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大明首辅》》 · 银月令 · 2026-07-25
萧墨轩从来见过这样的地方,未免多看了几眼。只见迎面的墙上,悬着一副老君的画像。丹房中间,立着一座葫芦形的青铜鼎器,鼎器四周的地上,又颗着八卦图的模样,那一座鼎器,正放在八卦中间的阴阳鱼上。
鼎器周长十二寸,以应十二个月和十二消息卦;其身长八寸,以应八节;又分两层,上层置药,下层置炭。
“萧大人若是乏了,不如就在这边稍歇一会。”朝天观道长,蓝道行舞了下拂尘,指着一边的坐床说道。
“多谢道长好意。”萧墨轩微微欠了下身,“皇上命在下随着蓝神仙守丹,可不是让在下来这里睡觉的。”
“早就听说皇上曾赐过萧大人一面‘忠孝仁义’的牌匾。”蓝道行闻言哈哈一笑,“今日一见,果如其然。”
“做事只凭良知罢了。”萧墨轩微微一笑,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外人有传言,说萧大人是心学门生?”蓝道行听萧墨轩提到“良知”二字,一边调着下鼎里的火,一边对萧墨轩问道。
“这事儿皇上之前也是问过。”萧墨轩摇头否认,“只是在下确实没读过什么心学的文章。”
“哦。”蓝道行略看萧墨轩一眼,口中念念有辞,“可惜,可惜啊。”
“哪里可惜?”萧墨轩一时没弄明白蓝道行话里的意思。
“王阳明也堪称一代圣人。”蓝道行的眼睛依旧盯着丹鼎上冒出来的丝丝白气,“读些他的文章,也是有好处。”
“道长是道家的人,难道也读儒家的书?”萧墨轩斜过头来,看了蓝道行一眼。
“道家有言,道中有道,贫道多读些书,也是悟道。”蓝道行微抚长须,哈哈一笑。
“那请问道长,晚生的道,又在哪里?”萧墨轩见蓝道行说到这里,顿时心里一喜。
“萧大人尚且年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忠君爱国,为民谋福,便是萧大人的道。”蓝道行在萧墨轩对面坐下。
“唉……道长所说,也是晚生平生所愿。”萧墨轩微叹一口气,“只是奈何……”
“萧大人话里的那个奈何。”蓝道行似笑非笑的看着萧墨轩,“莫不是指严嵩?”
“道长,这些话晚生可断不敢说。”萧墨轩似乎像是被吓了一跳。
“萧大人和严家势如水火,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蓝道行见萧墨轩一副受惊的模样,又是哈哈一笑,“朝野内外,眼下却是谁人不知。又岂是贫道搬弄出来的。”
“严家父子虽然和晚生这里有些过节,可对皇上也是忠心耿耿。”萧墨轩抿着嘴唇,低下头去。
“任用贪官,便是无良;不能容人,便是无知。”蓝道行却是不屑的摇了摇头,“人无良知,即便有些忠心,也是伪忠。”
“道长乃修道之人,也心忧世事?”萧墨轩心里一阵欣喜。
“萧大人此言差矣,入世亦乃修行之道。”蓝道行抬起手来,轻摇几下。
“听道长一言,如雷贯耳。”萧墨轩点了点头,可一转念,脸上又现出一丝颓然,“只是……晚生也是力不从心。”
“天理循环,报应有期。”蓝道行微微闭上了眼睛。
“若得道长相助,大事可成。”萧墨轩见时机差不多了,猛得站起,对着蓝道行一作揖。
“贫道?”蓝道行猛得一惊,睁开眼来直直的看着萧墨轩,“贫道乃一修行之人,如何出得了力?”
“道长请听晚生慢慢说来。”萧墨轩又在蓝道行面前坐下。
第三卷 第十八章 五大罪
大明嘉靖四十年,九月初十。
打从早上开始,京城的上空就乌蒙蒙的阴霾一片,压得人心里慌乱乱的。
京师内城九门,在寅时末就打了开来,大大小小的官员纷纷鱼贯而入。只是一群群人间,似乎没了往日的热乎,只是三五聚成一团,一边走着,一边互相交头接耳着。
内阁首辅严嵩和次辅徐阶,已经公开对立,京城里的朝臣们的关系,也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忽然,一匹快马从朝阳门疾驰而入。两边的朝臣们纷纷让开道来,目光一起向着马上的骑士身上落去。
这是一名驿站的驿卒,在他的背上,斜背着一支竹筒,筒口上印着火漆,红通通的。
南京都察院御史林润,上疏参奏原总理盐政左副都御史,现刑部侍郎卿,这个消息立刻从通政使司传了出来。
文渊阁,内阁所在地。
“含章啊,有什么事儿不能去值房说,非得把我叫到内阁里头来?”严嵩在一个小太监的搀扶下,迈进文渊阁去。
“哦,阁老。”罗龙文见严嵩进来,连忙接了过来,让小太监去到了一边。
“阁老,南京有御史上疏参奏景卿了。”罗龙文扶着严嵩,在椅子上坐下,“奏折经过通政使司的时候,咱们的人偷偷抄了一份下来,阁老现在可要看?”
“该来的,总归会来,躲也躲不了。”严嵩看着罗龙文袖间露出来的纸头,微微摇了摇头,“只是没想到,他们真的会冲着景卿去。”
“奏折里列出了五大罪,不单指向景卿,又说阁老和小阁老用人不查。”罗龙文小声说道,“这个林润,想是也下了功夫,竟然把两淮和江浙的盐场都摸了个透,只问为何近年来产盐增了一成,赋税却少了五成。”
“这是为啥?”严嵩略抬起浊眼,直直的看着罗龙文。
“这……”罗龙文顿时有些语塞。
“景卿他到底拿没拿这里的银子?”严嵩从罗龙文身上移开眼来。
“这……下官确实不知。”罗龙文咽了下口水。
“你和东楼,在他那也有股份?”严嵩略抬回头来。
“下官岂敢。”罗龙文心里一惊,连忙在严嵩面前跪下。
“说着话,怎么就跪下了。”严嵩微微摇了摇头,“这些杀头的银子,竟也敢拿。”
罗龙文一句不回,只是直直的跪着,那一张抄下来的奏折,依旧从袖里露出半截。
“唉……”严嵩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拿去给东楼看看吧,让他拿个主意。”
“是。”罗龙文这才站起身来,略一拱手,退了出去。
望着罗龙文离去的身影,严嵩的眼神略有些木然,又有些孤独。
严府,侧书房。
“他们终于下手了。”严世蕃把手里的纸重重的按在了案桌上,愤愤的哼了一声,“来的倒也算快。”
“小阁老,眼下却如何是好?”罗龙文显得有些慌乱,“若是没这份奏折,顶多找几个替罪的,也就过去了。眼下生了这事,若是皇上亲自过问起景卿来,该如何是好?”
“哼。”严世蕃拿着那张纸,仔细看了半晌,嘴角却渐渐露出丝笑来,“我看这份折子,其实也不甚完美。”
“小阁老此话怎讲?”罗龙文顿时像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向着严世蕃身边靠了靠。
“景卿从盐运司卸任的时候,早就向皇上叙过职,他调去刑部,也是皇上准的票拟。”严世蕃顺手一丢,将纸丢到了一边。
“现在这林润口口声声说我父子任用贪官,却不也是说皇上没开眼,尽任我父子摆布?”严世蕃哈哈一笑。
“皇上……皇上可会这样想?”罗龙文一时不置可否。
“皇上不这样想,我们可让他这么想。”严世蕃招手让罗龙文坐下。
“太仓和各省、府的仓,都归着户部管。”严世蕃等罗龙文坐下后,继续说道,“眼下户部尚书却又是谁?”
“自然是徐阶。”罗龙文愣愣的看了看严世蕃,兴许是觉得这个问题太侮辱智商。
“嗯。”严世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他林润这份奏折写的倒是十分厉害,只是偏偏多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话?”罗龙文将那张被严世蕃扔到一角的纸扯了回来,仔细的看着。
“经年之数,皆乃从户部所得,具可明察。此是其一。”严世蕃指着那张纸
龙文说,“严嵩,严世蕃乱政之祸,可召裕王询之。▋二。”
“这两句话,哪里便是多了?”罗龙文略擦了下额头上的汗,“若是皇上真按他说的这两条去做,岂不危矣!”
“我料皇上绝不会这般做。”严世蕃缓缓摇了摇头。
“小阁老这般有把握?”罗龙文狐疑的看着严世蕃。
“林润说这般的话,其实却是犯了大忌。”严世蕃冷冷一笑,“他一个南京的御史,如何对北京的事儿知道的如此清楚?”
“兴许是受了徐阶他们指使罢,这些事儿,也是徐阶他们告诉他的。”罗龙文略想一下。
“那他们便是结党。”严世蕃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几分,“我大明又有祖制,封王无论在京城与否,未经圣意,都不得干政。平日里裕王拣着边走,谁也不好说。眼下这林润却把裕王推到了前头,又意图何为?众目睽睽之下,看他们又如何分辩?”
“小阁老这两句话倒是说到了正点上。”罗龙文的脸色,顿时由阴转晴,“结党者,皆欲乱政。我大明朝,只有一片天,那便是皇上。他们想乱政,便就是想乱皇上的政。”
“不错,正是如此。”严世蕃推开桌上的书,“我来说,你来写。且先以我爹爹的名义写两封奏折,一份辞呈,一份密报,你回去后,便立刻让阁老递上去。”
“辞呈?”罗龙文刚平缓下来的脸色,顿时又绷了起来。
“辞呈也不过只是张纸而已,批不批,都还在皇上手里拿捏着呢。”严世蕃微笑着摆手道,“只是让皇上看了,知道谁才是忠心办事儿的人罢了。”
“哎。”罗龙文这才放下心里,摊开了纸笔。
裕王府,书房。
陈以勤刚给裕王讲解了一番《论语》,萧墨轩虽然已升了右中允,可裕王听课时候仍都拉着他陪着。
这边陈以勤刚离开,那边李芳便走了进来,把林润上疏的事儿说了一遍。
“这林润上疏一事,子谦事先可知晓?”裕王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对萧墨轩问道。
“在下并不知晓。”萧墨轩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便是林润此人,在下也从未听说过。”
“那可是徐阁老那边吩咐下去的?”裕王又问。
“在下适才已经派人去问过徐阁老了,也说并未安排过。”萧墨轩又摇了摇头。
“看来严党的所为,确实也是为天下所愤了。”裕王一提到严党,便不禁狠狠的咬了咬牙。
“若是父皇准了林润的折子,派人彻查,兴许真能顺藤摸瓜,一举消灭严党也未可知。”裕王有些憧憬的对窗外望着。
“在下倒不这么想。”萧墨轩略皱一下眉,开口回道。
“哦,子谦又什么高论?”裕王见萧墨轩并不乐观,倒有几分诧异,“不如说来听听?”
“眼下太仓亏空,皇上还得靠着他们那帮人想法子补上,起码在卿回京之前,皇上绝不会动他们。”萧墨轩低着头,若有所思。
“哦。”裕王对这个回答似乎感到有些意外,可转念一想,又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只怕林御史要遭难。”萧墨轩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林御史此举也是为国所谋,父皇断不会如此糊涂。”裕王摇头笑道。
“正因为皇上不糊涂,所以林御史才要遭难。”萧墨轩轻轻咬了咬嘴唇。
“子谦此话怎讲?”几个糊涂一绕,倒把裕王绕糊涂了。
“盐政贪墨的事儿,近年来如此明显,皇上不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萧墨轩缓缓的摇着脑袋,眉头微拧,“眼下皇上又要靠着他们去弄银子。可出了眼下这事,又不能不问,若是不问,眼下这局势,严党那里怕也是不肯甘休。”
“那便拿忠臣开刀?”裕王被萧墨轩的话吓了一跳,“以什么罪名?”
“罪名还不都捏在皇上手心里嘛。”萧墨轩讪笑一声,“若是王爷,怕也只能是这么做。”
“那倒是要委屈林润了。”见提到了皇上,裕王顿时有些沉默。
“不,断断不能?”萧墨轩连忙又否。
“这又是为何?”裕王心里又生几分诧异。
“朝中的官员,大多都是墙头草,若是见严党又盛,只怕刚倒过来的一些又要倒了回去。”萧墨轩说道,“那样,倒严的难处又会多上几分。”
“救不得,又纵不得,这却是难了。”裕王口中念念有词。
第三卷 第十九章 以臣迫君
“华盖亭亭,致聚天下,日中,午时……”
紫禁城,永寿宫。
“万岁爷,该到进午膳的时候了。”黄锦弯着腰,转进门去,对嘉靖帝小声的招呼道。
“都已经到了午时了?”嘉靖听见黄锦说话,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奏折。
“万岁爷操劳国事,真个已经是废寝忘食了,竟连刚才的时报都没听见。”黄锦扶着嘉靖站起身来,便欲往侧殿走去。
“今个中午都备了些什么?”嘉靖刚要抬脚,却又停了下来。
“回万岁爷的话。”黄锦略欠了下身,“奴婢们都记着万岁爷的吩咐,只往一个俭字上去做,今个中午备的依旧是四菜二汤;菜是胡椒醋鲜虾、糊辣醋腰子,燌羊头蹄、五味蒸鸡,汤是蒜醋白血汤和丝鹅粉汤。”
“又是这些油腻的东西。”嘉靖摇了摇头,忽然折回身去,又坐到了莲台上。
“万岁爷……”黄锦不知道嘉靖为何会突然折回身去,顿时心里一惊,“万岁爷……时候长了,膳食的味道,怕是就要变了。”
“朕不想吃。”嘉靖猛得眉头一皱,气呼呼的低吼一声。
“万岁爷……万岁爷……老奴立刻……立刻就去把御膳房的那帮人训上一通。”黄锦以为嘉靖帝对备下的膳食不满,连忙惶恐的跪倒在地上。
“不干他们事儿。”嘉靖右臂抬起,袖子在空中挥了一下。
“万岁爷有什么吩咐,老奴立刻去做。”黄锦的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去,去叫御膳房做碗榆钱粥送来。”嘉靖帝略想一会,抬头对黄锦说道。
“是是是,老奴立刻吩咐下去。”黄锦立刻爬起身来,向殿外退去。
做好的御膳,自然不能浪费,按照宫里的规矩,皇上没吩咐下来送到哪个殿去,便由着万寿宫的小太监和宫女们分了。
御膳房里,榆钱之类的野菜,粗粮也是常备着的。接到吩咐,厨子们立刻诚惶诚恐的忙活起来。不一会,一大碗榆钱粥便做好送到了永寿宫。
“唉……”嘉靖从黄锦手里接过汤匙,略盛了一口,放进嘴里。
“黄伴。”等这一口榆钱粥咽了下去,嘉靖抬起头来,看着黄锦说道,“这些榆钱粥,粥之类的,虽不值钱,也不可口,却是遵着太祖皇帝立下的祖制传下来的。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哦,这个哪里敢忘。”黄锦一边拿着棉巾递给嘉靖,一边欠身回道,“太祖爷的意思,是叫世世代代别忘了民间疾苦。”
“嗯。”嘉靖听了黄锦的回答,满意的点了点头,“上天虽然把九州万方都交给了我朱家,可太祖皇帝却是自贫家而出,若是我朱家的子子孙孙得了富贵便忘了本,天弃之。”
“万岁爷能这般想,真是万民的福气。”黄锦抿了下嘴唇,又欠了欠身。
“严嵩的辞呈,你可看过了?”嘉靖又舀起一汤匙榆钱粥,放进嘴里。
“送到司礼监的时候,略看过些。”黄锦拱手直立在嘉靖身后。
“你说朕是准,还是不准。”嘉靖低着头,继续舀着榆钱粥。
“严阁老乃国之栋梁。”黄锦脸上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而且这些内阁的事儿,万岁爷也不该问老奴。”
“他们这是在逼朕啊。”嘉靖停下手里的汤匙,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身体也跟着一抖。
“万岁爷……”黄锦有些慌乱的扶住嘉靖帝。
“太仓连续三年亏空,两淮盐税连年锐减。”嘉靖咬紧着牙关,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齿缝里蹦了出来,“我大明朝的赋税,银子,都去了哪?”
“万岁爷,老奴觉得可以以林润的奏折做个引子。”黄锦屈身说道,“上上下下,彻查一番。”
“查,还用查吗?”嘉靖闷哼一声,“林润的奏疏上写的清清楚楚,两淮盐场的产盐增了一成,赋税却少了五成。除了盐场,还有各处的铁矿,工铺,丝绸作坊,到底藏了多少。朕修几座道观便说没钱,他们置房,买地,买女人便就有了银子。”
“成祖皇帝修紫禁城的时候,便也没这般难。”嘉靖手里的汤匙猛得丢到了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老奴立刻便吩咐东厂,去将懋卿擒回京师,交由皇上亲自审问。”黄锦连忙伏身拜下。
“拿了懋卿,眼下太仓里的亏空谁来补?”嘉靖却是不置可否。
“皇上再委派一位官员代替懋卿便是。”黄锦抬头回道,“若是皇上不放心,便派萧墨轩去。”
萧墨轩?”嘉靖冷笑一声,“他不行。”
“那便从户部调几位主事过去,再合着东厂的番子。”黄锦心里暗暗有些诧异。
“谁也不行。”嘉靖缓缓摇了摇头,“便是派你去,也不行。”
“盐场井矿,都是他们的人,只有他们的人去,才能收得上来。”嘉靖见黄锦不再说话,继续说道,“其他的人去,能瞒便就瞒了。”
“唉……”听嘉靖帝这般说出话来,黄锦也不禁低头微叹一口气。
“拟旨。”嘉靖又想了半晌,站起身来。
“南京都察院御史林润,撰言诽谤上官,着锦衣卫南镇抚司接旨后立刻拿下,槛送京师。”嘉靖的脸色,雾蒙蒙的。
“朕合着我大明朝万兆的子民,用着一半银子。”嘉靖念完旨后,愤愤的握了握拳头,“另一半,全归了他们。”
裕王府,书房。
“王爷,萧大人。”李芳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奔了进来,“果然不出萧大人所料,皇上已经下旨,命锦衣卫南镇抚司即刻拿办林润。”
“哦。”裕王有些惊愕的抬起头来,“消息可是可靠?”
“是冯公公从司礼监传出来的消息,该是可靠。”李芳连忙回道。
“从南京到北京,如果走陆路,当要十到十五日。”裕王转过头来,看着萧墨轩,“这十来天里,子谦可能拿出一个主意来?”
“林润救不得。”萧墨轩微皱着眉头,缓缓摇了摇头。
“可是适才子谦也说过,林润绝对不能获了罪。”裕王顿时有些不解。
“王爷。”萧墨轩对着裕王略一拱手,“若是说林润没罪,岂不就是说懋卿和严嵩,严世蕃有罪。所以在懋卿回京之前,林润都救不得。”
“那可如何是好?”裕王长叹一口气,右手紧紧的握住了手边的紫檀椅把。
“在下在浙江的时候。”萧墨轩又略一想,继续说道,“曾经和徐文长先生共守台州,其间也听徐先生说过不少破敌之策。”
“说,继续说。”裕王朝着萧墨轩扬了扬手,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萧墨轩的嘴唇。
“徐先生曾经说过,若遇困局难破,纠缠不清之时,惟有一‘拖’字。”萧墨轩抬起左手,托住下巴,“等拖到了局势有变,再一鼓破之。”
“拖?”裕王讪笑一声,“这算什么法子。”
“王爷错了。”萧墨轩也是微微摇头这‘拖’和‘拖’之间,也是大有不同。”
“哦。”裕王见萧墨轩并不十分慌乱,心里也定了一些,“本王愿闻其详。”
“这若拖的太松,林润便就定了罪,严党便长了气势。”萧墨轩继续说道,“若是拖的太紧,他们便又会舍命相搏,到时候,损得还是我大明朝的元气。”
裕王一边听的萧墨轩说话,一边反复想着,倒也觉得颇有道理。
“可是林润所戴的罪名,并不需要仔细收集证据,只要凭着那一张奏折,便可定了罪。”裕王不无焦虑的说道。
“嗯。”萧墨轩点了点头,“关键便是在如何个拖法上,须得有些周折。”
“王爷,萧大人。”李芳站在一边听了半晌,忽得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嗯?”裕王和萧墨轩立刻把目光一起投向了李芳。
“适才老奴只急着要说林润的事儿,却忘了冯公公还说了另外一桩事儿。”李芳定神回道。
“什么事儿?”裕王和萧墨轩急切的问道。
“冯公公派来的人说。”李芳把声音压的略低一些,“今个严嵩还分别上了一份辞呈和密奏。”
“辞呈?”裕王微微吸了口气,“严嵩他这分明是在逼着父皇。”
“冯公公可说了,那道密奏里说了些什么?”萧墨轩却似乎对那道密奏更感兴趣。
“那道密奏是用火漆封了,上面还上了内阁的印鉴。”李芳摇了摇头,“到了司礼监便直接呈给皇上了,便是黄公公,也没看见。”
“如果他们只是想对着林润。”萧墨轩眯着眼睛,嘴里默默念叨着,“仅是严嵩一个辞呈,便也够了。”
“为何还会再上一份密奏?”萧墨轩把眉头挤成了一个川字。
“子谦?”裕王见萧墨轩在那里嘀咕着,嘴巴里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不禁好奇的望着。
“这份密奏,大有文章啊,王爷。”萧墨轩仍然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三卷 第二十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渊阁,内阁。
严嵩蹒跚着迈出门槛,却猛得一颤,徐阶站在一边,连忙扶住。
“年纪大喽。”严嵩站稳以后,对着徐阶自嘲的笑了一下。
“阁老长寿,下官等人还等着阁老百岁寿辰的时候好好祝贺一番呢。”徐阶呵呵笑着说,“怕就怕到时候,倒是下官这些人去不了了呢。”
“少湖今年,也有五十九吧?”严嵩微微侧过头来,对着徐阶说道。
“阁老好记性,下官今年正是五十九。”徐阶点头回道。
“少湖啊。”严嵩迟疑着望着徐阶,“你我算起来,也是亲家吧。”
“哦,下官的孙女,能嫁到阁老的家里,是她的福分。”徐阶连忙拱手回道。
“真的是老喽。”严嵩自顾着摇了摇头,“今个内阁里也都没什么事儿,夜里也轮着袁大人值房。”
“少湖不如陪我回家去小酌几杯?”严嵩一脸期望的看着徐阶。
“这……”徐阶有些犹豫。
“白头相聚,聚一次就少一次了。”严嵩抬起手来,拍了拍徐阶的肩膀,“我这条老命,保不定啥时候就没了。”
“那……就唐突了。”徐阶略想了下,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见徐阶答应下来了,严嵩顿时有些欣慰的笑了一下,转过身来,对着来接自己的随从吩咐道,“先回去备些酒菜,丰盛些。”
“阁老客气了。”徐阶微微欠了下身,又伸手扶住了严嵩。
严府,正厅。
平日里熙熙攘攘的严府,今个因为宴请了徐阶,所以便都辞了其他来访的客人。
只在正厅里,摆下了一桌酒席。虽然办得有些仓促,但是因为府里从来就不缺吃食,所以也算得丰盛。
“阁老,小阁老不愿意过来。”严府的管家,严年,轻轻走了过来,附在严嵩耳边小声的说道。
严嵩听了管家严年的话,脸上顿时现出几分愠色,却又一闪而逝。
“东楼今个身体不适,怕是不能出来陪少湖了。”严嵩站起身来,对着徐阶说道。
“无妨,无妨。”徐阶连忙摆了摆手。
“一家人,莫要客气。”严嵩举起酒杯祝道,“平日里我也不甚饮酒,今个少湖来了,就陪几杯吧。”
等酒过三巡,严嵩似乎已经略有了些罪意,微叹一声,开口说道:“少湖啊,外头人,都叫咱俩做‘青词宰相’,你可听说过?”
