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猫变成了我》》 · 红摇 · 2026-07-25
《猫变成了我》
作者:红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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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曾经是幸福的
猫变成了我
三岁之前我是个幸福的小孩。
一般来说,人是记不住三岁以前的事的。而我记得很多。我记得那时我是父母的宠儿,他们都是工人,本身收入很低,却节衣缩食把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我曾有一件闪光的绸缎的红裙子,蓬松的裙脚,穿的像个公主。那时候别人家的小孩子能吃饱不错了,我却能在每次逢集市的日子里,吃到妈妈给我买的草莓,或是一支当时罕见的奶油雪人雪糕。爸爸偶然也会心疼妈妈买这些奢侈的食品,妈妈总是笑着告诉他:这点钱花的值,这雪糕的味道,她会记一辈子,你信不信。
妈妈说的没错。我长大后吃过无数支雪糕,我对其中的任何一支没有印象。唯独那支雪人雪糕,白的是奶油味,褐色的是巧克力味,冰凉的甜香,凝结在我心里最甜蜜的地方。
那是妈妈的味道。
妈妈离开后的漫长岁月里,我执着的记住那缕香甜的味道,生怕它随着岁月的流逝被淡化,每天晚上将睡未睡时都要强迫自己回忆一遍,那是有关妈妈的记忆,我曾幸福过的证据。
在我三周岁半的时候,妈妈突然离开了我们,仿佛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不见,没留下任何一点讯息。
家破碎了,爱不见了,天应该像是塌了吧。可是我凭着自娱自乐的本事,在苦涩的缝隙中不依不挠的长大。我渐渐以为,生活本来就是枯涩的,幸福,那是传说中的神话。
直到一只古怪的黑猫尖叫着闯进我的生活。
从天而降的猫
妈妈离开后,爸爸迷上了酒瓶子,仿佛他对妈妈的爱,对我的爱,一股脑移情别恋到了酒瓶子里。整天醉熏熏的,两眼血红。
每当他醉了,我都想方设法不要他看到我,一旦看到免不了揪过去一顿揍。他打我通常用一种工具,一把妈妈从前为我裁衣服用的一尺长的竹尺,坚韧而强硬,一尺下来,背上鼓起一指宽的淤紫,很疼。我曾经把竹尺悄悄藏了起来,侥幸的希望爸爸因为缺少工具而放弃打我,但他原地转了三圈没找到尺子后,抄起了一根烧水的木柴抽了过来。
木柴有很多裂开的木刺,留在肉里,更痛苦,能拔的拔出来,拔不出的长到肉里,按下去又硬又疼。所以我又悄悄把竹尺放回原处了。
我也曾不堪忍受毒打,想要离家出走。但走了半天,走到镇子尽头的西耳河边,天快黑了,河那边是即将被黑夜笼罩的荒野。对黑暗的恐惧终于压倒了挨打的恐惧,我还是回家了。
我渐渐从爸爸打我时的谩骂、乡邻的取笑中明白,爸爸认为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才如此对待我和妈妈。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世界上有种叫做亲子鉴定的技术。而爸爸却未必不知道。但是他并没有带我去做鉴定。
很久后我才理解那种复杂的挣扎:如果鉴定我是他的亲生骨肉,他怎样面对被他摧毁的家庭?如果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他怎样面对绝望的生活?所以他没做,他宁可让自己活在煎熬的猜疑中。
跟我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小伙伴们甚至特地为我编了歌谣,用韵律的句子嘲笑我可耻的人生,一见到我就跟在我身后唱,一边唱一边用往我头上丢土坷垃或是往我脖子里塞蜥蜴等手段戏弄我,他们人多势众,我只能畏缩的佝偻着身子逃走。
就是这样,我畏畏缩缩的长了一岁又一岁,我七岁了。年龄是一年年的大了,身高却不怎么见长。
一个整天低着脑袋,缩着肩膀的小孩怎么能长高?
有一次,一个顽皮的男孩趁我只顾低头逃跑,点了一个小爆竹插到我乱蓬蓬的发辫里,砰的一声,头发直竖,头发烧焦,头皮流血。我尖叫起来,头拱在地上,屁股撅的老高,四周的男孩开心的大笑。
突然一声闷响,那个恶作剧的男孩被人拎着后领丢了出去,闷响正是他屁股着地的声音,然后是号啕大哭。
见义勇为者扶起了我,是位陌生的叔叔。
“可怜的孩子!”他抱着我抚慰个不停。
我很久没被大人安慰了,不由自主的偎到他的怀里。
“摇摇啊!”他叹息道,“可怜的没妈的孩子!你知道吗?你的妈妈死了,是他杀了你的妈妈!”
“你说什么?”我坐直了身子。
叔叔正视着我,眼睛里有烈烈的仇恨蔓延过来,仿佛想把这仇恨传递给我。
“是他,你的爸爸杀死了你的妈妈。”
我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猛然伸出我尖利的小爪子,狠狠刺入他的双眼。
他大叫一声把我扔在地上,捂着眼睛怒吼不止,眼角渗出血丝。
“小王八蛋!认贼作父!不识好歹!……”
我冷冷看着他原地跳脚,转身走开。
离开陌生叔叔后,我在街上茫然的游荡了很久,好像丢了魂一样。回家时天已经很晚了。
进门后,吃惊的发现爸爸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做烂泥状,虽然仍是酒气熏天,但居然是醒着的,还是坐着的。
他冲我呵呵的傻笑。
我慢慢走到他身前。
他凑近我,酒气喷到我的脸上。
“我听说,你今天差点挖出他的眼睛?”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
“呵,好,好,这才是我的女儿!哈哈哈……”
“我妈妈是不是死了?”
爸爸的笑声嘎然而止,通红的两眼瞪着我,仿佛没听清我的话。
“我妈妈是不是你杀死的?”
爸爸的两眼鼓了出来。
“你把我妈妈的尸体埋在哪里了?”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甩过来,这次殴打没来的及找工具,手足并用,拳脚齐下,爸爸疯了,他的眼神比任何一次打我时都疯狂。我想,他杀了妈妈,现在要杀我了。
我本能的护着头,任拳脚落在身上,却倔强的大睁着眼,瞪着他,瞪着这个凶手。我想清清楚楚的看着他如何杀死我,希望体会妈妈被杀死的过程,一点恐惧,很大痛苦,无限企盼。
突然一个黑影从屋梁上落了下来。
准确的落在了爸爸的头上。
只见不明天降物牢牢抱住爸爸的脑袋,一阵猛挠。爸爸惨叫一声,抓住头上的东西奋力往下扯,好不容易扯下,狠狠的摔出。再看他的脑袋,血痕纵横,就如一颗绣球一般斑斓多彩。
定睛看地上那个袭击者,居然是只黑猫!皮毛光滑,双眼碧绿,此时正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可能是摔伤了,站立不起。
爸爸没有犹豫,一脚就踩过去。
眼看黑猫就要被踩的五脏俱裂,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扑过去把它抢在怀里,两个小家伙拥抱着,两双眼睛愤怒的盯着那只脚,一对眼睛碧绿,一对眼睛漆黑。
爸爸的脚悬空刹住,愣愣的盯着这两个拚死保护对方的家伙,忽然笑了,转身到镜子前,咧着嘴端详了一下头头是道的脑袋,倒吸一口冷气,愤愤的进了自己房间,不再理会外面那两个刚才还打算英勇就义,现在已是一头雾水的家伙。
古装婆婆
二、
黑猫的左后腿爪腕处可能是骨折了,站立时不敢着地,而且一直颤抖,很疼的样子。但它分明想赶快离开此地,一把它放到地上,就想用其它三条腿溜走。赶紧捉住了它,它为我而负伤,我可不能让它瘸着离开。把门关紧,防止它做好事不留名的溜走,把它抱到里屋,放到床上请它躺下,它脸上居然还挂着一付不情不愿,恼火又无奈的表情。
猫有表情吗?当然有的,我坚信不疑,因为我分明看到并了解了它的表情。
找来木条和布条,给它的爪子上了夹棍。我平时鞋带都系不好,打结笨手笨脚,一定把它弄疼了,但黑猫很坚强的忍受了我这个庸医,一声没吭,只是在包扎过程中浑身僵硬,爪子抓进了床单里。
搂着猫咪睡着了。它黑缎子一般的皮毛光滑温暖,身体柔若无骨。拥抱着它,仿佛抱住了世界上仅有的一点温情,梦境很温暖很温暖。
睡梦中,突然感觉一阵柔滑从臂弯溜过。立刻意识到那只猫要溜,眼都没来的及睁开,一伸手,就拉住了它的尾巴。
“猫咪,不要走。你受伤了,腿好了再走。”
黑猫扭头着看我,碧绿的双眼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尾巴依旧扯的笔直,用身体语言告诉我:“我一定要走,三条腿不成问题。”
“猫咪,你留下来,做我的朋友,保护我。”
听到这句话,黑猫眼睛里突然满是恐慌,它一定是想起了爸爸的大脚。保护我?它会不会死定了。更加奋力的挣扎,爪子抓得床单嚓嚓响,一副宁可把尾巴扯断,也要离我远远的架式。
唉,我说错话了。
为了不把它的尾巴扯断,使它伤上加伤,最终松了手。黑猫如遇大赫,用三只脚灵活的跳到床下,一路小跑跑向门口。
我的小床的位置可以看到外屋的门口。
门关着,我看你怎么出去。我暗暗得意。
攸的一声,黑猫消失在门前。
我目瞪口呆。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它不见了。它出去了。尽管是夜晚,尽管它有保护色,但月光明亮,我清清楚楚看到黑猫的头,身体,尾巴,依次消失在门里。
它穿门而出了!门对于它形同虚设!它会穿墙术!
我光着脚跑到门边,在它“穿”出去的地方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没发现任何缝隙,连个虫洞都没有。
呆呆的蹲在门边。年仅七岁的头脑物理知识尚不丰富,但一只猫不着痕迹的从门上穿过,显然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是黑猫吗?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猛的跳起来,撞门而出。
抬眼一望,愣住了。
皎洁的月光下,我看到院子中央站了一位年老的婆婆,穿着奇怪的衣服,好象是小人书上古代的女子装束,一头银发盘成大大的发髻,手里,倒提着那只逃跑的黑猫。
此时那只黑猫被拎着尾巴,一付垂头丧气的样子。
古装婆婆笑咪咪的看我一眼,把黑猫拎高了一点,凑到它耳朵边嘀嘀咕咕说了些啥,黑猫脸上立刻露出惊恐的神情。拚命挥舞四个爪子想要逃跑。无奈尾巴被人抓住,挣扎全是图劳。
只见古装婆婆换了一只手抓它,这次掐住了它的后脖子,右手从腰里掏出一支细细的银色挖耳勺。
“来,摇摇过来。”古装婆婆朝我招招手。她的语气柔和,又象长辈一般不容违拗。
我呆呆的走到她面前。仰脸看着她。
“伸出手来。”我依言伸出手去。
古装婆婆慈祥的对黑猫说:“不要乱动啊,挖聋了耳朵不要怪我。”。
黑猫果然不敢动了。只见古装婆婆小心的用挖耳勺挖黑猫的右耳。扑的一声,一颗晶莹的小珠子落到我的掌心,散发淡淡的光晕,滴溜溜滚动。
古装婆婆继续挖,珠子接二连三的从黑猫耳朵里被掏出来,直到古装婆婆说声“好了”,我数了数,一共八颗。
黑猫瞪着绿眼睛死死盯着这些珠子,恨不能抢回来。
古装婆婆的银挖耳勺朝着珠子们轻轻一挥,珠子就像被指挥棒唤醒的音符,攸然飞起,随着银挖耳勺的挥舞在空气中排着队轻盈的跳舞。银挖耳勺突然朝着我的耳朵一指,珠子象听到指令的士兵,冲着我飞来,嗖的一下钻进了我的耳朵眼儿!
就像一串凉凉的水珠冲进了耳朵里,在耳膜上撞出轻轻的扑扑声。我吓了一大跳,赶紧拿手指掏,却什么也掏不出,耳朵里转瞬已没了任何异物感。
“莫怕莫怕。”古装婆婆轻轻拍着我的背,“那是这只猫的东西,暂存在你那里。你记住,假若这只猫有个三长两短,快要断气了的话,一颗珠子就会出现在你的耳朵里,你用指甲掏出来喂给它,它就能活过来!”
我惊喜不已,这位婆婆给我的莫不是传说中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她把黑猫递到我的怀里。“回屋吧,抱你的猫去睡,它不会再逃走了。”
我抱着猫乖乖的转身往屋里走。跨过门槛时又停住了,回头看着她:“婆婆,你是神仙吗?”
婆婆微笑着说:“算是吧。”
我笑了,露出洁白的小牙。进屋,关门,门慢慢闭合,婆婆的身影越来越淡,合上的一刹,她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爸爸在他的房间里睡到人事不知,根本不知道自家院子里来过一位真正的神仙。
我微笑着爬到床上,紧紧抱着黑猫。
几个小时以前,我还感觉这世界已生无可恋。本来打算激怒爸爸,让他打死我,好去见妈妈。就算是打不死,我也要自杀。
然而现在我见到了神仙,还拥有了一只黑猫。这个世界还是充满惊喜的,我舍不得死了。
那只黑猫却在郁闷不已,把它毛茸茸的嘴巴凑到我的耳朵边嗅啊嗅,一脸愤愤不平。
黑猫晃晃
早晨醒来,第一个想法就是黑猫还在不在,往被窝里看了一下,它正把身体蜷成一团,拱在我怀里呼呼大睡。
松了一口气。昨天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平常的事。刚刚睡醒的脑筋慢慢转,对了,古装婆婆,黑猫耳朵里的珠子。不由的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这些事真的发生过吗?还是仅仅是个梦?
我的动作惊醒了黑猫。它从被窝里钻出来,先是把身子弓成一张弓,然后再用力伸开,把身子拉的老长,背上的毛都耸了起来,狠狠伸了个懒腰,甩了甩头,懒洋洋的蹲在枕边,半眯着眼睛,身子摇摇晃晃,似乎又要打盹了。
清晨的光线下,我仔细打量着它。它毛色通体漆黑发亮,一丝杂色也没有。身子细长,线条流畅,看上去非常敏捷矫健。眼睛看上去不再是夜间的碧绿色,而是黄色的眼珠,黑色的瞳孔。因为清晨光线不强,瞳孔又黑又大,清澈无比。
我正出神的看它,它突然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
好像怪我的目光太无礼了一般。
我乐了,这猫咪还满有性格的。伸手抚抚它的背,它躲了一下,好像不喜欢我碰它。我不依不侥的把手伸过去,一转手腕,探到它脖子底下,挠了两下,它立刻就软啦,尽管不太情愿,身子却不由自主的往我手上靠过来,鼻子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哈,这可是猫咪的死穴。
“还不起来做饭!”
一声怒吼响起,爸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头发又脏又长的蓬乱着,眼里布满血丝。
我赶紧离开黑猫,飞快的穿衣下床。爸爸还要上班的,他若是迟到了,有我好果子吃。
大约从五岁时我就开始做饭了。因为爸爸经常懒的做饭,从外面买回来馒头和咸菜疙瘩爷俩啃,吃得两个人面如菜色。有时候他干脆只记的买酒,忘记买饭,我就只能饿着肚子过夜。终于饿急了,试着去点蜂窝煤炉,我比炉子也高不了多少,火苗燎焦了头发,烟灰涂黑了脸蛋,经过十几次试验,成功的引燃了煤球。锅里添上水,丢进去两个红薯,煮的半生不熟就迫不及待的捞出来,啃一口,有点硬,但香甜可口。还分了一个给爸爸。
之后慢慢的学会了煮面条,炒鸡蛋,炒青菜等简单的厨艺。手小刀沉,切菜切到手指,炒菜让油烫到是常有的事。因为个子矮,经常踩着小凳子做饭,邻居看见了,有时候会同情的掉下泪来。我自己倒不觉得什么。我会做饭了,不用挨饿了,高兴还来不及。
爸爸很快发现了我的厨艺天分,于是做饭的任务就落在我头上了。
把热腾腾的玉米糊糊端上桌,又摆上几个馒头,一碟咸萝卜条,两只煮鸡蛋。
爸爸和我面对面坐在桌前吃简单的早餐。
爸爸吃下一只鸡蛋,瞅了一眼剩下的另一只。
我飞快的伸手,把那只鸡蛋拿到自己面前。
“摇摇,怎么不把鸡蛋吃了?”爸爸问。
他很少跟我有这种父女间正常的对话的。所以我认为他并不是关心我,而是在打我的鸡蛋的主意。
“我等一会再吃。”我警惕的把鸡蛋抓在手里。
爸爸突然对我笑了一下。我小里小气的样子的确可笑,但他的笑容是如此别扭,尴尬至极。我更加警惕了,把鸡蛋揣进了兜里,以防万一。
“摇摇。”爸爸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等他说话。
“你的妈妈,是离家出走了,到了别的地方生活。不是死了,更不是我杀死的。”
我默默不语。
爸爸也沉默了一会,起身离开,出门上班去了。
我立刻拿着鸡蛋跑到里屋,找到那只正在窗台上发呆的黑猫,把鸡蛋剥了壳,掰碎了放在手心,送到黑猫嘴巴前。
“猫咪,吃鸡蛋,可香了。”黑猫看了看鸡蛋,忽然抬眼看我,我正把口水收进嘴里的小动作落在它眼里。
黑猫定定望了我一会,转身跳到床上,一头钻进了被子里。
我奇怪极了,难道这只猫有鸡蛋恐惧症?掀开被子,正看到黑猫慌忙的把头扭过去。那一刹,我一定是眼花了,分明看到了它眼里盈盈的泪花。咦?这只猫居然让鸡蛋吓哭了!
等它再转过头来,已恢复了懒洋洋的老样子,一付别理我烦着呢的表情,摇摇晃晃从门口走了出去。
既然它这么害怕鸡蛋,那我只好自己干掉了。伸出舌头,三下两下,把手掌舔了个干干净净。
我是吃饱了,可是给黑猫吃点什么呢?跑到厨房里左找右找,一转身,看到黑猫又摇摇晃晃回来了,嘴里居然叼了一只肥大的老鼠。
哈,鸡蛋老鼠,各有所爱。我瞎操心了。大白天的,它居然找抓的到老鼠,真有它的。同时注意到,它的脚伤已经好了,夹板不知被它甩到哪里去了,走起路来丝毫看不出伤痛的样子了。好的可真够快的。
它走起来摇摇晃晃的样子看起来媚态横生,万种风情。
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喂,猫咪。”我喊道。“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叫晃晃。”
黑猫从死老鼠身上抬起头,看了我一会,似乎在思索这个名字起的好不好听。过了一会,露出个“将就着吧”的表情,继续埋头苦吃。
它真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黑猫晃晃,给我孤单的心一个温暖的倚靠,为我惨淡的童年带来毛茸茸的温暖。
我突然想起昨晚它穿门而出的情景。是梦吗?分不清。我很希望它再表演一次。
骑在老师脖子上的女孩
等晃晃吃完了它的老鼠大餐,又从爪子开始,仔仔细细把全身的毛舔了一遍,直舔到油光水滑。
看它已做完了清洁工作,我走过去把门关上,然后冲着它招手:“来,晃晃,过来。”
晃晃狐疑的看着我,坐在原地不动。
“过来嘛。”
它干脆把头转向窗户,看着外面枝头的小鸟发呆。
我索性走过去,把它拦腰抱起,放到门前。
晃晃疑惑的仰头看我。
“晃晃,乖,再表演一下你的穿墙术,穿到门那边去,就像昨天晚上那样。”
听到这话,晃晃使劲翻了我一个白眼,转身就走,却被我抱住了屁股。
“来嘛来嘛,就表演一下下!”
晃晃使劲蹬了几下后腿,企图把我踢开。小样,就凭它这小细腿。
见拗不过我,晃晃扭头朝我委屈的“咪呜”了一声,我听懂了,它在说:“好吧好吧,讨厌。”
见它答应了,我赶紧松开它。激动的等着奇迹再一次发生。
只见晃晃走到门边,蕴酿了一下力气,忽的前爪跃起,在门缝上卡卡卡一阵猛扒,终于扒开一道缝,然后用鼻子用力把门缝挤大,哧溜一下钻了出去,出去的同时还回头给了我一记鄙视。
然后径直到院子里的阳光里躺下晒肚皮了。
啊——它在耍我!
哼哼,明明在跟我装傻,我是不会擅罢干休的!跑到院里,再次把它拦腰捉住,抱到里屋,打开盛被褥的大木箱,把它放了进去,跟一脸恼火的家伙摆摆手道:“我在外面等着你哦。”
然后扣上沉重的箱盖。坐在箱前,等着它穿出来。
等了好大一会,箱子里毫无动静。心里突然一紧:“坏了,不会是闷死了吧。”
跳起来掀开箱盖,定睛一看,晃晃四爪伸直躺在被褥上,一动不动。
“晃晃,晃晃!”我赶紧去抱它,后悔的要死,立马就要号陶大哭。
手还没碰到它的身体,只见它一个打挺鱼跃而起,直接跳到我的脑袋上,充满弹性的一踩,远远跳出去,直奔院子那棵大树,三下两下爬了上去,蹲在树枝上,洋洋得意的看着我,表情在说:这下子抓不到我了吧。
天哪!我又被耍了!
