状态。

无名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巨震,恍惚中一个被层层劲气环绕包围的东西自天灵盖透体而入,那团劲气并非静止的,边剧烈旋转边缓缓下行,所过经脉如火焚冰侵,整个人立时便陷入半昏迷的状态,全身忽冷忽热,眼前幻象纷呈,全身骨肉,似要爆炸。

好不容易,那团东西即将进入丹田,却没想到丹田之中原有的真气竟与它不容,两股劲气剧烈碰撞,“轰!”的一声,无名再禁受不住那等撕心裂肺般痛苦,彻底昏了过去。

陆天涯对无名实施紫极元胎过体说来实属无奈之下的冒险之举。要知道以往元胎过体时,受者都需玄神元胎大法修炼有成方能进行,不然人的经脉绝受不了那份生撕活裂般的折磨。

这元胎过体乃是天下间最为凶险神异之事,似无名这等在元胎过体时发生异气相抗的情形从未发生,若不是因为无名经过怪树与奇蛇小花双重灵气的伐毛洗髓,怕已是经断脉崩,气血迸飞惨死。

而他自己炼来的真气对比于紫极元胎虽可说太过渺小微弱,但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元胎再强仍是外来之物,自然驱不走那道无名苦练两年的本源真气,几经冲撞之下,最后竟生生融合在一起。

融合了外来真气的紫极元胎会变成怎么一个模样,只怕便是创下玄神元胎大法的那位圣门始祖复生,也只能挠头以对。

第一卷 第六章 初入玄青

无名吃力的睁开眼睛,茫然的看向四周,周围原本熟悉的一切在他眼中却变得陌生无比,他无意识的喃喃道:“我……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费尽全力总算站起身子,对脚边陆天涯的尸体看也没看一眼,不辨方向摇摇晃晃的走着,边走边不断重复着那句话:“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时辰后,水潭边,没有任何先兆,犹然间显出一道人影,竟是个身着紫色道袍,头戴金色道冠的道士。

道士面容清秀儒雅,修长整齐的双眉下一对深邃奇异的眼睛令人过目难忘,宽广的额头显示出超越常人的智慧,漂亮整齐的长髯堪堪及胸。虽两鬓染霜,却不显丝毫衰老之态,反给他增添几许成熟威严的气度。宽大的紫色道袍随风而动,真有几分画卷中道家仙人的模样。

道士对着陆天涯的尸身默然良久才沉沉的叹了口气道:“陆兄天纵奇才,可惜沦入魔道,而今落得如此下场,怎不叫人叹息。不能与陆兄为友,实乃逍遥一生之大憾。”竟是天下有数的绝顶高手之一正道领袖玄青派掌门人逍遥子。别看他外表只是中年,其实年纪比陆天涯还大了五岁,已入古稀之年。

逍遥子与陆天涯可算得上是棋逢对手的两个绝代天才,无论智谋武功皆为当世之侥楚。两人分属正邪两派,彼此斗了三十余年一直未分胜负,这次若不是趁着魔门内乱,逍遥子绝无机会击败陆天涯。蓦然间失去这生平唯一劲敌,逍遥子凭空生出许多寂寞感觉来,这在功参造化、心如古井无波的他身上实在罕见。

逍遥子缓缓弯下腰身,将陆天涯的尸身抱起,简单的动作间却满含了符合天数运行的神奥感觉,举首四顾自语道:“此地山灵水秀,作陆兄的埋骨之地也算合适,便让逍遥送陆兄最后一程。”

无名晕头转向的在山林中乱走,或许命运使然,走了一圈竟鬼使神差的又走回到了小潭边。

逍遥子刚刚将陆天涯葬好,远远听到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凌乱而没有规律,转身看去,就见浑身精赤一副山野毛孩模样的无名两眼茫然的走来。

逍遥子心中暗奇,没见他做势,好似戏法般人已凭空出现在无名身前,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的已超出肉眼所及的极限。

由于紫极元胎过体时受到的冲击太过强烈,无名整个人已彻底糊涂了,对眼前突然冒出来个大活人这奇异事情没一点惊讶反应,只是呐呐道:“你是谁?我又是谁?”

逍遥子探手抓向无名腕脉,无名脑子虽然糊涂了,反应却还在,虽然逍遥子随意的一抓快的让人看不清手影,无名仍然条件反射性的做出了侧闪的动作,当然也只来得及作出动作而已,不可能逃得过逍遥子的手掌。

逍遥子来不及对无名那堪称神异的反应感到惊奇,就被他体内那闻所未闻的古怪脉象所震。逍遥子指尖送出的探索真气刚刚沿腕脉进入无名体内,立刻就在那乱七八糟的经脉中迷失了方向,并失去了对那道真气的控制。

逍遥子眉头罕见的紧锁在一起,便是与陆天涯对阵之时他也一向挥洒自如,算来自神功有成,五十余年来除了对着观里那两位问题人物外,这还是头一次皱眉头,他实在难以理解眼前这野孩子的情形,他的经脉完全被打乱,各条经脉混杂在一起,用其乱如麻形容只怕再合适不过。

无名呆呆的看着紧紧抓住自己腕脉的那只手,那是一只修长白净没有一丝瑕疵的手,当然无名的心中肯定没有这个想法,因为接下来的一刻他已将这只手放在了口中。

手掌传来痛楚的一瞬间,失神的逍遥子下意识运劲一抖手,无名的小身子已横飞了出去。在逍遥子心唤不好,担心那野小孩会因此受伤的时候,无名身在空中矫健的拧腰缩腹,似壁虎一般四肢同时稳稳着地,眼中射出两道类似野兽般嗜血的光芒,摆出一副野狼扑击的架势。

自这野孩子出现后,不停的给逍遥子带来惊奇,对于刚刚失去生平唯一对手的他来说,这野孩子引起了他的兴趣。

这念头一起,逍遥子身形陡移至无名身后,弹指点了他身上三处穴道,将他小身子夹于腋下,展开无上身法,消失于茫茫丛林之中。

天威山脉巍峨高耸,虎踞中原,山阴处有大河赤水,山阳乃重镇“洪城”,扼守神州西南咽喉,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天威山连绵百里,峰峦起伏,最高一峰名唤擎天,高耸入云,平日里只见白云环绕山腰,不识山顶真容。

擎天峰上山林密布,飞瀑奇岩,珍禽异兽,遍布其间,景色幽险奇峻,天下闻名。

只是比山峰更有名的,却是在这山上的武林门派----玄青派。

玄青一脉历史悠久,据说建派已有千余年,为当今正道之首。相传开派祖师乃是东汉时天师张道陵的第三个弟子玄青真人。

玄青真人修道有成,飞升之时已近两百岁,身前收了五个弟子,号玄青五子。

玄青真人飞升后,玄青五子下山入世修行,其时正值天下飘摇不定,江湖纷争四起,五子凭借无上道功,扶助正道各派痛击当时正值鼎盛时期的魔门,成为正道的风云人物。遂建玄青观于擎天峰山脚处(读者问为何在山脚建道观,不是一般的都在山顶上吗?请注意,本书为武侠小说,不是神话小说,考虑到汉时的建筑水平,凭玄青五子的实力,大概在山脚下建观已有些勉强,何况山顶?),正式宗立派,广招门徒。

玄青观占地近十余亩,然大多皆为门徒所住之平房校场,巍峨肃穆的主观不过是块好看的门面,只占总面积的十分之一不到。

这日清晨,逍遥子夹着无名回到玄青观。

在路上,逍遥子已与无名混熟,脑袋糊涂后的无名忘记了以前的一切,自然也忘了吕家村那不幸的童年,只要没有觉出他人的敌意,他倒是老实的紧。

逍遥子从无名口中什么也没问出来,那是自然,如果能从一个忘了一切的人口中问出什么才怪。

看着如猴子般蹲坐在椅子上的无名,逍遥子又问道:“孩子,你可还记得姓名?姓什么叫什么?”

无名听到姓名二字,没由来的心中一阵烦躁,眼中厉芒乱闪,喉中隐隐发出一阵野兽的低鸣之声道:“我……我没有姓,也没有名。”

逍遥子见状心中暗惊,却也有些了然,眼前这孩子定是被逐出家门的,只是难以想象小小年纪的他到底是如何在茫茫丛莽中活下来的,便是一个成人也很难在那种环境下存活。

修行道家功法最重无为,想不通便算了,逍遥子道:“既然如此你便入了我玄青一派做个小道士,道号就叫……无名吧,算是初入门的无字辈弟子。”

无名无可无不可的看着逍遥子,却不知晓即将开始的是一种何等样的生活。

逍遥子这一辈共有师兄弟九十余人,修炼大成者八人,除逍遥子外,另外七人合称玄青七老。

玄青七老闻知掌门人返山,同到灵天宫(历代掌门人的住所)拜见,见到掌门竟带了个孩子回来,不觉同声问道:“掌门师兄,这小孩是?”

逍遥子道:“他是本座在山野之中无意遇到,因其所具经脉古怪非常,加之忘记了以前一切,故此才将他带回玄青观。本座已赐他道号无名,算是无字辈新近弟子。”

七老中掌管刑罚的逍灵子道:“敢问掌门师兄,不知那大魔头陆天涯可曾伏诛。”

逍遥子轻叹道:“陆天涯已死,诸位师弟可以放心。本座有些疲倦,师弟们各自归去吧。”

七老施礼告退,逍灵子差一小道童带着无名前往无字辈的房舍。

玄青派现共有四辈门人,最高就是逍字辈,除逍遥子与七老外还有十余人,皆为派中长老一级,穿紫色道袍。第二辈为苍字辈,穿青色道袍。第三辈为玉字辈,穿土黄色道袍。第四辈为道字辈,穿灰色道袍。

至于所谓的无字辈实际并不是玄青派的正式弟子。

无字辈其实是一群刚入道观的娃娃,他们没有固定的道袍穿,平时穿着各自的俗家衣服,年岁大都在十岁以下。其中一部分是武林世家子弟,另外则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慕名前来这里的目的都是为了学得一身好武功,以求在江湖中扬名立腕。

这些初入门的无字辈弟子没有固定的师父,一律修习派中的基本功夫。

玄青派每年召开一次无字辈弟子晋级大会,实际上就是比武大会,所有无字辈的弟子只要对自己所学有信心都可报名参加。

比武过程就是选材过程,由于练的都是基本功,如此一来谁资质好,谁用功勤自然一目了然。除辈分最低的道字辈没有权力收徒外,其余三辈门人可随意在晋级大会上挑选合意的无字辈弟子作为自己的门人,被挑中的无字辈弟子才算成为正式的玄青派弟子,获得正式的道号。这样一来如果碰到资质好的无字辈弟子,经常出现多个师父抢认一个徒弟的情况,这种情况下按照观规,辈分高者享有优先权。

可以说正是因为这种独特的选材方式,才令玄青派得以在江湖中独领风骚。

在玄青观中,无字辈的人数最多,大约有六百余众,整个观里也是以无字辈的房舍最为热闹,这么一大群没人管教的半大孩子所发出的声嚣可是相当恐怖的。

因此无字辈的房舍离主观最远,也就是最靠上方的那片平房,平日里由十余个年岁较大的道字辈弟子管着。

在那个道字辈小道童的引领下,无名来到无字辈的大院,一进院门,无名有些傻眼。他从没见过眼前如此壮观的场面,只见数百个孩童站在院中跟着高台上的道士整齐一致的打拳劈腿,发出阵阵嘹亮的呼喝之声。

那道字辈小道童不耐的催促无名,带着他来到第一排平房的第一间门口,扬声道:“道洪师兄,又来了一个新的无字辈弟子,叫无名。”

房内一个浑厚的声音应了一声,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个身材粗壮,一脸凶相的道士。

这道士身高足有九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换下身上的道袍走上大街,绝不会有人相信他是个道士,更像是个打劫的强人悍匪。

道洪是负责管理无字辈弟子的头,别看他外表粗鲁霸道,其实心思细致,非常称职。

说起来这无字辈大院的头可不是个好干的活计。

管得严了不行,得罪了这帮小爷,万一将来哪位天才被逍字辈长老看中一举获得苍字辈份,翻起旧账来,倒霉的是谁似乎就不用多说了。

管得松了也不行,这个年纪的孩童最没有自制力,尤其练武的小孩,打起架来没轻没重,真弄出点事情来同样没法交待。

这道洪练武的资质虽然一般,当孩子头却颇有两把刷子。本就一脸凶相令人害怕,加之手腕颇多,掌管无字辈大院多年,从未出过大事,颇得长老们的信任。

道洪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的打量了无名一番,有没有练武的天分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精准独到的眼光是他能在这个位置上立足一个重要条件。

无名懵懂无知的站在那里,对道洪的目光毫无知觉,直通通的眼神茫然没有焦点的看向前方。

道洪心道:“哪里来的傻小子,一点精气神都没有,看来是个蠢材,随便放到那个房里都行。”

道洪深明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所以他将有天分资质好的孩子打散开来,每个房里只住一个这样的孩子,并任命为室长,同室的其他孩子都要听他的。

在孩童的世界里,实力代表一切,没有哪个孩子肯向自己打不过的强者挑战,他们的年龄阅历还不足已明白勇气是什么,如此一来自然相安无事。

就这样,无名被分在了丁排丙号房。

无字辈大院共有十排平房,每排十间房,每房十张床,分别用甲乙丙丁戊丌庚辛壬癸标示。丁排丙号房实际就是第四排第三间房,所谓的床实际上就是一排大通铺。

道洪将无名领入房中交代两句便转身走了,无名也不在意,随意靠在墙角坐了下来,脑中一片空白的他只要有空便拼命思索以前的事情,思绪完全置身于时间空间之外。

第一卷 第七章 玄青之最

蓦然间,外面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欢呼声,接着原本整齐划一的呼喝练功声转为叽叽喳喳的犹如鸟雀争鸣般的吵闹声,无字辈的弟子们结束了今天的集体修行,到了吃中饭的时辰。

玄青派中规定,无字辈的弟子每天上午进行两个时辰的集体修行,由一位道字辈弟子传授玄青派基本功夫。到了下午便是自己的时间,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不惹出事端,没人会理会。

有些勤奋的孩子在这个时候会自己修炼,而大多数的孩子自然是玩耍,反正院中的空地够大够多,便是再多些孩子也容纳的下。

吵闹之声越来越近,突然房门被一撞而开,五个八九岁大小的孩童哄闹闹的闯了进来。

五个孩子猛然发现房中多了一人,自然想到是新来的师弟,其中一个嚣张道:“你是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见到师兄们怎么不来行礼?”