“略有些耳闻。”徐阶点了点头。
“青词宰相。”严嵩不禁讪笑一声,“这么多年了,灾荒,打战,官场倾轧,哪一件是光靠青词能平息下去的?”
“只是不在其中,不知道其中难处罢了。”徐阶也额头微怂,叹一口气。
“我老喽,怕是也干不了两年了。”严嵩一边低语,一边摇着头,“以后我大明朝,怕是就要少湖你,帮着皇上顶着了。”
“阁老……”徐阶似乎想开口想说些什么。
“唉……”严嵩却立刻抬手止住了徐阶,“人生七十古来稀,我都已经八十一了,够了,够了。”
“怕就怕,我身后的这些子子孙孙,把家给败喽。”严嵩的脸上,略有些怅然。
“东楼也是俊杰,断不会辱没了阁老。”徐阶连忙说道。
“他?”严嵩又讪笑一下,“以后这内阁里,轮不着他,他不带头败我严家,就是万幸了。”
“少湖。”严嵩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打死不离一家人,我身后这些子子孙孙,怕是就要拜托少湖你了。”
说罢,严嵩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一掀衣襟,在徐阶面前跪了下来。
“阁老……”徐阶顿时一惊,连忙就要上前扶起。
“祖父……”在一边陪客的严鸿,严鹤等人也是大惊失色。
“还不快跪下。”严嵩擎着徐阶的胳膊,并不急着起身,而是对着严鸿,严鹤等人大喝一声。
一群人迟疑的看了看严嵩,各个暗叹一声,却还是跪了下来。
“阁老快快起身,这如何使得。”徐阶略有些慌乱的托着严嵩的肩膀。
严府,侧书房。
严世蕃默默的站在窗前,额头上暴出几根青筋。严年也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
“老爷,老太爷这般做,也是为了家里。”严年缩着脑袋,小声的说道。
“什么打死不离一家人,他徐阶,什么时候拿我们当过一家人。”严世蕃自言自语的说道,“我们现在这般做,还不都是给他们逼的。”
“老爹求徐阶,却不知道没人帮得了我们严家。”严世蕃愤愤的咬了咬牙,“能帮得了我们严家的,只有自己。这般做,才是损了我们严家的骨气。”
“回头林润押到京城里以后,死也要撬开他的嘴。”严世
捏拳头,目光直落到了西边的凉亭上边。
“今个的事儿,绝不能让外边人知道。”严世蕃略想了一下,又对严年吩咐道,“若是传出去,恐怕又要生出许多不测来。谁要是说出去半个字,立刻打死。”
“可徐阶那里……”严年觉得这样未必能把今天这事儿藏住。
“你放心,徐阶那里,定也不会说了出去。”严世蕃冷冷一笑。
凉亭上,西落的夕阳洒下了最后一抹余辉,慢慢的,沉落西方。
在政治斗争中,站错队伍,是件后果很严重的事情。
于是在林润被拿的消息传出以后,死气沉沉的京城里,仿佛被扔进了一块大石头,顿时激起了一阵阵涟漪。
投靠严家的,一个个是喜气洋洋,顿时感觉底气足了几分。
倒向徐阶这边的,也是暗暗揣测着,心里生了几分忧虑。
倒是有几个明眼的,却也不多说,只是闭紧了嘴,每日离了衙门就回家,再不出来。
严府里发生的事情,因为有了严世蕃的吩咐,连半丝信也没透了出去。徐阶这里,也果然半分未提。
可若是以为徐阶就这样便放过了严嵩,那却也大大的错了。
因为严嵩不止是在徐阶面前跪过,当年在夏言面前,他就用过这招。夏言是个软心肠的人,放过了严家,最后却自个落了个身首异处。
算起来,夏言也算是徐阶的老师。有老师的教训在前头,即便这回严嵩是真心的,徐阶却是也不敢信了。
憋屈了二十年,才盼到了今天,更何况,你那个位子我也喜欢,但我想自个去拿,而不是要你给我。
于是,徐阶这边出了严府的大门,那边立刻又有几个御史上了疏,大言林润之冤。
可嘉靖帝那边,却只要是关于林润一案的折子,进了永寿宫,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再无消息出来。
而与此同时,押解着林润的囚车,正连日的在官道上走着,离京城越来越近。
萧府,内书房。
冷冷的月光落在了书房前的地上,像是一层霜。
“这一类的案子,一般是先交由大理寺审办,只有要判了死罪的时候,才会召三法司一起到刑部会审。若真要等到那个时候,只怕一切都已经迟了。”萧天驭沉默半晌,抬头望了儿子一眼。
“若是能看到严嵩上的那份密奏里写了些什么东西,便倒是好了。”萧天驭又微叹一声,摇了摇头。
“其实依孩儿想,不用看到那份密奏,也能猜到几分。”萧墨轩却是微微一笑。
“你且说给我听听。”萧天驭扬起头来,朝着萧墨轩点了点。
“爹爹您想,对付一个林润,要弄这么大动静吗?”萧墨轩见外面已经有些秋凉,便扶着爹爹坐到了榻上,又取过一条毯子,帮爹爹盖在膝盖上。
“自然不用。”萧天驭招手让儿子坐近了些,把毯子分了一半,也帮儿子搭上。
“眼下京城里的局势,大家都清楚。”萧墨轩把肩膀靠在墙上,继续说道,“林御史的这倒奏疏,两边都想拿着当刀使。既然徐阁老他们是冲着严嵩他们砍下去的,那么严嵩他们,也只能是对着徐阁老去的。”
“不错,有道理。”萧天驭心里似乎顿时明堂了几分,又点头示意儿子继续说下去。
“不过现在孩儿倒有些疑心……”萧墨轩说到这里,却又停了一下。
“疑心什么?”萧天驭追问。
“林御史的那份奏疏,孩儿也看过了。”萧墨轩若有所思的说,“上面写着‘经年之数,皆乃从户部所得。’,裕王府的人最近也打探过,林润此人平日极为谨慎,可他这般写,岂不是把帽子往管着户部的徐阁老身上丢吗?”
“况且林润从户部查看这些东西。”萧墨轩又想一下,“徐阁老身为户部的堂官,管着这些东西的户部侍郎赵贞吉,又是徐阁老的学生。徐阁老他们,当真会毫不知情?”
“你的意思是,林润是受徐阁老指派?”萧天驭猛得一惊,直起身来,“这话可乱说不得。况且徐阁老也回过话,说这事儿和他无关。”
“若是我,也会这么说。”萧墨轩微微一笑,“眼下局势混乱,其实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做下这样的事儿,便是孩儿也会否认。”
“那他这般做的目的何在?”萧天驭又问。
“态度。”萧墨轩嘴角微微扬,“只为打探下皇上的态度。”
“只怕眼下……”萧墨轩立刻压低了声音,只让自己和爹爹两人听见,“大内里早就有人,把皇上的态度告诉了徐阁老。”
第三卷 第二十一章 大明超市
天驭和萧墨轩正说着话,萧天驭突然闭上了嘴,警觉门口看了一眼。
“什么人?”萧天驭大喝一声,惊得一边的萧墨轩也不觉一震,跟着向门口看去。
“爹……爹爹……是我。”门口传来一阵怯生生的应答,萧墨轩立刻跳下榻去,拉开书房的门。
“哥……”只见杭儿托着两件大红的绸面披风站在门口,有些受了惊的样子。
“是妹子。”萧墨轩回过头来,朝着爹爹一笑,心里也是暗暗佩服,杭儿适才走到门口,老爹一下子就察觉到了,自己却是啥也不知道。
“呵呵,是杭儿啊。”萧天驭也放下心来,招手示意杭儿进来。
“爹爹,哥哥。”杭儿轻轻走进来,并不急着坐下,“杭儿见天渐渐的凉了,给爹娘和哥哥各做了件披风。娘亲的那件,适才已经送到内房去了。”
“这些事儿,吩咐下人去做好了。”萧天驭嘴上虽然说着,脸上却已经泛起笑来。
“前个宁姐姐给关了饷。”杭儿把披风放在榻上,继续说道,“平日里受着爹娘和哥哥的恩惠,也没啥好做的,就扯了几丈绸缎,又买了几斤新棉。”
“铺子里,忙得如何了,啥时候开张?”萧墨轩想起来已经有好几天没看见苏儿了,想是都在铺子里忙活着。
“暂定了这个月的二十。”杭儿笑道,“今个下午,宁姐姐还在说着,要叫哥哥起个好名字,好做牌匾呢。”
“起店铺名字……”萧墨轩憨憨一笑,挠了挠脑袋。虽然最近陪着裕王上课,也读了不少书,可毕竟肚子里的墨水有限。
“就叫……就叫汇丰行如何?”萧墨轩心里想着,这起名字的事儿,兴许也有个风水的说法,这点自己却是算不来,不如直接拿了人家的名字用。
“惠丰?惠足乃丰。这个名字不错。”一边的萧天驭,听在耳里,并未去细计较。萧墨轩张了张嘴,却又觉得爹爹无意中改的倒也可用,便没再说话。
“惠丰行。”杭儿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几遍,也觉得颇是不错,“我且先说了给舅母和宁姐姐听,若是她们也喜欢,便赶快做了牌匾。”
说罢,又行了个万福,款款走了出去。
“轩儿。”等杭儿走出了门,萧天驭又复坐下身来,“听你娘亲说,裕王爷对杭儿颇有好感?”
“这……”萧墨轩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答好。
“你心里约莫是不想让杭儿进到王府里边去吧。”萧天驭一眼就看出了儿子的心思。
“你且不怕裕王为这事儿对你生了不满?”萧天驭见儿子不说话,又追一句。
“若是裕王为了这事和孩儿生了隙。”萧墨轩轻轻一笑,“那他便不是裕王了。”
萧墨轩说的不错,裕王还是裕王,他断不会为这事儿对萧墨轩生了不满。但是……他更能做到不抛弃,不放弃。
大明嘉靖四十年,九月二十日,崇文门。
崇文门,是京城里专门通行商贾的城门。东西南北往来的货物,都要从此地经过。所以向来也都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正是京里的黄金档位。能在这里拿下一间三通加三进的店面,萧墨轩也是出了不少力。
只是今个,却显得和往日有些不同,平日里在城门附近转悠个不停的税卒,无形中竟然少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的衙役。
“焦检校,被你这般折腾,人人都避而远之了,谁还来做买卖?”萧墨轩今个去王府转了一下,见没甚大事儿,也和裕王告个了假,来帮着应酬。还没走到门口,便看见一个个横挎着钢刀的衙役,顿时一脸的哭笑不得。
“萧主事,要怨只能怨萧尚书和大人您人面太广,这各部各监的大人和公公们,递了帖子说要来祝贺的都有近百号人了,你叫小的们怎么能不提防着点?”焦大信半开玩笑的对着萧墨轩拱手道。
“也罢,也罢,你且叫他们站远了些,别吓着了百姓。”萧墨轩无奈的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掉头钻进了铺子。
铺子虽然是宁家的,可是因为萧家和宁家独特的关系,所以京城里的大人和公公们,都把这当成了一个攀附的好机会。
乘着道贺的人群还没有到,萧墨轩先饶有兴趣的四处转了看起来。
只是这一看,却又不禁吃了一惊。只见三进三铺的店面,居然全都布置成了卖场的模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店铺后面的民房也买了过来,打通了做了库房。更为诧异的是,店铺和十几间库房里,到处都堆满
,但是绝大多数并不是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些,其中甚少西域和塞外的特产。
“苏儿哪里来这许多银子办这么多货物?”萧墨轩顿时有些咋舌,“宁家的银子,除了去江南置办货物,不是全都买了这间店铺了吗?”
东边帐房后面的一间单间,已经被改造成了书房的样子,又依着女孩子的习性置了两张软榻,苏儿和杭儿正懒懒散散的依靠在软丝榻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表哥说了要来的,怎生到现在还没动静。”苏儿剥开一个芦柑,递给杭儿,“一会儿若是那些大人们来了,该是让谁去迎接的好?我们两个女人家去不得,让宁延、宁义他们去又显得失礼。”
“想是这一会也就该来了。”杭儿拈起一瓣芦柑,用皓齿轻轻咬住,眼睛从窗格里向外巴望着,“听小兰姐姐说,今个哥哥去王府去的特别早,想是就是去和王爷告个假好过来帮着招呼。”
“苏儿,杭儿。”两人正说着话,便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叫声。
“可是来了。”苏儿和杭儿听见这一阵叫声,顿时松了一口气,坐起身来,整了下有些压皱了的衣裳。
“少爷,两位小姐都在里边呢。”宁义正在帐房里守着,见萧墨轩进来,连忙招呼道。
“嗯。”萧墨轩点了点头,走到了内房门边,轻轻敲了几下。
“门掩着的,进来便是。”苏儿一边扶着头上的发髻,一边应着。
“哥哥可是来了,适才宁姐姐还和我说着,怕来道贺的大人们来了,没个人招呼呢。”杭儿见萧墨轩走了进来,立刻从紫砂壶里倒出一杯茶,奉了过去。
“来是已经来了一会儿了,只在这铺子里四处看了下。”萧墨轩接过茶杯,略泯了一口,“只是好生奇怪,你们的银子不是都买了店铺了吗?哪里又有银子办了这许多货物?”
“咯咯。”苏儿听见萧墨轩问起这个,顿时黛眉微挑,笑出声来。
“该不会是借的贷吧?”萧墨轩不无忧虑的又问,“京城里钱庄的利息可不低,若是货物积压,岂不糟糕。”
“哥哥莫担心这些。”杭儿倒是先开了口,“这些货物,并不是置办的,而是送来的。”
“送来的?”萧墨轩更是有些诧异,难道大明朝的天上还会掉馅饼不成。
“这些货物都是些往来的商人放在这里寄卖的。”苏儿微微一笑,接过话来。
“寄卖?”萧墨轩干笑了几声,“那些商人也就肯了?”
“肯,当然肯。”杭儿在一边说道,“那些往来的商人们,在京里没有店铺,平日里只能直接把货物卖给京里的商号,可即使是这样,却往往有一时不能卖得完的。这回宁姐姐让宁义去和他们谈,让他们把积压的货物都放在这里寄卖,这样不但不妨碍他们平常的买卖,倒还省了他们的牵挂,也有了存放的地方。而我们只在他们所获的利里,收取一成作为铺位的租金,他们自个再派个随从,在这里看着便就行了。”
“那……那你们弄这么多货物可卖得出?”萧墨轩仍有些狐疑。
“表哥有所不知。”苏儿继续说道,“我们也不是什么积压的货物都收,毕竟铺子里的地方只有这么大。我们选的都是那些一时没遇见合适的买主,又不能等着百姓来散买的。这些货物再运到其他地方,货主又要多花银子,又得耽搁时间,放在这里卖,倒是还可以比直接卖给商号价格高些。”
“我们把三进全都改成铺面,铺面的成本就小了许多。货物又是往来的商人寄卖的,价格便又比其他商号低了许多,除了收钱的和巡查的几个,其他的伙计也不是我们自个雇的,这样铺子里每挣一文都是纯利。即便是货物真的卖不出去,我们也不用担着风险。”杭儿有些得意的看着萧墨轩。
“那其他商号为何不这般做?”萧墨轩托着下巴,摸了摸鼻子。
“其实也没甚么,只是他们没想到罢了。”苏儿轻描淡写的回了句。
萧墨轩愕然的张了张嘴,脑海里突然蹦出两个字,“超市”,像,太像了。怎么敢情自己这两个妹子才像是穿越来的,自己反倒才像是大明朝的子民了。
第三卷 第二十二章 天指地使
一阵鞭炮声响起,宁家惟一的男丁,宁海星,在一大群中,怯怯的扯动绸绳。随着绸幕的落下,惠丰行的金字招牌,在辰时的阳光下,灿灿生辉。
“惠丰行”,三个大字是由萧天驭写的。萧天驭虽然算不得什么书法大家,可毕竟是进士出身,写出来倒也算是有模有样。
今个前来道贺的官员,果真还不少。尤其是籍贯湖广一带的,因为扯上了同乡的情谊,最是殷勤。
裕王府里的几位讲官,虽然没有亲自前来,却也都派了人过来。一时之间,惠丰行前人流川动,好不热闹。
一边的百姓和往来的商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对惠丰行的信任度,顿时也大大的提高了几分。
有些官员家里正好缺着东西,见着这里物什甚多,价格又便宜,便直接招呼随从采买起来。
“萧大人,若是下回第一进的铺面有了空余,须得帮我们留下来才是。”还有几个人,干脆现场拉起了关系。
“好说,好说。”萧墨轩一边招呼着新进来的大人们,一边应着。
“萧子谦。”萧墨轩这边还正忙着,便就听见外边一声叫嚷。
这是谁这么大胆子,这般的场合下居然直呼萧大人的名字,站在门口的人群顿感诧异,纷纷转过眼去,向门外望去。
萧墨轩也听见了这一声叫喊,只是自个正被一群人围住,看不见外面。闹哄哄的,声音也听的不甚真切。于是微踮起脚,向外面巴望了一下。
目光所及,只见一名壮汉,正拦在了门口,直把中间的铺门挡住了一半。一边站着的官员们,也被他挤得纷纷向四边避去。
再仔细看时,只见这壮汉穿一身青衣,手里提了一口苗刀。头上束一片儒巾,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脸上分明是笑着,可是两道箭眉间又隐隐透出一股杀气。
这不正是周牛山嘛,萧墨轩连忙对着周围的官员略一拱手,迎上前去。
“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萧墨轩对着门口欠身作揖。
“哈哈哈。”萧墨轩话音刚落,周牛山身后立刻又传出一阵笑声,周牛山也随即立到了一边。
“天下人都说你是本王的玩伴,可眼下你有了乐子,却就把本王忘了。”周牛山让开之后,只见裕王爷穿着一件大红的丝袍,闪了进来。
“一早去本王那告个假,却又神神叨叨不说是甚么事。”裕王略有些得意的站定了,环顾了一下四周,继续说道,“你当你不说,本王便是不知道了?”
“在下无意瞒着王爷,只是觉得此等小事儿,也没甚好说的罢了。”萧墨轩抱拳回道。
裕王并不急着说话,而是从袖中抽出折扇,刷的一下抖开,略凑得近些,挡住了脸,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本王成日里王府呆的腻闷,少的就是些出来转的由头,偏你把由头捏在手里,却还藏着掖着。”
“子谦知错,子谦知错。”萧墨轩脸上泛起几丝苦笑,招呼着裕王向后面的会客厅走去。
一边的官员们,自然早就知道萧墨轩是裕王的亲信,可是至于亲信到什么程度上,大多却也并不知情。眼下却见裕王和萧墨轩几乎是并肩向着里面走去,不禁又暗叹一声:今个来的真个是太值了。
会客厅里。
裕王和萧墨轩刚一坐下,便由宁延和宁义奉上了茶点和果品。
“这事儿子谦你早也未和本王说。”裕王放下手里的茶杯,开口说道,“仓促之间,也备不了什么贺礼。”
“王爷能过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萧墨轩连忙欠了欠身,“一般人家,请都请不来的。”
“本来想送些珠宝,金银之类的,可又觉得太俗气。”裕王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想来想去,还是办了几件用着着的东西。”
裕王说罢,朝着周牛山点了点头。周牛山立刻走了出去,不一会,便和几个人抬着一副桌椅走了进来,放到了天井里。
只见这副桌椅皆用紫檀木打造,上面刻的既不是什么麒麟,貔貅之类的祥兽,也不是什么招财进宝,恒顺福昌之类的福语,而是牡丹,月季和几样瑞草,一朵朵娇鲜欲滴。看雕刻的手艺,却也应该是出自京城名家之手。
“听说帐房先生是位女子,故而本王特意挑选了这副紫檀木的,合着女人家的性子。”裕王言罢,转过脸来朝着萧墨轩微微而笑。
“帐房里,现今确实是家妹代着。”萧墨轩听裕王说出这般来,心知他已是打探清楚了,也不好相瞒。
“合着令妹,子谦家里便是一门三杰了。”裕王哈哈笑着对着周牛山挥着手,“且都搬到帐房里去。”
惠丰行,帐房。
“裕王爷送的?”苏儿好奇的看了一眼桌椅,眉头却又不禁微微皱了一下。
“果真是紫檀呢,放在帐房里却是有点可惜了。”杭儿的指尖,轻轻的抚过桌面,擦上了一层檀木特有的香味。
“咦……怎么还有这些东西。”杭儿看了一圈,突然又在桌上发现一个小小的机括。左手边的一块翻板,打了开来,里面居然是一个小小的梳妆盒,活板上镶着一面打磨好的铜镜,盒子里也已经放进了上好的胭脂和唇红。
“这副桌椅,都是王爷自个设了像,让工匠照着做的。”周牛山憨憨的一笑,“却是专门帮小姐做的呢。”
“王爷不是和表哥说了,是刚买的吗?”苏儿有些吃惊的转过头来。
“这……”周牛山心知适才失了语,于是立刻闭住了嘴,不再说话。
“这位王爷,倒是有心的很。”杭儿听在耳里,脸上微微泛起两片红潮,心里竟有些暖暖的。
因念着萧墨轩还有许多人要去应酬,裕王在会客厅略坐了一会,便带着李芳和周牛山一行离去。萧墨轩只等裕王一走,也直奔帐房而去。
等到了帐房,看着那张桌子,萧墨轩顿时也是瞠目结舌。都说明朝有个木匠皇帝,明熹宗,却不知这爱好居然是祖传下来的。
“表哥……”苏儿看了看那张桌子,望了望萧墨轩,又看了看杭儿。
萧墨轩自然知道苏儿想说的是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答好。
“天上的雨,地上的缘,随着去吧。”萧墨轩微叹一声,摇了摇头。
“你们且在说些什么?什么天上,地上的?”杭儿眨着眼睛,好奇的看着两个人。
惠丰堂是开张了,而且生意还不错。但是京城里,一桩更大的生意,马上就要摆了开来。
大明嘉靖四十年,九月二十五日。
押解林润的囚车,从朝阳门“轰轰”而入,整个京城的目光,立刻全都投向了这里。
囚车刚刚驶进朝阳门,立刻就有大理寺的官员接了过去。走下囚车的林润,面上居然也是一脸的轻松,丝毫没有慌乱的感觉。
大理寺卿万寀,也是早早就得了严世蕃的消息,不等把林润押到牢里,就直接摆开了公堂。
“跪下。”把林润拖进公堂的衙役,用力的踢着林润的后膝盖。林润的一双腿,却像是钢铁铸成的一般,楞是死死挺住。
“皇上虽然下旨拿了我,革了我的官职,可并未革去我的功名。”林润冷笑一声,略有些鄙夷的看着坐在上头的万寀,“我林润现今还是进士出身,按律不跪。”
“你……”衙役们顿时有些恼怒,抬起水火棍,就要向林润腿上捣去。
“慢。”寀
见万寀开了口,衙役们虽然有些不服气,却也无可奈何。狠狠瞪了一眼,却还是搬来了一张木凳,让林润坐下。
“押也押来了,坐也坐下了。”寀是说了吧?”