不过刚才它装死的确把我吓坏了。
我很后悔,为了自己一个奇怪的梦,就去这样折磨晃晃。
“晃晃,对不起,我知道你不会穿墙术了。你下来,我们一起玩。”
晃晃扭头看着远处,没有下来的意思。它不相信我了。
我有点难过。自己真是太过份了。既然它不要理我,那让它单独呆一会好了。
趴在树下看蚂蚁,把它们的蚁洞堵住,看蚂蚁们围着堵住洞口的小石子团团转,互相碰着触角讨论这个天降巨石是否来自外太空,开心之极。而晃晃只是蹲坐一边,不屑的看我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有时晃晃会突然冲出去,因为看到了落在地上觅食的麻雀,然后眼巴巴的看着人家飞走。它才幼稚好不好,人家可长着翅膀呢。
玩累了,抱着晃晃,坐在小椅子上晒太阳,阳光在它黑亮的毛皮上闪动,温暖而活泼。
我的心里暖洋洋的,充满了从没有过的快乐和满足。
中午爸爸是不回来吃饭的,他在厂里吃。我自己简单的吃馒头啃咸萝卜。晃晃对于我送到它面前的一块馒头嗤之以鼻。它早晨吃的那只老鼠还没消化完,肚子还鼓鼓的,好像还不饿。
饭后,想到外面玩。“晃晃,跟我出去玩呀。”
正肚皮朝天晒太阳的晃晃眼也不睁一下。但我知道它醒着,因为它的耳朵在不由自主的转动。显然它是不想出去的。
我有些失望。
“晃晃,我要出去玩了,门我要锁的,你想进屋从窗户进去。不要打碎碗哦,爸爸会骂。”啰里啰嗦对它嘱咐了那么多,对一只猫来说或许太复杂了,但我感觉它听的懂。它一直听得懂我的每一句话,我也看的懂它的每一个表情。
出了门,把大门也锁上了。
走了几步,忽听后面有声音,一回头,正看到晃晃从墙头上跃下,一路小跑跟了过来。
“晃晃,”我开心极了,“我们一起去玩。”
我和晃晃在街道上游荡了一会,不知不觉的,又绕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小红花幼儿园。我七岁了,却从没上过幼儿园。爸爸去上班时,我就在家里或是街上玩耍。他可能从没担心过我会走失。我猜他在暗暗希望有一天我出去玩就再也不回来。
往常我都是一个人扒在幼儿园的铁栏门上,脸抵在两根栏杆中间,羡慕的望着里面的小朋友在老师的带领下跳舞,唱歌,做游戏,玩滑梯、转椅、和跷跷板。
今天有晃晃陪我,我抱着它,一起张望。
“晃晃,你说,如果我也能到里面上学,该多好呀。”
“你看,那个跷跷板,多好玩。”
“小朋友们今天学新歌了,你听。”
晃晃懒洋洋的趴在我怀里,快睡着了。
小朋友们从教室里蜂涌而出,到室外活动时间了。他们跑跳着去争抢滑梯,咯咯的笑着。两名女教师站在小朋友中间维持着秩序。
我常听到小朋友们喊她们“刘老师,董老师”, 所以认识年龄大些老师的姓刘,年轻些的姓董。刘老师四十出头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很慈祥。董老师胖胖的,矮矮的,皮肤有些黑,两只眼睛特别大,却不清澈,总给人大而无神的感觉。
看着她们时而阻止小朋友的危险动作,时而拉开两个打架的家伙,时而哄哄摔疼的孩子,时而对某个小朋友灿烂一笑,我非常的羡慕,甚至她们斥责做错事的小朋友的时候,我都希望那个受批评的孩子是我,被看管着,被约束着,被重视着。
这时我感觉我像个流浪儿。
起风了,大片的阴云移动过来,遮住了太阳。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
突然发现,有个小女孩骑在董老师的脖子上,两只手环住她的头,手指紧紧抠住她的眉心。
好玩,我头一次看到董老师这样扛着小朋友。
隐隐又感觉有些异样。这个女孩很面生,从没见过。她的头发很乱,蓬蓬的披在肩上。皮肤青白,而不是通常小朋友那种白里透红的肤色。表情木然,两只眼睛不看别处,只定定的低头盯着董老师头发分开的缝隙,那里露出一线白白的头皮。
然而董老师行动如常,脚步轻快,似乎肩上根本没扛个小孩。
真是奇怪。
女孩突然抬头向我看过来。
她本来一动不动,骑在董老师肩上就像木头人一样,这时候突然动作,吓了我一跳。她的眼神空洞而寒冷,我不由的打了个寒颤。我感觉怀里的晃晃也动了一下,低头一看,晃晃也在看着那女孩,神情专注。
室外活动时间结束了,两位老师招呼小朋友们到教室里去。
董老师就要跨进教室的时候,女孩突然从她的肩上跳了下来,动作敏捷。
然后轻快的向我跑来。她居然是赤着脚的,破烂的衣服随着脚步飘舞。
咦?这个镇子上居然有穿的比我还寒碜的孩子。
她跑到门前站住,手抓着铁门,隔着铁门看着我。眼神中已没了方才的寒意,然而依旧是幽深而空洞的。
我也看着她,两个人默默不语。
我不习惯和人交往。
她突然说话了:“进来玩啊。我们玩沙。”
我摇摇头。虽然我很想,却知道没交学费是不可以进去玩的。
“快进来啊,没事的,我们玩沙。”
女孩冲我伸出了手,从栏杆中间伸出的手臂是青白色的,皮肤上面长着发黑的斑点。她有皮肤病?
晃晃突然从我怀中探出身子,冲着女孩露出它尖利的牙齿,耳朵紧紧的后抿,嘴里凶狠的发出“赫——”的恐吓声。
女孩吓得面色突变。
我低头拍拍晃晃的头:“不要这么凶。”
再抬头看那女孩,已不见了。
“你瞧,你把人家吓跑了。”我遗憾的对晃晃说。心里有些失落。我很久没有朋友了,很少有小朋友主动要跟我玩。这个女孩虽然有些奇怪,还有皮肤病,但我并不介意。
又在门前站了很久,希望能再看到她,但她始终没有再来。
梦游
幼儿园放学了,家长们纷纷来接孩子。看到平时欺负我的几个小子走出来,赶紧藏到树后,又忍不住探头探脑的张望。希望能看到那个女孩。
没找到女孩,却被一个坏小子发现了。
一个男孩立刻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喂!小私孩子!”(注:私孩子:方言,私生子的意思)扬手就打算丢过来。
旁边男孩的妈妈一把夺去了石头。
“别招惹她!她会挖人的眼睛!”她严厉的警告儿子。
男孩的吓得脸色一变。我暗暗发笑。他们也有怕我的时候。
小朋友们都走光了,还是没见女孩出来。
刘老师最后走了出来。董老师没出来,她还是单身,在幼儿园里有间宿舍。
刘老师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怯怯的叫了一声:“刘老师。”
她停下脚步,微笑着看着我:“有事吗?摇摇?”她总是这么温柔,如果她真的是我的老师多好。
“那个小女孩怎么没出来?”
“哪个?”
我意识到我词不达意,表达不清。我平时太少说话了。
“就是,那会儿骑在董老师脖子上那个。”
刘老师露出迷惑的表情。“骑在董老师脖子上?什么时候?”
“刚刚。”
“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想了一下,“她穿着一件红上衣,花格子的裤子。衣服很破了。赤着脚,没穿鞋。”
刘老师怔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瞳孔猛的缩小,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猛的回头朝园里看去。
幼儿园里空荡荡的。
刘老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深深的恐慌。一句话也没说,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我奇怪极了。平时端庄温和的刘老师怎么了?为什么不回答我就走了?讨厌我了?
我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孩子啊。
心情一下子很低落,慢慢走回家,晃晃不紧不慢的在后面跟着。
到家时发现爸爸已经回家了,心里一阵慌张。如果没有在他到家之前准备好晚饭,就要挨揍的。
怯怯的进了大门,偷偷望了一下屋子里,看到爸爸坐在桌子旁,看样子等不及我回来,已经就着寡淡的咸萝卜条开始喝酒了。
见我回来,砰的把酒杯往桌上一砸:“你怎么不死在外面!还知道回来!老子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就知道整天在外面野、野、野,小野种……”
我顶着叫骂跑到堂屋对面的厨房里,拿出一扎挂面,找出一只白萝卜挫了一点萝卜丝,快快的生火煮面。
等我把热腾腾的面端到桌上时,爸爸却已经喝到烂醉,支持不住,躺到了红砖铺的地板上。
这才松了一口气。睡着了就好办了,总算逃过一顿打。看着爸爸正在流口水的睡脸,想起他早饭时那勉强的一笑,以及一句吃力的解释,心里有些酸软。以前若是他睡在地上,我是绝不会去管的,担心万一碰醒了他又要倒霉。
今天却忍不住去他的床上把褥子抱来铺在地上,然后用力的掀他的身体,企图把他掀上去。真沉,死猪一样。好在我这一掀,他嘟囔着梦话翻了个身,顺势把他滚到褥子上,又拖来被子给他盖上。
桌上现在摆了两碗面条,我却只吃的下一碗。另一碗,“晃晃!”
一直坐在门槛前发呆的晃晃回过头来,看到我把面条放在地上。
“来吃。”
晃晃犹豫了一会,走过来,嗅了一下,吃了起来。
哎,它不是光吃老鼠啊。
我抱着我的碗,坐在地上,与晃晃面对面,共同享受我们快乐的晚餐。吃着吃着不禁微笑,晃晃瞅我一眼,眼睛里居然也有笑意。
晚上,月亮爬上树梢。
爸爸在外屋打着鼾,我和晃晃鼓着圆圆的肚皮,躺在床上。
抚摸着它光滑的脊背,跟它聊天。晃晃来了几天,我说话的总量超过了过去的一年。
“晃晃你说,我的妈妈到底去哪里了?有的人说她死了,爸爸说她活着。如果她活着,为什么不回来看我?她那么爱我。我小时候,她还给我买过一支雪人雪糕……”
我只有七岁,却喜欢常常回忆小时候。我眼中的小时候,代表父母疼爱,幸福无忧的日子。三岁以后,就不叫小时候了,哪有这么冰冷的小时候……
晃晃听着听着,鼻子里发出呼噜声,说明它困了,就要睡着了。在它温柔的呼噜声里,我也沉入了梦乡。
“你在找我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远远的,清晰的传入耳中。
是谁在说话?从沉沉的梦里浮起,努力克服压在眼皮上的睡意,睁开了眼睛。
天还很黑。皓月当空。晃晃紧紧贴着我的身子,睡的正熟。
“你不是在找我吗?我来了。”
声音又起。伴随着清冷的月光,从窗外幽幽传来。
我轻轻的起身,以免惊醒晃晃。穿着背心和短裤,赤着脚,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站着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
努力去看,看到破成一缕缕的红色上衣,格子裤子,一张青白的小脸,月光下,两只眼睛黑洞洞的,看着我。
是她,那个女孩。
她朝我伸出手。“来啊,我们去玩。”
不由自主的,打开门走了出去。我的脚步和动作是如此轻盈,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我像是置身于一个梦里。
玩沙
不由自主的,打开门走了出去。我的脚步和动作是如此轻盈,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我像是置身于一个梦里。
走近女孩,她冲我笑了,纯真而快乐的笑,她是个多漂亮的孩子啊,除了脸色不好。
她轻轻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深夜露寒,我只穿内衣的身体很快也变的冰凉,却不觉得冷。
我们走到院门前,我拉开门闩,打开门。脑子里有一丝疑惑闪过:她是怎么进来的?
疑问只是一闪而过,我的意识像脚步一样有些发飘,不能好好思考。
两个女孩,手拉着手,赤着脚,走在深夜的没有路灯的街道。
“我叫莫小丰。六岁了。你呢?”女孩问我。
“我叫摇摇。我七岁。”
“我们能做朋友吗?”莫小丰恳切的看着我。
“那太好了,我从来没有朋友。”我欢喜极了。
“也很久没人跟我玩了,小朋友们都不理我,看都不看我一眼。今天发现你在看我,我好开心。”
原来莫小丰也是个孤单的孩子。同病相怜,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莫小丰停住了脚步。我抬头一看,居然走到了小红花幼儿园的门外。这儿离我的家可不近,感觉上只走了一小会,怎么就到了?
莫小丰看着我:“你想进去玩吗?”
我点点头。那是我的梦想。
“我们进去玩。”莫小丰说。
“大门锁着呢。”
“爬进去,我托着你。”
我打量了一下莫小丰瘦弱的身子。她能托动我?
“你抓住栏杆。”我依言抓住铁门的栏杆,莫小丰站在我身后,把我的屁股往上一托,我就轻飘飘的离地了,她的力气好大!我借力往上攀了几下,轻松的翻到铁门里侧,沿着铁栏滑下去。我进来了!
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莫小丰怎么进来?
赶紧朝门外一望。咦?铁门外不见半个人影。莫小丰哪里去了?四下里的黑暗突然压迫过来。晕晕乎乎的脑袋一凉:“深更半夜的,我在这里干什么?”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在我的肩上。
尖叫了一声,猛然转身,正对上莫小丰青白的脸。
这一吓非同小可,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抚着胸道:“差点被你吓死。你是怎么进来的?”
“从栏杆中间钻进来的。”
我看了看窄窄的铁栏缝隙,感觉假如把莫小丰切成两片,还有可能钻进来。
“来呀,我们去玩。”莫小丰拉着我的手,跑向那些我向往已久的游戏设施。
深夜的幼儿园,一个人也没有,空旷寂静。我们两个人尽情的玩滑梯,转椅,跷跷板,咯咯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教室西侧的一间屋子里,董老师缩在窗前向外望着,瑟瑟发抖。
她看到,一个瘦小的女孩独自在院子里玩,异常开心。她坐在转椅上时,转椅自己转起来,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推。她一个人玩跷跷板,跷跷板有节奏的上上下下,仿佛另一端坐了一个看不见的孩子……董老师慢慢的滑坐下去,闭着眼,捂着耳,窗外清脆的笑声却固执的钻进她的大脑。
这个笑声如此耳熟。
头又开始疼了。疼痛从眉心开始,一直延伸到脑后,脑袋像要从中间裂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是那一天吗?
鼻子一热。又流鼻血了。
玩累了,莫小丰拉着我来到一个沙坑前。沙子是几年幼儿园建设时剩下的,运走很麻烦,而孩子们又都喜欢玩沙,于是在院子里挖了一个长方形的坑,把沙子填进去,做成个游戏用的沙坑。沙坑意外的受到了小朋友们的喜爱,喜欢玩沙是孩子的天性。
“我们玩沙。”莫小丰说。
记得刚见面时,她就邀请我玩沙,可见她非常喜欢玩沙。
进了沙坑,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子上。
“我们做燕子窝。”莫小丰说。
燕子窝的做法是:把左手扣在地上,略略鼓起,用右手收集沙子把左手掩埋,拍实,直至堆成个半球形,小心的把左手抽出来,这时抽的太急很容易塌,如果能成功的抽出来而沙包不倒,就形成一个有洞口的沙包,很像燕子窝。
莫小丰成功的做成一个燕子窝。我看着她的作品,怎么看怎么象一座坟墓,前面的洞口就象被埋葬的人从里面钻出来形成的。
“我们再来做个大燕子窝。”莫小丰兴奋的说。
“怎么做?”
“来,你躺在沙子上,我把你的身体埋起来,脑袋露在外面,然后你慢慢爬出来,就做成个大燕子窝了!”
真是个绝妙的创意啊。
我顺从的躺在地上,任她把沙子堆在我身上。她堆了好久,我躺在地上都快睡着了。
身下的沙子越来越松软,越来越温暖。我好象正慢慢的沉下去,沙子渐渐没过我的耳。
脑子里忽悠掠过一个念头:“我在哪里?在干什么?不对,不对,很不对头。危险,危险,快站起来。”
然而身体已然不听大脑指挥,一根指头也动不了。
莫小丰还在热火朝天的做大燕子窝,把更多的沙堆过来,燕子窝越来越像一座坟墓。
我就是坟墓的芯子。
沙子淹没到了口鼻,意识渐渐模糊,我陷入一片温柔的海洋。
活埋
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怪叫,穿云裂帛。我的脑子里犹如一道闪电划过!
要挣扎,要起来,要呼吸!
四肢突然能动了,拚命的踢开身上的沙子,连滚带爬的从这座沙子的坟墓里钻出来,跪在地上拚命咳嗽,咳出灌进喉咙和鼻子里的沙子。连咳带吐好半天,才续上一口新鲜空气(奇*书*网^.^整*理*提*供)。总算缓过一口气,趴在地上喘息了半晌,抹掉眼皮上的沙子,睁开眼睛,慢慢爬起来。抬眼一看,立时僵住,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是什么?一只漆黑的猛兽背对着我,做出蓄势欲扑的姿势,发出低沉的吼叫,又粗又长的尾巴高高的竖起,全身毛发怒张,仿佛即将扑袭猎物。
那是……那是一头黑豹!
除黑豹外,我想不出什么动物能有这般体态,这般凶猛。
我们这里小山细水,哪来这么凶猛的野兽?
突然发现,墙根下蜷伏着一个小小身影,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是莫小丰!黑豹要吃她了!
眼看着黑豹后腿一挫,就要扑出,失声喊了出来:“不要……”
黑豹硬生生刹住了动作,扭过头来。一对碧绿灯笼般的大眼朝我看过来。
这双眼睛如此熟悉,这黑豹的面相也很特别,一对耳朵居然是又大又尖,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只……大黑猫。
“晃晃?”我又惊又疑,试着叫了一声。
“黑豹”立刻转身向我走来。它那摇摇曳曳的猫步,不是晃晃是谁。可是我的晃晃是怎么突然长这么大的?
巨大的晃晃走到我身边,拿鼻子亲昵的拱了我一下,我立马四脚朝天。
这家伙的力气变的好大……
晃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体形问题,只是拿前脚掌温柔的搁在我腿上。它虽然变大了,但脚心的肉垫还是这么柔软。
表达完了重逢的喜悦之情,晃晃扭脸看向莫小丰,刚刚还挂在脸上的温柔瞬间换成严冬的寒霜,两只眼睛充满杀气,慢慢向莫小丰走去。
莫小丰从捂住双眼的指缝里看到晃晃过来,惊恐的呜咽起来,哀哀哭求:“不要,不要,不要吃我……”
我已经意识到,我真心真意当做朋友的莫小丰刚才想谋杀我,虽然伤心,却仍是不忍她被吃掉。叫了一声:“晃晃!”
晃晃停下,回头看我。
“晃晃,不要伤害她。”
晃晃露出迷惑的神情。它的眼睛在问:她刚才要杀你,你干吗要护着她?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没死啊,我不恨她,你放了她吧。”
晃晃不屑的摇了摇头,它在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上前一步,用爪子把莫小丰往前一拨,莫小丰像个皮球一样,骨碌碌滚到了沙坑里。
莫小丰趴在地上,抬起脸,哀伤的看着我。
“你为什么想要杀我?”我问。
莫小丰说:“我真的喜欢你,真的想跟你做朋友。我想让你留下来,跟我做伴。我好寂寞,我没有朋友。只有你看的到我……”
“留下来?留在哪里?”
“这里。沙子的下面。”莫小丰的手指抓进了沙子里。
“你……你……”我忽然颤抖起来。
“是的,我住在沙子的下面,三年了。很孤单,很孤单……”
住在沙子底下的人,只有死人。
我发着抖,屁股慢慢在沙子上蹭着后退。脊背忽然一阵温暖柔软,是晃晃毛茸茸的前胸。心顿时安定下来。
莫小丰兀自在喃喃说着,象是自言自语。
“那一次,我从滑梯上摔了下来,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了,我躺在一个深深的坑里,四周全是沙子。身上也是。又一些沙子从坑上面落下来,盖在我的身上。我象是死了,就要被埋掉了!我抓挠着坑壁努力的想爬起来,一边哭起来。
坑上面突然露出两张脸,一个是刘老师,一个是董老师。我心想太好了,老师来救我了。
老师的脸缩了回去,我不再挣扎,一边委屈的哭,一边着急的等着老师来拉我上去。
董老师的脸终于又出现了,我高兴极了,对她伸出手。
可是她并没有拉我,而是举起了一把铁锹,那把铁锹好亮,好锋利。我的头被它铲成两半,从中间,很齐。……”
莫小丰一边说着,鼻子里,嘴巴里,眼睛里,耳朵里源源不断的流出金黄的细沙。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醒了。很容易的从沙子里钻了出去。我开心的发现,小朋友和老师们都在。可是他们却都不理我,谁都不理。我看到了董老师。想起她用铁锹铲我的头,那么疼,我很生气,爬到她身上,用手掰她的头。总有一天,我要把她的头掰成两半,让她知道那样很疼,以后不要再用铁锹铲小朋友。”
莫小丰的眉心也开始流出细沙,她的脑袋在慢慢开裂。
那天看到你在看我,很久没人看我了,大家都不理我。我好开心,希望跟你做朋友,希望你留下来,陪我……”
我哭了,发着抖,为莫小丰遭受的痛苦。
莫小丰粘满沙子的眼球乞求的看着我:“摇摇,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我的气……”
莫小丰的身体在沙子里慢慢的下沉,像陷入流沙。
眼看着沙子要淹没她,我扑上去拉住她的手:“我不生气,我们是朋友。”
莫小丰笑了。她递到我手里一样东西。“我爸爸叫莫新军,让他带我找妈妈。”
我接过来,紧紧的握着。沙子没过她的脸。手迅速从我手中滑落,像一缕烟一样不能把握。莫小丰消失在沙子里。
我跪着,泪水滴落。渗入沙子。
摊开手心,手里是一枚塑料的小发卡,红色的,蝴蝶形状。
晃晃巨大的爪子软软搭到我背上,“啊呜”叫了一声,提醒我该回家了。
它身体变大了,嗓门也变粗了,真像个豹子。
我扶着晃晃的背站起来,两条腿颤抖不止,走不成路。
晃晃啊呜了一声,冲我甩了下头,示意我骑到它的背上。
爬到它的背上,抱住它的脖子。晃晃轻盈的跑起来,轻轻一跃,跳过了铁门。天快要亮了,黎明前的街道寂静无人。脸伏在晃晃背上蓬松的毛里,它无声的脚步像在飞翔。
我骑着一只猫回家了。妈妈,她能相信吗。
捎话
阳光晒到眼皮上,睁开眼睛,明亮的光线耀花了眼。
现在是什么时候?太阳怎么这么高……猛的坐了起来,手忙脚乱的穿衣服,心里念叨着:“早饭,早饭,早饭……”
趿拉着鞋跑出去,却发现爸爸已不在家里。
昨天晚上铺在地上的被褥也已回到床上,没有叠,乱糟糟的堆着。
爸爸居然没有把睡懒觉的我一脚踹到厨房里去,而是没有惊动我便悄悄离开了。一股暖意在胸间涌动。我和爸爸之间,也许真的有所改变。
跑回到床上,抱住仍在大睡的晃晃,想跟它分享这一刻心头的快乐。晃晃被打扰了清梦,闭着眼睛,委屈的“咪呜”一声,后腿用力踢了我一脚。
我不管,快乐的继续拥抱它,脸埋进它的毛里。
忽然感觉床单上有很多细小的颗粒。轻轻捻了捻,是沙子。满床都是。在头上抓挠了几下,细沙从头发里簌簌落下。
莫小丰。沙子。活埋。
那难道不是一个噩梦吗?
一点红色跳入眼帘。枕边,安静的躺着一枚红色的塑料小发卡,蝴蝶形状。
头嗡嗡嗡。
晃晃察觉了什么,半睁开眼,瞅着我苍白的脸色。
“你不要告诉我,昨晚的事是真的。你别告诉我你能变的跟豹子一般大。”
晃晃懒懒看着我,不置可否。
我把那枚红色发卡捏在手心,捏出了汗。
“我爸爸叫莫新军,让他带我找妈妈。”莫小丰最后的嘱托。
爬起来,冲到门外,又茫然的站住。
莫小丰的家住在哪儿?
身边不断有大人经过,要么看都不看我一眼,要么淡淡瞥过,我感觉他们的眼睛在说:一个又脏又古怪的孩子,真是讨厌。
我是没有勇气向他们开口问话的。
脚下“喵呜”一声,低头一看,晃晃正鄙视又不耐烦的看着我。
哎,我真是没用,晃晃鄙视的对,为了莫小丰,开口问一句话有什么可怕的。
这时正巧有一个邻居赵伯伯推着自行车准备出门,我心一横,上前一步,扯住了他的袖子。
他有些吃惊的看着我。难怪,尽管几乎天天见面,我却从没叫过一声伯伯,也没说过半句话。说不定他原来以为我是个哑巴。
“伯伯。”我蚊子似的哼哼了一声。
赵伯伯并没有象想像中那样甩苍蝇一样甩开我,而是把自行车插好,弯下腰温和的说:“摇摇有事吗?”
我松了一口气。“你知道莫新军住在哪里吗?”
赵伯伯愣了一会,答道:“我知道。你认识他吗?”
