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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江山万里醉清风》》 · 麦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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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万里醉清风》

作者:麦霸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部 花间一壶酒

一 战魔

遮天蔽日的阴影中,一个高大魁梧的影子忽隐忽现。

天是红的,剑是红的,人也是红的。

全都被血染红了。

很长时间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呼吸。

终于有人熬不住,再次向那鬼魅般的影子发起了攻击。

一双任何人看了都会胆战心惊的血红色的眼睛,世间的一切似乎已不存在,当你看到那双眼睛时,颠狂、嗜血、完全的野性、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杀机,铺天盖地而来,大多数人会当场无法行动。

进攻的人瞬间被震慑,一点点迟疑,就是这一点点迟疑,进攻者已身首两处。

“哈哈哈哈哈!”影子爆发出一阵狂笑,然后兀然停止,恢复没有表情的脸,手上的剑变得更红了。

围攻的人群开始沉不住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大家一起上。”“一起上也未必有用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杀人恶魔!”“如果四大名剑此时都在这里就好了!”“这种时候你居然说这种丧气话!”“别吵了,先想着怎么保命吧。”

这帮身经百战、自告奋勇前来剿灭杀人狂魔的武林高手,此刻却变得噤若寒蝉,在见识了这个一夜间出现在江湖上的顶尖高手身上所拥有的地狱般的杀气之后,人们已经开始胆寒,早先的勇气荡然无存。

忽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众人吃惊的转头望去,只见天边出现了几匹快马,闪电般向着这个方向急驰而来。

就在众人和狂魔对恃的短短时间内,为首的马匹已经赶到,马上一个容貌秀丽、神采飞扬的锦衣青年,二话不说,从腰间拔出一把寒光逼人的软剑,在众人还没看清他动作的情形下,锦衣青年已经像一颗迅速坠落的流星般直扑狂魔站立之地。

软剑在青年手里变得笔直,直接碰上狂魔手里的硬剑,发出刺目的火花,狂魔一个不防,以为青年是和众人一样的庸碌之辈,于是一剑之下,被震得倒退三步。

“哇!”人群发出一声欢呼,要知道,在刚才的整整两个时辰之内,狂魔泰山压顶般暴烈的存在已经让众人快要憋闷死了,现在总算看到一丝希望!

狂魔本人也愣了愣,然后仰天发出猿啸般刺耳的狂笑,手里的剑往前一指,用生硬的语气说,“再来!”

另外几个刚赶到的人此刻已经纷纷下马,飞速围到青年身旁,个个争先恐后的喊着,“主人!”“主人!”“请让开!”“请到安全的地方去!”

“你们让开。”青年嘴角出现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眼神开始变得炙热,那是一只野兽看见另一只势均力敌的野兽时才会出现的眼神,充满警惕、厌恶却又无比兴奋,甚至还有更多,青年的眼神带着股莫名的疯狂,虽然他表情温和、还带笑而立,围观的众人不知为何却都打了个寒战。

但是,站在青年身边的诸人却不管这些,青年叫他们让开,他们却围得更紧,“请您离开这里!”

青年懊恼的皱了皱好看的眉头,但又似乎早就料到是这种结局,因此并不坚持,只淡淡说了句,“你们杀不了他的,”犀利的眼神望向狂魔的脸,“我知道!”

然而,站在他对面的狂魔似乎并不执著于和谁打,也不在乎刚和自己拼了一剑的青年就这么退开了,或者说,他眼里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只是站在那儿,像注视情人般注视着自己手里的剑。

青年带来的几个人已经发起了攻击,几个人将狂魔团团围住,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表面看起来杂乱无章,实际上却配合默契,狂魔被刺到了肩膀,发出一声狂吼。

旁边的锦衣青年密切注视着战局的发展,只见狂魔在吃亏之后做出了所有野兽都会做出的反应,狂怒着反击,以及——在一个非常明智的时机,以众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飞逃而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还以为狂魔会死战到底,没想到他会逃跑。

“主人!看来他心智还很清醒!”

“穷寇莫追!”青年飞身拦在自己的几个随从面前,含笑道,“把他真逼疯了就不好了。”

“可是!”

青年不再理睬自己的随从,转身向愣在当地的众人抱拳,“在下司徒风,见过诸位。”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看这司徒风的身手,绝不会是无名之辈,怎么从未听说过?非但司徒风本人,就是他带来的几个随从也都是罕见的高手,不知是何来历。

“司徒少侠伸手不凡,又具侠义心肠,救我等水火之中,不知出自哪位高师门下?”

“江湖草莽,无门无派。”司徒风含笑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不肯以实告之的意思了,不过人在江湖各有难处,也不好相强,于是又纷纷请求司徒风将好事做到底,查出那狂魔的去向,斩草除根,司徒风一口答应下来,还邀众人前往自己的别庄小憩。

众人心存疑虑,因为这司徒风武功实在高强,出现的又实在诡异,于是很多人借故推托,只有少数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跟着司徒风走了。

“主人,要我们现在就去查吗?”司徒风的随从急急的问。

“别急,”司徒风嘻嘻笑道,“我还没见识过江南风光呢,我们先玩两天。哎呀,对了,你们都憋坏了吧,要不要先叫几个姑娘来?”

随从们顿时哑然。

**************************************************

江南的山都不高,但不高并不代表就很平坦,也有奇峰险崖。

狂魔现在就躲在一处险崖的山洞里,大大的眼睛闪烁着摄人的寒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伤,随手抓过洞壁边上的一团淤泥就往伤口处涂抹,这些混杂了腐烂草根的淤泥有疗伤的功效,过了会儿,一直狂躁呼吸着的狂魔有点平静下来。

把没有剑鞘的剑往地上一放,狂魔蜷起身子就想睡觉,但一个轻微的咔嗒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应该是个无人光顾的险崖,但是洞外传来了树枝被压折发出的声音,刚要休憩的狂魔一下子警惕的翻身坐起,手搭上了剑柄。

无声无息的,洞口出现了一张平凡的脸,淡淡的眉毛,狭长的眼睛,眼角有点上挑,普通的脸廓和普通的装束,唯一出挑的地方还是那双清澈见底又有点上挑的眼睛,背上背了个药篓。

狂魔怒视洞口出现的男子,普通人被他这一瞪,不吓破胆也得吓得退避三尺,没想到男子毫无反应,脸上的表情还是保持着平和与安定,然后男子开口了,“有人吗?”

狂魔愣住,什么?

男子又问,“有人吗?”

旋风般冲到洞口,像老鹰拎小鸡一样把背着药篓的男子给拎起来摔到地上。

“有人?”男子被摔到地上也不恼,还是重复着同一句话,“是谁?”

狂魔又愣住,用奇怪的表情翻了个白眼,声音沙哑而又生硬,“谁?”

“我是问你是谁?”

“我是谁?”

“对,你是谁?”

“谁?”狂魔愣愣的重复着这个谁字,“我是谁?”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男子笑起来,好像完全无视这个山洞里此时充盈着的阵阵杀气,然后男子用温和的声音说道,“快回家吧,这里不安全。”

“回家?”狂魔脸上突然出现白痴般的表情,“家?”

“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男子也有些惊讶了。

一听到以前住的地方,狂魔忽然狂暴起来,手里的剑发出嗡嗡的响声,男子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就在狂魔的脸色开始变得暴戾时,一阵背后的响动使得狂魔猛转身,骇人的景象出现在洞口,一条粗壮蜿蜒的大蛇,此刻正吐着蛇信,张开血盆大口,随时都会朝狂魔扑过来。

地上的男子平静的道,“我刚才采药时听到这个山洞里有人声,所以特意来通知你离开,这里是蛇洞,很危险。”

狂魔露出鄙夷的表情,大蛇见威胁无用,朝着狂魔就窜了过来,狂魔把剑一挥,朝着蛇头直接砍过去。

没想到剑还没砍到,地上的男子就跳起来在狂魔手上一推,这一推准确无误的让剑失了准头,与此同时,男子从药篓里撒出一包刺鼻的粉末,大蛇闻了这味道,攻击也顾不上了,飞快的撤身,发出咝咝的愤怒的声音,但很快就溜走了。

“别杀它,它不是要伤人,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家。”男子对狂魔解释。

狂魔本来已经气得一把掐住了男子的脖子,听他这么说,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原来,他不明白男子为什么完全不怕自己。

狂魔的手还掐在脖子上,男子却转身走了,“你还是快走吧,它只是暂时离开,待会儿又回来就麻烦了。”

狂魔说的很吃力,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得出他很久没说过这么长的句子了,“你、为、什、么、不、怕、我?”

“你长得很可怕吗?”男子愣了愣,“对不起,我看不见。”

“看、不、见?”狂魔好奇的伸出手,在男子面前摇了摇,“瞎、子?”

男子笑了,瞎子是很不礼貌的称呼,但他完全不在意,“对,瞎子,出生起就看不见。”说完已经走到洞边开始往下攀爬,狂魔站在洞口,看着男子摸索着一根粗绳、但速度并不很慢的往下爬,好奇之色更重。

忽然,绳子上一重,男子往上抬起脑袋,“是你吗?”

狂魔爬的飞快,一下子就爬到男子身边,一只手轻轻松松的拦腰抱起男子,然后往下直落山腰处。

“瞎子。”狂魔这么叫着。

“我有名字。”虽然不介意,但这称呼毕竟不好听,男子告诉狂魔,“我叫习清。你呢?”

狂魔愣了半天,然后回答,“杀人狂魔,都这么叫我。”

二 沈醉

“啊!!!”一声尖叫划破周围的宁静,习清向着狂魔的方向转过脸来,“奇怪,你吓到我的茶僮了,难道你真的长得很可怕?”

狂魔不知所以的瞪着眼,蓬乱的头发和胡子使他看上去活像一头野兽。

“止茗,这是客人,还不上茶。”习清缓缓走入自己的屋子,狂魔抬眼,只见眼前是三间连在一起的小屋,有一个不大的前院,院子不大但收拾的非常干净,而且到处散发着幽香,因为院子里错落有致的种着一些花草,此时一种素色小花开着淡紫色的花朵,另有一些小白花点缀其间,屋前还有架起的凉棚,上面藤蔓缠绕,垂下一些瓜果,凉棚下有石桌石凳,旁边是一口小井。如此景致,让人很难联想到它的主人是个双目失明之人。

被称为止茗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僮,穿着和习清一样的青衣布鞋,唯一不同的是止茗挽着童子髻。

此刻止茗蹩到习清身边,低声嘀咕,“公子,这个怪人是从哪里来的啊?”

