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大明首辅》》 · 银月令 · 2026-07-25
虽然眼下京城是在北京,可南京也是京都,那里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大明朝的根本。
黄锦奉上奏折,便小心的站在了一边。
“你丑时才睡下地,不再去眯一会儿?”嘉靖侧眼扫了一眼黄锦,才抬指翻开奏折,“空的?”
—
“便就是这本?”嘉靖感觉有些意外,面前地这封奏折上,一个字也没写。
“便是这本。”黄锦点了点头,“老奴也就是不明白,才急着送来给皇上。”
嘉靖的眉头,立时便就拧成了一个川字。这个萧墨轩,难怪想戏耍朕还不成?
“哈哈哈。”沉寂许多,嘉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身子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万岁爷……”黄锦揪着颗心,连忙上前扶住嘉靖帝。
“他萧墨轩一向自视颇高,却也会遇见难事儿。”嘉靖一边笑着,一边摇头。
“圣明无过主子。”其实黄锦比谁都糊涂,萧墨轩的意思,他不能完全猜透,皇上的这一番笑,也不能完全猜透。可那一句万金油的话,倒是百发百中。
“萧墨轩毕竟年轻,遇见这样的事儿,怕是处理不来。”黄锦有些担心的说道。
“他不是处理不来,是不敢下手。”嘉靖摆了摆手,“又要平了军乱,又要护住南京的官儿们,还不能损了南京故宫,朕也没银子给他,他也难呐。”
“萧大人有法子?”黄锦故做惊喜的问道。
“他是怕朕怪他,怕朝廷里其他人揪住了他不放。”嘉靖也有些无奈地笑道。
“万岁爷不是已经授了王命旗牌,难道还不敢自断?”黄锦小心的问。
“两码事儿,他不看见朕的东西,怕是不敢下手。”嘉靖深吸一口气。
“老奴侍奉万岁爷数十年,还没见着有人上本白板的奏折要万岁爷猜意思地。”黄锦也有些乐了,“这萧墨轩,胆子忒也太大了些。”
“他问朕要话,朕又该如何说?”嘉靖也皱着眉头,“那些全权委托的话,也不用再说了吧。”
“那万岁爷就随便回他几句话便是好了。”黄锦笑道,“谁让他上的只是封白板儿,总不能也还给白板给他吧。”
“对。”嘉靖却是突然一震,“那就还个白板儿给他。”
“去拟一份旨,写明是对着南京振武营军变一事儿。”嘉靖呵呵笑道,“盖上了朕地宝玺,去送了给他。”
“万岁爷……这样可是……”黄锦心里一喜,皇上的这个反应,比自己原想的还要来的好。
原本自个是想着,只要皇上发了话,便由司礼监拟一份旨,照抄萧墨轩那份,换了过来。
眼下皇上也要送一份白板过去,倒是比自己想的更好抽身,自个也不用再牵扯进去。
“再让人捎句话给他。”嘉靖也不回黄锦的问,“也不能由着他自个的脾气,总得给朕一个交代。”
“哎,老奴这就安排去?”黄锦的心里,实际上已经是火燎燎的,可还是要装的平静。
“快去,快去,想是他也等着呢。”嘉靖挥了挥手,“南京的事儿,牵扯南方大局,时候再长,只怕便是要生乱了。”
“哎。”黄锦顺着嘉靖的手势,立刻退出了门外。
“黄公公……皇上……”见黄锦走了出来,冯保立刻迎了上去。
“白板儿。”黄锦呵呵笑道。
“白板儿?”冯保一时没明白啥意思,“那封白板,皇上看了如何说的?”
“白板儿。”黄锦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哦……噢……”冯保这才明白了一半,“皇上也回个白板,那便是可以照抄上去便是。”
“皇上让咱们送一封白板过去。”黄锦呵呵笑着,走到了前头。
“白板儿?”冯保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皇上也让送封白板圣旨去给萧墨轩?
这事儿,萧墨轩疯,怎么皇上也跟着他疯?乱了乱了,世道乱了,皇上古板了这么多年,也会学着逗人了。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章 好饭好菜
川门大营里,李遂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挥手招过
“这几日大营里的伙食,都是如何备的?”李遂小声的问道。
“回李大人的话。”军需官只当李大人是要关心士卒,忙不迭的回道,“本地产的白米白面都备了个齐,每人每天又加了一斤猪肉。”
“好。”李遂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后营里的那二十五人,多关照着些。”
“是,是是。”军需官脑袋点的像小鸡啄米,“下官一定尽心安排。”
说起来,真是让人嫉妒。这么一伙子人,不但杀了堂堂南京户部侍郎,还顺便在南京故宫里边住了几天。最后朝廷派来了萧经略,跟着又是一道圣旨,那些乱军出了故宫,拍了拍屁股又去睡觉了。
再过些日子,说不定还得给他们发银犒劳,就连李大人见了他们都得陪着笑脸,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要是啥时候自个不满起来,是不是也可以拉一帮兄弟,军变不敢,抗一下命总是可以的吧,反正到最后得的都是好处。
不但是军需官心里有这想法,南京城里数万大军,存着这样想法的人确实不少。
张居正不愧的大明贤臣,军乱未平之时,他就看了出来。不过,即使张居正不提醒,萧墨轩自个也已经看出来了。
“米面里边,多掺些沙子,配给他们的猪肉,也放到金川河里浸个半日再拿去。”,李遂脸上表情不换,笑眯眯的对着军需官说道“眼下这顿,便只送些昨个吃剩下的饭菜去便是好了。”
“什么?”军需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饭里掺沙子,还要把猪肉在河里泡半日,这么热的天,提上来不是要变味儿了吗?昨个吃剩下的饭菜,也正准备拿去喂猪呢。
军需官没再问了下去,瞅着李遂那张笑眯眯地眼,只觉得脊椎骨一阵阵的发凉。
南京,午朝门,魏国公府。
“天上的鸟儿成双对,夫妻双双把家还……”
酒风熏得众人醉。直把南京做北京。厅上堂前,一片歌舞升平。南京城里有名的南门班子,吊起了《天仙配》的嗓子,引得一片叫好。
“萧大人,亏得你平定军乱,又对我等兄弟如此尽心。”魏国公徐鹏举,哈哈笑着,举杯向着萧墨轩尽道,“只是当日萧大人那场官威,倒是把本公气得不轻。”
萧墨轩矫旨的事儿。徐鹏举其实并不知道。只是听了李遂的一番忽悠,只说是皇上有怪罪的意思。萧墨轩只是先行小惩,只求对皇上有个交代。稀里糊涂的,徐鹏举和李庭竹居然也算是信了。不但不再怪萧墨轩,反倒是有几分感激。
萧墨轩平日里爱得清净,眼下闹闹纷纷的,并不喜欢。可是逢场作戏,也不是不懂,耐下了性子,陪着一饮而尽。
“子谦。”张居正略饮了几杯,有些心事忡忡地样子。
这几天以来。也都忙着接受应天巡抚的事儿,仔细算起来,也是好几日没和萧墨轩见面了。
虽然心知这个学生也不简单,但是未免也牵挂着。
“张师傅。”听见张居正问话。萧墨轩也是不敢怠慢,移了移身子,凑了近些。
“你和田公公手里那东西。却该是如何料理?”张居正假装端起杯来,用袖子掩住了嘴。
“张师傅问的是田公公带来的东西?”萧墨轩当下就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嘿嘿一笑,举杯回敬。
“其实学生眼下心里也没计较。”萧墨轩讪笑一下,故意点了点头。
“难道你竟是在乎多等这几日?”张居正有些担心,眼睛看着台上的戏班子,嘴里却是仍在和萧墨轩说着话,“皇上也未必不会答应你,眼下可该如何是好?”
“张师傅该也是知道”萧墨轩把脑袋靠在椅背上,略侧向张居正。
“即使学生不来这么一出,振武三卫,军心已是骄悍。”萧墨轩小声说道,“我们从京城赶来这几天,城外围了数万大军,却只是围而不打。”
“振武三卫里边再无能人,也当是看的出,朝廷受不起这么一战。”
“那又如何?”张居正的话里已经有了几分责怪的意思,“南京这么多人都计较不下来,又不是说你一定得能平了下来。”
“张师傅可想,数万大军在外城囤了这么些天,振武三卫为何毫不畏惧?”萧墨轩微微一笑。
“你适才不也说过了,他们是料定了谁都不敢下这个手。”张居正瞅了萧墨轩一眼。
“这便就是了。”萧墨轩缓缓回道,“学生刚到南京,无人熟知学生脾气。”
“可学生若是再来回等上几天,传到了乱军的耳里,必定以为学生心里也是顾忌颇多。”萧墨轩轻叹一声,继续说道,“到时候即使学生摆出攻城地架势,他们倒也未必吃软了。”
—
“那你如何料得匆忙行事,他们必会吃软?”张居正点了点头,对萧墨轩的说法有些赞同。
“振武三卫,此次敢于乱城,坏也就坏在一个‘骄’字上。”萧墨轩说道,“便就是女子撒娇撒泼一般,也得有个骄地对头。无非是想恃势逼迫朝廷,换得一些好处,并不是真的想要谋叛。”
“嗯。”张居正又点了点头。
“兵者,凶也,兵不治则国乱。”萧墨轩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见徐鹏举和李庭竹都端着金杯,正在劝着田义吃酒,才继续说道,“这么些年以来,我大明的士兵,不管是卫所的兵制还是选丁的兵制,从军都只是为了谋一张嘴。磨了军中的锐气,养了一股匪气。而当官的都怕丢了乌纱帽,能忍着便就忍着。”
“即便是一座南京城都没了,日后还可以重建。若是军士再这般骄悍下去,日后只怕虽拥兵百万却无一用。”
“所谓胆大的,却怕了不要命的。”萧墨轩又呵呵笑道,“学生上来就摆出副拼命的架势,才能把他们给吓住,把那一股匪气给压制下去。若是再等下去,给他们回过味儿来,未必会把学生放在眼里了。”
“那你便不怕手里那东西烫手?”张居正顿了顿脑袋,仍是摇了摇头,“便是田公公,眼下也不知晓,只当真是离京地时候皇上赐给你的。若只是你自个也就罢了,还得牵连上其他人。”
“张师傅放心。”萧墨轩呵呵一笑,“有些事儿,皇上心里比你我更是明了。”
其实萧墨轩心里还藏了两句话没说,有些事儿,皇上自然是明白。可有些事儿,也没必要让他那么明白。
至于军队里边,兵士虽骄,可也得有个作乱的由头,倒也不能尽怪他们。
张居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眼见着李庭竹已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连忙闭住了口。
“萧……萧大人。”李庭绣走了过来,一把就勾住了萧墨轩的肩膀,“可容得我叫……叫一声,萧兄弟。”
“当日多……多有得罪。”李庭竹也不等萧墨轩回话,只举着杯在眼前晃悠,“日……日后这江南……江南地地界上面,我们和萧……萧兄弟共进退。”
“如此甚好。”萧墨轩顿时喜出望外。
魏国公徐家和临淮侯李家,是江南氏族之首。兴许论权势,已经抵不得眼下朝廷里的几大家族,兴许连自个萧家都不如。
但是论起财势和在江南的影响,这两家可都是数一数二地。能得和这两家共进退,日后做着直浙经略的位子,也是塌实了许多。
“来……干。”李庭绣哈哈一笑,两尊金杯碰在一起,“铛”的响了一声。
金川门大营。
“妈的,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一名百户,砰的一下把饭菜砸在了地上。
“娘的,说了叫来谈犒银的事儿,等咱兄弟来了,却是不见影儿。”另一名军士干脆直接把盆子扔到了营门外,“都他娘的一股子馊味儿,怕是昨个剩下的端了给我们。”
“哎……”第一个说话的百户,忽然转过身来说道,“这个萧经略,萧大人,会不会是在耍着我们?”
“哼,耍我们?”二十多个人,一起闹哄哄的,“大不了回去聚了兄弟,再闹上一场。凭他萧大人如何得势,也得给摘了乌纱帽。”
“小声点儿,眼下可不是在我们自个的营中。”
“怕他做什么,我们手上可是有他亲自写给我们的免死券。难道发发牢骚,也是不成?”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一章 八月十八
兵部尚书杨博,今个一大早起来可便是乐坏了。
闹了足足有十来天的南京振武营军变,终于定了下去。
算准了这才是萧墨轩到南京的第三天,也不知道内阁和皇上那里都知道了没有。
独乐乐不如同乐乐,便就是他们都知道了,一起去感慨下也是好的。
顺便也得去打探一下,看看皇上对这次兵变有无什么想法,会不会对自己生了不满。
略寻思上一会儿,杨博慢悠悠的坐上了轿子。
“去徐阁老府上。”杨博坐下身来,跺了跺脚。
金川门,大营。
“咕……”一处营房里边,时不时的传出一阵阵闷响。像是什么人拿被子蒙住了头,躲在被窝里故意发着怪叫。
“娘的,老杨,你能不能别再弄出声来了。”黑暗里,一个人翁声翁气的坐起了身来,“你这还叫不叫人睡觉了,好不容易才眯了一会儿。”
“这肚子叫,我有什么法子。”被骂的人似乎有些不满,嘟囓着回了一句,翻了个身,却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
“蹬蹬蹬!”的坐起身来,摸到了桌边,倒了一大碗凉水,“咕嘟,咕嘟。”的灌下了肚。
“等明天,明天。”一碗水下肚,空荡荡的胃里似乎是有了些东西,不显得那么难受了。
“明天萧大人再不出来,我们便自个去找他去。”愤愤的,一方粗瓷碗重重的顿在了桌上。
“闹什么闹,再等上一个时辰天便就亮了。早上的稀粥,勉强还能吃得下去。”
二十五名振武军士,在金川门大营里已经呆了足足呆了好几天。
其实呆在这里,伙食以外,其他倒也没什么。只要不出辕门,大营里随便怎么逛。
就连自己曾经被拿下的兵器也发还了回来,坐在营帐边,路过地士兵们,时不时的还会投来几束羡慕的目光。
可日子过得再逍遥,总饿着肚子也不行啊。每天光碗里的沙子。挑出来都够砌堵墙了。
闹也闹过了好几次,却仍是依然如故。若不是为了等着快到手的银子,只怕二十多人早就全再反了出去。
“都小心着点儿,别炙坏了啊。”营帐后面的空地上,忽得传来一阵阵呼喊。
紧接着,一阵浓烈的烤肉香味顺着帐篷缝钻了进来。
“咕……”原本已经有些被压抑下去的腹鸣,又一阵接一阵的响了起来。
“天还没亮堂,烤什么肉?”一名军士恼怒的挥掌赶开耳边嗡鸣着地蚊子。
“说是京城里来的信儿,要给他们庆功呢。”另外一人没好气的说道。
“庆功?庆什么功?”
“把我们给平了,当然得庆功了。”有些无可奈何的语气。
“烤好了的就全收到旁边帐篷里。记得盖上啊……别给虫子沾上去。”营帐后面的香味和嘈杂声,似乎比身边的蚊虫还要可恶上几分。
“娘的。还睡什么睡。”终于有人忍住不了,气呼呼的站了起来。
“都踩着我们的脑袋好吃好喝,却把我们晾在这里,我们倒是成了冤丁了。”
“走,我们也拿些吃去。”
呼啦啦地,黑暗里站起好几个人来。
“哎……慢着,慢着。”有人起身拦住了,“眼下那些伙头们都在,若是他们不给如何是好?”
“不给就抢呗。”一个满不在乎的声音回道。
“我们是来讨银子地,都已经耗了这么多天了。且没听说炙好的肉都放在了旁边的帐篷里边。眼下离天亮还有些时候,那些伙夫折腾好,该是再去歇一会儿。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去拿上些也不迟。”
话音刚毕。就听见外边有人说道:“都好了,都好了,都收了再去歇会儿吧。”
“嘿嘿。也亏得刚才没急着出去。”营帐里的人,顿时就乐了。
“乒乒乓乓。”的一阵声响之后,外边再没了动静。
掀起帐篷底子朝后面看了几眼,见都已经没了影儿。
“都走啦。”一名尉官得意的挥了挥手,“该咱们兄弟了,他们不给咱们准备吃的,咱们就自个准备。”
“走。”二十五个人,一起爬起身来。
“你还带刀做嘛?又不是去打劫。”隐隐的
有人抓起了刀鞘。
“切肉。”拿刀的人,嘿嘿一笑。
“也是。”问话的人,也顺手从地铺上拿起刀来,其他还有好几个,也依势带起。
营帐后面地空地上,还残留着炙肉的香味,一行人贪婪的抽着鼻子,窜了过去。
“哪个帐篷?”空地后面,共有三个营帐,平日里也都不住人,都像是放东西的。
“分开来去看看好了。”姓杨地尉官,大手一挥,当先朝着中间的那座走了过去,“一会儿天就该亮了,得快些才是。即便受不了责罚,也丢了我们振武营的脸。”
—
当中地帐篷里,当真是放了一张巨大的木桌,上边覆了一面布。姓杨的走步上前,刷的一下掀起了一角。
“叮叮……叮。”一阵并不算响亮的铃声,在营帐里响了起来。
“不好。”姓杨的一个激愣,回身向外闪出。另外一个帐篷里,有几个人抓着几条炙肉,也被惊动,连忙奔了出来。
“动了什么了?”一行人都惊魂未定的,四处张望着。
“抓贼。”东边的营房边,闪出几个伙头军,飞快的向这里奔来。
“快跑。”振舞营军士提稳了炙肉,拔腿飞奔。
几起几落,就跑回了营帐里边,任凭门外的人如何骂着,也不再伸头出去。一个个乐滋滋的,笑作了一团。
直等到天大亮了,门外的人才纷纷散去。此时营帐里的二十多个人已是吃的满嘴流油。
京城,徐府。
“徐阁老,徐阁老,可是把我给憋坏了。”杨博只等徐阶刚走了出来,便一把扯住。
“怎么着,又生了什么事儿?”徐阶见着杨博这么一大早就跑上门来,也是十分诧异。
“喜事,喜事儿啊。”杨博见徐阶一脸茫然,料定他还是不知道。
“这些日子为着南京的事儿,一直揪着颗心。”杨博深吸一口气说道,“眼下这事儿平了,我也是好松一口气了。”
“这倒还是未必吧。”徐阶从下人手上接过面棉巾,擦了擦脸,“那些个乱军,能不能服了萧墨轩倒还未知。”
“未必?”杨博呵呵笑道,“下官适才刚收了南京的信报,振武乱军,已经退回了军营去了。”
“平了?”徐阶有些诧异的回过身来。
“平了,那些乱军见了皇上的圣旨,当日便就退了。”杨博像是也大大松了口气。
“圣旨?”徐阶的眉头,顿时便锁了起来,“昨个司礼监才用了锦衣卫的勘合把圣旨送出了京城,难道这一天,便到了南京?”