“不,我认识他的女儿。”
赵伯伯吓了一跳,蹲下来扶住我的双肩:“真的?你认识他的女儿?小丰?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点点头。
赵伯伯立刻把我拎起来,放到自行车后座上,嘱咐我抓住他的腰带,骑上就走。晃晃还没来的及跳到我怀里,他已经冲了出去,晃晃飞奔着跟在后面追赶。哎,它一定累坏了。
几分钟后,赵伯伯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自行车,把我抱下来,拉到门前,砰砰砰用力拍门。
门开了,一位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后,脸上带着疲惫和抑郁的深深刻痕。
“老莫。”赵伯伯气喘吁吁的说,“这孩子说,她知道小丰在哪。”
老莫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大门上。
他不相信的盯着我,眼神复杂,既充满希望,又满含对失望的惧怕。
我知道,他,就是莫小丰的爸爸了。
老莫哆嗦着蹲下,握住我的双肩,颤抖着发干的嘴唇说:“孩子,小丰失踪三年了。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深深感受到,他对小丰的爱和思念,刀一样刻在他的心里。
突然难过起来,有种想替小丰抱抱他的爸爸的冲动。
我在他面前摊开手心。
看到那枚褪色的红色发卡,老莫像被闪电击中了心脏,浑身抽搐起来。
赵伯伯赶紧上前拍他的背:“老莫,老莫,你没事吧,这是小丰的东西吗?”
老莫随即发出一阵不能抑制的呜咽,回答了一切。
团聚
老莫推出了自家的自行车,赵伯伯载着我,顺着我的指点急冲冲上路。
晃晃刚刚追到,见我们又已经出发,几乎要气到口吐白沫,气急败坏的继续狂奔。
今天是周末,小红花幼儿园的大门上还挂着锁。
赵伯伯和老莫站在门前,怀疑的看着我。
“你是说,小丰在里面?”老莫问。
我肯定的点点头。
老莫说:“三年前,小丰就是从这里走失的。她怎么可能……”这时,手心中的发卡硌疼了手掌。
不管事情怎样不可思议,女儿走失那天戴的这枚发卡,实实在在的攥在了手里。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
老莫不再发问,摸起一块砖头,三五下砸开了门上的铁锁。
我领着他们,来到莫小丰所在的沙坑前。站定。
老莫和赵伯伯迷惑的看着我:“小丰在哪呢?”
我看了一眼老莫充满祈盼的眼睛,心里非常难过。三年来,虽然痛苦,但总有一线幻想。是让他抱着小丰还在人世的幻想直到死去,还是要把血淋淋的事实揭露在他的面前?
然而这是小丰的愿望,我必须替她完成。
我的手,慢慢指向沙坑。
“莫小丰在沙子的下面。”
两个大人像被雷电击中,呆立木僵。
半晌,赵伯伯蹲下抓着我的手说:“摇摇,你到底在说什么?……”
却见老莫猛的跳进沙坑,趴在地上,用手拚命的扒沙子。
赵伯伯喊:“老莫,老莫你冷静……”
老莫完全听不到,沙尘飞扬,手指很快磨破了皮,鲜血渗进沙里。
赵伯伯上前拉他,被他一掌推出老远。
赵伯伯不忍的看了一会,跑出了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赵伯伯领着两个派出所的警察来了。这时老莫已扒了好深一个坑,手指磨得露出鲜红的肉。
他们合力把老莫拖了上来,按在地上。老莫拚命挣扎,哭喊道:“让我挖,让我挖呀,我闺女在下面啊……”
两名警察奇怪的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跑去拿来一柄铁锹,把老莫刨出的坑继续挖下去。
这时幼儿园时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居民,人们纷纷团聚在沙坑前好奇的观望,不知道警察在干什么。老莫跪在坑前,大睁着眼睛盯着,祈求着什么也不要挖出来。
我默默的退出人群,坐在一块石头上。我不想看到莫小丰被挖出后的样子。晃晃跳到我怀里,前爪踩着我的胸口站起,用毛茸茸的嘴巴轻触了一下我的脸。它在安慰我。
晃晃,我可爱的晃晃。
我忽然看到,刘老师从大门口急匆匆的跑了进来,看到围在沙坑周围的人群,脸色变的惨白。呆立了一会,转身进了教室。
人群突然发出一阵惊呼:“骨头!”
老莫哀号起来,撕心裂肺。
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传入耳中:“看那红布,好像是个小红褂子。那块布,好像是小方格子的。”
“真的是老莫家丢的那闺女吗?”
“我的天!那个头骨,怎么是两半的!”
我把脸埋到晃晃背上,泪水浸湿了它的毛。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人来到我面前。睁眼一看,是老莫。他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哑着嗓子问:“孩子,小丰,她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她说,让你带她去找妈妈。”
老莫猛的抱住了我,好像在抱自己的女儿,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抑制不住的呜咽。
三年前的一天,幼儿园的董老师突然跑来说,小丰偷了老师的大门钥匙,趁老师不注意,打开门跑出去了,老师到处找遍了找不到。他和妻子,也就是小丰的妈妈一听急的要命,招呼了亲戚朋友一起找。
最终,在镇子西头的西耳河边,找到了小丰的一双塑料凉鞋,还有那串丢失的钥匙。
西耳河是条阴险的河,河岸很浅,石头下很多螃蟹。距河岸一米远,河床骤深,成人足以没顶。人人都在互相警告不要踏进西耳河的河水,却是每年都有生命被吞噬。
老莫夫妇疯了,跳进河里捞,沿着河岸一遍遍找。然而几天过去,几乎把直至下游的几十里河床寸寸摸了个遍,女儿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于是又抱了一线希望,希望小丰是被人救了。四处打听。整天奔波着到处寻找,甚至找到外省去。
两年过去,毫无线索。小丰的妈妈在绝望和劳累中落下病根,一年前,怀恨而去。
万万没想到,他们苦苦寻找的女儿不曾离开,一直在这沙子底下,静静的等待父母来找她。
老莫抬起脸,看着我:“告诉我,小丰是怎么死的?”
这时,教室那边突然传出一声惊叫,是查看现场的警察发出的。
人们赶紧围过去看。
一个人悬挂在教室的房梁上,飘飘荡荡。
是刘老师,她吊死了自己。
罪孽
桌子上摆了一张纸,是刘老师上吊前写下的,详细的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三年来,我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眼,就看到小丰在眼前,忽而又唱又跳,忽而天真的问:老师,你为什么杀我?
那天,室外活动时,小丰从滑梯上掉了下来,当场摔的昏死过去。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我和刚分配来的董老师给她做人工呼吸,却一点用也没有。我急忙抱着要上医院,却被董老师拦住了。她说:这孩子已经死了!救不了了!这事如果传出去,我们都完了!我好不容易得到这份工作,这下子这辈子全完了!你一辈子兢兢业业,工作,名声,身份,也全都会失去!
我说:那能怎么办呢?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说:不,只要我们努力,就可以保住自己!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又说:反正孩子已经死了,无法挽回,何必把我们两个搭进去!
我完全慌乱了,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问:那你说怎么办?
她说:把孩子尸体藏起来,然后告诉家长她自己跑出去了。晚上再找地方把尸体埋掉!
我犹豫了一会,想我一生为人师表,受人尊重,却辜负家长的重托,没看好人家的孩子,小丰的父母,一定会把我生吞了。又想到家里孩子尚在读书,父母病重,丈夫收入微薄,我如果失去工作,怎么养活一家老小?一念之差,居然答应了董老师的提议。
于是,我们把小丰藏在杂物间里,用杂物盖住。然后脱下她的凉鞋,连同幼儿园大门的钥匙,放在西耳河边。伪造出孩子下水玩耍,失足落水的假象。对于目睹小丰摔到的孩子们,连哄带吓,不准把那天的事说出去。
这才由董老师告诉家长,小丰偷了老师的钥匙跑出去了,并装着着急的样子帮忙找了一天……
晚上,我和董老师商量着把小丰埋在哪里。外面月黑风高,我们两个女人,做这毁尸灭迹的事,实在是害怕。于是决定就埋在幼儿园的院子里。拿了一把铁锹想挖个坑,我们力气小,土硬的地方挖不动,于是选择了比较好挖的沙坑。
我们轮流动手,很快挖了很深。我把小丰放了进去,当时还想,孩子,对不住了,欠你的来生再还。
接下来动手掩埋。刚扒进去几锹土,突然听到,坑底传来虚弱的哭声!
我们两个差点吓死,呆了半晌,鼓足勇气伸头一看,小丰居然苏醒了,小手抓挠着哭泣,看到我们,惊慌的眼神一下子安静下来,充满了信赖。她原来没死,只是摔闭了气!这时候恰巧缓了过来!
我又惊又喜,就想抱她上来,却被董老师拖住,狠狠把我推倒在地!她说:你如果救她上来,怎么跟她解释她为什么睡在坑里?怎能保证她不告诉家长?这是谋杀未遂,我们要坐牢,说不定要枪毙的!
我呆住了,问她:那怎么办?
她说:她不能活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董老师抄起了铁锹,狠狠向坑底铲了下去……
就是这样,我和董老师,合伙谋杀了莫小丰。后来,听说小丰的妈妈抑郁而死,我们的身上,又背负了一条人命。
三年来,小丰信赖的眼神总是在眼前挥之不去。我被良心折磨,生不如死。
今天事情败露,总算给了我一个去死的台阶。可是我就算是死,也偿不了小丰和小丰妈妈的命。小丰,我不奢望得到原谅,我的恶行不可能被宽恕。可是我死后的灵魂还是要跪在你的面前,永世不得翻身。”
看完这封信,警察跳了起来,冲向董老师的宿舍。
敲门,没有回应,一脚踹开。
只见董老师背对着门口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动不动。
警察试探着叫了她一声,没有反应。慢慢绕到前面一看,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后退几步,险些站立不住。
董老师僵硬地坐在椅子上,面带极度恐惧的表情,已然气绝。她鼻血长流,浸透了胸前的衣服。两眼圆睁,似是受到了巨大的恐吓。最为奇怪的是额头中间,竖着一道深深的凹槽。
仔细看去,凹陷从眉心开始,直直延伸至脑后。似乎是头骨在皮肤下面裂开了,却没有任何皮外伤。
后来,法医察看了董老师的尸体后,瞥了一眼放在一边的莫小丰的两半小小头骨,只说了两个字:
“很像。”
你打死我吧
晚饭时,晃晃打量了一下桌上摆的饭菜,看样子没有可心的,鼻子里喷了一下冷气,转身出门捉老鼠去了。
我和爸爸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一碗炒白菜,一碟咸菜,面前各放一碗粥。
我拨拉着碗里的米粒,心里想着可怜的莫小丰,食之无味。
对面的爸爸再一次斟满了酒杯。他的两眼渐渐漫上醉意,表情阴郁,眼神迷茫而没有焦点,机械的饮酒,就肴。一看就知道心情不爽。
用余光瞥着爸爸的脸色,心悬了起来,不知道他是在厂里被人穿小鞋,还是工资无端被扣,或者是跟同事吵架,吵架时被骂“养了个犊子不是自家的种”……
这类事情总会给我带来灾祸,爸爸在厂子里是底层的小人物,人人得而欺之。只有回到家,他才是主宰者。在外面受的气,要全数发泻在我身上。
我早就淡忘了被爸爸宠溺的感觉。被殴打的次数多了,痛的只有身体,而非灵魂。亲情,父爱,那是什么东西,离我太远,不了解它,也就不曾渴望过拥有。
只是今天老莫把我当成了小丰的替代,深深的一个拥抱,忽然让我知道父亲原来可以这么爱女儿。
偷眼看了看爸爸的胸口。他很瘦,如果抱我入怀的话,说不定骨头会硌疼我。可是我不会在乎。爸爸的怀抱,会是多么温暖,安全。
不知不觉的,眼泪叭的掉到碗里一滴。
正伸向菜碗的爸爸的筷子凝固在半空。
我从忧伤中惊觉过来,意识到爸爸注意到了我的悲伤。我很久没在他的面前哭了,不管被打到多疼。因为一旦哭出声,尺子就会抽到嘴巴上来。
刚刚那滴泪他看到了,他在想什么?会不会希望了解小女儿为什么伤心?甚至摸摸我的头,安慰一句?
我低着头不敢抬脸,心紧张的砰砰跳。
只见那双悬着的筷子,“叭”的一声,狠狠摔在了桌上。
我哆嗦了一下,心随着这一声脆响,落到失望的谷底。含着泪抬头看爸爸,只见他的面色阴沉铁青,两只红眼睛几乎要瞪了出来。
“你哭什么哭?”爸爸阴沉的问,“又在想你妈,是不是?”
我看着他,不说话。
看到爸爸起身摸过了竹尺,我惊慌的站了起来,倒退着向后退缩。爸爸一步撵过来,果断的扬起尺子,带着风声劈下,那姿势让我想起挥起军刀的日本鬼子。肩上一阵巨痛,我拚命的躲闪,却是护的了前胸护不了后背,护的了脑袋护不了屁股,爬在地上,往桌子底下钻,又被扯住头发拖出来,再爬,爬到墙角,无路可逃,缩成一团,竹尺像带着火焰,抽在背上热辣辣的。
身体在痛,心脏忽然也痛不可遏。
妈妈不要我,抛弃我,爸爸打我,恨不得我死。忽然好羡慕莫小丰,好羡慕她。
突然间就不想活了,猛的站了起来,大声说:“你打死我吧!”
爸爸的竹尺僵在半空,看着我愤怒的眼神,呆了一呆。
“你打死我吧!”我狠狠重复了一遍,咬着牙补上一句:“你不是我的爸爸,我不是你的女儿。”
刚刚还在为我的反常感到诧异的爸爸,听到后面这句话,脸部的肌肉顿时抽搐起来。
我知道,这句话对于他杀伤力十足。他就是为了这个可笑而愚蠢的念头,毁了妈妈,毁了我,毁了他自己。如果我的存在让彼此痛苦,干脆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果然不出所料,爸爸被这句话气的浑身颤抖,他冲到外面找来绳子,把我的两个手腕绑在一起,用另一根长绳从两个手腕中间穿过,系了个死扣,然后站到桌子上,把另一端往上一丢,丢过了房梁。用力扯,我的手被吊着,身体渐渐离地,悬在桌子上方,踮着脚尖刚刚能碰到桌子。
爸爸把另一头拴在窗户的铁栏上。
“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爸爸从腰间抽出皮带。
皮带像毒蛇的芯子,烈烈抽在我的身上。皮开肉绽。手被粗糙的绳子勒破了皮,胳膊像要断掉。我咬着牙,不哭,不喊,只是睁大眼盯着爸爸,冷汗滴滴而落。
如果我的死能换来他一点点内疚,就让他打死我吧。
不知打了多少下,随着一记猛抽,皮带的一截掉到桌上。那根皮带居然打断了,我的骨头可真硬。
爸爸也呆了一下,显然自己也没料到出手这般重。他把手中的半截皮带举到眼前看着,有些发傻。愣愣的抬头看我,只见血已浸透了我的衣裳。我感觉疼痛渐渐变成麻木,胸口有些憋气,呼吸困难,眼皮也很沉,我快要睡着了。或者,是要死了。
就在意识快要失去的一刹,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门口冲进来,从背后把爸爸扑倒,他的前额重重磕在桌角,顿时软趴趴倒地。
是晃晃,它又变大了。晃晃,你怎么才回来?抓只老鼠那么费劲吗?晃晃,我要睡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醒来……
换壳
我在什么地方?四周一片漆黑。我站着,脚下却是虚无的感觉。仿佛这黑暗是海,我是悬浮在其中的一只鱼。茫然无措,不知所从。前方忽然闪烁起一点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仿佛是黑暗的出口,温暖明亮。我心里希望能到光明那里去,这样想着,身体居然真的向着那光亮飘去,快乐无比,心里充满了喜悦。
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脚脖子,我不满的回头,看到一名身着黑衣的少女,眸子是妖艳的翠绿,正有些凶狠的看着我。
她咬牙切齿的说:“你给我回去!”
我呆呆想:“这是谁呀?我认识她吗?让我回哪儿啊?”
不及细想,只见她抓着我的脚脖子,用运动员掷铁饼的标准动作,猛的向后一甩,我像个铁饼一样,眼睁睁看着那令人向往的光明离我远去,迅速跌入无尽的黑暗。
“是我的错,我自讨苦吃,捉老鼠就捉老鼠吧,偏要看什么帅哥,发什么花痴,色字头上一把刀啊!我生怕有闪失,寸步不离,寸步不离啊,大意啦,大意啦,这下子可好,用掉一个,还剩七个啦,一二三四五六七,啊……只有七个啦……”
大清早的,是谁不让人睡觉,在一边用这么痛心疾首的口气啰啰嗦嗦?
我不满的睁开睡眼,向身边看去。只见一个女孩躺在我的床上,枕着我的枕头,我只看的见她的侧脸,脸颊上分布着几道淤痕。她是谁?为什么躺在我的床上,她的脸如此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这时女孩察觉到我醒了,吃力的扭过脸来,狠狠瞪了我一眼。
咦?占我的床,还这么凶。……不对,这张脸……这张脸……
那是我的脸!我自己的脸!那是我!我是谁?谁是我?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充满了恐惧,我尖叫着跳了起来:
“喵————”
什么?什么?我为什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我惊恐的抬手想摸自己的脸,手举到面前,却发现不是手,而是一只长满黑毛的爪子。低头看,不得了,浑身都是黑毛,我莫不是变成猩猩啦?镜子,镜子,我连滚带爬的去照搁在窗台上的镜子,跑到窗台前发现原本到我肩膀的窗台变的好高,简直像个悬崖。一着急,用力一跳,居然跳了上去,趴到镜子前一照,不由怪叫一声,从窗台上摔了下去。
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来:方才镜子里照出的脸是什么样的?太恐惧,以至于没看清,只记得满脸黑毛,一对尖耳朵在头顶上竖着,两只充满惊恐的眼睛不可思议的大。
鼓足勇气,再次跳上窗台。再次体验这种充满弹性的跳跃,感觉身轻如燕,非常奇妙。镇定一下心神,再次把脸伸到镜子前。
总算看清了。这张毛茸茸的黑脸我再熟悉不过。明明就是晃晃嘛。转了一下身子,背后果然有条大尾巴。
“呵呵呵……”
床那边传来乐不可支的笑声。
是那个“我”,正在戏谑的看着我照镜子的傻样。
如果我变成了晃晃,那么那个“我”就是……
“没错,是我,我是晃晃,在你的身体里。”她说话了,声音跟我原本很像,只是语调很特别,尖刻而嘲讽的意味。
我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张嘴,却成了:“喵呜呜呜呜……”
晃晃却听懂了。她说:“呵,这就是传说中的移魂大法!”
她本是猫嘛,当然听的懂猫语。不公平啊,我是人时听不懂晃晃的话,她是人时却听的懂我的话。
我从窗台直接跳到了床上。哇,感觉真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
我细细打量了载着晃晃的灵魂的我的身体,衣服裂开一道道口子,血迹干结在衣料上。裂口露出皮肤上的伤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然而伤痕虽在,却都已愈合。明明是昨晚才打伤的,却像是恢复了好多天的样子。
晃晃捏了下我的耳朵:“简单的说,我们两个的魂魄互换了躯壳。”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呆了半天,憋出一句:“那,现在,我是母猫还是公猫?”
晃晃惨叫一声,揪住了我的胡子:“你个猪头!在一起这么多天,你居然不知道我是公是母?!”
“我,我,不会看。”
晃晃狠狠捏着我的脸:“你听着,我是母猫!母猫!”
“呜呜呜,知道了,痛痛。”
晃晃这才松手,又心疼的抚了抚她捏过的猫脸,我还以为她在心疼我,正在感动中,结果听她说了一句:“哎呀,我的毛都弄乱了。”
伤自尊了。
还击
“那么,那么,你为什么要跑到我的身体里?”我问。
这时,外屋突然传来桌椅砰砰碰撞,爸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怎么趴在地上?……昨天晚上……我好像……坏了,摇摇,摇摇!”
爸爸声音慌张,脚步声向我的房间走来。
晃晃把手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这个等会再跟你解释,现在,看我的。”说完两眼一闭,身子一挺,一动不动了。
门被砰的撞开,爸爸冲了进来,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女孩,面色变的惨白。
“摇摇……”爸爸声音颤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慢慢的爬到床前,发抖的手指伸到晃晃鼻下,(晃晃当然是憋住气了),又触电一般缩了回去。双眼呆滞的瞪的老大,浑身僵住。
我披着猫的外衣,静静看着爸爸。昨天晚上我但求一死,以兑换他的一丝负疚。如今却活着看到了想像的场景,这无异于参加自己的葬礼。他在想什么?他后悔打我太狠吗?他感到内疚吗?
爸爸定定看着“女儿的尸体”,呆了很久。突然“砰砰砰”嗑了三个头,喃喃说:“摇摇,爸爸不是故意的!你别恨我!这辈子爸爸对不住你,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有些发愣,爸爸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他不该为我掉一滴泪吗?他难道不可以抱抱已经死去的我吗?
却见爸爸,跌跌撞撞爬到外屋,又跌跌撞撞爬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大蛇皮袋子。我还没明白过来他要干什么,他已经抱起了晃晃僵直的身体,试图往口袋里塞。
我突然明白了。弃尸。
他还是选择抛弃我。我的心碎了。爸爸在手忙脚乱,没注意旁边一只哭泣的黑猫。
突然,我看到有异样的东西悄无声息的从门框边溜了进来,像藤萝的触须,扭动舒卷着从爸爸的背后缓缓袭近。
那是一根变活的绳子。
绳子在爸爸身后停滞了一下,像是酝酿力气。
爸爸手中的“尸体”突然睁开了眼,对着他诡异一笑。
爸爸恐惧的发出一声狂叫,不似人声,撒手把晃晃丢在地上。
背后的绳子如毒蛇吐芯,猛然卷住了爸爸的手臂。在爸爸恐慌的叫喊中,把他倒拖出了房间。
晃晃神定气闲的站起来,对我扬了一下下巴:“走,我们去报仇。”
我无力的跟在晃晃背后走出去。
外屋的餐桌上方,一个人正以叩拜的姿势跪在餐桌上,双臂反扭捆住,被梁上悬下的绳子高高吊起,头低垂着几乎触到桌面。定睛一看,被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爸爸。此时倍受惊吓,闭着眼,痛苦的哼哼。
我心中顿时揪痛起来,又是酸楚,又是解恨,又是不忍,眼泪都涌了出来,扑到晃晃脚上,喵喵叫着请她放爸爸下来。
晃晃斜我一眼,鄙视道:“你还心疼他?昨天要不是我赶到,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一个了!放开我!”
我抓着她的裤脚不松开,这猫爪子就是管用,粘上就甩不掉。
晃晃不耐烦的说:“好好好,我放他。”
我赶紧松开爪子。却见晃晃一探手抓住我的后脖子,把我举起来按到墙上,对着我吱吱叽叽念了一句什么古怪的咒语,然后坏笑着松手走开。
而我,目前做为一只黑猫的我,像被涂了强力胶水,立体画一般牢牢粘在了墙上!任我挥舞四爪,却无法把自己从墙上揭下来!呜,我就知道,晃晃绝对是个妖怪。
却见晃晃,从院里提了一桶水进来,当头泼在爸爸身上。爸爸被冷水一激,猛然惊醒,吃力的抬头,睁眼,看着眼前的女孩。
“摇摇?你没死?你还活着?你在干什么?我……你怎么……”
“我没死,你很失望吗?”