无名猛然惊醒,抬眼皮扫了五人一眼,却没一点停顿,又自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眼前这小子竟如此不识相,五个小子登时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侮辱,吵吵着就待教训无名。

这时一个稚气的还没开始变声的童音响起:“你们吵吵什么?还不给本少爷安静下来。”

听了这话,原本群情激愤的五个小子同时老实了,慌忙转过身来,五张小脸上全是谄媚讨好的神情道:“老大来了,报告老大,这新来的小子好没规矩,竟敢对咱们爱理不理的。”

他们口中的老大是个一身衣裤质料上乘的少年,这少年面如冠玉,皮肤白里透红煞是可爱,只是小脸之上那倨傲的神情有些刺眼。

少年道号无亮,俗家名字叫陈天宇,他老爹金背大鹏陈天鹏乃是苏州著名的镖头,一身横练的功夫颇为了得,在江湖上也算是条响当当的好汉。

无亮自幼随父习武,他爹见这儿子天资绝佳乃练武的上上之材,练自己这一身外门功夫可就耽误了,所以才花百两银子送了儿子上玄青派习武。

各位读者一定问了,怎么上玄青派习武还要花钱不成?没错!想进玄青派习武,每年最少也要交上十两银子才行,不然派中上下两千来人吃什么喝什么?

玄青派倒也不是单只靠这点收入过活,七老中的逍星子精通商贾之道,专门负责各项买卖营生,维持派中生计。

这是题外话,这里不再多说,回头再说无亮。

无亮入了玄青门后,凭借其绝佳的资质及家传的外门武学基础,可说是这一届无字辈中的几个杰出人物之一,道洪自然不敢怠慢了这位小爷,将他分到这丁排丙房作了室长。

无亮自幼便是孩子王,自然形成了一股骄狂之气,将同室的几个小子收拾的服服帖帖,惟他命是从。

无亮打量了无名一番,见无名理都没理,不觉心中不快,冷哼一声道:“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住在这丁排丙房就要守我这个室长的规矩。”

无名仿佛当他是空气一般,仍自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

无亮狂傲的性子怎受得起这等怠慢,怒火仿佛就要喷薄而出般烧的两眼通红,然而不知怎的,他竟强自按捺住胸中的怒火,脸上泛起一丝有些阴沉的笑意道:“咱们走。”说着领着五个手下拿着饭盆离开了房间。

对于无亮最后那个有些阴沉的笑容,无名虽然没有看到,却直觉的感到这个家伙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感觉,这或许是从大灰与棕头那里学来的吧。

门口飘进阵阵饭菜香气,无名的灵鼻一阵猛嗅,肠胃咕噜咕噜的叫号声提醒他该吃午饭了。小家伙记起道洪方才的话,拿起道洪刚刚发给他的饭盆,走出了房门。

随在一大帮手持饭盆的无字辈弟子身后进入开饭的窝棚处,排队领了饭菜,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狼吞虎咽将饭菜解决掉。

下午是无字辈弟子自我修炼的时间,孩子们三五成群有练功的,也有玩耍的。无名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漫无目的的在院中闲逛。虽然失去了记忆,可以前不幸的际遇早已深深印在灵魂深处,他不自觉地躲开别的孩子,独自一人。

不知不觉间无名转到了偏僻的南墙根,南墙外便是擎天峰的密林丛莽,他仰着头专著的看着高墙外那仿佛近在咫尺、高耸入云的雄伟山峰,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令他一时间呆住了。

突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将无名惊醒,他猛然转过身形,就见方才那六个家伙满脸狠色逼了过来。

不知怎的,无名觉得这六人脸上的神色是那样熟悉,仿佛自己曾经见过,不!自己一定见过,而且是经常见到,还没来得及仔细追忆,一股暴怒之气猛然升起,在胸腹中翻滚。

无亮等人走到近前,见那臭小子仍一脸木然的戳在那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无亮冷笑道:“小子,在房里收拾你怕声响大了引来旁人,这里好,清静,没人。小爷给你条活路走,乖乖跪在咱们面前磕上一百个响头,今儿便放过你,如若不然……哼哼……”

无名脑中一片混乱,眼前的六张面孔渐渐模糊起来,脑海中四张模糊的脸隐约浮现,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四张面孔上的神情与眼前这六人一模一样。

无名感受着胸中那股似陌生而又熟悉的莫名怒气,整个心神皆被这怪异无比的情形吸引,嘴里模糊道:“你们……你们是谁?我们以前见过吗?”

跟班甲颇为称职的大叫道:“臭小子少跟老大面前装傻充愣,没听方才老大的话吗?要么跪在咱们面前磕上一百个响头,要么……嘿嘿……”

无名仔细的打量着眼前这六张脸,努力的在记忆中寻找哪怕一丁点蛛丝马迹,因此对方的话在他耳边一飘而过,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见无名半晌没有动静,只是用一对闪亮的眼睛在自己等人脸上扫视,无亮感到自己被羞辱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本就想好好教训这臭小子的心更加坚定,重重的哼了一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既如此小爷便成全你。你们上去,好好教教他咱们的规矩。”

五个跟班干脆的应了一声,脸上现出阵阵做作的狞笑,捏着拳头缓步逼了上来。

失神的无名敏锐的感觉到危险,猛然回过神来,戒备的看着不怀好意逼近自己的五人,冷冷道:“你们想干什么?”

多嘴的跟班甲夸张的叫道:“他居然在问咱们想干什么?你们说这话好笑不好笑?哈哈……”说着他自己先笑了出来。

其余四人也笑了,那是猫吃老鼠前捉弄老鼠般的笑,听得无名胸中怒火更盛,仿佛要将他烧穿一般。

五个跟班怎的也练了多半年的功夫,走至无名身前一丈处时动作突然由缓而疾,几个闪身已将无名围在中间。

跟班甲一声吆喝,携着隐约的拳风,五人同时出手攻击。

早在五人动作突然由缓而疾,无名已确定来者不善,早已有备,这时见五人同时打来,他身子猛然下伏,认准一人凶狠扑出。

随大灰学了三年多捕食打猎,他的动作奇快如风,岂是眼前这五个练了半年功的半大小子所能匹敌。

五人只觉眼前一花,拳头已失去了目标。

眼见臭小子动作奇怪的扑了过来,跟班乙招式已老,想躲已来不及,惊叫一声被无名拦腰扑倒在地。

其他四人同声惊喝挥拳来救,无名却毫不停留,躬身缩腰,脚蹬跟班乙的肚皮,身子已如风般闪转出去,再看倒霉的跟班乙,被无名这重重一脚踩得口吐白沫,已昏了过去。

这凶狠一招可将四跟班镇住了,四人如见鬼魅般看着口吐白沫的跟班乙,再也提不起勇气冲上前去,心中同时升起一个想法:“这小子下手太狠了。”

无亮也是暗吃一惊,没想到点子(从他爹那里学来的江湖黑话,意指目标)这么棘手,动作如风,招式怪异,心中掂量只怕自己上去也不见得能赢。然而事到临头,却又容不得他退缩,当下一咬牙大叫道:“大家一齐上,干死这混蛋给无禄报仇雪恨。”说吧摆开家传铁臂拳的架势狂冲而上。

见有老大带头,四跟班胆气一壮,纷纷嚎叫着给自己壮胆,也随着老大身后冲了过去。

无亮冲到近前一式白鹤亮翅,双掌带风合击向无名,看那身架招式,法度森严,确实有颇深功底。

无名虽将以前的人事忘得干净,怪异的是学过的东西却一样没忘,面对无亮的双掌,不自觉使出太叔公教他的擒拿手,出掌如钩,拿向无亮手腕。

无名毕竟少了经验,竟放弃自己速度方面的优势反去与人拆招对式,这如何是自小练功的无亮的对手。

果不其然,无亮双掌是虚,一晃及收,下面一脚才是实招,“嘭”的一声,正中无名胸腹交接的腹膜所在,无名被踢得踉跄后退,胸腹间如翻江倒海一般忍不住躬下身子干呕了起来。

见老大一招奏功,四跟班欢呼一声同时冲上,趁着无名还没站直身躯将他围在中间一阵拳影如雨点般落在无名那小小的身躯之上。

无名习惯性的双手护头,蹲在地上捱受。

他两手又如何挡得住这么多拳头的攻击,头上挨了一记重拳,无名神志一阵模糊,眼前场景与脑海中隐约浮现的另一场景完全的重合了起来,唯一不同的是那个场景中被众人围在中间殴打的是个年纪更小的小童,而那个不哭不叫死死忍受的小童可不正是他自己。

蓦然间无名记起来了,童年时那一幕幕自己悲惨的遭遇他全都记起来了。胸中那股暴怒之气随之疯狂膨胀,他眼中厉芒乍现,猛然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任凭那如雨般的拳头打在身上全不抵挡,猛然抓住身前一人扑了上去,扑倒对方后骑坐在那人身上疯狂的又抓又咬,以他在黑灵山万鬼林中练就的铁爪钢牙,那倒霉蛋才只哀号了两声的功夫,身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所有人都被无名疯狂恐怖的表现惊呆了,总算无亮见过些许市面,最先醒过神来,大叫道:“还不快拉开那混蛋,无礼快不行了。”

另三人早被无名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野兽般嗜血气息镇的腿脚打软,让他们上前拉开那食人妖魔般的家伙简直是开玩笑。三人不知是谁先开始,突然发出一阵跑了调的哭嚎声,一溜烟落荒而逃。

无亮心中一样发毛害怕,可身为老大的他却不能就这么丢下无礼不管,他转头四顾,见旁边树下有根五尺长的木棍,立刻抄在手上,冲上前去抡圆了搂头盖顶打向无名。

疯狂中的无名听得脑后风声,下意识向旁一闪,那一棍重重砸在左肩之上,咔嚓一声肩骨断裂,剧烈的疼痛令无名忍不住狂嗥一声,扔下地上半死不活的无礼,转而扑向无亮。

无亮一棍奏功毫不纠缠,闪身躲过无名的一扑,反手又是一棍,哪知无名闪也不闪,挨了一棍的同时也将那棍子死死抓住。

无亮生怕棍子被无名抢走,运力使劲向怀里带棍,坏了,无名借势跟进,将无亮扑倒在地。

无亮也非寻常之辈,身子刚刚倒地立刻就势运劲一滚,反将无名压在下面,一手死死抓住无名断裂的肩骨,另一手猛击无名的头面。

肩头断骨的剧痛疼得无名满头大汗,然而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另一只手死命抓向无亮的颈项。两个小子就这么缠斗在一起,场面之激烈残酷着实令人触目惊心。

再说逃走的三人,他们一路哭叫着跑到道洪房里,语不成声的说着胡话,最后见说不清楚,索性硬扯着道洪赶向南墙根。

其他无字辈弟子早被三人下来时的模样引起了好奇心,自然随在他们后面,一大群孩子真堪称浩浩荡荡。

赶到南墙根,道洪心中暗叫一声“我的娘”,闪身上前硬生生将浑身是血兀自缠斗不休的无名、无亮拉开。

无名此时早已没了理智,才不管眼前这又高又壮的家伙是谁,张口死命咬向拉住他的手臂。道洪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猛然抖手,却怎么也甩不掉无名。

道洪脾气本来就有些暴躁,这时怒火上头,浑忘了一切,将无亮往边上一扔,腾出手来打向无名。

无名神志早已昏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死也不松口!打死了也决不松口……

看着无名那好似来自幽冥的浴血修罗一般的模样,所有无字辈的弟子皆有胆战心寒,腿脚打软的感觉,心中都有同一个想法:“这……这家伙到底是不是人?”