“莫不是皇上之前赐的圣旨吧。”杨博一时间还没有想的太多。
“皇上当日降旨给萧墨轩的时候,老夫也陪在万寿宫里,哪里有什么另外的圣旨?”徐阶的眉头,锁得更深。
“这……”杨博微微一愣,抬起眼来,却看见徐阶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顿时心里也是猛的一震。
“难道……”杨博一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慢着。”徐阶伸手一拦,止住了杨博。
“下官只是来报个信儿,若是阁老没其他什么事儿,下官便先行告辞了。”杨博呆坐了半晌,慌忙站起身来。
本来还想问问皇上对这回的事儿,有什么想法,却知晓了这么天大的秘密。一下子,心里也有些不塌实起来。
“杨尚书。”徐阶不等杨博抬步,连忙凑近了些。
“你们兵部的信报,是什么时候传来的?”徐阶开口问道。
“今个寅时到的京城。”杨博连忙回道。
“不对。”徐阶缓缓的摇了摇头,“今个是八月十四,当是八月十八才到。”
“八月十八?”杨博当下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过来,“对,对,是八月十八到的京城。”
“那信报上的东西,可有其他人看到过?”徐阶有些放心不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杨博连连摆着手,“上边写了是呈交给我的,又加了胶漆。”
“嗯。”徐阶凝重的点了点头,“此事万万不可再对他人言语。”
“自然,自然。”杨博和萧家的关系,也是千丝万缕,自然是明白其中的厉害。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二章 毒药
川门大营。
这坐大营是当日为了围困内城而临时搭建起来的,据说搭建整座大营只用了一天时间。
虽然看上去有些简单,可是一根根粗木搭起来的辕门和栅栏什么的倒也结实赖用。
住在这里的士兵,除了有五千羽林军外,其他大部分都是南京周边的卫所兵。
当日听说振武营军乱的消息,这些卫所兵除了惊讶外,还有了一丝希望。
这么多年,占着卫所,耕着军田,虽说已经养成了惰性。
可是一想到有机会建功立业,未免会有了几分热血沸腾。
可是这位萧大人一来,圣旨一出,振武三卫缴械投降。
卫所兵们一边庆幸躲多了一场杀劫,可是心里隐隐的也未免有几分失望。
“先把那边的栅栏拆了。”江宁卫指挥佥事陈晓明,懒洋洋的靠在一根木桩上边,旁边几个亲兵捧着扇子,不停的给他扇着风。
“萧大人可是给你们准备好了酒肉,忙完便放好去放开了吃喝。”陈晓明侧过头来,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营帐。
娘的,这些振武营的东西,成天混吃等死的,还想着发银子。
“忙完了明个就回卫所,躺着床头抱婆娘。”陈晓明愤愤的收回了目光。
自己想乘这一回捞点军功的打算看来是落了空了,回头得多吃喝一些安慰一下。
自己堂堂都指挥使,也是正三品的官,京城里的侍郎也就是正三品而已。
可三品和三品之间,咋差距就这么大呢,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萧墨轩也静静的站在自个的大帐门口。适才已经派人去给振武营地代表们捎了话,等中午过后便要接见他们。
平日里就是熙熙攘攘的大营,眼下看起来更是热闹。
一个个士兵抡着撬杆和大锤,起出木桩上的一根根铸铁钉,又把收下来木头堆成了一堆。
几个伙头军,挤在一起,切着大块的炙肉。相比外面忙活着的士卒,他们倒是悠闲的许多。一万多人聚在一起,指挥使和同知们近来也无心来管这些事情,这些伙头军们这些日子光是在买办上。也揩到了不少油水。
眼下各卫就要回营,倒是希望可以再拖上几天的才好。
“小崽子,叼了去。”军需官在帐篷里边转了一圈,呵呵笑着,拿起一块带着骨头的肉朝着门口扔了过去。
被骂做小崽子的,只是一只土狗,平日里养了用来看护粮仓的,眼下正嗅着鼻子,朝着帐篷里边探着头。
骨头扔出,立刻被一口叼住。土狗发出一阵愉快地呜声,向着营房后面跑去。
“哈哈哈。”军需官看着土狗跑开的方向。开心的大笑着。
“呜……”一阵悲切的嚎叫声,猛得从营房后面传了过来。
不好,军需官心里猛得一沉,连忙拔腿向着营房后面跑去。
等转过了帐篷,只见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崽子”,正全身痉挛着在地上打着滚,嘴巴里面不停的吐着白沫,被激起的灰尘腾起了老高。
“来……来人啊……出事儿,出大事儿啦。”军需官呆立了片刻,立刻回过神来。大声的叫了出来。
刚才吃的肉有问题,一定是肉有问题。军需官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若是真地是肉有问题,只怕自己有一百个脑袋也给砍不过来。
陈晓明微微抬起了头。懒散散的瞅了一眼天上地太阳,这样的日子,也挺无聊的。
正在这时。不远处一阵人叫犬吠猛得传了过来。
有事儿,陈晓明的神经立刻兴奋了起来。
“走,去看看。”抬起腿来,就带着几个亲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一边跑着,心里一边在默默祈祷。九天神灵,大罗金仙,一定得有些事等着我去看,最好还是涉及人命的。当然,别是咱江宁卫的人在折腾就行。
“将军,将军,有人投毒,有人投毒。”军需官看见陈晓明带着人跑了过来,像是抓到了救星一般。眼下这时候,当然得有人帮着证明,自己也是受害者。
几个帐篷里,还放着几千斤肉,幸亏刚才扔了那个骨头,要不回头给人吃了,自个就是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来人,来人。”陈晓明顿时一阵热血沸腾,心里亢奋到了极点。
“快,快,叫人来,把这几座帐篷全围起来,没萧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入。”陈晓
还没有完全把事情搞清楚。但是潜意识里边已经料会到了。
正在拆着栅栏的士兵,立刻得到了命令,呼啦啦地开了过来,把几座帐篷围得水泻不通。
“得……得……得赶快通报萧大人和李大人。”军需官这时候也立刻意识到,这事情自个绝对不能再沾上一点,“有人投毒,有人投毒。”
陈晓明跑到土狗身边,探了下鼻息,已是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的,想来也是再撑不了一会儿了。
—
“好厉害的毒药。”陈晓明也不想去深究,刚才一会前,自己这几天也常这条土狗从面前跑过。眼下正是夏天,若是冬天,兴许还会有兴趣把它做成一锅狗肉汤。
反正嘛,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眼下看着就不行了,当然是非常厉害地毒药。
这样的毒药,要是被人吃下去,至少会有几百人被毒道。不,兴许是上千人。
“我……我我……去禀报萧大人。”军需官颤抖着看了一眼地上的土狗,就要挪开了步去。
“慢着。”陈晓明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刷”地一声拔出了利剑,横在军需官的面前。
“将军……”军需官的心刚有些回位,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在萧大人明断之前,你也是嫌犯。”陈晓明虎眼一瞪,吓的军需官蹬蹬的向后退了好几步。
“全都给我看好了,我去禀报萧大人。”陈晓明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土狗,四条腿还在微微的抽抖着,想是还没死透。
幸亏前些日子没真把它给吃了,陈晓明心里嘿嘿一笑,把剑收回了鞘里。拍了拍铠甲的下襟,就朝着中间大帐的方向一路小跑。
运气啊,运气,一边跑着,心里一边偷着笑,简直是送上门来的福气。
不过……也幸亏被发现了,要不万一是自己吃到了,就完了。想到这里,身上又是一阵作冷。
“萧大人,萧大人。”萧墨轩在大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可巧李遂也来了,正要进大帐说话,猛得听见有人大声叫着自己。
“萧大人,有人投毒,投毒。”陈晓明看起来是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也不过一百丈的距离,也不知怎的就被他折腾成这样。
“投毒?”萧墨轩心里一惊,“哪里?”
“今个庆功用的肉里,被人下了毒。”陈晓明喘了几口,胸里平复了几分。
“可是毒死人了?”,萧墨轩也是大惊失色的。
“这倒是没,幸亏末将等发现的早。”陈晓明有些开心的咧了一下嘴,是应该开心下。
“那就好,那就好。”萧墨轩当下松了口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末将江宁卫陈晓明。”陈晓明见萧墨轩神态轻松了些,连忙自报家门。
“哦,陈将军。”萧墨轩点了点头,“你有功。”
“快带本官去看看。”萧墨轩对着身后的李遂和卢勋等人招了招手,一行人等,跟在陈晓明身后就奔了出去。
见陈萧明领着萧墨轩一行疾步走来,江宁卫的士兵们立刻分出了一条道来。
“萧大人,亏得那条狗偷吃。”陈晓明一边走着,一边指着地上的土狗对萧墨轩说道。
怎么搞的,那条狗的四条腿怎么还在抖,还没有死透吗?陈晓明又悄悄的皱了皱眉头。
“怎么搞的?”萧墨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朝着军需官瞪了过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便就是刚才。”不等军需官开口,陈晓明便抢着说道,全然不顾军需官眼睛里愤愤的目光。
“好厉害的毒药。”萧墨轩继续瞪着军需官说道,“难道这些吃的喝的,都是无人看护?”
“有,有,自然有人看护。”军需官两腿一阵发软,“还在盖布上边接了响铃。”
“那么便就是你们这些伙头军的人?”萧墨轩嘴里吐出的话冷冰冰的。
“大人……”军需官“噔”的一下跪了下来,“就是借给小人几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呐。”
“那你可说的清楚?”萧墨轩紧紧的捏了捏拳头。
“这……”军需官微微一愣,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人,大人,小的有要情上报。”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三章 坑杀
说。萧墨轩的声音无形之中已经提高了几分。
“今个天亮前,有振武营的士卒进过营帐。”军需官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还触动了响铃,伙班里有多人为证。”
“振武营?”周围的一群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萧大人,请让末将去那伙乱贼拿了过来。”前些日子那些振武营的代表们在背后向自己丢过小石子,自己早就气不过去了。眼下有了立功的机会,还可以公报私仇,焉能不争。
陈晓明带着满身的铠甲,半跪下身来,哗啦啦的直响。
“陈指挥。”萧墨轩点了点头,“你有功,事后本官自会奏明朝廷。”
“愿为大人赴汤蹈火。”陈晓明心里顿时乐开了花,我陈晓明终于有出头的日子了。
带着好几百号人去拿二十五人,而且那一群人就都在十几步外,眼下却被他说的壮烈无比。
“走。”陈晓明见萧墨轩点了头,站起身来,振臂一呼,江宁卫的士兵立刻全都跟了上去。
若不是顾及着萧墨轩和李遂还在面前,估计都要冲上去给陈晓明拍灰的拍灰,扇风的扇风了。眼下陈指挥的前途可谓是一片灿烂啊,等跟紧了别掉队才是。
“把这死狗抬走扔掉。”萧墨轩朝着卢勋偷偷使了个眼神,卢勋赶紧叫了几个人,提着地上的土狗朝着营外走去。
“你莫不会真放了毒药吧?”看着一动不动的土狗,萧墨轩不禁皱了皱眉头,微微侧过脸来,小声的说道。
这些肉如果真被人吃了,会不会吃出人命来。
“大人放心。”卢勋偷偷笑了一下。“是用上了霍麻汁,还是大人的面子管用,这可是锦衣卫南镇抚司压箱底的东西。人若吃了,痛苦不堪,深情恐怖,耗尽力气之后便犹如将死,但是只需一日便可回复。”
“那便好。”萧墨轩微微松了口气。也好,被那只土狗先用上也好,省得再让人受那样地痛苦。
振武营的二十五人,快天亮的时候吃了个饱。正舒坦的躺在铺上睡着觉。
只要有东西吃,这里倒是比在卫所里还舒服,连操都不用去出。
突然听着外面纷纷闹闹的,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干脆用被子蒙上了耳朵,甚么也不去管。
“萧大人有令,全部拿下。”营帐外面,猛得传来一阵如雷吼声。紧跟着,帐篷四角的木桩被人拔起,“哗”的一声,帐篷就全倒了下来。
“什么人。”二十五人也是当下大惊。一起抽出枕下的利刃,迎着倒下的帐布就削了上去。几番砍削。一个接一个的从帐篷底下钻了出来,狼狈不堪地。
等钻了出来,顿时又是一起愣住。十几步外,几排阴森森的矛尖,直直的对着自己这边。
“萧大人要找诸位问话。”陈晓明嘿嘿一笑,“先给我把兵刃全拿下了。”
“慢着,慢着。”有人在大声叫着,“我们有免死券,难道萧大人想反悔不成。”
“把免死券给他留下。”陈晓明狡猾的笑道,“只把他们的兵器给下了便是。”
免死券毕竟是萧墨轩给他们的东西。萧墨轩自个如何处置,那是萧大人自己的事儿。对自己来说,绝不能表现出丝毫的不敬。
锐利的矛尖,紧紧的贴在了背后。这时候反抗只怕连骨头渣都不会给剩下。
左右顾盼了一下,“叮叮当当”地把手上的刀全都扔了下来。
京城,户部衙门。
自从萧墨轩离开京城之后。徐阶便要时常地回户部看着一下。
萧墨轩对于帐目虽然不算很精通,可是毕竟极为负责任,这些日子来倒没让徐阶这位户部尚书多劳神。眼下他去了江南,一时间倒是找不到他这般负责的人来帮着把持户部了。这让徐阁老心里也觉得有几分隐隐的可惜。
公房屋外的蔷薇花,开的正烈,浓郁的香气弥漫了屋里屋外。这花虽不是什么名品,可是却是好养。种在这些人来人往的衙门里头,却是正合适。唯一的缺点就是,花上边的刺太多,若是不小心把手甩上去,当下就会被扎出几个血眼来。
“矫旨?”袁炜当下倒吸一口冷气,“可是当真?”
“当是不会错。”徐阶略点了点头,“杨博虽然接的不是南京兵部地急递,可是也是安排在军中的亲信送来的。”
“阁老。”袁炜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阁老您自个知道了便就是了,何苦非得让学生也知道。”
“知
有什么不好。”徐阶看着自己这位还算得意地学生,笑,“省得你日后知道了失了态。”
“若是他人,兴许还可以搏些好处,可做这事儿的却是萧子谦。”袁炜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们若是拿这个兴事儿,只怕会是翻了脸。况且眼下说不定司礼监也会暗中帮着萧子谦。”
袁懋中毕竟不如张叔大和萧子谦,徐阶心里微叹一声。
—
“我们不能说了给萧子谦听,难道竟是不能说给其他人听?”徐阶缓缓地摇了摇头。
“说给其他人听?”袁炜当时便吓了一跳,“这怕更是不好罢?”
“我的意思是,说去了给高拱听。”徐阶呵呵一笑。
“高拱?兴许他也会知道了吧。”袁炜不置可否。
“知道了便是更好。”徐阶的面色,突然略冷了一些,“这回萧子谦去江南,可是他高肃卿推举的,若是有什么事儿,也少不了他的份。”
“阁老的意思是?”袁炜顿时眼睛一亮,“让他们心里有所忌惮?”
“可……万一让裕王和萧子谦心里生了不快?”袁炜仍有些担心。
“那便是看话如何说了。”徐阶轻轻点着头,“一件事儿,用不同的话说出来便是大不一样。只需让他们知道我们也知晓此事便是好了。”
你高拱是我徐阶推举入阁的,眼下却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须得让你也知道这朝廷里面到底是该着谁说话才是。
金川门大营。
萧大人终于接见了,可是谁也没想到,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接见的。
“好哇。”萧墨轩哈哈长笑两声,把手按在了案桌上。
“李大人,军中投毒,当是何罪?”萧墨轩转头对李遂问道。
“当依《大明律》十恶中的内乱之罪惩办,常赦不原。”李遂对着萧墨轩报拳回道。
“萧大人,萧大人,冤枉啊。”二十五名军士当下便慌了神。
“本官赐给你们的免死券,只是免了哗闹之罪。”萧墨轩在笑,但是看起来却比发怒更吓人,“眼下这军中投毒之罪,却是无法可免。”
“萧大人,这是从他们营帐里搜出来的。”江宁卫指挥使陈晓明,小心的捧着几块炙肉走进了大帐。何狡辩?”萧墨轩冷笑一声,直直的盯住了下面跪着的士卒。
“冤枉啊,大人。”二十五个人,心有不甘的嘶吼着,“请大人明查。”
“明查?”萧墨轩又是一阵冷笑,“人证,物证都齐了,可还是要明查?”
“来人。”萧墨轩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全给我押到幕府山去。”
话音刚落,陈晓明便又拔出刀来,也不顾着这一群人的哭喊,推推攘攘着,一起押出了营去。
幕府山便就在离金川门的西边,南京城西北方的长江之滨,山峦延绵起伏,西起上元门,东至燕子矶,长约十二里。
“挖。”二十五名振武军士,刚被驱赶到山腰间,便一人发给一把铁铲。
挖坑,为什么叫自己上这里来挖坑?二十五名军士的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来。
“挖。”一支支长矛,又紧紧的贴到了背后,寒气逼人。虽然眼下正是正午时间,可是附近的松柏林里,像是闪动着无数若隐若现的身影,让人一阵阵毛骨悚然。
“饶命啊,饶命啊。”看着脚下的坑越挖越深,渐渐已经有了一人高,姓杨的尉官当先崩溃,丢下了铲子,紧紧的趴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十只手指深深的插进土里,歇斯里底的嚎叫着。
“嗯!”站在一边的卢勋,轻轻挥了下手,身后的士兵手起矛落,扎了个透心凉。
鲜红的血液,从身体里面淙淙流出,又渗入土中。
剩下的二十四人,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那位萧大人果然是动真格的了。
“弟兄们,别给咱们振武营丢了脸。”有人大声的说着,“死也得死的有志气些,别像个娘们。”
“下去,下去。”四面的士兵拥了上来,把剩下的二十四人一起向坑里赶。
“那萧墨轩看上去面善,却没想到如此心狠手辣,看来是想活埋了我们。”一名振武营的百户,长长叹了口气,“也罢,也罢,抵了我们的命,也算是为五千六百名兄弟争了些东西来。”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四章 南洋的红毛鬼
紧的闭上眼睛,静静的等着泥土埋过胸前,等着死亡刻。
可过了许久,却再没了动静。
睁开眼来,看见的却是一双清亮透彻的眼睛。透着一丝怜悯,又带着一丝嘲笑。
若是这位萧大人就这么着坑杀了自个这些人,估计也就算了,大不了带着一丝恨意去了阴曹地府,等过十八年,再来讨这笔帐。
可是这般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才是真的让人感到一阵阵脊梁骨发寒。
脚边上,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仍是倒在脚下。浓烈的血腥味,带着一丝甜腻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呕吐。
“本官不想杀你们。”萧墨轩嘿嘿的冷笑几声,两道目光像闪电一般穿透了剩下的二十四人的心底。
当面临死亡的时候,可以视死如归,可一旦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之后。这些人的心里,却再没有那么坚强。
信我,或者去地狱。萧墨轩心里突然想起一句传教士的台词,含笑的眼睛不停的闪烁着,正午的阳光在他身后灿灿生辉,俨然像是一位操纵生死的神灵。
“尔等蚁蝼,安敢与朝廷天威相抗,”萧墨轩微微笑道,“即便是本官,也随时可以要了你们的命。却又如何敢携势纵骄,胁迫朝廷。”
“大人饶命,我等知错了。”二十四个人,心里顿时一喜,立刻齐身跪下。
萧墨轩骂他们,骂的越凶越好。骂的越凶,赦免他们的机会越大。
“饶了你们,本官又该如何去对皇上交代?”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萧墨轩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微叹一口气。
二十多个人,灰头土脸地,心里一下子又沉到了底。
“我等一时意气,还请大人指点。”二十四人中有个做经历的,向来比较机灵,听了萧墨轩的话,非但没和其他人一样惊慌,反倒是眼里一亮。
“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你们问了我。”果然不出所料,这一句话说出口。萧墨轩不但没有为难,倒是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请大人明示。”二十多个人,眼里顿时又有了希望。
“你们犯下这么大的事儿,在我大明朝里,是再呆不下去了。”萧墨轩寻了块石头,就要屈身坐下。陈晓明和卢勋两个,忙不迭的凑了过来,扯着自己的衣袖在石头上擦了又擦,才请萧墨轩坐下。
“大明朝里呆不下,那大人要我们去哪?”二十多人。诧异的问道。
“还是去海上寻地方吧。”萧墨轩挥了挥衣袖。
“大人……大……大人。”一群人顿时吓了一跳,“难不成大人想叫我们去做海盗?”
“不成器的东西。”萧墨轩脸色一沉。“难道去海上就只能做海盗不成,本官是朝廷命官,难道还要你们去和倭寇搅在一起?”
“小人等愚钝,实在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刚才说话地经历,开口问道。
“这天下的土地,并非只有我大明朝一处,哪里去不得?”萧墨轩站起身来,朝着天边看了一眼。
“大人……”二十多个人,更有些惶恐,“若是背井离乡。日后兴许还能得一个叶落归根。去了海外,岂不是再无归期?”
古人极重乡土,若不是迫不得已,绝不可能背井离乡。眼下还要他们去海外。兴许连回大明的机会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叶落归根,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本官说了给你们一个机会。自然是和朝廷大计有关。”萧墨轩见他们如此担心,连忙摆了摆手。
“朝廷大计?”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面上露出几分喜色。
“先都爬上来吧。”萧墨轩瞅了一眼还都跪在土坑里的众人。
“是,是是,谢大人。”二十多个人,喜滋滋的七手八脚的攀着坑壁爬了上来。上来之后,也顾不得地上的石子,依旧跪着说话。
“妈呀……杨……杨清涛。”突然,有一个人像见了鬼一样的大声叫了起来。
刚才眼看着被利矛扎了个透心凉的杨清涛,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众人一起爬了上来。
身上的血渍还没有干透,脸上也沾上了些,看上去面目狰狞。
“嘿嘿。”叫杨清涛地嘿嘿一笑,从前后各掏出一个血包,扔在了地上。
“
前日便就来见过本官了。”萧墨轩招手示意众人起
众人这下才明白过来,这位萧大人根本就是设了个局,让他们钻进去。让他们在鬼门关前面去转上一圈,知道些利害。
虽然在心里把杨清涛骂了一百遍,可是却不敢在萧墨轩面前表露出来。
“皇上已经下令通南洋海贸。”等众人站起身来,萧墨轩才缓缓说道。
“南洋诸国,一向虽是孤悬海外,却一直奉我天朝为上邦,其国内不乏有我大明子民,全国之民,更是黑发黑眼与我类同。可近些年来,西洋的红毛鬼占着船坚炮利,强占国土,发民为奴,强掠民财。又乘倭寇横行,窥视我东番,澎湖诸岛。”
“眼下戚继光,俞大猷诸将剿倭得力,东南沿海倭患稍平。皇上虽是下令通南洋海贸,可是南洋诸国已大多落入了红毛鬼地手里,即便是我大明商船前去,也难免受其盘剥,堂堂天朝上国,竟是要看这些红毛鬼的脸色。”
“这些红毛鬼的胆子也忒大了些。”周围的将士,平日里哪里会知道这些。眼下忽然听萧墨轩说起,顿时便起了同仇敌忾的心。即便是连一边的陈晓明和卢勋,也不禁握紧了拳头。
“大人可是想派兵海外?”有人忽然像是领悟到了些什么。
—
“不。”萧墨轩却是又摆了摆手,“南洋诸国,虽是我朝藩属,毕竟自成一国。若是他们不上疏请求,我大军前往,未免有夺土之嫌。”
“那难道就由着那些红毛鬼恣意妄为?”陡然间,南洋一事在众人的心里已经上升到了民族大义的地位。
“诸位虽是曾兴兵作乱,可毕竟也都是血性汉子。”萧墨轩的嘴角微微翘起,“本官和你们说这些事儿,也便是看上了你们这分血性。南洋的事儿,你们可容得了?”
“自然是容不了。”众人一个个义愤填膺地嚷了起来。
“你们且都容不了,朝廷和本官又如何容得了。”萧墨轩重重的抿了下嘴唇,“眼下我们这番回去,你们便就是都成了死人。”
“大人……”二十多个人,以为萧墨轩仍是想杀了他们,当下又吓了一跳。
“莫要惊慌,本官适才已经说过了不想杀你们。”萧墨轩点了点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只是在我大明朝里,此后便再没了你们这些人。”萧墨轩微微笑道,“日后你们去了南洋诸国,也是和我大明再无关系。”
二十多个人,一起摒住了呼吸,萧大人下面要说的,定然是一件大事。
朝廷已经上百年未对外用兵,眼下自己这些人,兴许就是一个转变的开始。
“再过些日子,本官便会派船前往南洋通贸。”萧墨轩沉思片刻,继续说道,“你们这些人,便也分批随着商船前往。”
“到了南洋之后,也不必急着和红毛鬼硬干。只需联络我大明海外流民,煽动当地土著。万一有一天我天朝水师南下,便好做了内应。”
“平日里边,帮着我大明地商船做些买办。若是闲得发慌,便学着点倭寇的模样便是。”
“来日若是立下大功,本官自当奏明朝廷,赦免诸位眼下的罪过。封官拜将,衣锦还乡亦是有望。”
据历史记载,公元一五一一年,葡萄牙人攻占了马六甲海峡。麦哲伦于公元一五二一年发现了菲律宾,从此南洋诸国逐渐沦为西方殖民者地殖民地。
其实说起来也好笑,无论是马六甲也好,菲律宾也好,原本就是一个好好的地方在那的,上边也有人住。为什么却要用了“发现”这个词,难道世界原本就是属于欧洲人的不成?