晃晃看着他,眼里泛出凶狠的光芒,脸上冷峻的神情跟我那张七岁的小脸十分不搭,却另有一种让人胆寒的诡异。猛然左右开弓,重重打了他两个耳光。晃晃的手掌虽小,力度却惊人,爸爸的双颊立刻鼓起两个清晰完整的手印,就像两个鲜艳的浮雕。
血从爸爸嘴角流下。爸爸又惊又怒,嘶声吼道:“臭丫头,你敢打我!看我……”
话未说完,晃晃陡然伸手,五指成爪,嚓的一声,爸爸的脸从上到下,深深五道笔直的血痕,晃晃长长的指甲里塞满血肉碎屑。我吃惊的“喵呀……”了一声,不由的心疼起爸爸来,他看上去好痛的样子。唉,早知如此,我会把指甲剪短些。
爸爸痛得眼泪都出来了,混在血水里流下来,拚命挣扎,想挣脱捆往手腕的绳子,却无济于事,只能使粗糙的绳子更深的割入手腕处勒裂的伤口。
“摇摇,摇摇……”爸爸的声音有些颤了,“你怎么了,我是你爸呀,你怎能这样对我……”
“你是怎么对我的!”晃晃厉声反问,她的声音尖利,根本不像个小孩。她拿起桌上的半截皮带,举到他面前。
爸爸呆呆看着皮带,语塞。
啪,一声脆响,晃晃手中的皮带狠狠抽到爸爸已是鲜血淋漓的脸上。
“喵喵喵喵喵……”我焦急的大叫起来。
晃晃横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扔了皮带,猛然伸出两手,狠狠掐住了爸爸的咽喉。她小小的手钢铁一般坚硬,指甲刺入爸爸脖子上的皮肤。
爸爸窒息,舌头伸出来,两眼突出,脸色渐渐发青,不可思议的看着昨天晚上还被他毒打,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女儿,绝望的意识到自己要死在女儿手上。
“哇哇哇呜呜呜……”我哭了,原来猫哭是这个调子。
晃晃没有理我,只是咬着牙,一字一句的对爸爸说:“你记着,昨天,是你最后一次打我。你,再敢碰我一个指头,我要你的命。”
撤手,转身走到窗前,抓住拴在窗棂上的绳子一扯,拇指粗的绳子“嘣”的断了,绳子松掉,爸爸头朝下从桌上栽了下来,趴在地上又是咳又是喘,可悲又可怜。
晃晃看都没看他一眼。走到我面前,冲着我叽咕了几个字,我就从墙上掉了下来,她伸手接住,抱着我往院子里走。我想挣脱她下去看看爸爸,她用力抱住我,一边骂道:“没出息的!放心,他死不了!他那么对你,你还关心他!要不是你拦着我,我今天不杀他,也得整他个半身不遂。”
我虽然已对他失望透顶,却还是不忍:“不要啊,不要啊,他是我爸爸。”
晃晃冷笑一声:“他不配。”
山神
我本以为晃晃要带我出门的,不料她只是走到了院子里的大树下,把我往树干上一按:“喏,爬上去。”
我紧张的扒着树干:“我不会爬树呀……”
“你把爪子伸出来,把住树皮,后爪这样蹬,这样,这样,是这样……哎呀,猪头。”晃晃不耐烦了,把我抓起来往肩膀上一丢,我抱住她的脖子,她扒住树干,噌噌噌,麻利的爬了上去,一直爬到树叶最浓密的地方,选了个舒服的位置,骑着枝杈,倚着树干,把我安放在她的腿上。
她的腿温暖,我的身体冰凉。
晃晃总是温暖的,不管是人还是猫。而我即使变成了猫,披着浓密的皮毛,还是寒冷。
原来,温度来自心里。
“晃晃,一个死了都没人心疼的小孩,活着有什么意思?”
晃晃伸手轻轻抚我的脊背,轻声说:“摇摇,我是个猫妖,活了三百零六年了。三百年来,至少有二百八十年我是孤单一个。如果因为没有人疼我就要死掉,我早就成灰了。你不过刚刚来到世上七年多而已。你得知道,人不是为别人而活,不能因为别人不爱你,别人抛弃你,你就放弃你自己。命是自己的,要为自己活!如果没有人爱你,你就要更加对自己好,更加爱自己。只要活着,就有机会给予爱,得到爱。”
“没有,没有,没有一个人爱我。”
“我爱你,我是你的猫。”晃晃肯定的说。
泪水忽然涌了出来。我的晃晃……我至少还有晃晃。
风从叶间穿过,树叶轻轻拍着巴掌。
“你记得第一次到我时的情形吗?我从你家房梁上掉下来,掉到你爸头上,抓了他满头花。”晃晃微笑着说。
我当然记得,真是英雄救美啊。
“其实,我压根不是自愿跳下来的,是让人扔下来的。”
咦?美好的印象破灭……
“记得那个穿古代衣服的死老太婆吗?”
古装婆婆真的存在?不是做梦?
“她是南边七连山的山神,那天到镇子上采购,碰到你在街上游荡,看你小小年纪,一付失魂落魄的样子,便留心看了一下,发觉你居然萌生死志。他们做神仙的,一向是自以为是,助人为乐的……”
晃晃你到底在夸她还是骂她……
“于是跟到你家,隐身坐在房梁上,亲眼看到你爸爸对你大打出手,料想就算是当晚助你逃过一劫,日后丢掉小命也是迟早的事。便想替你做个长久打算。可恨那天我出门没看黄历,天不作美,劫数难逃,生不逢时……”
晃晃,你又乱用成语了……
“我本是打算去西耳河边修炼的,我有三百年的道行,是个还不能幻化人形的小妖。再修两百年,便能变幻人形,取得中级职称……”
可以涨工资吗……
“恨只恨你家吊在梁上的那篮子咸鱼!”晃晃抬手向外屋一指,脸上满是血海深仇的控诉,“咸鱼味对我是致命的诱惑啊,忍不住从通气窗那跳到梁上。我本事低微,没看到你家梁上坐了个隐身的神仙啊,结果被她一把揪住……”
都咸鱼惹的祸……晃晃推脱责任的本事一流啊。
“她一开始还很民主的样子,假惺惺的征求我的意见,问我愿不愿意改改行,升升级,做你的守护灵,还夸下海口,吹牛说她在天上有路子,只要我干的好,可以破格录取为神仙……哈,蒙谁呢,我好歹好三百年多岁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守护灵要保被守护者十世平安善终,再经过笔试,面试,及格后才有可能成仙,听说他们神仙的清规戒律有三万八千多页,光背诵就得花一百多年,还不如让我去死!”
这年头神仙资格证也不好拿啊……
“我坚决不同意,不料那死老太婆所谓民主只是装装样子,见我不肯,老脸一变,一把把我丢了下去……”
原来晃晃是这么着从天而降的……
“后来的事你知道啦。晚上你睡着后,我就想开溜,没想到那个阴险的老太婆,居然料到我会跑,早就潜伏在外面!为了让我死心塌地跟着你,她使出阴损下流的招数,把我的八颗命珠封在了你的体内!”
我喵喵惊奇:“命珠?”
“知道猫有九命吗?八颗珠子是我另外八条命的化身啊!死老太婆阴险之极,为让我留在你身边,把我那八条命封存在你身体里,你在,我的八条命就在。你若死了,我的八条命也就跟着玩完啦。知道你为什么能看的到莫小丰的鬼魂吗?正是因为体内存有猫妖的命珠,可见阴阳两界。”
怪不得,她寸步不离的跟着我,连猫类夜间活动的习惯都改变了,连抓老鼠都是白天出去,以便晚上跟我一起睡……
“昨天你们吃晚饭时,我本来打算出去捉只老鼠,去去就回的,不料遇到一只超级帅猫,赫,百年不遇的帅哥啊,眉来眼去,对唱情歌,一来二去的耽搁了些时候,没想到你就被禽兽爸爸打到快断气了。把你解下来时,眼看着不行了,你这付壳子差点死了知道不知道!
眼看你魂魄就要离体,我只好施移魂大法,把我们的魂魄对换,把你的魂魄放进我的猫身,我进到你的身体里,凭我三百年的修为法力,给你撑住一口气。可你实在伤的太重,心脏都跳不动了,我用法力催动都无济于事!可把我吓坏了,如果肉体气绝时间过长,肌体坏死,我的魂魄失去寄体,就变成鬼啦!我的这条小命,眼看就要断送在你的身子里!”
我听到冷汗直流,又惊又怕,惊的是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怕的是自己死便死了,险些连累了晃晃!
“命悬一线的时候,耳朵突然一痒。我心里一动,那八条命是我的,现在我命在旦夕,虽不是我原本的肉身,是否也可以续命?这样一想,只听扑的一声,一颗命珠从耳朵里脱出,飘到脸的上方,缓缓下降,融进了额头里。老天保佑,一口气接上,我活过来了,你的肉身也保住了。之后运转疗伤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尽量不给你留疤。”
哇,我家晃晃想的真周到!
晃晃却又痛惜道:“都是那个死老太婆!想我三百年来,多少遭劫难艰险,都力求全身而退,不曾动用过一次命珠!现在可好,一二三四五六七,唉……用一个少一个啊!”一边叹息一边大摇其头,显然是觉得浪费一条命在我身上相当不值。
心口忽然莫名的疼痛。晃晃再三救我,原来是为了她的八条命而已。这次如果不是危及她自己的生命,是否也肯为我动用一颗命珠呢?
物归原主
心口忽然莫名的疼痛。晃晃再三救我,原来是为了她的八条命而已。这次如果不是危及她自己的生命,是否也肯为我动用一颗命珠呢?
晃晃尚在愤愤不平,没有察觉到我的沮丧。
突然,一阵细小的笑声尖尖的刺入耳朵:“臭猫,我破格提拔你,你居然在背后骂我!”
晃晃跳了起来,差点从树上摔下去。紧张的左张右望,我也跟着四下乱瞧,却什么人都没看到。
“傻猫,婆婆我在你眼皮底下,你愣是看不到。”声音又说。
晃晃气鼓鼓的道:“又来这套!知道您会隐身术啦!”
“哼,谁说我隐身了,你不说你笨。”
咦?那是什么?面前的树叶上停着一只怪怪的碧绿蚱蜢。定睛看去,这只蚱蜢背上居然配着精致的鞍具,上面骑坐着一个跟我的手指一般大的小人。凑上前一看,赫,不是古装婆婆是谁,正冲我笑咪咪的哪。自从变成猫后,眼力变得锐利了许多。
“摇摇啊,几天不见,婆婆都认不出你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呀。”
由一个女孩变成猫,变化可不挺大的嘛。
“小臭猫,我是来视察你的工作的。”
“哼……”晃晃鼻子喷冷气,跟她做猫时的神态一模一样。
山神婆婆脸色一沉:“你大意失误,险些铸成大错,做为一名守护灵,当在谢罪台受百记火鞭重笞!”
晃晃惊得面色一白,顶嘴道:“我从来没有答应做守护灵!是你逼我的!”
“哦?”山神婆婆微笑道,“既然你执意堕回妖道,我也不强求了,我这就把命珠还给你,你回到你的猫身,继续你自由自在的生活去吧。”
说着,又从腰里摸出了银挖耳勺,对晃晃说:“附耳过来。”
晃晃看着她,并不动作:“你现在这么小,挖耳勺更是细的像牛毛,不好用的。”
话音未落,只见挖耳勺忽的长大,在一寸身高的山神婆婆手里,更像一把巨铲。
“来呀。”山神婆婆催促。
“恩……这个……”晃晃眼珠转动着不知在想些啥。
山神婆婆生气了,脚后跟点了一下蚱蜢的肚子,蚱蜢抖动着碧绿的薄翼突然飞起,冲到晃晃耳边,山神婆婆举着挖耳勺,不由分说捅进了她的耳朵眼,(天哪,当心我的耳膜),在晃晃的尖叫声中,大勺一挥,七颗珠子成串飞出,直冲我而来,没等我反应过来,箭一样射进了我的猫耳朵里。
晃晃惊魂稍定,发现山神婆婆早已骑着蚱蜢,悠闲的停在原先的树叶上。
“好啦,你的命珠都物归原主了,你快快把你俩的身体换回来吧。”
晃晃看了我一眼,我也正在看她。晃晃要离开我了,我难过的心都揪了起来,爪子微微颤抖。突然觉得冷。晃晃进入我的生活之前的那种刻骨的孤独感再次向我逼近。
晃晃吱唔道:“恩……摇摇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我还要运行几次疗伤术的。”
“伤已经好了,剩下褪疤的事她自己的恢复能力就可以解决。”
“没有,没好呢,你看,还疼的很呢,啊哟!”晃晃掀起衣服,露出肚皮上的伤痕给她看。皱着眉表示很痛。
山神婆婆笑了一下,说:“好,过几天再说。不和你们扯了,我有要紧事要办。我丢东西了,得赶紧找回来。”脚跟一碰,蚱蜢的翅膀振动起来,攸忽而去。
我和晃晃目送山神婆婆离开,松了一口气。晃晃总算是暂时留下了。又想到她迟早要走,心里担忧害怕。看看晃晃,却见她在发呆。
晃晃怔怔望着远方,遥远的山野。很喜欢摇摇这个女孩,没来由的心疼她。打那次她把自己不舍得吃的鸡蛋留给她,就被深深打动了。摇摇细细的手臂揽着她,让她不自主的心生依恋。
她虽然是妖,虽然很野,但必竟是家猫出身,天生的渴望人的宠爱。自从她的第一任主人离世,她就走上修炼之路,再也没认过主人。她的梦想在远方,她的快乐是自由,无拘无束,来去如风。让快意江湖三百年的她束缚在一个人类身边,那种单调的生活,她真的能长期忍受吗?
伙食问题
咕噜噜一阵响,我和晃晃的肚子唱起了二重唱。这才发觉已近午时,而我们两个从早晨就没吃饭。
“哎,饿了,抓只老鼠吃去。”晃晃说着就要起身,被我死死抱住了腿。
“我不要吃老鼠……”
“又不是要你吃。”
“不准用我的嘴吃老鼠……”
晃晃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人身:“哦……那么,我吃完刷牙好了。”
“不准……我的胃消化不了老鼠,尤其是老鼠毛……”想到毛茸茸的老鼠连皮带骨吞进我的嘴巴的情形,一阵恶寒颤抖。
晃晃烦恼的抓抓头:“那好吧,我吃人饭。可是你得替我吃一只老鼠,我的胃一天不吃老鼠就会抽筋。”
“喵!!——”我惨叫一声,直接从树上掉了下去。
嗖……
扑!
大脑还没做出任何反应,已在下落的半空中一个漂亮转身,四脚朝下,充满弹性的轻盈着地。
哇,我好像武林高手!做猫真好玩!
我和晃晃进了厨房,晃晃茫然的看着锅灶。我蹲在一边,指挥她怎样生火,怎样洗菜,怎样煮面。
忙碌中听到有人敲大门,爸爸从屋子里出去开了门。
“啊呀!老顾,你的脸怎么了!”来人吃惊的大声问道。这个声音似乎很耳熟,但我和晃晃正在紧张的做饭,顾不得出去看。
“呃……猫抓的。”爸爸回答。哈,真是歪打正着,不幸言中。
“老顾,你家摇摇呢?我找她有点事。”
“你找摇摇?你们认识吗?”
这时正值晃晃把菜丢进油锅,热油飞溅,烫到了胳膊,晃晃一声鬼叫,几乎要蹦到屋顶上去。
门外的两个大人听到这般动静,赶紧跑进厨房,看到晃晃还在抱着手鬼哭狼号。
来人原来是莫小丰的爸爸老莫。他一把将晃晃拽过去,看了看那一小块红红的烫伤,同时注意到手臂上尚未褪去的抽打伤痕。再掀起上衣,看到背上交错如织的疤痕。
他的脸色一沉,对着爸爸颤声说:“早就听说过你打孩子,没想到下手这么重!摇摇多懂事的孩子啊,才这么点小人,就要做饭给你一个身强力壮的大人吃!我看了都心疼的要命啊!我的小丰如果活着,我绝不会让她受这种苦!老顾,失去了才知道宝贵,我求你对孩子好一点……”
爸爸一直垂着头,默不作声。失去了才知道宝贵。他真的知道吗?根本不珍惜,何来宝贵。
老莫越说越激动:“顾传志!今后你再敢碰她一个手指头,我饶不了你!”(顾传志,摇摇爸爸的全名。MS第一次交待)
爸爸苦笑一下,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相同的威胁了。又迷惑不解,我家平时跟老莫不怎么熟啊,怎么突然这么干涉我们的家务事?
老莫蹲下身子,拉着晃晃的手,说道:“摇摇,我跟小丰见了一面,她有些话要我转告你。”
“咦?”旁边的爸爸大吃一惊,插言道:“我听说,你家小丰不是刚刚被发现已经……”
我和晃晃同样吃了一惊,疑惑不定。
“小丰是死了,”老莫说,“可是我找了‘大仙’,唤出了小丰的魂魄。”
不管爸爸还在一边目瞪口呆,径自把晃晃拉到一边,我竖起猫耳朵,一字不落的听到了小丰带给我的话。
“小丰让我告诉你,她本来想给你托梦道谢的,但是害怕你身边的猫。她现在已经跟妈妈在一起了,谢谢你帮助她,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的眼睛湿了。小丰,一路走好。
老莫摸了摸晃晃的头发,叹口气,站起身来离去。
爸爸站在一边,看着晃晃的侧面,目光闪动着畏惧和怀疑。
“我还是抓只老鼠来准备着,否则等会胃抽起筋来就麻烦了,说不定会落胃病。”晃晃担忧的打量着她的猫身。
“你敢去抓老鼠,我就跳进井里淹死你!”
在我的一再坚持下,晃晃勉强同意我跟她一起吃面条。
爸爸坐在桌对面,吃惊的半张着嘴,看晃晃在桌上摆了三碗面条,而那只黑猫堂而皇之的坐在桌子上用碗吃饭。
待要发作,看了看女儿略带不耐的脸色,以及不论扫到哪儿,都凌厉非常的眼神,不由吞了一口唾沫,把骂辞咽了回去,埋头吃面。
我难得吃到别人做的饭。虽然晃晃的手艺不敢恭维,但吃着是打心眼里舒坦啊……
夜深。我和晃晃相拥而眠。梦境并不安宁,时时被远远传来的婴儿啼哭吵醒。感觉到晃晃也睡不安稳。
不知为什么,最的夜哭的孩子突然变得多了,那直着嗓子的哭叫时时扯破夜晚的安宁。焦虑的家长半夜爬起来在屋外挥舞着孩子的小衣服给孩子叫魂。路边的电线杆子上贴满了“夜哭郎”的纸张。
是什么惊扰了婴儿纯净的梦境?
大仙
一间看似普通的民房,门上挂着一个红色布门帘,那红色晦涩沉重,看上去颓废又热烈。
门口的长凳上坐着十几个男女老少,神色紧张,屏着气息,时不时侧耳听听门里的动静。摇摇的爸爸顾传志挤坐在这些人里,忐忑不安。
门帘一掀,一个中年妇人走了出来,手里紧紧捏着什么东西,脸上是抑制的激动。摇摇爸爸认得她,她叫徐心香,在镇子上开一家小卖店。
徐心香生意红火,家人健康,居然也到这个地方来,可见家家都有难言之隐啊。
这门的后面,就是最近镇子上传的沸沸扬扬的“大仙”。大仙原名孟香菊,四十多岁,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一日上山劳作,不知如何昏倒在地。被家人找到抬回家里。醒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语气、神态、动作都很异样,声称自己是“大仙”,通神鬼,卜未来,能助人达成心愿。
一开始人们怀疑她是在装神弄鬼,好奇者试探了几次,却发现她的本事果真非常邪门。
莫小丰的爸爸正是通过她,见到了莫小丰的鬼魂。
陆续有人进进出出,终于轮到他了,顾传志掀起门帘走进去,腿没来由的微微发抖。
进了红帘子,抬头四顾,仍然是红帘子。再掀开往里走,还是帘子,层层叠叠,满眼的红布抖动,有些晕眩。
每走进一层,光线就昏暗一些。从屋外的明亮白昼一层层堕入黑夜。
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摆着香炉的香案,案上隐隐遍布湿的暗红印迹,散发着异样的腥气。香案后面又是一层薄薄的红帘,帘后一盏昏灯,灯前隐隐约约坐了一个人。
顾传志不敢冒犯,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大仙”。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到案上。
纸包松动,露出里面一堆血淋淋的鸡头。
这是大仙要求的供品。大仙从不收钱,只收活斩的鸡头。虽然怪异,却是便宜。顾传志看了一眼自己放上去的纸包渗出血水,明白了案上那些暗红印迹的来源。
里面的人开口了,嗓音沙哑,语气傲慢。话却直截了当。
“你想求什么?”
“大仙,我想求您捉鬼。”
“噢?”大仙的身子感兴趣的坐直了,“哪里有鬼?”
“我家。前几天我就险些被她杀了,求您救命。”顾传志跪下了。
“你看到鬼是什么样子?”
“鬼附在我女儿身上。”
“你怎么知道?”
“我的女儿突然之间,变得力大无穷,还会使妖术,能和死去的人交流。”顾传志想起的是老莫说莫小丰给摇摇带话。
“有这种事?哈,有意思。带她来见我。”
“我不敢……”
“不敢就别来找我。”大仙的脸隐在帘后,却听得出脸色一定不好看。
“我想想办法……”
我用两只猫爪子抱着馒头大啃特啃,晃晃却苦着小脸,可怜巴巴的对着馒头发愁。
“三天了,三天了,我三天没吃老鼠了!”晃晃咂嘴。
我瞪她一眼:“休想!快吃馒头,别把我的肚子饿坏了!”
“再给我吃馒头我就吐给你看!”晃晃火了。转眼又软下来,“摇摇,要不这样,我们先把身体换过来,你吃你的馒头,我抓我的老鼠,大家都吃饱了,再换回来。”
我不由的心里紧了一下,呆呆半晌不语。
“喂,行不行呀。”晃晃追问。
我瞅一眼晃晃,迟疑道:“你……你变回猫后,会不会再也不回来?”命珠已回到猫身了,晃晃的魂魄再回到猫身,我想不出她还有什么理由留在我身边。
晃晃听了,愣了一下,忽而笑了,伸手揉我的毛:“你在担心这个啊。傻瓜。我还没打算离开呢,还没跟你玩够呢。我保证会回来,如果要离开,一定会事先告诉你。”
“那好吧。换回来吧。”
晃晃抱起我,额头抵住我的脑袋,低声念咒。神思一阵恍惚,世界瞬间旋转一百八十度,再睁眼,已是晃晃在我怀里。
“喵喵喵呜呜——”晃晃飞了我一记媚眼,扭着腰肢兴冲冲的出门了。
啊——我又听不懂猫语了!为什么种族语言对于晃晃是双向的,对我却是单向的?不公平啊!