道洪的几个师弟边大叫着“道洪师兄别打了,再打只怕便要打死人了。”边死死拉住道洪的手臂,道洪醒过神来,抬眼看去,浑身青肿血污的无名早已昏迷不醒,牙齿却仍死死咬在他手臂的肉上。

几个道字辈弟子费尽力气,终于拉开无名的下巴,道洪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快要被咬掉的肌肉,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被打得变了形的无名,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寒气,这小子现在就如此,将来……

事后清点结果,无禄的肚子挨了重重一脚,险些被踩死,内伤严重,少说也要卧床三月。无礼受伤最重,一只眼睛被无名抓瞎,面上更被抓了数条深深的血痕,彻底破了相,疤面人做定了。无亮伤势虽然最轻,可那满身的外伤若想全好,也绝非十天半月就行的。

而无名虽然外伤严重无比,可除了左肩骨断裂外,内腹竟没受丁点内伤,倒令替他治伤的玉字辈门人惊诧不已。

这件事情可说是玄青派近十年来最为严重的斗殴事件,全派为之震动。掌管刑罚的长老逍灵子亲自主持全派公判大会。

玄青派的全派公判大会一般只有在出现犯了重大罪恶的门人时才举行,建派千多年来,总共也只开了不到四十余次,所有门人皆须到场,当然长老级以上的可以例外。

由于无名重伤不起,无法前来,故此大会缺席审判。

会场中,所有人众口一词将整件事情的所有罪责都推到无名身上。在他们的口中,事件经过变成了无名无故攻击无禄,又发疯般打伤上来劝阻的无礼与无亮。

众口烁金,逍灵子大怒,按照派规要将无名逐出玄青观。

这时逍遥子出面反对,理由倒也充分:“无名此子天性暴虐,若就此放之于江湖,极易入了魔道,那时可就是玄青派的罪过了。”

众人一想此言着实有理,这小子现在就已如此厉害,将来万一入了魔道,天知道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陆天涯,想到这恐怖的可能,所有人皆默然。

逍灵子沉思良久,终于脸泛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道:“掌门师兄所言极是,既如此本座宣布,无名重伤同门,罚其伤好之后随长老逍清子学道,并终身不得修炼玄青派武功。”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长出了一口气,场中赞颂之声此起彼伏,皆言逍灵子长老英明,这处罚对无名这等暴虐之徒适合无比。

就这样,无名重伤昏迷间轻易创造了玄青派有史以来的三项纪录。其一,最快受处罚纪录,入派第一天即犯下大错遭到处罚。其二,辈分最低纪录,成为唯一一个无字辈辈份弟子接受全派公判的门人,不说绝后也算空前。至于最后一项,他成为了号称玄青最恐怖之刑罚的唯一一个受罚门人,甚至比被废除武功驱逐出派还要凄惨。

第一卷 第八章 学道之前

如果玄青派上下投票选出最令人畏惧的人,那么排在第一名的既不是执掌刑罚的逍灵子长老也绝非掌门逍遥子,而是逍清子。说起来逍字辈的长老活到现在的也不过二十余人,可说个个功力高深,江湖声望不小。

偏偏这个逍清子,恐怕除了玄青派的人之外没一个江湖人听过这个名字。

也难怪这位逍清子道长如此名不见经传,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从未出过玄青观门一步,八岁入派以来至今整整六十年。

各位读者一定认为这老道定是满脸凶相,动辄发威欺人之辈。

错!大错而特错!

逍清子可说整个玄青派一个另类。

玄青派虽属道家门派,然而由于历来重武轻道,到了三百余年前观中已无人再去学道,全部门人皆专注于武学修习。这也可以理解,谁会没事花钱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出家学道,找上门来的自然全是习武的人。因此严格论来,玄青派中的门人只能算是一群习武的假道士,真正的得道全真却一个没有。

逍清子却是个例外,逍字辈中若按天分资质排名,他怎的也能进入三甲,可说比起掌门逍遥子也不妨多让。

偏偏他自从无字辈晋级大会拜了师父后,无意间在藏经殿翻出三百余年没人翻过的道家至典道德经,并从此沉迷于道学无法自拔,功夫也耽误了。

若只是如此也不会如此令人畏惧,偏偏这老道认为祖师传下来的道法博大精深,玄青派重武轻道乃是本末倒置的蠢事,因此自他修习道法有成后便开始在观内讲道。

派中门人专志于武学,谁有闲工夫听他那深奥玄虚的道法,人人见他如见瘟神。

偏偏当时的掌门也就是逍遥子的师尊青云真人认为逍清子所说也有道理,特意将观西偏殿改名为布道宫,派中所有门人都需轮流前去听道,他本人更是亲自带头前往。

然而事与愿违,当青云真人第五次听道听到睡的不省人事后,在所有门人一致的抗议声中终于做出决定,宣布取消集体学道,将逍清子远远发配到观内最偏僻的一角。

不过为了照顾面子及玄青派的道教体统,老真人又留下规定,每日有一名弟子到逍清子那里听道,至于人选,全派上下轮流前去。

殉道日这称谓不径而传,成为玄青派上下的梦魇,便是逍遥子与玄青七老也逃不过此劫,到了自己的殉道日那天一样要硬着头皮前往逍清子那里听他那如紧箍咒般的讲道。

因此,也难怪公判大会上众人听说罚无名伤好之后随逍清子学道会如此高兴,困扰在玄青派上下三十余年的噩梦“殉道日”终于有了解脱一日,便是逍遥子心底里都偷偷的松了口气,何况他人乎。

再说无名,小家伙的身体自我修复能力令人瞋目结舌,如此沉重的外伤不到一月时间已痊愈如初。当然他恢复如此之快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玄青派所有人都希望他早点好,早一天好了便早一天救大家脱离苦海。

而负责给无名疗伤的那位玉字辈弟子由于马上就要到他的殉道日,更是不遗余力,使出浑身解数,甚至偷偷将观中珍藏的疗伤圣药九转玄丹偷了一粒出来喂给无名吃,拼着被发现受罚也好过殉道日到逍清子长老那里殉道……哦……是听道。

无名痊愈的消息震动了整个玄青观,除了重伤在床的无礼、无禄两个倒霉蛋外,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然而世事岂能尽如人愿,无名做出了一件令所有人捶胸顿足的事。

他跑到逍灵子面前,顶着一张好似万年玄冰的冷脸道:“我要回家。”忘却的记忆便象是被锁住一般,当记忆的锁被那重重一拳打开了,记忆也就找了回来。

寻回记忆的无名自然不愿在这个如吕家村一般被人欺负的地方呆下去,养伤期间每日都在寻思着待伤好之后立刻动身返回万鬼林。这么长时间没见到山中那些好朋友,还真想它们。

然而无名简简单单的这五个字听在逍灵子耳中却有若五道惊天霹雳一般,逍灵子有些失态的叫道:“不行!本座决不许你回家!”算算这老道的殉道日也快到了,最近一月来逍灵子不知有多得意自己那无比英明的决定,这时听无名这么说,难怪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无名正眼都没看老道一眼,转身就向外面走。他到这里来本就是通知一声,而对方的任何反应都与他无关。

逍灵子更是急了,展开绝世身法拦在无名身前。

还没等他说话,以为这老家伙要对自己不利的无名想也没想,一个恶狼扑食,张牙舞爪的扑向逍灵子。

逍灵子心道:“掌门师兄说的当真有理,此子确实天性凶顽,决不能放他入江湖。”给自己的决定多找了一个理由,老道自然更觉理直气壮。

无名两只小爪子刚刚抓出,蓦然眼前人影一晃,老道已没了踪影。小家伙大讶,他从没见过有人竟能比他速度还快的,凭直觉猜到老道在身后,抬腿后撩。

逍灵子果然闪身到无名身后,抄手握住无名的脚腕,运劲攻去,无名只觉一股酸麻感觉沿脚腕经脉瞬间遍及全身,登时站不住身形,瘫倒在地。

老道这招与黑灵山小潭边所认的那个师父一模一样,无名倒是来了兴致,张口问道:“你这招是很厉害的武功吗?”

逍灵子一愣道:“那是自然。”

无名平静中略带兴奋道:“我要学,你教我。”

“这个……”逍灵子心中犯了难,在公判大会上自己已经宣布这小子终身不得修习玄青派武功,可看这情形,如果不传他武功,他定不会留在观里。玄青派乃是正道第一门派,不能干那强行押人之事。如此一来,大家岂不还要继续着殉道日的噩梦,等等……再过十来天可就是自己的殉道日了,想着逍清子那恐怖的老家伙,逍灵子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无名,即使违背公判大会的决议。

想到这里,逍灵子将无名抱到椅子上坐好,努力做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道:“无名,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本座去去就来。”说完急匆匆出了道室,去找掌门逍遥子商量。

再说无名,无名自恢复记忆后,养伤时曾试着修炼太叔公传给他的气功。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体好似出了问题,不知怎么回事,练功时竟然一点气感都没有。

他自然不晓得由于紫极元胎过体时巨大的冲击,他体内经脉被搅得一塌糊涂,他没有死已经是一个奇迹了,如果不是曾被怪树与小花的灵气伐毛洗髓,他根本是必死无疑。

体内经脉错位,身体自然丧失了感应天地灵气的能力,今后他若想练气,除非另一个奇迹的发生。

逍灵子一路猛展身法,一阵狂风般冲进逍遥子的灵天宫。

逍遥子正在打坐冥想,抬眼见逍灵子罕有的急迫不觉心下一奇,问道:“师弟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慌张?”

逍灵子道:“启禀掌门师兄,方才无名突然跑到我面前说要离开玄青观回家去。”

逍遥子回山后一直潜心于武学,早忘了无名是自己带回来那个闯了大祸的野娃娃,心中还道:“一个无字辈小子要回家你这个长老也如此着急,真是……”嘴里自然不会这么说,一派雍容平和道:“他既要走便随他去,难不成咱们玄青派少了他还维持不下去了?”

逍灵子晓得自唯一劲敌陆天涯死后,掌门师兄寂寞之下专情于武事,怕是忘记了无名的重要性,急道:“师兄怕是忘了,无名就是师兄你上月带回来的那个小子,入派第一天便将三个无字辈弟子打成重伤,有两个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了地呢。”

这么一说,逍遥子记起来了,点头道:“我记起来了,那小子的经脉颇为古怪。”

逍灵子苦笑道:“他的经脉古不古怪现在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回家。”

逍遥子道:“回家便回家,也没什么……什么?他要回家?不行!”话刚说了一半,总算想起殉道日这要紧事来。

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逍遥子身为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门人,统领江湖正道,可说位高权重。然而只要想起那位逍清子师弟,他便头痛难当,宁可同陆天涯大战三日三夜,也好过听逍清子讲道。

同玄青派所有门人弟子一样,逍清子是逍遥子心中永远的噩梦。

逍遥子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干咳两声道:“无名没说他为何要走吗?”

逍灵子道:“没说。”

逍遥子忍不住皱眉道:“师弟可有什么好办法能够留下他?”

逍灵子道:“方才他说想习武,只是公判大会上我已宣布他终身不得修习玄青派武功,这可如何是好?”老道狡猾的将烫手山芋扔给了师兄。

逍遥子也是一只老狐狸,怎会上师弟的当,轻松挡了回去:“确实不好办,师弟掌管派中刑罚,可有什么好办法?”

逍灵子暗叫老狐狸,只是自己的殉道日就在眼前拖延不得,无奈只得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师兄看这样可好,拜托师兄以掌门身份发一个通告,就说无名乃是玄青派弟子,正道中的一分子,正应该习练武功增强我正道实力,如此便能收回公判大会的决议。”

逍遥子沉吟片刻才道:“如此一来对师弟的威信怕是打击不小哩。”

逍灵子一副壮士断腕的决心道:“为了我玄青一派的福祉,师弟我这点威信又算得什么?”

逍遥子点头道:“既如此便这么定了。”

逍灵子大喜,施礼告退,又一阵风般刮回自己的道室。

刚进门就被蹲坐在椅子上的无名吓了一跳:“你……你怎的能动了?你是如何自解制脉术的?”

无名纳闷的看了他一眼道:“什么制脉术?你刚走没多久我便能动了。”

逍灵子自然晓得自己制脉之术的功效,便是师兄逍遥子也休想在半个时辰内自己冲开被制经脉,想起师兄方才提到眼前此子经脉颇为古怪,当下难以置信道:“让本座查查你的经脉。”说着走上前来。

由于老道提前说明了,无名倒没什么过激反应,老老实实伸手让逍灵子察看。同逍遥子一样,逍灵子也对无名那乱麻般的经脉无可奈何,最后不得不放弃。

别说逍灵子,恐怕便是创出玄神元胎大法的魔门始祖也无法解释无名身上的状况。紫极元胎是吸收了历代魔尊的真气精华所结,在进入无名丹田时与丹田内原本的真气融合发生了变异,它能自动的将进入无名体内的真气吸为己用。故此逍灵子虽以其雄浑的内力暂时制住无名,但随着制脉真气被变异后的紫极元胎吸走,无名自然能动了。

逍灵子记起自己本来的目的,整了整心神道:“无名,本座可以传你玄青派的无上神功,只是你必须每日到逍清子长老那里去学道,闲暇时才可习武。”

无名心思单纯,只要能学到那厉害武功,什么都不在乎,当下点头答应了下来。可怜的小家伙就这样掉进了别人的套中,成了整个玄青观的替罪羊。

第一卷 第九章 学道

第二天一大早,无名在逍灵子的带领下,穿过重重殿宇,来到玄青观最西端一处矮房前。

逍灵子虽明知从今起玄青观已脱离殉道日的噩梦,可真来到这记忆深刻的房门前,仍禁不住心中有些发毛,暗中运功行了两个周天稳了稳心神这才道:“逍灵有事参见逍清师兄。”不怪逍灵子如此郑重有礼,便是逍遥子来到这里也要如此。

房中一个沙哑刺耳的声音传出:“是逍灵来了,近来吧。”

逍灵子听到这恐怖的声音只觉得全身上下所有的汗毛全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心中赶忙安慰自己:“无量天尊,从今以后再也不用听这声音了。”打手势示意无名跟随,推门走入房中。

房间很暗,无名眯眼凝神观瞧,发现这房里除了两个破旧蒲团,竟无任何摆设。其中一个蒲团上盘腿坐着个老道士,不知道这老道士有多就没打理过自己了,一头凌乱的长发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住,道冠陷在蓬乱的头发之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长而乱的寿眉与更长更乱的胡须纠集在一起,让人很难看清他的长相。

无名不知道学道是什么东西,可跟一个如此邋遢的道士又能学什么好东西,心中想了想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逍灵子冲逍清子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逍灵此来给师兄道喜了。”

逍清子脸上眉毛胡子一通耸动,无名估摸着他是在笑,然后那沙哑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逍灵说笑了,喜从何来?”