据中国史书记载,明永乐三年,满喇加,也就是马六甲酋长西利八儿速喇遣使上表,愿为属郡。永乐七年,明成祖命三保太监郑和封西利八儿速喇为满喇加王。
永乐至宣德年间郑和下西洋,曾以马六甲为大本营,建立城墙、排栅和鼓楼、角楼,并建设仓库储存钱粮百货。郑和船队开往占城、爪哇等国都先在马六甲停泊;由暹罗、忽鲁莫斯等国回程时,也曾在马六甲聚集。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五章 送上门的人才
眼前这二十五人,当日既然能煽动和组织得了五千多振武营士兵和他们一起军变,想是口才和心计都不算浅。
萧墨轩若是专门去几万人里面去挑这么些人,想来都不是那么容易。偏偏就是一场振武营军变,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振武营军边,虽然少不得克扣军饷和平日里的欺压这些引子,可和他们这些人的煽动也是大有关系。当日的振武营是一个火药桶,今日的南洋诸国,被欧洲红毛鬼骑在头上,岂不也已经成了一个个火药桶。
他们眼下虽然不敢擅动,最主要的当然是西洋人的军事实力远远在他们之上;其次便是那些欧洲殖民者故意在他们国内引起纷争,让他们没了主心骨。
如果他们知道,在遥远的北方,强大的宗主国也把目光对准了他们。对于骑在他们头上的那些西洋人,便会多了几分心思。
上天是慷慨的,赐予了中原王朝肥沃的土地和数不清的资源。
可偏偏又是这些取之不尽的资源,养成了中原王朝内敛的个性,让相对贫瘠的欧洲走到了前头。
现在,这一切应该改变了。连年的入不敷出,让曾经强大的大明朝迫切的需要白银,粮食和巨大的财富。
已经被胡宗宪剿灭了的王直和徐海这些海盗,也曾经撩起了沿海居民无尽的渴望,指出了一条全新地道路。阻之不尽的走私,以及延续百多年倭患。也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现在自己要做的,只是扇动一下翅膀,便可以在大洋上掀起一股强大的飓风。而自己眼下最需要的,便就是一群如同沙俄的西伯利亚开垦者,欧洲的地中海海盗一般的亡命之徒。
把眼前这些人彻底逼入绝境,又再给他们一条生路,便就是萧墨轩的计划中的第一步。
“红毛鬼乘船驰骋四海,他们地船炮,威力已经都在我大明战舰之上,我大明水师。一时倒也动不得他们。”
“也许要十年,二十年。”萧墨轩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诸位便就是我大明的功臣。”
不知怎的,说这些话的时候,萧墨轩不禁有些动容。
“总有这么一天,我大明战舰抵达之处,便是我大明疆域所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萧墨轩已经站到了刚才坐着的那块青石上边,慷慨激昂的发表着“演说”。
“兴许。你们永远也等不到大明水师抵达的那一天。”萧墨轩高高昂起了头,“那便是告诉你们。我已经死了,我也和你们一样,再看不到那一天。”
“兴许,你们会死在海上,会死在红毛鬼地手里。可你们再也不会背负一个叛逆的罪名,你们是大明真正地军人,是我大明朝无名的英雄。”
还没正式做事儿,就满口的死字,还什么无名英雄,无名头的事儿谁愿意去做。陈晓明不禁在心里微微摇了摇头,可是……为什么心绪会如此澎湃,如此难以平复。
直到过了很多年,陈晓明做到了一方总督。亲自率众驰骋在帝国新的疆土上的时候,他才渐渐明白:今天萧大人所说的话,只是唤醒了自己心中的魂。而英雄的荣耀,属于每一个人。
“我等愿为朝廷和大人效死。”不但是振武营的二十多人,包括陈晓明和卢勋在内地一百多人,一起长身跪下。
“你们是从振武营里出身,振武营里,还有什么人有报效朝廷的决心,你们大可以举荐。”萧墨轩略微喘了口气,“只要是忠义得力之人,本官一应应允。”
“诸位此番前去,须得秘密行事,即便是家人也不得泄露。一应人等,皆由本官派人暗中安抚,发给六品俸禄,以资家眷日用。诸位替朝廷前往南洋经营所需的银两,本官自然也会安排。所获之利,各人都可以拿走三分的份子。”
大明朝地官员,平常的日用主要靠的是迎来送往和火耗这些名头,真正地俸禄并不算多。
所以即使是有个几百号人,萧墨轩也有法子暗中理平了帐。
又有立功机会,还可以发财,家眷也有人照顾,不但是那二十多人欣喜若狂,便就是陈晓明和卢勋,都不禁有些嫉妒起来。
可是……这么多人去南洋经营这么大一个场面,只怕需要的银
是一星半点吧。这么多银子,这位萧大人该如何安
其实,萧墨轩心里也早就做好了打算。当日离京之前,高拱的一席话提醒了自己。
添十万白银进太仓也是功,添百万也是功,那自己一时之间,也不必那么拼命了。
逐年逐月的增加上去,给朝廷点甜头,再加点盼头,却又总喂不饱。这样朝廷才会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支持自己,自己在朝廷里的位置也才会更稳当。
海面上的风浪那么多,多沉个两条船,想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吧。至于那两条船是不是沉了,谁还能查的清楚?
—
二十五人都换上了百姓的衣服,由萧墨轩派人引着在城外潜了下来。
“陈指挥,今个的事儿……”萧墨轩抬起眼来,看着陈晓明,嘿嘿的笑了两声。
“末将随着萧大人,处决了二十多名乱军。”陈晓明眼下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可是能做到三品指挥使的,也绝不是等闲之辈,所缺少的也无非是机遇而已。
这回遇到萧墨轩,陈晓明顿时也是眼前一片光明,寻思着自己的好日子兴许就要到了。
“不错。”萧墨轩满意的点了点头,“便是见着李遂李侍郎,便也是这么说。”
做些事儿,和朝廷里那些老夫子商量着说,不但太多拖沓,最后能不能答应还是个问题,不如自己私下着先做。自己唯一不想瞒的,便就是裕王爷。嘉靖老人家眼看着年头也不多了,只要等到隆庆帝登基的那一天,便就没了这么多顾忌。
“末将明白,末将明白。”陈晓明有些亢奋,看来萧大人是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
其实,陈晓明的心思,萧墨轩也是看了个明白,所以才敢这么放心的把事儿交给他去办。
要经略南直隶和浙江这么大个摊子,自己身边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自己那个老师,张居正虽然算是自己人,可未必什么都会帮着自个。
至于谭纶,难保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心思。戚继光自己前段日子帮他在朝内吆喝过一阵,眼下倒是有崛起的迹象,自己若是再拉拢一下,兴许倒是可以信任。
“萧大人若是没其他吩咐,末将就先行去了。”陈晓明朝着萧墨轩拱手道。
“嗯。”萧墨轩点了点头,“小心从事便是,要来的干净利索些。”
“末将明白。”陈晓明用力的点着脑袋,退了出去。
申时,振武三卫。
与那二十五人不同,振武营里五千多名军士的武器并没有发还。
一个个懒洋洋的躺在营房里,百无聊赖的闲聊着,嘀咕着。
申时的阳光,已经不甚强烈,照在营房前的地面上,仍是火热热的,但是朝天上望上去,却又觉得惨惨的。
卫所四周,新搭起了几十座帐篷,里面住着其他卫所派来的士兵。
每日常有振武营的士兵晃悠出来,大大咧咧和外面的卫兵打着招呼,即使被赶回去仍都是嬉皮笑脸的。
“经略府有令,经略府有令,立刻将振武诸兵聚到校场上去。”南京城中,驰出几匹快马。马上的骑士手执令书,大声喝道。
“起来,起来。”得到命令,守在外面的士兵丝毫不敢怠慢,立刻由将官领着冲进了卫所里的营房,驱赶着还躺在地上的士兵。
已经沉寂了好些天的振武营,一下子哄了起来,一个个士兵心里忐忑着站起了身。
“张得三。”陈晓明手里抓着一份名单,冷冰冰的看着校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王武势。”
每报出一个名字,便就有几个侍卫冲进人群,将报到名字的人揪了出来,押到在一边等候着的囚车上。
难道是萧大人反悔了,想要杀人?振武营的士兵们,顿时一个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些被报到名字的,几乎个个都是卫所里拔尖的武士。
可是看到旁边一排排火铳和弩箭,微微骚动了一下,又立刻平复了下去。
很快,被报到名字的八十七人,就被全提了出来。
“哐!”的一声,最后一辆囚车的门被锁上,立刻又有一队人拥了上来,在二十多辆囚车上都蒙上了黑布。
“子谦,子谦,你如何能用坑杀?”经略府里,张居正火急燎燎的冲了进来。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六章 旧相识
京,太平门外校场。
“为何要抓我们的人?”校台下的阵列里,有人站了出来质问。
“为什么?”陈晓明嘿嘿冷笑几声,“军中投毒,人证物证皆获,这个理由可够?”
投毒?校台下的士兵,顿时一个个瞠目结舌。
虽然其中也有好些人觉得事情太过古怪,可是听见陈晓明说出了个人证物证皆获,又看看一边林立着的火铳和长矛。一时间,倒也不敢太过激愤。
连同之前的二十五人,一下子被带走了一百一十二人,这些人向来都是他们的主心骨。此时没了主心骨,其他的人顿时就生了几分怯意。
“皇上仁慈,不和你们计较军变的事儿,却也不就是纵了你们。”陈晓明继续说道,“竟是又想出了用投毒来胁迫萧大人的心思来,其情可诛。”
最后四个字,陈晓明用上了全身力气,几乎称得上是声嘶力竭。
“萧大人有令。”不等台下的人群做出反应,陈晓明又刷的一下从怀里抽出了一纸手令来。
“振武三卫,自即日起发往浙江海道戍边,并复军饷如前。”
直浙经略府。
也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其他什么,张居正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微微的汗珠。
大红色的官袍上,也从后脊上透出几块汗渍来,湿褡褡的贴在了后背上。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居正抬起袖子把萧墨轩亲自奉上来的茶水朝着茶几中间推了推,又在额头上抹了一把,袖子上也沾上了几块汗渍。
“二十五家军户,岂可擅罢甘休。”张居正重重的跺着脚。“坑杀之刑,你且就不怕损了阴德?”
“张师傅,此等大逆之徒,不上重罚如何能镇得住其他士卒。”萧墨轩看上去似笑非笑的,“若是日后再有人效法,才更是不妙。”
“那你也不该就自个全担下来,朝廷里这潭水,深不见底。”张居正眉头拧得紧紧的,“你这番却是给别人留下了把柄,即使如严嵩当日那般权势。也是挡不住那帮御史地嘴。”
“萧大人。”公房门外,卢勋疾步走了进来,“陈指挥使已将犯军八十七人全部擒出。”
“八十七人?”张居正顿时又吓了一跳,“子谦,这回你断不可再胡来。”
“那八十七人何在?”张居正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这……”卢勋这才发现张居正的脸色不大好,迟疑的看了看萧墨轩,又看了看张居正。
“那些人现在何处,你快带我去看。”张居正朝卢勋急切的挥着手。
“这……”卢勋有些支支吾吾的。
“张师傅不必难为他了。”萧墨轩上前来劝解,“想是陈指挥已经照着学生的吩咐处理了。”
“处理?如何处理?”张居正又吓一跳。
“走,快带我过去。”见萧墨轩只是淡淡笑着却不说话。张居正心里立刻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也顾不得卢勋怎么想的。一把扯起他,就往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却迎头撞上了陈晓明。
“那些人何在?”张居正连忙松开卢勋,又一把扯住了陈晓明。
“回张大人,已经按照萧大人的吩咐料理了。”陈晓明见着张居正的神情,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如何个处理法?”张居正只觉得一阵眩晕,几乎要站立不住。
“便就是和之前地人一般处理了。”陈晓明满不在乎的回道。
张居正再也坚持不住,晃悠悠的转了几圈。幸亏一边的陈晓明和卢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送我回去休息。”张居正有气无力的嘟囓着。
“张师傅。”萧墨轩也没想到张居正居然会为了自个急成这样,心里顿时涌过一丝暖流。也上前扶住了。
“送我回去。”张居正翻开眼皮,无奈的看了眼前的得意弟子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送张大人回去巡抚衙门休息。”萧墨轩朝着卢勋点了点头。
“是。”卢勋应了一声,招手唤过两名侍卫。一起扶住了张居正。
看着张居正略显疲惫的背影,不知为什么,萧墨轩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迷惑来。
这回的事儿。到底是该不该瞒着他呢?
眼下这事儿,其实细究起来,最要瞒的却是朝廷
.
不但要为着国家地日后打算,还得应付着朝廷里的勾心斗角,怎一个“累”字了得。
“萧大人。”陈晓明见萧墨轩地脸色,也陡然难看起来,连忙凑到身边,关切的问着。
“我没事儿。”萧墨轩轻轻摆了摆手,靠着最近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都料理好了?”萧墨轩轻声问道。
“江南的兵大多识得水性,南京正好有批军粮要运往杭州,属下便把他们分成了十来批,扮成了船工一并前往。”
“他们可都是愿意?”
“那是自然。”陈晓明用力的点了点头,“都愿为朝廷和大人效死。”
“那便是好。”萧墨轩微微点了点头,“再过些日子,本官也得去浙江一趟。先让他们在杭州呆着,等我的吩咐便是。”
“已经吩咐过了。”陈晓明翻着笑脸说道。
—
“萧大人,适才末将进来时,门外有人前来报信,说是萧大人的家人。”陈晓明笔直的站在萧墨轩身边,停了半晌才继续说道,“末将知道张大人在这里,怕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便自个做个主张先让他在门外等着了。”
陈晓明说这段话的时候,俨然一副萧墨轩心腹地神态。
“哦。”萧墨轩微微抬起头来,“去帮我叫了进来吧。”
陈晓明适才那番自做主张,其实也是想试探下萧墨轩的心思,看看萧大人到底有没把自个当成了自己人。
有的时候,细微的地方才更能看出些东西来。
眼下见萧墨轩丝毫没有责怪地意思,还让他去叫人进来。
让三品指挥使去请一个家丁进来,似乎倒是有些过分了。可偏偏陈晓明听了这么一句话,心里却是乐翻了天,忙不迭的奔了出去。
“小的见过萧公子。”只过了一小会,便见陈晓明引着一个小厮从门外走了进来。
小厮见了萧墨轩,连忙屈身行礼。
“吉利,如何会是你?”萧墨轩见了这个小厮,顿时不禁惊呼一声,“我还真当是我家里地人来了。”
“小的得罪了。”小厮听了萧墨轩的话,倒也不慌乱,倒只是嘿嘿一笑,看上去和萧墨轩极是相熟。
“若不说是萧公子的家人,只怕进这经略衙门都是困难。”
“你来这里做甚?”萧墨轩呵呵笑了两声,才想起来问他来的目的,“你家元川公子又是何在?”
原来,这名小厮不是他人,却正是盛衍的贴身书童。当年萧墨轩还在国子监的时候,他便就和萧墨轩相熟了,所以眼下见了萧墨轩也并不认生。
“算起来,今个我家公子也该是已经到了杭州了。”吉利开口回道。
“杭州?”萧墨轩有些纳闷的问道,“元川为何去了杭州,难道是又生了游山玩水的兴致,还是知道我也要去杭州,便想要打打我的秋风?”
“托萧公子的福。”吉利见萧墨轩问起,连忙欠了欠身,“我家公子这回去杭州不是戏耍,却是去上任。”
“上任?”萧墨轩禁不住哈哈大笑,“他总不会又要去那淳安县吧。”
起,自然也是明白萧墨轩话里的意思。
“托萧公子的福。”吉利凑近了些,“我家公子这回放的官,却是在杭州城里了呢。”
“杭州城里?”萧墨轩随口问道,“却是做什么?”
“杭州知府。”吉利小声回道。
“杭州知府?哈哈哈。”萧墨轩顿时忍耐不住,大声笑出。
平日里爹爹总说自己太过柔弱,少了几分官威,可那盛衍才真的是没个官威,戴个官帽,有时候都能戴歪。
想想盛衍坐在大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萧墨轩就忍不住想笑。
“托萧公子的福。”虽然知道萧墨轩是在笑自家少爷,吉利倒也丝毫不生气,便就是萧墨轩故意损少爷几句,自个也懒得去管他们之间的事儿。
“这回我家公子能外放,全是托了令尊之力。”吉利在一边陪着笑。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七章 此乃天意
“我爹爹?”萧墨轩有些愕然的张了张嘴。
萧天驭身为吏部尚书,百官之首,想提拔一个知府,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可是爹爹向来对家有些不感冒,这回怎么会想起来放盛衍一个杭州知府,其中倒真的是有些耐人寻味。
曾经是严党的那些人,眼下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爹爹在这个时候使出这么一手,便也就是存了拉拢的心思。
“萧公子的家眷,也由我家少爷护送着到了江南。”吉利收起笑脸,小心的说道,“我家公子先请两位夫人在杭州盘恒几日。又让小的来问萧公子,是要派人护送到南京来,还是由萧公子去杭州之后自个接过来。”
“你们这是胁迫本少爷。”萧墨轩有些哭笑不得。
苏儿和依依一路南下,虽然有家丁护送,确实不如由刑部侍郎的公子,新任杭州知府盛衍大人护送着放心。
看来爹爹倒也是能人尽其用,更是拉近了自己萧家和家的关系。而家这回能欣然接受爹爹的安排,看来也是有示好的意思。
“南京城里,这几日还有些事情未了。”萧墨轩朝着吉利点了点头,“我让人先把你安顿下来,过个几日你再随我一同前往杭州。”
“谨遵萧公子吩咐。”吉利顿首回道。
等吉利由杂役领着走了出去,萧墨轩才静下心来,拿起几份名册,又抽过一份卷宗,把一个个名字登了上去。
这回的一百一十二人。加上军乱当日振武营阵亡的百来号人,一共两百多号人,全部定了死罪。剩余不到五千四百人,全部发配海道戍边,以资惩戒。
南京城里的官员和太监,只要一提起萧墨轩,便就是先伸一下舌头,接着摇头苦笑一声,直骂愣头青。街巷间的百姓,谈起这事儿地时候。却都是压低了声音,叹一声“阎王手段”,心里边却是又带了几分感激。
京城,裕王府。
后厅的四角里,都用蟠龙金盆乘上了消暑的冰块。一丝丝的,冒着白气。
但是高拱的额头上,却仍是不停的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时的抬起袖子,擦上一下。
“高师傅所说的,本王也都知道了。”裕王神态轻松的笑了几声。
“原来王爷早就知道了。”高拱地眉目间。似乎有些失望。
徐阶和自个说起那事儿的时候,虽然话语间像是透着关切。可其中的味道,高拱又怎能不明白。
处庙堂之高,若不是有着共同的利益,谁也分不清是敌是友。
当日徐阶一干人等是和自己一起对付严嵩不错。可是眼下严党倒台也有些日子了,只怕这朝廷里边,未必就会安静下去了。
其实对于高拱自个来说,即使是想着那首辅的位子,倒也不甚焦急。
皇上的身子,眼看着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一个月便就传了两三回太医。
只要等日后裕王登基。我高拱有的是机会。最大的烦恼不是怕徐阶骑在自己头上,而是怕徐阶一干人和裕王走的太近。
你徐阶若是想拿眼下萧子谦的事儿来威胁我,可就是大错了。
我可以忍,但是裕王爷能不能忍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初听到徐阶说起这事儿地时候。高大学士恨不得向他那张笑脸上踩上一脚,心里才来的舒服。可等静下心里,细细寻思一番。却又喜出望外。
徐阶啊徐阶,你聪明一世,却又糊涂一时。你能拿这事儿来威胁我,我又如何不能拿这事儿来将你一军。
只是眼下听裕王说自个早就知道了,心里顿时不禁觉得有几分沮丧,却是少了一回煽风点火地机会。
“可是徐阁老派人来和王爷说的?”高拱仍有些不甘心。
“不,是子谦。”裕王轻轻摇了摇头。
“子谦?”高拱心里顿时微微一动。自己这个学生,自己到现在都不能完全看了明白。不过照这么看,他倒是不糊涂。
虽然裕王一时间并没有要和徐阶交恶的意思,高拱却丝毫没有失望,他自个心里也清楚,此时的徐阶风头正劲,便就是身为储君的裕王,也不好直接和他相抗。再说,自己此行的目的也算
了。
也不急着回内阁值房,那里有徐阶和袁炜,看着就窝火。高大学士干脆轿子一转,决定先去礼部衙门转上一圈,怎么说自己也是礼部侍郎。身为礼部尚书的袁炜成天窝在内阁里,正是自己这个侍郎去转转,显示下克职尽守的时候。
进了礼部衙门的公房,没等杂役奉上茶来,便就叫把这几日地卷宗全拿了上来。
—
礼部衙门里最近的案卷,已经积压了不少,只一个右侍郎马森,如何也看不过来。
听到高大学士的吩咐,底下的主事和郎中们立刻搬了一大堆上来给高阁老细看。
高阁老一手捧着茶杯,一手擎着卷宗,没了内阁里地那份压抑,却当成了休闲一般。
门外一个主事,捧着一本折子,疾步从门前走过。
“站住。”高拱见那主事急匆匆的模样,立刻起身开口叫住。
“高阁老,您老今个如何会来衙门里头。”门口那主事听见有人叫,转过身来,却看见了是高拱,立刻翻出了笑脸。只是手里却不禁向着身后背了一下。
“你手里拿着的,却是公文?”高拱扬了扬眉毛,开口问道。
“哎。”那主事见高拱问起了,只得应着身答道,“刚从礼监转过来地折子,袁阁老吩咐了送去给马侍郎批。”
“马侍郎?”高拱顿时不禁皱了皱眉头,原本只是见他急匆匆的样子,有些好奇。
可眼下却听说是袁炜亲自叫送给马森去批的,顿时心里有些不快。
礼部衙门里有一个尚书,两个侍郎。你们两个都看了,为何我却看不得。
“拿来我看。”高拱有些不服气的伸出手来。
“这……袁尚书说了是送给马侍郎去批的。”那主事有些犹豫。
“哼。”高拱心里更是不快,“皇上且还都没下旨,你们竟是自个把本官这个侍郎给免了?”