晃晃刚走,爸爸就回来了。我有些诧异,现在他应该在厂里上班的,怎么提前回来了?
爸爸直接冲我走过来,温和的叫我:“摇摇。走,我带你去亲戚家串门。”
我好几天没做为人跟爸爸相处了,有些木讷,心里想:“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有亲戚?”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糟糕,我是不是当了几天猫,不会说人话了?
走神间,爸爸已拉起我的手出了门。他的手心全是汗。我的手臂不由的一阵麻。爸爸多久没拉过我的手了?
爸爸拉着我走到一个挂满红布帘的怪异房子里。这里空气污浊,光线昏暗。我隐隐觉得不安。
却见爸爸毕恭毕敬颤声道:“大仙……我已把她带来了。”
从一道红帘后传出沙哑的女人说话声:“哦?就是她吗?”
我这才发现帘后有人,眯着眼睛努力看去,不由吃了一惊。我分明看到了一对绿幽幽的阴森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一声轻笑,说道:“小问题,先让她出去,我跟你单独说。”
爸爸答应着,让我先出去。我如遇大赫,一溜烟跑了出去,到外面才发现背上全是冷汗。那双幽绿的眼睛到底是什么?
门内,大仙对爸爸授意道:“不过是一个过路鬼附体,想除去简单。把她捆在树上,拿这个袋子套在她的头上。”
大仙从帘后丢出一个红色的布口袋,上面隐约可见毛笔勾画的奇怪花纹。
“再找根桃木枝子,重抽三百下。不要手软,要狠狠的抽。你记住,你打的不是你闺女,是鬼!三百下后,鬼就被逼到了袋子里。把袋子取下,送到我这里来。”
爸爸把红布袋揣进怀里,跪下磕头,再三谢恩。几乎是爬着退出的。
帘后,看着爸爸离去的背影,那双幽绿的眼睛笑了。
“什么鬼不鬼的,你只是不想要这个闺女了。我保你心想事成,梦想成真……”
驱鬼
爸爸从屋子里出来,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往家里走。路过一个小果园时,顺手折下一根粗粗的桃树枝子拿在手里。
我迷惑不解。
回到家,进了大门,爸爸反身把门闩从里面闩住。突然一把抓住我,拖到树前,用一根绳子把我牢牢捆在了树上。
我惊恐的大叫起来:“爸爸你要干什么?为什么绑我?……”
“不要喊,摇摇,不要喊,让人听见了……”爸爸焦急的用手捂我的嘴,我狠狠咬了他的手指。他大叫一声,转身拿来一块抹布堵住了我的嘴,我喊不了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含混声音。紧接着眼前一红,一个红布袋套在了头上。
这是什么东西?爸爸要干什么?
“摇摇”,只听爸爸说,“不要怕,爸爸不是想害你,是在帮你。那天打你是因我喝糊涂了,可是今天我一滴酒也没喝,清醒的很。你知道吗,你被恶鬼附体了!爸爸现在要帮你把鬼打出来!你不要怕!很快会好的!”
“嗖”的一声,我听到爸爸扬起的树枝发出的破空之声。
“啪!”一声结结实实的脆响。本能的绷紧身子迎接剧痛。
一声凄厉的号叫。
却不是我发出的。并没有想像中的抽打落在我身上。
又是一响,一声惨叫。
抽打声越来越密集,爸爸叫的更加不成人声。
发生了什么事?透过套在头上的红布袋,隐约看到爸爸上下蹿动的身影和挥舞的树枝,像是独自在跳一场疯狂的抽筋舞。
脑子里灵光一闪,一定是晃晃。捉老鼠回来发现爸爸正要对我下手,立刻施展了她的妖术。
听到抽打声愈来愈烈,爸爸的呼号却渐渐变成成串的呜咽,心知不好,拼命扭动身体,被堵住的嘴巴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
眼前突然一亮,布袋被摘下。晃晃正扒在树干上,用爪子抓下了布袋,紧接着又把我嘴中的抹布抓了出去。
再看爸爸,在院子当中趔趄着却不倒下,手中抓着那根桃树枝子,狠狠反手抽在自己身上。枝子身长,抽在背上,枝梢还顺势绕到身前,把爸爸的脸撕裂一道道血口。
“晃晃,晃晃,让他停下吧,再打要打死了。”我求晃晃。
晃晃说:“喵喵喵喵……”
我一脸茫然,听不懂啊。
晃晃不耐烦的甩了甩耳朵,直接把毛茸茸的脑门子贴到我的额头上来。
世界转了半个圈,我又变成了猫。猛的发现自己正扒在树干上,离地很高,心里一慌,“吧唧”跌到地上。
爬起来看晃晃,她在我的身体里,仍然被绑在树上。她无奈的看着我:“我对他施的是‘施受咒’,欲施于人,先受于已。他现在做的,正是打算对你做的。要完成他的计划才可以停下。我也没有办法中止的。”
再看爸爸,摇摇晃晃站着,身上血淋淋的,已是发不出声音,拿着桃木枝的手臂却是力道分毫不减!他到底打算打我多少下?如果他本意是要打死我,那岂不是也要打死他自己为止?
晃晃大声问:“你原本打算打我多少下的?”
爸爸拚命哼唧出一句:“三百……”
晃晃对我撇了撇嘴:“你听到了吧,分明是想要你的命呢。估计还差二百来下吧。”
我求道:“晃晃想想办法,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晃晃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值的你心疼吗?”双肩一用力,嘣嘣数声轻响,捆绑的绳子断成数截。就连还在疯狂自虐的爸爸也不由的分神惊奇了一下。
晃晃走到爸爸面前,飞快出手,夺下了他手中的树枝。
虽然没了工具,爸爸的手臂还在拚命的挥舞。
“只能等三百下满,他自己停下了。”晃晃说。
她突然注意到那个从我头上抓下的红布袋。端详着上面曲曲折折的花纹。
“拘魂囊!”晃晃低声说,惊疑不定。
“什么?”我没听清。
“我还以为你老爸又是在发酒疯,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爸爸绑我时说,要帮我驱鬼。”
晃晃听了,若有所思。
“叭”的一声闷响,爸爸瘫倒在地,烂泥一样一动不动。看样子三百下的任务完成了。
晃晃俯下身子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脸。
爸爸的眼睁开一条缝,看到晃晃,露出惊恐的神色:“鬼……走开。”
晃晃沉声问:“为什么这么做?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爸爸咬着牙说:“你这个恶鬼附了我女儿的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杀我可以,只求你放过我女儿,她打小命苦……你要抓替身的话,让我来……”
听到这话,我猛的把脸伏到爪子上。一时间心里悲喜交集,飚出泪来。爸爸,他毕竟是爱我的。
晃晃定定看了他一会,起身抱着我往外走。
“去哪?”我不放心的张望着爸爸。
“去抓药。”晃晃拉着脸说,“否则伤口会溃烂。我是冲你的面子才帮他的哦。我恨不得吃了他。”
药店里,晃晃要过一张纸,大笔一挥,写下十几种中草药的名字和用量,递给那目瞪口呆,吃惊得下巴掉到柜台上的宋医生。他看一眼药方,更加惊奇。
“摇摇,字写得真漂亮啊。你不是还没上学吗?是谁教你认的字?你是七岁吗?这药方从哪里背来的?是生肌镇痛的吗?很高明啊!”
晃晃面露得色,牛哄哄道:“小意思,我自己配的。”
宋医生怀疑的瞅她一眼,把药配好打包,递到她手里,赔笑道:“药钱免了,这个方子可不可以送给我?”
晃晃大方的一挥手:“送你了!”
宋医生笑开了花:“如果还有其他方子,再给我拿来,我出钱买!”
“好说,你想要治什么病的,列一个单子,我开给你。”晃晃提着药大摇大摆出门,宋医生恭恭敬敬送到门口。
我趴在晃晃肩上,笑得猫胡子都抿了。晃晃真是给我长脸呀!哇KKK……
宋医生笑开了花:“如果还有其他方子,再给我拿来,我出钱买!”
“好说,你想要治什么病的,列一个单子,我开给你。”晃晃提着药大摇大摆出门,宋医生恭恭敬敬送到门口。
我趴在晃晃肩上,笑得猫胡子都抿了。晃晃真是给我长脸呀!哇KKK……
误会
回到家,晃晃把爸爸扶到床上。爸爸本来要抗拒,却发现她的小爪子力气奇大,根本由不得他不从。
爸爸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吃惊的大张着眼,看晃晃站在床边,抓了一大把奇奇怪怪的草叶子,塞进嘴里猛嚼,绿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嚼了一会吐出来,叭唧一下糊在爸爸身上的伤口上。wωw奇Qisuu書com网然后再抓些塞进嘴里嚼。
这些草叶子,是在回来的路上晃晃拐到野地里采的,说是外敷用。草叶好像很苦,晃晃边嚼边皱眉头。
总算把所有的伤口都糊上了,再用干净的布包扎起来。
这时炉子上的草药也熬好了,晃晃把褐色的药汁倒进碗里,递到爸爸面前。爸爸顺从的喝了。晃晃拿着空碗转身要走,一直没开口的爸爸突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晃晃回头撇了他一眼:“连你自己的女儿都不认识了吗?”
爸爸摇头:“不,你不是摇摇。你到底把摇摇弄到哪里去了?”
晃晃瞅了趴在爸爸身边的我一眼,笑了一笑:“摇摇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爸爸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黑猫,只是盯着晃晃,神色忽然有些激动,颤声唤道:“蒙蒙?”
“你说什么?”晃晃一头雾水,“谁?”
我的身子却禁不住颤了一下。
蒙蒙,是妈妈的名字。爸爸呀,你想到哪里去了。
“蒙蒙,我知道是你回来了,附在女儿身上,惩罚我这个不称职的爸爸!”爸爸的眼泪涌了出来,“我知道是你,我早就料到你是不在人世了,否则的话怎么可能赌气到不回来看一眼摇摇?我知道是你,除了你,谁会这么细心的照料我?”一伸手,捉住了晃晃的手。
晃晃不耐烦的甩开了他:“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径直走了出去。
爸爸犹自在眼泪鼻涕交流,呜咽个不停:“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摇摇……”
我卧在旁边,眼泪流进嘴里。原来猫的眼泪也是咸的。
院子里,晃晃拿着那个怪异的红布袋,若有所思。
几天过去,爸爸的伤基本上痊愈了。晃晃却更加头疼,因为爸爸总是用一种热烈的眼神看她,搞得她经常要火冒三丈,把东西摔到他脸上去。爸爸却浑然不觉悟,不急不恼,整天傻笑着,就像换了一个人,分外的温柔,分外的勤快,刚刚能下地走,就自动下厨做饭了。
“两个人的饭,三口人吃,啧啧,合算呀。”我听到爸爸在厨房里喜孜孜道。
晃晃又是恼火,又是无奈,气冲冲跑到我面前:“他真把我当成你妈了,这还了得,换回来换回来。”脑门子贴过来,攸的一下,移魂换位。
我冷不丁的由四爪着地的状态变成直立,一个不防备,摔了个马趴。
“喵呀呀……”
从泥里把脸拔出来,看到晃晃笑得肚皮朝天。哇K,说换就换,招呼也不打一个,我也太被动了!冲上前去,狠狠挠她的肚皮。
正闹成一团,爸爸端着碗从厨房里走出来:“摇摇,来,吃饭了!”
我赶紧站起来,爬到凳子上,低着头默默吃饭。
忽听爸爸犹疑的口气唤道:“摇摇?”
我略略抬头,从睫毛底下看着他,等他说话。
爸爸突然泻气:“摇摇?是你吗?”
我点点头。
“这几天,你……你去哪里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问,你妈妈的魂魄附在你的身体上,那么你的魂魄去了哪里?
我轻声答道:“我就在这里。”
“哦。”爸爸怔了一会,又问:“那么,现在,你妈妈在哪里?”
我低下头,看着碗:“妈妈从来没有回来过。”
爸爸完全迷惑了。沉默半晌,叹口气,从桌子那边伸过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摇摇,以后,爸爸再也不打你了。爸爸会好好对你。”
我低着头,躲在额前垂下的头发后,泪眼模糊。
这个简单的爱抚,我等了很久了。
晃晃坐在门槛前,笑弯了眼。
惊啼
深夜,时不时有婴儿夜啼的声音划破宁静。我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晃晃,却摸了个空。
扩大范围摸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她毛茸茸的身体。
睡意顿消,坐了起来,小声唤了几声:“晃晃?晃晃?”
没有回应。她从不在夜间离家的。
难道,晃晃趁我睡着时悄悄离开了?一阵焦急抽痛了胸口,光着脚跑到院子里,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夜空,无声的抽泣起来。
不知站了多久,忽闻“喵呜”一声,晃晃从墙头上跃下,一纵身跳到我的怀里。
我又惊又喜,把脸上冰凉的泪水涂了她一身。
“呜呜呜~”晃晃瞅着我,发出责怪的声音。我知道她在怪我不相信她。
把她抱得更紧。晃晃,你不懂,自从妈妈从我生活中突然消失,我就抓不住任何心爱的东西,害怕失去,害怕被抛弃。
早晨。有人敲门。
爸爸去开了门,进来的是药店的宋医生。
宋医生满脸堆笑:“老顾,吃过早饭啦?呵呵呵……哎?你的脸受伤啦?我明白了,摇摇是给你抓药啊!你家摇摇有出息啊,有出息啊,恭喜你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老顾你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摇摇的医术是你教的吧……”
一边滔滔不绝,一边抓住爸爸的俩手上下大幅摆动。
爸爸摸不着头脑:“什么医术?什么真人?”
宋医生愣了一下,转而做出心知肚明的样子,亲昵的捅了爸爸的肩膀一下子:“老顾,还跟我装!不是你教的会是谁教的!算啦算啦,你不承认最好,省得多个跟我抢饭碗的!”
宋医生一边嘿嘿笑着一边摸出一张纸:“不过摇摇答应过我一件事……我是来给摇摇送这个单子的。”
我早就侧着身子想开溜,不料宋医生眼尖的很,一个箭步跨过来抓住了我,两眼放出喜悦的光芒:“摇摇啊,我照你说的,把需要的药方单子开好了,拜托你了!”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两下,眼睛却瞥向爸爸。
我只好接过了单子。努力睁大眼往纸上看去,只见上面齐刷刷几个字排着队,我一个也不认得……
爸爸伸过头看了一眼单子,急的直摆手:“开什么玩笑,人命关天,她一个小孩子家,会开什么药方?!”
宋医生恼了,忽的直起身来,指着爸爸的鼻子道:“你也知道人命关天!我虽然本事低微,却愿意竭尽全力!你空有一身医术,不去济世救人,又有何用!”一跺脚,忿忿离去。
爸爸被骂得一头雾水。摊着俩手呆在原地,张嘴结舌。
半晌,回头看女儿,她还站在那里,头略低着在偷眼看他,一付怯怯的样子。
这个孩子,越来越让他搞不懂了。
我躲开爸爸疑惑的目光,跑到里屋,揪起那只还在睡懒觉的黑猫,把脑袋贴到她的脑门子上。晃晃睁开迷茫的睡眼,看着我贴到她眼皮上的眼睛,不满的“咪呜”了一声。
“快点快点,你有活要干。”我催促道。
晃晃无奈的跟我换过身体,懒洋洋问道:“什么事啊?”
我用下巴指了一下正捏在她手里的那张纸,然后一头拱进被子里:“我替你睡觉去……”
晃晃又恼火又无奈,低头看手中的单子。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儿异常啼哭……”晃晃喃喃念出声。
晃晃沉思一会,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走,去看看。”
往诊所走的路上,我趴在晃晃肩上都快睡着了。感觉这具猫身体好累,腿脚酸软。想来是晃晃昨天晚上夜游的原故。难道是追帅哥猫追到脚软了?
还没走近诊所,就听到里面传来婴儿持续不止却疲惫沙哑的哭声。
进了门,看到一个婴儿正躺在妈妈怀里,头皮上扎着打点滴的针管,哭得面色通红。宋医生弯腰站在一边,正用手指试探着按婴儿身体的各个部位,显然不得要领,因为不管按哪里,稍稍用力,婴儿的哭声就高起来,声嘶力竭,仿佛身体哪里都痛,哪里都按不得。
一个男人站在旁边,正拿着一个小玩具不住的晃,企图转移孩子注意力。
孩子妈妈轻声安慰着,脸上却浮现出抑制不住的焦虑。
爸爸妈妈看孩子痛苦的样子,想阻止医生继续检查,又希望能够查出病因,心疼得掉下泪来。
晃晃径直走过去,宋医生愣了一下,随即喜悦道:“摇摇,你爸爸让你送药方来吗?”
晃晃摇摇头。
宋医生失望之极,把晃晃拉到一边。
“摇摇啊,你看刘二犊家的儿子小喜娃,才十个月大。好多天了,突然的就光哭不睡。抱到诊所里让我看,我认为是肠痉挛,开了点药。结果还是哭。我拿不准,让他们去镇上医院做查检,结果拿了些消炎药回来,在我诊所里打吊瓶。说句托大的话,我们镇上医院里医生的水平,连我这个体医生都不如,医术平庸也罢了,最可恨的是医德败坏,就知道推销提成药!我看这孩子病的奇怪,打针只是一时作用。拖延下去,可能不好。我让他们带孩子到大医院去查,他们家又穷,一时凑不起钱来。你知道吗?最近镇子上出现很多莫名其妙啼哭不止的孩子,年龄都在一周岁以下。小喜娃只是最严重的一例。我怀疑是传染病,又没有依据。摇摇啊,你告诉我,你那天开的那个方子,是不是你爸爸教你的?看那方子,非常高明,不是一般的医生能开出来的。我很想请他出手,救治这些生病的孩子!孩子生病是最叫人心疼的啊!可是你看你爸,根本没有帮忙的意思……”
自从见识了晃晃写药方,宋医生就一点不把她当成孩子了。
晃晃摇头道:“你不要为难我爸爸啦,他真的不懂医术。”
宋医生吃惊的张大嘴:“难道,另有高人传授你?”
晃晃没有回答,径自走到喜娃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下。伸手去摸孩子的胳膊,被孩子的爸爸刘二犊阻止了。
“小弟弟身上疼,你不要碰他。”
宋医生却说:“二犊,让摇摇看看吧。”
刘二犊吃惊的看了宋医生一眼,犹豫着缩回了拦着的手。
晃晃把手搭到喜娃胳膊上,轻轻握住。
喜娃发现一个小姐姐拉住了他,居然一时忘记哭,好奇的看着晃晃。
晃晃闭上眼睛,默默感受着什么。突然睁眼,抬头,看着喜宝的头上方。那里不过是喜娃妈的肩膀,有什么好看的?
我随着晃晃的目光看去,不由大吃一惊。
喜娃的头芯处,缓缓飘出一个半透明的小人,头,肩膀,身体依次从喜宝头顶上冒出来。虽然小,却是玲珑剔透,五官清晰。仔细一看,居然跟喜娃长的一模一样,就是个缩小版的喜宝。小人两只眼睛闭着,似在酣睡。
眼看着小人的腿也出现了,就要整体从喜娃头顶脱出,再看喜娃脸色,有些犯困的样子,似是就要睡去。
晃晃脸色一凛,重重捏了喜宝的手臂一下!
喜娃吃痛,浑身一抖,大哭起来!随着哭声,他头顶的小人停止上升,转而下沉,缓缓沉入头芯。
刘二犊一掌把晃晃推出老远,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坏!”赶紧的转身哄喜宝,然而喜宝不依不挠,又是哭个不停了。
宋医生赶紧的赔不是,转头对晃晃埋怨道:“摇摇你这是干什么!”
晃晃不急不恼的说道:“喜娃能哭就能保命,一旦停哭入睡,非死即傻。”
宋医生,喜宝妈,刘二犊,目瞪口呆。
半晌,刘二犊怒道:“这孩子的嘴巴怎么这么缺德呢?我们孩子生病急的不得了,你平白无故过来弄疼他,还诅咒我们,你才死呢!你才傻呢!没娘的孩子就是没家教!”
最后一句话深深刺痛了我。
晃晃脸色一变,抬脚就往刘二犊面前走,我看到她的指头弯成爪状,心知不妙,死命抓住了她的裤脚,喵喵乱叫着劝阻:
“他孩子生病心里着急,你不要跟他计较啊!”
晃晃看了我一眼,收回了迈出去的脚,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喜娃身体里有异物。是被人下了咒的。他能哭就是在跟邪术抗衡,一旦哭不动了,魂魄就会离体。你们还是好好想想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个不停的,在那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吧。”
说完,看也不看刘二犊一眼,转身就走。
喜娃娘突然喊道:“等一下,等一下!你还知道什么,告诉我啊!”抱着喜娃站起来就追,刘二犊慌得赶紧抓起挂吊瓶的架子跟上。
晃晃不理不睬,竞自走了。
我跟在她脚后,帮着求情:“晃晃,晃晃,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你倒是帮帮他们呀!”
晃晃瞥我一眼,哼了一声:“他那么骂你,我才不要帮他!给他们些提示就是大面子了!自求多福吧!”
刘二犊的话的确太伤人,但我实在可怜那小小的受苦的孩子,跟在晃晃脚后,像只普通的猫讨好主人那样拚命蹭她的裤脚,婉转委屈的咪呜个不停。
晕了,到底谁是主人,谁是宠物?
无奈晃晃始终不为所动。挨骂的是我,她似乎比我还生气。
钢针
次日下午。
晃晃独自爬到树上,不理睬已经在她耳边聒噪了一整天的我。
我在树下说话她听不见,又不会爬树,终于火了,直起身来,一爪叉腰,一爪指天:“晃晃你给我听着,你如果不救喜娃,我就先跳井、再上吊、然后吃耗子药……”
这时大门那边突然“砰”的一声大响,有人直闯了进来。
我赶紧四爪着地,让人看到一只猫在这里指天骂地,说不定会疯掉。
一阵脚步声,一个男人跌跌撞撞跑进来,定睛一看,这不是喜娃的爸爸刘二犊嘛。
刘二犊用带着哭音喊道:“摇摇,摇摇,摇摇在家吗?”没头没脑的到处乱找。
“找我什么事?”摇摇终于发话了。
刘二犊听到话声,却找不到人,张着眼左顾右盼。
“啪”的一声,一只鞋砸在他的脑袋上。
刘二犊抬头,终于看到了晃晃。
“摇摇,好摇摇,神仙,你就是神仙,你说的对,喜娃身体里面有东西!我们今天带他到县里医院里拍了片子了,你看,你看啊……”
刘二犊一边举起手里拿着的一张X光片,一边忍不住呜咽起来。
“对了就对了呗,还不快去开刀取出来。”晃晃骑在树干上,淡淡俯视着他。
“呜……医生说,这个手术不好做,危险很大,说不定小命会送在手术台上!我们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摇摇,好摇摇,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是仙,是神,你救救喜娃吧……”
摇摇冷冷说:“我不是神,也不是仙,不过是个没娘没家教的坏小孩!”
我叹息着摇头,唉,猫还真是记仇。但我知道,晃晃只是想嘴巴上出出气,把小便宜讨回来。她绝不会坐视不管!