逍灵子强忍心中想逃离这里的感觉,尽量保持平时声调道:“自今日起本观新进弟子无名将长随师兄身前学道,这岂不是一件喜事?”

那堆眉毛胡子又是一通耸动,逍清子颇为欣慰道:“终于有一心向道的弟子出现,此实为我玄青之福。”

逍灵子不愿耽搁时间,将无名拉到逍清子身前道:“无名,从今日起你就专心随逍清子长老学道。”说完向逍清子作了一礼立刻告退,离开了这噩梦般的房间。

逍清子拍了拍地上的蒲团道:“无名,坐下来说话。”

无名一言不发的蹲坐在蒲团上,不驯的上下打量逍清子。

眼见无名如此无理,逍清子却毫不在意,默默坐在那里,任凭无名的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当无名不驯的眼神最终定格在逍清子的眼中时,无名呆住了。

无名从没见过这么清淡平和、无欲无求的目光,那目光深邃而空灵,仿佛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上。出奇的,无名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瞬间平静极了,而这种平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很古怪,却又舒服非常。

就在这时,逍清子那刺耳的声音在无名耳中响起:“孩子,你可知道什么是道?”

无名木讷的摇摇头,还没有回过神来。

“道乃是宇宙的本源与实质,是天地开辟前宇宙浑沌混一的原始状态,道孕育世间万物,道无名无状、无所不在。”

很明显无名没有听懂,但原本沙哑刺耳的声音在他耳中却有若蛙鸣蝉唱般的天籁之音,而一身邋遢的老道士也变得出奇伟岸。

逍清子身在这陋室之中,心神却仿佛遨游在天际,嘴里吟唱着道家经典道德经:“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也。故恒无欲也,已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眇之门。

……

……

……

……”

无名虽然一个字也未听懂,然而却彻底沉迷于那平和的目光与沙哑的声音之中,仿如被催眠了一般,整个心神缓缓进入另一重天地,那是只有精神才能感受到的天地,在这片无垠的平和世界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存在。

不知何时,逍清子已停止吟经,落在无名身上原本清静平和的目光此时却微微有些许情绪的波动,眼神中透出一丝迷惑。

他从未见过似无名般透出如此矛盾气息的人,在无名身上他感受到了天下间至清至纯的精气,而这乃是他修了近乎一生的道所一直追求却仿佛永远也达不到的境界。然而要修成这等境界太难了,以前他甚至以为这是一个前人想象出来的境界,现实中不可能达到。

这还不算什么,令他更加吃惊的是,无名身上还隐藏着一股更为惊人的暴戾之气,这股至浓至烈的暴戾之气虽隐而不发,却有如藏在蒲团中的钢针,以逍清子的修为也不免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逍清子声如蚊呐般自语道:“想我逍清全心研读道经十余载,方才体会到道心境界,又经五载苦修才能进入道心至境。而眼前此子,虽拥有至清至纯的精气,却又一身暴戾,怨气充顶,与道差之千里,然而竟能在瞬间体会并进入道心至境。这……这却当作何解释?”

直到中午时分,无名被送饭来的道童惊醒,这才魂归紫府,回过神来。

醒来后无名的第一个感觉便是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似乎有什么不同了,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

抬眼间正与逍清子的目光碰到一起,无名怔了一下,好奇心驱使下不觉问道:“方才我是怎么了?”从没人教过无名何为礼貌,他说话自然直来直去,不知使用敬语。

逍清子仔细观瞧打量无名一番,出奇的发现进入道心至境修炼的无名身上隐藏的那股戾气竟未减分毫。心中边琢磨不定边答道:“汝进入了道心至境。”

无名自然不晓得何谓道心至境,又问道:“什么是道心至境?”

逍清子道:“道心至境只可意会无法言说,汝体会到了便是到了。”

无名怔了一下,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吗?摇摇头不再多问。灵鼻闻到道童送来的饭菜香气,也不打招呼,自顾拿起一份吃了起来。

看着无名这自把自为无一点规矩约束的模样,逍清子好奇极了,多年的无为修行竟抵不住这时的好奇心,忍不住问道:“无名,你的家是怎么一个样子?”

虽然无名不懂尊敬为何物,可对眼前这邋遢老道,心中却不自觉产生一股敬意。若是别人问他这话,他定会毫不理睬,此时却出奇的老实答道:“我没有家。”

逍清子心道:“难怪如此戾气充涨。”好奇心更被提起,忍不住又道:“你可愿将以前的事情说与我听?”

无名沉默着吃食着碗中的素菜白饭,就在逍清子以为他拒绝了自己时,无名将碗筷放下,淡淡的开始叙述起自己的过去。无名的声音平板的不含一丝感情,仿佛故事中那个被村人当作妖魔转世的小童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逍清子却从那平板的声音中听到这个孩子充满血泪的控诉与愤怒,他那经过多年修行,不沾凡尘的心沉甸甸好似灌满了铅。

直到无名说起了黑灵山万鬼林中的那群动物朋友时,语调之中才有了些许人的感情。

而听说无名自幼就与众多猛兽奇蛇为伍而不受丝毫伤害,逍清子突然记起道德经中一段经文: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蜂虿虺蛇弗蜇,攫鸟猛兽弗博。

刚刚读到这段经文之时,逍清子怎都不信世上竟会有这等奇事。现在,眼前的无名证实了世间确有此事,联想到无名身上那股至清至纯的精气,老道似有所悟。

无名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将自己的故事说了个遍,只除了在潭边拜师学艺那一段,因为他答应了陆天涯决不将这事说与别人听。

算来只怕无名九年来说过的话加在一起也不见得能比这一次说得多,可说大异他平日的性格,或许这就是机缘吧。

逍清子听罢无名的故事,脑中一片混乱,反而更加想不通无名是如何得能体悟无上道心至境的。

逍清子心有疑虑仿如明珠蒙尘,再也无心讲道,抬手道:“无名你先回去,明日清晨再来听道。”

无名无甚所谓的站起身来,礼也不施一个,就这么直直的走了。

出了逍清子的矮房,无名心中一动,记起逍灵子答应自己可以随他习武,前文已经提过,长于山野的无名对于力量有一种迫切的渴求之心,登时急匆匆循来时的原路在观中穿行。

观中当值的一个护法弟子玉真见无名身着俗装在观中这么胡乱穿行,立刻纵身拦在他身前喝问道:“观中重地岂容你这无字辈弟子乱穿,速速回去无字辈大院,不然就将你押到规法殿受罚。”

玄青观中有一百名护法弟子,皆是各辈中的精英高手,专职维护观内规则秩序,身属规法殿。规法殿是玄青派处置门下违规弟子的所在,殿主自然就是逍灵子。这些护法弟子在观中威风极了,普通门人弟子见到象征护法弟子身份的浩然巾哪个不是如老鼠遇猫般敬畏非常,而能成为护法弟子是每一个玄青门人最引以自豪的事情。

无名却全不当这护法弟子是回事儿,理也没理,只把眼前的人当做一堵挡路的墙,绕开他继续自己的脚步。

玉真自两年前被逍灵子选为门中护法后,在观里威风惯了,哪个弟子见他不是躬身行个礼?没承想眼前这无字辈小子竟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当场气的愣了片刻,等回过神来更觉气往上撞,一个飞纵又挡在无名身前,喝道:“好大胆子,竟敢如此不将派中护法弟子放在眼里,不将你带到规法殿治罪,你还不晓得咱们的厉害。”说着伸手如电,拿向无名。

玉真有点大意了,在他想来无字辈弟子不过练了两天基本功,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偏偏碰到无名。

经过一个上午道心至境的修炼,无名实得了许多好处,其中一项便是原本就超人敏锐的反应更加神奇,玉真的手才动,无名已直觉的伏低身子,妙至毫微的躲过那奇快无比的一抓,同时手脚一齐用力蹬地,一招恶狼扑食扑了出去。

玉真一招走空还来不及吃惊,见无名已如离弦之箭般一头冲向自己怀中,距离实在太近,眼看躲闪不及,大惊之下忙运气于胸腹之间,硬生生受了这一扑。

无名锋利的十指虽然抓不开玉真运功护体后有若坚革的肌肤,然玉真的道袍却遭了殃,只听嘶啦一声,黄色道袍破开一个大口子,露出结实的六块腹肌。

玉真大窘,回手拿住无名的脖颈向上一提,举到与自己平视,同时出指点了他身上四处穴道,这才以自认为生平最凶狠的目光死死盯在他的脸上。

无名却对那目光有若不见,心中想的是:“这道士伸指在自己身上点了几下,自己竟然动弹不得,莫非这就是太叔公所说的点穴术?”心中想着不觉就问了出来:“你方才那个就是点穴术吗?”

“……”玉真不知该说什么好,眼前这无字辈小子不但毫不害怕自己,反而问出如此白痴问题,等等……方才他与自己说话竟然都没用敬语?他好大的胆子!

玄青派最重辈分伦理,辈分低的弟子见到长辈一定要打稽首问礼。派规中规定,遇到长辈不行礼者,杖责二十,禁闭半月,教而不改者,驱逐出教。想到这里,玉真冷笑道:“小子,你等死吧。”说着展身法提着无名直奔主殿东侧的规法殿而去。

穿过棂星门来到规法殿前,一个身穿青色道袍苍字辈护法见玉真道袍腹部破开个大洞,手提一个明显是无字辈弟子的小子急冲冲跑了进来,不觉眉头一皱道:“玉真,你身为护法弟子却如此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玉真慌忙停下身来,施礼道:“玉真参见苍梧师叔,请师叔恕罪。这无字辈弟子公然在观中乱蹿,弟子上前管教,他竟敢突然对弟子出手,弟子一时大意,这道袍便……便被他撕破了。”

“什么?”苍梧闻言不禁好奇的打量起无名来,据他所知,自那位令所有人头痛的超级问题人物下山以后,二十余年来派中还从没有哪个弟子敢公然反抗规法殿弟子。更何况玉真的功力他是知晓的,便是再大意,也绝非无字辈弟子所能近身。

苍梧曾见过无名,当下便认了出来,心中猛然一抖,暗道:“这不是被发配到逍清师叔那里学道的那个无名吗?怎的下午就跑出来了?”到逍清子那里学道,太阳不落山逍清子是不会放人的,近三十年来从未有过例外,这小子今儿破了礼,这意味着什么?苍梧想不通,随即一摆手道:“既如此,事不怪你,你带他去见长老吧。”

玉真恭敬的应了一声,提着无名进了规法殿。

规法殿内庄严肃穆,十二根巨柱仿佛可以支撑起天宇,殿北正中矗立着一座三人高的巨大仙人塑像,乃是创派始祖玄青五子中的法宏子。而逍灵子此时正闭目盘腿坐于神像前的蒲团之上。

玉真恭敬行至逍灵子身前,还没开口说话,就觉手上一震,被点了穴道的无名竟然突然间挣脱了他的控制,跳到了地上。

那一瞬间,玉真吃惊的目瞪口呆,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愣在那里,都忘记再将无名拿住。

接着,无名又干出了另一桩令他感觉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事情,这小子走到逍灵子长老身前,仿佛踢自家小狗一般抬脚踢了踢逍灵子盘坐的腿。

其实玉真提无名一进规法殿,逍灵子便知晓了,只是平日里习惯了不听禀报不睁眼维持那庄严法相的他虽觉得今日有些异样,仍没想到竟敢有人冒犯打坐中的自己。即使闭着眼睛,他依然可以通过身周空气的流动清楚的知晓那人是如何用脚轻蔑的踢自己的。

逍灵子大怒,猛然睁开双目,两道精光有若实质般照在无名脸上。

就在玉真以为无名这小子死定了的时候,一幕令他险些以为是在做梦的荒诞情景出现了。

平日里威严的令观中所有弟子畏惧无比,自玉真入观以来从没见到有过笑容的逍灵子长老竟然……竟然在看到无名后,那股灼人的勃勃怒火瞬间熄灭,脸上还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虽然那笑意别提有多勉强,但……确实是在笑。逍灵子长老居然在笑?若不是亲眼得见,玉真更愿意相信母猪会上树。

这还不算,还有更让玉真吃惊的,逍灵子笑容敛去后一贯严厉的口中又以堪称和蔼的声音对那冒犯他的无字辈小子道:“原来是无名,你不是在跟逍清子长老学道吗?怎么这么早就跑出来?”