“下官不敢。”那主事听见高拱的话,顿时吓了一跳。
袁阁老自个得罪不得,可这位高阁老自个一样不敢得罪,虽然有些迟疑,还是把手中的奏折递了过去。
高拱拿过奏疏,只略看几行,变顿时眼前一亮,心里暗呼这一回来的对了。
眼前这份折子,竟是由都察院御史林润上的,又由司礼监转给了礼部。
林润当日因为弹劾懋卿和严家父而获罪,前些日子也不知怎的却被赦免了,想来其中必定少不了徐阶的功劳。
眼下高拱所看见的这份折子,便是由林润上的,说的却是宗藩禄米的事儿,这些事儿,向来是由礼部裁断。
疏中有云:今天下之事,极弊而大为可虑者,莫如宗藩。因为今日宗室繁衍,岁禄不继,宗藩禄米所支比过去多出数百倍。如河南开封,洪武中惟一个周王府,至嘉靖初郡王已增三十九,将军至五百余,中尉、仪宾不可胜计,举一府而可知天下。今距嘉靖初又四十余年,所增之数又不难推知。计天下财赋每年供各处王府禄米已超过供京师之粮一倍以上。尤为山西,河南两省,即便田赋粮全征,也不足供王府禄米之半,况且吏禄、军饷皆出其中。
这么大件事儿,林润如何敢擅自上疏?
捧着这本奏折,高拱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近年国库连年入不敷出,高拱心里自然明白。眼下林润这份奏疏,大半可能是出于徐阶的授意。
自己和郭朴,也都是内阁大学士,为何自己两个都丝毫不知道这事儿?高拱想的有些入神。看来,最大的可能是,徐阶虽然指使林润上了这份奏折,却并不想急着操办。
毕竟,宗藩的势力庞大,各地的官员和朝中的大员们,也往往和宗藩有些千丝万缕的勾结。徐阶只是想用这份奏折,先来个敲山震虎。一是让各地宗藩有个节制,二是让各地宗藩和朝野官员们心里有个准备,即使日后真的削减宗藩禄米,也不至于会引起大乱。
天意啊,天意,高拱心里忍不住哈哈大笑。
凭谁也想不到,自个整日里不肯离开内阁里边,却被他徐阶激了一番,才来这里散心。
偏偏到了这里,又遇上了这事儿,看来,这一回是有得自个折腾的机会了。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八章 谁搞的鬼?
明嘉靖四十一年,八月二十七。
浙江,杭州城。
不但是新任杭州知府盛衍得到了萧经略即将抵达杭州的消息,刚从福建剿倭归来的浙江副总兵戚继光,杭州前卫指挥使王浚,指挥同知白斯清等人都得到了消息。
因为知道盛衍是萧墨轩的至密好友,所以戚继光等人对这位知府也是格外的客气。
几个人聚在了杭州门外,一起踮着脚尖,盼着萧经略的仪仗出现。
“大人,大人……”杭州城里,一匹快马扬起了一片尘土,朝着城门外奔了过来。
奔到众人身后五丈的地方,才一勒缰绳,止住了步,两只前马蹄直直的扬起。马上的骑士也顾不得,只一溜身便从马上滚了下来。
“诸位大人,谭总督派小的来告诉诸位大人,萧大人今个不到杭州了,去了绍兴。”骑士微微喘着气说道,”各位大人今个不必在这里等着了。“
“绍兴?”盛衍瞪着眼睛,有些愕然,“昨个还说是直接来了杭州,怎么会去了绍兴。”
“也不知道谭部堂如何折腾,竟是把子谦诓去了绍兴。”盛衍似乎有些不悦,小声的嘀咕了几句。
“大人,萧大人去绍兴,定是有要紧的事儿。”听说萧墨轩今个不来,戚继光心里也有些失望,但是却不会像盛衍这般嚷了出来。
自从得了萧墨轩的举荐,戚继光自个倒也是争气,连续打了几个大胜战。此时的戚继光,相比一年多前,可谓是春风得意。这回从浙江回来。论功之后竟是已是升做了浙江副总兵。
眼下萧墨轩又来江南做了直浙经略,戚继光更是卯足了劲,准备大干一场。
“走了,走了。”盛衍晃着袖子,算是和其他人等大力了招呼,自顾着转回了身去。
与此同时,一条官道上边,原本乘坐着轿子的萧墨轩已是换成了骑马。
前些日子腿上的擦伤已是痊愈,无意之中,连续四天地飞驰倒是让萧墨轩的骑术上了一个大台阶。
大大的官袍。迎面的风,在宽大的官袍后面鼓起了一个气包。横在一边的衣襟被扯动着,发出呼啦啦的声音。
在没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的情况下,能让萧墨轩跑这么快的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救人,二是救火。他这一回,就是去为了救人。
萧墨轩前脚刚出了南京城,便遇上了谭纶从浙江发来地文书。
谭纶虽然已经是升做了直浙总督,总督府也是设在南京。但是剿倭的前线,还是在沿海一带。坐镇杭州指挥更来的方便。
这一回他给萧墨轩送来的文书,只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便是有关胡宗宪的。
有句俗话叫做“落井下石”,官场上的人最是偏爱这么一手。
自从严嵩倒台之后,胡宗宪的日子也是越来越难过,虽然朝廷里面一时没有去追究他什么,但是不代表没有人不惦记着他。
胡宗宪心灰意冷之下,辞去了直浙总督一职,指望能回老家过几年安稳日子。
可这一回,他也想的太过天真。什么叫“落井下石”,便就是不砸死你不罢休。
胡宗宪的辞呈刚送上去,内阁便就批了。批的爽快无比,惟恐他赖着不走。
想想堂堂徐阶徐阁老确实也不好办,留这么一个资深严党在地方上手握大权,那些忙着推倒最后一堵墙地人又岂会善罢甘休。
等萧墨轩升任直浙经略。谭纶升任直浙总督的消息传到江南地时候,胡宗宪终于松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搬家。搬回徽州老家。
可让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是,他确实搬家了。不过不是搬到徽州绩溪老家,而是搬到了大牢里头。
而被搬进大牢里的理由,则是来自于曾经的闽浙总督张经。
张经早就死了,在嘉靖三十四年便就死了,死在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的手里。
只因为张经对自己的不敬,赵文华便就耿耿于怀。
张经确实也算是个有才能的人,他虽然不敬重赵文华,可是他却指挥了一场东南自倭乱以来的最大胜仗:王江泾大捷。
也就是这么一场大胜战,把张总督自个给打死了。
打胜战把自个给打死了,这个事儿听起来似乎有些无厘头。
可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张总督生性谨慎,直等到了兵力优势巨大,才放手和倭寇一战。
这段时间之前,任由倭
肆掠,张总督都是一兵未动。
赵文华抓住了这个机会,上奏疏言:张经消极怠战,任由倭寇祸害百姓,虽多加催促仍不出战,不得已而弹劾之。
嘉靖帝曾有云,朕有德曰慈,为天下百姓慈父。于是等到张经战胜,他很容易得出了一个结论,张经手里地兵是足够打战的,而且足够打胜战。
—
可他偏偏就一直消极怠战,直到闻文华劾,方一战。
于是就这么着,张总督的一场大捷把自己给打死了。捎带着当时的浙江总督李天宠,一起去九泉下诉苦去了。
赵文华是如何把张经陷害至死地,萧墨轩并不十分清楚。嘉靖三十四年,萧墨轩出生了,也没出生。他眼下所知道的这些,还是这一路上问别人才知道一些的。
但是眼下到了秋后算帐地时候,又有人把这事给翻了出来。
作恶的赵文华早就死了,他的子孙都在边关服着劳役,想找他算帐是不可能了。于是,胡宗宪便被抬到了风头浪尖上边。
“文华常与宗宪谋。”“文华荐宗宪为浙江巡抚。”所说的,句句确是事实。
张经和李天宠的死,虽然不一定和胡宗宪有关,但是胡宗宪确实是踏着他们的尸体上去的。其中到底有没有关系,谁也说不清楚。
况且,当年的事儿里边,眼下还活着的只剩下胡宗宪一个人,不找他算帐找谁?
谭纶的文书里的第二件事,便是有关萧墨轩的另一个旧相识:徐渭。
胡宗宪入狱的第一天,徐渭便就得到了消息。
高人就是高人,做事儿的风格也和常人大不一样。他没有抱着胡宗宪去安慰一场,也没有为自己又一次黯淡的前途而哭天抢地。他选择了不走寻常路——自杀。
士为知己者死,兴许徐文长先生也是带着这么个心思,所以他回到绍兴老家之后,当天便找来个一把斧头,对着自己的脑袋迎面劈下。
听到这么个消息,萧墨轩才是真的吓了一跳。
胡宗宪是严嵩的人,会出这样的事儿,自己并不意外。
倒是徐渭看似文弱,却如此暴烈,才是大出意料之外。庆幸的是,兴许是近年来天灾不断,阴曹地府的枉死城人员爆满,无新容之地,阎王爷不接受徐文长先生,所以徐文长先生没死成。
但即使是这样,也让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谭纶是个惜才的人,虽然对胡宗宪眼下的状况有些同情,但是也没傻到去帮着他撞墙的份上。但是对于徐渭,他更加在意。
得到徐渭自杀未遂消息的第一时间,谭纶便亲自赶往绍兴。临行前又派人送了一封书信给还在南京的萧墨轩。
“徐先生乃当世高人,愿萧大人与下官共勉劝之。”
萧墨轩收到书信,也是大惊失色,立刻乘马弃轿,带着一干随从直奔绍兴而去。
北京,户部衙门。
徐阶脸色铁青,直直的瞪着袁炜。
“懋中,你这是如何做的事儿?”徐阶几乎要吹胡子瞪眼睛,“那事儿本该是到你礼部衙门便止,如何会到了皇上那儿。”
“阁老。”袁炜的脸色,也是十分难看,“谁能料到那份奏折正巧被高拱那厮看见,学生原本吩咐了马森,奏疏断不能批,只是让和户部一同派出人手,去各地查究上一回。这一番查究,不用个一两年是回不来,这么长时间,我们便要有什么准备,也是够了。各地的宗藩,心里便也有了打算。等派出的人手回来,该如何做,心里也是有了底。谁能想得到,那高拱直接便就把林润的折子给批了,又再呈给了皇上。”
“眼下皇上已是认为此事可行,今个我去觐见皇上,便就催着我速办。”徐阶重重的在案桌上拍了一下,“你说眼下却是如何是好?”
“这……”袁炜愤愤的咬了咬牙,“那份奏疏是高拱批了之后递给皇上的,这个消息须得是说出去才好。”
“好个屁。”徐阶的耐性和涵养,算是极好了,这一回却是如何也再忍不住,“奏疏是我们的人写的,下面的事儿,还是要我这个户部尚书和你这个礼部尚书去办;说到内阁,我是首辅,你是次辅,所有的主意,全都和你我扯上关系。你去告诉人家,是他高拱的使的鬼,鬼才会信。”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九章 当世名医
墨轩出了南京城以后,是在京口一带收到谭纶的书信
从京口到绍兴,骑马正好是一整天的路程,所以萧墨轩抵达绍兴的时候,已经是过了酉时。
到了绍兴,萧墨轩并不认得徐渭的住所,见路边有几个土人坐在树阴下闲聊,便命卢勋叫过来问。
“请问几位,可知道徐文长徐先生所在。”萧墨轩坐在马上,对百姓问道。
“徐文长?”几个土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竟是一起连连摇头,只说不认识。
“当真不知道?”萧墨轩总觉得这几个人的眼神有些怪异,不禁多问了一句。
徐渭也算是一方名士,这绍兴城里的人,如何竟是不知道。
难道……这一天了,徐渭那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想到这里,萧墨轩不禁略微皱了一下眉头。
“大人,大人……”见萧墨轩一副不悦的样子,几个土人顿时有些慌了神,“小的们和那徐渭家里,确是半点关系也没。”
“本官听说徐先生身体不适,专程从南京赶来探望徐先生的。”萧墨轩听了这话,心里才明白过来。
这帮子人,兴许是把自己当成来捉拿徐渭的人了。
“大人……大人不是来拿文长先生的?”几个土人见萧墨轩偌大一副派头,光身后的护卫便就好几十个。徐渭即使是天下名士,来捉拿他,也断是用不了这么这么大的官来。
况且,之前也已经有一群衙门里的人过去了,也是很关切的样子。
“那是自然。”萧墨轩笑着点了点头,“本官还准备再请文长先生出山呢。”
“文长先生的住所。便就在前面地大乘弄。”土人转过身来,对着前面指着,“那座叫榴花书屋的院子便就是。”
“榴花书屋,好名字。”萧墨轩微叹一声,对着几个百姓说了声谢,便拔马向前奔去。
眼见着转过了大乘弄,院门就在前面了,却又立刻停下马来。吩咐侍卫将马匹约束好了,自己带着几个人步行过去。文长先生此时定是经不得吵闹,还是安静些从事的好。
徐家的院门口。已经站定了几个武士,把住了院门。突然看见又是一位二品大员走了过来,连忙恭敬的站定了问候。
“直浙总督谭大人在此,请问大人的尊号。”
卢勋听这几个武士朝萧墨轩问话,顿时板住了脸,就要上前训斥,却被萧墨轩抬手止住。
“本官姓萧。”萧墨轩呵呵笑着回了一句,脚下也不停步,直接朝着院子里面走了进去。
门口武士,见萧墨轩要进门。也不敢拦,只是直愣愣的呆了一阵。
“萧?浙江地方上。有哪位大人是姓萧的呢?难道是朝廷里来的?”
萧……萧大人,朝廷新派来的萧经略?几个武士地脸色,顿时便就变了。忙不迭的弯身行礼,却见萧墨轩已经走进了门去。
“萧大人。”萧墨轩刚走进了门,便看见谭纶迎面走了过来,“适才有人来报说,外头又来了一队人马,我猜便就是你了。”
一年多前,谭纶私底下见了萧墨轩,都是一口一个贤侄的叫。眼下却是已经改了口。
估计眼下敢见了萧墨轩开口就叫贤侄的,除了内阁里面那几个阁老,裕王府里几位老师,还有吴山那几个老家伙。天下间也就没其他人了。
“谭大人,文长先生现下如何?”萧墨轩也不和谭纶客套,直接进入主题。
“实在是命大。”谭纶似乎也是心有余悸的叹道。“那把斧头都已经卷了刃,竟是没劈入脑中。徐先生的骨头,可真是硬。”
谭纶虽是文人出身,可也是性情刚烈,不但精通用兵之道,而且打起战来身先士卒,亲自挥刀杀敌。仔细算起来,却是个比萧墨轩更愣头青的愣头青。也正因为这点,谭纶总觉得和萧墨轩有些惺惺相惜。得知徐渭自杀的消息,他便第一个赶了过来,顺便还叫上了萧墨轩。
谭纶虽然是第一个赶来,可他并不是第一个得知消息的。只是其他人即使知道了消息,也不敢做出些什么,眼下胡宗宪刚下了大狱,和他扯上关系的事情,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而且即使自个过去,又能做什么?
但即便是谭
刚烈个人,见了徐渭眼下地状况,心里也是不禁一阵
上阵杀敌的时候,自然有一股气势,眼下见了熟人如此自残,心里地感觉自然是不一样。
“可是能进去看看?”萧墨轩心里略松一口气,朝着谭纶问道。
“这……”谭纶看了看萧墨轩,不知怎的,竟是有些为难。
“若是徐先生已经歇下了,就等明天也不迟。”萧墨轩倒也不急,“稍后不如我等一起在这附近寻个地方住下,也好叙一下浙江的事儿。”
“那敢情是好。”谭纶脸色顿时也宽了一些,“只凭萧大人决断便是。”
—
“眼下萧大人不方便进去探望,倒也不全是碍着文长先生。”谭纶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下官今个来的时候,有幸请到一位名医一起同来。那位名医的脾气却是古怪的很,诊断用药的时候,不许无关人等在场。”
“萧大人不见。”谭纶也是苦笑一下,“下官也只能在那前厅里候着。”
“名医?”萧墨轩听见这么个词,倒实在是很开心。
到了大明朝以后,萧墨轩眼下啥都不担心,就担心生病。
眼下没有什么外科手术,即使生个阑尾炎,也是能要人命。
萧墨轩不缺吃穿,也不少权势,可如果连命都没了,其他的便都成了空,更何谈什么理想,什么大志。
京城里的那几位名医,萧墨轩也都见过,说实话,萧墨轩只觉得他们的手段一般地很。
如果能寻到几位真正的名医,倒是能心安上几分。
还有另外一个念头,萧墨轩更是藏到了心底,轻易绝不会和旁人说起。裕王爷,也就是以后的隆庆帝,眼下已经成了自己的妹夫,可在历史上,他可是个早逝地命,只活了三十六岁。如果有法子可以多多保全他,萧墨轩更是不惜任何代价。
“便就是李时珍,李太医。”谭纶见萧墨轩并没有丝毫不悦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惊喜,虽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但是也不至于心里不快。
“李时珍,竟然是他?”萧墨轩不禁脱口而出。
“萧大人和李太医相熟?”谭纶抬起头来,好奇的问道。
李时珍确实在京城地太医院里做过一年多太医院判,可那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京城里边,时时都是风云跌宕。九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在京城里的痕迹完全扫清。而九年前的萧墨轩,似乎才十岁出头吧?又怎会对一个医生的名字记忆如此之深刻。
“不……不不。”萧墨轩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我从未见过此人,只是耳闻而已。”
“哦,原来如此”谭纶心里边虽然觉得有些古怪,倒也不想多问。如果只是耳闻,又如何会听见李时珍的名字就如此激动。
“李先生……李先生什么时候可以出来?”萧墨轩不自主的搓了搓手。
想来萧墨轩也真是有些没心没肺,大老远的跑来,说是来探望徐渭的,可眼下听说李时珍也在这里,便忘了徐文长先生还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
“已经好一会了,中午的时候,已经清理过伤口,也上过了药。眼下这一回,却是只需再换一次药便就好了。”谭纶只更是愕然。
医生的地位,在大明朝并不算高。李时珍若不是曾经当过太医,也断不会在朝野中有如此高的声望。
“外面可是有位姓萧的大人?”萧墨轩和谭纶刚静了下来,在外面等着,却听见里院里传来一阵呼声,只听那声音,绝对不是徐渭的声音。
“有,有。”萧墨轩连忙上前几步,开口应道。
“文长让你进来。”屋里的声音又说道。
这一句话,竟不称大人,更不用“请”字,说话的语调,也是丝毫不客气。便就是谭纶听了,也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徐先生是身体不适,请萧墨轩进去说话并没什么不妥,可让你传个话,竟是如此不客气,也未免太过无礼了。
“就来。”萧墨轩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乐呵呵的应了一声,拔腿就向着里院走了过去。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院的天井,并不甚大,但是也修得甚为清雅
天井的正中,有一丈见方的小天池。池中有一方石,上“砥柱中流”四字。上方石柱又刻有一联:“未必玄关别名教,须知书户孕江山。”
左手池边栽着一溜青藤,苍劲有力;右手边立着几块自在岩,更添了几分幽静。
都说徐渭一生清贫,可看这门,这院,代价也绝不在小。这所谓的清贫,也只是相对而言吧。萧墨轩一边走着,心里一边悄悄想着。若是当真太过清贫,哪里有能供得起读书。
倒是池中的“砥柱中流”这四个字,再加上那一副对联,只怕才是文长先生自残的真正原因吧,萧墨轩在心里偷偷想道。
门边立着一名青衣小童,也不知道是徐家的,还是李时珍带来的。见萧墨轩走了过来,立刻“吱呀”一声,将门推开,请萧墨轩入内。
“……………”萧墨轩一脚迈进门里,迎面便看见一位青衣的文士,正坐在徐文长的床边。徐渭则是额上敷上了药巾,半躺在卧榻上。
只是……两位当世名士呆在一起,萧墨轩竟有些不知道该和谁先打招呼好。
“多谢李先生。”萧墨轩毕竟也是个玲珑的人,只略加思量,便想出个最佳方案。
先走到李时珍面前,长身一作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徐先生眼下可好些了?”收拳回身,萧墨轩又立刻走到徐渭身边,关切的问道。
“他眼下已是无碍。”不等徐渭回话,李时珍已是先开了口,“不过你也不必谢我。我这回来,也是冲着文长的名头。”
“我谢先生,是谢先生保全了江南的斯文元气。”萧墨轩有些动容的说道。
“冲你这话,你这份谢意我倒是非收不可了。”李时珍略显古板地脸上,微微的抽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来。
“药已经换好了。”李时珍起身收拾褡裢,“等明个早上我再来看,眼下却也不便耽误你们说话了。”
“李先生可是就住在此间?”萧墨轩惟恐会把李时珍给放跑了,忙不迭的问道。
“只要有些粗茶淡饭,有个容身的地方便是可了。”李时珍把褡裢搭到肩上。“我看文长家里,侧厅边有间空着的厢房便就不错。若文长再有什么不适,也好照应着。”
“好,那便就麻烦先生自己去了。”萧墨轩又抱了抱拳,“院门边,便就有谭大人带来的侍卫,若有什么需求,随时招呼一声便是。若是无他事,便请先生自便。”
第一眼看到李时珍,萧墨轩便就感觉此人有几分孤傲加闲散。
不甚像一个行走天下的郎中。倒是更像云游四方的学士。
所以萧墨轩便也不刻意去纳交,只在言行之间。加上几分敬重。
“先行告辞。”果然不出萧墨轩所料,李时珍见萧墨轩并不刻意做作,脸上倒是笑意更盛起来。拱了拱手,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身来,直直的看了看萧墨轩几眼。
“这么多年来,一见面便就叫我先生,却不叫我太医的,只有你一人。”李时珍抛下一句话,又直接转身离去。
“呵呵。萧大人不必和他一般计较。”徐渭半躺在卧榻上,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声,“他这人便就是这个怪脾气。”
“名士总是有几分怪脾气。”萧墨轩并不以为奇怪,心里倒还是藏了另半句话。你徐先生,不也很古怪。即便是要自杀,却也不用绳子和毒药。却喜欢用斧头对着自己砍,着实怪吓人的。
“我徐渭一介布衣,却要两位大人一起来探望我。”徐渭垂了下头,似乎有些落寂,“文长何其幸也。”
此时的徐渭,似乎再也没了当日在杭州和台州城里的那种意气风发。
“我这回来徐先生这里,其一是来探望徐先生,勉劝先生保全身体。”萧墨轩知道眼下的徐渭,虽然头上有一道怪吓人的伤口,可真正的重伤却是在心里。别看着自己在这里,他还显得正常,没准儿一会头,他又会想不来,再弄出什么奇招来。
“其二是想来和徐先生随便聊一下这东南的局势。”萧墨轩微微稽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我眼下这样子,还如何和萧大人谈什么大局。”徐渭苦笑几声,略微转过头去。
“若是我
胡大人周全呢?”萧墨轩不慌不忙,微微笑道。
“保得胡大人周全?”徐渭猛得抬起头来,两道目光直射向萧墨轩。
胡宗宪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这回胡宗宪入狱,自个已是心灰意冷。若真有人能救出胡宗宪,即便是让自个朝他磕头都行,也算是报了胡宗宪对自己的一片心意。
“不错,胡大人是国士。”萧墨轩笑着点了点头,“虽是扯出了当年赵文华地案子,胡大人所做所为,无一不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若是此等人也保不周全,岂不是寒了天下士人的心?”