“上山采药时遇见的,”习清微笑着,“你别怕。”

“可是他的衣服——”止茗声音颤抖的道,“上面都是血渍。”

“我也闻到了,”习清安慰般的拍拍止茗的肩膀,“只是过路人。”

“可是,看他的样子,”止茗上下打量着狂魔,“怎么看怎么像个杀人狂魔!”

习清一愣,“呵呵,他好像就叫这名字。”

“公子!”止茗吓得魂飞魄散,“我们还是马上叫他走吧。”

“没有人会说自己名叫杀人狂魔,除非另有隐情,”习清一点都不在意,“没关系,远来是客,是他自己要跟着我来的,或许马上就会离开。”

并没有习清所预料的马上离开,相反,狂魔看来很喜欢这个地方,坐到一张竹椅上,就不想再动了。

止茗战战兢兢的给他端来一杯清茶,狂魔牛喝水似的一饮而尽,然后大概是觉得太累,居然就在竹椅上呼呼大睡起来。

止茗目瞪口呆的望着在竹椅里睡成一团的狂魔,急得团团转,“怎么办?公子,现在该怎么办?”

习清似乎也有点诧异,但他只是顿了顿,就说,“你去拿条被子出来给他盖上,明早再说。”

第二天清晨,整整一夜没睡好的止茗顶着黑眼圈出来,就见睡在客厅竹椅上的狂魔不见了,止茗拍了拍胸口,“那个凶神恶煞总算走了,佛祖保佑。”

迷迷糊糊的走到灶间打算放点米煮粥,才刚踏进去,却见地上有一大团人影,蓬头垢面的狂魔正抱着一坛被他拍开泥封的醇酒,咕咚咕咚喝的正欢。旁边的地上还有三四坛开了封的酒。

“啊!!!”止茗一路狂奔跑到习清房里,“公子,昨天那个怪人,他把我们的酒都喝完了!公子你快去赶走他!”

习清觉得有点好笑,跟着心急火燎的止茗赶到灶间,狂魔还坐在地上,看见习清进来,就指着手里的酒坛,“酒,太淡。”

习清望着他的方向,笑道,“不是酒太淡,是你的口味太烈。”说着往前走了几步,默默的把地上的酒坛拿起来递给止茗。

“你真的看不见?”狂魔今天说话比昨天顺畅了很多,“你能爬山,还知道酒坛在哪儿。”

习清向他解释,“我从小在这个山里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所以我能独自上山,至于酒坛,”习清微微一笑,“酒坛原本就放在你说话的地方,既然是你在这里喝了,喝完必定顺手放在体侧,由于你不是左撇子,酒坛就该在你右手边不远处,这并不难猜。”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左撇子?”

“昨天砍蛇时你用的是右手剑。”习清回答。

“你这个人很聪明,看不见就像能看见一样。”狂魔霍的站起来。

“你这个人酒量很好,喝了这么多就像没喝一样。”习清把剩下的酒坛都递给了止茗。

“我不叫杀人狂魔,我想起来了,”狂魔呆呆的扯着自己的胡子,“我姓沈。”

习清饶有兴致的听着。

但是没下文了,狂魔还是重复着,“姓沈。”

习清忍不住问,“想不起名字了吗?”

“没有名字,我不记得我有名字——”狂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我姓沈。”

“没人给你取过名字?”习清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从来没有。”狂魔忽然一个箭步窜到习清跟前,两只粗壮的胳膊像两把铁钳一样钳住习清,脸凑得非常近,嘴里呼出的热气几乎要喷到习清脸上,“你很聪明,你帮我取个名字!”

“我?”习清眨着眼,“可是——”

“我没有名字,你帮我取个名字!”狂魔异常坚定的看着习清,手里的力度也加大了,钳的习清胳膊生疼。

“可是,我不是你的父母——”习清哭笑不得。

“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名字,你帮我取个名字。”狂魔的头发和胡子都翘起来,眼睛也开始变得血红,“你帮我取!”

“公子!”止茗惊呼起来,原来习清的胳膊被捏的咯咯作响,骨头都快要捏断的样子。

“沈醉!”习清皱了皱眉,“你那么喜欢喝酒,就叫沈醉好了。”

“沈醉?”狂魔终于放开了习清,乌七八糟的脸上显露出狂喜,“这个名字好,我喜欢。”

习清呼出一口气,揉揉已经乌青一片的胳膊。正想开口说话,屋外忽然传来一片嘈杂的人声。

“习清!快出来!”有人在屋外吆喝。

“来了。”习清走到屋外,此时已有五六个人在那儿等他,为首的是个穿着皂衣的官差,手拿公文,大咧咧的对习清道,“你犯王法了知不知道?”

习清一惊,难道狂魔真的是通缉要犯?

但官差接下去所说的和狂魔没有丝毫关系,“这里是莫老爷的山头,”官差指了指身边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你在莫老爷的地方种茶树还卖茶叶,却不缴租,纯属强占民田。”

习清微微一震,平静的道,“可是,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从来没听说过这座山属于莫老爷。”

“没听说过那是你孤陋寡闻,”官差不耐烦了,“总之莫老爷已经告上了衙门,限你马上搬离这里,永远也不准再回来!”

“马上?”习清愣在当地。

官差朝后努了努嘴,“还愣着干什么?拆房子啊!”

后面几个壮丁模样的男人齐声答应了一声,接着纷纷拿出家伙,上前对着院子里的凉棚就是一顿乱砍。

不料还没砍几下,从灶间的方向忽然窜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只听嘭嘭几声,那几个男人全都应声飞了出去。

“吵死了!”只见狂魔沈醉的眼睛发红,“谁在这儿吵!”边说边揪着自己的头发,露出痛苦的表情,怒吼道,“再吵就杀了你们!”

“你,你,你竟敢殴打官差!”官差气得跳起来,尖叫道,“来人啊,给我把这个人捆起来!”

话还没说完,沈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官差身边,“吵我者死!”两个手指并成剪状,指尖发出凌厉的风声,朝着官差的喉咙直接扫过去。

“沈醉!”狂魔身边的习清大吃一惊,急忙挡到官差面前,一股柔和的掌风向着沈醉的指尖拂去,狂魔沈醉只觉得有一股看似弱小实则连绵不尽的力量在和自己对抗,但是,狂魔出手向来不留余地,习清倾尽全力也没能完全抵消他的力量,指尖所过之处,只见官差喉咙里瞬间出现一道血痕,然后鲜血从伤口迸裂出来。

官差顿时哑声,只能发出惊恐的呃呃声,身边的莫老爷脸都吓绿了,高叫着就要跑开,但此时的狂魔沈醉闻到新鲜的血腥之后,就跟发了狂似的,听到莫老爷的叫声,哼都没哼一声,手里的剑高高举起,直劈莫老爷的后背。

若不是习清从中阻挡,莫老爷眼看当场就要被一劈为二,饶是如此,一道骇人的伤口还是出现在莫老爷背上。

沈醉出现在院子里不过一瞬的功夫,几个壮丁倒的倒伤的伤,官差已经严重负伤,莫老爷也岌岌可危。

刚才还很平和安静的院子,此刻已笼罩在一片萧煞的杀气之中。

三 劫狱

沈醉喘着粗气,习清站在他对面,背后是几个已经身负重伤、惊恐万状,拼命想要爬出这个小院的男子。

沈醉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眼睛依然一片血红,那种来自地狱般的红色几乎要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自己的印记。

习清看不见,但他感觉的到。沈醉不动,他也不敢动。没人知道这样的沈醉接下来会做什么。

沈醉什么都没做,过了很久,久到那几个负伤的人都已离开了沈醉的视线,久到正午的阳光照射到小院里。

沈醉和习清还是这么面对面的对恃着,沈醉握剑的手依然有力的握紧,而习清那双纯粹装饰用的眼睛在阳光底下则给人一种明眸善睐的错觉。

杀气在无形中渐渐消弭,但是消弭的非常慢,慢到习清几乎要打起盹来,这么长的时间、这么慢的改变,一瞬间,阳光下的习清竟产生了一丝奇怪的感觉,似乎像这样,挡着沈醉、拦着沈醉,真的是件很漫长的事,长到难以想象,长到地老天荒。

习清有点疑惑的挪了挪位置,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看不见沈醉,但他确实感到了沈醉的泰山压顶、感到了沈醉那种可以轻易令人窒息的魄力,究竟自己捡回来的是什么人呢?

沈醉的呼吸渐趋平缓,最后垂头转身往院外走去。

“你去哪儿?”习清关心的问,虽然不习惯沈醉给他带来的沉窒感,但不知为何,刚刚为沈醉取了名字,习清觉得自己竟也有了关心沈醉的义务。

沈醉没有回答,一步一步的向外挪着,高大的身影配上须发皆张的形象,此刻竟显得无比落寞。

快走到院子门口时,沈醉转过脸来,习清在侧耳倾听,沈醉费力的说了句,“他们都叫我杀人狂魔。”说完,沈醉头也不回,飞一般的逃出了院子,转瞬消失在阳光下。

“沈醉!”习清闻言心里一颤,飞掠到门口,沈醉已经跑远,半晌习清愣愣的说了句,“可是,你现在已经不叫杀人狂魔了,你叫沈醉。”

“公子,”刚才吓得躲到屋里去的止茗此刻伸出头来,“人都走啦?”

习清点头。

“我们也快走吧!”止茗忙道,“那个怪人打伤了官差,肯定会给我们惹祸的!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习清低下头来,“可是,这里是师父的家,我不能走。”抬头镇定的道,“人并不是我打伤的,我想,即使官府找来,也会讲道理的。”

“哎哟公子,”止茗急了,“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通情达理菩萨心肠啊!”

习清笑了,“止茗你在担心我吗?别担心,我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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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当衙门的铁枷套上习清的脖子时,习清依然是同一个表情,“别担心,我会没事的。”旁边的止茗已经哭成泪人一个了,“呜呜,公子,现在该怎么办啊?”

“带上我房里的银子,你先回老家吧。”习清叹了口气,他再温和的人,当那些虎狼般的官差把整个小院都围起来时,他就知道此事无法善了了。

“银子?对!银子!”止茗忙拉着习清的袖子,“公子你等我,我这就去打点打点,说不定明天就放你出来了!”

习清没吱声,站在他面前的官差把铁链一拉,“走啦走啦,罗唆什么!”