玉真偷偷使劲拧了自己大腿根一把,剧烈的疼痛告诉他,虽然一个身无武功的无字辈弟子可以自解被制穴道,而观内以严厉著称的逍灵子长老在被这小子无礼冒犯后竟还含笑招呼,但眼前这一切确实是真的,绝不是他在做梦,即使这一切更应该出现在梦中。

等等……长老方才唤这小子什么?无名?

第一卷 第十章 麻烦归来

无名!这古怪无比的小子就是那个无名?那个入观第一天便因严重伤人被发配到逍清子长老那里学道,拯救玄青观近两千门人弟子逃离殉道日的噩梦,被认为有史以来年纪最轻却对玄青派影响深重的无名?

如此说来他能自解穴道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玉真心中如此自我安慰。

其实连逍灵子更高明的制脉术都制不住无名,何况玉真那点功力的点穴术。若非无名进入道心至境后体内经脉得到最大程度修复,原本被紫极元胎冲击的乱七八糟的经脉已基本恢复原状,他的点穴术甚至找不到无名的穴道,自然更谈不上制住穴道。

随着无名体内经脉的修复,紫极元胎吸收体内真气灵气的能力更加厉害,半刻工夫不到便将玉真封穴的内力吸收的点滴不剩。

无名之所以一直任由玉真提着也不挣扎,只是因为他没感觉出玉真的敌意,而无名可不会觉得被人提着有什么不好,感觉似乎与骑在黑子、大灰的背上差不多,只是有一点点不舒服罢了。

无名随意的坐在逍灵子身边的蒲团上,却不知这举动在玉真甚或所有玄青弟子的眼中是何等惊世骇俗兼大逆不道,偏着头道:“那老道让我明天清晨再随他学道。”

逍灵子皱了皱眉头,他也想不通逍清子怎会破例只讲了半天道便将无名放了出来,不过随即他注意到无名说话从来不带敬语,鉴于自己是玄青观执掌刑罚的规法殿殿主,怎的也要稍尽职责,当下道:“无名,不要总是老道老道的,说起长辈时要使用敬语。”

无名才不管什么叫敬语,他心中最惦记的是习武,是让自己变得更强,直通通道:“你现在教我武功。”完全肯定句,甚至可以说是个命令句。

玉真虽已不把无名当正常人看待,听到他在长老提醒过后仍然你你我我的,仍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注意到玉真的逍灵子被转移了注意力:“玉真你不在观前当值,怎的擅离职守跑回规法殿来?”

玉真身子一抖,回过神来,躬身行礼道:“启禀长老,弟子发现无名在观中穿行便上前阻止,哪想到他竟突然暴起袭击弟子。”说着指了指撕裂的道袍以示证明,又道:“弟子才将他带回规法殿请长老定罚。”他本还想说无名不敬尊长,可看到无名对长老那更加大逆不道的举动,他决定还是不说为妙。

逍灵子看了看玉真道袍上那条巨大的裂口,心中可为了难,按照观规无名这等行为最轻也要打上几十大板,再禁闭个一年半载,可如此一来谁替他去殉道……哦……是学道。

就在逍灵子左右为难的时候,等的不耐感觉受了欺骗的无名大声质问道:“我要你现在教我武功你怎不答,昨天是你这老道亲口答应我的,难道想赖账。”

尖锐的童音在原本安静的大殿内回响,伴随着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殿中其他护法弟子的头不约而同的转向了声音发起的方向。

逍灵子从未试过像现在这等窘迫,一张老脸胀得通红,颤抖的胡须、紧抿的双唇与太阳穴处跳动的青筋显示老道要发飙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字辈中年护法弟子慌慌张张毫无一点高手风范的跑进大殿,边跑边惊慌叫道:“师……师父,大事不好了,大……大事不好了。”

来人是逍灵子的得意弟子苍字辈有数高手之一苍穹。正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泄的逍灵子见到苍穹那慌张窝囊的模样登时爆发出来,怒喝道:“混帐!苍穹你这是什么样子,修行了三十年的功夫都修到哪里去了?”

被师父如此训斥,苍穹却仍没有一点好转,一阵风般掠到近前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大叫道:“他……他回来了。师父,那个人回来了。”

逍灵子的胡子翘起半天高,但想及能让平日稳重的苍穹如此慌张,应该是有大事发生,强自按捺住胸中怒火,喝道:“什么那个人回来了?到底什么人?”

苍穹似是费尽力气才将那恐怖之人的名字道出:“麻……烦!”

逍灵子冷哼一声不屑道:“什么麻烦?”可随即一个噩梦般的人物猛然自记忆深处蹿起,老道那么高的修为也忍不住有些失态的惊道:“什么?麻烦?是……是那个麻烦吗?”

没等苍穹点头,突然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响彻天宇:“逍遥!立刻前来接驾。”

逍灵子脸上立时没了血色,颤抖的双唇中吐出几个字:“麻烦真的回来了。”

无名才不管麻烦不麻烦,还嫌不够乱的道:“老道你说话算不算数?”

逍灵子一震醒过神来,哪还顾得上与无名纠缠,匆匆站起身形向殿外冲去。

无名怎甘心被骗,叫着“老道休跑”,追了上去。

搞不清状况的玉真傻愣的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呆呆的问道:“苍穹师叔,什么是麻烦?”

没人答他,规法殿内所有三十岁以上的护法弟子皆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至于那些三十岁之下的护法弟子,脸上的表情是与玉真一模一样的迷茫一片。

玄青观山门处,一老一少。

小的是个浑身痞气的少年,一身衣衫满是补钉,发乱如草,然而若仔细打量便会发现他的五官非常标志,眼睛又大又圆,鼻子方正挺扩。此时他正歪着脖子满面邪笑的盯着山门前高大的一座三间四柱七楼牌坊撇嘴道:“老杂……咳咳……老道,上面写的什么?”

老的是个老道士,身材瘦小干枯,一身道袍已破旧的看不清原本的颜色,脸上沟壑层叠满是岁月的痕迹,一对迷茫无神的小眼睛听了少年那前两个字突然射出两道危险的光芒,令早已领教过他厉害的少年立刻改正错误。

老道头上稀稀落落几缕花白枯发上歪歪扭扭的别着个破道冠,好一副不起眼的模样。只是如果懂行的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破烂道冠竟然是玄青派道冠中级别最高的五老冠。

玄青派道冠共有五种,一为黄冠,也称月牙冠或偃月冠,是初入门的道子辈小道士戴的。二为五嶽冠, 形如覆斗,上刻五嶽真形圖

,玉子辈弟子顶戴。三为星冠,也是覆斗形,上刻五斗星形,苍字辈弟子顶戴。四为蓮花冠,也稱上清冠,逍字辈的诸位长老才能戴。

最高级的道冠是五老冠,冠如莲瓣,中绣五老像,乃是玄青派中那些辈分超越四辈弟子之上的超级长老所戴。

老道哼了一声道:“青风,再让为师听了那混账话,有你好消受的。”

少年悻悻道:“你这老道好没道理,少爷我在崇州城过着好吃好喝的逍遥日子,凭什么要随你来这等鸟不拉屎的野地来学武,少爷也再告诉你一次,少爷叫程怀宝,不是什么狗屁的青风。”程怀宝心中暗自问候老道各辈祖宗,强自将他掳到这穷山僻壤不说,还硬给他起了个道号叫青风,说什么是玄青观青字辈弟子,真格是岂有此理。

老道昏花的眼中又险出那种危险的光芒,死死盯在少年程怀宝的脸上,心中却泛起一丝无奈的感觉,这小子是第二个能令他无奈的人。

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刚见到这小子时的情景。自己在崇州城大街之上无意中发现这个小子,当时他正在偷一个富商模样人的钱袋。这并不是吸引老道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这小子竟然拥有百年难得一见的最适合修习武学的身架骨骼,俗称为一步登天。

老道近百年的岁月里首次起了收徒的念头,便跟在少年身后而去,又意外发现原来这小偷竟将自己偷来的钱送了给几个睡卧街头的残疾孩子。

能有如此心性更加坚定老道收徒之心,在一街角无人之处将少年拦下,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道:“小子,可愿随老祖习武。”

谁承想这少年惊讶的打量一番老道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制。

老道身份何等尊崇,从来只有人怕他,有生以来头一遭遭人笑话,倒也觉得新鲜无比,竟没发作。

少年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抱着笑痛的肚子强忍道:“老道你骗人也不要用如此可笑的话来骗,就你这随时蹬腿闭眼的模样还要教我武功,哈哈……”说着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老道脸上神色丝毫未变,只是眼中射出两道异样目光,后来少年才知道,当这异样目光出现时,肯定有人要倒霉,而那次倒霉的正是他。

老道伸指遥空在少年身上点了一下,一股无形指气透指而出,少年好似毫无知觉一般,仍在大笑,只是似乎笑得更加开心。

突然,大笑中的少年发觉了不对,怎么……怎么他明明不想笑了,却怎么也止不住这笑声,他猛然想到定是眼前老道士搞得鬼,当下喝问道:“哈哈……老杂毛……哈哈……你……哈哈……在少爷……哈哈……身上搞了什么……哈哈……鬼……”

老道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答道:“小子你不是喜欢笑吗?老祖便成全你,要你一次笑个够。”

一阵花样百出兼恶毒至极的谩骂夹杂在笑声中从少年的口里喷泻而出,足足半个时辰没有一句重样的。老道也不生气,只是冷眼看着,只有眼中不断闪烁的那种危险的光芒透露出他心中其实早已怒火翻滚沸腾了。

终于,少年骂不动了,别说骂,便是笑都已上气不接下气,他从没想过笑竟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情,比屁股上挨板子痛苦一百倍,而倒霉的是此时的他正在经历这等非人的痛苦。

少年开始求饶,那些痛苦忏悔的词汇与笑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感觉有些可笑。

老道心肠硬如坚石,任凭少年怎么哀求就是不理,直到少年力竭昏倒。

少年苏醒过来之时,发现自己已身在一处不知名的树林之中,费力的坐起身来,感觉身体虚弱的紧,抬眼见那恶老道就站在自己身前,登时忘了自己受过的罪,破口大骂道:“干你娘,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老杂毛……”

老道头一次遇到刚受了自己教训还敢如此辱骂自己的人,二话不说又是两指点了过去,少年痛苦倒地,浑身抽搐,双眼翻白……

如果这少年不是天下最倔强的人,便绝对是天下最记吃不记打的人,再次醒来后的他好似根本没记住方才的两次教训,仍是破口大骂。

就这样,一老一少一路斗法,一个硬要收徒,一个坚决不干,谁也拿对方没一点办法。

少年程怀宝对老道危险的目光早已习惯无比,斗法了一路,知道老道的底线是什么,毫不在意道:“这道观好大,老道你真的是这里面的道士?”

老道冷哼一声道:“为师乃是玄青观中最为人尊敬的元老级长老,能拜在为师的门下,是你前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程怀宝撇撇嘴,才不信老道士的话,就凭他那没一点德行的所为,会为人尊敬才是见鬼的事情。

两人说话间已来至山门前。

玄青观山门面阔三间,为砖石垒造,三券门。两侧各建八享照壁,门前有石狮、华表各一对。

看着程怀宝满面不信的神情,老道心里不爽至极,有心显一显自己的身份。敲门不用手,抬脚咚咚踢了两下正中的朱红木门。

旁边小门吱呀一响,出来一个小道士,看那身灰色道袍,是道字辈新入门不久的弟子。

小道士迷惑的看了看一老一少,虽见两人衣着邋遢,却没有小瞧,打一稽首问道:“敢问前辈来玄青观有何事?”

程怀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喃喃道:“好一个玄青观中最为人尊敬的元老级长老,这可好,人家连认都认不出来。”

声音虽轻,却怎瞒得脱老道那对灵耳,老道脸面上有点挂不住了,迷糊小眼猛然睁圆,重重一哼,声如闷雷,震的那小道士脑袋一晕,身子乱抖。

恰巧此时苍穹离此不远,听了这无数次在噩梦中出现的哼声当即知晓什么人来了,立刻屁滚尿流般跑去禀报师父。

小道士知晓来人大不简单,更是恭敬道:“不知……不知前辈……”

没容他说完,老道已截断道:“逍遥那小子现在可在观里?”