“说?说什么?”林润若无其事的抬起头来。
“说你该说的事儿,说为何要拿你的事儿。”寀提高了几分。
“皇上为何要拿在下,在下也是不知晓。”林润也盯住了万寀的眼睛,“不知万大人想让在下如何说?”
“不是本官要你说什么,而是要你自己说?”寀耐心。
“万大人若是要问那份奏折。”林润冷哼一声,“在下只能说其中句句是实,再无话可说。”
“本官问你。”寀你上的疏?”
“既然万大人是问这个。”林润微微一笑,缓缓站起身来。
“是天,是地.是天地良心指使我林润上的疏。”林润站起身来,猛得一声大吼。
“你……”寀说,经年之数,皆乃从户部所得。是谁把这些数给你看的?”
“在下是皇上封的御史,查看这些,乃职权所在。在下所查的也是明帐,何需要别人给我看。”林润傲然直立在大堂上,“倒是万大人话,让在下有几分疑心,难道这些真的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再问你,你那句‘严嵩,严世蕃乱政之祸,可召裕王询之。’,却是何意?”寀
“请问万大人,现今朝中,除了裕王,还有谁敢不怕严家的?”林润也咬牙切齿的回道。
第三卷 第二十三章 地震西北
明嘉靖四十年,九月二十六日。
宁夏府(今银川市,明时属陕西。),金秋九月,田里的麦子一波接一波的翻着金浪,一看便是有了好收成。各村的百姓,也收拾好了农具,纷纷涌向田边,开始了收割。
宁夏城的城墙上,几名哨兵杵矛远望,见四野一片繁忙,脸上也不禁满是惬意。
“开春的时候遭了大旱,眼下有个好秋收,等入了冬,大伙都可以过个好年。”宁夏卫的一名老兵,在城墙上敲着烟杆,额头上的眉眼,全都舒展了开来。自个家里那几亩田,想都也是收成会不错。
“哎……要下雨了?”正在巴望着,忽然感觉天慢慢的暗了下来。老兵抬起头来,向着天上看去。只见适才还白日朗朗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积起了云,而且越积越多,渐渐得已经遮蔽住了太阳。
“又没起风,哪里来的云?”城楼上的士兵,一个个好奇的抬头望着。
“咔……”一道闪电,劈开了云层,直向地上插去。
城墙附近的树林里,一片片飞鸟惊起,纷纷向四处逃去,远远看去,也像是一片飘动的乌云。
“要下雨了,快来领蓑衣。”宁夏卫的一名吏目,从岗楼上伸出了脑袋,对着城楼上的士兵们喊道。
“哎,来了。”老兵应了一声,把烟杆插进腰里,就要向着岗楼的方向跑去。
“吱……”过。声音尖细尖细的,象是一支响箭掠过一般。
老兵连忙停下脚步,站稳了身子,有些惊慌的向四处看着。
再往天上看时,只见刚才还黑压压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变化,说红不红,说紫不紫的样子。尤其是南边和西边的天空上,火红火红的,像是哪里失了火一般。
老兵的心里,顿时闪过一丝不祥的兆头,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是心里却莫名其妙的慌张起来,像是觉得随时会有人从身后扑过来把自个抓走一般。
“咔……咔……咔……”几乎是在转眼之间,宁夏城的上空突然同时出现了十数道闪电。一时之间,整个天空电光闪闪,惊雷震荡。
“呜……呜……”刚想再抬脚,却又忽得感到脚下微微一震,紧跟着一阵低沉的轰鸣,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只在耳边不断回响,像是数千支号角同时吹起。
风,也刮了起来,卷起了地上的砂石,扑头盖脸的向着城墙吹了过来,让人睁不开眼睛。
“不好,像是要地震。”老兵立刻想起了从前从老人们那里听来的传说,心里顿时一惊,不禁大声叫喊出来。
与此同时,城墙下的水井,也像沸腾了一般的翻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
城里城外的家畜,像是约好了一般,突然发起狂来。大街上,小路上,到处是四处乱奔的猫、狗、猪、牛。
“地震,地震了。”老兵一阵头皮发麻,立刻扔下手里的长矛,一边叫着,一边撒开腿向着城墙下边跑了过去。
城墙上的其他士兵,也感觉到了异常,听见老兵的喊声,顿时一个个也大惊失色,跟着向城墙下跑去。
就在士兵们从城墙上奔下,脚刚踏到地面上的那一刻。整个大地,开始颤抖起来。
“地震啦……”一阵阵凄叫,在城里城外回荡起来,伴随着叫喊声的,是一片片瓦片和梁木坠落地上的响声。
老兵疯了一般的向着空地跑去,却又一个踉跄,栽倒地上。抬头一看,身边就有一棵大树,立刻就势一滚,紧紧的抱住了身边的大树。
“轰……轰……”一阵阵轰鸣声,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在耳边不断的回响着。
老兵死死的抱住了大树,只觉得自个和大树,都像在往一个无底的深渊里落。他感觉自己已经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房屋的影子,可再看第二眼时,已是再看不见。
“啊……”老兵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外边,他闭上了眼,十指紧紧扣住,像要死了一般的扯开嗓子,大声叫喊着。
以宁夏,固原,庄浪三府为中心,半个陕北大地,像是被放到了筛子上边一样,不停的颤抖着。
几乎在同一时间,整个陕西,乃至东至大同,南至成都,西至嘉关,北至塞外的一大片地区,人们都从脚下感觉到了这一阵异乎寻常的摇撼。
西安和凉州的城楼,也在微微的颤动着,城楼上的柱子,发出“嘎嘎”的响声,像是要断裂开了一般。榆林、怀仁、靖远卫,屋瓦皆有声。
北京,钦天监。
钦天监里的监候官,突然听到身边传来“笃”的一声响动。抬眼看时,却见地动仪上,朝西的龙嘴里,落下了一颗圆珠。
地珠坠落,难道是西边有地震了?监侯官心里顿时一紧,可是奏报抵达京城之前,也不敢声张,只是悄悄的先把珠子塞了回去,寻到了刘世廷,细说了一番。
因为前任监正年高辞乡,刘世廷刚接了监正的位子,听说地珠坠落,却也是不敢怠慢,立刻派出人手,向西查访。
访骑一路向西,只走到真定,便遇上了从陕西来的八百里告急飞骑,宁夏,固原,庄浪三府果然地震了。
二十七日凌晨,丑时,灾情报入永寿宫。
四盏铜鹤灯上,点着数十支蜡烛,把寝殿里照得犹如白昼一般。蜡烛燃烧所产生的烟脂味,充斥着整个殿内,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宁夏、固原、庄浪等处震。山崩河决,城垣墩台倒塌,宁夏城地裂涌出黑黄沙水,长城亦数处裂丈余。固原压死诸苑监牧军千余户,牧马五百余匹。广武寺庙倾颓,佛像损坏,城池馆舍倒者十之八九,压死人口无算。红寺堡城亦坏,养正书院、清宁观、鸣沙安庆寺皆倒塌,永寿塔颓其半。各处卫所、游击署亦漏不可居。”嘉靖帝闷坐在躺椅上,支起右肘撑起了脑袋,黄锦则在一边捧着灾报,小心的念着。
“够了,不用念了。”嘉靖长叹一声,左袖挥动,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万岁爷,须得赶快下旨赈灾才是。”黄锦合上奏报,小声回道。
“拿什么赈?叫谁去赈?”嘉靖帝有些不耐烦的站起身来,“是叫朕去,还是叫你去?”
“老奴立刻去宣几位内阁大臣过来。”黄锦看着嘉靖帝,微微欠了欠身。
“唔……”嘉靖摇了一下略有些酸楚的脖子,双手背到身后,来回走了几步,又把脸转向了黄锦,“去吧,叫他们都来。”
“哎。”黄锦应着声,就要退了出去。
“叫他们来了以后,你便先去歇着,不用等朕了,叫孟冲来伺候着就行。”嘉靖又接着说道。
“万岁爷,老奴不累。”黄锦连忙答道。
“年纪不小了,听说你夜里也常睡不安生,该是保重些了。”嘉靖朝着黄锦微微一笑,“朕明个早上可以多睡一会,你不行,那么多事儿,都要你忙着。”
“万岁爷体谅老奴。”黄锦的喉咙里微微响了一下,似乎咽了些什么东西下去,“老奴从命就是。”
“去吧。”嘉靖冲着黄锦挥了下袖子,又坐回到躺椅上,眯上了眼睛。
丑时末的北京城,秋凉如水。打开西安门传出的轰鸣声,直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出老远。住得离城门近些的人家,纷纷开始猜测是不是朝廷里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儿。
严嵩、徐阶、袁炜等人接到召令,丝毫不敢怠慢,略收拾一下,纷纷赶了过来。严讷其时正在值房值夜,却是比他们更早到了一步。
等进了永寿宫,看到了灾报,几人心里也都是不禁瞠目结舌。
“陕西和山西两省开春都遭了旱,眼下想是也拿不出什么银子来赈恤。”严嵩放下手里的折子,低头回道。
“那就从太仓调,银子不够,朕就是把这座宫殿给拆了,也不能放着这么大的灾情不管,负了君父这个名号。”嘉靖一只右手,重重的拍在椅把的龙头上。
“皇上爱民之心,天地可知,万民可知。”徐阶在一边接过话来,“不过好在眼下正是秋收时节,虽然遭了这场地震,可地里的麦谷却大多未损,只要命陕西的衙门和卫所组织百姓和士兵抢收,今年过冬的口粮,应该还是够的。”
“不错。”严嵩也跟着点了点头,“有了粮,便有了一半的命,朝廷里的压力,便也少了大半,只要再从太仓里调一些银两,便是够了。”
“嗯。”嘉靖听清了这一席话,心里也是略松了一些,“你们便先安排着,等过两天震灾的细报到了,立刻发出。”
“是。”几位内阁大臣,齐声应道。
“请问皇上,这回又派谁去赈灾是好?”严嵩并未立刻去安排,而是又开口问道。
“这样的事儿,从来都是你们举荐。”嘉靖帝讪笑一声,“这回怎么问起朕来了,难道叫朕派黄锦去?派孟冲,陈洪去?还是叫朕自个去?”
“皇上误会老臣的意思了。”严嵩连忙又欠身回道,“这回西北的地震,却是与之前的旱涝灾害不同。”
第三卷 第二十四章 边陲之患
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严嵩。一丝微I钻了进来。铜鹤宫灯上的烛火,忽明忽暗的跳动着,映在严嵩的脸上,也是显得一阵黑一阵红。
“宁夏乃边陲之地,背依长城,力阻鞑靼和瓦剌。”严嵩踹了两口气,开口说道,“此次地震,军备损失颇多,军民人心涣散,长城也多处毁损,若是鞑靼乘势南下叩关,陕西则危矣。”
“唔……”嘉靖撇了撇嘴,有些颓废的叹了口气,“这些也都是实情,朕倒是忽略了。”
“况且宁夏、固原,庄浪一带乃是朝廷产马重地。”严嵩见嘉靖听的认真,于是继续说道:“此次震灾,马匹,厩舍,也大多失损,若是不及时补救,只怕日后与鞑靼作战,我大明军中又损一臂。”
“老臣适才也说了,眼下正是秋收的时候。蒙古各部想是也都缺着过冬的粮草,历年以来,此时都是万分紧要的时候。此次皇上要派的人,赈灾倒是次要,抵御边患,重建军备和马场,修补长城,才是首要之急。”严嵩颤巍巍的扶着板凳站起身来,又倒身拜下。
“看来这回,倒真是要派个得力的人去了。”嘉靖缓缓点了点头,像是若有所思,“几位爱卿那里,可是有现成的人选?”
“人选倒是有一个。”严嵩略抬起头来,“只是不知道皇上愿不愿意派。”
“谁?”嘉靖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几分,“眼下这事儿,最是紧要,凭还有谁不能派的?”
“老臣说的,便是裕王府右中允,萧墨轩。”严嵩双手按在地上,两眼眯搭着,偷偷看着嘉靖。
徐阶和袁炜,突然听见严嵩举荐的是萧墨轩,心里也是不禁“咯噔”了一下。
“皇上,那萧墨轩,从来未独领过军事,况且陕西的事情,他也从来没接触过。”.思,也拜倒在地,“派他去,怕是不太合适吧。臣还是建议皇上派兵部尚书杨博,巡视陕西。”
“徐阁老此言差矣。”严嵩连忙摇了摇头,“萧墨轩虽然未独领过军事,可是与倭寇在台州一战,也是大振我大明之威,可见也是颇具将才。眼下我朝军中勇将,江东和许伦,正领着宣大和蓟辽的军事;胡宗宪,谭纶,正守着浙江;戚继光,俞大猷,领兵入福建剿倭。杨博作为兵部尚书,须得坐镇京师才是。”
“嗯。”嘉靖帝听了严嵩一席话,也是不禁点头,“严卿所言,甚有道理。”
“老臣还听说。”严嵩见嘉靖帝动了心,又接着说道,“萧墨轩在内政上边,也是颇有见地,在浙江永康以官民合资的方式,兴建铸坊也是他的主意。皇上若派他去,想是定当可以一抵十。”
“皇上……这般是不是太冒险了?”徐阶也开口说道,“萧墨轩毕竟年轻,陕西和军部的的官员、士兵,未必服他。”
“老臣等人毕竟凡人,不能侍奉皇上万年,萧墨轩此等国士若不锤炼,日后我大明该何人助皇上擎天。”严嵩并不急着和徐阶分辨,“况且只要有皇上的圣命,我大明又有谁敢不服。”
“不错。”嘉靖帝又点了点头,把脸转向了徐阶,“徐卿也不必顾虑许多,朕观此人确有些才干。若是每用一个人都这般犹豫,我大明朝岂不是事事都要由朕来管着。”
“皇上明鉴。”严嵩缓缓俯下头来,把额头贴在地面的青石砖上。
徐阶和袁炜见嘉靖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只能闭上了嘴。
“那便依严卿所言。”嘉靖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就派萧墨轩去。”
“徐卿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嘉靖帝又略一沉思,“萧墨轩毕竟年轻,还得再历练上几次,总督他却是做不得。但礼部主事和王府右中允的职,也压制不住诸军。朕就先封他一个五品兵部员外郎,再授予王命旗牌一副。”
“吾皇圣明。”几位内阁大臣,一起磕头领旨。
“徐阁老。”等出了永寿宫,让严嵩先走了,袁炜略靠近了徐阶,小声说道:“依阁老看,严嵩此次举荐萧子谦却是用意何在?”
“我们弄走了一个懋卿,他们自然要想着也弄走我们一个。”徐阶冷笑两声,开口说道:“况且有着萧墨轩在这里,事事都会牵上裕王,往往让他们投鼠忌器。调走萧墨轩,却比我们调走懋卿这一招更狠。何况若是陕西果真战起,萧墨轩胜了还好,若是败了,他们便又寻到了把柄。严嵩顶多是举荐不力,还有皇上帮着
半,子谦的前程,却是要毁了大半。”
“可眼下皇上也赞同严嵩的意思。”袁炜皱了下眉头,继续说道,“若是要上疏,又怕惹恼了皇上。”
“嗯。”徐阶微吸一口气,“近年来边关的战事,依着长城之利,勉强可以打个平手。可眼下不但长城要修,陕西的士兵和战马也也这次震灾里损失颇多。子谦此去,甚是凶险啊。”
“若是真的战起。”徐阶站定了身子,扬了扬头,“这回是只能胜,不能败啊。”
“徐阁老管着户部,不管萧墨轩要银子还是要粮,须得都尽力满足才是。”袁炜听了徐阶的话,更是忧心忡忡。
“这个自然。”徐阶点了点头,“可到了那里,不但事事还都得靠他自个,还得防着严党的人制肘。”
“学生等回去后,立刻派人去萧家,把事情先告诉应房和子谦,也让他们早有个准备。”袁炜朝着徐阶拱了拱手。
“京城里的事儿,也不知道子谦安排的如何了。”徐阶先点了点头,又开口说道,“若是到时候情况不妙,却是不能再等了,几位御史那里,先让把折子都准备好了候着。”
“学生明白。”袁炜应了一声,先告辞而去。
东安门,萧府,内书房。
“这好好的,怎么又要去打战。”萧夫人一双泪眼,望望儿子,又望望丈夫,“上回在浙江那事儿,我现在想想心里都跳得厉害,眼下却又要去北关。”
“女人家休要管这些事儿。”萧天驭的脸上,有些恼怒,愤愤的瞪了老婆一眼。
“上回在浙江,还有谭大人和几位将军帮着照应。”萧夫人拉过儿子,紧紧的抓住了手不放,“这回却是连个照应的人都没。”
“轩儿是奉旨去的,陕西诸军,谁敢不从?”萧天驭哼了一声,心里却也是有几分虚,“去了之后,自然有人帮着。”
“应房。”萧夫人腾出一只手来,又抓住了萧天驭,“你去求求皇上,让他把轩儿留下吧,哪怕你们父子,都不做这个官了,咱们全家都回湖广去。”
“我去求?”萧天驭苦笑一声,“只怕现今在皇上面前,咱们儿子的话,都要比我的话更管用。皇上这回,是认准了咱们轩儿了。”
“这一条独苗,是你们萧家的,我却操什么心。”萧夫人闻言背过身去,提起袖子,蒙在了眼上。
“轩儿这一去,怕是真的要打战,你偏不能说几句吉利的话。”萧天驭一听,却是急了,瞪圆了眼睛,牙齿咬得紧紧的,“女人家掺合这些事情做甚么,回房去,回房去。”
萧夫人见丈夫朝着自己发怒,却只是把萧墨轩抓得更紧。
“娘亲。”萧墨轩心里其实也略有些慌乱,可眼下见娘亲已经乱了,却更不敢显露出来,“娘亲先回房去吧,孩儿知道怎么做。”
“你却不该听你爹爹的。”萧夫人并不起身,而是把萧墨轩搂了过来,靠在身边,像是怕别人夺走一样,“便是封王封候,又怎么比得上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来人。”萧天驭又咬了咬牙,大喝一声。在门口站着的萧福,萧四和刘婶,一起慌张的推开门,涌了进来。
“去拿一把刀给夫人。”萧天驭大声嚷着,“让她把我给杀了。”
“老爷……息怒。”几个下人,一起战战兢兢的倚门站着。
“没有刀,毒药也行。”萧天驭重重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地面都跟着抖了一下。
这一下,把萧夫人也吓到了。止住了哭,愣愣的看着萧天驭。
“皇命难违。”萧天驭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你当只是辞个官,便就没事了?若是这般可以,我立刻就去。”
“啪。”的一声,是萧天驭把桌上的乌纱帽扫到地上的声音。
“不去拿刀也行。”转头环视了一圈,见所有人都低着头,默不作声,萧天驭又继续说道。
“你且扶侍着夫人先回房去。”萧天驭抬起手来,指着刘婶。
“老爷,夫人也是关心少爷。”萧福哈着腰,从地上拣起乌纱帽放好,“都是为着家里好罢了。”
“夫人,先回房去吧。”刘婶的脸,也是吓得一片苍白,走到萧夫人身边,小声的劝着,“这些事儿,老爷和少爷自然会拿得主意。夫人在这里,只怕倒是扰了他们。”
第三卷 第二十五章 识人善用
“轩儿。”等劝走了萧夫人,萧天驭把脸转了过来,看着萧墨轩,“若是去求裕王爷,可能免得了这趟差事?”
“孩儿不想让王爷难做。”萧墨轩咬了咬嘴唇,开口回道。
“你本性纯良,又怎做得了官。”萧天驭微叹一声,“其实你爹爹我,又何尝不是一样。”
“孩儿历来只求保得了家里,对得起良心。”萧墨轩也有些默然。
“你自个可是想去?”萧天驭也拉着儿子,坐下身来。
“这……”萧墨轩顿时不知道该如何说好,自个也不是个已经七老八十的人,若说一点野心也没,自然不现实,想到可以领着千军万马,驰骋在边关草原之上,无形之中也是有几分心动。
可又想到可能真要面对动如疾雷的蒙古骑兵,毕竟有几分心虚。自个上回在台州,只是知道了倭寇要做什么,又是固城而守,后面又有强援。这回去边关,却是什么都靠不了了。
“我萧家,虽然不是什么数代的大族。”萧天驭又叹一口气,“可却也不能叫人家笑话。”
“孩儿去就便是。”萧墨轩抿了下嘴唇,点了点头,又抬眼看着爹爹的眼睛,“孩子有上天保佑着。更不敢给我萧家丢脸。”
萧墨轩说地这句话,其实倒真是自个心里想的。经过这么多事,偏偏每次都能逢凶化吉。更何况,自个能穿越到这里来,本身就是个奇迹。
老天叫我来,绝不是只要我做这一点事的,萧墨轩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若是蒙古诸部,果真南下叩关。”萧天驭喉咙里“咕噜”的响了一下。“轩儿你……”
此时,萧墨轩的脑海里,也在激烈的翻腾着,想找出几个可以帮自己的人。可想来想去,自个熟识的几个,大多都还在剿着倭。
“明个都还有事儿。先去歇着吧。”萧天驭站起身来,拍了拍儿子地肩膀。
“哎。”萧墨轩觉得就这般耗着,也没啥意义,点了点头,也朝自己房里走去。
“咚。”像是什么东西落到了桌上,萧墨轩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朝床前望着。
“奴婢……把少爷吵醒了。”小香兰站在床头的圆桌边,有些歉意的望着萧墨轩。
萧墨轩浅浅的笑了一下,又向窗外看了一眼,见已是天光初现。
“少爷再睡一会吧。昨个夜里闹腾了半晌,反正去王府。迟点也没事儿。”小香兰凑到床前,帮萧墨轩卷了卷薄被。
“不睡了。”萧墨轩想起夜里的事儿。却是摇了摇头,坐起身来,“今天想是还有事儿要做。”
“奴婢帮少爷炖了粥,少爷起来就可以吃了。”小香兰见少爷要起来,又转回了桌前。
“刚才是啥东西落了下来?”萧墨轩想起刚才听见地那一声响动,“可是砸到了脚?”