止茗跟在一行人后面跑了好远,这才哭哭啼啼的回小院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止茗早早的就捧着一包碎银出门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肯花银子,一定能救公子出来。”

抱着这样的信念,止茗一路跑到县衙,但是一到那里,他一个十五六岁、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就傻眼了,原来,所谓的衙门朝南开,也是要讲门路的,止茗在当地一无亲二无故,根本找不到任何门路去塞银两,最后,除了给看门的骗去好些茶钱,什么都没办成。

正当止茗垂头丧气、万般沮丧的走在县衙外的路上时,一个扎眼的身影跳入了他的视线,就在止茗前,穿着污迹斑斑的袍子,此刻袍子上的血渍早被尘土给掩盖成黑色,还有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跟个游魂似的,不是沈醉是谁!

止茗心里那叫一个火大,腾的一步走上前去拦住了沈醉的去路。

“你!”止茗大叫。

沈醉此刻垂着脑袋,心不在焉的往前走着,见有人拦路,顿时虎目圆睁,恶狠狠的抬头瞪着眼前的人。但是一看见来者是止茗,就忍不住咧嘴一笑,“你?”

“你!你!”止茗指着沈醉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我,”沈醉倒是乐呵呵的。

“你!你!”止茗咽了口口水,“你害死我家公子了!”

“什么?!死了?!”沈醉大惊失色,一把抓住止茗的肩膀,“怎么死了?!死,死死,”急得说不出话来。

“啊!!!”止茗尖叫起来,原来沈醉的力气奇大,止茗根本没有习过武,给沈醉这么一抓,差点晕翻过去。

“习,习清,死?什么死?”沈醉开始大力摇晃止茗,止茗差点被他给摇散了架,艰难的开口,“没死啊!你放开我!”

沈醉终于停下来,“可是,你,你说死。”

“被你害死又不是真死了!你少咒我们家公子!”止茗气呼呼的,疼的龇牙咧嘴,“我们公子因为你打人,被关起来了,关起来你懂不懂?你个野人!”

“关起来!”沈醉忽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刚有点平静下来的脸庞开始扭曲,“关!关起来!”沈醉怒吼,“不能关起来!不许关起来!”沈醉开始拉扯自己的头发,眼睛也渐渐变了,吼声震得整条街的人都侧目,“关在哪儿?!”

止茗已经被眼前沈醉发飙的样子给吓傻了,虽然之前躲在屋里也看见过沈醉在院里伤人,但是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止茗还是忍不住的打战,脑子也不好使了,完全不知所措,沈醉红着眼看他,他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杀了!

“关在县衙,”止茗飞快的一指县衙,“县衙大牢里,就在那里面。”

话还没说完,只见沈醉一个转身,旋风般冲着县衙的墙壁冲了过去。

止茗此时才回过神来,在沈醉背后大叫,“喂!你要干吗?!带上银子好打点啊!”

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巨响,止茗完全呆掉了,手里的包裹也掉在地上。

就在不远处,县衙的墙上出现了一个大洞,光天化日之下,沈醉就这么直直的冲了进去,在县衙的高墙上硬生生打出一个大洞。

尘土飞扬间,止茗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老半天才抱着自己的脑袋,脸色煞白煞白的,“劫,劫狱,啊!完了啊!公子会被杀头的!”腿脚一软,止茗当场跌倒在地上。

整条街的人此刻全都傻掉了,齐齐望着县衙高墙上出现的那个大洞。

“刚才发生什么事你看到了吗?”“好像有个人冲进去了!”“怎么可能!”“难道不是墙自己塌了吗?”“笨蛋!那么坚固的高墙怎么会自己塌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四 负罪

没人知道发生什么事,当围坐在屋里喝酒猜拳的四个衙役发现自己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满头沙石的怪物时,全都不知所措。

“人,关在哪儿?!”怪物一拳在旁边的墙上打出一个大洞。

“什么人?”“你,你大胆!”“你是谁?”

“人,关在哪儿?!”怪物的眼睛竟然是通红的,看上去令人不寒而栗,一把没有剑鞘的剑忽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刚才还围坐在那儿的桌子顿时四分五裂。

快到看不出他已经出手,桌子就这么裂成碎片,连带四人坐着的椅子,扑通扑通,失去重心依靠的众人纷纷跌落在地。

张大了嘴,瞪圆了眼,刚才还威风八面的衙役们此时哪还说的出话来。伸手往屁股底下一摸,“妈呀!流血了!”有人喊起来。

“人,关在哪儿?!”怪物再次重复。

他是不是在问大牢的位置?有一个吓破了胆的衙役不由自主的往大牢的方向一指,怪物顿时消失不见。

半晌,四个衙役才大喊大叫起来,“劫狱!有人来劫狱了!快来人啊!”

纷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整个县衙已经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向着一个方向涌过来,但在到达目的地时,却都又逡巡不前。

强大的气场笼罩在县衙上空,稍稍靠近的人几乎都无法呼吸,此刻明明是清清朗朗的晨间,人们却有一种暮气临头的感觉。

沉沉暮气全都来自于那个闯入县衙的怪物,那种来自地狱的气息,正在源源不断的散发出来,以那个怪物为中心,肉眼看不见,却能如此真实的被人感觉到。

纷纷拔出刀剑的人们要么装模作样的挥舞两下,要么才冲上去就被弹了出来。那个非人的怪物根本无法靠近!怪物红着眼,直冲县衙后面的大牢,等到达大牢门口时,早先赶到的一群人排成了人墙,阻住他的去路。

“你到底是谁!报上名来!”“你想干什么?!”人们鼓足了勇气问。

“让——开!”怪物的剑带起一阵剑风,挡在他面前的人就像麦地里被割下的麦子,一排排的倒地,余下的人叫的叫骂的骂,但是仅剩的勇气也被野蛮的剑风给扫荡的一丝不剩。

牢门是铁的,已经上了锁,紧张的看着怪物接近铁门,人们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他不是要劫狱吗?打不开牢门,看他怎么劫狱。

但是他们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怪物几乎连看都没多看铁门一眼,一双粗糙的大手握住铁门的栅栏,猛的向外一拔,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铁门咣当一声打开。

怪物居然还回头对着众人一笑,惊的众人顿时倒退三尺。

进了大牢的怪物更是完全疯了,只要看到有锁的地方就要拉下来,牢里被关着的囚犯哪曾见过这种场面,有吓傻了不知所措的,有趁机夺路而逃的。

怪物不停的左张右望,然后听到一个声音对他大叫,“沈醉!住手!”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人影站在那儿,双手扶着铁栅。

“沈醉,真的是你?”闻到熟悉的气息,牢里的人影显得有些踯躅。

怪物咧嘴笑了,然后目光迅速停在那扇铁栅上,一眨眼的功夫,怪物已经来到人影面前,嘿的一声,把铁栅给生生拉出墙面,牢里的人影往后缩了缩,惊疑不定的问,“你来干什么?”

“出去,接你出去。”怪物拍着胸脯,“讨厌被关,一起走。”

“不行!”那人影正是习清,听沈醉这么说,习清猛摇头,嘴里说着,“你快走!永远也不要回来这个地方!”

“你呢?”沈醉有点呆滞的问。

“我留下来。”习清转身对着牢房的墙壁,“我——”

“不行!”这回轮到沈醉说不行了,抬目四顾,嘴里发出赫赫的喘气声,沈醉显得烦躁万分,习清话还没说完,沈醉忽然拦腰一把抱起他,习清大吃一惊,由于沈醉比他高了很多,习清顿时双脚离地,于是拿手去掰沈醉的胳膊,但是沈醉的胳膊跟铁铸的一样,哪里掰的动,习清还想挣扎,转眼的功夫,沈醉已经冲出牢房,就听见周围到处是嘈杂的人声,习清暗叫糟糕。

有人似乎想冲上来阻拦他们,但只是似乎而已,习清听到了刀剑的声音,却听不到任何人与沈醉的碰撞,只听见数声闷哼,似乎又有人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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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茗蹲在县衙外的一个转角,手里攥着包裹瑟瑟发抖,尽管心里很害怕,他还是勉力盯着县衙的动静,里面翻天覆地的响动听的他心惊胆战。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只见那个该死的野人居然又从原路出来了,而且手里——,止茗揉揉眼睛,野人一手搂着的那个,不正是他们家公子习清吗?

止茗又惊又怕但又有些小小的得意,眼看野人拔腿就要跑掉,止茗知道自己是怎么也赶不上他的,于是不顾一切的跳出来大叫,“野人!别跑!跑也带上我啊!”

沈醉听到止茗的声音,想也没想,回身跑到止茗身边,另一只手把止茗也凌空抱起,然后几个起落,冲出了这条县衙大街。

习清从来没见过像沈醉这么会跑的人,带着两个人,依然跑得飞快,沈醉的轻功就像他的剑术一样,全都是离弦之箭,一发不可收拾。这还在其次,最惊人的是沈醉那似乎永远也用不完的体力,跑出县衙大街,跑出城墙,跑出人烟稠密之地,一直跑到山里,根本没有停下过脚步。

一开始习清还会试着叫他回去,后来索性沉默下来。等到了无人的山谷,沈醉才若无其事的往地上一坐,然后咧嘴一笑。

“你——”习清长叹一声。

“公子,”止茗怯生生的叫着习清,“我在路上碰见这个野人,我,我没想到他——”

习清皱着眉,止茗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要不我们偷偷回去?”

习清失笑,“傻孩子,掀翻了整个县衙,回去只怕难逃一死。”

“有这么严重?”止茗咋舌。

习清站了起来,“师父曾教我为人要光明磊落,但也曾跟我说过,事有可为有不可为,如今我们公然藐视朝廷、光天化日之下劫狱而出,已属事不可为,我想,”习清顿了顿,苦笑道,“我以后的日子大概只有流亡。你走吧止茗。”

“不!”止茗倔强的道,“当初公子收留我,我就没想过要离开公子,公子去流亡,止茗也要跟着去。”

习清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不动声色的道,“既然如此,其他地方暂时不能去了,不如先在这个山谷里休息,明早再走。”

一直没出声的沈醉听到习清这话,顿时大喜,一手抱着一个,直接窜上一棵高树。

“你们等着,我去弄点吃的来。”沈醉转身下树。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习清眨了眨眼,然后伸手摸了摸止茗的脑袋,“你好像悃了。”

止茗打了个哈欠,“昨晚因为担心公子,一直都没睡好。”

“先睡一会儿吧。”

习清的话似有魔力一般,止茗很快坠入了梦乡。等他醒来时,阳光从树叶缝里洒进来,身边却不见了习清。

“公子?公子!”止茗心里一沉,到处都看不见习清。

此时沈醉回来了,还带回来几只野兔和山鸡,止茗一把拉住他,“公子走了!都是你这个野人不好!你还我公子!”