“只怕文长先生,此后也会是心灰意冷吧。”萧墨轩淡然地吸一口气。
萧墨轩只是个直浙经略,说起来,也只比当年的胡宗宪大上一点。
当年的胡宗宪只是得了严嵩和赵文华的赏识,而萧墨轩自个就直接牵连上了一大票人。
—
不但有皇上的赏识,也是储君的至密亲信,还有个当吏部尚书的爹。宫里宫外,和他扯上关系的人大有人在。
甚至可以说,眼下的萧家,虽然还没有出了一个阁老,比起当年严家起步时,根基却是扎的还要来地深,还要稳。最可怕的是,萧墨轩即使到了今年,也只有二十一岁。入阁,只是迟早的事情吧。说不定这次从江南回去,便就会入阁了。
可虽然如此,如果说有谁能救得了胡宗宪,除了皇上和裕王不说,便只有司礼监的黄公公和内阁地徐阁老了,萧家未必能打这样的保票。
只是这些人眼下都只冷眼看着,并不想出手,也懒得出手。
况且这回胡宗宪的案子不是坏在他人手上,却是坏在了都察院地那帮子御史手里。
都察院是有名的疯人院,谁都想找个机会扬名立万。墙倒众人推,都察院里的御史们,这回可是在胡宗宪身上下足了功夫,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谁要是阻了他们的前程,只怕也会跟着被口水淹死。
那些人不想出手相助,也大半是因为不想惹一群苍蝇上身。
难道他萧墨轩竟是真的有办法,让那帮子御史也一起闭了口?徐渭有些不信。
“徐先生若是不信,不妨和我打一个赌。”萧墨轩轻轻的举起手来。
“徐某一介布衣,又有什么可拿来和萧大人赌的。”徐渭在床上挪了下位置,轻声叹道。
“若是我赢了,便请徐先生去经略府里助我。”萧墨轩不急不慢的说道。
“若当真如此,徐某定不相辞。”徐渭顿时喜出望外,就要起身作揖。
“徐先生好生修养。”萧墨轩连忙起身止住。
江南八月的天气,暴风雨说来就来。
适才还是一片朗朗乾坤,万里无云,转眼之间便就变成了黑云压城城欲摧。
“又要起风了啊。”萧墨轩走到窗边,关上了开着的窗格。
“是要起风了。”徐渭略探下身,朝着窗外看了一眼。萧墨轩的话他没有听明白,不是他不够聪明,而是他根本不知道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眼下的朝廷里,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胡宗宪的事儿,原本是大事儿,可被眼下的事情这么一冲,顿时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朝廷要削宗藩禄米了,这个消息在十来天里,便就传遍了半个大明朝,再过个几天,怕是整个大明朝都会知道了。
萧墨轩这回来浙江之前,是呆在南京的。南京作为大明朝的京都,对京城里的风吹草动时刻都能感觉的到。
一份份密函,像闪电一般的传来传去;一份份奏疏,雪片般的飞向了紫禁城。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
萧墨轩不在京城,眼下知道的还不详尽,可凭着直觉,他也能感觉到,这回的事儿,虽然是顶着徐阶的名头,可仔细想来,却根本不像是徐阶做的事儿。
重议宗藩禄米,对于大明朝来说,确实是个好事儿。如果办的好,可以给步履沉重的大明朝卸下好大一个包袱。徐阶这么做,倒也是想做些实在的事情。
可怪就怪在,徐阶为人极其小心谨慎,在计划未周详之前,如何便会贸然疾行?
只怕,其中定是另有古怪吧?萧墨轩的心里,渐渐的浮现起几个人影来。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一章 养身之道
杭州,钱江客栈。去。
可苏儿却用一个行辕属于军营,不适合住进女眷,无论如何不肯搬了进去。
寻来寻去,却还是在钱江客栈里包了个独院先住了下来。
“少爷也真个是。”,萧三站在院子外头,小声的对着弟弟嘀咕着,“洞房之夜便就出来了,又和两位少奶奶分了这么些日子。好不容易要见面了,却又跑去了绍兴。”
“你且知道什么。”萧四不屑的撇了撇嘴,“徐渭徐文长,那可是天下名士。都说绍兴的师爷,那徐文长便就是天下第一号师爷。”
“你哪知道这么些事儿?”萧三有些不解的看着弟弟。
“少爷常说了,要多读书。”萧四嘿嘿一笑,“我们做下人的,只听着便是。”
“都说是做下人的了,还要读什么书。”萧三也有些不服气,“要论起心思来,只怕这天下还没人能及得上我们少爷。”
“唉……”萧四顿时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感觉,只能是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只在那里拌什么嘴。”依依的贴身丫头倩雪从小院门边探出头来。
“倩雪妹妹。”萧四见门边探出个小脑袋来,顿时嘴咧到了耳根边,“这杭州的西湖可是天下名胜,啥时候带你去看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倩雪微微的嘟起小嘴。心里却是有些甜丝丝的。
“两位少奶奶问了,让你们去打探的事儿,都问地如何了?”倩雪拢了下裙脚,迈了出来。
“大抵都问好了,这不正回来报嘛。”萧三和萧四一起开口应道。
徐家的榴花书屋里。
徐渭毕竟带伤在身,萧墨轩倒也不便多留,细致的事儿,并没多说出来。
且又念着李时珍那边,略加寒暄几句,便先告辞了让徐渭休息下。
徐渭的心结已经解了一半。萧墨轩的心里也没适才那么担心,吩咐徐家的小厮用心照料着,便直接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
李时珍果然是说到做到,等到萧墨轩出来的时候,见他已经是带着贴身的书童搬进了前院里的侧厢房。
天色已黑,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李大先生正俯首坐在案桌边,整理着一份分手记和草药。
谭纶也在这里,不过却是在屋子外面,神情有些怪异。
“萧大人。”见萧墨轩走了过来。谭纶连忙拉着萧墨轩走到了一边。
“还是先不要去惹他地好,适才我也是刚被他赶了出来。”谭纶一脸的无可奈何。“好意的去请他用饭,却像是得罪了一般。”
“哈哈。”萧墨轩顿时不禁笑出声来,“李先生不是谭大人请来的嘛。”
“请是我请来的。”谭纶有些窘迫,“可若不是冲着徐先生的名头,他也未必肯来。”
“这样的人。”萧墨轩转头看了一眼屋子里昏暗的油灯,“他手里的东西便就是他的命根子,你去夺他地命根子,他如何能不和你急。”
“且看我去请请看。”萧墨轩不等谭纶说话,先摆了摆手,轻轻的转身钻进了屋子。
“我且说过了。只让人随便给我送几碗饭菜过来便是。”萧墨轩进屋地声音虽小,李时珍却是听了个真切。
萧墨轩也不管李时珍在说什么,仍是直直的走到他身后,然后恭敬的站在一边。
李时珍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有人。但只是肩头略动了一下,仍只是低头看着东西。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兴许李时珍自个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了。才悻悻的转过身来。
“你且去和你们谭大人说……萧……”转过身来,却见身后立着的是萧墨轩,顿时不禁有一愣,随即又皱了下眉头。
“不知是萧大人,得罪。”李时珍虽是孤傲,可毕竟萧墨轩恭恭敬敬的在身后立了半天,自己不说话,他也不出声打扰,却也觉得有几分歉意。
“我见李先生研究典籍如此入神,便惟恐误了天下苍生,又岂敢弄出声来。”萧墨轩客客气气的回道。
“哪里是什么典
是我平日里记的一些手记罢了。”李时珍听了萧墨一笑,神态也轻松了不少,“这样的事儿,又岂会和天下苍生扯上关系。”
“李先生眼下所做地,不正是造福天下苍生的事儿。”萧墨轩笑道,“日后李先生把这些手记归纳成册,自当流传千古而不朽。”
“哪里,哪里。”李时珍怎么着也是个凡人,既然是凡人,自然都喜欢听好话。萧墨轩这一番话虽然在李时珍听来,未免有些吹捧的意思,但是心里却也很是消受。
“李先生所要归纳的,可是《本草纲目》?”萧墨轩心里按捺不住好奇,还是出声问道。
“《本草纲目》?”李时珍有些疑惑地看了萧墨轩一眼,“我眼下所要编归的,倒正是天下药材,不过这《本草纲目》这名字……”
“听起来倒像是很贴切。”李时珍不禁摇了摇脑袋,“难道萧大人对这药理一学,也有些研究?”
“这……”萧墨轩刚才不过随口一问,《本草纲目》何时成书,他自个也不知道,只是见李时珍只在这里卖力的折腾着,便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这……我只是想向李先生讨教讨教。”萧墨轩回过神来,又朝着李时珍笑道。
“不客气,萧大人请说。”李时珍此时对萧墨轩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好感。
—
虽说这么多年来,李大先生都对官场上的人不感冒,可今个却见到了一个年纪刚及弱冠的二品大员,心里已是惊奇。这个年纪,大部分人只怕还没有正式进入官场吧,他却已经是位及封疆了。虽说其中必然是有蹊跷,可他自个也绝非一般人可比。
来回说了几番话,却又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似乎有一种清新的感觉,和他在一起,总是觉得很舒服,丝毫没有以前和官员们在一起的那种拘束和反感。
“我想向李先生讨教一下养身之道。”萧墨轩不急不慢的说道。
“哈哈,萧大人如此年轻,竟也对养身之道感兴趣?”李时珍哈哈一笑,和萧墨轩两个当面坐下。
“养身乃一生之事,何在年纪,若等年纪大了,只怕却不是养身,只是养病了。”萧墨轩的嘴角,有些调皮的翘着。
“有道理,有道理。”李时珍抬起眼来,欣赏的看了萧墨轩一眼。
“这养身之道,第一条,却是要有则有律。”李时珍看着萧墨轩,开口说道。
“有则有律,可就是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萧墨轩立刻顺着杆子爬。
“不错,没想到萧大人也喜欢用这些通俗的话来说。”李时珍点了点头,“但确实便就是这个意思。”
“那李先生眼下为了整理手记一事,误了用饭的时候,却又只要送几碗饭来敷衍,可是养生之道?”萧墨轩笑道,“归纳一事儿,非一日之功,须得长久,只怕先生如此,并非先生之福,亦非天下人之福吧。”
得,萧墨轩一句话,直接把李时珍抬到了一个为天下谋福的地步上去。
虽然他说的也是事实,可此时给李时珍听来,却是惊愕的张大了嘴巴合不拢嘴。
“罢了,罢了。”李时珍腾的站了起来,一把合上案桌上的手记,随即又低头苦笑一声。
“萧大人所说,句句是真言,我听便是。”李时珍又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正有些医药上的事儿,要请教李先生。”萧墨轩呵呵的笑着,“能在这里遇见先生,也是我的福分。若要等下次,却又不知道先生会云游到哪里去了。”
“哦。”李时珍有些惊喜的看了萧墨轩一眼,“萧大人果然也通得歧黄之道?”
“说不上通。”萧墨轩神秘的摇了摇头,“只是兴许,知道一些先生也不知道的东西。”
李时珍一生钻研医书,想要找的不就是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嘛。此时听萧墨轩说起,心里顿时生出一阵好奇心。
眼下自个是更不敢小看这个年轻的二品大员了,兴许,他真的知道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也未可知。
“那我便去听萧大人说说。”李时珍兴奋的挥着手,和萧墨轩一起朝着门外走去。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二章 豆子上火
厅门口,谭纶瞪大了眼睛,看着萧墨轩和李时珍两个走了过来。
萧墨轩的习性随和,又有几分威严,擅聚得人气,兴许真能把那李太医给请出来,这点谭纶也知道。但他无论如何没想到,两人竟是会这般齐肩的说笑着走出来。
若不是谭纶自个知道底细,还当他们两个是旧相识了。
“谭大人,难得徐先生这里清净。也不必去酒馆了,只让侍卫们去外面的街上端几份食盒来可好?”萧墨轩虽是一副商量的口吻,可哪里会有人来驳回。
“哈哈,也好,也好。”谭纶此时对萧墨轩更是刮目相看,点头笑道:“我在这浙江也是有不少年头,这绍兴的地方上,颇有几份小菜,我这便吩咐下去。”
绍兴菜,萧墨轩冷不丁的想起了鲁迅和他笔下的孔乙己,还有那份流传甚广的香豆。
其实酒菜,谭纶早就准备好了,也是在外头叫的。
有萧墨轩和李时珍在这里,谭纶再如何洒脱,起码也得有些打算。
这边刚吩咐下去,那边的酒菜便就一样样送了上来。
绍兴这地方上的菜肴,倒也真是有几分特色。最大的特点,便是以霉为鲜。
一盘酱肉蒸香腐,看上去黑乎乎的一片,上面却浮了一层闪亮的油汁。所谓的香腐,其实也就是臭豆腐。
瓷碟里盛的是霉菜梗蒸梅鱼,陶罐里装的是霉干菜焖肉,旁边还有一份香油炸出的臭豆腐。徐家的前厅并不甚大,几样菜一放上来,顿时整个屋子里都溢满了香气。再配上一坛出了名地绍兴“女儿红”。更是十分惬意。
其中有一份“仙子白玉羹”,端上来刚报菜名时,萧墨轩倒是以为脱了个“霉”字,可等盛起一点来仔细一尝,里面却又是放了霉毛豆,又加了豆腐和鱼茸烩制成羹,端的是鲜香嫩滑,清香入味。
霉毛豆可以拿来做酱,萧墨轩若干年前,也亲眼见家里人做过。可也不知道。霉毛豆何时有了个仙子的名头。
“萧大人有所不知。”谭纶微微笑道,“绍兴人有言云,‘霉仙子,吊舌头’,绍兴菜里,虽然常有这些霉过的菜料,可是诸味之中,却以这霉毛豆为最。因其鲜美无比,故称其为‘霉仙子’。”
“‘霉仙子’,好一个雅致的名字。”萧墨轩不禁摇头叹道。“当年裕王妃曾和我说过,这浙中的百姓。便是耕田的农夫也曾读过几本书。也只有这般的灵杰地方,才能想出这般雅致的名字来。”
“也正是因为灵杰,才引来了这许多倭寇。”李时珍起初在一边默不作声,眼下听萧墨轩说到这里,才是愤声说道。
谭纶没想到,一个“霉毛豆”也能引到倭寇身上。只是他眼下已是直浙总督,剿倭重任在肩,席间的气氛,顿时有了几分压抑。
没想到他倒也有分“愤青”,萧墨轩有些好奇地多看了李时珍几眼。原本只当他是个“医痴”。却不知道其实也是心忧天下。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奇怪。医者仁心,他编写《本草纲目》。除去自个的喜好外,不也是怀了救治天下百姓的念头。
顿时,心里对李时珍的好感也多了几分。
“来。来,尝尝这锅清炖越鸡,传说做这道菜的鸡,都是春秋时越国宫里养的花鸡传下来的,与平常的大为不同。还有这糟溜虾球,是用酿造‘女儿红’的酒糟做料,也是绍兴一绝。”谭纶对着新上来的几份菜招呼着,想要绕开这份压抑。
“江南多湿气,到了雨季,食材便易上霉。”萧墨轩呵呵一笑,拨拉了几下碗里地几粒“霉仙子”,“也就是这上霉了的食材,才孕出了绍兴菜地一个‘霉’字。”
“眼下倭寇虽是未绝,可经过这么些年作为,已是气焰渐消。”萧墨轩朝着李时珍看了几眼,“眼下又有谭大人接任总督一职,想来日后东南一块,更是安稳。”
“萧大人客气了。”谭纶听萧墨轩在夸奖自己,微微点头致意,“只望与萧大人共勉之。”
“只要萧大人尽力支持,若是再平不了东南的倭寇,我谭纶日后提头进京面圣。”谭纶的这一句话,掷地有声。他这一句话,倒也不是乱说。眼下东南几股最大的倭寇
完全扫平,剩下的倭寇盘踞在浙闽交界的海岛上,平轻举妄动。在谭纶看来,只要再使一把劲,便可令其灰飞烟灭。
“恕我直言,谭大人。”萧墨轩听了谭纶的话,虽然心里也是略略激动了一下,脸上却不现出丝毫波动来,“无论是谭大人,还是我,如果只这般打下去,只怕是再过一百年,也扫平不了倭寇。”
“这是为何?”萧墨轩这句话,把他自己和谭纶都包括了进去,谭纶倒也不生气,只是有几分奇怪。
—
“并非怀疑谭大人的才能。”萧墨轩继续说道,“只是这倭寇,虽能剿得了一时,可日后又难免会出了新的。”
“这……”谭纶有些语塞,萧墨轩所说的确是事实。
当年胡宗宪剿平了汪直和徐海两股大倭,可近来又出现了一个吴平。即使扫平了这个吴平,难保以后不会有“李直”、“张平”什么地冒出来。
“萧大人可是有良策?”谭纶一个激愣,猛的想起萧墨轩已是直浙经略,抬眼看时,却见萧墨轩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此事急切不得,容后再议,容后再议。”萧墨轩摆了摆手,却又收回了话头。
谭纶和李时珍两个,都竖着耳朵,想听这位萧大人能说出什么惊人的道理来。忽然听他来个容后再议,不禁有些扫兴。
“李先生,我有一事不明,还请李先生为我指点。”萧墨轩放下竹筷,转过头来对着李时珍拱手道。
“萧大人请说。”李时珍知道萧墨轩眼下要问地,定是药理上的问题。谈起这些问题,自个当然是比如何剿灭倭寇来的熟悉。
“李先生帮徐先生所敷地药,到底有如何作用?”萧墨轩一本正经的对李时珍问道。
“这……”李时珍顿时就觉得有些憋屈。原本以为这位萧大人能问出什么有深度的问题来,没想到,这个问题问的这么傻。
“帮徐先生敷的药,我是用了藕节和蒲公英根,再加上绿豆粉所配。”李时珍看着萧墨轩略显严肃的面色,心里好一阵纳闷,这位萧大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或者是今个来的时候跑的太急,中了暑气,要不要配一副消暑解热的汤药给他。
“藕节性清凉,可收敛止血。蒲公英却是清热解毒,护住伤口。用上绿豆粉,却是日后少些疤痕。那绿豆粉本也有些清热散毒的功效。”李时珍生怕萧墨轩听不明白,还特意细细解释了一番。
“李先生只用这几中随处可见的东西,便配成了一方药剂。”萧墨轩赞赏的点了点头,“在下佩服的很。”
“只是,徐先生头上只是斧伤,只用收敛止血,便是。”萧墨轩又继续说道,“为何又要用蒲公英来清热散毒?”
“伤口之处,本就容易生出恶疮。”李时珍似乎有些不悦,“眼下正是盛夏之时,内外火盛,损伤皮肉更是容易腐坏。”
“哦,原来如此。”萧墨轩又点了点头,“那请问李先生,那损伤的皮肉,未及损伤之时,不也完好。为何损伤之后,却会腐坏。”
“便是受了内外湿热之气所感。”李时珍心里暗叹一声,有些无奈的解释着。
“那这桌上的‘霉仙子’,‘霉干菜’,可也是受了湿热之气,才变成如此?”萧墨轩指着桌上的几盘菜笑道。
“哼……”李时珍有些恼怒的轻轻哼了一声,嘴里的话,也变得有些冷冰冰的,“难道萧大人是想让我医菜不成?”
“先生切莫见怪。”萧墨轩见李时珍脸色发青,连忙起身说道,“我只是听说过一些奇妙的话语,想和先生探讨一番。适才所说的,看似荒谬,其实却有乾坤。”
“哦?”李时珍肩头略抖一下,心绪也立刻平复了下来。
听这位萧大人这么说,他并不糊涂,也没有中暑,难道其中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不成?李时珍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人人都说,开肠剖肚乃是杀人之举。”萧墨轩静静说道,“可当年神医华佗,却配成了麻沸散,替人开腹医治。我华夏医术,何其博深也。”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三章 输给了墨子
墨轩所说的华佗配置“麻沸散”,替人剖腹医治一事籍中皆有所传。
可到了如今,说起开刀动手术,几乎人人都以为是西医的专利,却忘了近两千年前,有一位医生,叫做华佗。
中医凋零,对于每一个中国人来说,都是心里的一块疼处。
如果把华佗称为中医的外科学,那么李时珍就是药理学,只可惜这两问学问自这两人之后,后人便就固步自封。从此之后,“麻沸散”和《本草纲目》成了两座丰碑,可也成了绝唱,真正令人扼腕叹息不止。
中医和西医,都是医学史上的奇葩,中医重宏观,西医重微观,原本是可以相辅相承的。到了现代,却成了一枝独大。
诚然,中医在病情诊断和局部效果上,远不如西医;可是西医发展到如今,却都没有一个系统理论,治疗起来,其实也是杀敌一千,自损五百。两者之间,只能说是各有千秋。
萧墨轩此时有一个独特的念头,在现代社会里,中医和西医无法完全融合一题,兴许便是因为大家都是站在西医的角度,希望可以用西医去融合中医。
如果换一种方式,试着让中医去融合西医,会是一个什么情况?