“奴婢适才搅着粥的时候不小心,挨到了锅上被烫了一下。”小香兰微微回过头来,朝着萧墨轩甜甜一笑。“只是把汤勺落在了桌上,倒是吵闹到了少爷。”
“怎么这般不小心呢。”萧墨轩听说小香兰把自个给烫着了。不禁嗔怪了一声。
“把手伸出来。”萧墨轩有些霸道的拉过小香兰。
“也没什么呢。”小香兰抿着樱桃小嘴,将左手伸了出去。
“右手。”萧墨轩丝毫不上她的当。小香兰只得侧过脸去,换了右手过来。
“都红了这一片了,怎生还说没事儿?”萧墨轩见着葱白的手指上一道红红的印子,心里顿时一疼。
说罢,立刻出门叫萧四提了一桶井水过来,让小香兰把手放里面浸着。
小香兰掀起袖子,白嫩如藕的玉臂合着晶莹透亮的井水,却“咯咯”的朝着萧墨轩笑着。
“今个炖的却是什么粥?”萧墨轩揭起小锅地盖子,向里面看着。
“是少爷从江南带回来的银杏干,再配了些白米。”小香兰说着就要站起身来,又被萧墨轩伸手挡住。
“略浸一会,才不会起水泡。”萧墨轩自己取过小碗,盛了一些,“这银杏干,好象还是在扬州时候,那些盐商送地呢。”
“咦……扬州,盐商……”萧墨轩忽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手里拿着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少爷?”小香兰见少爷说了句话,就和傻了一样愣在那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啊,对啊,有了。”萧墨轩地嘴角露出一丝笑来。
“有了什么?”小香兰一双杏眼,直直的看着少爷。
“我立刻便去写奏疏。”萧墨轩披起一件儒衫,就要向外面走去。
“少爷,先吃些东西吧。”小香兰以为萧墨轩这就要出去。
“只去下书房,稍后就来。”萧墨轩感觉自己的步伐也轻松了许多。
原来,萧墨轩想到的不是别人,而正是现今河南布政使,王崇古。此人不但也有过抗倭的经历,在后来也镇守过边关,也算得是一员儒将。虽然不知道他眼下有多少水平,但是多一个帮着,送比自己一个人去要好的多。
紫禁城,永寿宫。
“王崇古。”嘉靖拿起萧墨轩呈上的奏折,仔细看了一番。
“可就是那个二十年的进士,三十四年在夏港击溃倭寇,因功升任地王崇古?”嘉靖把脸转向黄锦。
“万岁爷好记性。”黄锦的脸着笑,弯腰回道。
“你地记性也不差。”嘉靖嘴角略微翘了一下,“不过我们都比不上萧墨轩,他才是真的厉害,他一个年轻的后生,我大明朝的文武百官,居然也能摸得如此清楚。”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识人否。”嘉靖把奏折递给黄锦。
“老奴请问万岁爷,这折子是准还是不准?”黄锦接过折子,又开口问道。
“准,当然准。萧墨轩这次去陕西,担子本来就重,问朕要一个人,这要求不过分。”嘉靖点了点头,“让这个王崇古去陕西做按察使,再给他下一道密旨,让他一切听萧墨轩安排。”
“是。”黄锦接了吩咐,便忙着拟旨去了。
大明嘉靖四十年,鞑靼图们汗三年,九月二十九日。
因为这回去陕西,不需要带上大量的辎重,所以准备起来也就简单了许多。只用了两天时间,户部就把两万多两白银准备停当,装上了马车。
按照嘉靖帝的吩咐,车队特意从德胜门而出,一路向西而去。等出了北京,萧墨轩也不朝着西安的方向,而是沿着长城,直接奔宁夏而去。
第三卷 第二十六章 动如疾风,快如迅雷
明朝的震灾,自然不会像拥有摩天大楼的后代那般惨到之处,墙倾壁毁,哀号遍野,倒也令人触目惊心。
好在宁夏,固原,庄浪三府小半的住民也都是军户和官佃。震灾后各地官府都立刻出动人手,组织救援和抢修。倒也是先稳定了人心,没再出现什么大的骚乱。
等到萧墨轩一行赶到宁夏,已是十月初五。宁夏总兵孙朝,早早得到信报,派人迎出十里,接入城中。
进了宁夏城以后,萧墨轩让随官和公差们把赈灾的银两送到府衙的库房里去,自己却是勒过马头,直接向总兵府而去。
“下官孙朝,参见萧大人。”等到了总兵府,才见孙朝迎了过来,身上却还整整齐齐穿着一副甲冑,竟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一般。
“孙将军在城里为何也穿戴得如此整齐?”等见过了礼,又在上首坐下后,萧墨轩望了几眼孙朝,不禁好奇的问道。
“萧大人刚到,却是还没来得及通报。”孙朝拱了拱手,向上回道,“昨个末将刚刚接到了大同总兵刘汉刘将军的信报,说是土蛮属下的老把都和辛爱谋两部在云川以北聚集,虽然那里离大同更近些,可是蒙古骑兵来去都快,延绥和宁夏这里也不得不防,更何况宁夏这一段的长城在震灾里毁损不轻。要完全修复还得需要好些日子。”
“所以近来末将除了睡觉地时候,其他时候都不敢脱去铠甲,更不敢轻易离开军中。若不是因为如此,也不会叫了他人去迎,却是怠慢了大人。”孙朝一边说着话,一边看似无心的卷起袖子,露出了几道铠甲磨出的红印。
“都是为朝廷效力,谈不上怠慢。”萧墨轩微微笑了几下。“有孙将军这样的忠能之士相助,本官这趟差事,也当是轻松不少。”
“对,对,都是为朝廷办事儿。”孙朝也是哈哈一笑。招了招手,旁边立刻有人捧上了一叠名册和帐册来。
“我陕西的宁夏。延绥诸镇,这许多年来都没有设过总督,都是各行其事。萧大人此次前来,虽然领的是总督的实事,可末将这里,却只有宁夏的。萧大人若是要看延绥地,便是要传延绥总兵赵,赵将军来了。”孙朝一边说着,一边亲自从其中抽出几本紧要的,先呈了上去。
“这些也没甚好看的。”萧墨轩扫了一眼桌上的册子。却并不去看,“若是鞑靼果真来犯。刀枪下的真功夫才是首要。只要打了胜战,这些东西却都扔了又如何。”
萧墨轩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是一脸地轻松,心里其实却在嘀咕着。自个这……两辈子,最怕的就是算帐之类的。更何况,他既然敢拿上来,且不论真假,这些册子上是断看不出讲究来的。所以,看了还不如不看。
“按察使王大人到。”这边两人正说着话,便听到外面又传来一阵通报。
王崇古是从河南赶过来的。若只按路程算,其实倒要比萧墨轩近了一些。可是他也没想到萧墨轩不去西安。而是直接到了宁夏。他在西安交接了职务之后,还等了两天,直到听说萧墨轩一行直接过了延绥,往宁夏去了,才连忙赶了过来,所以反倒是在萧墨轩后面才到。
“哈哈,萧大人。”王崇古一进大厅,就朝着坐在上首的萧墨轩连连拱手。
当初听说是这个萧墨轩举荐自己的时候,他也甚是纳闷。自己和萧家,和裕王府,都丝毫没有过交情,自己在京城内外也算不得出头,却不知他为何会举荐自己。他这回调任陕西按察使,虽然看起来只是平调,其实却又兼了部分军事,也算是升了半分。若是此次边关果然战起,更是有机会一显身手。
王崇古一边行着礼,一边悄悄上下打量着萧墨轩。
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皮肤白皙,一脸的斯文相貌,笑起来很随和。一点不像传言中那个诡计多端,料事如神,却又楞头楞脑的样子。
“王大人请坐。”萧墨轩站起身来,对王崇古请道。心里念着这个人可是自个请来地救兵,下面这段日子还得倚仗着他。虽然看起来也像是个文人,可是想想在浙江见过的谭纶,约莫这些都是儒将一类地。
“王大人也来得及时,在下和孙将军,正有些情形要和王大人讨论一番。”虽然王崇古以后是员骁将,可不代表他现在就是,萧墨轩有心想要试探上一番。
“萧大人想问的,莫不是蒙古俺答部地老把都和辛爱谋两支?”王崇古从杂役手里的托盘中接过茶杯,放在侧面的几上。
“原来王大人也已经知道了?”孙朝略有些吃惊的看了王崇古一眼。这消息自己都是昨天才知道的,可从前天到今天的这段时间里,他王崇古应该都是在赶着路吧。
“既然王大人已经知道了,那么请问王大人,你觉得他们会冲着哪里去?”萧墨轩朝着王崇古颌首笑道,心里略有几分欣喜。且不论这个时候的王崇古是否已经是员骁将,起码他已经具备了第一个职业素质,敬业。
“萧大人有所不知。”王崇古闻言也是一笑,轻拈胡须而道,“蒙古骑兵向来以动如疾风,快如迅雷而称,只是他们冲着哪里去,其实却不是由他们自己定。”
“哈哈,王大人这话好生奇怪。”孙朝听了这话,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就算他们是骑马,缰绳也在他们自个手上,去哪里不由自己决定,难道还是掷色子定的方向不成?”
“他们去哪不去哪,完全是由我大明边军所定。”王崇古不急不忙,继续说道:“鞑靼每每犯境之时,常以小股骑兵试探,若觉有机可乘,便会大举而来,若是觉得过于凶险,则又转向别处。一日之间,已在千里之外。”
第三卷 第二十七章 无赖哲学
总兵府,后花园。
今个的京城,倒是个好天气。晴空白日,万里无云的,不像是深秋,倒像是初夏。
严世蕃穿着一件黑色锦袍,端坐在石凳之上。大理寺卿万寀,陪坐在身边。
“小阁老。”万寀不无忧虑的对严世蕃说道,“下官已经两次给礼部送去了要求革除林润功名的文书,到了袁炜那里就被压了下来。下官又给皇上上了一份奏折,可直到现在也没有回应。”
“不革除他的功名,你且就没法子使了?”严世蕃不禁略皱了下眉头。
“小阁老也不是不知道,功名在身的时候,是动不得刑的。若是在京城外边还好些,送到了京城里,眼下又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只那刑部的萧天驭,就派人来察看过两次了。”万寀有些无奈的看着严世蕃,“那林润既然敢上这份疏,心里定是早就有了准备,不动刑根本撬不开他的嘴。可若是贸然行事,万一非但没有撬开他的嘴,反而把咱们给搭了进去,岂不是不值。”
“皇上下令拿了人,可又一言不发,连他的功名都不肯革除。”严世蕃心里顿时也涌起一丝不安,“历来都没有过这般的情形,倒当真是令人废解。”
“若要请三法司会审,又会牵连到刑部,到时候萧天驭那里就更有文章做了。”万寀两眼直看着严世蕃,只望这个独眼军师能想出什么好法子来。
“哎呀……”严世蕃沉默半晌,忽得一拍大腿。
“小阁老……”万寀正愣在那里,一时不防,竟然被严世蕃吓了一跳。
“这案子本来就不该你去审。”严世蕃一脸的懊恼。
“小阁老信不过在下?”万寀以为严世蕃是对自己不满。
“这却是不能怪你。”严世蕃怕万寀误会,连忙摆了摆手,“便是我去审,只怕也会困住。”
“你在那里审着,旁边有人制肘,自然是审不下去。”严世蕃使劲拍着脑门,“其实打一开始,便是就该让他们自个去审,我们在一边看着,再寻上几个漏子说几句,把事情闹大。”
“那眼下却是该如何办?”万寀觉得现在说这些,无异与事后诸葛。
“眼下想要这般做,却是有些迟了。”严世蕃有些不无可惜的对万寀说道,“你且再去上一份折子。请皇上下旨,与东厂会审此案。”
“皇上若是不准呢?”万寀有些担心的问道。
“想些理由便是。“严世蕃嘿嘿一笑,两手重重一捏,指节间发出几声脆响,“若是说林润曾经在背后诋毁过皇上,那东厂是该来还是不该来?”
“可林润并未诋毁过皇上啊?”万寀瞪着眼睛。
“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严世蕃顿时有些恼怒,“我爹怎么偏偏就用了像你们这些人。”
“林润现在在你手里,你管他到底有没说过。只要能把东厂的人也拖了进来,徐阶和萧天驭那里便多了许多顾忌,你审起案子来,也便当了许多。”严世蕃把万寀唤紧了些,略压低声音说道:“即使东厂里有人向着徐阶和萧天驭,难道谁还能不准你问话不成?”
“哦……”寀=里却又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此人简直就是一个政治无赖,为了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无赖。
宁夏,总兵府。
因为听了要重着兵事,所以这里暂时成了萧墨轩和王崇古的行辕。地方官员若有事上报,也都是上这里来。
“下官等人已经新划出了几块牧场,又派人召佃照看,以给种马息。”宁夏知府万梓良,站在萧墨轩面前,一片吐沫横飞,“至于百姓的安顿,萧大人也万万放心,只等从四川和湖广购买的木料一到,就立刻开工。眼下受灾的百姓家里却已都分发了帐篷,正忙着抢秋收。”
“嗯。”萧墨轩笑眯眯的望着长得白白胖胖的万梓良,微微点了点头。万梓良,面前这位宁夏知府,还真就叫这个名字,希望这货现在不是在演戏的才好。
“不过,本官还想问问万大人。“萧墨轩笑了半天,忽得抬起头来,“新划出来的牧场,可是占了谁的地。”
“当然是我大明的地,皇上的地。”正气。
“本官知道是我大明的地,你要是占了鞑靼的地,本官倒要给你请赏了。”萧墨轩摆了摆手,继续问道:“本官是想问,那些地,原本是做什么的,是何人所用?”
“这……”场,还略有些是耕地。”
“那些牧场和田地原来的主人,可都是自愿?”萧墨轩又问。
“嘿嘿,
知道。”I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萧墨轩轻念一遍,面上一紧,“本官若是把这话说给皇上听,不知皇上会作如何想。”
“萧大人,下官也只是这么一说罢了。”神,刚才还笑着的一张脸,立刻变成了苦瓜,“下官这么做,不也都是为了朝廷。调拨下的银两,分到每个府的头上,只有几千两。修房,抚恤,也只是恰恰够。”
万梓良说的倒也是实情,眼下这时候,如果再要拿出大笔的银子去买地,不管是太仓里,还是陕西的官仓里,只怕都拿不出这许多银子来。
“只靠这几座牧场,怕是也解不了我大明马匹的缺口。”萧墨轩想了半晌,抬头问道“现今马户的赋税,是如何算的?
“哦,每户每两年缴马一匹。”回道。
“每户又养马多少?”萧墨轩又问。
“每户养马之数,视财力多少不等。”了那些大户,一般人家,顶多也就养个两三匹。”
“百姓自己出钱出地养马,却不分养马之数,一概两年缴马一匹,还不管马匹是否长成。”萧墨轩苦笑一声,“难怪百姓们都不愿养马,那些养马的大户,倒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萧大人,这可是我大明自开国以来便传下来的祖制。”说到这里,万梓良的底气无意中竟是又涨了一些。
“当今皇上圣明,有些不对的祖制,也是敢改的。”萧墨轩不动声色,轻轻巧巧的将万梓良的话挡了回去,“若是按眼下这般,我朝马匹日益匮乏,骑兵日渐势弱,才是不妙。”
“那萧大人可有什么良策,不如上奏朝廷,请皇上定夺。”良见萧墨轩只谈马政,不再追究自己,心里也是暗松了一口气。
“现今一匹壮马的市价却是多少?”萧墨轩靠在椅背上,两眼直盯着屋顶,出声问道。
“若是两至五岁的壮马,每匹可得银三十两。”手,竖起三根手指。
“那若是改一下,让各户不再缴马,而是改为纳银,可是好?”萧墨轩坐直了身子。
“那……岂还不是和现今一般。”哪门子办法。
“本官的意思是,按马匹的数量缴银。”萧墨轩继续说道。
“那若是缴了税银,可养的马病死,或者遭了灾,又如何是好?”万梓良毕竟还有些良心。
“凡卖一匹马,需纳银五至十两,官府拿了税银,再去向马户们买马。”萧墨轩清了清嗓子,说着自己的想法,“万大人觉得这样可好?”
“若按萧大人的办法,养马的百姓便多了生息的时候,马额也少了许多,想是便也更愿意养马了。眼下大户,小户相合,虽然朝廷所得的马税并未增加,可是长久之后,必将大增。”喜,在宁夏做了几年的知府,在马户的事儿上也劳过许多神。自个其实也曾经想过类似的想法,可是自己一个小小的知府,又能怎样。况且那些养马大户的家里,往往和兵部或者省里牵着关系,一个不小心,只怕自己头上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这般的话,万大人也不需要再新增牧场,与民夺田了。”萧墨轩让一边的衙役取过纸笔,“本官立刻就上疏给皇上,请酌情而行。”
“大人明鉴,大人明鉴。”不禁对萧墨轩生出几分好感。只是……他却有些为萧墨轩担心起来了。
广袤的河套草原上,因为已经渐入深秋的缘故,草原上的青草已经大批的现出了黄色。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底见牛羊。可这一阵北风吹过,现出的却是一队队腰挎弯刀的骑士。
俺答扯开胸前的白裘,微闭着眼睛,迎上了呼啸的北风。
虽然才到十月,可是已经能感觉出今年的冬天会特别的冷,再往北走上几百里,那里的草已经是大半枯死。没有草就不能放牧,不能放牧就没有食物,没有食物就只能看着族人饿死。
俺达想到这里,不禁握了握马背上的金刀。
“司徒汗。”一名派出的斥候,纵马向这里奔来,“往东六十里,有察哈尔、喀尔喀、乌梁海三部的人马在聚集。”
“哦,图门也来了?”俺达皱了下眉头,把目光转向了一边的老把都和辛爱。
第三卷 第二十八章 长城西隘
俺达,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俺答的弟弟老把都,,对俺达问道。
“图门也是一只觅食的饿鹰。”俺答并不直接回答老都把的话,两道目光仍然只死死的盯着南边,“现在他们东边草原的情形,也比我们这里好不了多少。”
“既然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想来他们很快也会知道我们在这里。”俺达的儿子辛爱,却有些鄙夷的望了望东方,“只是他们也来这里,那是该让他们跟在我们后面,还是让我们跟在他们后面。让他们跟在我们后面,岂不是让他们占了便宜;跟在他们后面,却更是土默特勇士的耻辱。”
“上哪不是打兔子,我把都儿,绝不和他们在一起。”老把都也咕噜咕噜的说着,“前些时候西边的宁夏地震,听说震倒了不少城台,压死了不少明军,去那里也许更好些。”
“他们这回前来,靠着咱们的板升(丰州滩)也太近了吧。”俺答有些疑虑的低下头来,“该不会是想打咱们的主意吧。”
“他们若是敢打咱们的主意,也得先问问我把都儿手里这把刀答不答应。”老把都听俺答说到这里,立时冷哼一声,右手握起弯刀,重重的拍在了胸前。
“黄台吉。”俺答又把目光转向另一个儿子,“你觉得图门这回打的是哪里的主意?”
“回俺答的话。”黄台吉在马上弯了一下腰,“儿子觉得图门这回想的是宣府,在这里聚集,只是为了麻痹明军罢了。”
“嗯,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俺答点了点头,“但有这么一只饿鹰在身边,我们也不得不当心点,宁夏那里路途稍远,且是先去不得。若是他们果真入宣府,我们便入大同。分开走,便也算不得谁跟谁了。”
“是。”身边诸将齐声应道。
此时,宁夏府,蒙古人眼中的兔子们,正聚在一起。
“把秃猛可,就是蒙古人口中的达延汗,倒也是个英雄。”孙朝正给萧墨轩和王崇古详细讲着蒙古人的事儿。
“可惜在他死后,他的孙子俺答便带着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这右翼三万户与蒙古小王子分裂。现今的蒙古小王子,图门,则掌着察哈尔、喀尔喀、乌梁海三部。两方之间也常有攻伐,不过规模都不甚大。”孙朝指着地图说道,“眼下俺答已自称司徒汗,他的汗庭便在板升和云川一带。小王子的汗庭,则向东迁徙到了义州边外一带。”
“照这么说,蒙古人内部倒也并不算太平。”萧墨轩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可又听你所讲,鞑靼人全加一起也才六万户,怎生便能搅得我大明边关无一日宁。”
“蒙古人无谓兵民,上马即兵,下马即民,其实便是举国皆兵。”孙朝解释道,“这六万户,便等是六万军户。”
“蒙古人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他们要打战,也要死人,难道他们自己就真的一点不怕?”萧墨轩抬头看了孙朝一眼。
“怕,怎么不怕。”孙朝呵呵一笑,“被我军擒住的蒙古俘虏,也是一样磕头求饶。眼下正修着长城的,便就有俘虏在里头,见了鞭子一样吓得满地爬。”
“那他们为什么还打?”萧墨轩又问。
“这……他们那里产粮甚少,也不产瓷器,丝绸,茶叶;农具,针剪这些东西更是奇缺。”孙朝似乎也没对这个问题仔细研究过,“他们若是不入边劫掠,只怕更是过不下去。”
一边的王崇古,原本一直低头在听。见萧墨轩和孙朝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来,向萧墨轩看了一眼。
“他们那里的马匹,皮毛,药材,不也是我们需要的吗?”萧墨轩有些疑惑的摇了摇头,“为何不大开边贸,互为通市?”
“这就不是末将所能想到的了。”孙朝谦谦的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其实萧大人说的,未必不也是个解决边患的办法。”王崇古忽得接过话来,“可说到为何不大开边贸,在下做过河南的布政使,倒也是知道一二。”
“哦,王大人请说。”萧墨轩立刻对王崇古拱了拱手。
“主要便是两点。其一,蒙古曾经占我中原数十年,幸赖太祖皇帝雄起南方,才光复我汉家江山。可自我大明立朝以后,和蒙古各部仍旧互相攻伐,也从未停息。若是开了边贸,只怕会成了以肉饲狼,养大蒙古各部,倒成了更大的边患。所以这便是朝廷不开边贸的其一。”王崇古喝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其二,我大明每年所产粮食,除去百姓所用之外,节余并不甚余的大多还得存着防备
|I食,两边相抵,更是要少。不但是边贸如此,我大明重农抑商,也是因此。”王崇古一口气把话说完。
“原来如此。”到这时候,才算是得到了一个比较详确的回答。
“若按这般说,岂不总也没个尽头。”道。
“当年成祖皇帝在位时,曾五次越长城北伐,追击蒙古残部。此后至宣宗皇帝的数十年间,蒙古不敢南下。”王崇古说起明成祖,也是一脸的尊崇。
“决战境外。”萧墨轩嘴里四个字脱口而出。
“不错,正是萧大人所说的这样。”王崇古听见这四个字,虽然觉得新鲜,但是也觉得就是这么个意思,“可自从成祖皇帝之后,便没了那样大举的北伐,蒙古各部也渐渐养回了元气。至王振乱政,又生土木堡之败,蒙古各部便大轻我朝,于是边患日盛。”
“那仁宗和宣宗两位先皇,为何不继续北伐,却要给蒙古养成气候?”萧墨轩有些好奇。
“越界北伐,几次倒是可以。连连如此,谈何容易。”王崇古苦笑着摇了摇头,“除了要有良将外,军士马匹,辎重粮草,缺一不可。在下适才且已经说过,我大明所产的粮食,固守尚显不足,何谈再对外用兵。况且对外用兵,又少了许多耕种的劳力。”
“看来这粮食,倒果真是个大问题。”,萧墨轩微叹一口气,“若是亩产能增加,不但可商贾行于天下,更可纵兵塞外,固我大明疆域。”
“这些东西,哪里强求得了。”王崇古又苦笑一声,“只说这几年,年年旱灾,水灾的闹个不停,求个风调雨顺已是极难。下官在河南做布政使这几年,年年有地方闹饥荒,也是忙得焦头烂额。百姓没了吃食,便会怪到官府头上。”
“粮食……”萧墨轩口中念念有辞,“那亩产是如何增加的呢?又没有杂交稻。”
“杂交稻?”王崇古疑惑的看着萧墨轩,“那却是什么谷物?”