沈醉愣了半天,野兔和山鸡都掉到地上,脸上出现奇特的表情,然后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吼叫。

五 韶华

沈醉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习清不知道。或许沈醉真的就是头野兽,凭直觉跟踪猎物,任凭猎物如何疯狂逃窜都逃不掉,或许由于习清目盲,吃了看不见的亏,因此无法摆脱。

沈醉就这么不远不近的跟在习清身后,身边还有条小尾巴,止茗那瘦小的身影总是出现在沈醉高大的阴影里。沈醉的气味太重,止茗的气味又太熟悉,习清知道他们俩一直在自己身后。

过了几天,习清终于自己走到沈醉面前。

“别躲了,我知道你在这儿。”

沈醉有点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活像只大猴子。止茗的脑袋悄悄伸出来,“公,公子。”

“那就走吧。”习清似乎也认命了,但他内心一定不无懊恼,因为说完这句转身时,习清就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给绊了一跤,沈醉忙上前扶了他一把,说是扶,不如说把习清整个人都给抱起来了,习清只觉得一股冒冒失失的热气迎面而来,坚若磐石的臂膀则小心翼翼的夹在体侧。

习清很不习惯这样被抱着,因此脸上不自觉的一红,“多谢。”

“喂,你个野人,快把我们公子放下啦,公子都被你抱的脸红了!”止茗气鼓鼓的冲沈醉瞪眼。

沈醉不太明白,“我又没用力。”

习清脸红的更加厉害,“可以了,谢谢你,咳。”

三人默默无语的上路,等走出十里地时,止茗忍不住问他们这是要去哪儿。习清回答说去一处山陵。

“师父也曾去过那里,他说那是福地洞天,尤其晨露滋养,最宜种茶。”

“我们以后会住在那里吗?”止茗兴奋的问。

“应该不会,但是,”习清笑了笑,“我也想去见识一下师父所说的福地。”

等到达习清所说的山陵时,止茗叫起来,“这里到处都在植桑啊。”习清愣了愣,顺着山坡往上走动,山陵不大,但真的到处都是桑树,三人找了很久,才在一处低地里发现一片小小的茶园。

茶园的主人回来时,习清上前问道,“请问这里本来是种茶树的吗?”

“是啊,”茶园的主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不过这里出产的茶不好,现在都没人种了。”

“怎么会呢?”习清疑惑的蹲下身,顺手采了一片茶叶,放在鼻子底下嗅,又伸手攥了把泥土,同样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奇怪,为什么是西庭香?”

“因为西庭香好卖,”茶农回答,“这位公子,你是外乡来的吧?”

“哦,是啊,请问老伯,你们这里原先的韶华春怎么不种了?”

“韶华春啊,”茶农皱眉,“那个么,太娇贵了,总是采不到好芽,你说急不急人!”

“韶华春性温但喜寒,宜湿而易种,应该不会太难采摘。”

“公子,你说笑的吧,韶华春也就是头三茬好,过了三茬就叶老株黄,不能用啦。”

习清闻言不由得一脸的失望,“可是,”叹气,“韶华春本就是头三茬的茶,正所谓好茶需深养,急不来的。”

“唉,公子,那你可知道一钱茶顶一钱银子的买卖,普通人根本付不起,我们这里地僻人稀,有了好茶也没处卖去。以前当个贡品还能顶事,现在不行啦。”

“公子?公子?”止茗见习清愣愣的站在那儿,不禁有些担心,“公子你怎么啦?”

习清恍若未闻的捏着手里的泥土,呆立在那儿半晌,然后转身黯然离去。

止茗和沈醉跟在习清身后,也不知习清在找些什么,找了半天,几乎跑遍了整个山陵,最后终于停下脚步,眼前是几株野生的茶树。

“以前遗留下来的,”习清转身对着止茗点头,“止茗你可知道,为何只有此处才能产出正宗的韶华春?”

“公子跟我说过,地气泉水还有山中的雾气,都决定了一种茶的口味和醇度,韶华春既然是这里所特有,肯定和这山,还有这水有关系了。”

“不错,”习清有点发愣,“此处最奇就是它的雾水,师父说这里的晨雾甘甜宜口,最为养茶,是他处所未见,没想到——”霍然转身,“我想,去刚才的老伯家里借宿几日。”

说是借宿几日,实际上,习清等于在那户人家住了下来,由于给了银两,那户老夫妇二人倒也乐得他盘桓,只是对于形状怪异的沈醉有些害怕。

每日清晨习清都要上山去守着那几棵茶树,止茗帮着老夫妇提水砍柴,沈醉却喜欢一路尾随着习清,习清坐哪儿,他也坐哪儿。

习清真是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你不必半步不离的跟着我。”

沈醉摇头,说出一番奇特的话,“所有关过的人,都会有人来找,一定要小心。”

“所有关过的人?”习清心里一动,“你也被关起来过吗?”

沈醉重重点头,“我记得是很大的地方,很多人,每天都有死人,可是我活着出来了。”

习清打了个寒战,这话在山间清晨响起,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习清无奈只得任凭沈醉跟着,但却叮嘱他去换件衣服,“你身上这件血腥味太重,影响茶树的生长。”

“咦?”沈醉觉得好奇极了,“我,”指了指茶树,“影响它?”

习清解释道,“万物有灵,你的杀气太重,我不想这些茶树染上你的气息。”

沈醉咧嘴笑了笑,然后飞快跑回茶农的屋子,等再回来时,赫然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不合身的衣物,袖子短了,裤腿也短,外面的袍子像挂在身上似的。

好在习清看不见,就闻见了干净衣物的清香,于是觉得很满意,终于肯让沈醉待在他旁边,沈醉屏着呼吸,习清奇怪的眨眼,“你干什么?”

“你说我有杀气,我不影响它。”沈醉说完就屏上呼吸。

“没关系,没有血腥味就行了,”习清笑了,伸手摸到被沈醉穿的高高低低的领子,顺手帮他翻好,往下一摸,腰里的带子系的像麻花,又帮他整理了一下,沈醉没来由的心头一热,一个熊抱就把习清给抱在怀里。

习清一愣,心想这个只会闯祸的怪人真的很奇怪,双手往沈醉胸口一推,由于沈醉不敢用力抱,被习清这蕴含了内力的一推给推开。

坐上身边的一块石头,习清很耐心的等待晨雾散去,沈醉呆了一会儿,然后坐到习清身边,自觉不自觉的还是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围着习清。

“这里的风很凉。”沈醉大概怕习清又推他,自我解释了一番。

“你在帮我挡风?”习清嘴角泛起一丝温暖的笑容,“谢谢你。”

“风太凉了。”沈醉又坐过去一点,见习清没反对,索性再过去一点,最后说是拥坐着习清也不过分。

习清无奈的享受着他的挡风,山里的阳光此刻终于冲破了重重雾气,撒下第一缕金色的光辉。

六 茶痴

某些人总是能让人感到安宁和淡泊,比如习清。

而某些人却能让人感到激奋和躁动,比如沈醉。

当安宁和躁动待在一起时,就成了现在的习清和沈醉。

事情还是止茗深更半夜的时候发现的,本来睡在茶农家小儿子房里的止茗半夜如厕时,想到自家公子不知睡得怎样了,眼睛往习清所在的房门口瞥了一眼,却发现一个巨大的影子跟门神似的,堵在那里。

“沈醉?!”止茗差点叫起来,上前吃惊的看着躺在门口的沈醉,“喂,你在这里干吗?”

沈醉蓦的睁开眼,目光中满是清醒和警惕,“守夜。”

“守——夜?”止茗笑起来,“你在这儿守着我们公子啊?”

“我记得我刚逃出来时,也有一个同伴,”粗疏蓬乱的沈醉居然开始回忆起往事来,“好像我们也是轮流守夜,好像——他也杀了不少人,后来,我不记得了,但是,他好像死了。”沈醉握着自己的剑皱眉。

止茗正想再说些什么,习清披着袍子站到了房门口,“你怎么睡在地上?”沈醉转头,发现习清睡意正浓的低着头,“回自己房里吧。”所谓的自己房里是一间柴房,不过好歹有床铺。

“必须得有人守夜。”沈醉坚定的回答。

习清愣了愣,半晌,“可是你一个人守夜?不会睡着吗?”

“有人来我一定会醒。”

“有人来我也一定会醒。”习清好言相劝,“你先回去吧。”

“不行。”沈醉固执的坐在地上,当沈醉不肯挪动时,当然没人搬的动他,习清伸手感受了一下夜晚的凉气,忽然想起清晨沈醉还坐在自己身边给自己挡风,不由得叹了口气,“你真要在地上睡一夜?”

沈醉发出一个坚定的鼻音算是回答。

“进来吧。”习清转身向里走去。

“公子!”止茗大惊,“你要和这个野人睡一起啊?”

习清笑了,“你刚来的时候怕黑睡不着,不也这样。”

“那怎么能一样,”止茗边嘀咕边上下打量沈醉,“这个野人,这个野人这样子,哎哟,我当年才多大啊,你看他多大的个子!会把公子你给踢下床的!”