在萧墨轩前生,或者说是他来的那个社会。甚至可以说,中医仍然是停留在李时珍的时代,甚至还不如。大部分所谓的中医医生,骨子里也是灌入了西医的骨髓。指望这样的人去用中医来融合西医,显然难度很大。
而李时珍就不一样了,论出身,他是百分之一万的中医。论中医学识。整个大明朝里,即使不是第一,也是数一数二。
如果萧墨轩所说地,真的能引起他的兴趣,没准真的能折腾出什么新东西来。
至于外科手术之类的东西,原本也很难说到底是中医还是西医。
“可为何无人想过,那些腐坏的皮肉,和这些放霉的豆子一样,里头可是都藏了甚么东西?”萧墨轩从仙子白玉羹里,夹出一颗“霉仙子”来。
“会有甚么东西?”谭纶和李时珍。都带着几分疑惑,看着萧墨轩筷尖上的那颗豆子。
“我记得曾经有本经书里说过,一碗水里,有九万九千只小虫,非大法力不可见。”萧墨轩也觉得自己讲的似乎是有些悬乎了,尝试着用更直接的法子来说了出来。
“我只是想,那些腐坏地皮肉,和这豆子里,可会都是这些小虫为怪?”萧墨轩这般说,已经是最大限度的按照李时珍他们能理解的程度去讲了。
“这……”谭纶似乎想笑。可是碍着萧墨轩的面子,也不敢真笑了出来。连忙咳嗽几声,“并非谭某对神灵不敬,可那些毕竟都是经书里说的东西,又如何考证。”
李时珍的脸色,先是愕然,接着又是沉思,随即又抬起头来,盯住了萧墨轩。
“可是……如果当真有这些小虫子,又如何能看的见?”李时珍若有所思的说道。
“李大人还当真信?”谭纶觉得有些不可理喻,可立刻又觉得自个这句话说的有些失礼。连忙又加了一句,“我等皆是凡人,又没有大法力,即使当真有。又如何看的见。萧大人兴许也只是随便说说罢了。”
“那些腐坏地皮肉,若是用清热解毒之药,自然可以治。”李时珍此时却是像没有听见谭纶的话一般。“可若是用硝石等物微灼,却也是可以治疗。”
“按照医书所解,此等便叫做引火去火,只是受医之人疼痛难忍,故而才用地少。”李时珍微微吸一口气,“可这体外之火,究竟是如何引出体内之火,便是我也无法可知。”
“过去的这些歧黄之术,可是只重了体内五行真气的平衡,却轻了体内体外的真气循环?”李时珍没把自己点明白,倒是让萧墨轩突然生出一些感悟来。
“这倒也不是。”李时珍摆了摆手,“若细究起来,五行相生相克,玄妙无比。”
“可惜我等无大法力。”李时珍又微叹一声,“如果能看个真切,兴许当真可多知道些。”
“李先生若想看个明白,也未必不能。”萧墨轩见李时珍果然感兴趣了,顿时也来个精神。
“哦,如何可见?”李时珍有些兴奋的问道。
“若是有什么东西,可将可见之物放大,岂不就可见。”萧墨轩所说的,便就是显微镜,可是也怕李时珍和谭纶无法理解,只能这样说了出来。
“难道萧大人所说的是单照?”萧
音未落,李时珍便开了口。
“单照?”这回该是轮到萧墨轩发愣了,“却是什么东西?”
“双目老花之人,常看不清纸上的文字,若是用了单照,便是可见。”李时珍侃侃说道,“难道萧大人在京里那么些日子,竟是没有看见有哪位大人用了?”
“这……”萧墨轩有些愕然,这么些日子来,自个还真没有注意过。
难道此时的大明朝,当真已经有了凹凸镜这些东西?
“不错。”一边坐着的谭纶,也插上了话来,“李先生所说地单照,确实可将可见之物放大。还有一种与单照不同的,却是可以将所见之物看得更小。”
“《墨子》第十五卷中,便是有详尽所记。当年东汉张衡观日月盈亏,便也是用了这些东西。”谭纶说着,竟是站起身来。
“我记得徐先生便就有有一面单照,我问问徐府的家人,让寻了来看,可是萧大人所想的东西。”谭纶招手唤过人来,略为吩咐了几句。
—
震撼!萧墨轩此时地感觉只能用震撼来表示。
在他自己的印象里,一直以为凹凸镜,眼镜和望远镜这些东西是从西方传来的,却不知道在两千多年地《墨子》一书中,竟然已经有了详尽的记载和解释,而且还已经被张衡还把这些东西用在了天文学上。
除了震撼,萧墨轩感觉更多的却是扼腕。两千多年啊,最后却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不用一会,徐渭的家人便就奉来了一个小盒,呈了上来。
盒中的单照,是用水晶磨成,边上又用牛角做成了箍圈。系上一根皑亮的铜链,别有一份古色古香的味道。
单照这东西,李时珍却是见的更多,拿了在手上看上一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谭纶适才听萧墨轩说了番“小虫子”的话,也拿了过来四处照照,最后又放了下来。
“不错,不错,正是此物。”萧墨轩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起来。
“若是能用此物将所见放大千百倍,当是可以看见我所说的东西。”萧墨轩颤抖着手,托起那面单照。
自卑啊,原以为自己到了这个时代,随便就能搞个创造发明出来。没想到第一次打这个主意,就彻底输了。不但输的很彻底,而且更荒唐的是,居然是输在了墨子手里。
从嘉靖四十一年向前走,墨子已经逝去了几近两千年。况且按照谭纶所说的,《墨子》一书里已经详尽记载过,那么就是说,墨子还不是第一个知道凹凸镜的人,还可以继续往前追溯。
“放大千百倍?”李时珍和谭纶,不是惊叹于这面单照,而是惊叹于萧墨轩的这句话。
“此物能放大数倍,已是难得。”李时珍略微皱了下眉头,“又如何能放大千百倍。”
“能。”萧墨轩的话,斩钉截铁,“一定能,只要用数个大小不等的单照相互重叠,再加上特殊的技巧,便是可见。”
“只是这些技艺,非一日之功。”萧墨轩也知道,虽然自个当年好歹是个大学生,明白显微镜的原理,可是真要把这东西折腾出来,就不只是画个图这么简单了,实际上却是相当复杂。
但是再困难,也得去做。萧墨轩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兴许,当这座显微镜诞生的时候,便是真正的中西医结合的时候。医学,从某种程度上讲,比工业更为重要。至少,自己和家人保命的机会也大了许多。
“萧大人真的相信有那些小虫?”李时珍看着萧墨轩郑重的合上盒盖,将信将疑的问道。
“一定有。”因为有了这面单照在手,萧墨轩的口气,也变得更加果断起来。
东西确实很难造,可是谁说萧墨轩要自个去造呢。天下能人异士多的是,只要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五年,十年,总有一天能折腾出来。
“如果萧大人真的能有法看到那些小虫,一定要让鄙人知道。不管天涯海角,鄙人一定赶来。”不知怎的,虽然萧墨轩眼下的话有些荒谬,可李时珍却隐隐有些相信起来。
“难道李先生竟是不能随我一同去南京?”听李时珍的意思,竟是想要继续浪迹天涯,萧墨轩顿时有些放不开手。毕竟,如果想找一个和李时珍同等级的医生来交流讨论,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四章 鄢元川的困扰
实,萧墨轩还有点自私的想法,就连他自己想想都有思。
如果能把李时珍留在了南京,日后自己的人身安全便也多了几分。
人人都希望能够兼治天下,可是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萧大人的好意,鄙人心领了。”李时珍连连摆手,“我云游四海,只为录尽天下药石。”
“这部药典,到如今已是完成了大半。待我完成之后,自然会来看萧大人所制的妙品。”李时珍呵呵笑着,拿手指点了一下桌子上的盒子,“只望萧大人到时候莫让我失望而回。”
“一定,一定。”萧墨轩在听着李时珍说话,在听到上一句话的时候,心里未免有些失落。可听到下一句,顿时又欣喜起来。
“萧大人早间问过我,编撰的可是《本草纲目》。”李时珍又想了一想,抚须笑道,“眼下想来,这个名字倒果真是贴切,不知萧大人可否便把这个书名送了给我。”
呃……萧墨轩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这回可牛X了,剽窃都剽窃到正主身上去了。
“自然可以,自然可以。”萧墨轩有些窘迫的慌不择言,脸上也不禁有些微红起来。
“萧大人若是真想造出放大千百倍的东西来,不如派人往苏州一看。”渐渐的,谭纶也有些随着萧墨轩沉了进去。
谭纶并不迂腐,甚至可以说是很开明。开始对萧墨轩所说的,大多只是怀疑,可仔细思量几回,却又觉得并非不可能。
“苏州?”萧墨轩惊喜的转过头来。“难道苏州地方上,竟是有什么奇人巧匠?”
“单照这些东西,大多出自便苏州。”谭纶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但制出的单照最为上乘,当地的官坊里,还曾经有人制出了可观数百丈以外地筒镜。想是那些东西,和萧大人所想要的,相去并不甚远。”
“好,好。”萧墨轩连连点着头。心里自然又是一番感慨。
看来,自个这回来江南又多了一桩差使。其实,也是萧墨轩对过去的事儿知道的不精细。
若是他知道,即使自己不来做这只扇起台风的蝴蝶,七十年后的大明钦天监里,便也会出现一架天文望远镜,名叫“筩”。
“来人。”萧墨轩扬起头来,朝着门外叫道。门外站着的卢勋,立刻应声而入。贴到萧墨轩身边,听了几句吩咐。又走出门去。
不多时,便见卢勋又托着一个小袋子。奉到了李时珍面前。
“萧大人这是何意?”李时珍把小袋打开来看,顿时吃了一惊,脸上也现出几分愠色。
只见眼前的这个小袋里,装的却是数十两赤足的黄金。
“李先生切莫生气。”萧墨轩连忙起身解释,“钱财虽是身外之物,先生乃大贤之人,自然不看重。可我这一份心意,却不是给先生地。”
“哦?”李时珍有些愕然的看了萧墨轩一眼。
“先生编撰《本草纲目》,乃造福天下之举。”萧墨轩微微拱手道,“可先生孤身在外。多有用度。在下这点心意,若是能助先生早日完成《本草纲目》一书,便是心足了。”
“这……”李时珍见萧墨轩一脸诚意,顿时有些不上不下的。
“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萧墨轩又接着说道。“可先生也当是听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萧大人好一个不拘小节。”李时珍的脸色,渐渐的又恢复了原样。只是苦笑几声,“倒是把我给挂住了。”
“先生能早日完成此书,流传世间。到那时,你我再同饮长江边,才是大善。”萧墨轩呵呵笑道。
“好。”李时珍对着萧墨轩微微扬起手掌,“鄙人定当不负天下,不负萧大人的心意。”
“哈哈。”萧墨轩也抬起手来,两只手掌重重的拍在了一起,“萧某只等着李先生成书之日。”
谭纶坐在一边,并没有插上话去。可听着两人的这番对话,心里竟也是不禁激荡起来。
“大丈夫者,当为国为民建不世功业。我谭纶,又岂可落人之后。”
杭州,钱江客栈。
萧三和萧四并排立在厅前,对着苏儿回着话。
“杭州漕运,涌金门外便是最大的场合。
垂手说着话,“我们执着公子发给的文照,在各司问。杭州每日出入之货物,数差极大。”
“哦。”苏儿略皱了下眉头,“约莫差了多少?”
“少爷还在京城里地时候,曾经向冯公公要过江南织造局的数字。”萧四紧跟着接过话来,“织造局在杭州城里地作坊,每日最多可产丝绸两百匹。杭州民间的作坊,也只和织造局差得不多。两者加起来,约是四百匹。”
“可只涌金门外几个码头,每日运来的生丝,便足够织成丝绸五百匹。”
“那这多出来的丝绸,难道不会是被杭州的百姓用了?进了城的生丝,兴许也是再被贩卖到其他地方去了。”苏儿似乎有些惊诧,“这两者的数差,也太大了些。”
“浙江的丝绸,一半产在杭州。”萧四立刻回道,“浙江北部各地的生丝,大多是贩到杭州来的。若是地方上有些作坊,也只在周边采买便好,不必舍近求远。一般只有往北方去地船,才会带了生丝出去,但是并不多。若是直接买卖生丝,便要比在本地织成了丝绸多交一回税。”
“小的在涌金门外这几天,也未见有过生丝船。码头的税司那里倒是有数字,去年一年,出城的生丝也只有四千匹地量。即使加上少爷和少奶奶带回北京的那三四千匹,没上过税的,也不超过一万匹。”
“按这么算,除去涌金门外,每日从其他地方进城地生丝,起码也可织得一两百匹丝绸。”苏儿一边算着帐,一边惊叹道,“也就是说,只这每年都有八九万匹在杭州府转了一圈便不知所去。一匹丝绸,足够做上十来件衣裳。杭州城有百万人口,可一年也顶多只需用上四五万匹,还剩下三四万匹,便是真的不知所踪。”
“难怪子谦曾说过,大倭寇汪直当年的岁入,竟是比浙江一省还多。”苏儿摇了摇头,感觉不可思议,“即便只算他一年在浙江走私四万匹丝绸,加上南直隶,福建和广东,只怕也得有十多万匹。除去丝绸,还有瓷器,茶叶,胡椒等物。海贸利润丰厚,他能有此等财力,倒也不足为奇。”
“少爷说的不错,当真是不为过。”萧三之前还没仔细算过帐,这回听大少奶奶算了一番,也是惊出一身汗来。
—
“这几日你们辛苦一下。”苏儿点了点头,让贴身的丫头给两人各打了一份赏。
“再把杭州城内外的事摸清楚些,少爷想是明个便会来杭州。在杭州却也不知道能呆上多少日子,到时候又得找着你们问,还是提前些准备的好。那些衙门里的人,勾结太多,也是指望不上。”
“小的们明白。”萧三和萧四,喜滋滋的把赏银捧在手上。能跟在少爷和少奶奶身边,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
“还有这杭州城里的铺面,来来往往的商队,你们这些日子也得多留神些。”也不知怎的,苏儿近些日子来,总觉得格外疲惫,“杭州城里的分号,也得赶快建了起来。借着商号的名头,日后打听起东西,办起事儿来也会方便一些。“
“哎。”萧三和萧四忙不迭的连连点头。
出京城的时候,眼瞅着宁义做上了京城的代行大掌柜。威风凛凛的样子,见了自个两个,连说话都加上了“之乎者也”。虽说跟在少爷和少奶奶身边,好处自是不便说。但是如果也能做一回大掌柜,哪怕只做上一小段时间,回去也好把宁义给顶回去了。
杭州知府衙门。
正如萧墨轩所想,盛衍头上的乌纱帽一整个就是戴得不正。左边的帽翅,晃悠悠的直接横到了眉骨头前。
手上拿着一份案卷,眉头挤成了一个“川”字,一个个字看在眼里,都和斗一样大。
不是三年才搞一次科考嘛,怎么这回才过了一年半就搞起来了。难道是朝廷里急于要清除地方上的严党?
搞科考,自个并不算犯难。自个这个杭州知府,是新上任的,这回科考还轮不着。其他的人,只需要对照着吏部的条文勾画便是。可偏偏是手里拿着的这份,实在是让自己又恨又敬。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五章 优等县令
淳安知县海瑞,优等。”盛衍仔细琢磨了好一阵,在案卷上画了几下,丢到了一边。
一边的官吏,拣起盛衍丢过的案卷,小心的放到了最前的案桌上。
这张案桌上,眼下还是空荡荡的,海瑞这份,却是第一个。
“让你扣我的火耗,减我的例银。”盛衍一边伸手拿过下一份案卷,一边嘴里骂骂咧咧,“老子让你升官,烦死你丫的。”
子谦似乎对海瑞此人也颇有兴趣,况且海瑞确实也配得上这个优等。有这样的人帮着,兴许子谦和自己,都可以多省一份心。
烦……当然是烦,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谁不烦。可怎么也比那些啥事也不做的人要好的多吧。
“可是有萧大人的消息?”批了几份案卷,盛衍忽然抬起眼来,对着正在拨着油灯的杭州府知事杜维秋问道。
“想是今个萧大人是在绍兴留宿了。”杜维秋连忙回话,“若是萧大人来,定有守门的将士来报于大人您知晓的。”
“唉……”盛衍有些失落的摇了摇头。当官虽是好,但是每年面对着这一堆鸟事儿,只觉得脑门都要炸开了。
萧子谦他官做的比我大的多,定是比我更烦乱,可他不知怎的,却是乐此不疲,还有继续往上爬的劲头。
我的老天,一个知府就这么烦了,若要做巡抚,还让不让人活了。回头等子谦到了杭州。得是和他细细说上一番,咱做官不要做最大的,偏要做清闲些的。
知府不如通判清闲,左布政使不如右布政使舒服不是?
江南,八月,小雨。
早上起来以后,萧墨轩和谭纶又各去看了徐渭一回,顺带着说了不少好话。
徐大先生似乎是觉得前途又再次光明起来,精神也跟着好了起来,甚至还让书童扶着陪了萧墨轩等人在书房喝了一杯茶。
到中午用过饭之后。寻思着还得赶去杭州,萧墨轩和谭纶便一起向徐渭辞行。
李时珍见徐渭也没了大碍,留下了两个调息地方子和几副草药,也跟着一起先去杭州。
这回在浙江收集的许多草药和医书,来的时候却是未及带出,都留在了杭州。
萧墨轩笃定的骑在马上,却是不肯穿起蓑衣来。迎头呼吸着湿漉漉的空气,细微的雨丝落在裸露的脖子上,让人格外的爽快。
“萧大人,要不换乘轿子吧。”卢勋犹豫的纵马走到了萧墨轩身边。“李先生他们也一起跟着淋雨呢。”
眼见着萧墨轩对李时珍的敬重,李时珍在卢勋心里地分量。也跟着重了起来。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可是风里雨里走惯了。”卢勋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是李时珍却也听了一个真切,“这么点雨丝,还吓不倒我。便是再大一些,回头到了杭州城里,大不了自个配个暖身的方子.和两位大人分了喝下去便是。”
“哈哈,你们且都不怕。”谭纶原本不知道卢勋在说什么,听李时珍说话,也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抛过话来凑热闹。“今年入梅的时候,江南那么大的雨,我不也带着两千士兵奔袭了三百多里地。”
“这里离杭州还有多少路程?”萧墨轩慢下马蹄,对着前方望了一眼。
“不远了。顶多还有三四十里地。”谭纶一抽马鞭,先走到前头,“只需再要个大半个时辰便是可以到了。”
三四十骑。撒开了蹄子,朝着南边一路狂飚。
振武营的那帮子人,想来已是全部到了杭州。一时间他们还得先留在杭州,乘这个时候,也得再训教一番的才好。
杭州城,萧墨轩并不陌生,进了城门,朝着谭纶和李时珍道了个行,领着一干人等,急忙忙的朝着钱江客栈而去。
新婚不到一天就分开了,这回去绍兴又耽误了一天,虽说都是为了大事儿,可无论怎么说,萧墨轩心里总是有几分愧疚。
大街的两旁,行人们眼见着一群人骑着高头大马,飞一般的奔了过来,连忙闪到了路边。
马队从身边飞快地掠过,其实和他们还差着好一段距离,可行人们却仍是习惯性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转过几条街,已经可以看见不远处地屋檐顶上,飘着一面钱江客栈的幡子。
萧墨轩连忙勒了勒缰绳,将跨下马匹的速度降了一些下来。
没跑到客栈门口,忽得却看见客栈的门里,急忙忙的来。
“三子……”萧墨轩一下字脱口而出。
“少爷。”萧三的脸色并不好看,可突然见了萧墨轩,心里却是定了一丝下来,“少爷,你可来了,二奶奶都急得满屋子转了。”
萧三急匆匆的凑上来,手忙脚乱的把萧墨轩从马上扶了下来。
“出什么事儿了?”萧墨轩听萧三的话说的奇怪,顿时心里一惊。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像是有几分不适。”萧三把萧墨轩扶了下来,却也不急着领萧墨轩朝客栈里面走,“打早上起来,大少奶奶便总说头晕眼花地,又直犯恶心。二奶奶去看了,却又不像是受了风寒的样子,这不正差小的去请大夫来看。”
“哦。”萧墨轩听说苏儿身体不适,心里的愧疚顿时更增了几分。
“卢勋。”萧墨轩连忙转过身,对后面唤道。
“属下这便就去请李先生过来。”卢勋倒是机灵地很,一听萧墨轩开了口,便就明白了意思。
“快去快回。”萧墨轩见卢勋已经说出来了,便也不再多吩咐,挥了挥手,自个带着萧三先往门里走了进去。
—
苏儿一行租住的小院门边,已是聚了一群人。大多只站在门口,有几分忧心忡忡的。
二奶奶吩咐过了,未免扰了大少奶奶地休息,其他人还是别进去的好。
忽然见着少爷和萧三一起进来了,顿时一起是松了一口气。欠着身,分出一条道来,让了进去。
“可是方便进来?”走到屋门边,萧墨轩却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子谦来了。”“少爷来了。”房间里,发出一阵愉悦的欢呼声,紧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朝着门边走了过来。
“呼……”听见这一阵欢呼,萧墨轩倒是松了一口气。
她们还能乐出来,证明苏儿的身体并不大碍,适才自个倒是被萧三个货神神叨叨的吓了一跳。
“少爷。”房门打了开来,一双熟悉的小脸,出现在了萧墨轩面前,还带着自己最熟悉的那种淡淡的香气。
“小兰……”萧墨轩顿时也有几分惊喜的叫出声来,“你竟也是来了。”
“少爷……”不知怎的,小香兰见了萧墨轩,竟是似乎有些局促不安,藕白的小手,在裙角上擦了几下,将门打了开来,“少爷还是先进来说话吧。”
“嗯。”萧墨轩心里也念着苏儿的病情,三步并作两步的迈了进去,却见屋子里其实人也不少。
除了正半倚在床头上的苏儿,门边的小香兰,还有依依,倩雪这几个,都拥在了这里。
“会不会是水土不服?”萧墨轩走到床边,关切的看了苏儿一眼,又朝着依依问道。
“这到了杭州,宁姐姐就一直说身子乏,直到了今个早上,更是不适起来。”依依正坐在床边帮苏儿轻轻打着扇子,见萧墨轩进来了,朝着床尾移了一移,让萧墨轩靠着苏儿坐下。
“兴许是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苏儿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适才陆妹妹让倩雪做了碗红糖参汤吃下,已是好了许多。”
“亏你还记得我们,只当你心里只有你那些大事儿呢。”一句话刚说完,苏儿又撒娇似的扭了下身子,故意扁起了小嘴。一只小手,却紧紧的抓住了萧墨轩伸过来的手。
“呵呵,文长先生是国士。”萧墨轩惬意的享受着苏儿的嗔怪,大拇指轻轻的在苏儿滑嫩的手背上划过。
“相公我若是能多几个人相助,不也可以多些时候好陪着你们不是?”