“哦……新谷种,新谷种。”萧墨轩见一时说漏了嘴,连忙掩盖,“西洋人那里的一种东西。”
“西洋人?”王崇古也钦佩的看了萧墨轩一眼,“萧大人学识果然渊博,在下却是从未听说过。”
“呵呵。”.下头来,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西洋人,玉米……番薯。”
番薯和马铃薯这些东西,不畏旱涝,且一年可以收成好几次。在无法种植水稻和荞麦的贫瘠土地上也能生长。后代的清朝,正是靠这些东西使人口大量增加,所以到了现代的时候,有人把康熙之后的一百年戏称为“番薯盛世”。
虽然这些东西营养价值并不高,一直吃这些也会导致人的营养不良,“面如菜色”,身体素质大幅下降,影响人的正常智力发育。可如果作为一时的救急尚可,也不失是一种办法。
萧墨轩曾经在裕王府见到过玉米,既然玉米有了,那么番薯和马铃薯应该也已经有了,只是还没有大面积推广开来。
“对,对,对。”萧墨轩站起身来,在大厅里连着走了几个来回,口里不住的念着。
大同,右玉林卫,又称定边卫。
巍峨的城墙,倚靠着陡峭的山势,在深秋的天空下,显得有几分苍劲。几只雄鹰,在远处的草场上空不断的盘旋着,寻找着杀机。
守边的将士们都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鞑靼南下的密集期。所以各处岗哨,已是戒备森严。从右玉林卫到大同沿途的夹道墩台上,也都派了士兵把守。
其实所谓的万里长城,也不是全部相连。也有一部分,因为河流,山崖或者其他一些原因,留有些一些隘口。其中在右玉林卫和平虏卫之间,就有这么一个隘口,叫做“杀胡口”(满清时改称杀虎口)。
杀胡口地形险要,东依塘子山,西傍大堡山。两山之间形成一条3300米的狭长走廊,构成天然关口,苍.十三年,翁万达任宣大总督的时候,采用“窦”的建筑方法,在苍头河上筑了一座长城水门——九龙洞,以扼守杀胡口。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杀胡口仍然是长城防御线上的一个致命的弱点。
眼下俺答领着数万鞑靼铁骑,正是直奔杀胡口而去。
第三卷 第二十九章 苍天之下
府城外的长城上,一缕缕狼烟腾起。这就表示着这I鞑靼的攻击。
图门的攻击是从独石口发起的,这里也是长城上的一个隘口。
于此同时,杀胡口外的草原上。
“俺答,明军的狼烟起了,应该是图门已经带人入关了。”黄台吉扬头看着柱形的狼烟,哈哈大笑,“只怕这些明军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狼烟今天居然成了我们的探子。“
“把都儿,进了隘口后,你带一万骑兵挡住那里出来的明军,其他的人跟着我冲击河口。”俺答扬着马鞭,对老把都儿说。
“永谢布的勇士入关后都跟着我。”老把都儿接了命,勒过马头,朝着左翼的一万骑士叫嚷着。
“走。”俺答一抖缰绳,当先冲了出去。后面数万骑兵,也一起催动马蹄。
一片尘土扬起,像是一片快速移动着的云。
“轰……轰……”的马蹄声,像是擂响的战鼓,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右玉林卫守备王世臣,刚得了些闲暇,合着甲冑刚躺倒在床上,想要小憩一会,也被这一阵响动惊起。
“将军,将军,俺答亲自带人破关来了。”哨兵从城楼上奔下,气喘吁吁的对着王世臣禀报。
“***,年年都不让人消停,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王世臣恨恨的皱紧了眉头,顺手从兵器架上取下了大刀。
“弓兵上城,骑兵上马。”王世臣一边走出营房,一边大声叫着。
等王世臣攀上塘子山城楼的时候,已经依稀可以看见马背上的蒙古骑士,一个个挥舞着弯刀,发出骇人的嚎叫。
“开炮,开炮,往鞑子人群里边打。”王世臣挥舞着令旗,冲着炮台上的士兵喊道。
“砰……砰……”长城上的红夷大炮,发出一声声怒吼,整个塘子山城楼仿佛也跟着抖动了一下。炮弹落在蒙古骑兵群中,立时便是一片血肉飞溅。
虽然杀胡口是个谷口,按理说应该有炮击的死角,可是西面的大堡山上也设有炮台。两边一合,只要是在谷里走的,决计藏不起来。想要安全只有一个办法,用最快的速度冲过谷口。
“快,快冲过去。”辛爱跟在俺答身后,拼命的招着手。蒙古骑兵虽然厉害,但是对这种远距离的大型火器也是无计可施,只能争取在明军发射更多炮弹前,冲过这一千丈左右的死亡禁地。
“俺答,你也小心些。”辛爱一边侧过眼去,瞥着远处城楼上的明军,一边对俺答喊道。
“我是长生天选出来的大汗,长生天会保佑我的。”俺答似乎对身边一具具血肉模糊的人骸马尸视而不见,反倒是哈哈大笑,“等进了关,我们死一个兄弟,都要汉人用十颗人头来还。”
“弟兄们,跟我出城拦住鞑子。”城楼上的王世臣,见蒙古骑兵已经大半涌过了隘口,超出了火炮的射程,跺了跺脚,向城楼下奔去。
右玉林卫和塘子山城楼的城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一千多名明军骑兵,毫无惧色朝着十数倍与自己的鞑靼铁骑冲了过去,在他们身后,跟着两千名步兵。
老把都见明军果然出城迎敌,立刻转过马头,带着永谢布的一万骑迎上前去。
“飞……”散开,现出了中间的步兵。步兵阵中,长铳、短铳,齐声发射。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像落地的风筝一般,纷纷栽落地下。
蒙古人是使用弓箭的能手,但是火铳的射程要比弓箭远上一程。明军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北关的明军现在所用的大多是火器,倒是很少用弓箭了。
可是火铳发射过后,是需要时间去装填的,乘着这个间隙,老把都领着的人马,便冲到了阵前,和王世臣所领着的骑兵搅在了一起。
“杀……”李虎见王世臣已经和鞑子搅在了一起,若是再用火铳只怕会伤了自己人,于是也抽出刀来,猛得一挥,也冲了上去。
“那是个当官的。”老都把站在阵后,朝着前面观望着。看了几回,瞅见了穿着一身五品铠甲的王世臣正舞动着一把长柄的大刀,仿佛水泼不进一般。于是回过身来,对着一边的射手说道。
一边的几名射手,立刻明白了老把都的意思,立刻弯弓搭箭,朝着前面射去。可是连射几回,不但没有射到王世臣,反倒把一名朝着王世臣扑去的蒙古骑兵射落。
“用汉人的话说,你们这便叫饭桶。”老把都见他们不但没射到王世臣,反倒把自己人射到了,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扬起鞭子,就朝射手们抽了过去,在脸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拿我的弓来。”老把都发完了火,眼睛仍直直的盯着王世臣,右手向后伸了一下。
一边的射手,连忙翻身下马,从老把都的马后取出弓箭,交到手上。
老把都是鞑靼人中有名的射手,虽说蒙古骑士都是弓马娴熟,可普通的蒙古射手,一般所用的也只是两石的弓,而老都把所用的,足足有五石之力,整个鞑靼六万户里,也只有他一个人才能用这么重的弓。
“死也得给
,再撑一个时辰,刘总兵带着的人便要到了。”王I一名蒙古骑兵砍过来的刀,回手一刺,将身边的蒙古骑兵刺落马下。
“嗤……”五石弓射出的箭矢,快如闪电,从空中掠过,箭身上的尾羽剧烈的抖动着,发出一阵刺耳的鸣声。这样的速度,即使是看见箭矢射出也难躲避,更别谈还在搏杀着的王世臣了。
“噗……”王世臣正扬起了刀,想要朝着另一名蒙古骑兵砍去,却忽得身侧一震,像是一记大锤砸在身上一般。
他缓缓的低下头来,只见一支手指粗的白羽箭已经穿透了自己的铠甲,半支箭身透入身内。紧跟着,一阵剧烈的撕痛感,从体内的五脏六腑传来。
“王将军。”远远的,李虎也看见了这一幕。顿时心如火燎,一口钢牙,几乎要咬得粉碎。他和王世臣是同一年入的军,铺位挨着住了两年,自己能做千户,也都是靠王世臣提拔。
“终……终于……到头了。”王世臣惨笑一声,四肢一个失力,从马上滚落下来。刚滚落到地下,便又有几只马蹄踏了上去。血,的流着,直透入地下,把这一片泥土都染得通红。
“将军……”李虎像疯子一样抡着大刀,想要冲了过去。可是一批批骑兵在面前跳跃着,让自己难以向前一步。
“哈哈哈哈。”老把都一声长笑,把手上的弓丢给一边的射手,略有些嘲笑的看了他们一眼。
“哦……”身边的蒙古兵,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粮食,奴隶,铁锅,统统都有。”老把都换上一把刀,催动胯下的战马,也冲了上去。
一千骑兵已经损失怠尽,只剩下李虎领着一千多步兵仍在死命相搏。
从大同来的救兵,仍然没有丝毫信讯。李虎他们并不知道,俺答亲自领着的两万多骑兵,已经一路迫近大同。刘汉即使想派出救兵,怕也是无能为力了。
可就在这时,李虎一行突然觉得压力一减,面前的蒙古骑兵纷纷向后面撤去。
“难道是援兵来了?”李虎有些惊喜的向四周望去。
“嗷……嗷……”一阵嚎叫声远远传来。
“唔……”李虎顿时不禁瞪大了眼睛。只见从他们的侧面,又是一队蒙古骑兵冲了过来。
原来蒙古骑兵稍微后撤一些不是因为要败退,而是拉出空间,好让迂回到侧面的骑兵冲击。
骑兵最大的威力,不是单单的机动性强。当一名骑士骑在马上冲锋的时候,借着马奔跑的冲击力,可以轻易的砍掉一个人的脑袋。
“报国的时候到了。”李虎抿了下嘴唇,握紧了手里的大刀。
“杀……”李虎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音喊出。
苍茫的天空之下,响起了一阵慨然的怒吼。像一股惊雷一般,在云朵之间不停的回荡着。显得有些苍凉而悲壮。
这是一个农耕民族对着一个游牧民族发出的怒吼:我们不是任人宰杀的羔羊。
宁夏,总兵府。
“萧大人,鞑靼入关了。”宁夏副总兵袁正,急匆匆的走进大厅,对着萧墨轩报道。
“真来了?”萧墨轩心里一阵激动,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从哪里入关的?”
“是从大同外杀胡口入的关。”袁正倒似乎对这些事儿司空见惯了,表情仍然很平静,“延绥总兵赵将军派人来问大人,是救还是不救。”
“救,当然要救。”萧墨轩略有些不满的答道,“这还要问吗?”
“那便请大人发一封令,由在下派人送到延绥去。”袁正向萧墨轩拱手道。
“怎生如此麻烦。”萧墨轩皱了下眉头,命人取过笔纸,摊开了就要写。
“宣大和延宁,不归着一个战区,向来都是如此。”袁正微微笑了几下,在一边坐下等着。
“萧大人真的要救?”坐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王崇古,突然出声问道。
“那是自然,不救,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起百姓。”萧墨轩把笔蘸饱了墨。
“哦。”王崇古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鞑靼难道不知道宁夏这里遭了震灾?”萧墨轩想着王崇古刚才问的话,刚提起来的笔,却又停在空。
“呵呵,在下适才也在想的,其实也正是这个问题。”王崇古见萧墨轩朝自己问话,又抬起头来,“朝廷派萧大人和在下来这里,就是要防着鞑靼。谁知道鞑靼仍只想着宣大。”
“是不是蒙古人有什么顾忌,不敢来宁夏?”萧墨轩丢下笔,先不急着写军令。
“军情未明之前,在下不敢妄猜。”王崇古略欠了下身。
“那王大人觉得,大同该不该救?”萧墨轩咋了下嘴,继续问道,“万一是鞑子的调虎离山之计,那岂不是不妙。”
“救当然该救。”王崇古不慌不忙的回道,“只是眼下军情未明,在下也不知该如何去做。”
妈的,我怎么找了这只老狐狸来帮我。萧墨轩心里暗叫一声苦,脸上却仍得翻出笑来。
第三卷 第三十章 鞑靼之心
难道王大人的意思是,是否应该先让赵派飞骑侦察”萧墨轩略向王崇古那里靠了靠。
“萧大人不是已经明白了吗?”王崇古哈哈一笑。
“王大人可否说得再明白些。”萧墨轩略皱了下眉头,觉得王崇古似乎还有话未说。
王崇古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萧墨轩身边,低语几句。
“有道理。”萧墨轩听了之后,不禁嘴角现出一丝笑来。
“派人把这份密令送到延绥去,加急送。”萧墨轩写好一纸文书,递给袁正。
“是。”袁正立刻挺直了身体,接过令书。
“另外你出去之后,叫孙总兵来,本官另有军令相授。”萧墨轩又接着吩咐道。
京师,严府。
“哈哈,正愁没着把柄,这小儿竟自个往刀口上撞。”严世蕃手里拿着一封信笺,笑的肩头颤个不停。
“在下是否立刻去欧阳大人那,让他安排人上疏参奏?”罗龙文随着严世蕃笑了两声,开口问道。
“不忙。”严世蕃猛得止住笑,伸出左手,摆了几下。
“上疏是要上疏。”严世蕃拿起一方蓝田玉篆出的镇纸,在手上把玩着,“但是切莫参他。”
“那……这些奏疏该如何写,还请小阁老赐教。”罗龙文有些不知所谓。
“附和。”严世蕃重重的丢下两个字。
“小阁老是想在朝廷里挑起论战,然后乱中取胜?”罗龙文试着按照严世蕃向来的思路去想。
“不。”没想到严世蕃却又摇了摇头,“若是挑起论战,倒反而会让他有了回旋的余地。”
“马政的事儿,向来都有人在说,他萧墨轩却也不是第一个提的。便是今年,南直隶御史罗复,也上疏言过。大概的,也就和萧墨轩所说的差不多。”严世蕃拿起一把锉刀,自个小心的修着镇纸上的棱角,“马政的事儿,向来都归兵部直管。兵部尚书杨博,虽然也是个聪明人,可就是太倔,认准的理儿,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而这马政的事儿,他便就认准了祖制改不得,今年的罗复,便被他批的灰头土脸。”
“可杨博向来不喜政纠,就算他不满,也顶多嚷上几句,然后置之不理,又岂会和他们交恶。”罗龙文不置可否。
“你该是知道,能定马政的,并不只是他杨博一个。”严世蕃拍了下衣襟,将掉落的玉屑抖落地上。
“除了杨博之外的话,那便只有皇上了。”罗龙文脑筋转了几下,总算有点跟上了独眼军师的步子,“小阁老的意思是,跳过兵部,直接让内阁向皇上请示。若是皇上准了,杨博定然脸上挂不住。”
“不错。”严世蕃点头笑道,“所以要上疏,眼下上的也要是附和的疏。不过,即使皇上准了,他杨博却也不会翻脸。”
“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罗龙文顿时又闹了个糊涂。又要去做,做了又说没用,这却是什么道理。
“他杨博一向自诩是聪明人。”严世蕃哈哈一笑,“这回我却要他做一回棋盘上的棋子。”
“若是照萧墨轩所说的法子去改马政,最恼的人其实却不是杨博。”严世蕃略抬起眼来,瞅了罗龙文一眼。
“若说最恼的人?”罗龙文抖了下袖子,坐直起身体,“那自然是那帮养马的大户,他们原本和那些小户一样,两年才要缴一匹马的马额。若是照萧墨轩这么一改,不知要多缴多少倍银子,心里自然十分的不满。”
“不错。”严世蕃又笑几声,“除了陕西之外,北直隶,两淮等地都有养马的大户。这些大户牵扯开来,又不知有多少官员连了进去。这些人,又岂能容得下萧墨轩。”
“况且这马政若是真的改成了折银,撇开这些人有心思不说。”严世蕃咳嗽一声,继续说道,“到时候税银能不能收得上来,其中会有多少贪墨,得了税银又能买多少马匹,这些都是未知。”
“果真是这样的话,当真够那萧墨轩喝一壶的。”罗龙文闻言也是喜笑言开,“若是再牵连上有怠军备,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哈哈哈。”严世蕃大笑一声,把手里的镇纸,重重的砸在了桌上,“到那时候再上本参他,才是水到渠成。”
“在下立刻就把小阁老的意思去和几位大人去说。”罗龙文站起身来,就要向门外走去。
“去吧,去吧,小心些从事儿才是。”严世蕃也洋洋得意的挥了挥手。
“哎呀,差点却是忘了。”罗龙文走到门口,却又忽得停下。
“嗯?且有还什么事儿?”严世蕃抬头望着罗龙文。
“
”罗龙文显得有些犹豫,“是关于林润的事儿,在下听宫里的中人说的。”
“林润?”严世蕃见是和林润有关的事儿,顿时有几分关切,“万寀的折子,皇上批了?”
“若是批了,在下也就不说了。”罗龙文摇了摇头。
“哦。”严世蕃应了一声,眉头也跟着微微皱了一下。
“皇上没准万寀的折子,也没饶了林润。”罗龙文回着话,,“倒似是御笔判了林润一个充军福建,旨意已经到了司礼监,估摸着再晚些时候,圣旨就下来了。”
“皇上直接判了?”严世蕃顿时感觉有几分诧异。
“看来皇上对阁老还是信任的。”罗龙文呵呵笑着,像是又获得了一场胜利。
“兴许吧。”严世蕃默默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笑出来,“不过……倒是可惜了。”
虽然说皇上亲自出面,帮自己家里料理了这个对头,也是好事儿。可就这么轻易的判了,便没法子再从林润身上敲出点其他东西来了。
“判了就判了吧。”严世蕃微叹一口气,“只要你们把眼下的这件事儿做好了便是。”
罗龙文又应了一声,拱了拱手,向外面走去。严世蕃仍想着林润的事儿,总觉得有几分异常,可又说不清个究竟。
宁夏,总兵府。
“萧大人,王大人。”宁夏总兵孙朝,急匆匆的走进萧墨轩的公房。
“情况如何?”萧墨轩连忙丢下手里的案卷,起身问道。
“已经打探清楚了,赵将军不但向宣府派了信使,又依着两位大人的令,召回了关外潜伏的探子。”孙朝气喘吁吁的站定了,“不但是大同,连宣府也遭了鞑子的进攻。”
“坐下慢慢说。”萧墨轩招手让孙朝坐下,亲手帮他斟了一杯茶。
“多谢萧大人。”孙朝回了下礼,把茶水一口喝干,抹了下嘴,又继续说道,“犯宣府的鞑子是图门所领的察哈尔、喀尔喀、乌梁海三部;犯大同的则是俺答所领的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三部,两边都有数万之数。只是奇怪的是,据说两路鞑靼都是在板升附近集结的,难道他们又联手了?”
“都是在板升附近集结的?”萧墨轩倒吸一口冷气,“鞑靼两部若是又合,岂不是为患更大。”
“还探到了些什么?”王崇古抬头向孙朝问道。
“据说俺答到了杀胡口外的时候,停了好一段时间,直到图门进了宣府,俺答才领兵入关。”孙朝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若是他们双方联合了,为何不一同入关?”萧墨轩托着腮帮,若有所思,“谁都知道先入关者损失更大,难道是俺答收服了图门,图门自个甘愿帮俺答做先锋?似乎并不合情理吧。”
“王大人是如何想的?”萧墨轩把目光投向王崇古。
“萧大人是如何想的,不如先说出来听听。”王崇古并不急着说话,只朝萧墨轩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眼睛看着墙上的地图。
“依在下想的话……”萧墨轩把手握成拳状,抵到了额前,“宣府和大同的关外,向来是俺答的地盘。图门到了这里,看俺答的举动,倒似是对他有几分戒心。”
“孙将军,两支鞑子,都是在什么地方集结的?”王崇古让孙朝到地图前来,“要具体位置。”
“俺答部是在云川以北三十里处集结的。”孙朝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比画着,“图门部则是在俺答集结的地方向东六十里,便就是在板升以北四十里处。”
“板升是俺答的汗庭实际所在。”萧墨轩也站起身来,过上前去,“图门在这地方集结,倒确实是让我大明边军难以辨别。即使发现了,若不细心,也只会当是俺答的一部。板升离大同又要比去宣府近得多,从这里直奔独石口,倒是可以有些突袭的效果。”
“宁夏震灾时候不长,图门的汗庭靠近辽东,眼下又时近初冬,草原上往来的人也少,图门那里未必这么快便知道宁夏的震灾。但是俺答诸部离这里并不远,不会不知道吧。”孙朝听着萧墨轩和王崇古的话,渐渐得也觉得有几分费解,“若是他们两边联合,为何不选从宁夏而入,却仍从宣大而入?”