小道士被他这天大的口气吓得有些结巴道:“掌……掌门现在……在……在观里。”

这会儿程怀宝调笑的声音自后面传来:“老道你就别装了,这么大年纪了还骗人家小道士。”

老道自遇到程怀宝后第十三次生出将这混账小子挫骨扬灰的想法,这会儿他真希望自己是魔门的人,不用那么多顾忌就好了。

他已将他所会的所有手段都用了,便是换成个铁人,怕也早也化作一滩铁水。偏偏这小子受罪之时倒像个正常人般哀叫求饶,可过后又仿佛没事人般忘了个干干净净。

没想到这世间除了逍清那整天讲道的小家伙外,还有能让他头痛无比的人存在。

老道郁闷之极,猛然扬声道:“逍遥!立刻前来接驾。”声如洪钟,响彻天宇。

第一卷 第十一章 无法无天

向来安静祥和的玄青观突然间好像炸了窝一般,几乎所有三十岁以上的门人皆面色铁青,一脸恐慌的模样。

逍灵子身法如电,拼老命赶向山门,他晓得那位绰号麻烦的老祖宗等待的时间与观里要倒霉的弟子人数成正比。

数道同样快捷无比的人影几乎同时到达山门,正是掌门逍遥子与玄青七老。八人互望一眼,发现各人脸色都不太自然,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七老竟忘了要向掌门逍遥子行礼。

逍遥子大声喝令守门弟子:“速速打开正中朱门。”

两个守门弟子不敢怠慢,咯吱声中正中那两扇巨大朱门缓缓打开。

逍遥子在前,玄青七老在后,急步迎出山门。

在邋遢老道身前,八人齐齐高呼:“恭迎师叔祖回山,徒孙等拜见师叔祖。”说着除逍遥子因掌门身份只行稽首礼,其余七老皆行跪拜礼。见到掌门与七位长老都跪拜在地,山门处其他玄青弟子哪敢怠慢,扑通声一片,顷刻间跪了一地。

程怀宝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邋遢老道得意洋洋的回头瞥了程怀宝一眼,那一脸炫耀的神情再明白不过。

说起这老道,来头大的着实令人难以想象。他道号至真,别看在江湖上默默无闻,没人知晓,却比逍遥子师父青云真人还高了一辈,是青云真人的师叔。

至真老祖的武功从没人见识过,虚虚实实谁也说不清深浅,可他对于真气的绝妙控制却令观内所有门人弟子全心叹服之余更加痛心疾首到了谈虎色变的地步。

提起玄青二怪,年纪在三十以上的玄青弟子无不熟知,正是这位至真老祖与逍清子他们两个。只是由于至真老祖于二十年前下山游历,因无人愿意提起这噩梦般的人物,因此后进弟子才会无人知晓有这么一位恐怖人物的存在。

虽然并列为玄青二怪,可这老道与逍清子却大为不同。

逍清子充其量也就是唠叨的令人心烦罢了,人品在观中却是有口皆碑,再烦他的弟子也挑不出他人格方面的一点缺陷。

而至真老祖……观中弟子对他的评价一致得紧:性情乖张古怪,不近人情至极。

老道当年在观里时的恶行令人发指,他打着创新武学、光大玄青的响亮口号,经常随手抓过派中弟子进行他所谓的内力试验。

所谓内力试验,便是将或阴或阳、或缓或急不住变换的真气攻入他人体内不同经脉穴道,以测试受者的感受,程怀宝一路所受的非人虐待便是老道当年内力试验的成果。

经受过内力试验的玄青弟子不计其数,便是玄青七老之中也有两三人尝过那地狱般的滋味。以至于到了后来,无论至真老祖走到哪里,他周围方圆数十丈内莫说人迹,便是鸟兽皆望风而逃,被誉为玄青奇景之一的真空地带。

由于他在观里辈分独尊,青云真人还健在时,对这位不依常理的小师叔(至真老祖辈分虽高,年纪却与青云真人相差无几)也没一点办法。每当提起这位令人头痛无比的小师叔,老真人时常挂在嘴边的就是“麻烦”二字。久而久之,“麻烦”成了至真老祖的代名词,同殉道日并称玄青观两大劫难。

若说观里还有唯一一个令至真老祖不敢招惹的人,怕只有与他并列玄青二怪的另一位逍清子了。甚至有人猜测,至真老祖之所以离开玄青观下山游历,不过是想逃脱他的殉道日罢了,不然又怎会特意选在他自己的殉道日前一天游历。这或许是逍清子唯一为玄青观做下的一件好事。

至真老祖看着程怀宝一脸见鬼神情,心中得意无比,只觉自己终于在这混账小子面前扳回了一城,心情大佳,一手捻了捻下巴上几根杂毛,一副有道高人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低俗得紧,他道:“小王八蛋们,都起来吧。”

逍遥子与玄青七老大窘,面色尴尬的站起身来。也难怪,想他们最小的也六十好几了,居然还被人当着众多门人弟子叫成小王八蛋。

逍遥子上前一步无比违心道:“师叔祖圣驾返山,徒孙们不胜欣喜,恭迎师叔祖入观。”

至真老祖呵呵一笑道:“慢来慢来,近日老祖我新收了一个徒弟……”说着用手指了指身后目瞪口呆一脸白痴像的程怀宝又道:“你们这帮小王八蛋还不快来见过师叔。”

“……”逍遥子与七老只觉眼前有些发黑,即使以他们的深厚定力也险些被眼前的事情气晕过去,其实他们宁愿晕过去,也好过叫一个稚龄少年作师叔。

还是逍灵子反应最快,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行了一礼恭敬道:“启禀师叔祖,玄青观派规所定,新入门弟子必须经过无字辈晋级大会方才能正式拜师,因此……”

至真老祖性格虽然乖张,但对祖师所定派规却也不敢违抗,听了这话干脆道:“如此说来老祖我倒是忘记了,便依派规所定,先让我这徒弟作无字辈吧,道号就叫……无风。”

只听一个激烈的童声反对道:“我不同意。”正是程怀宝。

就在逍遥子等人一脸惊喜,以为程怀宝不想入观的时候,这小子来到至真老祖的身前一脸谄媚道:“师父,徒弟怎能起如此少了威风的名字,岂不是给您丢脸吗?”

原来程怀宝一直以为老道满口胡诌,没想到今日一见原来全是真的,想他一个崇州城中的小扒手,能够学到高深武功成为武林高手本是梦中之事,这时眼见可以梦想成真,自然立刻改变原本态度,巴结起眼前这个疯癫老道来。

眼见这个比滚刀肉还难缠百倍的小子终于屈服,至真老祖心中这叫一个受用,小眼一眯道:“徒儿所说也算有理,索性你自己想个名字吧,记住开头第一个字要是无字。”

逍遥子等人脸上一阵菜色,心中还来不及悲哀自己终于还是逃不脱一个不满十岁的师叔的悲惨命运时,程怀宝已道:“那徒儿便叫无法无天吧,多么大气的名字。”

逍灵子身掌刑罚之权,闻言立刻习惯性喝道:“无知小子休在这里胡闹!道号只能有两个字。”

程怀宝连至真老祖的地狱酷刑都不在意,又怎会在意逍灵子这未来晚辈,斜着眼睛不屑的瞥了他一眼才不满道:“师父,怎么您老人家还没说话,那满嘴胡子的小王八蛋竟抢在您前面开口了,这可是对您的大不敬啊!”

“哼!”随着重重的一哼,两道凌厉的目光自至真老祖小眼中射出。

逍灵子身形一抖,暗叫坏了,想到那些受了麻烦老祖酷刑的师兄弟们痛不欲生的惨状,后背之上一阵发冷。

就在这时,无名从观内追了出来,他一眼认出站在前面的逍灵子,立刻扑上前去,扭住逍灵子的脖领怒道:“你这个言而无信的臭老道,快快教我武功。”

虽然无名如此无礼,逍灵子却满心感激,丢面子总好过面对以“麻烦”为名的师叔祖的怒火。

至真老祖的注意力立刻被无名转移开去,虽已离山二十年,可观里的规矩他还记得,什么时候无字辈的弟子都这么大胆子了,竟敢扭起逍字辈长老的脖领子。

这小子有意思,至真老祖这么想着,不觉和颜悦色道:“小娃娃,你这是在做什么?”

别说无名不知道眼前老的快要成精的老道有多么恐怖可怕,便是知道只怕仍会和现在一副模样——鸟都不鸟他一眼。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逍灵子身上。

至真老祖何曾被人如此忽视过,眼中那令人胆战心惊的危险光芒再次出现,直通通迸射在无名的脸上。

一股强烈至极的危险感觉袭上无名的心头,无名终于转过头来,循着危险感觉的来路,眼神同至真老祖对视在一起。

至真老祖有心压服无名,运功自双目中迫出两道精光,一股强大至极的压迫力随之涌出。站在无名身旁的逍遥子与玄青七老受了池鱼之殃,赶忙运功稳住心神,这才没躲开目光。

无名再次令所有人大吃了一惊,仿佛没受到一丁点影响,对视的大眼眨都没眨一下,一股杀气由淡至浓,渐渐自他身上散发而出,即使以在场众绝顶高手的定力也不觉身上一阵发凉。

当初在水潭边与陆天涯初遇之时,陆天涯曾以魔门至高绝技天魔眼相试无名,面对魔门的天魔眼他都毫不含糊,何况至真老祖一时心血来潮的眼神迫力。

至真老祖心叫邪门,却不甘心失败,小眼瞪得溜圆,大有与无名进行持久战的打算。

一老一少谁也不服谁,大眼与小眼死死胶着在一起。

场中突然静了下来,若非淡淡的山风在轻轻拂动,真以为这一刻时间与空间已经完全静止了。

围观众人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渐渐流逝,心情也由原先的惊奇变为了好笑。不能怪他们,这一老一小已好似蜡像般足足互相盯了两炷香的光景(相当于现在的二十五分钟),好似两个小娃在赌气比谁先移开眼神或是眨动眼睛似的,这场面足以令任何严肃的人笑出声来。

很明显两人的眼睛由于长时间没有眨动湿润,早已酸涩难当,只是强自凭着坚韧的意志支撑,两人眼角肌肉不约而同出现抽搐的现象。

至真老祖心中暗自叫他那死了快八十多年的老娘,实在捉摸不透眼前这小子怎么这么厉害,心中暗自后悔,这不没事给自己找事吗?那小子爱揪逍灵的脖领子让他揪就是了,揪坏了也是逍灵的脖领子,自己没事插什么嘴,真要输给了这无毛小子,一张老脸可往哪里搁?不行,决不能输!

场中诸人以程怀宝定力最差,也以他最不畏惧至真老祖,因此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的他终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小子边笑边走向无名,从无名刚一出现,他便觉得这小子有意思,很对他的胃口。能让那可恶的老杂毛如此难受别扭,也算替他出了口恶气,自然更对他胃口了。

感觉到有人走近,无名不自觉将眼神瞟向来人。

只听“嗷”的一声大叫,至真老祖没一点形象的跳起一丈余高,边跳边大叫道:“哈!我赢了!哈哈!虽然你小子很厉害但又怎比得上老祖我。哈哈哈!”那放光的双眼,得意的神情不禁让人对老道的年纪产生疑问,难怪人常说老小孩,所谓返老还童大概指的便是这个。

而逍遥子等心中则在无比庆幸中,幸好玄青观地处山野,附近没有人烟,不然玄青观的脸便被这为老不尊的老祖全丢光了。

程怀宝走近无名,一脸招牌式的邪笑道:“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程怀宝,道号无法无天。”这小子还认准了无法无天的道号了。

头一回有个年纪相仿的人主动和善的与自己打招呼,无名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愣了片刻才机械的答道:“我叫无名。”

程怀宝笑道:“无名?原来你也是无字辈的,你的道号可没有我的威风。无法无天,厉害吧?我自己起的。”

无名不知该如何回应,索性默然以对。

至真老祖自觉赢了,心情大佳,自然不会再同无名计较,扬声道:“老祖我来了半天,怎的还不请我入观?不欢迎吗?”

逍遥子同玄青七老一阵不敢恕罪之声,恭恭敬敬将这位“麻烦”迎入玄青观。

自此后玄青观进入了开派有史以来最混乱不堪的时期,观中弟子还来不及庆祝逃离殉道日,“麻烦”!而且是超级大麻烦又回来了。

不但大麻烦回来了,还带回一个比大麻烦更麻烦的小麻烦——无法无天。

第一卷 第十二章 两个小祖宗

话说见识了老杂毛至真的威风,程怀宝终于答应入玄青观习武。

由于他有至真老祖撑腰,那无法无天的道号再也没人敢过问,逍灵子第一时间遣人将这位少爷的来头交待给无字大院管事的道洪。

道洪自然将这位有史以来第一个四字道号的少爷当小祖宗看待,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个单间。谁知这位无法无天小爷却不领情,说什么过烦了孤独的流浪生活,打算尝试一下集体生活,并且点名要同另一位小祖宗无名住在一起。

道洪无法,只得随他。

自从那场打架事件后,无字大院中的所有弟子皆怕定了无名,谁也不敢同野兽般的他住在一起,生怕睡梦之中他疯性发了被他咬死。

道洪也怕这小祖宗再闹出什么大事来,索性给他分了个单间。

两个无字辈中最让人头痛的小祖宗住在一起,是福是祸大概只有天知道。

程怀宝自幼流落街头,过惯了颠簸流离的日子,突然间时来运转,进入如此大规模的道观中习武,而且还身份特殊,无人敢惹,一时适应不过来,整晚睡不着觉,拉着无名说个不停。

无名从没碰到过这么能说的人,更准确说是从没碰到过对着他这么能说的人,自然觉得好是新鲜,虽自始至终不回一话却听得认真无比。

夜,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当头一声雄鸡打鸣之时,外面传来阵阵脚步之声,无字辈弟子练功的时刻到了。

程怀宝足足说了一夜,把他自有记忆以来所有的事情全倒了出来,这会儿依然精神矍铄之极,听了脚步声好奇道:“兄弟,外面是怎么了?乱七八糟的。”

听了程怀宝那么多不幸的往事,无名才知道原来世间还有那么多悲惨遭遇的人,他不懂何谓同病相怜,却在心底产生了与程怀宝亲近的感觉,闻言他不自觉答道:“到练功时间了。”

程怀宝早习惯自说自话,整整一晚无论他怎么问无名,无名都没说一句话,早已做好了无名不答他的准备,因此无名突然的回答令他愣了片刻,随即兴奋的坐起身来,拉起无名就往外跑,边跑边兴奋叫道:“终于可以练武了,哈哈……等将来咱们练成绝世身手,便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娶美人发大财了,哈哈……。”

无名猛然站住身形,程怀宝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摔上一跤,转过头来疑惑的道:“怎么了?”