刘二犊呆了半晌,扑的跪下了,左右开弓,开始扇自己耳刮子。
“我错啦!我不该骂你!我狗眼看人低!狗咬吕洞宾!我才没教养!我是王八蛋……”
哧溜一下,晃晃从树上溜下,皱着眉头对刘二犊说:“行啦行啦!”伸手拿过片子看。
刘二犊停下手,两颊已是又红又肿,含着两泡泪水,充满希冀的看着晃晃。
晃晃把片子对着阳光,眯着眼仔细看,我在旁边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身上一寒,闭上了眼睛。
黑底的X光片上小小人儿的影像半透明着,细弱的骨骼让人心疼。在身影的胸口、腹部肚脐处、小JJ处,四根清晰的针状物赫然显现,强硬的横在柔弱的身体里,看一眼就让人身上跟着疼起来!
晃晃问道:“这是针吗?”
“是的。缝衣服用的钢针!”刘二犊哽咽着回答,“心口一根,肚脐一根,□内两根!”一边说一边颤抖起来:“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是谁这么狠毒对孩子下手!这是要我们断子绝孙啊!”
“还有一根。”晃晃说。
“什么?”刘二犊惊愕的看着她。
“你只做了身体的检查,没有做头部的检查。头部应该还有一根。那才是最麻烦的。”晃晃说。
刘二犊腿一软,坐到了地上。两眼发直,喃喃道:“完了,完了……这孩子恐怕是……”
猛的扯住了晃晃的衣服:“摇摇,摇摇,你有办法吗?你一定有办法,我求你救救他,救救他……”一边泣泪交流,一边居然叩起头来。
晃晃扶住了他,摇摇头道:“我没有能力帮他……”
刘二犊呆了半晌,哭道:“你还在恨我出口伤人吗?我知道错了,你骂我吧,打我吧,杀了我都行,只要你救救我儿子……”
晃晃叹息一声:“我怎么会小心眼到那种地步!我是真的帮不了。当今医术如此发达,手术都难以解决的事情,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刘二犊怔怔看着晃晃小脸上那不协调的凝重,喃喃道:“那怎么办?怎么办?动手术吗?我不敢……不敢……”
晃晃看着刘二犊几乎要绝望的样子,眼光闪烁。我看的出来,她心里还有没说出的秘密。
我相信晃晃,等着她自己做决定。
晃晃犹豫几次,终于开口了:“如果不敢依托医学,就只有一个办法。”
我等不及她说出办法是什么,就一个鱼跃跳到她怀里,拚命舔她的脸。
晃晃,善良的晃晃,我就知道她是个好猫!
晃晃对着我笑了,脸上挂着做决定后的释然。
凶手
疯了疯了,她一定是疯了。若是时间往前倒退几日,打死她也不会相信,她会为一个不相干的孩子去以命涉险。自从跟这个女孩换来换去,就有某种不干不脆的性情渗透到了她的性格中,那个永远以自我为中心,自私万岁,唯我最大的猫妖哪去了?
晃晃轻叹一声,转过脸对摇猫微笑了一下:
“我们要快。喜娃危在旦夕,要争分夺秒。”晃晃对刘二犊说,“喜娃现在还在哭吗?”
“我来时还在哭。但是看着精神气不太足,你说了那些话后,我们就不敢让他睡了,一看他犯困就捏他一下把他弄醒。”刘二犊想到儿子的痛苦,感同身受,不由的颤抖起来。
“救喜娃的办法只有一个:解铃还需系铃人。要找出对喜娃下手的人。”晃晃的神态冷静又严肃。
刘二犊苦恼道:“我也在想啊,可是喜娃一直是我们自己带的,外人没机会下手啊!”
“你记得喜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的?”
刘二犊想了一下,说道:“大约十天前,晚上睡着睡着,突然直着嗓子大哭,跟魇住了似的。哄了很久才好。到第二天晚上又是这样。我们觉得他是吓着了,还给他叫过魂,但不管用,接连几晚起来哭闹。”
“白天哭吗?”
“白天不哭,能吃能玩。只是睡到半夜时分就会突然哭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哭个不停,不肯入睡的?”
刘二犊凝神思索一会:“是那天,孩子大伯家的婶婶来家里玩,我们跟她说起孩子哭夜,她看了一下,说孩子被野鬼骚扰,称自己会驱鬼,让我们都到屋外候着,她简单做个法就好了。我们半信半疑,想着试试就试试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把孩子交给她了。我和喜娃妈到屋子外面等着。只不过过了10分钟的工夫,她就抱着孩子出来了,说已做完了法,把鬼赶走了。我们一看孩子,已睡着了,睡的还很熟。当时觉得很神奇。因为那几天哄他睡觉很不容易。那一觉睡了很久。从下午一直睡到晚上。半夜里,却又哭醒了。这一次哭起来就再没停下,算起来哭了有足足五天了……难道,是她?是孩子婶婶?不可能啊,她可是我嫂子啊,我哥的媳妇啊,喜娃是她的亲侄啊,我哥死的早,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很不容易的,我们也一直处的不错啊……”
晃晃冷笑一下:“人性永远没有标准答案。就是她了。”
“你确定是他婶干的?”
“他婶到底是凶手还是帮凶,我也说不准。让我们去找她问个清楚吧。”
刘二犊的嫂子徐心香看到刘二犊带着一个小女孩进来,心里狐疑,面上却笑着招呼道:“二弟,这谁家的闺女?长的怪好看的。”
刘二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单刀直入的问道:“嫂子,上次你给喜娃驱鬼,用的是什么方法?”
徐心香脸色骤变,怔了几秒钟,回答道:“就是念叨念叨天皇皇地皇皇那一套,跟老人学的,什么驱鬼,看你们两口子着急,给你们个定心丸罢了!”
“只是念叨了一下吗?那为什么喜娃那么快就睡着了?为什么当天晚上就突然哭的更厉害了?”
一瞬间。徐心香脸上露出慌乱的神情,虽一闪即逝,却被刘二犊看在眼里。心里一凉,已是信了八九分。
徐心香稍一定神,铆足力气跳了起来:“刘二犊!你啥意思!我好心好意的帮你们忙,怎么赖起我来了?狗咬吕洞宾!我好心没好报,今后啥事也别找我!走!出去!”拉着架子就上前推搡。
徐心香虽是女流,却长的膀大腰圆,刘二犊一个男人家,愣是被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到了大门外。
爬起来,指着徐心香的鼻子质问:“嫂子!你是我亲嫂子!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往喜娃的身上扎的针?”
“放你娘的狗臭P!”徐心香抄起一把砍柴的砍刀,冲出去做势要砍:“二犊子你再血口喷人,老娘砍死你!你儿子活该短命,关我P事……”
刘二犊见这膘悍的女人来势汹汹,慌得连滚带爬的逃到远处,到了安全地带,又回头扯着嗓子喊道:“你是喜娃的亲婶子啊!你怎么能下得去毒手啊!大哥!你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你这歹毒的媳妇吧!”
乡邻们见到热闹,纷纷围观。徐心香站在门口胡乱回骂了几句,转身进了院门,把门关上,插好门闩,倚在门上。当的一声,手里的砍刀滑落在地。腿脚发抖,冷汗从头上流下。
被发现了,怎么办,怎么办?……豁出去了,打死也不承认!就这么定了!
打定主意,心神稍安,抬腿往屋里走,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一个女孩,一动不动站在院子中间,面如寒霜。眼睛虽然黑白分明,却散发着妖异的光芒,犀利的盯着她。一只怪怪的黑猫,趴在她的肩膀上,也拿眼盯着她看,两眼森然碧绿。
徐心香乍看以为见鬼了,差点坐到地上。转而回过神来,这不是刚才刘二犊带来的那个女孩吗,怎么把她给忘在院里了。这女孩看上去有些异样,莫名的让人感到害怕。
但再怎么诡异,也是光天化日下的一个弱小女孩。想到刚才的狼狈样子落在她的眼里,恼羞成怒,竖起眉毛,冲女孩凶道:“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晃晃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缓缓抬起右手,手掌向她张开。
徐心香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面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晃晃的五根手指上附着五根闪亮的钢针,像遇到磁铁一样附在手指内侧。我也奇怪,咦?她什么时候拿的针?
手指突然开始灵巧的摆动,五根钢针在指间飞速的旋转跳舞,银光闪烁。
慢慢逼近徐心香。
摄魂
晃晃的手指突然开始灵巧的摆动,五根钢针在指间飞速的旋转跳舞,银光闪烁。
慢慢逼近徐心香。
扑的一声,徐心香居然坐倒在地上,恐惧的盯着这个诡异的女孩。哆嗦着嘴唇问:“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晃晃已逼到她的面前,手指的舞蹈突然停住,手里只剩下食指和拇指捏着一枚尖尖的钢针。针尖对着徐心香的鼻子,用阴沉凶狠的口气说道:“第一根针,扎心口,要你命在旦夕!”
不等吓呆的徐心香反应过来,疾速出手,尖针刺入她的心口,隐没不见。
徐心香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晃晃手指一晃,又出现一根针。
“第二根针,扎脐结,要你不得投胎转世!”
手一探,针没入徐心香肥胖的腹部。徐心香又是一声惨叫,缩成一团。
晃晃转了一下手腕,这次手里出现两根针。
“第三第四根,扎阴囊,要你断子绝孙!”
随即要出手,又自己愣住了。这是个女人啊,这可往哪扎?晃晃不愿费脑筋,手一抬,两根针刺入了徐心香的双目!徐心香捂着眼睛嚎叫起来!
晃晃不理她,恶狠狠的声调虽低沉,却压住了徐心香的嚎叫,清晰入耳。
“第五根!扎脑芯,真魂归属赠针人!”
“不!不!不!”徐心香连滚带爬的躲避,砰的一声撞到墙上,紧闭着双眼四下乱摸,企图找到门口逃跑。
晃晃捏着那根针,逼问道:“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徐心香回过头来,竭厮底里的叫道:“你是谁?你不是人!不是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晃晃冷笑:“人在做,天在看。快说是谁教你的!否则的话……”
徐心香抬起手护住头顶,崩溃的哭叫道:“是大仙,是大仙教我这么做的……”
晃晃厉声问:“什么大仙?住在哪里?”
“就是原先的孟菊香,被仙人附体成了大仙,我听说她很灵,就去求一个诅咒的法子,我没想要喜娃的命的!只是因为自从我丈夫死了,二犊他们两口子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分家时把老房子分给我们住,自己住新房子!我心里气恨,一个女人家又争不过人家!我只是想让二犊家倒个霉,出出气也就算了!可是去了以后,大仙给占卜了一下,说喜娃是我儿子命中的克星,将来长大了会把我们的房子家产都霸占,还说我儿子将来要死在喜娃手上!儿子就是我的命啊,我求她想办法,她就给我五根针,让我扎到喜娃身上……”
晃晃指着她的鼻子怒道:“你的儿子是你的命,你兄弟家儿子的命就不是命了?这咒术一看就知道阴邪凶险,你怎么就听信了呢?”
“呜……我也说不清,我按她说的做了之后,也觉得这事怪异,我怎么就做了呢?这要搁平时,借我十个胆我也下不去手啊!我就知道那大仙不地道,她坐在红帘子后面,两只眼睛好像发绿光的,让她的目光这么一扫,我就糊涂了,她说什么,我信什么!”
“那个大仙住在哪里?”晃晃厉声问道。
“晃晃……”我插嘴道,“我知道大仙住在哪里……”
晃晃带我往外走,我回头看看瘫软在地上的徐心香,两眼犹自紧闭着。问晃晃:“你真把针扎到她身子里了?”
晃晃笑道:“那是幻术,其实什么也没有,她感到痛只是心理作用。”
一开门,看到刘二犊正趴在门上竖着耳朵。看到晃晃出来,赶紧跟到身后问这问那。
晃晃停下脚步,对他说:“你先去照顾喜娃吧,记住一定不要让他睡着。剩下的事让我去办。我会尽力的。”
“是,是。喜娃的命就指望您了。”二犊诚惶诚恐的站住脚,哈腰点头,毕恭毕敬的样子。
还没散去的围观的邻居非常不解,刘二犊一大老爷们,怎么在一个三尺高的小姑娘面前表现的跟奴才似的?
往大仙的住处走的路上,晃晃说:“原来你见过那大仙啊?”
“是呀,爸爸那天带我去过,回来就想用树枝打我。”
“早知道你知道路,我何苦啊!那天晚上跟了她大半夜,后来还给跟丢了!”
“跟谁?”
“那个自称大仙的女人。”
“她晚上出来干什么?”
“实际上出来的是她的生魂。她进到婴儿的睡梦里,幻化恐怖影像,惊扰婴儿的睡眠。”
“她干嘛那么无聊?”
“目的就是让苦于婴儿夜啼的父母去求助于她,他好找机会下手。”
“下什么手?”
“掠夺孩子的魂魄!”
我呆了,说不出话来。
“喜娃头部扎入的那根针就是这个做用。一周岁以下的婴儿头部卤门尚未闭合,因此能将施过巫术的钢针从卤门插入大脑。不久后魂魄离体,自动去找针的主人!那天晚上,我眼看着她进了十多个婴儿的梦境!对于大一点的孩子,卤门闭合,针是扎不进坚硬的颅骨的。她就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就是这个红口袋啊。”晃晃从衣兜里掏出那天爸爸套在我头上的那个红布袋。 “这叫做拘魂囊,套在人头上,然后把人用桃木枝打死,魂魄离体时就被拘魂囊收住。”
我身上的毛都吓得乍了起来。原来我也是险些着了大仙的道儿!“他为什么要夺人家的魂魄?”
晃晃说:“这类黑巫术民间也有,多用于报复血海深仇。像这位大仙这样为非作歹,无度施用的,若非厉鬼,即是恶魔,多数是为了在修炼邪术而吸噬童男童女的真魂!那天晚上我跟踪她的生魂,她的速度非常快,我没命的跑,居然还是跟丢了!这个家伙很不简单……”
“孟菊香我虽然不熟,可是记得她是很普通的一个女人啊,怎么会是恶魔厉鬼?”
晃晃呵呵一乐:“谁能知道看似普通的人的皮囊下隐藏着什么呢?谁又猜的出你的身体里是一只猫?”又皱了下眉头,“我跟踪她时,尝试通过气息分辨她是妖是鬼,可是气息有些混乱,居然是分辨不出!这点我有些不明白……”
我想,晃晃本事高强,见鬼杀鬼,见神杀神,管她是啥,还怕她怎地:“晃晃你是最棒的,一定抓的住她!”
“不但要抓住她,还要扁她一顿!哈哈。”晃晃踌躇满志的笑了,挠了挠我的下巴。
想到很快就可以亲眼目睹晃晃英勇擒妖的光辉形象,我兴奋得两只猫眼放绿光。
血帘
转眼已望见了大仙的家门口。
正是傍晚时分,在大仙门外居然停着几辆从外地来的车辆。不少等着拜见的人排在门口,居然有半数是抱了小婴儿的!看来这位大仙已是名声远扬,祸及外乡了!
晃晃在距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就停下了脚步,把我从肩膀上抱到地上。蹲下来跟我面对面。
“干什么?”我问。
“摇摇,我现在要去跟大仙大战一场了,伤到你的肉身就糟糕了。再说我的七条命在猫身里,为防不测,我们得换回来。”
“恩,好呀,等你打完架,我还要当猫哦。当猫很好玩,而且你当我当的也不错!”
“呵,好。”晃晃笑了,拿手挠我颈后的毛。“换过来后,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什么任务?”听到我也要参与行动,我来精神了。
“你跑得远些,找个空地上的草垛悄悄拿火点了,然后大叫快来救火啊,把这边的人都吸引过去,我好跟大仙单独过招,免得伤及无辜。”
我拿猫爪打了个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我仰着脸,等她把额头贴上来。可晃晃并不急于换位,仍是抚摸着我,她一向泼辣的眼神忽然换作了少有的温柔。
“摇摇,在过去的三百年里,我虽然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却也没做过几件好事。像这次出手帮助一个不相干的人,更是破天荒头一次。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我的行为都不像个妖了。可是现在我很快乐。这辈子从没有过的快乐。如果可以,我希望留在你身边,永远做你的猫。”
我的眼睛闪闪发亮了:“你是说,你是说……愿意做我的守护灵?你不嫌当神仙麻烦了?”
“我愿意做你的守护灵,你的朋友,你的家人,生生世世不分离。”
我扑到晃晃身上,把毛脑袋拱到她的脖子里,激动的磨蹭了许久。背上感觉有凉凉的水滴滚落,哎,晃晃也开心的掉泪了。
我真不敢相信,晃晃,答应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们两个对望着笑,人脸和猫脸都灿烂如花。
晃晃的额头贴过来,动作比任何一次都温柔,倒像是在亲我。
“你要小心,不要烧到自己哦。半个小时以后,在这里碰面。”晃晃叮嘱道。倏的一下,二人对换。
我抱着回到猫身的晃晃,亲了一亲:“你也要小心。”
“喵。”晃晃答应着,调皮的飞我一个媚眼,转身迈着猫步向大仙的家门口走去。
我也立刻向远处跑去,去找适合放火,又不会烧到民房的草垛。
晃晃从门口伸着脖子排队的人腿间穿过,悄无声息的从红布帘底下钻进屋内。
一进入门帘,晃晃的脚步不由的滞了一滞。
这个门帘犹如一道鲜明的分割线,把屋内和屋外划分为两个世界。屋外温暖,屋内阴寒。
浓重的腥气弥漫在屋里。这个气味晃晃是熟悉的,她也偷过人家的鸡吃。
鸡血的味道。
抬头看去,前面还是红帘子,层层叠叠。屋子里帘子的红跟大门上的不一样,是不均匀的暗红。晃晃用鼻子嗅了一下,立刻知道这帘子正是用鸡血浸染的。
诡异,处处透着诡异。晃晃不敢轻敌,再次小心内敛了下自己的妖气,穿过层层帘底往里钻去。
还隔着一层帘子时,里面传来对话声。晃晃伏在地上,抿着耳朵,从帘子底下窥探。可以看到一个男人恭敬的跪在一张桌子前的薄团上,桌后的帘子后,隐隐一个坐着的身影。
“我的运道坏透了!”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做生意赔的血本无归,开车出车祸,家里遭火灾,好容易批个二胎,又是个女儿!我咋这么霉呢?烦请大仙指点指点,消灾改运!”
“把手伸进来。”一个尖细的女声说道。听到这声音,晃晃脊背上的毛不由的竖了起来。这就是“大仙”了。
男人把手从帘子的缝隙递了进去。
隔了一会,大仙问道:“你第二个孩子几岁了?”
“一岁半了。”
“她就是你命中的灾星!”大仙的话声陡然拔高,像带着尖利的刺,刺进大脑。晃晃看到,两点绿光在昏暗的帘后陡然一闪!
男人惊愕无语。
“你想想,你的一切坏运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人思索一阵,犹疑道:“两年前……那个时候,她还没出生啊……”
“怀上了没呢?”大仙嘻嘻轻笑,那笑声让人起鸡皮疙瘩。
“哦哦……”男人恍然大悟,“算来正是我媳妇刚刚怀上她的时候……可是……怎么会……”
“她是你前世的仇人,投胎你家,正是要你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大仙的语调阴狠无比。
男人筛糠一般哆嗦起来:“那怎么办?怎么办?”俯首叩头不止,“大仙救命,救命……”
“简单,”大仙嘻嘻笑道,“除掉她,一切就平安了。”
“可是……可是……”男人结巴着。
晃晃以为,他要说的是“可是她是我的亲生女儿”,不料,他最后说出的是:
“杀人那是犯法的!”
晃晃听了,身上寒冷无比。人性真的能泯灭至此!转念一想,不对,人怎么可能如此冷酷,一定是“大仙”对他施展了迷魂邪术!
大仙嗤嗤笑了。“一岁多的孩子,命就是一根线,一掐,就断了。神不知鬼不觉。”
男人受到启发,点头不止。
“只是,她前世与你冤仇太深,即使死了,也要化做厉鬼,索你性命!”
男人又抖起来:“那可如何是好?”
帘子后丢出一个红袋子。
“动手的时候把这个口袋套在孩子头上。她的魂魄就会被拘在袋内。完事后把袋子的口系住送还我,我做法让她魂飞魄散。”
晃晃定睛一看,可不正是一只拘魂囊。
男人把拘魂囊抓在手里,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五体投地的拜谢,临走之前,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恭敬的供到桌子上,倒退着走出去。纸包绽开,露出里面一堆血淋淋的鸡头。
一只手从帘后伸出来。手枯槁泛青,指甲都是灰色的。晃晃想,那如果不是一只死人的手,就让我一辈子吃不到老鼠。
死人手手指僵硬地弯曲了一下,把纸包抓了进去。紧接着传出嘎巴嘎巴的咀嚼声。
魔道
“失火啦!失火啦!”
远远传来呼喊声,脚步声响起,听的出屋外等候的人跑去或是救火,或是看热闹了。
摇摇已经行动了。
帘子后面的咀嚼声停了一下,大仙嘴里含着东西,含糊的自言自语:“失火?恩,都去救火了,我也难得歇会!”
却听砰的一声,只见帘后的身影僵直的倒下了!晃晃吃了一惊,迷惑不解,禁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看看大仙是怎么了。
却见大仙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蠕动着站起来,可以分辨出尖尖的嘴,细细的腿脚,大大的尾巴。狠狠伸了个懒腰,腰极其细长。
晃晃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分明就是一只黄鼠狼!呵,果然是个为害的妖精!
黄鼠狼突然扭头向晃晃这边看过来,眼睛像两个灼灼的灯。
晃晃心知自己一时走神,泻露了自己的妖气,以致被发觉。又有些困惑,为什么感觉不到黄鼠狼的妖气呢?
唰的一下,一股无形的锋利风势,带着银色闪光,划破帘子,拦腰斩向晃晃!
晃晃急忙后跃,躲过这一击。同时暗暗心惊!
她一直猜不出对方是妖是鬼。如此一出手,全露端倪!
这黄鼠狼,不是妖,不是鬼,居然是仙。
仙怎么会如此作恶?不及考虑这许多,只知道如果硬来,自己毫无胜算!
“谁在那里?!”黄鼠狼保持着进攻的姿势,尖声发问。
“是同道!”晃晃赶紧笑着应道,“偶然路过,听说这里有位大仙灵验非常,特地进来瞻仰一下,果然仙风道骨,气势非凡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黄鼠狼看清了晃晃,收起了出击的姿态,自嘲的一笑:“原来是只小猫妖。别说什么仙风道骨的话了,我不想听。”
“是啊,”晃晃附合道,“我们做妖的,最讨厌神仙了!”
“别我们我们的,我不是妖!”黄鼠狼脸色一沉,阴森可怖。
“那你?……”晃晃很自然的走近它,细细端详。
“我曾经是妖!修炼千年之后,遇仙人点化,积功累德,勤苦独修,终于得以位列仙班!偶然的一次,路过我的出生地,想起来要到我长大的那片山中看看。不料却看到了惨绝人寰的一幕!”