“若这么看,他们两边倒并未真的联合起来。”萧墨轩看着地图,也点了点头,“图门部仍从宣府入关,兴许便是不知道宁夏震灾。而俺答也不来宁夏,看起来是对图门并不放心,甚至还有几分防着的感觉。”
第三卷 第三十一章兵者诡道
不错,在下也是这么想的。”王崇古也跟着微微点I果不出意料的话,俺答舍宁夏而入大同,其实便就是防着图门。”
“那赵将军那又该如何答话?”孙朝见两人只在谈着鞑靼,却只字不提救援大同的事儿。
虽说宣大和延宁不属一个战区,可是根据兵部的例定,大同遭袭,延绥也该派兵相助。
“孙将军莫急。”王崇古伸出手来摆了几下,“救当然是要救的,可也得商量着该怎么救才好。鞑子游骑四处窜掠,若是就这样派支兵去,想找到他们便就不容易。即使找到了,也未必就能促使俺答和我军正面而战。再退一步说,就算俺答愿意和我军正面而战,孰胜孰负还未可知,我军即使胜了,也必然损失不小。”
“两位大人的意思是?”孙朝看着地图,沉思半晌,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随便开口。
“围魏救赵。”萧墨轩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笑,“与其在正面寻找机会和鞑靼决战,不如……”
萧墨轩一只拳头,重重的砸在了地图上的一点,“乘着俺答主力在关内,直捣他们的老巢。”
“另外,俺答和图门之间,也顺便给他们下点料,不能让他们过得太安生了。”萧墨轩的脸上,又泛起一层笑来。
“出兵关外?”孙朝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年来,明军都是倚仗长城固守,从来没对关外用过兵。
“宁夏这里可也要出兵?要不要上报下兵部?”孙朝有些担心,宁夏在震灾后还没来得及补充兵源,若是再派兵出关,防守只怕更是薄弱。
“机会稍纵即逝,岂容再这般折腾。”萧墨轩背着身,对后面摆了几下手,“况且本官有皇上御赐的王命旗牌,这些个事儿,本官还做得了主。这回出兵,也不可能带上太多人。”
“那……末将谨遵大人吩咐就是。”孙朝听萧墨轩的意思,是要自个把事情全扛了下来,便也不便再多说。
“孙将军,你且过来说一下俺达三部的巢穴所在。”王崇古示意孙朝也上前来。
“是。”孙朝拱了下手,上前指着地图说道,“根据关外探子所绘的地图,永谢布部的营帐,眼下是在宣府以北,神木堡的半坡山;鄂尔多斯的营帐,便是在延绥西北的荍麦湖一带;还有土默特的营帐,便就是在板升一带了。关外的地图,宁夏军中也有,两位大人若是要,末将让再描一份送来便是。”
“出关作战,地图自然是要。”萧墨轩点了点头,“但这些事儿且吩咐下去便是,快些回来,还有要事相商。”
孙朝接了令,先退下去了。
“这一战,王大人想如何安排?”萧墨轩和王崇古相坐下。
“即使要出兵,当然要力求果大。”王崇古边想边说着,“依在下所想,这回可以分兵三路而出。命延绥总兵赵分部锐卒,一路直赴神木堡,一路直赴荍麦湖,下官则亲带三千轻骑出宁夏,直捣板升。”
“王大人比在下更能统得大体,还是由在下领兵出战吧。王大人便留在宁夏,督修兵备便是。”萧墨轩毕竟年轻,又好个冒险,眼下有个出塞远征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而且眼下俺答主力正在关内,想是也不会太过凶险。
“眼下谁领兵倒也无关紧。,”王崇古竟似是看出了萧墨轩的心思,“可千里奔袭,毕竟是个劳累的事儿,一般人未必能吃得了这个苦。”
说罢眼皮翻了几下,瞅了萧墨轩一眼。
原来竟是见我长的白净,便怕我吃不了这苦。萧墨轩也看出了王崇古的意思,顿时一肚子的不服气。
“王大人不也是读书人,况且若论起年纪,还要比在下年长上不少吧。”萧墨轩微微一笑,并不卖帐。
“哈哈哈。”王崇古和萧墨轩又对视一眼,齐声大笑一番。
大明嘉靖四十年,十月二十。
延绥总兵赵接延宁陕西代行军事,兵部员外郎萧墨轩令,分部锐卒,令裨将李希靖领兵两千东出神木堡,直扑半坡山,令徐执中领兵两千,西出荍麦湖。
宁夏城里,三千骑兵也准备停当,随时侯命出征。
“长途奔袭,若是穿重甲,倒是成了负担。”孙朝带着萧墨轩在军械库里穿行着,让萧墨轩选一件合身的铠甲。嘉靖虽然把萧墨轩派来代行军事,可从兵部到陕西,都把萧墨轩当书生看,一时之间,倒是没给他准备铠甲,所以只能临时来军械库里选一件。
“这几件
是轻便。”萧墨轩看见几座架子上放着几堆铠甲,I件,初时只觉轻便,再仔细一看,面上不禁有些失色。
原来,他提起的这件铠甲,虽然看起来挺结实,可仔细一看,便有了猫腻。原来整件盔甲,竟都是用一层层厚纸糊出来的,只是又在表面缝了一些散碎的棉布,轻易也是看不出来。
萧墨轩在现代的时候,早就听说过明朝有些将领会用纸张糊成铠甲,冒充军备,以便从中贪墨。当日还有些怀疑,可眼下见到了这见纸甲,心里顿时一阵恼怒。没想到这一切都是真的,还发生在边关紧要之处。这个孙朝平日看起来克职尽守,原来竟也是这等货色。
萧墨轩忍住心头的火气,又摸了摸旁边的几堆,触手之间,居然也都是用纸做成的。
“萧大人,这件皮甲,是在下做守备时候穿过的,虽然有些旧,可也是选西域牦牛皮所制,上边缀了钉,结实的紧,也不沉重。”孙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萧墨轩的举动,寻了一番,在一座架子上找出一件皮甲来,“若是大人不嫌弃,不如就穿这件罢。”
眼下正是要出兵的时候,这时候论这些事儿,未免损了军中锐气,等回来再找他算帐不迟。萧墨轩在心里对自己说。
于是平复下情绪,又翻出笑脸来,迎上前去。
“好,好的紧,我且试试。若是合适,就穿这件吧。”萧墨轩呵呵笑着,从孙朝手上接过了那件皮甲,在身上比试着。
京师,兵部大堂。
“祖制哪能如此去坏,若是因此坏了军备,我看他萧墨轩有几个脑袋去偿。”果然不出严世蕃所料,杨博听说嘉靖帝已经把萧墨轩的奏折发到了内阁,责令酌情而办时,顿时勃然大怒。
“都说这萧墨轩是个能臣,我看其实却是个误国的小人。”杨博是实实在在的行伍出身,脾气向来就是出了名的大。他站起身来,一边在公房内来回走着,不停的拍着桌子,“他以为倚仗着皇上和裕王爷的宠信,便可以胡做非为了?偏偏还有那么多人在附和他。”
“大人。”杨博正怒不可遏,身边心腹的一句话,却猛得将他拉了回来。
“杨大人,王大人可也在宁夏,正和萧墨轩在一起。”心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一下子定住了杨博。
王大人,便就是王崇古,可巧的是,王崇古不是别人,正是杨博自个的儿女亲家。也就是,杨博的儿子,娶了王崇古的女儿,大家都是一家人。
当日萧墨轩为了找一个可以帮自己的人,简直是伤透了脑筋。其实此时间,大明朝除了那戚继光,谭纶那个几人和王崇古外,其他的良将也是有的,比如殷正茂。
可萧墨轩偏偏就只想到了一个王崇古,也当真是天意了。
“难道这事儿他也有份?”杨博刚才还火冒冒的心里,顿时冷了半截。
冷静下来的杨博和火头上的杨博,简直是判若两人,他开始仔细想着眼下的这件事儿。
往日里论及马政的折子,皇上向来都会让内阁派人来知会下兵部,要一个态度。可这回,根本就没一个人来问过自己。
适才听说的附和马政的那些人,再一个个翻出来想,不禁更觉得有几分怪异。这些人中,绝大部分居然都是和严家往来密切的。
严嵩的那帮子人和裕王、徐阶那帮子人近来势如水火,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两帮人在朝堂上互相倾,互喝倒彩也是日日可见。这回严党的人,怎么却力挺起萧墨轩来了。
其中有诈,不是对着萧墨轩去的,便就是对着我杨博来的。聪明人就是聪明人,杨博的脑袋立刻便转过了弯来。
“不行,我得去见皇上。”杨博伸手从帽架上取下乌纱帽来,“得去探一下其中的究竟,这马政的事儿,也由不得胡来。”
杨博的轿子刚出了兵部大门,嘉靖老人家那里,也已经是闹开了锅。
萧墨轩所奏的马政,戳疼的可不是一个人。陕西,山西,北直隶和两淮的一批御史们,个个义愤填膺。每年那些养马的大户家里送的许多银子,不就是指望着自己有机会能说上几句话。更何况,有的御史家里,或者亲戚家里,原本就是养马的大户。若是按照萧墨轩所奏的去办,每年成千上万两的银子便要长翅膀飞了。再过段时间便又要过年了,家里的年货还没办呢。
第三卷 第三十二章 萧杀
博坐在轿子上,把这回事儿颠来倒去的,想了好几遍之间,还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可越想越觉得奇怪。
正胡乱想着,轿子已经到了西安门。杨博走下轿来,却见西安门的朝房里已经站了许多人。
不但欧阳必进,路楷等人都在,就连鲜少露面的高拱也从国子监赶了过来凑热闹。
“杨大人来的正好。”欧阳必进正站在朝房门口,见杨博过来,顿时翻出了笑脸,袍子上的那只锦鸡,也跟着不停的抖动着。
“杨大人想也是为了马政的事儿来的吧?”欧阳必进呵呵笑着,脸上不禁现出一副得意,又回过身去,瞅了高拱一眼。
“杨大人,萧子谦毕竟年少,不知晓其中厉害。”高拱噎了下气,也迎上前来,“朝政的事儿,本来就是给人论的,但凡对事儿不对人便是。”
“杨大人身居兵部堂官,该如何做,又岂要他人指画。”欧阳必进伸手就要去扯杨博的袖,“杨大人,此次若是放纵,日后人人都来插上一脚,哪里有得消停。”
“什么马政?”杨博眉头一皱,抡起袖子挥了一下,避开欧阳必进。
“杨大人难道还不知道?”欧阳必进的脸色有些困窘,“贵部属下的五品员外郎萧墨轩给皇上上了份折子,要改马政呢,奏折上所言,与当日罗复所言,如出一辙。”
欧阳必进这句话,可算是一石二鸟。其一,当日罗复议马政的折子,正是被杨博批的灰头土脸,此时杨博若是置之不理,便等于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其二,又说萧墨轩是杨博属下,属下给皇上直接上疏,却丝毫不和上司沟通,便是直接不把上司放在眼里了。
“萧墨轩?”杨博回头看了欧阳必进一眼,“便就是那个派去宁夏的萧墨轩?”
“对对对,就是他。”欧阳必进见杨博转身来问,以为有戏。
“他是皇上派去的,我却是连个面也没着过。”杨博满不在乎的回道,“欧阳大人的意思,难道是叫在下去和皇上争?”
“这……在下绝没有这样的意思。”欧阳必进一阵语塞,但是转瞬之间,脸上便又回过色来,“在下只是想,兵部的事,杨大人居然都不知晓,觉得有些不解罢了。”
“嗯,确实有些奇怪。”杨博点了点头,“可折子是送到皇上那里去的,皇上既然没转给在下看,自然是有不测的圣意。在下正巧要向皇上禀报宣大的战事,也顺带着问一下才是。”
杨博说完,也不再和这帮子人纠缠,摆了摆手,径直坐到朝房里头等着召见去了。
永寿宫,正殿。
“朕便是怕他们闹事儿,便加了一个酌情处理。”嘉靖帝摇了摇头,一脸的苦笑,“偏偏这样,还不得消停。”
“他们倒也不是冲着万岁爷来的。”黄锦呵呵笑了两声,转身关上了一扇窗户,十月底了,天气已经很凉了。
“哼。”嘉靖端坐在龙椅上纹丝不动,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禀万岁爷,杨博,杨大人求见。”轮值小太监,站在门口报着信。
“你瞧瞧,又来一个。”嘉靖又是一声苦笑,“适才那几个不是冲着朕来的,这个倒该是了。”
“万岁爷若是不想听,便不见就是。”黄锦走回过身来,应着声。
“依他的脾气,朕若是不见他,回去不知又要怎么折腾。”嘉靖叹了口气,“传他进来吧。”
杨博的脾气是不好,但嘉靖不敢不见他,其实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这位仁兄虽然倔了点,可论起用兵点将的功夫来,朝内无人可比。这方面的事儿,嘉靖帝还得靠他,况且他平日在朝里也不多问事儿,只是埋头实干,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臣杨博,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不一会,只听门口一阵中气十足的叩拜声,只听声音,也知道是杨博来了。
嘉靖帝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看着杨博,且看他要说些什么。
“臣兵部尚书杨博谨奏圣上。”杨博伏在门边,大声奏道,“现今鞑靼两部分入宣府,大同,我大明将士奋勇血战。其中右玉林卫守备王世臣,塘子山千户李虎以身殉国,臣奏请皇上遣使赴宣大抚恤。”
“杨卿体爱属下,朕深感之。”嘉靖见杨博并不提马政的事情,心里也是暗暗松了口气,“准奏。”
“臣还有一事启奏。”杨博并不急着退下。
“嗯?”嘉靖微微抬起眼皮,盯着杨博。
“臣今个接到内阁的票拟,议的是马政的事儿。臣听闻此事是应兵部员外郎,延宁代行军事萧墨轩所奏。”杨博继续说道,“不知是否。
“是有这么回事儿。”嘉靖仍然不动声色。
“请皇上恕臣愚钝,臣拿了内阁的票拟观详几番,仍不能尽解其意。故而臣斗胆奏请皇上,遣使去大同抚恤之后,能否让使臣顺道去一次宁夏,问一问萧墨轩,再要个详细些的卷宗。”杨博又叩首道。
“哦。”嘉靖盯着杨博,足足看了半晌。
“朕依你便是。”嘉靖帝忽得微微一笑。
等杨博退了出去,嘉靖看了一眼黄锦。黄锦立刻会意,凑上前来。
“黄伴,你看这杨博是真看不懂,还是假看不明白?”嘉靖的目光直盯着杨博的背影。
“回万岁爷的话。”黄锦略压低声音回道,“兴许杨大人果真有不明白的地方罢。”
“不明白,呵呵。”嘉靖讪笑一声,“他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不想让人拿了当刀使呢。”
“圣明无过主子。”黄锦也和笑两声,“果真是甚么事儿都逃不过万岁爷的法眼。”
“司礼监里的那个冯保,据说历来和萧墨轩关系不错。”嘉靖略一沉思,开口说道,“就派他去吧。”
塞外,草原。
时近初冬,人称塞上江南的河套草原上,已是草木泛金.现出几分萧杀之气。
奔驰的马蹄声,偶尔惊起几只野兔,窜向更远处的草甸子,探着脑袋,惶恐的向四周看着。
“萧大人,前面就是榆林了,过了榆林,再向东北走上一百来里,便就是板升。”宁夏副总兵袁正,拿出地图和指北阵针,对着方向。
“选两百骑换上鞑子的衣服,依计行事,其他人跟我来。”萧墨轩勒了下缰绳,向众军喝道。
太阳,扒着西边的山坡,露着最后一点脑袋,只消再过半个时辰,天便要完全黑了下来。
丰州滩上的数千顷麦田,已经收割完毕,只留下一茬茬麦茬仍立在田里。
男人们大多去了关内,一个个蒙族妇女,欣喜的将打过穗的麦子堆到了仓库里,脸上挂满了笑。
几处哨楼上,立着几个卫兵,来回走着。四处一片祥和的景象,与正遭受着鞑靼掠夺的关内相比,简直有天堂地狱之分。
突然,西南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奔跃着的黑线。
难道是俺答汗回来了?卫兵们踮起脚尖,向远处张望着。
借着最后一丝阳光,卫兵们依稀可以看出,那正是一队奔驰着的马队。
黑线越来越近,渐渐的,已经可以看清马背上的人。
“明军,是明军来了!”最西边的哨所上,发出了一声惊乱的警示。
几乎是转眼之间,整个板升便仿佛是炸开了锅。
明军,明军怎么敢来这里。这里已经有数十年没见过明军的踪影了。
“捣毁板升。”萧墨轩骑在马上,拔剑一挥。
“杀……”近三千明军勇士,早就对鞑靼憋了一肚子气,一听军令,顿时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直扑上前。
此时,板升里留守的鞑靼士兵不过七八百人。虽然这七八百人都是精锐,可他们这回遇见的也同样是明军精锐,人数又比他们多的多。
数百鞑靼骑士,抡着弯刀,“嗷嗷”叫着迎上前来。
“飞。”明军阵中一声齐吼,所有的马匹全部停下脚步,一排排火铙举了起来。
“砰……砰……砰。”一颗颗复仇的子弹,破空而出。
鞑靼士兵知道,眼下他们的弓箭和明军的火器相比,已经占不到丝毫优势,只能一个个把身体紧贴在马背上,指望能乘明军装填的时候,一鼓作气冲到面前。
“飞。”可他们再也没想到,明军第一次发射完成,他们正挺起身来,跃马向前的时候,第二波子弹立刻又紧跟着飞了过来。
分层射击,不错,正是分层射击。这个战斗理论正是后代步兵对付骑兵的利器,骑射兵用起来一样得心应手。说来不好意思,萧墨轩可算不得什么军事爱好者,他想起分层射击,居然是在台州保卫战中,被倭寇提醒起来的。当日倭寇正是用这种办法压制了城楼上的守军。
这几波射击,顿时打的鞑靼骑兵措手不及,本来就为数不多的士兵,立时便去了三分之一。
“突。”见鞑靼骑兵渐渐靠得近了,最前面的几排明军骑士立刻举起了长矛,催动马匹,也迎了上去。而后排的骑士们则换上了弓箭,拉满了弓弦,一条条抛物线,划向鞑靼骑兵。
屠杀,这已经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只不过这一回被屠杀的一方换成了鞑靼。
第三卷 第三十三章 万罪归我
明铁骑突袭丰州滩,板升守军措不及防,转眼之间数军覆没。
剩下的蒙族男人们,蜷缩在栅栏后面,努力做着最后的抵抗。
但是这层低矮的栅栏,又怎能挡得住装备精良的明军。
数十只“神火飞鸦”冲破天空,落在栅栏群中。此时正是草木干燥之时,“神火飞鸦”落在木上,立时燃起熊熊大火。绵延数里的栅栏,立刻焚毁怠尽,整个板升顿时完全暴露在了明军面前。
“控……控……”一排排火铳又一次举起,对准了最后的男人们。男人们环顾四周,无奈的扔下了手里的武器。
“其实鞑靼就像一颗脆弱的鸡蛋,只要没了最外面那层壳的保护,里面便尽是柔软之处。”萧墨轩抖动缰绳,和袁正纵马上前。
明军进入板升之后,立刻挨家挨户的展开搜索。整个板升,立刻陷入了一片恐慌。
怒喝声,哭喊声,犬吠声,婴儿的啼哭声,响成了一片。
上万名蒙族居民被赶出了家门,聚拢在附近的草场上。被掳来当做奴隶的汉民们,则兴高采烈的自动聚在了一起,远远的望着这一幕。
“萧大人,下面怎么办?”袁正跃来马来,略靠近萧墨轩,小声的问道。
萧墨轩抬起眼来,目光扫过面前的这一群蒙民,只见这里绝大多数都是老弱妇孺。眼下一个个看着马背上的明军,皆是瑟瑟发抖。
“我们不是鞑子,刀口上不沾无辜的血。”萧墨轩的目光又缓缓转向了附近的几座库房。
见萧墨轩的目光盯住了库房,蒙民中立刻引起了一阵更大的恐慌,那里堆积的可都是过冬的食物,人群顿时有些骚乱起来。
面对这一阵骚乱,明军骑士立刻又举起了火铳,抽出了苗刀。望着气势汹汹的明军,骚乱又渐渐低了下去。
“那颜……”一位蒙族老人,颤抖着向前走了几步,突然跪倒在萧墨轩面前。
岁月的沧桑,已经在老人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年轮,此时他的双手高举着,对着萧墨轩大声喊道,两只眼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他说什么?”萧墨轩顿时心里有种想下马扶起他的冲动,可咬了咬牙,又克制住了这股冲动,转头对着身边的侍卫问道。
“那颜就是老爷的意思。”这些侍卫也都来自宁夏边军,因为长年和鞑靼人打交道,所以也懂得几句蒙古语,“他们约莫是想求大人什么。”
“求我?”萧墨轩的目光又一次掠过瑟瑟发抖的人群,此时他们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在了萧墨轩身上。
我虽然没有下令直接杀他们,可若是真的焚毁了他们的粮食,物资,只怕他们中许多人,将熬不过这个冬天,也等于间接的判了他们死刑。可若是放过他们,这一次便只等于消灭了数百鞑靼骑兵,根本无足轻重。况且即便是面前的这个老人,手上也未免没沾过我大明百姓的鲜血。萧墨轩心里激烈的相较着。
“萧大人,事不宜迟,时候长了,怕是俺达就要回来了。我们还得留下些时候给后面的人。”袁正小声的催促着萧墨轩。
“烧……”袁正的话音刚落,萧墨轩立刻低头闷吼一声,心里有些隐隐作疼。
为了我大明的百姓,为了成千上万名战死的将士,为了无数因为鞑靼而家破人亡的人.我萧墨轩,愿意做一回罪人。萧墨轩仰头望天,长叹一声。
火苗,从一处又一处房屋上跳了起来。板升里低矮的棚帐,大多是用泥木筑成,草原上的风也在助着势,一处着火则四面皆起。熊熊的大火,很快便吞没了一处又一处房屋和库房。就连俺答刚建了一半的汗庭也未能幸免,在一片大火中轰然倒塌。
“让救出的汉人骑上鞑子的马。”萧墨轩等火势渐大,生怕会带着点燃附近的草原,反而把自己人给困住,连忙下令收兵。
等撤出板升,萧墨轩派人略清点了一下。这一回袭击板升,不但摧毁了大部分物资,还救回了一千多名汉人百姓,夺取马匹近千匹,皮毛数千件。由于带了大批的百姓,萧墨轩不敢再从草原上直奔宁夏,而选择了从延绥附近入关,从关内回宁夏。
见明军似是走远了,蒙族百姓们才纷纷回过神来,拼命的扑着大火,抢救着幸存下来的物资。
“长生天啦……”绝望的老人们趴在地上,痛哭不已。
粮食,毛皮,
都没了,这个冬天该怎么过哦。
正在这时,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轰轰的传了过来。
蒙民们瞪大了眼睛,惊恐的向远处张望着,惟恐是刚才的明军转了心意,又杀了回来。
不过,这回目光所及,却见是一队蒙古人装束的骑兵,直奔了过来,看阵势,约莫有两百人左右。
宁夏,总兵府。
冯保乘着马车出了京城,想着鞑靼还在宣府和大同附近游荡,倒有些胆怯。又想起皇上还让自己去宁夏问问萧墨轩关于马政的事儿,不如先去宁夏。这样不但在萧墨轩面前显得关切,而且等从宁夏回头的时候,宣府和大同的战事也大抵该是消停了。
于是从真定和太原一带兜了个小圈,直接奔到了宁夏。等到了宁夏,正是十月二十四,萧墨轩刚刚从延绥入了关,还在往宁夏的路上走着。
“冯公公来迟了几天,或者说,是来早了两天。”宁夏总兵孙朝,小心的陪着话,“萧大人前两天却是带了三千轻骑出关袭击鞑靼人去了”
“出关袭击鞑靼?”冯保两手一抖,手里茶杯晃了一下,几乎打翻在身上,“他且是不要命了?连出关袭击鞑靼的事儿都敢做?”