无名面无表情道:“我要去学道。”

“学……学道?”程怀宝的嘴里可以塞进一个拳头:“你这么小的年纪学那玩意做什么?又不能当饭吃,还是练武好,走到哪里都没人敢欺负。”

无名沉默的摇摇头,他答应过别人的事情从来算数。

程怀宝无奈的看着无名,心中摇摆不定,虽然无名总是那么冷冰冰的,可出奇的程怀宝却觉得与他很投缘,虽然昨晚无名没答一句话,他却知道他一直在认认真真的听,这便够了,从没有人把他当人看待,更别提认真听他讲了一夜的废话。

因此当程怀宝拉无名出房门时已在心中做下了一个决定,一个男人的决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只是没想到刚做下这个决定,无名就给他出了个难题,是独自留下来习武还是有难同当的陪无名去听那劳甚子道,左右为难。

终于,程怀宝下定决心,兄弟战胜了练武,学道就他娘的学道了。

颇有壮士断腕感觉的程怀宝使劲一跺脚道:“干他娘,学道便学道,小爷舍命陪兄弟了。”

无名不理解程怀宝为何作出这个决定,自幼生长在畸形环境中的他对于人情世故毫无知觉,再加上一直与动物生活在一起,他的思想简单极了,那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休想阻拦。

而现在程怀宝却作出了他完全无法明白的决定,这让无名很困惑。

莫名的一股暖流缓缓流过无名那颗被寒冰包裹的心,这感觉对无名来说很陌生,但是!那么的温暖,那么舒服!

无名有生以来第一次好像对他那些动物朋友般对一个人轻声道:“走吧。”简单的两个字中包含着罕有的温度与感情。

两人出了无字辈大院,旁若无人般大摇大摆在观内行走。一些早起练功的各辈弟子好奇的打量他们,在他们的印象中还从没见过有如此大胆的无字辈弟子,敢在早课时辰在观内乱蹿,按照派规这可是要驱逐出观的大罪。

正想着就见一个护法弟子从另一边走来,众弟子心道有热闹看了,两个小子要倒霉。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们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那位护法弟子见到两个无字辈小子后突然一副见鬼的神情,随即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恭恭敬敬躬腰向两人行了一礼。

再看那两个小子,一个好象理所当然的理都没理,另一个则笑眯眯走上前去似长辈般拍了拍那护法弟子的肩膀。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玄青弟子都以为大家是在做梦,其中有不少偷偷拧自己大腿的,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哎哟之声连着响起。

不是做梦!

这两个无字辈的小子是什么来头?

自有不少消息灵通的弟子出来为大家解惑,那个笑眯眯的小子是那位麻烦老祖的弟子,将来的青子辈小祖宗,掌门与众长老见到他也要行礼称一声师叔。而另一个冷冷的小子便是救大家脱离殉道日苦海的无名,这位小祖宗更是不得了,敢当众揪住规法殿殿主逍灵子长老的脖领子,在麻烦老祖喝阻时还与老祖打了起来。

没办法,传言总是被夸大的,就这样,无名与程怀宝出名了,被后世誉为玄青两个小祖宗的称号便是在这个早晨传播开来的。

受到如此众多眼神的瞩目,无名毫无所觉,自顾自走他的,程怀宝则有些飘飘然起来,感觉自己象个大人物般,不觉小胸脯也挺起来了,小脸儿也扬起来了,走起路来威风八面,嚣张至极。

来到逍清子简陋的道室门前,和以往的习惯一样,无名门也不敲一下直接推门而入,只是如果细心观察就会发现他推门的动作比平时轻柔了许多,因为他尊敬逍清子,虽然他不知道尊敬是什么东西。

道室很暗,程怀宝没有无名那么好的眼力,费了好半天力气才终于看清室内简陋至极的模样,心中一阵叫苦,暗道学道果然没有前途,脑海中打算着明天说什么也要拉无名去练武。

逍清子有些疑惑的看着随无名进来的这个浑身痞气的小子,三十年来这还是头一个不请自来到他道室的玄青弟子,看这身打扮也是无字辈的。

逍清子并没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只是起身将自己盘坐了三十余年的蒲团推给程怀宝,自己则坐在地上。

程怀宝也没谦让,一屁股坐了上去。

经过一天的沉思,逍清子仍然没想出无名轻易进入道心至境的原因,最后只得理解为天赋与命运的结果。

虽然勉强得出这么个不是结论的结论,逍清子仍忍不住仔细打量无名,无名从不会躲避别人的目光,尤其是逍清子那平和清淡的目光,两人的目光对在了一起。

逍清子突然发现,无名的眼眸是如此清澈,那里面没有一丁点世俗的东西。

一瞬间,逍清子顿悟了,原来如此。

何谓道心?自然之心就是道心。

无名的心正是最接近于道的自然之心,没有一点世间俗念,更没一点规矩约束,真正符合道之根本——自然、无为。

修道的最大障碍是什么?是欲望!

世人皆有欲望,便是逍清子自己也有羽化飞升、登录仙籍的欲望。

而无名呢?无名不知道什么是欲望,以常人的观点是无法理解他的,说他浑浑噩噩也许更为贴切,然而混沌却正是道的本源状态。

眼见无名与那比老杂毛更邋遢百倍的老道又对上了眼,程怀宝终于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啼笑皆非,心中暗道:“原来兄弟有与老道对眼的习惯,这个爱好比较特殊。要是我,只会与天下间的美女对眼,这么邋遢难看的老道士有什么看头?真搞不动这家伙。”

顿悟后的逍清子对道的认识更上一层楼,口中不自觉地开始诵颂道经:“五色使人目盲,驰骋田猎使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使人之行方(意:行为不轨),五味使人之口爽(意:口味败坏),五音使人之耳聋。是以圣人之治也,为腹而不为目。故去彼而取此。

……

……

……”

随着这沙哑低沉的诵经声,无名再次缓缓进入道心至境,精神似脱壳而出,遨游于不知名的空间之中。

程怀宝的精神也脱壳而去,别误会,他没那慧根自然入不了道心至境,他是入梦了。

昨晚上本就没睡,此时逍清子的声音对他来说无异于催眠曲,片刻工夫他便头如捣蒜,随即陷入甜美的梦乡。

无名紧皱着眉头醒了过来,他是被吵醒的,被巨大的呼噜声吵醒。

抬眼就发现逍清子眼神古怪无比的看向他身边,转头看去,程怀宝脑袋已经垂到盘坐的腿上,响亮无比的呼噜声正是从这小子的嘴里发出的。

无名有些不知所措,依照他以往的风格,此时肯定已将这捣乱的家伙扔出房了,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阻止他这么做。

无名迷惑的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

无解。

面对眼前这听道听至呼噜震天的小子,逍清子的心头如被重锤敲了一下,一些往日从未有过的想法纷纷涌上心头。

“我到底在做什么?三十年来我到底做了什么?执著的要观中弟子听闻大道至理,然而三十年来无数弟子在我面前如坐针毡,有人悟道了吗?算来只怕只有无名一人。那么我到底在做什么……”

同样的无解。

道室中充斥着程怀宝那响亮的呼噜声,逍清子与无名同时陷入沉思中。

程怀宝在浑身的酸痛中醒来,那酸痛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盘腿睡觉,气血运行不畅的必然结果。

他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来,却被另两人直通通射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吓了一跳,直觉以为脸上出了什么问题,伸手去摸,摸了满手的口水。

程怀宝尴尬的搔搔头道:“就算我睡觉流口水,你们两位也不用这么惊讶吧?”

无名直板的声音响起:“你打扰了我修道。”

程怀宝干咳两声道:“道有什么可修的,人活在世每日不过三饱两倒,求个痛快自在,何必自找罪受。念经能当饭吃?便是真能当饭吃,也是世间最难下咽的东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程怀宝无意中的一番话听在逍清子耳中却有若醍醐灌顶一般,这个修道修了几乎一生的老道无意识的重复着程怀宝的话,突然身形一震,眼中神光四射,多年来困扰他的瓶颈终于被他参破,嘴中喃喃道:“五十余年来逍清皆有若井底之蛙,只知坐井观天,然天下之大岂是井中之蛙所能知晓。不体遍人生百态,如何参得透大道至理?出世然后入世,入世乃为出世。我错了,执念一场误我三十年修行,罢!罢!罢!道者有缘,无缘者如何修道,我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无名与程怀宝却糊涂了,两个小子大眼瞪小眼,皆不知他嘴里唠唠叨叨的说的是什么。

逍清子回过神来,眼见两个小子迷惑不已的打量自己的眼神,微微一笑,颔首向程怀宝施了一礼道:“小友方才一席话,点醒逍清三十年执念,逍清在此谢过。”

程怀宝木讷的点了点头,心道:“可不能让我这兄弟修道,看这老道修道修得有些疯癫了。”

逍清子又对无名道:“无名,即日我将入世修行,恐怕无法再引你修道,藏经殿中有道经三百余卷,你可任意翻看参悟。你生俱灵根,乃与道有缘之人,然若要悟道,仍需苦修不辍,切记切记!你二人去吧。”说罢冲二人一挥手。

无名心中有无数疑问,可没容他提出,已被程怀宝硬拉出道室。

出了道室,程怀宝才道:“这老道真啰嗦,叽里咕噜说了那么多居然一点不累。幸好不用随他学道,不然迟早学的与他一样疯癫。

无名默然,心中在想逍清子的话,经历过道心至境中那奇妙无比的感受,他对于道这个东西真的有了兴趣。

第二天,一个消息震惊玄青观上下,玄青二怪之一、玄青两大劫难“殉道日”的始作俑者逍清子长老下山了。

没人知道原因,逍清子走时只对掌门逍遥子说要入世。因此所有的玄青弟子都理所当然的认为逍清子是被无名与无法无天两个小祖宗逼跑的。

不然怎会那么巧,无名听道的第二天,无法无天听道的第一天,足足有五十余年足不出观的逍清子长老突然决定入世了。

第一卷 第十三章 基本功

如果说逍清子下山玄青观中有失落的人,恐怕只有无名一个。对于那个眼神中充满宁静祥和的老道,无名心怀尊敬。

逍清子下山前作了交代,指定无名为他的道法继承人,有权随意入藏经殿研读道经。这个交代没任何人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以无名的沉默寡言,决不会像逍清子般啰里啰唆的给人讲道,如此则困扰玄青观三十余年的殉道日阴云终于彻底消散。

观重上下,包括麻烦的至真老祖皆在心中暗自感激无名与无法无天。

逍清子下山时全观上下弟子几乎全体出动,在山门前欢送,声势之隆重便是掌门逍遥子也没受过这等礼遇。

当逍清子孤独的背影渐渐从人们的目光中消失时,不知怎的,

几乎所有人心中皆升起一种异样的感受。对这个一生执著于大道却始终得不到大家认同的人,他们分不清到底是厌恶、畏惧,还是尊敬、同情。

逍清子下山唯一受影响的便是无名,因为他再也不用听道了。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无法无天程怀宝便拉着无名跑到大院中随所有无字辈弟子一起练拳。

谁知兴冲冲的他当头便被泼了一头冷水,原来派规中规定,新到的无字辈弟子必须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基本功锻炼,之后才能与大家合练拳脚功夫。

考虑到两人身份的特殊性,道洪决定派出专人专门负责他俩人的基本功训练。

一个叫道同的倒霉蛋被硬派了这项艰巨的任务,带无名与程怀宝来到大院的一处不起眼角落,练起了基本功。

何谓基本功?其实就是抻筋锻骨等外门入门功夫。

道同先做了示范,轻轻松松一个劈叉,两条腿成一字笔直的横坐在地上,然后转腰成骑坐式,一腿在前一腿在后,绷得笔直,上身慢慢前倾,直到鼻尖碰触到前腿膝盖这才停住。

收式起身后,道同恭敬道:“您二位这几天便先练这个吧。”

早在道同示范时,程怀宝脸色便已难看至极,听了这话,更是一副刚吃下死耗子般表情,大叫道:“开什么玩笑,小爷到这是学那高深武功的,怎么却要练这杂耍的东西。”

若换了别人敢说这话,早被道同一通教训了,偏偏对上这两个天大来头的小祖宗,他不敢。道同脸上肌肉一僵,随即又和气道:“没有良好的身体柔韧性,便是最简单的功夫也练不好,所以派规中才规定新入观的无字辈弟子要进行一个月的基本功训练。”

程怀宝在心中早将定下这混帐派规的玄青祖师认真问候了一番,无奈的眼神瞟向无名,再没一点方才兴奋的模样,哭丧道:“兄弟,怎样?”