习清压根没在意止茗说的话,直到沈醉真躺到他床上去了,习清才发现整个床铺几乎都成了沈醉的地盘,他只能挤在外面边缘的一点地方,缩着身子都岌岌可危。

等早上止茗打着哈欠来敲门时,习清不得不在沈醉怀里拼命挣扎才能挣脱出来,原来,沈醉也发现床铺太小,两个人睡太挤,开始时他只能努力靠着墙壁,后来索性把习清当胸一搂抱着睡,习清简直哭笑不得,“沈醉,你这样我睡不着了。”

沈醉想了想,就着搂抱的姿势,换了个位子,把自己给换到外面去,让习清从身上翻过去。“不是这样。”习清想去掰沈醉的手,沈醉一听不是这样,就又翻了个身,横过来睡,床铺本来就短小,横过来睡两人的腿都悬空了,“也不是这样,”习清刚想说你放开我,沈醉又换了个位子,这次变成和开始时倒了个个,习清被他转的晕头晕脑的,沈醉却好像很兴奋的样子,然而床铺实在是小,要么把沈醉重新踢回门口去,要么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加上头晕,习清迷迷糊糊的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习清嘱咐止茗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房里加个床铺。

“哪有赖进公子的房里就不出来的,”止茗生气的道,“难道公子打算一直给他加个床铺不成。”

习清微微笑了笑,“他本就不是一般人,总会到该去的地方去,又不会跟着我一辈子。”

止茗黑着脸,“公子当初收留我的时候,不也这么说,现在都三年了。”

“三年?”习清愣了愣,“这么久了?不过,我想,像他这样的人,可能连三个月也不会停留的。”

终于等到了习清认为适合的时机,采下最好的嫩芽,送到茶农老夫妇那里,经过杀青揉捻炒青制出成茶,习清亲自把着每一道关口,最后嗅了嗅自己的成品,习清微微有点发愣,“唉,毕竟不是最好的。”

“公子你做了这么点有什么用啊?”止茗问。

“我想把它带到大的茶庄去,”习清解释道,“如果能被茶庄所欣赏,韶华春说不定还有翻身之日。只是,”习清苦笑,“不知我们现在还能否去到那些地方。”

习清的担心不无道理,他们离开这个山陵没多久,进了一个镇子就发现有官府的通缉文告贴在墙上。

商量之下,决定由止茗动手,给习清和沈醉易容,所谓的易容,不过是换个装束,毕竟画像和真人相差甚远,习清平时若不与人交接,也看不出是个盲人。

沈醉望着止茗拿来的一堆衣服,露出好奇的表情。

“公子你呢,少开口就行了,装哑巴,你不说话,谁会相信你目不能视?”止茗对自己的主意颇有些得意,“至于这个野人,”止茗看看沈醉,“我看把头发和胡子都剔光就行了!”

还好习清及时阻止,没让止茗乱来,最后只是把沈醉的胡子给刮了,一头由于太过硬直而异常蓬乱的头发经过止茗辛苦的梳理,终于能挽成正常的头髻,止茗擦着汗直呼要死,说这是头发还是猪鬃啊,那么硬!

但下一刻止茗不说话了,站在那儿直发呆,习清忙问怎么了?止茗倒抽一口冷气,“我说公子,你别看他一副野人的样子,鬃毛梳顺了还有点仪表堂堂的哩。”

沈醉坐在那儿,似乎有点不自在,一张英俊中带着刚毅的脸,可怕的眼睛此时没有头发的阻挡,露出原本就有点犀利的形状,下巴的轮廓如同刀削,棱角分明。

“这下可不像野人了。”止茗长出一口气,“我看我们带着他也安全了。”

习清他们三人到达的第一个有大茶庄的地方是凤台,问清茶庄所在方位之后,习清直奔而去,沈醉紧跟其后。

但是习清到了茶庄,话还没说上三句,茶庄内的人就冲他直摆手,“任凭你怎么巧舌如簧也是没用的啊,我们对韶华春没兴趣。”

碰了钉子,习清也不在意,只是继续跑第二家,可第二家是同样的回答,第三家也一样。在沈醉身上的气势开始变得不对劲之前,习清忙把他拉出茶庄,沈醉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善,显然对茶庄的人十分生气。

习清忙拉着他远离是非,正要匆匆抬步,只听一个人声在耳边响起,“山水有缘会相逢,我看这位公子刚才在店堂里拿出的着实是好物件。”

习清脚步滞了滞,旁边的止茗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面带笑容、长相斯文秀气、甚至可以说是秀丽的锦衣青年正站在他们面前。

“在下司徒风,见过这位公子。”锦衣青年对着习清作了个揖。

习清觉得有些纳闷,止茗在旁边一拉他,“哇,公子,看上去是个气派人。”习清正想还礼。忽然听见身边的沈醉发出了奇怪的喘气声。

习清暗道不好,果然,沈醉一声厉喝,对着锦衣青年,“你!拔剑!”

七 相逢

当沈醉向你拔剑时,你甚至可能会有四肢麻木的感觉,习清知道那就是沈醉身上蕴藏的无穷无尽的杀气,森罗殿般的杀气,仿佛有它们自己的意志,惨烈而又残酷的意志,遇神杀神,遇佛弑佛,千军难当。

遇到沈醉的剑,会知道什么是害怕。

但是司徒风岿然不动,当周围所有人都开始打寒战的时候,唯有司徒风脸上依然带笑,甚至笑意更浓,习清能感觉到他的笑,这股笑意从司徒风身上散发出来,同样的锐不可当。

所谓的笑意,其实就是兴奋,遏制不住的兴奋在扩散,习清能感到对面那个人,开始化身为某种东西,那么锐利、那么无畏、那么不可遏制,究竟是什么呢?

当沈醉快如闪电的剑隔空刺出时,司徒风身上的兴奋到达了顶点,他几乎是兴高采烈的迎向那抹象征着死亡与寂灭的光弧。

可以送人下地狱的剑,遇上的是对地狱有着浓厚兴趣的人,就在沈醉出剑的一刹那,习清忽然明白了,沈醉不可能赢,他或许可以杀死司徒风,但他不可能赢,因为司徒风不仅是个不怕死的人,而且是个——视死若欢的人,什么样的人会把地狱当作欢场?

习清心里一紧,几乎下意识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挡在了沈醉身前。沈醉的剑硬生生的收住,瞪大了一双开始发红的眼睛,带着怒气又带着不解,望向习清。

“沈醉!不要行凶。”习清额上渗出冷汗来,刚才的行为实在是冒险之至。时间停滞了一会儿,接着,习清感到自己肩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传来衣帛裂开的声音,然后是湿润的感觉,血流了出来。

沈醉原本握着剑,手上青筋暴涨,太阳穴突突作响,龇牙咧嘴的样子,甭提多可怕,但是就在下一刻,当沈醉发现习清肩上喷出一道细细的血珠,接着整个肩膀都染红了的时候,沈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顿时像个做错了的事的孩子似的,心急慌忙的扔掉手里的剑,两只大手都捂到习清的伤口上去,笨手笨脚的想要给习清止血。

一边的司徒风看的愣住,眼波流转的美目一会儿转到沈醉身上,一会儿又转到习清身上,然后发出一阵无声的笑。

“哎呀,这位公子被误伤了,不要紧吧?”司徒风走到习清身边,关心的问,同时伸出手来,想拉开衣服看看伤口深浅。

啪的一声,司徒风伸出的手被沈醉给粗鲁的打掉,看着沈醉那双警惕的眼睛,司徒风微笑着,“我没有恶意的,你别紧张。”

沈醉完全不理会他,拦腰抱起习清就往回走。

“听说过永吉茶庄吗?我们正想进新茶。我在荣源客栈等你。”司徒风站在沈醉身后大声说了一句,然后带着一帮随从飘然离去。

“你这个野人害得我们公子入狱不算,又害我和公子流亡,现在又刺伤公子,呜呜,你滚开啦。”止茗一边帮习清包扎伤口一边呜呜咽咽的,还拿手去推坐在一边、两眼发直的沈醉,但是他这点力气哪里推得动沈醉,不过是给沈醉挠痒,止茗气得又是跺脚又是咒天咒地的,“都怪我不会武功,不然也戳你一个洞解恨。”

“止茗,”习清摆手阻止止茗继续嚎啕,“我没事,你别说了。”顿了顿,“你去打听一下,荣源客栈在哪儿。”

“唔?”止茗眨眼,“公子,你要去找茶庄外的那个人啊?”

沈醉闻言,顿时发出不满的哼声,一把攥住习清的手,“不许去!”

“你认识那个人?”

沈醉点头,“以前交过手。”

习清失笑,“我想你肯定跟很多人交过手,你知道他是谁吗?”

沈醉挠头,“不知道。”

“不知道就跟人家打。”习清不动声色的把手抽出来,

肩上只是皮肉伤,没有动到筋骨,习清躺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悄悄起身前往荣源客栈。

荣源客栈在当地很有名,习清按照止茗所说的方位,很快找到了那家客栈,还没踏进客栈的大门,就有人对着他迎出来。

“我家主人正在等着公子,公子里面请。”一个随从带着习清走到二楼,推门而入,首先沁入心脾的,是一股浓浓的茶香。

“这是五月采摘的极品银毫西庭香。”习清脱口而出。

“哦?”司徒风此时穿了件华丽的狐皮大氅,正悠闲的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们拿过来的,我也不懂,只知道好喝。”说完带着他一贯的笑容,“这位公子请上坐,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在下张清。”习清站在那儿没动,原来,没人领他就座,他不知道那个座位究竟在哪儿。

司徒风见他不肯落座,误以为习清不信任他,于是笑道,“张公子请放心,这里没有食人虎。”

习清还他淡淡一笑,“我看不见。”

“什么?”司徒风一愣。

“我看不见。”习清重复。

司徒风惊讶的望着习清那双仿佛黑玉的眸子,错愕之余挥了挥手,对旁边的随从道,“还不领座!”

“永吉茶庄在大江南北都有别庄,这个张公子想必很清楚了。”

“我并不知道。”习清照实回答。

“哦?”司徒风又一次感到意外,挑眉,“张公子不知道?那为何而来?”

“想必是个大茶庄,因为司徒公子说起的时候,口气很托大。”

“我口气很托大,茶庄就一定大么?”司徒风含笑问。

“司徒公子随从众多,又临危不惧,听小童说,公子衣着富丽,张清从公子的言谈中也能感受到公子的贵气逼人,像公子这样的贵人,何必来调侃张清这样的常人。”

司徒风听的一愣一愣的,半晌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身边的随从身上,“白狼,我早跟你说过,张公子必定是个妙人,哈哈。”被称作白狼的随从面无表情,“是的,主人。”

“那么,张公子是否愿意到永吉茶庄来做事呢?”司徒风朝着习清所在的方向斜倚过身子,语声中充满期待。

“我只是个山野之人,不登大雅之堂,司徒公子见笑了。”习清低头不语。

司徒风此时已站了起来,也没见他是怎么动作的,瞬间走到习清面前,弯下腰,轻轻拈起从习清发髻里垂下的一小缕头发,盯着习清的脸含笑问道,“习公子是怕通缉令的事么?”