冯保久居宫中,对于鞑靼人的事情,也只是偶尔听闻过一些,只知道鞑靼铁骑动如疾风,快如迅雷,想想便是可怕,哪里又会去细细深究。
“冯公公不必如此担心,此时鞑靼主力都在关内,他们的营地当是空虚的很。”孙朝见冯保如此表情,想是也是在为萧墨轩担心,“况且在下已经收到信报,萧大人已经从延绥入关了,正在往宁夏回的路上。”
“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冯保提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
杀胡口。
大同总兵刘汉前几天就接到了萧墨轩的信,要他不要在关内追击俺答,而是聚集重兵,在杀胡口一带埋伏。但凡小股的入关鞑子,一律放过,只等俺答出关的时候再伏兵尽出。
“他如何会知道俺答什么时候退兵。”刘汉将信将疑着。不过想到满山西的追着俺答跑,收获也不大,不如暂且相信他一回,刘汉握了握拳头,发出了一串军令。
眼下,数万明军,数百门红夷大炮,正聚集在杀胡口一带,悄悄的等待着。
“图门……”俺答的脑门上,暴出几根青筋。
“你们可看清了,果真是图门的人?”黄台吉也瞪着血红的眼睛,大声喝道。
“只看哪里看的出。”来报信的骑士,愤愤的说,“不过他们中有两个人,在争我们的铁锅和农具的时候打了起来,其中一个对着另一个骂了一句‘阿刺齐特家的懦夫’。”
“阿刺齐特。”黄台吉重重的咬了一下嘴唇,把脸转向俺答,“是察哈尔部的。”
“图门……”俺答的脸色越来越沉重,在他看来,虽然明军造成的损失要大的多,可被图门袭击比被明军袭击更为耻辱,更难以令人容忍。
“俺答,眼下得先回板升一趟才是。”老都把也阴沉着脸,“我们的女人和孩子,正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躺在草原上,即便是狼群,奇*|*书^|^网也能把他们给吞了。”
“嗯。”俺答点了点头,抖动缰绳,“图门那里也有粮食,我们去那里抢。”
数万鞑靼骑兵,又一次扬起马蹄,向着杀胡口奔去,准备出关,却不知道杀胡口边,一张更大的网已经张了开来。
“刘将军,有响动。”右玉林卫的城楼下,一名士兵从竹筒上抬起头来,对着城楼上的刘汉喊道。
取较粗的竹筒,把半截埋到地下,把耳朵贴在上面,可以听见十数里外的大批马队奔跑的声音。
真来了?刘汉心里惊叹一声,暗暗对萧墨轩好生佩服。城楼上一阵旗帜变幻,城楼和山坡上的数百门大炮立刻全部装上了火药,炮口直对着杀胡口。埋伏在城楼和树林里的明军,也纷纷装上了弹药,握紧了长矛,静静的等待着最后的命令。四面城墙上的旌旗,则纷纷放下。
渐渐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用耳朵也已经可以听见。
“俺答,长城上的守军似乎并不多。”黄台吉在马背上扬起身来,望了望远处的城楼,“我们也不必和他们纠缠,直冲出去就是。”
第三卷 第三十四章 雄鹰折翅
等等。”老奸巨滑的俺答,皱了下眉头,手掌微微I从这里进的关,明军应该不会不知道,怎生到了眼下,却是丝毫防备也没?”
“俺答,兴许是明军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出关,主力还都在大同一线。”辛爱把手放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向前方张望着。
“不对。”俺答微微摇了摇头,不置可否,“我们历来入关之后,明军都会在隘口增兵,想等我们出关时候伺机阻击,况且明军派人袭击了我们的板升,必定料到我们会出关援救。眼下这里却如此安静,倒是有些不常。”
“管他有没设兵,我们一鼓作气冲出去便是。”老都把满不在乎似的扬了扬马鞭,“若是再从其他地方绕行,不但耽误时候,也未必没有明军阻击。”
“传令。”俺答又沉思半晌,“前锋马队以三骑为一排,拉长队形通过碍口。若明军势大便立刻转向西北面的偏头关隘口,从那里出关”
右玉林卫城楼上。
刘汉伏在跺口边,远远的望着拉的老长的骑兵队伍,眉头锁得紧紧。
“刘将军,鞑子似乎起了疑心。”大同参将王孟夏,在刘汉身边说道。
“俺答果然是只老狐狸。”刘汉心里一阵懊恼,一只右拳,重重的砸在城墙上,“恐怕是我军将士埋伏的太深,反而引起了他的疑心。”
“眼下却是该如何做?”谷以后便令城楼上开炮,打死几个是几个。”
刘汉并不急着回答,两只虎眼直直的盯着远处。
“将军。”望着越来越近的鞑靼骑兵,王孟夏渐渐有些焦虑。
“开炮。”刘汉闷闷的说了一声。
“什么?”死几个。”
“我让你传令开炮。”刘汉又重重的丢下一句话。
“轰……”右玉林卫的城楼上,数十门红夷大炮同时发出了怒吼。数千正在奔驰着的鞑靼前锋队,顿时为之一缓。
“传令,右玉林卫三千步兵出阵迎敌。”又一条命令,从刘汉的嘴里蹦了出来。
王孟夏这一回没有丝毫迟疑,城楼上令旗变幻之间,三千明军战鼓擂得震天响,一路迎上前去。
“俺答,明军出来了。”老都把抖动缰绳,奔到了俺答身边。
俺答勒住马蹄,也是一言不发,只直直盯着前方。
两边人马越靠越近,相距已经不到一百丈。
“飞。”明军阵中,一片密集的铁弹飞出,铺天盖地的压了过去。
蒙古骑兵们也纷纷俯下身来,把身体贴在马上。
但即便是这样,也有上百匹马匹和骑兵中弹,摔倒的人马又绊倒了一片人马,顿时四下一片人吼马嘶。
“撑。”明军阵中又是一片齐吼,一支支油浸过的长矛,呈四十五度角撑起,地面上顿时现出一片密林。只不过,这一片密林却是一片枪林,一片死亡之林。
马匹奔跑时的冲击力,可以使马背上的骑士轻易削掉一个人的脑袋,但是遇见了撑在地上的长矛,却也同样会让撑在地上的长矛刺穿自己的身体。
转眼之间,杀胡口边,长矛刺穿马匹的声音,骑士从马背上摔落的声音,以及马蹄踩到人身上时发出的骨折的声音,和着一阵阵惨叫,响成了一片。有的长矛,甚至穿透了整个马的身体,又从马背上的骑士身体里穿过,连人带马,钉在了一起。
由玉林卫城楼上,又是一阵令旗变幻。
“杀……”埋伏在大堡山下的两千伏兵突阵而出。
俺答看着一路逼近的明军,嘴角却不禁露出一丝笑来,两手伸到腰间,束紧了腰带。
“全军突击。”俺答的手,又一次扬上了半空,“冲过隘口。”
远处的草原上,一只雄鹰看见了地面上的猎物,震翅疾飞而下。
“嗷……嗷……”大批的鞑靼骑兵,催动了马蹄,雷鸣般的马蹄声,又一次在杀胡口附近响起。
三万骑兵对五千步兵,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明军的阵脚已经开始松动,纷纷向两边溃散而去。
“快,快,冲过去。”老都把和辛爱,黄台吉,一起催促着各自所属的队伍。眼下不是厮杀的时候,早点回到板升才是紧要。
一个个鞑靼骑兵,念着留在家里的妻子,儿女,也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长城。一时之间,也再顾不得许多,冲过明军阵势之后,就直奔入谷。
“咚……咚……”前锋
冲进谷口,便只听见几声巨响,就连附近的塘子山和楼都跟着抖了几下,城楼的屋檐上的灰尘,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
“是震地雷。”俺答心里顿时一紧,感觉有些不妙。
可这一阵响动之后,却再也没了动静,只有塘子山和大堡山城楼上,几门红夷大炮仍然在不紧不慢的响着。
原来是虚惊一场,俺答心里这才放下一些,虽然那几颗震地雷炸死了几十名骑兵,但是比起自己预料中的已经好了许多。
通过杀胡口,并不需要多少时间,也就半个时辰,可这半个时辰,俺答却觉得比一天还要漫长。
“唔……”等骑兵全部出了关,俺答才彻底松了口气。
“过黄河峡谷,直接回板升。”俺答发出了出关后的第一道命令。
此时,大家的心情已经轻松了许多,有的人脸上也微微有了些笑意。虽然这一回入关收获不大,板升也遭了袭,但毕竟活着回来了。
这一路从大同附近出发,又在隘口纠缠了一阵,马匹也已经有了些疲惫。三万骑兵,略放缓了马蹄,不紧不慢的向着黄河峡谷走去。穿过那里,便就是玉林,过了玉林,离板升也就不远了。
草原上,雄鹰刚抓住了一只野兔,想要再飞回空中。
“呲……”一支利箭透空飞来,恰恰射穿了它的翅膀,雄鹰一声惨叫,凌空跌落。
“控,控,控。”大队人马刚刚走进峡谷,忽然听见四野一片大吼,峡谷两边,突然冒出大批的火铳和佛郎机炮,黑洞洞的口,直对着谷里的骑兵。
俺答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了开来。
大批火器射出的弹药,像是一片铁幕一般压了过来,俺答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只有许多星星在闪耀着,不知道是明军火器发出的火光还是什么。在马上摇了几下,一头栽了下来。
“保护大汗。”身边的辛爱,飞身从马上扑下,护住了俺答。
黄河峡谷里,顿时变成了人间地狱一般。峡谷两岸尽是悬崖峭壁,鞑靼骑兵丝毫没有办法冲上峡谷两岸做抵抗,只能四处逃窜着。
刘汉倒也不是省油的灯,和俺答打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把他的心思摸了个大概,所以他并没有把主力部署在杀胡口入口的地方,而是部署在了离出口不远处的黄河峡谷。
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一轮圆月,高高的挂在紫禁城上空。
夜色下的北京城,显得格外恬静,裕王站在王府的庭院里,仰面望着天空,心里不禁有些空空的。
不知道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被埋在心底的那一丝孤独,像是蚕上的丝线,又一点一点被扯了出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辗转反侧。”裕王微微叹息一声,目光在四处的天空上游离着,也不知道该落在哪儿好。
虽然王府里已经有了一位陈妃,可那是父皇赐的婚,自己也只能是勉强接受,以免拂了父皇的意。王府里也向来不缺佳丽,可是眼下……为何一个个看上去都似庸脂俗粉。
正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北边的天空闪了一下。裕王连忙转过身去,好奇的张望着。
红,不不知道什么时候,北面的天空,突然变得一片通红,在一片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远远的,似乎又传来一阵惊慌的呐喊声。
“火,宫里起火了。”裕王顿时大惊失色。
紫禁城里的火,是从西苑里面烧起来的,而且火起的地方,恰恰就是最不该起火的地方。
那就是嘉靖老人家的寝宫兼修所,永寿宫。
“万岁爷……”一片火光中,黄锦也再顾不得礼数,几乎是冲进了寝殿,从莲台上把嘉靖帝一把背起,一直奔到外面的台阶下,却被脚下的石缝绊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滚落在地上。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摔着了万岁爷。”黄锦顾不得身上的疼,跪倒在地上。
“你……”嘉靖此时脸上也是一片苍白,一把拉起黄锦,“你也一把年纪了,朕自个也能跑出来。”
一阵“哗哗”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大批的侍卫和太监,扛着水桶,退着水龙车从四周聚了过来。
等奔到了永寿宫前,见嘉靖帝已经站在了外头,才暗暗松了口气。
“等你们来。”嘉靖望着这一大批人,鼻子里哼出两股粗气,“朕怕是早就去见先皇了。”
第三卷 第三十五章 大明火德
靖帝恼怒是有道理的,适才他正在莲台上闭目打坐,没有发现殿后的香烛点着了帐幔,又燃着了木梁。等发现火起的时候,旁边伺候着的一帮小太监们,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自个先逃出去,倒把自己这个正主忘在宫里,你却叫他如何不恼。
“把今个在永寿宫值房的奴才,全部杖责三十,赶出宫去。”一片大火燃烧的“啪”声中,嘉靖帝的声音显得有几分阴沉。
“咚……”燃烧着的主梁,终于吃不住压力,轰然倒地。伴随着大殿坍塌声的,还有一大片膝盖跪倒在地上的和风扯动火苗发出的“呼啦啦”的声音。
“万岁爷,别和这帮奴才动了气,伤了仙体。”黄锦惊魂未定的帮着嘉靖拍着身上的烟灰,“只是万岁爷的乘舆服御,也都陷在火里了,稍后还得让针工局的奴婢们赶工做几件新的先换着。”
“多少先世宝物。”嘉靖帝望着这一阵大火,心里一阵心疼,不禁长叹一声,“都毁了。”
“万岁爷,是否先移驾回乾清宫,住上些日子。”黄锦见夜间风大,嘉靖帝身上又穿得单薄,连忙从身上解下衣裳,覆在嘉靖背上,“老奴不敬,先让万岁爷披一下老奴的衣裳,遮一下风寒。”
“去玉熙宫。”嘉靖转过了身,步履有些沉重,“朕一个人清闲惯了,受不得闹。”
“玉熙宫建筑古旧,规模狭隘,列屋仅两层。”黄锦见嘉靖要去玉熙宫,顿时有些迟疑,“万岁爷去住在那里,是否显得紧束了些?”
“小是小了点儿。”嘉靖缓缓摇了摇头,“可玉熙宫紧挨着太液池,一边又有金鳌玉蝀桥护门,有灵气。”
“那就听万岁爷的吩咐,去玉熙宫。”黄锦欠了欠身。
“起驾玉熙宫。”黄锦眼下只要嘉靖愿意离开这儿,别仍站在这夜黑风冷的地方,哪怕是要去间茅屋,也由得他去了。于是立刻出声招呼着,一边又打出手势,让人赶快去玉熙宫收拾。
因为嘉靖平日里在宫里所乘坐的抬舆也陷在了大火里,所以御用监临时调来了出宫时所用的大舆,让嘉靖坐了上去。
“去朝天观请蓝神仙来。”嘉靖坐了大舆,刚走了一会,又从其中略探出脑袋来,对黄锦吩咐道。
“哎,老奴这就派人去请。”黄锦点了点头,唤过几个小太监,吩咐了几句。
其实嘉靖不愿回乾清宫,而坚持要住进玉熙宫,倒不全是他自个所说的,玉熙宫有灵气,而是在他心里,另有一个解不开的结,那就是“寅宫变”。
“壬寅宫变”发生在嘉靖二十一年,那一回,嘉靖老人家差点就在乾清宫里把命给送了。
所以从此之后,嘉靖帝再不肯入乾清宫半步。
因为永寿宫大火的原因,不但紫禁城九门已经全部派兵守上,就连烧毁的永寿宫和嘉靖新迁入的玉熙宫,也布上了守卫。就连在西苑值房里轮值的徐阶,一时都没办法见到嘉靖。
闻讯赶来的大臣们,一个个心急如焚,可又进不去,只能站在宫门边跺着脚干急,直到嘉靖帝平安的消息传来,才纷纷松了口气。一个个又提起笔来,写起请安的折子。
“黄公公。”黄锦刚服侍着嘉靖安顿下来,门边便有小太监前来禀报,“这里有几份请安的折子,是否现在呈给皇上。”
“都是谁上的?”黄锦从小太监手上接过折子,略略翻看着。
“一份是裕王爷的,其他的都是内阁和各部的大人的。”小太监回着话。
“哦。”黄锦应了一声,又仔细翻看了一阵,把裕王的折子从中间抽了出来,其他的又还给了小太监。
“这些你且先拿着,在侧殿里去等。”黄锦把裕王呈的折子拿在手上,急匆匆的朝殿内走去。
“万岁爷。”黄锦走进寝殿,见嘉靖侧卧在榻上,一双眼睛却是直愣愣的看着前方,于是放轻了脚步,上前小声唤道。
“蓝神仙来了?”嘉靖听黄锦叫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蓝神仙倒是还没来。”黄锦连忙上前扶住嘉靖,又顺手从一边拿过几个枕头,垫在嘉靖背后,“只是裕王爷送来了请安的折子,老奴担心万岁爷若是不回,裕王爷只怕这一夜都过不塌实。”
“哦。”嘉靖转过脸来,看着黄锦的手上。黄锦连忙又把折子呈上。
“他心里还能有朕,朕便是欣慰了。”嘉靖看着奏折,嘴角隐隐有了些笑意。
“裕王爷是万岁爷的儿子,除
还有谁能这般真心的念着万岁爷呢。”黄锦呵呵笑I嘉靖在脚上压了一层被子。
“黄伴你不也是。”嘉靖对着黄锦招了招手,示意他在龙床边坐下。
“万岁爷折煞老奴了。”黄锦哪里敢坐,慌得立刻跪倒在地上。
“别老跪着了。”嘉靖见黄锦又跪了下来,眉头略皱了几下,“这么多年来,你没日没夜的服侍着朕,把自个折腾出个老寒腿,朕也不是不知道。也是一把年纪了,以后别再动不动的就跪了,朕让你站着,朕的话你敢不听?”
“哎,老奴听就是。”黄锦喉咙里一阵呜咽,缓缓站起身来,“万岁爷这么疼奴才,老奴便是立刻死了,也愿了。”
“怎生又扯到一个死字上去了。”嘉靖眉头又皱几下,“有朕在,就有你在。”
“哎。”黄锦连连点着头,“老奴这辈子能服侍万岁爷,真是千年修来的福份。”
“不愿坐在这,就搬个凳子坐过来,陪朕说说话吧。”嘉靖帝抬起手来,对着黄锦比划了几下。
黄锦这回也不敢再推辞,搬过凳子,在嘉靖脚边坐下。
“朕的两个儿子,再加上你。”嘉靖等黄锦坐下,又开口说道,“便是普天之下,对朕最忠心的人了。”
“天下臣民,莫不视主子爷为君父。”黄锦欠身回道。
“臣民。”嘉靖冷笑一声,“若朕没做这皇帝,他们一样当他们的官,过他们的日子。”
“其实对万岁爷忠心的人,也还是有的。”黄锦愣了半晌,勉强憋出了句话。
“其他的人。”嘉靖仰面望着屋顶,微微叹一口气,“兴许也是有吧,可也得要日久才见人心啊。”
蓝道行正在朝天观里的大光明殿做着法事,听见嘉靖传召唤,丝毫不敢怠慢,略收拾了下,便连忙跟着来人直奔玉熙宫而去。
“蓝神仙可是来了。”嘉靖听说蓝道行到了,连忙起身出寝殿相见。
“皇上深夜召见贫道,可是为了永寿宫大火的事儿?”蓝道行双手合十,跪在地上。
“不错。”嘉靖坐在龙椅上,腿上覆着一层猩红的毛毯。
“自朕继位以来,已是第二次遇上火灾。”嘉靖似乎有些不解,怎么自个如此虔诚向天,老天却总是放火烧自个呢。数年前嘉靖前往湖广安陆府祭祀亲父的时候,途中入住河南卫辉行宫的时候,便就遇上过一次火灾。
“不知蓝神仙可知,朕究竟何处失德,竟然屡受天谴?”嘉靖直直的看着蓝道行,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这……”蓝道行低下头去,略一思量,“请皇上恕臣妄言,其实若论起来,皇上所遇见的火,倒也不全是坏事儿。”
“哦?”嘉靖听了蓝道行的话,更觉得有几分费解,“这又是何解。”
“回皇上的话。”蓝道行合起手掌,又对嘉靖行了一礼,“我大明朝,本就是火德,皇上屡遇火灾,却正表示我大明火德旺盛。”
“火德旺盛,也不该烧到朕头上来吧。”嘉靖苦笑一声。
“论理说,确也不该这般。”蓝道行轻拈胡须,似乎也有些疑惑,“上回皇上遇见火灾,正是大同兵变平息之时。北方主木,火可克木,难道是北方又生了什么利于我大明朝的大事儿?”
蓝道行这话一说出口,嘉靖顿时更是哭笑不得,难道北方有了什么好事儿,上天就该放火烧自个?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着,神情有些古怪。
“却也是不对。”蓝道行掐起两指,口中默默的念着,“这两场火,却是都来得奇怪。”
“皇上。”蓝道行抬起头来,迎上嘉靖的目光,“此事果真有些蹊跷,依贫道看,却是要请神详问一回才是。”
蓝道行口中所说的请神,其实便是占卦,跳大神一类,而嘉靖帝和蓝道行所常用的,便是其中的“扶乩”。
所谓的“扶乩”,其实便是把一个木架悬空吊设在一个沙盘之上,然后由施法之人把手放在木架上,请神上身,请来的神灵鬼怪,自然会把你想知道的答案,写在沙盘上。至于那答案到底真的是神灵鬼怪写的,还是扶着木架之人写的,这个问题,千百年来也没有定论。
“也好。”嘉靖点了点头,“那便有劳蓝神仙了。”
蓝道行拂尘微掸,朝着嘉靖一欠身,立刻便张罗了起来。
第三卷 第三十六章 为天下而忍
熙宫,侧殿。
一方朱红色的木盘上,洒上了一层细沙。一支一指粗细,一尺长短的木笔,由一条金链悬着,挂在木架上。木架和木笔上,都篆刻着一些古怪的符文。
一颗豆大的灯光,在偌大的侧殿里,忽明忽暗的闪着,显得有几分诡异。“扶”的时候,须得避光,避闹,于清净,幽暗处为佳。
嘉靖站在正殿里的案桌边,取过一张黄纸,在笔上蘸饱了朱砂,在黄纸上写了几笔,等略干了些,又立刻封了起来。交由一边服侍着的中人,让他们送去给蓝道行。
中人托着封好的箓纸,郑重的移到侧殿,走到蓝道行身边,略欠了下身,把手微微伸出。蓝道行也连忙伸手去接,等两边略靠近了些,中人嘴唇微微动了几下。
“天下缘何不尽平。”中人的话,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声音又极小,只有他自己和蓝道行两人才能听见。
蓝道行把话听在耳里,也不作声,只是取了箓纸就向神坛边走去。走到案桌边,也拿过一张黄纸,在上面画上几圈符咒。
嘉靖写的箓纸和蓝道行刚画好的符箓,一起在蜡烛上点燃了,投到了神坛前的青花瓷盆里。
透过燃烧所产生的热浪,案桌上的朱盘和木架,仿佛也在不停的闪动着。
蓝道行的手,搭到了木架上,口中念念有词。开始念的声音微如蚊,渐渐的越来越高。随着声音的不断增高,蓝道行的身体也像抽了风似的开始抖动起来。手里的木架,也随着蓝道行身体的抖动,在沙盘上缓缓的移动着。
“呼……”当木笔最后停下的那一刻,蓝道行的身体也像虚脱一样突然软了下来,整个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边的徒弟,连忙上前扶住蓝道行,转到了沙盘前,探头向里面看着。
沙盘里留下的字虽然有些凌乱,但是也可以清楚的分辨出来:奸臣当道贤臣不用。
一边的中人,立刻将这句话记在一张黄纸上,转回正殿,交给嘉靖帝。
嘉靖帝见神仙大人的回答来了,迫不及待的接了过来,展开来看。
看着看着,嘉靖的眉头也不禁紧紧的锁了起来。
适才他写的那张箓纸,所问的便是:既然火德大盛,缘何天下不尽平。
而眼下神仙大人回答的这段话,似乎也正是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嘉靖帝又一次提起笔来,这一回问的却是:奸臣何人?贤者何人?
不一会,神仙大人的第二次回答也送了过来:奸臣如严嵩,贤者如徐萧。
这一回,嘉靖把那张黄纸拿在手里,眉头锁得更紧。沉默了半晌,才有些犹豫似的写下了第三张箓纸:
留待皇帝圣裁!