“难道元川哥哥也是来帮着你的?”听了萧墨轩这句话,依依禁不住掩嘴笑道。
来杭州做知府,还不知道他会如何折腾呢。
“哈哈,元川。”萧墨轩也是忍俊不禁,“元川他也未必如你所说的那般不济罢。”
“我让萧三去请大夫了。”依依笑了一番,先站起了身来朝着门口走去,“也不知道啥时候大夫可以过来。”
“哦,我在门口遇见了萧三,先让他随我回来了。”萧墨轩怕依依出去看见萧三,要误会了他,“大夫我已经派人去请了,这一位大夫,可是真正的国手。”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六章 委屈
禁城,万寿宫,酷暑。
屋外虽是时不时的掠过一两阵凉风,可万寿宫里的门窗却是紧紧的关闭着。
莲台前的熏香炉里,一缕青烟徐徐溢出,像是一条直线一般直升到殿顶上边。不知是刻意还是可巧,正好是迎上了金龙的下颌,又扩散了开来。若是粗略去看,四散开来的烟雾,竟是像从龙嘴里吐出来的一般。
徐阶在嘉靖帝面前,已经坐了足足有一刻钟。虽然不用跪着,可这宫殿里的一份闷热,却让徐阶身上不停的渗着汗珠。大红色官袍,也有一半紧紧的贴在了身上。
而嘉靖帝端坐在莲台上,脸色却似乎没有徐阶这般不堪,微红的脸上,甚至没出多少汗。
其实,若是他会嫌热,那才是错了。萧墨轩帮他建这座莲台的时候,便在莲台的四边各立了一个铸铜扶手。蹊跷就在这四个扶手里边,这四个扶手,包括下面的基座都是中空的。冬天可以各放进一个暖炉,夏天却又可以从地窖里取冰盘填入。
可这么长时间,嘉靖只顾着看手边的奏折,和徐阶两个,竟是一句话也没说。
“朕知道你辛苦了。”沉默许久,嘉靖才慢慢从嘴里吐出一口气来。
“为朝廷,为皇上,臣受点委屈岂又算得。”徐阶想砍人,想砍的人叫高拱。
徐阶并不是笨人,他当日去和高拱说萧墨轩矫旨的事儿,无非是想警告一下高拱,告诉他一下,你们是有把柄在我手里的。顺便再拉拢一下,你我还是自己人。你就乖乖当我的跟班吧。
徐阶也毕竟是凡人,不是神仙,既然是凡人,自然不会计无遗漏。他只当高拱只是和自己赌赌气,自个把他提拔进内阁,他好歹也会有几分感恩的。可谁能想得到,高拱根本不卖自己这个人情。相反,他还认为自己是想借助他拉近和裕王府地关系,算起来,只能是平等交易。不过……好象也是没错。
林润那道折子。原本也是不会出事的。平日里高拱都是窝在内阁值房,只有轮着当值了,才会去内阁呆一天,平时拿扫把赶他走,他都不会走。又是一个想不到,谁能想的到,高拱偏偏就去礼部衙门了。还正巧赶在林润的奏疏转到礼部的那一天,更让人纳闷的是,他居然还异常热心的叫住了拿着奏疏的人。
若是知道会出眼下这趟意外,当初得知萧墨轩矫旨的事儿。还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装了糊涂。眼下可好,引出这么档子事儿来。回头说不定还被高拱跑去萧墨轩那边,添油加醋的说上一番,那才是不妙。
看来,得再想个机会,安抚一下萧墨轩才是。
“委屈,你是要受点委屈了。”嘉靖也不抬起眼来,说话地声音虽然不大,可是却像一记重锤一样砸在徐阶的心头上。
“你们的这个法子,倒是个好法子。”嘉靖默默的点了点头。像是有几分赞许,“若是能行得通,明年就可以止住一些的亏空。”
“萧墨轩那里,朕再去给下一道旨。南京的那些尚书,御史的,有的未必会服了他。朕再下一道旨。一些无伤大雅的事儿,让他们尽量从着萧墨轩。”嘉靖说到这里,不觉的顿了一下,“他若是再能给朕凑些银子来,兴许就可以把亏空全填上了。眼下已是寅吃卯粮,听说有地地方,就连明年的税都先征上来了?”
“百姓体谅朝廷地艰难。”徐阶听到这里,也不禁有些默然。
“百姓体谅朝廷的艰难。”嘉靖微叹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朕这个做君父的,你这个做首辅的,也该是体谅下百姓的艰难。”
“能少扰动百姓的,还是少扰动,与民修养生息。”嘉靖的脸色,也有些黯然,“两京一十三省,近年来,年年都有几个省闹灾。”
“朕……也难呐。”嘉靖用力的握了握拳头,“你们也跟着难。”
“你们想的不错。”嘉靖转过头来,直视着徐阶,“朕家里的这些宗藩,也该是管管了。”
“河南和山西地库存禄米,都够不得一省宗藩岁用。”嘉靖又坐回到莲台上,“再过个一百年,只怕我大明朝的赋税都要被掏去一多半了。”
“臣等不能为皇上分忧,实在愧疚。”徐阶心里,忽得生出一丝不忍来。
“我朱家虽是皇族,可这天下并不是我朱家一家。”嘉靖苦笑一声,摆了摆手,“朝里的那些清流,他们所说的话,朕也不是没听过。国家国家,国在家前,朕眼下,却是把家当国了。”
“朕也有苦衷啊。”嘉靖长叹一声,“朕虽是个皇上,可真要朕去背负个不孝子孙地骂名,朕也承受不起啊。”
“天下人如何敢如此说皇上。”徐阶连忙欠身回道。
“你们是不会说,可宗藩里的人,未必不敢说。”嘉靖笑道,“即便你们不提起,朕的心里又何尝没有想
“臣等愿为皇上分忧。”若说刚才徐阶心里还有几分憋屈,眼下这句话,却是说地诚信。
既然事情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上了,便也再没有什么退路了,只能是硬着头皮上了。
即使是拼着自己这个首辅不做,回家养老去,也算是为朝廷做了一件大事。
—
“委屈吧,谁都有。”嘉靖对徐阶的态度似乎很满意,“朕不也在和你们一起受委屈。”
“看看。”嘉靖突然又有些不悦的挥了下袖子,从面前的一堆奏折上拂过。
“有叫好的,却也有叫骂的。”嘉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便就是那些叫骂的,朕家里的事儿,他们似乎比朕还热心,究竟是为何?”
“只怕这一回是真要委屈徐阁老了。”嘉靖朝着徐阶。微微扬了扬头,“经过这一场,那些宗藩心里也该是明白了,消减禄米是势在必行。可朝廷里面,只怕这一回也得拿人祭出来,才能平得了他们心里的不满。”
真的要走了吗?徐阶心里,又是微微一震。
也罢,也罢,扳倒了严嵩,此生已是不枉过。这般离去。也是心满意足了。
“内阁里边,还离不了徐卿。”嘉靖地下一句话,倒是把徐阶的心思引了回来,“奏疏是礼部先批的,还是先拿礼部的人先祭吧。”
“那道奏疏,便是高拱批的。”徐阶的心里,顿时一阵惊喜。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若是能乘机赶走高拱,又不牵连上其他人,便是最好不过了。
“高拱。”嘉靖也是微微一笑。像是看透了徐阶的心思。在一起呆了这么多年,你们能摸清我的脾气。难道我竟会是对你们的脾气一无所知吗?
“高拱,他分量不够。”嘉靖摇了摇头。
高拱分量不够,又不是自己。难道……是袁炜?徐阶的心里,猛得一沉。
若是袁炜致仕回乡,那内阁里面,自己岂不是要直面高拱和郭朴地围攻。
即便自己是首辅,可好汉还难敌双拳头,另一个李春芳,不帮着高拱自个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这样憋屈的事儿,还不如让自个走了。一了百了,省得烦这些鸟事。
杭州,钱江客栈。
萧墨轩仓促之间,竟也是没想太多。便直接让卢勋去请了李时珍过来。
其实若是其他人,李时珍倒未必肯卖这个面子。可派人来请他的是萧墨轩,绍兴一行。两人隐隐间已经有了几分知己的味道。只听来的卢勋一说,便顾不得休息,直接甩上了褡裢,跟着卢勋奔了过来。
“哈哈哈。”李时珍只略一搭脉,心里便立刻了如明镜。
“李先生……”萧墨轩见李时珍不但毫无忧色,反倒是哈哈大笑,心里顿时也隐隐感觉到了点什么。只是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未必肯相信自己的猜测。
“恭喜萧大人。”李时珍站起身来,朝着萧墨轩拱手笑道,“尊夫人并无大碍,若李某医术还算不得粗陋,尊夫人当是有喜了。”
“有喜了?”屋子里面,原本紧张的捏了把汗的众人,立刻有些沸腾了起来。
真有喜了?萧墨轩有些瞠目结舌,只不过一次而已,就这么就有喜了?
虽然从去年正月里开始算,萧墨轩到这里已经有了一年多,大明朝,也仍算是萧墨轩的故乡。可隐隐间,萧墨轩却总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有种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突然变得血脉相连起来。
“难怪算日子,前几天就该……”苏儿一时间也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的张了张嘴。吐出半句话。可转眼看见一边地李时珍,连忙闭住了嘴。心里的小鹿,“咚咚”地乱跳着。
“李先生,请前厅用茶。”萧墨轩抑制住心里的激动,对李时珍请道。
“嗯。”李时珍也微笑着点了点头,“我再帮尊夫人开几副安胎的方子,以后也是可以用到。”
“恭喜姐姐了。”等萧墨轩和李时珍走出门去,依依笑眯眯的凑了过来,调皮的朝着苏儿行了个万福。
只是心里边,为什么却有一丝嫉妒。自个从来没嫉妒过宁姐姐,为什么今个心里却有些酸酸的。洞房那天,子谦只是帮自己掀了盖头,其他的都什么都没。如果那天皇上的旨意没来,自个会不会也和宁姐姐一般?
“你且没听李先生说,那安胎的方子,到以后还用得着。”苏儿的小脸红扑扑地,偷偷的在依依的腰肢上拧了一下,“你以为你且逃得了。”
初为人妇,还没能从少女到人妇的心思换了过来便就要面临为人母,苏儿地心里,有一丝欢娱,也有一丝焦虑。一时间,更是适应不了这么快的几番变化。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七章 永康模式
夜。
苏儿有孕,众人之间,难免少不得一番庆贺。
萧墨轩心里,倒也是暗暗窃喜,亏得新婚那些日子都没有饮酒,这优生优育的第一关,自个是先把住了。
见着苏儿腹中已是有了相公的骨肉,依依的心里,竟是有了几分艳羡。
可眼下毕竟是在客栈里头,多有不便,到了晚间,故意嬉笑着,仍是把萧墨轩推到了苏儿房里去。
“做女人家甚是辛苦,相公须得好好陪陪宁姐姐才是。”依依压抑住心里的那分酸意,掩嘴笑着,亲自帮萧墨轩带上了房门。
“苏儿……”萧墨轩扶着苏儿,小心的坐到了床边。其实心里倒是有几分懊恼,怎么一次就中了呢?这不还没怎么温存过吗?眼下这一整年可就是没戏了。
“嗯。”苏儿涨红着脸,说不清是害羞还是兴奋。
“相公,我怕……”定了定神,苏儿竟是有些怯怯的嘟囓了一句。
“怕嘛?”萧墨轩有些诧异的转过头来,却只见自家娘子的两只手,微微的掩在小腹上。
“哈哈。”萧墨轩顿时禁不住笑出声来。苏儿虽然聪明伶俐,可毕竟也从来没做过母亲,心里有些忐忑,也是正常。
“相公……你笑我……”苏儿似乎有些不满。
“我的好娘子。”萧墨轩忙不迭的拉过苏儿的手,“相公我疼你还等不得呢,日后多抽些时候陪着你就是。”
“这还差不离。”苏儿似乎对萧墨轩的这番态度很是满意,脸上泛起一丝甜笑,小脑袋也架到了萧墨轩的肩膀上,整个人都显得有几分庸懒起来。就像一只小猫。
“这倒也不枉费我帮你在这里一通忙活。”苏儿带着几分满足,任着萧墨轩握着自己的小手。
“我家娘子善得执家。”萧墨轩禁不住呵呵笑道,“莫不是又寻着了什么好买办,要帮着咱两家添银子了。”
“你怎得也只想着银子了?”苏儿像火烧了一般的从萧墨轩手里抽回身来,瞪大了眼睛直溜溜地看着萧墨轩。
“近墨者黑。”萧墨轩已经有了几分困意,此时手里又没得东西抓,抬起来拍着哈欠。
“不对。”苏儿一本正经的回了一句,“是近朱者赤。”
“对,对,近朱者赤。”此时的萧墨轩。哪里会和苏儿去争这个理。半躺在床上,微闭着眼睛,这两日,也是有些乏了。
“子谦,那通南洋海贸的事儿,你眼下该是如何做?”苏儿似乎并不想让萧墨轩躺的太安生,撩起一缕青丝来,在萧墨轩的脸上轻轻的划着。
“南洋……”萧墨轩一骨碌的从床上抬起身来,“田公公前些日子便就去了宁波,海贸的事儿虽是我办。可那些船只都该是要市舶提举司去安排。”
自从三宝太监下南洋之后,正德皇帝的兵部侍郎刘大夏又毁了当年福船地图纸。从此以后,大明朝再也没有造过那么大的船只。这么桩事儿,确实让萧墨轩有些耿耿于怀,未免叹息。
但是萧墨轩并不会去在这一点上深究,为上位者,该考虑的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事情。还是那么一句话,天下奇人异士何其多也,何必把什么事儿都拢到自个身上呢,自个又不是三头六臂。到时候去含糊几句流体力学,兴许还能糊弄一下。真要去牵扯其中,只怕会把船给造沉了。
当年成祖爷为何便能造出那么大的福船?一句话,是因为有需要。不管当年的永乐皇帝是想扬威海外,还是想挣点银子补贴家用。或者真的和民间传说里的一般,是去找建文帝了,都是因为有需要。所以便就造了。
到了这个时候,虽说图纸是没了,但是那些工艺,多多少少还是能流传下来一些,大明水师的战船和远航的海船,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当年地影子,要想真把那些技艺全毁了,除非是把天下造船的工匠全杀了。又不是让他们眼下就去造航母,只要真有了利润,有了方向,再以朝廷地名义招揽天下巧匠,还怕折腾不出来?
况且,眼下浙江沿海,先找几条堪用的船只,也还是能凑出来的。
“那一回发多少货物,什么货物好卖,什么货物利高。”苏儿倚靠在萧墨轩的背上笑道,“相公可是都算好了?”
“这……”萧
由的愣了一下,这些事儿,自个倒是真没细想过。
朝廷准了通贸南洋,在萧墨轩看来,就是开了一个好头了。可无论怎么说,这回自个来东南,朝廷可是一厘额外的银子也没有。
倒也不是萧墨轩不知道要去细想,只是自个也是无奈。自个虽是直浙经略,可两省官仓里的银钱,也不是说动就能动的,即使动了,也还得算上许多帐。
“我倒也是想挣个好的利钱,可眼下除了头上这顶乌纱帽,也没啥值钱的东西让我去抵当。”萧墨轩苦笑一声,“只是看朝廷地产业里能有些什么便先弄些什么好了,江南织造局,眼下还有些库存的丝绸和棉布。我大明朝准得以物抵税,各地的官仓里,也有不少茶叶,瓷器等物。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动得的。饭得一口口吃,总得把让我把这车轮子给转起来,才能再想许多吧。”
大明地税制,允许以物抵税,这一点在萧墨轩看来有些滑稽。这许多年来,各地的官仓里都堆满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便是连铁匠铺子里做出来地镰刀,锄头都有不少。据说宁波,台州那些地方上,甚至每年还能收上不少干鱼片来。
这一点的好处,倒是有的。民间的百姓,无形之中便是减轻了税负,如果一时间凑不出钱粮来抵税,看家里随便有些什么可以凑出来的东西,都可以用上。
更滑稽的是,那些容易损耗的东西,比如干鱼片,往往被折算成官员俸禄发给了两京和各地的官员。有时候万一折算的多了,有些品阶低,只靠着俸禄过日子的官员也只能自个去街上摆个摊子叫卖。
那些街上的贩子,你若是买完了他面前最后的一份干鱼片,他转身就穿上了衙门里主薄的袍子,你也千万不要惊奇。若是在京城里,抓着一袋胡椒面和你讨价还价的,很可能就是一位翰林院里的翰林老爷呢,这绝不是说笑。
而且,在萧墨轩看来,其实大明朝的赋税根本就不算重,即使比起来自个上辈子呆的地方都要少。只不过,这赋税制度里面有个天大的漏洞,才是祸害的根源。
制度这东西,却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萧墨轩自认还没有这样的实力,但是他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了。因为他知道,看到这一点的,并非只有他萧墨轩一个人,如果拉出名单来,上面第一个便是张居正,甚至还有严嵩和徐阶。
—
“这南洋的海面上,说太平也不太平。来往的倭寇仍是不少,据说再往南,还出现了许多红毛鬼。”苏儿微微笑道,“这来回一趟,光只护送的兵船,损耗就是不少吧。这护一只船也是护,护十条船,也是护。”
“可让我哪里去找那许多船只和货物来?”萧墨轩对苏儿话里的意思,也是听的明白。
“若是凑上江南的大户,兴许倒是不难,只是朝廷的意思,眼下准的只是官贸,却不准私贸。”萧墨轩连连摇头。
“相公绝顶聪明一个人,如何却是傻了。”苏儿两只眼睛溜溜的看着自家相公,“据说相公当年曾经上奏皇上,在永康的地界上……”
“对啊。”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萧墨轩猛得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给忘了,官私合营。”
“那些走私海路的大户,也未必愿意一辈子见不得人。”苏儿咯咯的笑道,“若是相公给他们指一条路,哪怕比以前少挣上一些,只怕大多也都是愿意。日后相公再以雷霆手段整顿海道,剩下的多半也是会转了过来。”
“这样一来,便是一步把这路走了一多半。”萧墨轩兴奋的像个孩子一样搓着手。
“这营当里,须得是少不得我们惠丰行的份子。”苏儿轻轻打着扇子,不急不忙的说道。
“你……这……”萧墨轩被苏儿抢了这么一句,又是一愣,“只怕……有些不合适吧。”
惠丰行和自个家里的关系,朝廷里几乎人人都知道,若是真搞出了官私合营,却让惠丰行里占上一份,只怕会给别人留下口实。
“谁说我要掺合到你们那个公私合营里头去呢。”苏儿倒是撇了下樱桃小嘴,有些不屑的说道。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八章 东方女船王?
城,内阁大学士徐阶府。
“高肃卿他这分明是不把阁老您放在眼里。”几个同党,挽起了袖子,群情激昂的嚷着。
“对,大不了和他们来个鱼死网破。拼了我们头上这顶乌纱帽,把他们也一水儿的拉下来。”
鱼死网破,徐阶心里暗暗冷笑几声,若是真这么容易,自己也就不犯这个愁了。
眼下自己对付高拱,倒还是足足有余。可此时间的朝廷,还经得起这般的折腾吗?
我徐阶是首辅,但我是大明的首辅。天塌下来,难道是你们去帮我顶不成?
“诸位大人,都回去歇息吧。只留懋中一人在这里便是好了。”摆了摆手,徐阶缓缓抬起头来。你们都早点回去洗洗睡了吧,少给我添乱了。
“属下告推。”那帮子官员们,决心也表过了,嚷也嚷够了,见徐大首辅开了口,一个接一个的作揖退了出去。
“老师……”袁炜听徐阶只把自个一个人留下来,虽说并不奇怪,可不知道为何,心里却隐隐的有几分不安生起来。
不知不觉的,阁老也无意中改成了老师。
“懋中。”徐阶顿了一顿,才开口说道,“我平日里对你如何?”