习清惊的猛抬头,那个角度,一双让人困惑不已的明眸正好和司徒风略带妩媚的眼角对上,“我不明白司徒公子在说什么。”

“难道你不姓习?难道你没有被通缉?”司徒风亲切的把手搭在习清肩上,笑嘻嘻的,“伤口好点没有?谢谢你帮我挡了那一剑。习公子实在不是个擅长撒谎之人。”

八 入瓮

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点怪异,习清沉默下来,一言不发。

习清不说话,司徒风也不逼他,站在习清对面始终笑嘻嘻的,只是用目光不停的上下打量着习清。

“先告辞了。”习清起身就往外走。

“江湖多险,人心唯艰,其实到哪儿都是一样的,更何况你还带着那么一个累赘。”司徒风重点强调了累赘二字。

习清走到一半,蓦的停下。

“你再带着那个累赘到处跑,只会惹更多的麻烦,说不定又背上几条人命官司,唉。”司徒风见习清停下了,走到他身边,笑道,“不如找个落脚地,让杀人狂魔也休息休息,对心情好。”

习清听见杀人狂魔这几个字,忍不住抬头朝着司徒风说话的方向转过来。

“半个多月前,我路过一个武林大会,正好他们在围剿杀人狂魔,我就凑了个热闹。啊,没想到今天跟他再次见面,他倒是记住我了。”司徒风凑到习清耳边道,“第一眼看见习公子,我就觉得习公子非比寻常,连那种狂人都对你俯首贴耳。我想,我们永吉茶庄有了习公子坐镇,一定受益匪浅。”

习清感到司徒风靠的太近了,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如果,如果我们不去呢?”

司徒风发出一个表示遗憾的声音,“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也只能怪我邀约不周,习公子不肯赏光而已。”

习清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似乎在琢磨司徒风说的这些话哪些是真,那些是假。

“轻重缓急,习公子自己斟酌吧,我会在荣源客栈等你。”司徒风打了个手势,他的手下这才将习清送出客栈。

“主人!”习清刚走出门口,白狼就单膝下跪道,“主人!一个疯子一个瞎子还有一个孩子,我今晚就去杀掉他们,何必劳烦主人兴师动众!”

司徒风本来笑眯眯的捧着茶盅不知在想什么,听白狼这么说,顿时跳起来,“哎呀,干什么干什么,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你这人啊,有点情趣好不好?”

“白狼不懂什么情趣,白狼只知道一切以主人的安危为先!”

“放心吧,”司徒风挥手,“他们威胁不到我的。啊,对了,你去多雇一辆好点儿的马车,要既宽敞又舒服的。”

“雇来何用?”白狼不解。

“给我们的贵客用,”司徒风又捧起茶盅开始笑眯眯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了,“习清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一般都多虑,喜欢权衡利弊,我敢保证他一定会回来的,”顿了顿,司徒风加上一句,“带着他那个累赘!”

此时,走出客栈的习清发现沈醉和止茗已经等在外面了,沈醉一见习清出来就跑过来,瞪着眼,“我发现你不见了。”

“我出来走走。”习清无奈的拉住沈醉的袖子,“没事,我们先回去。”

回到住的地方,如此这般,习清把自己和司徒风的对话和盘托出,止茗第一个表示赞成,“我看那位司徒公子一表人才,没想到家里还开茶庄。”

沈醉则一脸的不高兴,习清知道他肯定不乐意,遂把手放在沈醉手上,好言相劝,“我们再这么到处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司徒风若是存心相害,大可不必费这么多周折,还来与我相商。若是茶庄肯收留我们,他们自己也是窝藏之罪,何必呢。我想,有个落脚的地方总是好的,尤其止茗,”习清转向止茗,“今后说不定还能在茶庄做个学徒。”

没想到一向愣头愣脑的沈醉听了习清这话,居然迸出一句,“哼,习清你在山中待太久了,纵使你算个聪明人,但你懂得什么叫人心叵测?什么叫世事难料?”

咦?三人齐齐愣住,连沈醉自己也很讶异,似乎不明白这些句子怎么会从自己嘴里蹦出来。

但是最终,他们还是重又来到荣源客栈,司徒风已经打点好行装,几部彩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司徒风含笑而立,“习公子,请。”

马车向着司徒风所说的月房山进发,习清他们三人相对无言的坐在一起,虽然做出了决定,其实心里难免有些忐忑,司徒风究竟是什么人,收留他们有什么目的,不得而知,习清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做错了,他就是顾虑太多,怕司徒风报官,到时沈醉又要发狂,弄得难以收拾。正思忖间,一个脑袋从车帘外钻进来,司徒风不在自己的车上待着,窜到习清他们这儿来了。

“茶庄是家父生前所留,其实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去那儿了,我可不懂茶艺。”司徒风很惬意的往车壁上一靠,“不像习公子一进屋就能闻出银毫西庭香特有的味道,真乃高人。”

“那只是从小跟着师父所学,我不是什么高人——”习清话还没说完,忽然不由自主的往右挪了挪,原来沈醉不喜欢司徒风靠习清太近,硬生生的把习清往自己的方向大力一拉。

司徒风看在眼里,却只当看不见,仍然态度亲热的和习清搭话,边搭话边用眼角时不时的瞥瞥沈醉,有时明明发现沈醉脸色不善,仍然故意东拍一下西摸一下,似乎非常享受沈醉的怒气似的。

到最后习清不得不只用单字来回答司徒风的问话,因为他真切的感到只要他再多说一个字,身边那只气鼓鼓的野兽似乎就要爆开了。

等司徒风话也说够了,衅也挑足了,心满意足的下车而去,习清才茫然的对着沈醉,“你不要这么生气,他以前或许对你不利过,可是,现在毕竟算是在帮助我们。”

沈醉哪里是为了这个生气,闻言顿时发出一声很不屑的鼻音。旁边的止茗会错意,遂道,“我们公子又不是老妈子,不能一天到晚只陪你玩的。”

沈醉理都不理他,只是用他那双形状犀利的眼睛深深看着习清,那眼神和看他自己的剑没什么两样,还好习清看不见,否则肯定会吓一大跳。

止茗更是不明白沈醉的意图,只一个劲儿的摇头,“野人,唉,野人,太不斯文了。”

司徒风出了马车,白狼就凑过来,“主人!您怎么自己和那个姓沈的疯子待在一起!”

司徒风翻身上马,索性不坐车了,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悠然自得的道,“你别老是疯子疯子的,我看他疯的也不厉害,至少本性还在。”

“本性?什么本性?”

“战神的本性咯,”司徒风压低声音道,“就是摧毁一切敌手,保护自己的所有物。”

“主人!”白狼一震,“请不要在这种地方提及战神之事!”

“你教训我啊?”司徒风哈哈大笑起来。

九 懵懂

永吉茶庄的总庄背靠月房山,是个山清水秀的所在,且有自己的茶园,习清在茶园里走了一遭,发现茶园占地极大,连片的茶场几乎绵延到整个山地,而据司徒风所说,这也不过是司徒家的一处产业而已,习清不禁疑惑,这司徒家到底是何等富贵?

司徒风是个来去无踪的人,有时他突然像是从某个地方赶来,有时则完全消失不见,但是茶庄的人显然对这位少主十分陌生,可见司徒风确实如他自己所说,很少来这个属于他名下的茶庄。

习清到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排止茗的去处,饶是止茗年轻懵懂,此刻也觉出味来,于是闷闷不乐的对沈醉道,“我看公子终是要把我甩下的。”

沈醉咧嘴一笑。

止茗不禁生气道,“笑什么笑,你好,你以为公子不会把你给甩了么?只怕到时候公子他一个转身就在千里之外,让你找也找不到,到时候你再吼也没用,哼。”

止茗原只是说说气话,没想到沈醉听了这话,当时脸色就变了,脸上突兀的显出一股戾气来,烦躁的直扯自己的头发。

“别扯啦别扯啦,你别总像个猴子好不好!”止茗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着实有些害怕。原来沈醉现在的样子,眼睛开始发红,嘴里喘着粗气,像极了他要动手之前的表情。

止茗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两步,沈醉没有动手,只是忽然发足狂奔,朝着习清所在的厢房而去。

门被直愣愣的撞开,习清刚脱下衣服,伸着脚趾在试木桶里的水温,冷不防门口一声巨响,接着冷风从门口倒灌进来,把习清给吹得一激灵。

此刻习清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白色小短褂,头发散开了,长长的乌发直垂到膝弯处,在乌黑的垂发映衬下,一对笔直修长、莹白如玉的长腿显得尤其突兀。

门这么一开,门里门外的人全都愣住,沈醉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习清来,还以为跑错了房间,原来,他惯常于把习清和他的青色袍子、黑色布鞋联系在一起,还有无论何时总是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发髻,即使平时睡觉,习清也习惯于衣着严整,他眼睛虽看不见,却比那些看得见的人更会打理自己。

但是像这样,薄薄的短褂几乎是斜挂在身上,身上其他部分则一丝遮掩也无,一条腿弓起悬空伸在木桶里,一手搭在腿上,另一手则挽着过长的头发,柔软的腰肢若隐若现,房里还弥漫着丝丝水气,风光旖旎之至。

沈醉先是惊的往后倒退出去,下意识的把被他给撞开的门关起来,嘭的一声又合上了。

习清愣了半天,发现来人已经退出去,还把门又合上,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出到一半,门又被忽的打开,原来,沈醉刚才只是一时受惊,现在又想起他来干什么来的了,于是那扇可怜的门再次被撞开,在沈醉身后打开又合上,沈醉的人却已进来了。

“什么事?”习清倒也并不慌张,只是觉得有点尴尬,沈醉在他快要进浴盆时冲进来,习清想着这个澡是不是洗不成了?

又被沈醉给抱的死紧,如今习清已经习惯了沈醉这副粗鲁的样子,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沈醉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习清暗暗心惊。

“甩下我就杀了你!”重重的喘气声。

“我是个双目失明之人,怎么可能甩得掉你?”习清安慰他,“就为了这事?我还要洗浴,你能先出去吗?”

沈醉显得十分不满,他问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按说也该走了,但他真的很不满,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是他此刻对习清充满了怨气,怎么可能甩得掉你,我是个双目失明之人,这种答案!