“神仙大人”的回答,显然是给嘉靖留了几分面子。
看着这一份回答,嘉靖站起身来,在玉熙宫里缓缓度着步,仔细的思量着。
黄河峡谷。
辛爱和老都把护着昏迷中的俺答,拼死冲出了黄河峡谷。
三万多鞑靼精锐铁骑,损失过半,仅仅剩下一万多人。从关内劫掠来的财物,也丢失大半。
“俺答,俺答。”辛爱把俺答平放在地上,用力的掐着人中和虎口。老都把则拧开水袋,把水轻轻的洒在俺答的脸上。
“唔……”忙了半天,俺答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无力的看了看四周。
呼啸的北风,从身边一阵阵吹过。摇动的枯草,像是埋伏在附近的士兵,让人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这……这是哪?”俺答望了一阵,又虚弱的闭上了眼睛。
“俺答,我们还活着。”辛爱从马背上取出皮裘,帮俺答垫在身下。
“还有多少人活着?”俺答的声音依旧有几分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折了一半。”老都把握紧了拳头,紧紧的按在草地上。
“黄台吉呢?”俺答突然又睁开了眼睛,向四处寻找着。
“黄台吉?”经俺答这么一说,老都把和辛爱这才想起来,自打冲出了黄河峡谷,就没看见过黄台吉,心里顿时不禁绷了一下。
“黄台吉先回板升了。”辛爱舔了下嘴唇,开口说道。这个时候,俺答一时之间,再也不能受刺激了。
“先回去了?”俺答有些将信将疑的看着老都把。
“嗯,是先回去了。”老都把立刻明白了辛爱的意思,“板升那里眼下没个头人照料,怕生出变故来。”
“哦,回去就好。”俺答微微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凌厉的寒
旧在不停的吹着。满身血污的骑士们,三三两两的I面。从包裹里取出生硬的窝头,就着冰冷的水啃着。
鄂尔多斯和永谢布的骑士们,尚且不知道神木堡和荍麦湖也受到攻击,心里尚且还存着一丝希望。奇+shu$网收集整理而土默特的骑士们,却是格外的迷茫。
数十年来,鞑靼部落都没受到这样的打击,这个冬天,该怎么过?
宁夏城,南门楼。
兵部员外郎,陕西延宁代行军事萧墨轩出塞远征,大胜而回。就在昨天,刘汉在黄河峡谷伏击俺答主力,大获全胜的消息,也在萧墨轩回到宁夏前传了回来。
数十年了,大明的军威又一次远播塞外。整个宁夏城,乃至整个陕西,山西顿时像是一锅开水一样沸腾了开来。
无数宁夏军民,顶着香花鲜果,在南门楼边洒道相迎,恭候凯旋之师。。
“萧大人,你可是回来了。”萧墨轩刚进宁夏城,便看见冯保也跟着王崇古,孙朝迎了上来。
“冯公公怎生也来了宁夏?”萧墨轩顿时有几分诧异,先对王崇古和孙朝回了礼,又把脸转向了冯保。
“还不都是萧大人你惹出来的事儿。”冯保略靠萧墨轩近些,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过萧大人这回却又立了大功,倒是凭什么也不会吃亏了。”冯保说了一段,脸上又泛起笑来。
“你且说我惹出了啥事?”萧墨轩不解的看着冯保。
“那马政的事儿,萧大人且知道多少?”冯保看萧墨轩这副模样,却不明白他是真傻还是在装傻,“你可知道这里面牵扯到多少人?”
“这……”萧墨轩有些吃惊,“公公到宁夏来便是为了这事儿?”
“此次出京并不全是这事儿,但是到宁夏,却就是为了这事儿。”冯保和萧墨轩,并排朝着总兵府走着。
“在下也不会是提个建议,若是不合,再做修改便是。”萧墨轩一边迈着步子,一边低声说道,“难道是京城里边,又有人在借机起浪。”
“不错。”冯保点了点头,“不过皇上还是信得过萧大人你的,听黄公公说,派咱家来宁夏,便就是皇上钦点的。摆明着是要咱家来和萧大人说清楚,免得再被人利用了。”
“可……这马政虽是祖制,确也有不妥的地方,为何便改不得?”萧墨轩似乎有些不服。
“不是改得改不得。”冯保恨不得拿过一只木勺,狠狠的在这颗疑似木鱼的脑袋上狠敲几下,“只是时机不合罢了,事分大小轻重,须得一件件做才是。”
听着冯保的话,萧墨轩顿时陷入了沉思。如果按照历史原来的样子发展,十年以后,便当是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的时候。
可依着张居正那般的声望,那般的权势,在他身故之后,却还落个家破人亡,改制废灭的下场。
深究其中的原因,其实也就是大损了一部分人的利益,而这一部分人,恰恰是说得上话的人。
沉苛何其重也,萧墨轩心里暗暗长叹一声,愤愤的咬紧了牙齿。这一回,虽然目前看起来并不算那么凶险,可是他仍然感到有几分无力。
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这回能够涉险过关,那帮人,也不会完全放弃。张居正可是在革新十年之后,身故之后才被别人翻了过来的。
可若是连一个小小的马政,想改一下都会有这么大的阻力。那日后,又该如何扭正整个大明朝的方向?
“萧大人,你还在犹豫什么?”看着萧墨轩闷闷的样子,冯保却愈加的焦虑起来,自己的宝,可是全押在这裕王和这小子身上了,“回头上个疏,就说上回那折子只是个建议,现今却觉得不妥,收回便是。凭着萧大人这许多大功,还有咱们在京里的势力,还有谁敢笑大人不成。”
“好。”萧墨轩长吸一口气,“在下稍后就再上一份折子,就按冯公公说的意思写。”
“萧大人这才是明理。”冯保听萧墨轩这么说,心里才松了一口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了这些小事儿而授人把柄,却是不值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萧墨轩点了点头,似乎若有所思。
不值得,兴许并不是真的不值得,萧墨轩在心里对自己说着,所谓的不值得,只是说绝不因小废大。
总有一天,我还是要把这些东西全纠过来,不但是马政,还有这天下许许多多更大的事。为了这个目标,我可以忍。
第三卷 第三十七章 俺答黄金史
夏城,总兵府。
“王大人,你说边将贪污军备,该如何处置?”萧墨轩脑子里一边盘算着,一边试探着向王崇古问道。
“贪污军备?”王崇古猛得听见萧墨轩问起这个,不由得一愣,“难道萧大人有什么耳闻?”
“只是随口一问罢了。”萧墨轩哈哈一笑,心里又在思量着该怎么和王崇古说。
“萧大人,这次从关外缴获的马匹,倒正好是补了地震的毁损。”萧墨轩正想着,孙朝倒从门外走了进来,“倒是三路大军带回的皮毛,足足有上万件,却是该如何处置。是送进京里,还是如何?”
“毛皮?”萧墨轩抬头望了孙朝一眼,略一沉思,“留个百来件上好的,等本官回京时候献给皇上,其他的都去市集上卖了吧。”
萧墨轩有自己的想法,若是把上万件毛皮都带回京里,到时候皇帝老人家一高兴,来个与百官同乐,这个分几张,那个分几张,便就没了。不如直接卖了,可以得个十多万两银子,朝廷不正是缺钱嘛,正好可以拿去补一补。
“是。”孙朝应了一声,就要转身去办。
“孙将军等一下。”孙朝刚抬起脚步,便又被萧墨轩叫住。
“上回孙将军给本官看的那些帐,军备的那几本,不知道可否再拿来一观?”萧墨轩尽量让自己显得冷静些。
“萧大人还需问什么可不可。”孙朝呵呵一笑,脸上却没有丝毫怯意,“大人要看,只管吩咐便是,末将且立刻就让人把帐册送来。”
“有劳了。”萧墨轩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又生起一丝疑惑。若是这孙朝当真有鬼,为何却如此镇静?难道是其中另有名堂,还是遮掩的好了?
不过再怎么想,没过一壶茶功夫,库吏便把近几年来军备上的帐册全呈了上来。
萧墨轩把帐册拿在手里仔细的看着,反复翻了几便,却果然没有找到纸甲的帐目。
真是有古怪?萧墨轩心里默默念叨。
“萧大人且是在找什么?”王崇古原本坐在一边,一言不发,见萧墨轩的行动有些古怪,也不禁抬头问道。
“在下曾经在宁夏卫的军械库里见到过些东西。”萧墨轩微皱眉头,手上却是没有停下,“但是眼下这帐册上却是没有。”
“哦。”王崇古心里也微微动了一下,萧墨轩这话里的意思,他也是感到些了什么。
“两位大人。”库吏听见萧墨轩的话,顿时吓了一跳,“军备库里的帐目,小的们从来都是用心做的,大人若是对哪里不明,便是去库房里查验就是。”
“查验眼下却是不必,我只问你几句话,你如实说了便是。”萧墨轩把手里的帐册放下,两眼直看着库吏。
“大人尽管问。”库吏两只脚轻轻的在地上移着,看似是有几分紧张,但却不是慌张。
“上回本官去库房里的时候,曾经见有一角堆放了不少厚纸糊成的盔甲。”萧墨轩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略带压迫性的口吻问道,“可眼下你这帐册上,为何却没有这一项?”
“纸甲?”库吏听到萧墨轩问到这个,脸上的神情却突然轻松起来,“那东西帐册上其实也是有的。”
“哦,在哪里?”萧墨轩一阵纳闷,又拿起帐册在手上,从刀枪火铙佛郎机炮一直看到鞋子帽子,也没看见哪一项和纸甲有关。更何况,用纸糊成的盔甲能有什么用?后世看到的书上,凡是说到纸甲的,都和贪污腐败有关。
“却是在非常用训材那一项里。”库吏略缩了一下,却还是壮起胆子,走到萧墨轩身边,伸手指出那一项来,“三十八年,入训甲五百五十件,便就是了。”
“训甲?”萧墨轩有些愕然的张了张嘴,还有这么一个名字?
“呵呵,萧大人涉军事未久,不知也是不怪。”王崇古这才明白了,想是萧墨轩看见纸甲,便以为是边将贪墨军备,又拿厚纸糊成盔甲样子冒充。
“一般的盔甲,常是用铜,铁,皮革所制。”王崇古毕竟带兵剿过倭寇,这方面的阅历却是要比萧墨轩丰富不少,“夏日作训之时,汗水往往会浸透战甲,久之则多有蚀损。故尔各军之中,便常备纸甲,单为作训时用,便是损了也不可惜,又称训甲。若是战时,战甲不及补充之时,也可以一时顶用,虽不能挡住刀枪之伤,可是防些飞箭流矢,也是可以,总比布衣强些。”
“竟是这样……”萧墨轩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热。自己疑心了这么长时间,却是虚惊一场。
“这些东西一般不列正
,又只在炎夏至热之时作训时才用,用的时候极少。I过兵的人,常常便是不知晓。”王崇古连忙塞了个梯子到萧墨轩脚底下。
“呵呵,难怪,难怪。”萧墨轩呵呵笑着,心里却又是好一阵郁闷。
古人诚不欺我……可自个偏偏就是被古人欺骗了,后朝许许多多的书上,都说明军军备松懈,贪墨横行,常常可以看见用纸甲冒充盔甲的事儿。闹了半天,真相居然是这样。不但不是因为贪墨,却是因为注重节约,实在是个莫大的笑话。
“王大人。”萧墨轩见已经把这事儿弄明白了,便就要移开话题,“在下到宁夏来,也已经有一月之久,当日来的时候,皇上便就嘱咐过,只等宁夏军备修复,便就立刻回京。眼下这一月里,长城毁损之处已是筑上,所损战马,也从俺答那里补了回来。”
“萧大人想回京了?”王崇古自然明白萧墨轩想说些什么。
“还得等把那些毛皮都换成了银子,一并带回京里。”萧墨轩略点了点头,“宁夏一带多有皮草商人,想是也用不了几日。”
“萧大人……”王崇古看着萧墨轩,有些惋惜似的缓缓说道:“萧大人若是这时候回京城,只怕便是功亏一篑呀。”
“功亏一篑?”萧墨轩也是不由得一愣,他说的且是什么意思,是指朝廷里,还是指宁夏地方上。
“你且下去吧。”萧墨轩指了指案上的帐册,对仍站在一边的库吏说道。
库吏听见萧墨轩让他下去,一颗心才全都放了下来,应了一声,捧过帐册,唯唯诺诺的退了下去。
“适才王大人所说的功亏一篑。”萧墨轩等库吏走出了门,才又开口问道,“还请王大人详细赐教。”
“在下也是一家之言,萧大人听着若觉得有理,便再周详一番便是。”王崇古见萧墨轩一副谦恭的表情,却也是对这位朝廷新贵更多了几分好感,“萧大人也是知道,图门和俺答两部,都属鞑靼。自从俺答率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这右翼三万户对图门不臣之后,图门想是无一日不思复仇。”
“一直以来,俺答的实力甚至在图门之上,图门即使想要复仇,却也是无可奈何。”王崇古把目光徐徐的转向萧墨轩,“可眼下,图门若是足够聪明的话,便会发现机会便在眼前。”
“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三部的营帐都被我军捣毁,俺答的主力又在黄河峡谷损失近半,剩下的也缺衣短粮,图门若想下手,确实是最好的时机。”萧墨轩点头表示赞同。
“萧大人可是想过,若是图门消灭了俺答,便意味着甚么?”王崇古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很清晰。
“意味着鞑靼再次一统。”萧墨轩猛然反应过来,“若是鞑靼再次一统,我大明北部边关,则危之更甚。”
“这也正是在下所担心的。”王崇古也缓缓点了点头。
“若不是王大人提醒,只怕真会误了事儿。”萧墨轩心里暗暗庆幸,虽然适才说的事情,并不一定就会发生,但是如果真的发生,对于大明朝来说,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王大人既然把事情看的透彻。”萧墨轩对着王崇古拱手道,“想是定然也有了什么法子了。”
“法子谈不上,只是供萧大人参考一二罢了。”王崇古侧了下身,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案卷样的东西,放在桌上。只是这一份案卷,与平日所见大为不同,上下的封面上,都缀上了黄金卡角。一眼看上去,只觉流光溢彩,华贵无比。
“这是萧大人你突袭板升时带回来的蒙古典籍中的一份。”王崇古轻摇食指,在书面上点了几下。
当日萧墨轩突袭板升,在俺答汗庭里看到一些典籍,有的甚至是用黄金缀页,一时好奇,便让士兵全带了回来。不过带回来以后,自个也不认识蒙古文,一时也没想起来找人翻译,便一直堆放在总兵府的书房里。
“王大人识得蒙古文?”萧墨轩惊讶的看了看王崇古。
“在下籍贯山西,紧靠着边关,在下少时家里曾经请过一位老师教习射术,便就是蒙古人。在下的蒙古文,也就是那位老师所授。”王崇古微微笑道。
“那这份书上,写的却是些甚么?”萧墨轩有些急切的问道。
“这份书,其实记的都是俺答平日里的言行之类。”王崇古回道,“若按照我朝的说法,便算是一份史书稿。”
第三卷 第三十八章 太华之山
史书稿?”萧墨轩有些疑惑的把那本书拿起,放在手的四角是用黄金制成的卡角护住的,所有的书页都用六颗银钉串在了一起,数十根粗犷的线条在卡角上面勾勒出了苍狼与白鹰的样子。
“这仍只是份稿子,真正的成书,须得在俺答身后才会依据这份史书稿整理出来。”王崇古在一边赞叹道,“等成了书,便就会被编入蒙古黄金史的一部分,也只有铁木真的直系子孙,才能有这份荣耀。”
“蒙古黄金史。”萧墨轩的手指在卡角上轻轻划过,静静的体会着那粗犷的线条和磨砂的表面。这也是一个民族,最高的荣耀。
“王大人在里面看见了什么?”萧墨轩知道王崇古把着本书带在身边,绝不是简单的拿给自己看看这么简单。
“这里面记的都是俺答平日里的言行,以及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三部的大事儿。”因为已经吩咐了杂役不要进来,王崇古便亲自起身帮萧墨轩斟满了茶水,“想要知晓俺答部的详情和俺答本人,这份史书稿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哦,里面都说了些什么?”萧墨轩把史书稿递给王崇古,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拿在手里也是毫无用处。
“请问萧大人,对于俺答和图门之间,你却是想如何做?”王崇古并不急着回答萧墨轩地话。相反的,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
“听王大人适才所说,两人之间矛盾根本无法调和,图门倒确实有可能借机削弱甚至吞并俺答三部。”萧墨轩十支修长的手指,搭在了一起,“若想阻止图门,办法只有两个。”
“哪两个?”王崇古颌首示意萧墨轩继续说。
“其一,出兵牵制图门。其二……”萧墨轩说到这里,不禁握了握拳头,喉咙里微微响了一声,“其二便是抢在图门进攻俺答之前,将俺答三部一举全歼,斩草除根。”
“兵者。凶也。”王崇古轻叹一口气,“图门主力完整,俺答虽然元气大伤,可若是拼死相搏,也可征发至少四万之众。按萧大人所说,无论哪种办法,起码得出动十万以上马步兵,才能有八成以上的胜算。”
“十万士兵,八成胜算。”萧墨轩口中默默念叨着,“鞑靼居住之地。也极为松散,就算击溃鞑靼骑兵。想要彻底消灭他们,却还不知道需要多少日子。所耗的物资和粮草。更是要以百万计。”
剩下的半句,萧墨轩并没有说了出来,眼下的朝廷,怕是也拿不出这许多钱粮来。更何况,对任一方大举用兵,对另一方的压迫力必然会大大减少,若是另一方乘机搅局,更是不利。
“王大人既然看得透彻。想是应该已经有个法子了吧?”萧墨轩把目光投到了王崇古身上。
“呵呵。”王崇古也不自谦,微微点头笑道。“萧大人为何只思兵道,而不思善道。”
“如何个善道?”萧墨轩急切地问道。
“在下这几天把俺答的这本史书稿仔细读了一遍。”王崇古把那本书又拿在手里,扬了几下,“按书中所记,俺答本人不但不憎恨我朝,相反的,他还甚为仰慕我大明。”
“哦。”萧墨轩眼里两道精光,直落到了王崇古手上的那本书上,“王大人的意思是,再去和俺答和解?”
“不错。”王崇古又点了点头。
“可俺答三部的营帐,刚被我军捣毁不久,其主力又在黄河峡谷被刘汉歼灭近半。”萧墨轩沉思半晌,却是不置可否,“就算他从前有心,眼下却是决计不肯了。”
“事在人为,俺答不也袭掠了我大明这许多年。”王崇古看起来,倒似有几分乐观,“况且俺答现在恐怕是举步维艰,倒也不希望再两面受敌。若依在下看,现今才是最好地时机。”
“恩威并施?”四个字从萧墨轩口里蹦了出来。
“然也。”王崇古笑道。
“那若是俺答部日后恢复了元气,万一又养成北关边患,又该如何是好?”萧墨轩仍有些担心,“即便俺答遵守诺言,后面的继任者,也未必会仍守着。”
“这事儿……”王崇古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答好,“上千年来,各朝各代想了无数的法子,都无法尽除北关之患,也只能权衡罢了。”
“未必。”萧墨轩却是缓缓摇了摇头,“难道就真的没一个法子,让这帮强盗改良?”
大同,总兵府。
黄河峡谷一役,歼灭俺答精锐骑兵上万人,生擒俺答最喜爱的儿子黄台吉,刘汉简直乐得要合不拢嘴。本来还担心朝廷会追究杀胡口失守的罪责,眼下看起来,却反倒是要有嘉奖了。
合着参将王孟夏,正在军营里清点着缴获的马匹和俘虏,准备清点成册,上奏朝廷。
“说不定皇上一高兴,便把将军调到兵部里委以重任了。”王孟夏哈哈的笑着,心里却是当真把不得刘汉升官调走。
“刘将军,有一位从宁夏来的信使,说是奉了萧大人之命来见将军。”一名侍卫穿过人群,走到刘汉身边,开口禀道。
“哦,萧大人派来的。”刘汉一听说是萧墨轩派来地信使,顿时不敢怠慢,忙去侧厅里坐下,命侍卫带了信使过来。
“小的见过刘将军。”一名信使,头上用青巾缠住了头,脸色有些发红,想是这一路都没休息。刚进了门,就从怀中取出一份信来呈上,“萧大人命小地送这份信来给刘将军。”
一边的王孟夏,立刻从信使手上接过送来,双手奉给刘汉。
“萧大人想要黄台吉?”刘汉看着信,眉头也不由得渐渐皱了起来。
王孟夏听见刘汉地话,心里也是不由得一动,谁都知道,这一批俘虏里,最重要的便是黄台吉,若是把这个俺答最喜欢的儿子押解入京献给皇上,那当真是大功一件。
“可……黄台吉是俺答的儿子,地位特殊
么处置,该由皇上定夺才是,便是我等,也不敢武断些犹豫,更有些心疼。
“萧大人说了,请刘大人务必答应。”信使的话声音不高,听起来也很谦虚,可是隐隐中透出一丝不可抗拒。看来他来大同前,萧墨轩一定是单独对他嘱咐过什么。
“哦。”刘汉双目似电,冷冷的看了那信使一眼。那信使见刘汉两眼看来,双肩也不禁微微一颤,可是转瞬之间又立刻挺起了胸膛。
“此事事关重大,请阁下去驿站稍歇,我等须得周详一下才是。”刘汉只从这信使的身上,便看出了萧墨轩的态度,心里暗自无奈的叹息一声。
刘汉这句话既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可是却也说的在理,信使也是挑不出毛病来。拱了拱手,跟着一边的侍卫先退了出去。
“他萧墨轩可真会挑东西。”等信使出了门去,王孟夏苦笑一声,“他这便是要来分利了呢。”
“依你看,他要的这份利,是该给还是不该给?”刘汉把目光从门外收回,又投到了王孟夏身上“毕竟我们也还欠他一个人情。”
听刘夏的话,似乎是想要答应了萧墨轩,可是心里,却像是要割肉一般,只是不停的骂着:萧墨轩呀萧墨轩,你也太会挑东西了。
“难道刘将军竟心疼了不成?”王孟夏似乎冷静了许多。
“这……”刘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末将倒是要恭喜将军。”王孟夏微微一笑,抱拳说道。
“何喜之有?”刘汉虽然打战也有那么几手,可是对于其他一些东西地领悟,却是远不及王孟夏。嘴里嘟囓了几句,还是有些不舍。
“多少人抢都抢不来的机会啊,现今就在将军眼前,缘何却是不近。”王孟夏连忙摇头道。
“机会?”刘汉这时才是隐隐猜到几分,“难道你是说萧墨轩?”
“不错。”王孟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萧墨轩虽是刑部尚书萧天驭之子,可是便在去年年前还从来没听过有什么关于他的事儿。但是今年短短十个月内,便由一名普通的举人,连升数级,跃迁成了兵部五品员外郎。朝廷五品以上。除他之外,最年轻者也过了而立之年,而他现今却刚及弱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