袁炜心里,不由得“咯噔”响了一下。向来,问这种话的人,都是有几分别的意思。
“若是我有一日不在内阁里头,只怕你也再进不去那门槛。”徐阶轻轻拍了拍袁炜的肩膀,让他和自个对面坐了下来。
“老师……”袁炜的口里,有些干涩,“懋中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师若是有什么事儿,只管直说就是。”
“嗯。”徐阶点了点头,叹一口气,“眼下朝廷里的局势,你也是知道了。”
“学生明白。”袁炜心里愈加地不安生起来。
“眼下宗藩的势力,却是和我们卯上了。”徐阶又轻叹一口气,“只怕不给他们一个交代,是过不了这一关。”
“我也向皇上上奏过了,再等上些时候,我便告老还乡去罢。”徐阶摇了摇头。起身转过身去,“日后这朝廷里的大局,就得靠懋中你了。”
“老师。”袁炜心里猛得一震,“眼下朝廷里头,可少不得老师。”
“回了江南老家,含饴弄孙,未免也不是件乐事。”徐阶背对着袁炜摆了摆手,“经过这一回,那些宗藩心里也该是明白了,朝廷艰难。他们想不割肉也是不行了。眼下闹闹,也不过是面子上的事儿。”
“我这一去。你便就是首辅,这重议宗藩米禄的事儿,还是得继续下去才是。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呵呵。”徐阶把话说到这份上,袁炜若再不明白,便真就是傻子了。
“这事儿,虽是被高拱那厮坏的,可算起来,也是出在我礼部。”袁炜苦笑一声,“要交代,也该是学生交代。”
“也罢。也罢。”袁炜深吸一口气,在高拱面前跪了下来,“天地君亲师。除去当年教导,这十多年来。老师时时不忘记提携学生。若没有老师,也不会有学生的今天,今个这个罪。就由学生来担吧。”
“懋中……”徐阶的心里,猛得抽了一下。
“眼下朝廷里边,少不得老师。”袁炜狠狠的咬了一下牙齿,“学生惟一恨地,却是高拱那匹夫。”
“高拱,呵呵。”徐阶轻笑几声,把袁炜扶起身来,“这首辅的位子,未必他就能做得到。”
.;.||万是乱不得,也只能委屈你了。
杭州,钱江客栈。
“那你倒是想要什么?”萧墨轩呵呵笑道。这个小妮子,比起以前来,倒是更识得大体了。上一回随着自己来杭州,可是没这么乖巧。
“整日随着相公,耳濡目染,又怎能不想着朝廷。”苏儿坏坏的笑了一下,“朝廷眼下正是缺钱的时候,能帮朝廷省着便是省了,我可是一分利也不想图。”
听着苏儿说这段话,萧墨轩却是觉得一阵阵头皮发毛。
倒不是萧墨轩把自个娘子想的不好,只是一个商人,却口口声声要帮朝廷节约银子,又不想贪利的,未免让人心里有些不解。即便是皇上和裕王,也未必拿得出这般气度来。
“京城的铺子里,到四十一年地七月,除去帮着裕王建长生殿外,尚有利银十一万一千两。”苏儿小手一翻,从枕头底下摸出本小册子来。
就连萧墨轩也不得不承认,苏儿在商业上的天赋,确实斐然。只靠着一间铺子和并不算太多地本银,头一年就能挣到十多万两银子,在京城里,即使算不上是神话,也算是个传奇了。
“不过倒是比不上你在京郊那一千亩农田的收入。”苏儿看了看册
有些不服气似的望了望萧墨轩,“还差了甚多。”
萧墨轩在田里种番薯,玉米和马铃薯,到上个月底,已是收了三季。上个月收的那季,价格比起去年的第一季,已是低了一大半,这也是因为京城周边种这些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了。好在大家都认准了萧家的这一千亩地是原产地,品质有保证,买去做种的,大多还是来萧家购买。
—
可即使是这样,三季加在一起,萧墨轩也足足入帐二十多万两白银。
“开春的时候,你又在京郊买地,用去了十万两白银。再除去日用,眼下尚余十六万二千两。”,萧墨轩自个的这本帐,按萧天驭地意思是由他自个去管。只是在京城的时候,仍是由萧夫人代管的为多。
前些时候成亲之后,萧夫人便立刻把这份帐目转到了苏儿这里来。
“也就是说,我们眼下能拿出二十七万两白银。”苏儿笑眯眯的看着萧墨轩。
二十七万白银,不但不能和严嵩,徐阶地家产,就是拿去和地方上的大户比,也不算太惊人。可若是知道,这二十多万两,都是两个年轻人在一年之间挣下的,就令人有些瞠目结舌了。
“你想全买了货物,让船只带了去代卖?”萧墨轩一时间弄不明白,自家娘子要做什么,要一下子动用二十七万两白银。
“我且说过了,你们那份子事儿,我可不想掺和进去。”苏儿连连摇着头。
“南京地长江边,据说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福船便是在那里造的。”苏儿咯咯笑道,“若是皇上肯把那里赏给我们家,才是最好不过。”
南京的龙江船坞,萧墨轩在南京的时候,也曾经抽空去看过。
曾经浩大的一座船坞,眼下不但是长满了荒草,便是围堰也倒了好几处,在朝廷眼里,根本已是一文不值。
“你要那里做什么?”萧墨轩心里微微一动,把苏儿的心思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当然是要造船了。”苏儿扶着萧墨轩的胳膊,款款站起身来,“若是朝廷愿意,咱们家也不能白要朝廷的。龙江船坞里,五年之内,朝廷若是要造海上的大船,只需有了料材,咱们家一分工钱也不收。五年之后,也只收工人的工钱。”
“海上的福船,眼下最大的便是四百料的,即便是工部去造,起码也得要六万两白银。由我们来帮朝廷造,我已经请人略算过,若是除去工钱,只需五万两便足。”
“海上的船只,这么些年来,朝廷每年不过造上两三条。”苏儿继续算着帐,“即便是开了海贸,五年内,一年也顶多造上十条八条,再多起来我们在南京的人手也是跟不上了。粗算一下,每年须得亏上十万两左右的白银。”
“难道娘子就不怕朝廷啥时候又把这海贸的门给关上?”萧墨轩呵呵笑了一声,“若是关了海贸,只怕想亏也是没地方去亏了。”
“若是我对自家相公这般心也没有,却还怎做相公的娘子。”苏儿似乎对萧墨轩说的并不担心。
好算计啊,好算计。即便是萧墨轩,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每年十万两白银的亏空,对于萧宁两家来说,却还顶得住。况且,最多也不过是亏上个四年半,因为休整船坞,起码还得用上半年。
可这每年十万两的白银亏下去,五年里只怕能培养出一大批造船的好手。在大明朝造船业的名声,也将是无与伦比。
这般看似是送银子给朝廷的举动,即使看起来有几分怪异,也绝不会在朝野引起非议。
人家都亏本帮朝廷造船了,你还能说什么?要不你来好了。而且人家都说了,即使是五年之后,也只收工人工钱,自己一分钱不挣。
但仔细想想,那后一句话,倒是说的耐人寻味。
龙江船坞,若是朝廷肯给,朝廷要在那里造船,永远不挣钱,还可以先倒贴几年。可谁说造船只能在龙江船坞里呢,在萧墨轩的记忆里,只后世的南京一处,似乎光港口就不止一个吧。还有沿江,沿海这么多地方。龙江船坞,倒是可以变成一个研究和培训的基地了。
再说要造船的,也未必只有朝廷吧。若是日后海贸完全放开,只怕朝廷要造的船,却只成了小份,更大的份子,却来自民间。
如果愿意,到时候甚至可以自己家也造上一支浩大的贸易船队。萧墨轩几乎肯定,苏儿肯定也有这个心思。
东方女船王?萧墨轩看着老婆的眼神,也变得有几分朦胧起来。若不是苏儿有些东西说的还不周全,萧墨轩真怀疑自己这个老婆是不是也是穿越来的。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九章 官私合营
月初五,宁波,近海楼。
新上任的直浙经略萧大人,在这里宴请浙江的十多位大户。
按理说,这位萧大人是朝廷新贵,皇上和储君面前的大红人,接了他的邀请,这些大户本该是欢天喜地才是。可不知怎的,那些大户看了看一大串被宴请的名单,一个个却是战战兢兢的。
但是再怕,经略大人的面子却更是拂不得的。萧墨轩在南京坑杀上百乱军的事儿,早就传到了浙江。在他们心里,这位萧大人分明就是一位嗜血的魔王。于是一个个揣着颗心,一起赶到了宁波。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一群人本想是提早赶了过去恭迎萧大人。等他们进了近海楼,却发现新任的经略大人已经在这里候着了,脸上只是一副无害的笑容。仔细看上去,似乎还有几分腼腆。
还有更让他们吃惊的是,这位朝廷的二品大员,分明就还是个年纪刚及弱冠的毛头小子。年纪稍大的人,就连孙子辈的都比这位二品大员年长了。这……难道真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大魔头?
唯一让他们揪着颗心的,却是萧墨轩身后的那近十名虎背熊腰的侍卫,只看上一眼,都禁不住要让人两腿发软。
萧墨轩原本以为,想要弄到这些涉及走私的大户的名单,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可是出乎自己预料的是,根本没耗上多少工夫。准确的说,萧墨轩根本什么都没做,只靠着萧三和萧四两个,没几天功夫就都打探清楚了。
其实这些东西,在浙江地方上根本就不算秘密。换一句说。如果没有地方上的官员暗中插手,他们也不会做的如此便利。宁波等几个大的渔港边,随便找几个混地活悉的人,都能跟你扯上半天,也能打听到一星半点的消息。
萧墨轩上辈子的时候,就听说过一桩极大的案子。走私者不但拉倒了许多大大小小,甚至还树起了一幢叫“红楼”的建筑,在里面折腾出很多名堂出来。
若要说那些进过红楼的官员啥都不知道,鬼才相信呢。
只不过,大家都是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罢了。
“诸位。”萧墨轩单手擎起一方青瓷碗,里面盛满着琥珀色的绍兴老黄酒。
宁波市舶司主事太监田义手里拿的只是一杯青茶,不过脸上倒是和萧墨轩一样,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宁波市舶提举司重设地事儿,想是诸位都知道了吧。”萧墨轩轻笑着,碗里的琥珀色微微的抖动着。
一边的卢勋,看似无心的抖了下胳膊,一阵轻微的金铁之声恰到好处的传了出来。带起了一片铁青或者苍白的脸色。
市舶提举司,除了掌管朝廷的海贸以外。还掌控着海贸的赋税一块。不管重设宁波市舶提举司是为了官方地海贸便利,还是想从中分一块赋税。对于堂间的这群人来说,似乎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当然,如果相对萧大人背后地那些人来说,这两点还都算是小事儿。
“可是大家也该是知道。”萧墨轩环顾一下四周,继续说道,“眼下朝廷里边,却是没有哪位大人能担得起这个担子。”
担子?萧墨轩这句话,倒是让下面一群人听的有些云里雾里。
“呵呵,萧大人。”杭州富商胡万里,壮着胆子走了出来。“我等一介草民,诚蒙大人厚爱,与我等在此相聚。若是朝廷有什么艰难,我等定是鼎力相助便是。”
胡万里并不是傻子。他敢站出来,也是已经把萧墨轩所说的话在心里转了三四圈。
原本得知萧墨轩请的都是些什么人的时候,他心里自然是和其他人一样。都像是井里的提桶,七上八下的。
可再转念一想,若是朝廷真想拿自个这些人开刀的话,也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的把人全都请到宁波来,还设下了宴席。
朝廷对商人打主意,一般会想些什么?无非是想要银子。朝廷眼下自个也要搞海贸,造船,办货,可都是要银子的。官仓里缺地就是银子,自然只能从其他地方想法子了,也就是传说中的吃大户。
“哈哈,爽快。”萧墨轩把手里的瓷碗“咚”的一声放下,大笑三声。
听见这一阵笑,十多位商人倒是略放下心来。看眼下地情形,最起码自个的人身安全是保住了。
“诸
多虑。”萧墨轩扬了扬眉头,大声说道,“本官今来,并不是想要从诸位身上拿到什么东西。”
—
说这句话的时候,萧墨轩地眼神显得有些冷。虽是正在三伏天里,底下的大户们也不禁缩了缩脖子,拢紧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这位萧大人所说的东西,别是自个身上的零件才好。
“本官想要做的,却是要给诸位一个发财的机会。”萧墨轩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向着身后看了一眼。
发财的机会?大户们顿时身上又是一阵阵作冷,就算是亏本的生意,如果今个不答应他,只怕真的会少上几个关键的零件吧。
“朝廷要开海贸,本官此次南下,皇上可是授予重托。可是海贸一事,本官向来不通,所以只能来求着诸位帮忙了。”萧墨轩把手按在桌上,“诸位究竟是愿意和倭寇合作,还是愿意和朝廷合作,本官倒是想听听。”
饶这些大户都是见过世面的,可陡然一下听萧墨轩说出一个倭寇来,当下就有人吓得尿了裤子。
在海上行走,难免要和倭寇打交道。可勾结倭寇,可是不赦的死罪呐。
“大人明鉴,小的们和倭寇合作,也是迫不得已。”胡万里也筛糠着腿,战战兢兢的对着萧墨轩连连作揖。
这时候,说什么也不能再瞒了。再把这位萧大人当傻子,才真是自个找死。只有乖乖的开诚布公,才是唯一的活路。这位萧大人,当真是个魔头啊。
“可小的们无一日不想着能报效朝廷,只是我等皆是一介商人。”胡万里抹着额头上的汗珠,“即使有心报国,平日里又哪里能轮得着我们呢。”
“嗯。”萧墨轩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着北方拱了拱手,“当今皇上圣明,若是果真有报国之心,又何愁没有报国之路。”
“皇上的意思,原本只是准朝廷的官船来往南洋。可近些年来,朝廷的底子也不丰厚,若是诸位愿意和朝廷合作,做了官商,日后不但大可自由出入海面。船队出海,更可以有朝廷派兵船护送。”萧墨轩慢慢的把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
官商?一群大户,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
虽说官商这个名头很是好听,但是日后的海贸,难免要被官府分去一部分。可若要是做了官商,日后做起买卖来,却是有十二分的便利。这些大户里面还有几个专事经商的,根据《大明律》,平日里就连丝绸的衣服都不能穿。虽说丝绸的衣服未必比棉布做的舒服多少,可平日里见起人来,常常也会觉得低人一等,可如果做了官商,便有机会获得特许,穿上丝绸衣服来。这个特许,可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呀。
“诸位不必担心。”萧墨轩呵呵笑道,“本官既然刚才说了是合作,便不会平白无故的分去你们的利。”
还有这么好的事儿?厅堂里的人,顿时全都傻了。又可以自由海贸,又不会被无故盘剥。当真天上也会掉金元宝了?
“本官所要说的法子。”萧墨轩把手伸到袖子里面,刷的抽出一张纸来,“官私合营。”
“官私合营?”下面顿时又是一片议论纷纷,这个词倒是新鲜。
北京,朝阳门。
袁炜上疏请辞内阁大学士之职,皇上非但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更是第二天便准了奏。
虽说这一切都是袁炜的预料之中,可隐隐间,心里仍是有些空荡荡的。
北京官邸里的行李,前些日子就开始收拾了。只等皇上的批示一下来,便就起程回乡。
心里有些失落,但是却又有一丝安定,像是一下子松了一大口气。
本想在京城里再留上几日,和昔日的同僚们一一倒别。可思来想去,却是下定决心,乘着夜色离去,免得再生了伤感。
“袁大人,袁大人。”车队还没出朝阳门,便见后面一队人马赶了过来。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是礼部侍郎马森。
“马大人,老夫眼下可不是什么大人了。”袁炜让下人扶着走下车来,呵呵笑道。
“袁大人回乡,为何不告知下官等人,也好相送一回。”马森看着袁炜的眼神,有些愧疚。毕竟,当日被高拱截住奏疏,他也有责任。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四十章 升官
关于农作物:番薯的生长周期短,比较纯种的,六七收获。所以后来有人戏称早熟,早恋的姑娘为“六十日种”,就是从番薯中得来的名词。
为什么不让锦衣卫去打探消息,因为锦衣卫是皇家的直属,锦衣卫知道了,几乎就等于皇上知道了,有些话在下面可以说,但是上边得瞒一下。所以有的事情不如私底下以商号的名义去打探的好,派了锦衣卫,未必效果就好。)
“走了?”徐阶看着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的马森,神情显得有些黯然。
“已是送走了。”马森微叹一口气,默默的低下了头。
“唉……”徐阶竟是跺了跺脚,也不再管马森,自己个径直朝后房走去。
“马大人,阁老说是乏了,请您先回去吧。”马森见徐阶离去,顿时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正在难堪,便见到徐家的老仆走了出来。
“那便代我向徐阁老道一声安。”马森心里苦笑一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本想是把自个和裕王府绑在一起,却没料到会落了这么个结果。后房里头,徐阶却是笑得更苦。
更让自个郁闷的是,这回袁炜一走,自个在内阁里面却是突然便就成了少数派。
虽说自个是内阁首辅,可是也不能总用威势来压制别人,若是高拱和郭朴一起闹腾起来,只怕自己也是吃不消。顺便,还得提防着李春芳会不会使软刀子。李春芳此人,能够在朝廷里面稳坐钓鱼台这么多年,绝不是只会装糊涂这么简单。只看他时刻都尽心护着裕王,便可以看出个究竟。
不过自个若是想扳回这一局。倒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只需要再寻一个人,填进内阁里边就行。
只是自个这回找的人,断不能再和高拱,郭朴一个德行,再翻过脸来和自己干,那才是真的要命。叔大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虽然他眼下是在应天做着巡抚,可谁都知道,他不过是去帮翁大立收拾一下摊子,只要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再调回京里。
可问题是,高拱和他地私交,也是不错。放弃叔大,心里只觉得确实可惜。可若是加他进内阁,虽说他毕竟是自己的学生,不大可能和自己对着干,但是他如果也只和李春芳一样卖个傻,那自己提拔他却还有什么用?
还有裕王和萧家那里,只怕早就被高拱煽动过了。表面上看着平静,其实内里未必没起了涟漪。也还得想个法子表示一下的才好。
内阁首辅徐阶,只觉得一阵阵头皮发炸。可惜在朝廷里面经营了这么多年。为了不被严嵩看的太明白,竟是没攒下多少底子。到了这个时候,才是知道“人到用时方恨少”。
宁波市舶提举司,在嘉靖初年还是在的。之后到底为什么关了,什么时候关的,萧墨轩也不大清楚。只依稀着听田义和谭纶提起,似乎和倭国人有些关系,还闹出了什么“争贡之议”。从那之后,朝廷便生了废除宁波市舶司的心思。
眼下历经多年之后,却见在宁波的码头边忽然涌来了一大群工匠。造房子的造房子。修码头的修码头。
人群当中,赫然便有着浙江地方上地几大富商的身影。
“萧大人是能人啊。”田义坐在远处的凉亭里,端起一杯西湖龙井小泯了一口。
原本来宁波前,还有些担心。现在看着眼前一片的繁忙景象。田义心里已是一片心安理得。宁波的几个老码头,因为平日里也有许多渔船停泊,所以并不荒废。只需稍加修整即可。
朝廷派萧墨轩和自个来江南的时候,可是一分银子也没划出来。只要到了年尾巴的时候,给京城里送上些银子,不管多少,也算是交了差。还有宫里的黄公公和冯公公那里,自个谋到这个差使,他们可是出了不少力,到时候总也得有些表示。
想到这里,田义又是悠闲的伸了个懒腰。这天气热的,虽是吹着海风也是湿了里面地汗褡子。只盼着市舶司的衙门赶快建好,自个也好搬进去,不用每日都缩在宁波里知府衙门里头。
田义倒是悠闲了,可杭州城里,有地人却是在头疼了。
月头的时候,杭州知府盛衍便接到了由浙江巡抚衙门转来的吏部关于科考的回批。
吏部的回批,相对杭州府送上去的那份也没甚区别。所以大知府只略看了几眼,便转给了杭州府知事杜维秋去操办,自个却是不知道又去捣鼓什么东西了。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没几天之后,自个的案桌上,却是突然堆满
和信函。
而且这些文书和信函,几乎都是关着这回的科考结果。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些文书和信函里所说地,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现任淳安知县海瑞。
“娘的,这叫老子如何个科考法?”大知府自上任之后,第一次发火了。
—
毕竟这是知府第一次执行这挡子事情,以前在淳安的时候,虽然做过县丞,可是县丞以下的那些官员,又哪里够得上让吏部来科考。
第一次执行科考,就折腾出这么个结果来,对于大知府来说,实在是一件非常伤害自尊地事情。
“本大人在海知县在一起共事近一年,如何且没听说过海大人有过勾结百姓,胁迫上官的事儿?”盛衍气呼呼的把面前地一堆文书全都推倒在案桌上,“上回科考的时候,他们送上来的文书,件件都是帮海瑞歌功颂德,眼下又大半是这些人,却是转了话。”
娘的,这不是耍本老爷嘛?搞得不好,说不定还有人认为本老爷袒护海瑞,帮他造假。
“呵呵,大人,其实海瑞这事儿,倒也是在预料之中。”杜维秋在一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站了半天,忽然呵呵笑道。
“预料中事儿?”盛衍有些诧异的转过头来,“难道其中却是有什么名堂,是本官不知道的?”
:<有模有样。
“大人请看。”杜维秋小心翼翼的展开吏部的回批,送到盛衍的面前,“大人请看,这上有关海瑞的,却是如何批的。”
“不就是个杭州府通判吗?”盛衍毫不在乎的看了一眼。
以前海瑞他是县太爷,自个是他手下的县丞,凡事还得让他三分。眼下自个是四品的杭州知府,海瑞虽然要升官,却只是升做个六品的通判,难道自个还怕他折腾不成。
“不错,事儿就是出在这个通判上边。”杜维秋微微一笑,将回批收起。
“通判虽不是什么大官,却是管着一府的粮运,家田,以及水利,诉讼这些事儿。”杜维秋恭敬的说道,“更要紧的是,通判一职,更有另外一番职责,唤作‘所部官有善否及职事修废,得剌举以闻。’。
所部官有善否及职事修废,得剌举以闻。便是可以直接向朝廷通报一府属内官员的优劣事迹。盛衍虽是听了这些文绉绉的话就要闹脑袋疼,可杜维秋的这一句话,却还是能听得明白的。
“那又如何?”盛衍鼻子里哼出两股粗气,心里却渐渐的有些明白过来。
海瑞此人太过刚烈,换句话说,便是眼里掺不得沙子。
可赖得洪武太祖圣明,大明官员的俸禄,又实在太低。除去家里日用,几乎便没得剩余。此外想要迎来送往,便是要另外想办法。
海瑞在淳安的时候,便就把下面的那帮官员管得死死的,征收赋税的时候,不许加火耗,份粮,衙门里的例子钱也不许拿。
:<也不在乎。没钱用的时候便让人带信回京城里要些便是。
可淳安的其他官员,哪里会有大公子的这个底气。没了火耗和例子钱,一个个过的苦哈哈的。
初次科考的时候,淳安县里的那帮子家伙顿时便以为终于来了翻身的机会。
科考优等,那可是要升官的。如果海大人升官了,就不会再呆在淳安了。管他又去哪里祸害,反正只要不在淳安就好。
于是一个个使出了全身解数,拼了命的要帮着海知县谋一个优等。
海知县虽是狠人,可也不是圣人。既然不是圣人,那么也是会犯错的。不过没关系,错误全是我们下头人的,光荣属于海大人。
当获知海知县终于评上优等的时候,淳安县里的各个大小衙门里,几乎人人激昂。若不是顾忌着海知县还呆在淳安县里,估计要一拥而出,上街放鞭炮去了。
事实上,也确实是有人去放了几个二踢脚,顶着帮海知县贺喜的名头,也不怕海知县还真的会追究下来。即使你要追究,只怕也是没机会了,您老就要高升了。
只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海知县确实是高升了,但是升的却是杭州府通判。
不但没有挪地方,还扩大了势力范围,几天前还满怀着希望的一群人,顿时脸就绿了。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四十一章 难题
知县不挪地方了,还扩大了势力范围,满怀着希望的时间就不干了
杭州府治下的其他几个县,一下子也热闹了起来。
完蛋了,听说新任杭州知府老爷,是个啥事也不做的傻蛋子,成天就知道甩手,一点没有他爹侍郎的风范。
若是让海瑞做了杭州府通判,日后大家可就都没好日子过了。
于是乎,曾经帮海知县顶过一些小错的,立马出来反戈一击。我们是冤枉的,我们是被海知县逼的才顶缸的。
至于海知县是不是勾结乡民,反正大家都这么说了。最底下的百姓,反正也没插话的份。
有没有胁迫上官,这个也不重要,海知县得罪过的上官,还真不少。
一时间,鸣冤的鸣冤,佐证的佐证,整个杭州府内,顿时好不热闹。就连南京都察院里的几个御史,也凑上了热闹。
总之一句话,为了大家的饭碗,绝不能让海瑞再呆在这里。
“大人。”杜维秋见盛衍脸色有些难看,心里边略一思量,嘿嘿笑着凑了过来。
“下官以为,即便是为了大人自己,这海瑞确实用不得。”
“难道本官还怕了他不成?”盛衍满不在乎的挥了下袖子,袖角几乎扫到了杜维秋的脸上。
“下官绝无此意。”杜维秋被盛衍这么一顶,也吓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