“发生了什么?”晃晃一边听着,一边用眼角打量着躺在一边的“人”,或说是具干尸。那就应该是孟菊香了。看起来死去很久了,被这个黄鼠狼当作寄体,已然血肉枯槁,面容有如骷髅,十分可怖。
“我看到,山下有一个作坊,摆满了木板,木板上绷着一张张金黄色的皮,几十张,完整的,黄鼠狼的皮……”黄鼠狼声音颤抖,可想而知她当时的震怒。
“可怕的人……”晃晃由衷的感叹。
“他们是毛笔制作厂的收购人员,向当地人收购黄鼠狼的皮。短短几日,山中黄鼠狼已然绝迹!我冲进了作坊里,大开杀戒,一气取了三条人命!”
晃晃惊道:“你,你是仙啊,怎么能杀凡人?这是大忌啊!”
“哈哈哈哈!”黄鼠狼声嘶力竭的狂笑,“我看到同类血淋淋的皮时,就决心堕入魔道,万劫不复了!”
“既然大仇已报,你为什么又要夺取那么多童男童女的魂魄?”晃晃忍不住质问起来。
“什么大仇已报!他们杀死我的同类无以计数,我不过才取三条性命,还早着呢!我要让周边的百姓,个个断子绝孙!我取了这个女人的身体,自称大仙,晚间,我的生魂或去惊忧他们的孩子,或是制作些灾祸,让他们疑神疑鬼,前来求助于我!然后,就设法夺取他们子孙的真魂,既报了仇,又顺便吸噬真魂,增强法力!”
“你真是够狠啊……”晃晃听着,身上不由的发冷。
黄鼠狼嘲讽的一笑:“哈!你知道吗?我已索来的十二个童子真魂,个个都不是我亲自动手。是由他们的至亲,亲手帮我完成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迷惑了他们的神智!”
“不,不,不,你错了,小妹妹。我发誓,我丝毫没动用迷魂术。我只不过是激发出他们隐藏在心底的潜意识。用不着我动用什么法术,人的本性就是最毒的毒药!就像方才那个男人,他为什么相信我说的女儿是前世仇人的一派胡言?恰恰是因为他不满第二个孩子还是女孩,心里暗暗盼着她死掉!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理由。”黄鼠狼笑得嘴角露出尖尖利齿。
晃晃的心里,也不由的动摇了一下。人性,真是让妖异之流也感到心寒啊!又想到当初欲对摇摇下手的爸爸,他是不是也存了希望摇摇死掉的潜意识,才给了大仙可乘之机呢?晃一晃头,摆脱这些可怕的念头,争辩道:“他们又不是个个都参与屠杀的,你这样做不是太过份啦?”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黄鼠狼叫嚣着呲出牙齿。
突然意识到什么,眼光凌厉的看向晃晃。“你,怎么知道我在索取魂魄?”
晃晃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心想趁着去看火的人们没回来,要快把此事了结了,说道:“你的做为虽然我不能认同,但也不关我事。可是有人托我帮忙留住一个被你下咒的孩子的魂魄,你且放过这条小命吧!”
“休想!”黄鼠狼暴怒的尖叫,“你一个未成人形的小妖,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走开,否则连你一起吞了!”
先下手为强,必须一击而中,否则……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晃晃身形一张,抖然暴长成一头猛兽,利爪挟风,向黄鼠狼扑去。
黄鼠狼突的消失在地面。
晃晃有些慌乱,怒张着全身的毛发,四下张望。
一道帘后,传来咭咭的笑声。晃晃转身作势,看到飘荡的帘子缝隙,露出一个细瘦女子的身影。女子冷笑着盯着晃晃。
“小东西,是你自己找死的。”
黄鼠狼,已然可以自如的幻化人身。
女子的手抬起,指间陡然精光大盛。纤指飞弹,丝丝利风如薄剑一般袭来。
晃晃急忙御起防身之术,不料护身咒刹那被裂成碎片,闪光的利风将晃晃包围,晃晃疲于应付,一个不留神,肩部被划破一道血口,身形一慢,几道风剑穿身而过。
晃晃这才知道实力差距太大,挣扎着要逃走,却被踩住了尾巴。
吃力的回头,看到黄鼠狼女子的笑脸。“跟我斗?你配吗?”
晃晃挣扎了几下,身形渐渐缩成猫的大小。
有一道风剑划破了心脏。晃晃感觉渐渐窒息。
耳朵一痛,一颗命珠脱耳而出,缓缓落向晃晃的额头。
快呀,快呀,晃晃期待的看着那命珠,我快坚持不住了。
一只手兜过来,半路上把命珠抄到手心。
“这就是猫的命珠啊。”黄鼠狼捏着珠子对着光欣赏,啧啧赞叹,“真是不公平啊,世间万物,只有你们猫有九命。今天我也沾沾光!听说,吞噬一颗猫的命珠抵百个魂魄呢!”薄唇轻启,晃晃绝望的看着命珠往她口中送去。
耳内还有六颗命珠,但是要按次序来的。这一颗续不到命里,下一颗绝不会插队。
心脏,已是跳不动了。晃晃碧绿的猫眼渐渐暗淡。
异变
我按着晃晃的指示,去找个适合放火的草垛。路上遇到个坐在墙根下抽烟的老头,身边搁着一个火柴盒。我过去一把抓到手里,边跑边喊:“借我用一用……”
老头在后面生气的大喊:“小孩不准玩火啊~”
两侧的麦秸垛倒是不少,但镇子里住房密集,很容易蔓延到人家的住房上,所以我转了好久都没找到合适的。
干脆跑远些,往镇子南边跑去。镇子以南紧挨着七连山,住房稀疏。
果然,南边的七连山下一片空地,堆着十几个麦秸垛。四下里张望一下,远处的庄稼地里有人在锄地。让别人看到我放火可就说不清了。我猫着腰钻到了几个草垛的中间。
蹲在一个草垛下,点燃金黄的麦秸。麦秸很干燥,火苗跳了几下,忽的长大,烈烈的蔓延上去,迅速把整个草垛裹入火中,非常壮观。
喜欢玩火是孩子的天性,我不由的站了一小会欣赏了一下。热浪扑痛了皮肤,这才拔脚想跑。
不知从哪儿卷过一阵旋风,燃烧着的麦秸突然飞舞起来,旋转着散落在四周的草垛上,瞬间升腾成一个火圈,截断了去路。
我置身于火圈中间,惊恐的看着透明的红色火焰伴随着燃烧的爆裂声,变身为咆哮的魔鬼,直冲天空。皮肤烤得生疼,头发焦了,浓烟熏进鼻子和眼睛,身上的衣服溅上了火苗。我缩成一团,束手无措的等着火魔把我吞噬。
“着火啦……着火啦……”有人在远处大喊。
这是我的台词好不好。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后衣领,猛力一提,我被拎了起来,身体迅速升空。
半空中,我看到方才立足的地方迅速被火吞没。
砰的一下,屁股重重着地,屁股好痛,我呜呜叫起来。
“你还敢哭!”一个愤怒的声音霹雳一般在头顶上炸开。
耳朵一痛,被一只手揪得抬起脸来,我眼含着泪,看到满面怒气的一位婆婆,正一手揪我的耳朵,一手叉腰斥道:“等会再跟你算帐!”
一松手,把我丢在地上。只见那位婆婆,脚下忽的聚起一团白色祥云,腾空而起,飘到半空,冲着大火,“呸”的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在短短的下落过程中迅速发展成一片小范围的降雨,正好淋在火场上。火势立刻小了下去,止住了蔓延的势头。这时远处有很多人提着水捅呼喊着朝这边跑来。
半空中的婆婆见有人来救火,知道已经没有危险,呼的一声,降落到我面前,狠狠瞪我,一伸手,又揪住了我的耳朵!
“小丫头,谁让你乱玩火的!看我今天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着说着居然脱下一只鞋来,猛的把我按在腿上,鞋底响亮的落到我的屁股上,痛痛痛……
“还敢不敢玩火了!”婆婆一边打,一边厉声问。
“呜呜,不敢了,山神婆婆,我再也不敢了……”
婆婆的手停住了,把我的脸扶起来,仔细看了一下,又伸手抹了一抹。我看到她手掌上的乌黑,明白了。怪不得她没认出我来,敢情我的脸已经成锅底了……
“是摇摇啊?你为什么要放火??”山神婆婆惊奇又恼火,“你知道吗?若不是我恰好外出回家,这火要是烧到山上,不知会害死山中多少无辜的生灵!不要以为我们认识,我就会不打你哦!”
“我……我是故意放火,把人引开的。晃晃,在跟一个坏大仙打架……”我结结巴巴,口齿不清的解释,说了好半天,山神婆婆总算听了个大概,脸色越来越青,低声道:“不好!这只笨猫,太不自量力了!”
这时,那边救火的人已经基本上把火扑灭了。
一个男人怒气冲冲的跑过来冲我吼道:“喂!小孩!是你点的火吧!你家大人呢!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一边吼着,一边伸手过来要揪我的衣服。居然完全没看到我身边站了一个穿古装的婆婆。
婆婆一抬手,推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就像一只皮球一样滴溜溜滚出老远。爬起来,眨巴着眼,不相信的盯着我,喃喃说:“这个小孩……力气好大……”
山神婆婆没理他,拉着我的手就贴着地皮飞速前飘:“快带我去大仙那里。”
坐在地上的男人呆呆望着女孩暴飘而去的身影,喃喃说:“跑的也好快……”
命珠沿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慢慢被清凉的感觉浸透。黄鼠狼女子感觉心旷神怡,不禁闭上了眼睛。
晃晃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一团半透明的小影子悄无声息的从帘子中间渗了进来,飘浮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会。似乎有些茫然的样子,端详着这个奇怪的场面。
影子突然移动,迅速飘向躺在地上的晃晃。忽的一下,与晃晃的身体重叠,消失不见。
黄鼠狼女子沉浸在命珠带来的喜悦快感中,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突然跃到肩上。
黄鼠狼大吃一惊,不相信猫的生命都这般顽强。大惊之下手忙脚乱,待要躲闪,两只尖利的爪子已然狠狠抓进了脖子上的皮肤,尖利的牙齿咬住了她的颈动脉,一股极腥的血涌进晃晃嘴里。
她不由的尖叫起来,抓住晃晃的腰就往下扯,只听一声恶心的撕裂声,颈动脉撕断,血喷到帘子上。晃晃被狠狠摔到地上。黄鼠狼女子顺手扯下一块布帘,堵住脖子上涌如喷泉的鲜血,喘息着看向晃晃。
只见晃晃全身黑毛怒乍,嘴里发出怪异的呜呜声,身上的伤口犹流着血,嘴里叼着一块血淋淋的皮肉,上面带着黄毛。皮肉离体,恢复本相。让她感到吃惊的是,那一对猫睛,竟然不再是碧绿的,而是一片惨白,没有瞳仁,犹如鬼魅!
婴灵
黄鼠狼女子又惊又疑,心知有变,却也一时搞不明白这只死猫为什么会突然暴起攻击。不管怎样,先干掉它再说!一念之间,指间风起,就要击出。
突然停住,脸转向外面,凝神细听。
脸上忽然露出慌乱的神情,顾不得管晃晃,抬脚欲走,却听到来人已到门口。转身往后跑,跑了几步变成黄鼠狼的原形,脖子上沥沥淌着血,一路小跑溜走。
忽然卡嚓一声脆响,后腿一阵剧痛!扭头一看,晃晃的利齿正咬在她的后腿上,脚腕正以一种奇怪的角度从晃晃嘴的另一侧伸出来。晃晃的表情狰狞,股阴寒的从它的牙齿传入黄鼠狼的骨髓!
居然把骨头都咬断了!黄鼠狼惊骇万分。不可能,一只受到致命伤的垂死的猫妖怎么可能一口咬断骨头!其实按黄鼠狼的道行,此时镇定心神略施法术,就可以让晃晃灰飞烟灭。然而晃晃这种无法理解的诡异状态使她心慌意乱,此时做出的反应居然是如一只普通的黄鼠狼一样吱吱叫着拚命蹬后腿。
山神婆婆扯着我冲进层层红帘内,看到晃晃正凶狠的咬住一只黄鼠狼的后腿不撒口。我一看松了一口气,晃晃占上风了嘛,山神婆婆真是多虑了!
山神婆婆惊奇的“噫”了一声,弯腰捏住黄鼠狼的后颈提了起来,晃晃仍是死死咬住,跟着被提到半空。
“晃晃,可以松口了。晃晃,晃晃?”山神婆婆突然看到晃晃怪异的惨白眼珠,一声惊呼:“不好!”
手上用力,狠狠捏住黄鼠狼的脖子:“说,这只猫怎么了?”
“不知道……不知道……”黄鼠狼被捏得差点窒息。
“你再说不知道……”山神婆婆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吱吱……我不过是吞了它一颗命珠,它应该变成个死猫才对……不料变成了僵尸猫……”
我在旁边听到,头皮一炸,仔细看晃晃,这才发现它身上几处深深的伤口,黯淡无光的皮毛,低垂的尾巴,死气沉沉的白眼。看上去那么像一只……会动的死猫。
不会的,不会的,晃晃怎么会死?它还有七个命珠,有七次复活的机会,不可能死,不可能死……
心里拚命念叨着,想上前摸一摸她让她不要再装这个死样子吓我,身体却如灌铅般沉重,一动也动不了。
山神婆婆听到黄鼠狼的话,顾不得管挂在半空的晃晃,两只手捏住黄鼠狼的下腹,双手交替着往上捏,好像这只黄鼠狼是管大牙膏。
一路捏上去,黄鼠狼被捏得两眼翻白,舌头都伸出来了。捏到喉咙部位,只听滋的一响,一颗莹莹命珠硬是被挤了出来。山神婆婆伸指指点了一下,命珠扑的一下掉入晃晃的身体。
晃晃突然松了口,颓然跌落在地。两眼紧闭,一动不动了。
山神婆婆顺手把那只被挤得七荤八素的黄鼠狼的大尾巴系在腰带上,打了个死结,看上去像个胜利归来的猎人。
“小黄,当初是我点化你走上修仙之路,如今你逆天行事,满手血腥,我只有把你移交仙界执法者处置,有什么样的惩罚等着你,你也有数吧。”
“我不后悔!就是让地狱岩浆煮一万年,我还是会选择复仇!”
山神婆婆摇头道:“人类视世间禽兽的性命为草芥,犯杀孽,损阴德,自天会惩罚他们,轮不到仙来管!”
“你不懂,你不能理解!刀割裂肌肤,皮与肉体撕离,剥皮后就像一个血红的胎儿……你懂吗?那种痛和恐惧!”
“我怎么不懂?”山神婆婆无奈的笑了一下,“只是你虽然成仙,却没能站在天上看人间!”
我顾不得去听她们斗嘴,爬着过去,伸手抚摸晃晃的身体,呜呜哭道:“晃晃醒来~晃晃醒来~”
良久,晃晃动了一下,睁了一下眼。我不由的手往后一缩。我是害怕她的眼睛睁开后是那种可怕的惨白色。
然而看到的是晃晃绿莹莹的眼神,虽然虚弱无力,却总算不是个死猫了。
“呜呜呜,臭晃晃,吓死了我了。”我抱着她哭。
晃晃咧嘴笑了一下:“咪呜呜~”我听这语气就明白了,她在说:“我这么厉害,怎么可能有事!”
“呜呜,你还敢吹!”我又心疼又恼火,想揍她一顿,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又舍不得。
晃晃笑着笑着,突然神色一变!两眼一翻,复又变成惨白色,身体一跃,暴起扑来,尖利的牙齿一闪已到我的咽喉处!
我恐惧的尖叫一声,忘记躲闪。一只手猛的扯了我一下,我顺势打了个滚,躲过这一击。
趴在地上,回头看犹自狂燥不已的晃晃,大哭了起来:“晃晃你怎么了,是我呀,我是摇摇呀,你怎么咬我呀……”一边哭,一边朝她爬过去,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安抚一下。
“摇摇别过去!”山神婆婆挡住了我。“这只猫不对劲!”
晃晃的眼睛突然转动一下,恢复碧绿的颜色,身体软软倒下。
“呜哇哇……”晃晃吃力的叫。
“晃晃你说什么呀?”我抽泣着问。
山神婆婆说:“她说她身体里有东西!”
晃晃突然原地拚命的挣扎,爪子把地上的土都刨了起来,一声凄厉的大叫!
我看到,一个透明的小身影突然从晃晃疯狂扭动的身体里被甩了出来,滴溜溜滚跑!晃晃的身体随之脱力一般扑倒在地。
山神婆婆眼疾手快,迅速扬手,一团桔黄色的光球从她手心甩出,扑的一下,把那个小身影裹在了里面!
我顾不得别的,先爬过去把晃晃抱在怀里,焦急的唤她。看到她微微睁了下眼睛,朝我一笑,这才放下心来。
再看山神婆婆,已把那个光球托在手心。我凑上去一看,光球像个发光的泡泡,里面关了一个半透明的小婴儿!小婴儿很小,像是刚刚出生的新生儿一般大小,却是面目凶恶,小嘴里露出尖尖的獠牙,暴躁的在里面左冲右撞!
婴儿的透明的淡黄色眼珠猛然透过光球向看过来,眼神中有深深的怨恨!
我不由的害怕的后退了一步。
“婆婆,它是什么东西?”
“这小东西,就是我前些日子丢失的东西,这几天一直在找它!它本是个小小的怨魂,不知如何撞进来,这屋内积累的被害童子的怨气深重之极,瞬息之间浸染了它,使之成为厉鬼!当时晃晃可能正是命悬一线,魂魄若即若离的状态,于是它就借尸还魂了!”
“你是说晃晃是尸?!”我尖声大叫了起来。
“呵,差点就成死猫了!也是阴差阳错,这个小鬼附上它的身,反而留住了一口气,使我有时间把命珠从黄鼠狼这里拿回来。否则的话……”
“这么说,还多亏这个小鬼了!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呀?”
山神婆婆叹口气:“说起来这个小东西真是可怜哪!本来我可以轻松的超渡她,现在却变成了厉鬼,我得除掉它身上的戾气,让它去投胎转世!要费些功夫,相当麻烦。”
物归原主
山神婆婆叹口气:“说起来这个小东西真是可怜哪!本来我可以轻松的超渡她,现在却变成了厉鬼,我得除掉它身上的戾气,让它去投胎转世!要费些功夫,相当麻烦。”
外面突然传来变调的哭喊声:“摇摇!摇摇在里面吗?你快来看看喜娃啊!”
随着哭喊声,刘二犊冲开帘子闯了进来,喜娃妈抱着已沉入昏迷的喜娃,呜咽着跟在后面。
喜娃的头顶上,一个半透明的小人儿已快全身脱出了。
山神婆婆飞快的拉起我的一只手,放在她腰间的黄鼠狼的尾巴上,我不由赞叹婆婆想的周全,平常人看不到她,如果让刘二犊夫妇看到一只黄鼠狼倒立在半空中,可是不好解释了。
然而刘二犊看到屋子里躺了一具干尸,还是大吃一惊,呆若木鸡的站在当地,看看我,再看看干尸,两腿发抖,眼光恐惧,显然弄不明白状况,或者在猜我是个吸血鬼吧。
我看着山神婆婆,刚想说什么,却听她说:“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我点点头。
山神婆婆说:“是这只黄鼠狼附在了这个女人身上,我已经把它捉住了。”
“是这只黄鼠狼附在了这个女人身上,我已经把它捉住了。”
刘二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扑的一声跪在地上:“求你救救喜娃,他睡着了,我晃不醒他啊……”
我手足无措的看了一眼山神婆婆。却见婆婆把黄鼠狼从腰带上解下来,把它的尾巴塞到我手心里,牵着我走到抱着孩子的喜娃妈面前。
然后手把手的,把黄鼠狼倒提着,将它的脑门抵在喜娃的左手脉门上。
黄鼠狼尖叫起来,拚命挣扎,喜娃妈吓得把孩子往怀里一藏。
“别动!”山神婆婆说。
“别动……!”我手心里握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看到黄鼠狼尖嘴里的利齿,又惊慌又害怕,重复时声音变了调,倒吓了喜娃妈一跳,不敢动了。
却见山神婆婆的左手忽地发出淡淡光辉,轻轻按摩喜娃的头顶和全身。嘴里轻轻念叨:“化钢为柔……随血跟脉……物归原主……”手按到哪里,哪里的肉肉就一阵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昏睡中的喜娃突然尖声大哭了起来,浑身抽搐,非常痛苦的样子。
喜娃妈吓得哭着问我:“他怎么啦?他怎么啦?”
我自己都要吓哭啦,怎么顾得上跟她解释。
刘二犊虽然知道儿子正在接受治疗,却也因为无法替孩子承受痛苦而痛不欲生,爬到墙边,用头狠狠撞墙,直撞得头破血流。
只听滋的一声轻响,眼睁睁看着一根闪亮的银针突然从喜娃手腕处的破皮飞出,直接没入黄鼠狼的头芯!黄鼠狼发出一声惨叫,拚命扭动,我早就吓得浑身无力,倚在婆婆身上快站不住了,幸亏山神婆婆的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它的脖子。
隔一会儿,又相继有四根钢针从脉门处飞出,刺进黄鼠狼的身体,物归原主。
喜娃渐渐安静下来,呜咽着睡着了,原本青白的脸色也有了些许红润。头顶上的小人儿已缩回不见,
喜娃妈坐倒在地上,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仍是止不住抽泣。刘二犊也冷静下来,终于意识到儿子保住了,两口子说不出话,一个劲的给我磕头。
山神婆婆说:“他没事啦,回去吧。”
“他没事啦,回,回,回去吧……”一开口,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吓哭啦,眼泪鼻涕长流,还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丢人啊……
刘二犊夫妇奇怪的看了一眼他们心目中的英雄诡异的状态,心中迷惑,却不敢说什么,爬起来,欢天喜地的回家了。
见他们走了,山神婆婆抚着我的头安慰道:“摇摇很勇敢!好啦不哭啦……”
这一夸不要紧,抱着晃晃,哇啦哇啦大哭了十多分钟。
山神婆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哄我未果,终于使出杀手锏,答应改天请我到她的神仙洞府做客。这种巨大的诱惑哄得我破泣为笑。
那个神秘的女孩,曾经跟死去三年的莫小丰交流。像个通灵者。
她会写漂亮的字,还会开药方,救活了垂危的喜娃,像个神医。
抓住了附在孟菊香尸体上的黄鼠狼精。
还点草垛玩。
喜娃的事飞快的传遍了全镇,一时间我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焦点。我整天抱了只黑猫独来独往,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小女巫,显得孤单而神秘。当我路过扎堆聊天的人身边时,他们会一齐沉默下来,用有些畏惧又有点好奇的目光看着我。
连以往欺负我的男孩子们都绕着我走。
幸好我习惯了孤单。而且实际上我也不孤单,晃晃一直陪在我身边。
当我终于打听到那个男人的住处,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大仙是坏人,只不过是想借他之手要他小女儿的命时,他的脸刷的变得铁青,猛的撞开里屋的门,把床上厚重的被子扔在地上,从被子下抱起一个小小婴儿,扯掉她头上套着的红布袋,拚命拍她的背部。
良久,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抱着孩子坐倒在地,也呜呜的哭得像个王八蛋。
孩子妈妈正巧从外面回来,站在门边,不相信的看着眼前的情景。待她明白过来,扑了上去,没头没脑的往丈夫脸上抓去,抓得他脸不是脸,眼不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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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神医
爸爸可能是镇子上最后一个知道我的光荣事迹的人。
那天喜娃爸妈将整整一条猪腿抬到我家里。爸爸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刘二犊眉飞色舞说了整整半个小时,我躺在里屋听得直摇头,他哪是在说我和晃晃,分明是在说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喜娃爸妈放下猪腿离开了。
爸爸看着猪腿呆了半天,思前想后,感到女儿近日的表现确实异常,决心问个明白。转身走到女儿房间前敲门,唤道:“摇摇,摇摇?”