“那你要是看得见呢?”沈醉究根问底。

“看得见?”习清平静的道,“我不知道我看得见会怎样,本就是不会发生的事,不过,可能,”习清淡然一笑,“和现在也差不多。”

仍然不是能让沈醉满意的答案,沈醉瞪着习清的嘴唇,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想从这张嘴里听到些什么。在他混沌的意识中,总想抓住些什么,像是长久以来一直缺少的某种东西,眼看就在近前,却又似乎根本抓不住。

无所适从间,沈醉唯有把怀里的习清抱得更紧,手掌摩梭着单薄的衣物,忽然遇到腰间一片温润滑腻的肌肤,两人俱是一震。

习清这才想起自己穿的有多单薄,由于看不见,面对的又是有些疯疯癫癫的沈醉,他一时没有多想,此刻想起来,不禁臊红了脸。

“放开我。”习清开始推搡沈醉。

沈醉被他这么一推,手底下滑腻的肌肤和柔软的头发在颤动中带出暧昧的触感,脑子里顿时嗡的一下。

下一刻习清就感到一阵燥热的气息夺走了他的呼吸,什么东西在他嘴唇上辗转而过,并且不肯离去,还试图打开他的牙齿闯入内部。

等习清想了半天意识到这是沈醉的嘴唇,不由得完全惊呆了,愕然的站在那儿。

沈醉的掠夺还在继续,他一手紧紧抱着习清,一手捏着习清由于愕然而未曾设防的下巴,高高抬起了供自己吮吸。

和外表的粗疏完全不符,沈醉吮吸的很有技巧,牙齿轻咬着下巴上紧致的皮肤,舌头灵活的舔嗜着,嘴唇沿着轮廓一路含过去,引起了习清的阵阵颤抖。

但是这些还不够,沈醉又把习清的嘴唇再次堵住,手也开始不安分的伸进那件本就轻薄的小褂子。

“呜——”感受到沈醉手心那股烫人的温度,习清这才清醒过来,用尽全力的往外一推。

沈醉被他推的一趔趄,然后呆呆的站住了,看着眼前衣衫不整、满脸飞红、气得直哆嗦的习清。

“你干什么!”习清又惊又怒,其实他也不是很明白刚才怎么回事,但他下意识的感到害怕。

“唔。”沈醉摸着自己的嘴唇,万分不解,“习,习清,我是想,你,我,”说不清了。

“滚出去!”

沈醉从没见过习清真的发怒,哪怕他害他入狱,哪怕是晚上抱得他很不舒服,哪怕他刺伤了习清,习清也没有如此失态过。沈醉脸都黑了,想解释又解释不清,灰溜溜的垂着脑袋,弓着肩,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房门。

剩下习清一个人气咻咻的摸到床边,摸着擂鼓般的心跳,脸上烫的惊人。

十 儿女

止茗发现一件新鲜事,向来跟个家养大马猴似的,跟在习清身后寸步不离的沈醉,最近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看见习清就低眉顺眼的,还会羞愧的躲到一边。

而一向坦荡的习清,居然也变得小家子气,只要沈醉一出现,就心烦意乱,甚至故意当沈醉不存在,这可跟习清一向的脾性不符。

“你到底对我们公子做什么啦?”止茗直觉是大马猴冒犯了习清。沈醉被他一问,有点慌张的摇头,“没,没什么。”拔腿就想溜走,但下一刻,沈醉的眼睛突然凸出来,然后定定的望着不远处。

止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回廊转角上,伫立着习清和不知何时又回到茶庄的司徒风。

司徒风穿着他素常喜欢的锦缎长袍,鲜亮华丽的月白底衬着四季花开的图纹,宛如烈火浇油,热闹非凡,而身边的习清还是那一袭毫不扎眼的青色衣物,冷冷清清的,但是两人站在一起居然显得说不出的和谐。此刻司徒风不知在说些什么,习清听得入神,嘴角露出丝丝笑意,再往下看,司徒风那双养尊处优的手还拉着习清的手,金丝边的袖口和墨青色的袖口搭在一起,煞是好看。

沈醉见状,顿时两眼冒火,腾的一下就窜了过去。

只听司徒风正在说,“所以我叫他们在这里也挖了酒窖——”

忽然,司徒风身边的习清一个趔趄跌了出去,抬眼只见沈醉怒气冲冲的拉着习清,两眼瞪着司徒风和习清被分开的手,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活像一个被人当面抢了心爱之物的小孩子,“你!你们!”

习清莫名所以的转向沈醉的方向,“沈醉?”接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板着脸想把自己的手从沈醉手里抽出来,偏偏沈醉死拽着不放手,习清把右手也伸过来想掰开沈醉的手指,怎么掰也掰不过他,气得把头扭到一边。沈醉见他生气,心下又有些忐忑,脸上惶惶然的,然而心慌归心慌,手就是不放。

司徒风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两人上演的一出哑剧,嘴角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打了个哈哈,“啊,沈醉,你也来啦,正好正好,我刚才正向习公子推介我们司徒家有名的窖藏,要不要同去看看?”

“去!”沈醉毫不犹豫的大声回答,“你带路!”

于是变成司徒风走在前面,沈醉拖着习清走在后面,司徒风边走边说,“我虽然不懂茶艺,不过论到酒,却是从小浸淫,哈哈,”眼角不时瞥到沈醉又是气愤又是心慌的脸,司徒风显得开心极了,“我们司徒家世代都爱美酒,美酒佳人、夫复何求、人生得意须尽欢,你说是不是啊,习公子?”

习清正忙着摆脱沈醉,有点分神,此刻听司徒风这么说,想了想才道,“这些我不懂,不过司徒公子所说的酿酒之术,我觉得非常奇特,平素我自己也酿点清酒,却从未想到过要如此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等你喝的时候,就知道怎么麻烦也是值得的了。”说话间前面已经到了茶庄内的一个凉亭,只见凉亭周围早就站好了几个随从仆役,司徒风进内坐下,然后看着习清和沈醉拉拉扯扯的也坐下了。

此时空中云层渐厚,地面上生出一股凉爽之意,微风拂过,显得这个凉亭颇为惬意。

司徒风含笑让仆役们端来一个酒坛,然后亲自一拍,整个凉亭中顿时酒香四溢,惹的周围的人都神情大动。

坐在司徒风对面,直接被酒香给冲到了的沈醉更是两眼放光,立刻大赞,“好酒!”

“还没喝就知道是好酒?”司徒风拿过三个杯子。

“一闻就知道是好酒,何必非要喝了才知道。”沈醉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习清感到他全副精神都转移到酒上,便悄悄用力,又想抽回自己的手,不料沈醉固然开始嘴馋,手上却仍然一点都不放松。

“这种酒名叫枯草烧,喝下去先是有一股暖意,接着就像春火燎原般火辣辣的烧开,热气从人的五脏七窍里喷散,能烧到人神智颠狂,甚至感到体内噼啪作响,故名枯草烧。”

司徒风话还没说完,沈醉那里一杯已经下肚,“果然够劲,不过还没烧开!”说罢沈醉单手提着酒坛,自己又倒了一杯。

司徒风笑道,“好酒量,寻常人喝了半杯就会烧到发红发烫直喊喝不了了。”

“哎,那是他们窝囊。”沈醉见了好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杯接着一杯的喝。

可怜习清右手被他拽的动弹不得,只能伸出左手来拿杯子,听司徒风这么说,不敢多喝,只喝了一小口,然后说道,“这水是山泉水么?”

司徒风大笑,“习公子果然行家,是剑山的深潭泉,泉水冷冽,最能溢发猛烈的酒香。”拍拍手,旁边的人又拿来一坛,“既然两位一个是酒徒,一个是行家,司徒今天索性把好酒都拿出来,绝不藏私!”

眼前是一个碧绿色的坛子,光看那坛子就很奇异,整个仿佛琉璃制成,半透明间能看到里面的酒波荡漾,荧荧间透着微光,琉璃在不同的角度还折射出不同的颜色,精致华贵不可方物。

“百毒千花,”司徒风神秘一笑,“用十几种毒物和十几种毒花泡制而成,生生不息、物物相克,有特殊的鲜香醇厚,入口难忘。”

沈醉拿了酒杯就喝,“等等,”司徒风取出一丸丹药,“这是销金丸,能镇百毒,通常喝此酒都要放销金丸于口内,以防不测。”

那里沈醉已经喝下去了,喝完一抹嘴,“什么不测?”司徒风笑了,“其实此酒无毒,只是名目太过吓人,有些人喝着不放心,因此要含上销金丸。”

习清也已抿了一口,喝完挑眉道,“没想到里面那么多毒物,出来的酒却如此清醇,此酒闻之健气,应无大碍,但喝不妨。”

“哈哈哈,”司徒风仰天长笑,“人说识花还须解语人,两位都是解酒之人,倒显得我多事了。”说罢手里一盒销金丸都扔到了亭外,大饮三杯,“痛快!痛快!今天既然这么高兴,白狼!拿琴来,我要给两位弹奏一曲。”

旁边的白狼沉着个脸,半天拿来一张形状颇为奇特的琴,说它奇特,因为这琴看起来十分古雅,应该是把相当有来历的古琴,但是,琴面的一半却已脱漆,露出了木质纹理,上面用百来片玉片覆盖着。

“此琴原为某个帝王所有,琴音清亮盖世无双,后来历经战火,漆面剥落,又落到另一个王爷手中,于是用玉片修复了被火烧坏的部分,人称半面妆,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司徒风以手抚琴,叹道,“只是可怜它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听起来像是宫廷之物。”习清有些惊讶,司徒风好大的本事,宫廷藏宝也能弄到手。

“什么宫廷不宫廷的,到了民间不就是民间之物了。”司徒风大咧咧的把琴一横,轻轻一拨,果然琴音清丽,听得习清动容。

司徒风努了努嘴,对旁边的仆役道,“你们别闲着,还不倒酒。”

一时间,美酒佳音,觥筹交错,这个小小的亭子竟成了极乐之地,司徒风一会儿抚上一小段,一会儿又坐到两人间一起喝酒,谈笑间天色渐渐黯淡。

耳边燃起了蜡烛的温度,习清这才惊觉,应该已经入夜了,转头对着这下已经名副其实、喝得醉醺醺的沈醉,“我看我们不要再叨扰司徒公子,也该回去了。”

司徒风闻言挥了挥手,他也有点喝多了,“别走,还有好东西没给你们看。到我房里把那坛拿过来!”

身边的人匆匆去了又回,捧来一个平淡无奇的小酒坛,司徒风此刻桃花上面、媚眼如丝,原本就颇为秀丽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得风情万种、说不出的蛊惑。

“喝了这坛再走。”

酒已开坛,司徒风亲自给面前的两人一人倒了一杯,沈醉一喝就直嚷,“这什么酒?没味道!”