无名没有回答,沉默的模仿方才道同的动作,只见他身形缓缓下坐,直到裤裆离地面还有半拳之隔时,很明显无名已接近极限。虽然他自幼长于山野,身体灵活之极,然由于他从未有意练过,因之此等软功并非他所擅长。

无名不甘心,他有一个简单的想法,别人能做到的他就一定也能做到,因此即使已到极限仍然拼命使力下压,对于腿窝韧带间传来的阵阵钻心酸痛毫不理会,面上虽因血色上涌涨得通红,面部表情却无丝毫松动。

程怀宝在一边看得心都哆嗦了,忍不住劝道:“兄……兄弟,不用如此认真吧?这等杂耍般的玩意玩玩便行了。”

无名仍在紧咬着牙使力下压,眼神中迸射出两道坚毅的目光。

终于,无名两腿平直的横坐于地,而为了做到这个动作,他已足足用去了两柱香的时间(相当于二十五分钟)。

道同被无名那坚韧无比的意志力折服了,他在无字辈大院已有两年,亲自教过的无字辈弟子少说也有六七百,哪一个头一次练这基本功不是哭爹喊娘的,更别提有什么人能够不经过“帮助”独自一人做到的。当然,这里面不包括那些有过武学基础的无字辈弟子。

无名待稍稍适应了横叉的姿势,边仰头冲程怀宝招招手,然后指向身旁的地面。程怀宝不确定的道:“你……你不会也让我做一遍吧,别别……那可真会要了我小命。”

无名并未将手收回,又再坚定的指了指地面。

程怀宝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下定决心——今天休息!这基本功明日再练也不晚。

转头刚想开溜,已被无名一把攥住脚腕,无名的力气有多大,手上才一使力,就听程怀宝一通惨叫:“哎……哎哟!轻点……”

看着无名坚定无比的眸子,和始终固执的指着地面的手指,程怀宝知道这次是在劫难逃,虽然他与无名仅仅相处了一天,出奇的他却仿佛非常了解无名,他自己也想不清楚怎会如此,或许这世间真的有缘分这种东西。

程怀宝哭丧着脸道:“我练就是了,无名大哥您可否高抬贵手?”

无名收回手,虽仍劈横叉坐在地上,一双眸子却始终紧紧盯着程怀宝,防备这家伙开溜。看来不单程怀宝了解无名,无名对这狡猾的小子一样了解颇深。

无名松手时程怀宝确实打过撒丫子走人的念头,不过一晃而过,他见识过无名的速度与力量,晓得无论如何也绝逃不脱他的掌握。跑既跑不了,自然只好老老实实练了。

满腹苦水的程怀宝似风烛残年的百岁老人般吃力的弯下腰,然后以与蜗牛比速度的精神缓缓劈开腿,再然后下压!下压!再下压!

可他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裤裆仍离地面有两拳距离。

看着他次牙咧嘴那副痛苦的模样,连见惯这表情的道同都不禁心生一丝怜悯。

终于,道同看不过去了,决定依照以前的惯例,“帮程怀宝一把”。他走上前去,伸掌按住程怀宝双肩,在程怀宝没回过味来前,运力下压。只听“嗷”的一声惨叫在整个无字辈大院上空漂荡回响,院中所有无字辈弟子无一例外将脑袋转向声音发起的方向,脸上皆有受惊的表情。

知道的这是在练基本功,不知道的只怕会以为狼来了。

程怀宝痛苦的瘫坐在地,五官几乎挤在了一块,好半晌后终于咬着牙爬了起来,还没站直身躯,堪称玄青观内有史以来最肮脏的言语已脱口而出:“干你娘,你个先人板板的,你这杂种想害死你小爷爷不成?你……(滔滔不绝中)”

旧话重提,若换了是别的无字辈弟子,只怕早被道同整得死去活来,偏偏对这位无法无天小祖宗,他不敢。

程怀宝做小扒手时练就的骂人神功可当真称得上高明二字,足足一刻钟的时间他愣是没有一句重样的。

小时候在吕家村时,村人骂来骂去就是那么几句,单调无聊的紧,因此头一回听到如此丰富新鲜骂句的无名坐在一边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可挨骂的道同就没有这等悠闲的心情了,只见他的脸色由白而红,再由红而青,最后变为酱紫色。

终于,他忍不住了……

所有无字辈弟子又听到那个角落中传出“嗷”的一声大叫,然后就见道同以袖掩面,大哭着从角落中冲了出来,一直冲进他自己的寝室,“嘭”的一声巨响,将房门甩上。

所有人面面相窥,心中不免猜测那二位小祖宗是如何将五大三粗的道同弄得痛哭出来,这事的难度可不低,绝非常人所能做到。

而管理无字辈大院的各道字辈弟子则在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去伺候那两位小祖宗,不然只怕现在当众丢这么大一个丑的就是自己了。

再说程怀宝,凭着一张嘴就能将一个壮汉说的痛哭而去,心中颇有些自豪的感觉,撇了撇嘴道:“什么玩意,也敢跟小爷斗,要你好看。”无意间转头看去,竟见无名的眼中射出几许崇拜的神采,不觉更是得意忘形,装模作样的冲无名谦虚道:“没什么,这实在是没什么,对手太弱,咱还有更厉害的招数没用呢!兄弟你不用如此崇拜我。真的,不用如此崇拜我。”

无名拉了拉快要忘记自己姓什么的程怀宝,将这小子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然后再用手指着地面,然后道:“继续练,边练边继续说。”

“……”

程怀宝无语。

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一天,程怀宝在无名的强迫之下,练了一个多时辰的软功。并且在无名那执着眼神的强烈要求下,边练的同时还要不停的开骂。这也算不得什么,反正程怀宝可以借着骂人的当转移腿窝处筋肉钻心的酸痛。但最让程怀宝痛苦的是,他从没见过有人能象无名这般听骂听得如此认真而上瘾,只要他一句骂人的话说重复了,立刻就会被指出来,任他程怀宝肚中的猛料再多,也架不住近两个时辰的折腾。

终于,程怀宝认输了,他涕泪横流满面,嘶哑的嗓子痛苦而真挚无比的向无名忏悔,赌咒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骂人了。偏偏无名听他骂人听上了瘾,始终不依,到了最后还从嘴里冒出一句“干你娘!你个混账王八蛋到底说不说?不说小爷削死你。”

这可真应了现世报来得快,无名现学现卖,虽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用在这里却合适无比。

“……”程怀宝在无比的悔恨中昏倒在地,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便是从今以后他决不会在无名面前吐出一个脏字,不!半个脏字也不行!

噩梦般的上午终于过去,拖着两条劈叉劈得快走不动路的腿,程怀宝以一种怪异无比的姿势走着,边走边用哀怨的眼神看着身边走路姿势与他差不多的无名,唯一不同的是无名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痛苦的痕迹,平静的有如一块铁板。

干涩肿痛的喉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程怀宝它需要休息,偏偏这小子是个停不住嘴的人,忍不住抱怨道:“兄弟,你害死我了,看看咱俩现在这走路姿势,还不被别人笑话死。”声音沙哑撕裂,难听至极。

无名转过头来迷惑不解的看向程怀宝,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这种走路姿势会被人笑话。

程怀宝轻易读懂了无名的眼神,不过他实在没力气给他解释了,苦着脸无奈的叹了口气,心中哀叹自己没选好兄弟,找了这么一个恐怖的家伙。

不过……自小到大只有自己让别人头痛,突然有个人能让自己头痛,这感觉也挺新鲜,想着想着程怀宝不觉心情开朗起来,伸胳膊架在无名的肩上,将自己一半的体重压给了无名,借机会报复他一回。

出乎程怀宝的想象,他并未从其他无字辈弟子眼中见到讥讽笑话的眼神,看在他们二人身上的眼神清一色都是畏惧,甚至没人敢与他对视,他眼睛扫过去,对方不是低头便是扭作他顾。

如此一来程怀宝心情更佳,虽然罗圈腿一时正不过来,腰板却挺得笔直。

打饭的窝棚前排起一条长龙般的队伍,在两位小祖宗到来时无一例外全部让开通路,程怀宝才不会客气,拉着无名大摇大摆走到前面,饭盆往案上一扔,比了比道:“盛满。”

舀饭的道字辈弟子不敢怠慢,别人只给一勺的饭菜他们二位一人给了两大勺。

端着满的冒了尖的饭盆,程怀宝得意道:“以后跟着我,兄弟你就等着吃香的喝辣的吧。”

无名无可无不可的走着,并未搭理他。

吃过午饭,程怀宝本打算拉着无名到观里游玩,可无名一心想着逍清子给他留下的那些道经,倒霉的程怀宝反而被无名拉到了藏经殿。

第一卷 第十四章 大丹直指

玄青观的藏经殿坐落在主观西南角,原为元辰殿,乃是供奉六十甲子星宿神像的殿宇,所以又名六十甲子殿,后因原本的藏经殿失火,才将这里改成了藏经殿。

无名与程怀宝早已名传玄青观,自然一路畅通无阻,穿西神路,过元君殿、文昌阁,来至藏经殿前。

别的宫观殿宇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藏经殿却除了他二人不见一个人影静若死域,程怀宝嘟着嘴老大不愿意道:“兄弟,修道没前途的,你看这里连鸟毛都没有一根。”

无名困惑无比的将手指向院中树枝上几只吱喳乱叫的鸟雀,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鸟毛?这不是有吗?

程怀宝目瞪口呆的看着无名,半晌才道:“大哥,你是山里来的吧?连鸟毛都不懂。”

无名认真的点点头,他的而且确是从山里出来的,然后道:“鸟毛不是鸟毛是什么?”

程怀宝觉得事情有些滑稽,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给人解释什么是鸟毛。不过想来无名这家伙听骂人的话都听得那么上瘾,不知道鸟毛为何物又算得什么。

程怀宝俯身在无名耳边唧唧咕咕说了几句,然后才道:“怎么样?知道什么是鸟毛了吧?”

无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受教的点点头,向下看了自己裤裆一眼然后道:“我没有鸟毛,你有吗?”

程怀宝怔了一下:“我……我也没有。”

无名郑重的又一点头道:“你说的对,这里确实连鸟毛都没有一根。”

程怀宝:“……”

用逍清子留下的钥匙打开殿门上的大锁,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霉气,想来是由于长时间无人打理所致。

无名还没怎样,程怀宝已手捂鼻子大呼吃不消。

二人进入殿中,殿内正中供奉着两人高四头八臂奇怪无比的一尊神像,两侧各有一条长幅,上写:圣德巨光天后,圆明道姥天尊。

程怀宝撇着嘴道:“这是什么妖怪?生得如此丑陋怪异?”

他们两个小人那里知晓,这尊神像乃是本殿的主神斗姥像。

斗姥是道教主神中少数的女神之一,乃北斗众星之母,故以名之。

民间有两种传说,一说她原为龙汉年间周御王之妃,名紫光夫人。生九子,初生二子为天皇大帝、紫徽大帝;后生七子为: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君七星。紫光夫人生就四头八臂,乘七豕之车,现紫金巨光,大施法力,而扶危护驾。以能消灾解危,保命延生。

另一种传说更加离谱,说混沌未开以前,有一股太虚无形阴气,乃斗姥元君紫光夫人,与一股太虚无形阳气,曰:元始天王,两气结合诞育九皇。前为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君七曜星,后为左辅右弼合为九皇。斗姥元君应无极生太极,持日月双轮,有天皇大帝、紫徽大帝襄助,居大梵天宫,综日月星辰,为斗极之母。

说白了三个字就能概括——不是人。

大殿四周是半人高的六十尊甲子星宿神像,各个生相怪异,仿佛妖怪。

世人愚昧,将所有未解之事皆归为神仙鬼怪,没有任何来由的敬神仙畏鬼怪,并依此造出无数的神怪来顶礼膜拜。而可笑的是,单从外貌,妖怪与神仙又有哪一个能分清楚?造出来的神仙与妖怪几乎无甚差别。

这其中最离谱的莫过于道教三大主神之一的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实际便是春秋年间的老子李耳。东晋得道仙人葛洪说老子身长九尺,黄色,鸟喙,秀眉五寸长,耳有七寸长,颜有三理上下彻,足有八卦。大家不妨想象一下长成这么一副模样的太上老君是什么形象?

殿内空地上整齐摆放了十余个书柜,每个书柜上面并排码放着数十本道经。

无名随手挑过一本道经便看入了神,将程怀宝忘在了九霄云外。

而可怜的程怀宝先是努力的研究斗姥究竟是男是女,又逐个仔细打量六十甲子神像,最后实在无聊得紧,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偷眼见无名盘坐在地上沉迷于道经之中,程怀宝作贼般轻手轻脚遛出藏经殿。

出了殿门,程怀宝长出一口气喃喃道:“我的娘,无名这家伙可别成了第二个疯癫老道。不行,要想办法救他。今日先不管他,谁叫这小子上午如此折腾小爷。”说着话脚下没停,人已出了藏经殿。

回头再说无名。

说来也巧,可能是上天终于眷顾到无名,他随手拿到的这本道经乃是长春真人邱处机所著的《大丹直指》,讲述的是内丹理论与练功法门。

若不幸拿到一本道德经或杂传类道经,只怕无名看不懂之余,就会死了对修道的好奇心。

道教经典大致可分为四类,一类以老子的道德经为代表,乃入世度人的大道至理,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草民百姓,莫不能从中得到教喻。逍清子便是专研这类道经,讲求的是精神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