没人应声。
推门进去,看到一人一猫正躺要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爸爸看了看窗外的太阳,时间刚刚上午十点,鬼才相信她们是真的睡着了。但是就算是女儿不装睡,估计对于他的询问也会沉默得像嘴上拉了拉链,顶多用怯生生的眼神看着他,眼睛里好像有许多话,又存心不让他听懂。
爸爸不由的有些恼火,又无可奈何。女儿一天比一天大了,他决心重新做个好父亲,却根本不知道如何跟她交流。如果她的妈妈在就好了……
想到这里,叹一口气,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门一关上,我和晃晃咕噜爬了起来。我看着晃晃,对她说:“麻烦了,怎么办。”
晃晃无所谓的回答:“喵~”
我对她蹙起眉头:“你不要不当回事,你惹的乱子,你要负责哦。”
“喵喵喵!”晃晃斜了我一眼。
我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却完全明白她在说啥。
“没错,是我让你帮喜娃的……可是,怎么应付爸爸呢?你说。”
晃晃眯着眼,软绵绵的向我身上靠过来,真的打起盹来了。
这个家伙还真是没责任感哦……
但是无论她怎么逃避责任,麻烦还是会找上门来,由不得她不管。
十里八乡,疑难杂症者,纷纷找上门来,踏破了门槛。晃晃对我说过,她在漫长的生命历程中对医术深有领悟,本意是学来自救的。但救死扶伤是件行善积德的好事,既然人家找上门来,就要尽力而为。
每当有伤病者找上门来,晃晃就跟我对换身体,把脉,诊病,开药,一本正经的样子看得爸爸目瞪口呆。却是拒收病人留下的诊费,拖着长腔对人家说:“我不收钱的——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人家头一次遇到看病不收钱的主,惊为天人,千恩万谢往外走,她却又跟在后面巴巴的说:“病好了以后,如果有空,就给送我一点咸鱼干来。”
我趴在地上笑得肚子都痛了。
病人走后,爸爸腆着脸子凑到晃晃跟前:“女儿啊,既然你的医术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少少的收一点诊费,也好补贴一下家用……”
晃晃冷冷斜他一眼:“我是为了你好!”
“什……什么叫为了我好……”爸爸急了。
“你居然想让七岁的女儿养活你吗?”
“不是……我不是这意思……”
“我不会收一分钱!你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和经济来源,你要靠自己的劳动养家!”说完,抱起我转身进屋。
我趴在晃晃肩上,看爸爸尴尬的在后面拚命挠头。傻乎乎的样子很好笑。
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我和晃晃爬到屋顶上把晾了满满一屋顶的咸鱼干收到篮子里。冬天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吹不透晃晃厚厚的皮毛和我的碎花小棉袄。
这件厚实的小棉袄是晃晃替我向前来诊病的病人要的,除此之外还有我的棉裤,棉鞋。爸爸的过冬衣服照例没管,他的棉衣是他自己花钱到衣服铺里找人做的。
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响着,快过年了。
过年了,我又长一岁。个子又会长高一些。
妈妈却还没回来。我慢慢长大,样子已经变了很多,她见到我还能认的出吗?
一点难过从心里涌上来。赶紧把脸抬起来,迎着冰冷的寒风。风吹干了眼里刚刚浮出的泪花。
晃晃嘴里叼着咸鱼匆匆跑过来,丢到篮子里,又跑去继续捡。她慌张的样子逗得我笑起来。咸鱼是她的命根子,她最担心的就是落上雪使咸鱼受潮。
收完了咸鱼,雪却没有大起来,零零落落。
我和晃晃依偎着坐在屋顶看远方。北风从背后跑过去,吹得晃晃背上的毛翻起来。
我忽然注意到远处的山。
“晃晃,我记起一件事来。我们好像被忽悠啦。”
“喵?”
“山神婆婆说让我们到她家做客,却没说她住在哪里。”
“喵喵喵。”
“什么?你知道她住哪里哦?”
“喵。”
“太好了!我们明天到她家里玩好不好?”
“喵喵。”
“恩!明天去!不知那个小鬼娃,婆婆有没有把它养的乖些。带点什么礼物去呢?”
“喵喵喵!”晃晃兴奋的叼过一片咸鱼干。
“咸鱼干合适吗?”
……
作客仙家
第二天早晨起床,爬到窗前向外一看,哇,院子里和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跑到床边推了推还在睡懒觉的晃晃:“下雪啦,下雪啦。”
晃晃不满的呜了一声,把身子团得更紧。
我只好自己穿好衣服跑到外面。
天已经晴了,太阳刚刚升起来,雪闪着金色的光。踩到雪上,没及小腿。推开院门,白皑皑的洁净颜色一直延伸到天边。人们走动说话的声音也仿佛被雪吸收了大半,世界仿佛安静了许多。
忽听身后“哇呜”一声猫呼,跑到院子里一看,只见晃晃顶着一脑袋雪渣,手忙脚乱的从门口的雪里挣扎出来。原来她没料到雪这么深,从门槛轻盈的跃过,优美的降落,直接被淹没。
我咯咯大笑着趴到雪地上。
吃过早饭,爸爸出门上班去了。我和晃晃打包了一包袱咸鱼干,踏着松软的大雪,向着镇子南边的七连山走去。雪地绵软难行,走出镇子的时候,我的棉鞋已经让雪打湿了,而路还很远。
晃晃停下脚步,四下里张望一下。这种天气,山路上罕有行人,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晃晃甩了甩头,忽的长大,变成黑豹的模样。我开心的爬到她背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晃晃甩开四蹄,轻盈的跑起来,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呼的刮过。我有些害怕,紧紧的闭上眼。
跑了一会,感觉晃晃的动作由奔跑变成大辐度的跳跃,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身边就是陡峭的山崖,吓得赶紧又把眼闭上了。
我们是在上山了。
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晃晃扭过头用嘴巴拱了一下还在傻抱着她脖子的我。
睁眼一看,已是身处山顶,一览众山小。
我从晃晃背上爬下来,问道:“山神婆婆的家在哪呢?”
晃晃啊呜一声,用下巴指了指我的背后。我回头一看,只见一道冲天的陡峭石崖,三个巨大的字刻在石壁上。
“这……这是什么字?”臭晃晃,明知道我不识字,还叫我看。
“老、母、阁。”
“哦。老母阁。咦?晃晃你会说话啦!”惊喜的抱住晃晃的大脑袋。
晃晃的大眼睛看着我,无辜的眨巴着。
“呵呵,那只猫要学说话还得几年功夫。”
这次我听清楚了,说话声是从上面传来的。
抬头一看,只见石崖半腰处,山神婆婆站在一处突出的石台上笑眯眯俯视着我。
“婆婆!婆婆!”我兴奋得在雪地里直跳,“快拉我上去!拉我上去!”
“呵,摇摇,我这里有个规矩,凡是来看望老太婆我的,都要自己爬上来的!”
“啊?……”我打量了一下从我站的地方到山神婆婆站的平台的距离,足有垂直十几米高,不见任何可以落脚的台阶和供攀附的绳子。
“好高,好陡,我怎么爬?”我可怜巴巴的仰着脸看着山神婆婆,希望能博取她的同情,吹来一阵仙气把我吹上去。
“你努力的尝试一下,就会知道怎么爬了。”山神婆婆笑笑的说。
哼,她是故意的嘛!我赌气的嘟起嘴,摸到崖脚下,攀着崖壁上凸起的岩石,奋力的向上攀登。一开始不得要领,几次踩滑了脚一滑到底。
山神婆婆在上面担心的提醒:“小心,慢些,一只手抓住了再松另一只手,一只脚踩稳了再抬另一只脚……”
手和脚吃力的寻找可以借力的凸起和凹陷,爬到一半的时候,手颤脚软,无意中向下瞥了一眼,赫,好高,心一慌差点踩滑了跌下去。
“不要向下看!歇一会再接上往上爬!”婆婆坚定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我稳稳心神,深吸一口气,慢慢爬上去,终于握住了婆婆伸出的温暖的手。
还没完全上去哪,肩上扑的一沉,却见晃晃踩着我的肩膀轻盈的先跳上去了。她倒会赚便宜……幸亏她事先已缩成猫的大小,否则的话还不把我踩到崖底啊。
借着山神婆婆的手一跃上了平台,偷眼看了一下刚刚爬上来的地方,后怕得有些发抖,紧紧抱住了婆婆的大腿。
山神婆婆抚着我的头顶笑道:“摇摇还真勇敢呢!不是婆婆难为你,但凡到来老母阁的人,都要过这一关。别看此崖陡峻非常,诚心诚意者,就能顺利攀登上来。”
“我是诚心诚意的,诚心诚意的来送咸鱼干给你吃。”我眨着眼,希望通过眼神表达诚意。
“呵,婆婆知道摇摇的心意。咸鱼干?真不错……”婆婆接过我肩上的小包袱,“来,进屋里暖和一下吧。”
只见婆婆指着的“屋”,分明就是石壁上一个圆圆的洞口。
我走过去张望了一下,只见洞很浅,就是个半圆形的凹陷,洞底正对着洞口,一尊乳白色玉石的雕像端坐正中,雕像慈眉善目,正是婆婆的样子。我不由的同情起山神婆婆来。
“婆婆,你的房子好小哦……”
“进去就宽敞啦!”
只觉婆婆在我背上轻轻推了一下,一步迈了进去,眼前霍然一亮。
圆圆的洞,玉石的雕像都不见了,一间古色古香,温暖明亮的厅堂梦一般出现在眼前。吃惊的回头看走进来的地方,已变作一个雕花的门框,门外依然是白雪皑皑的山野。
“这……这……”我张口结舌,完全惊呆了。
婆婆端出些零嘴给我吃,我看了一下,呵,还有我们镇上的特产——张小三炒货店里自制的五香花生,看来神仙也未必天天吃琼浆仙果啊。
屋子中间,一个圆圆的铜火炉烧得正旺,炉身都烧成了半透明的红色。可是却看不到炉子的烟囱,屋子里也没有半点烟火气。
婆婆把我安置在椅子上,怀里抱着零食,脚放在脚凳上,棉鞋脱了放在火炉旁边烘干,晃晃卧在一边休息。婆婆笑眯眯的坐在一边跟我拉家常,好像我的外婆一样。
周身暖洋洋的,一种久违的幸福感从心底弥漫上来,把我淹没。
“晃晃……你决定做摇摇的守护灵了?”婆婆忽然冒出一句。
晃晃趴在地上没动,装作没听见,但忽的竖起的耳朵出卖了她。
“守护灵不是那么好当的,一旦上任,要保主人十世平安善终,亵职渎守者,受谢罪台火鞭之刑!背信弃义者,受蚀骨坑蚕食之刑!你真的要放弃妖自由的生活,束缚在一个人类身边,忍受几百年平淡无聊的生活吗?你现在打退堂鼓还来的及……”
晃晃忽的跳了起来,一付火冒三丈的样子,冲山神婆婆喵哇哇嚷嚷个没完。
婆婆笑道:“好好好,你记着,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伸出食指,在晃晃额头中间轻轻点了一下。我隐约看到一个光点在晃晃额头一闪即隐。
“我已给你打上神印,你是我赐封的灵。”
听了这句话,晃晃的表情肃穆起来,曲下前腿,恭恭敬敬的给山神婆婆叩了一个头。
“好啦!”山神婆婆拍手道,“晃晃脱离妖道,走上正途,可喜可贺!得好好庆祝一下!你们等着,我去做几个拿手好菜!”
神仙也要亲自下厨哦……
山神婆婆一闪进了另一间屋子忙活去了。
我和晃晃侥有兴趣的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婆婆的家看似平常,却隐藏着无数神奇的小机关。桌上一面不起眼的镜子,其实包罗万象,里面映射出的不是人影,却是山前山后的影像,跟监控器有异曲同工之妙。墙边一棵茂盛的植物也是有灵性的,我摸它的叶子时,叶子像只小手一样友好的把我的手指卷住,倒吓了我一跳。
还有一个半透明的可爱娃娃从屋角爬出来,抱住我的脚脖子,奶声奶气的叫“姐姐”,哈,太可爱了……
娃娃?娃娃!
我从傻乐中清醒过来,没命的大叫了一声:“晃晃呀……”
丫丫
我从傻乐中清醒过来,没命的大叫了一声:“晃晃呀……”
晃晃正在试着抓一群飘在空气中的鱼,听到我叫,反身扑了过来,爪子冲娃娃脸上狠狠挠去,娃娃吓得松开我的脚,咕噜噜滚到一边,抱着头,屁股撅的老高,“呜哇哇”哭叫起来。
婆婆听到外面乱成一团,跑出来,看到我嘟噜着泪花坐在地上,晃晃正冲着小娃娃呲牙,赶紧左右安抚:“没事!没事的,晃晃别这样,摇摇别怕,丫丫不哭……”
好不容易把三个家伙安抚下来,婆婆把那个叫“丫丫”的半透明娃娃抱在怀里轻拍着,对我和晃晃解释道:“你们不认识她了吗?她就是那天抓住黄鼠狼,还救了晃晃一命的小鬼娃啊。”
我和晃晃吃惊的朝娃娃看去,只见她,身上穿了件大红的小肚兜,头拱在婆婆怀里,扎了两个冲天的小辫子,小嘴委屈的弯成下弦月,半透明的圆鼓鼓的小脸蛋上挂着透明的泪珠,一对清澈的眼睛胆怯的瞅着晃晃,瑟瑟发抖。
除了半透明的身体表明她不是个正常的小孩外,她的模样可爱之极,哪还有当初那付眼露凶光,嘴突獠牙的鬼样子。
而且我记得不久前她只是新生儿大小,如今却分明有两三岁的模样!
婆婆见她吓破胆的样子,赶紧把她送到里屋,并把门带上来,让她自己安静一会。
婆婆看到我们两个迷惑不解,叹口气说:“唉,这个丫丫啊,说起来真是命苦。白白的到世上走一趟,得到的只有冷酷无情,没享受到半点温暖。她的爸爸妈妈啊,已有了两个女儿,一心想要个儿子。尽管法规不允许,丫丫妈妈还是偷偷怀孕,并躲在家里生下了她。丫丫爸爸见生下的又是个女儿,很失望,就趁丫丫妈刚刚生产意识不清,把丫丫抱到他们家废弃的老屋,弃在一口破锅里,在锅盖子上压上石头,并把门锁死了……可怜丫丫她,活活的……”婆婆叹息起来。
我和晃晃同时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人心怎能狠毒如斯……
“当爸爸的回去跟丫丫妈说,孩子生下就死了。丫丫妈信以为真,虽然伤心,也无可奈何。只是丫丫刚刚出世,就被亲生父亲置于死地,死后一缕细魂不甘不愿,停滞在人世间,希望能找到父母,寻求一个答案:既然生我,为什么不要我?夜夜游荡哭泣。有天被我遇到,就带在身边想要回来超渡于她,不料一不留神让她溜了,我找了几天都没找到。没想到晃晃和黄鼠狼激斗时的异常气息吸引她过去,深中怨毒,就出现了附体晃晃的一幕。”
“可是,我记得她那时很小的,现在好像长大了许多哦!”我插嘴道。
“没错。她身上的怨气实际上并非只有她自己的,还有其他死于非命的童子怨气寄托,所以要想化解很费时费力。我用的是“时间浓缩法”,就是把她原本有权利享受的人生浓缩,十日当一年,让她在我虚设的时光中经历长大、成年、老去的人生历程。经过了,就满足了,也好去投胎转世。我把她带回来已一月有余,所以她现在的外形是三四岁的样子。”
我和晃晃两张嘴变成圆圆的O形,半晌说不出话来。
婆婆又往厨房走去,一边嘱咐道:“你们可以跟她玩一会,但不要惹她,她虽然看上去可爱,实际上戾气隐藏于内,万一触犯了,很凶的哦!”
我和晃晃面面相觑了一会,谁也不打算去惹那小家伙。
却听那边的门轻轻响了一下,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露出丫丫一对水灵灵的眼睛,乌黑清澈,胆怯又好奇的偷看着我们。
因为婆婆警告在先,我有些怕她。可是她眼光中闪烁的一点怯生生的渴望触动了我。
这眼神有强烈的熟悉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良久,才醒悟过来。那种怯怯的渴望,饱含着对爱的期待,对被抛弃的恐惧。这种眼神,根深蒂固的长在我的眼里。
强烈的同病相怜的感觉从心里涌出来,压过了恐惧。我蹲下身子,对着丫丫伸出手,柔声唤道:“丫丫,过来跟姐姐玩呀。”
丫丫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走出来。晃晃见她走过来,有些慌张,一溜小跑跑到远处。它被丫丫上过身,有心理障碍。
丫丫走到我跟前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光脚丫左脚踩右脚,小手扭在一起,低着头,怯怯的从眼角看我。
我满心希望她能快乐一些,逗她道:“丫丫,跟姐姐玩游戏吧?”
丫丫眼睛亮了一下,小嘴一抿露出笑意,半透明的双腮居然洇出红晕。
“我们玩……我们玩猜指头好不好?”
猜指头就是用右手把左手的五根手指捏成一捆,故意把中指缩短些,让对方猜哪是中指。这个游戏妈妈在时经常跟我玩的。妈妈走后,爸爸当然没心情跟我玩这个啦。也曾试图跟晃晃玩,可是她的爪子实在是不合适。
丫丫十分聪明,游戏规则一教就会了。她猜我的中指,用她透明的手指点在她认为的中指上,我就撒开手,如果猜对了,我拍拍她的脸蛋夸她好棒哦。如果猜错了更开心,两个家伙笑成一团。
轮到我猜她的,她小手指笨笨的,我当然是一看就明白。可是我故意猜错,逗得丫丫呱呱大笑。
吃饭的时候,我跟丫丫挨着坐,亲热得不得了。山神婆婆看着我们玩闹,很是欣慰。
婆婆特地的把饭菜给丫丫夹到一个单独的小碟子里。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她人小胳膊短,所以要单独用碟子端到面前的。后来才发现,丫丫拿东西吃时并不是真正的拿起来,而是“拿”起了食物的影子填到口中。失去“影子”的食物顿时枯萎黑朽。
这时候,我才隐隐感到丫丫有可怕的一面。但她实在太可爱了,这些异样并不能阻止我喜欢她。
饭后,碗筷自己排着队到厨房里洗澡去了。
丫丫跟我玩着玩着,打了个哈欠,一付昏昏欲睡的模样。使劲往我怀里拱,看意思是想让我抱她睡觉。
山神婆婆笑道:“丫丫每天都要睡午觉的。摇摇你也休息一会吧。”手一张,一个淡淡发光的球体从她的袖口飘出,迅速变大,像个大泡泡。
我一看,这球我见过啊:“这不是那天婆婆捉拿丫丫用的光球吗?”
“是啊,其实这是一个魂禁咒。”婆婆回答,“我用它做丫丫的小床。也防止她趁我睡着乱跑出去玩啊!除非我解咒,她自己是无法从里面出来的。你们两个进去睡一会吧。晃晃你跟我来。我传授你些修炼之法。”说着拎起晃晃走进里屋。
我小心翼翼的触了一下那个悬浮的光球,球壁水一样晃了晃,我的手轻易的透了进去,触感轻盈如丝。
抱着已经合眼睡着的丫丫,轻轻迈进了球里,身体一轻,居然飘了起来,在这个球中间,地球引力消失不见。我快活的随意舒展了下手脚,感觉自己像条鱼。
开心的扭头看丫丫,猛不丁吓了一跳。
丫丫两只眼睛圆睁着,定定看着我,没有半点睡意。
化血
我不由的瑟缩了一下,颤声问:“丫丫,你……不打盹了?”
“姐姐。”丫丫清晰的叫道。
“做什么?”在丫丫黑到无光的眼眸的注视下,没来由的有些胆寒。
“我想找妈妈。”
呼……我松了口气。方才的恐惧感烟消云散。“你在婆婆这里不是很好吗?”
“我是装作很喜欢这里的样子,”丫丫皱着眉说,“即使我要走,婆婆也不会让我走。可是我真的好想妈妈,她一定也很想我。我真想看看她。”
我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想妈妈的滋味,我再清楚不过了。
“姐姐!”丫丫伸手扯住了我的衣服,“你帮帮我,让我去看一眼妈妈!就看一眼,我就回来!”
“我怎么帮你啊?”
“这里,这里,”丫丫转过了身子,用小手指着背部,“你只要把我红肚兜的系带解开,别的就不用管了。”
“可是……”我犹豫不决,“我觉得应该问一下婆婆。”
“不要,不要,”丫丫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婆婆是不会答应的!如果你告诉她,她立刻会把我关起来,我就永远也见不到妈妈了!”
见妈妈。这个理由让我无法拒绝。如果我也有机会,我愿用生命换跟妈妈在一起的一分钟。
心一横,对她说:“你要答应我,看一眼妈妈就回来!”
“我答应!我答应!”丫丫使劲的点头。
我伸出手,轻轻拉开了肚兜的系带打的活结。
那边门一响,婆婆和晃晃出来了。两人吵吵个不停,晃晃喵呀呀的不知在埋怨些什么,却听婆婆说:“以你现在的修为,把这一项练好就不错了!别指望一口吃成个胖子!”
扭头再看丫丫,已然挺着小肚皮做睡熟状。这小丫头装的还挺像……
我做了心虚的事,坐立不安。从光球里钻了出来,努力装做没事的样子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在一张宽大的书案上,我发现了三叠摞在一起的小纸牌。每张牌子上都用黑墨写着些字,有的纸牌最下方用朱红的颜色打着叉或是画着圈。
我爬到椅子上,举着一张纸牌问。“婆婆,这上面写的什么呀?”
婆婆赶紧走过来:“不要乱动我办公桌上的东西!这些是前来请愿的人许的心愿!”
“哦?”我好奇不已,指着其中一叠说:“那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婆婆瞅了一眼纸牌,念道:“求父亲病愈,健康长寿。”
“那这个红圈是什么意思。”
“就是同意的意思。”
“哦……那这个呢?”我指着另一叠打了红叉的纸牌。
“这一叠都是不能满足的请愿!上面这张写的是‘求邻居某某全家死光光’。”
“啊!好狠毒!恩!当然不能满足这种愿望了!”
我又指着第三叠只有黑字,没有红批的纸牌:“这些是婆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许愿吗?”
“不,”婆婆说,“这些是超出我的管辖范围的心愿,他们命中自有定数,求也无益。”
好高深……我不懂装懂的点了点头:“那这张写的是什么?”
“求生男娃。唉,这个请愿人正是丫丫的父亲啊。如此执迷不悟!岂不知人有几子几女是命中注定,不可强求!”摇头叹息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