习清尝了一小口,也觉得有点讶异,入口仿如淡淡的山泉中加了点酒味,但是味道很特别,很特别,似乎——

过了一会儿,习清只觉得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从舌根蔓延开来,而且来势凶猛,甘甜醇厚之味瞬间回了过来,充塞整个身心,然后熏人之意在不经意间完全夺走了人的整个神智。

习清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觉得酒不醉人人自醉,四肢百骸仿佛已被这种像浓茶般会回味的酒所占据。

“这是——”话还没说完,习清就倒在桌面上,旁边喝了好几杯然后正被回甘给猛击的沈醉也撑不住了,两人齐齐醉倒。

司徒风站在那儿,摇着手里的酒杯,叹道,“唉,这就是多少酒师梦寐以求又求之不得的绝世配方,入口如水,回甘如醴,似酒非酒,宿醉难醒,一旦碰了,必然终生难忘,它的名字是——”转头对着已经醉倒的二人,“儿女。”

俊美无俦的脸低下来,看着二人,依然含笑,“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儿女。”说罢自己也一饮而尽。

十一 无猜

头有点晕,腾云驾雾的感觉,四肢都变得轻若无物,习清渐渐苏醒过来,第一个感觉是身边还有人,右手已经麻木,依然被攥在某人手中,习清慢慢坐起,伸手摸了摸身下柔软舒适的被褥,不是自己的床铺,陌生的气味,但是很好闻,床边燃着不浓不淡的檀香,被子是绣花的锦缎面,习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推了推身边的沈醉,沈醉还在呼呼大睡,一想到两人居然大大咧咧的躺在司徒风床上并排睡觉,习清脸上不禁一红。面红耳赤间又伸手去摸周围,床前就有一张桌子,摸到桌上有一个茶壶,两个茶杯,旁边的小碗里居然还有冰块,一只小巧的摇铃赫然放在桌上。

茶壶茶杯还有冰块,应该是用来解酒的,摇铃是专门给自己准备的吗?

习清愣了愣,司徒风想的真是周到。试着摇了一下,果然,房门打开了,一个仆役走进来,“习公子,您醒了。”

“我——”习清有点尴尬的问,“这里是——?”

“哦,这里是主人的卧房,主人已经走了,嘱咐我们好好照顾两位公子。”

果然,是司徒风的卧房,习清不安的挪了挪身子,“你先出去吧。”习清转头狠狠掐了沈醉一把,“沈醉,别睡了,快起来。”

那仆役退出房外,又叫来一个小丫鬟,让她打点洗脸水送进去,小丫鬟吐着舌头,“明哥,昨晚真的好奇怪哦,主人怎么把两个人弄进去了,里面只有一张床而已,那昨晚岂不是——三个人睡在一起了?”

“少胡说!”被称为明哥的仆役板着脸,“主人爱带什么人进去就带什么人进去,再嚼舌根就拔了你的舌头!”

房里沈醉也被习清给掐醒了,同样稀里糊涂的,看见桌上有茶,拿起茶壶对着嘴就喝。

习清这才把从昨天下午起一直被沈醉给捏着的手收回来,“手要断了。”这话倒不是无端的抱怨,沈醉手劲奇大,连睡觉的时候都攥的牢牢的,习清的手指一根根的都发紫了,此时习清才明白以往沈醉所说的,没有任何人能抢走他手里的剑是什么意思。

沈醉正在喝茶,闻言急忙转过头来,发现习清细长的手指真的又青又紫,不禁呆了呆,捧到手里看了半天,不知所措。过了会儿,沈醉看见习清宿醉刚醒后有点发干的嘴唇,想了想,就用茶壶倒了杯茶,送到习清嘴边,喂他喝茶。

习清想说我自己来,但是杯子已经送到嘴边了,只能就着喝掉。沈醉这是在赔罪吗?

习清忽然发现有时偶尔抱怨一两句也不错,于是又道,“今天本来要去采茶的。”

沈醉挠头,“我帮你采。”

习清忍不住笑起来,“我怕你把茶树连根拔了。”

沈醉真的跟来了,两人洗漱了一下,沈醉就跟着习清上山。

“你跟着旁边的人做,要选好嫩芽再采,还有不要用力过猛。”习清听见旁边传来了女孩子嘻嘻哈哈的笑声,原来,高大魁梧的沈醉弯腰站在那儿,跟绣花似的小心翼翼采茶的动作实在太可笑了,逗的在附近采茶的人都笑起来。

习清一开始没意识到,因为他看不见,仔细想了想也不禁笑逐颜开,沈醉倒是毫不在意,他本就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还是兢兢业业的继续和幼嫩的叶芽做斗争。

结果坐到路边,习清伸手摸着筐子里沈醉辛苦的成果,“那么多?”习清一愣,原来沈醉施展开蜻蜓点水的功夫,扫了一大片茶地。

“这些够了吗?”沈醉问。

“够了,我是带回去教止茗用的。”站起来想下山,身子却又晃了晃,是儿女,习清有点发晕,想起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司徒风说过,最后那种酒叫儿女,原来儿女的后劲这么大,习清忽又想起司徒风房里那种不浓不淡的檀香,有点甜香又有点熏人,脸上不知为何一红。

沈醉见他晃了晃身子,腿下似乎一软,以为习清宿醉未醒,还是太累,于是一手拎了茶筐,在习清面前蹲下来。

感到沈醉的动作,习清吓了一跳,“干什么?”

“你上来。”沈醉拍拍自己的肩,“走不动了?我背你下去。”

习清眨了眨眼,想起只有在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自己崴了脚,实在走不动了,师父背过他下山,这么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一切靠自己,并且把所有事都打点的一丝不苟,对一个独自生活的盲者而言,一丝不苟是很重要的,因为经不起凌乱。至于被人背是什么滋味,他记得似乎感觉很好,可是早就淡忘了。

想着想着,习清不由自主的弯腰趴到沈醉宽阔厚实的背上,心里颇有些不安,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但是,飞奔的感觉很快打消了习清的不安,迎面是清爽的山风,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沈醉的背又大又结实就是有点烫人,暖烘烘的散发着属于沈醉的那种特有的气味,过了会儿习清甚至直起了身子,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再快点。”习清突发奇想的催着沈醉。

沈醉也高兴起来,习清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昨天的疏远和冷淡,沈醉一高兴就顾不上别人在看,直接拔地而起,像只大鸟似的飞扑到树上。习清不防他做起怪来,吓得忙叫,“这里是茶场,你别这样。”

“那我们去山里。”沈醉存心要显摆,几个起落就冲出了茶场,往月房山的深处跑去。

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在树间跳跃,一会儿又在地面飞奔,沈醉忘乎所以的在林间撒野,习清趴在他背上又被摇的晕晕的,但是内心爱极了这种翱翔的感觉。因此一向谨慎的习清也不阻止他,任凭沈醉带着自己越跑越远。

沈醉惊人的体能此刻表现出来,他们一直闯到了月房山深处的峡谷才停下来,两人都气喘吁吁的,沈醉是跑了太多路,习清是被他给颠的,加上的确还有些宿醉。

沈醉转头发现习清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眼睛似乎也闪着光,让人再次疑惑这样一双眼睛怎么会看不见,习清嘴角带着笑,还伸手摸了摸沈醉的额头,沈醉跑得都出汗了,习清拿袖子给他擦汗。

干净的袖口拂过沈醉的脸庞,沈醉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想起上次在习清房里尝到的那种柔软的触感,如今在这个无人的山谷里,又近在眼前——

“习清。”沈醉小声道。

“嗯?”习清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声。

“习清。”沈醉又小声叫了一句。

“啊?”习清不明白沈醉吞吞吐吐的想干吗,但是马上他就明白了。

“唔!”热气扑面而来,嘴唇忽然被什么东西给堵住。!!!怎么又来了!!!

习清茫然的想,沈醉为什么喜欢这样?!

但不知是刚才在沈醉背上玩的太高兴,还是此处山里幽静的环境让人放松了警惕,这次习清没有去推开沈醉,任凭沈醉在自己唇上肆虐。反而沈醉自己陶醉的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上次的教训,立刻停止下来,有点惶然的把习清往怀里一搂。

习清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发出责备的声音。沈醉搂了一会儿,发现没事,于是有胆了,低头又去寻找习清的嘴唇。

沈醉!习清无奈的被迫仰起脑袋,承受着沈醉铺天盖地的热情。

十二 知耻

“公——子——啊!”止茗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看到了什么?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从隙开的窗缝里望进去,沈醉和公子,在房里,嘴对着嘴,头挨着头!

揉眼,再揉眼,没看错?没看错!

“公——子——啊!”止茗再次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房内的两人惊的立刻分开,习清走到房门口探出头来,“止茗?”

止茗拉着习清的袖子,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说话结结巴巴,“公,公子,你,你在干什么?”

习清支吾,“没,没干什么。”

止茗看看沈醉,沈醉一脸的莫明其妙,“你出去啊!出去!我和公子单独有话说!”沈醉先是一愣,然后咧嘴一笑,就离开了。

“公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吗啊?”止茗惊的直咬手指。

“什么?”习清摸到桌沿坐了下来,觉得有点无辜,不明白止茗何以用如此兴师动众的口气跟他说话,“沈醉他——”

“啊?”止茗等着他说下去。

“他这个人是有点奇怪,我一开始也不习惯,”习清斟酌着道,“不过,其实,他也没恶意的。”

“什么叫他也没恶意的!”止茗觉得不可思议,“无耻!”

“无耻?”习清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此刻也瞪的大大的。

“就是礼义廉耻的耻啊,公子你怎么还不明白?你平时教止茗要读书识字,还把师父留下的书都给了止茗,上面说不可调戏良家妇女!”

“我没有啊。”习清转着脑袋,“师父早就跟我说过,要待人以礼,我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不是你,是他!”止茗气道,“他调戏良家妇女!”

“什么时候?”习清茫然。

“就是刚才啊!”止茗跺脚,“他,他居然调戏公子你!”

习清眨眼,“我又不是良家妇女。”然而转念又一想,顿觉不妥,原来,习清从小跟着师父在山里长大,根本不懂所谓的男女情事是怎么回事,有些小孩子尽管不明白,耳濡目染的也有些懂了,譬如止茗,偏偏习清还是个盲的,又没人教导他,因此除了书上那些枯燥的条条框框之外,他是一概不知。书上也没说男子与男子之间不可太亲近。现在听止茗的口气,竟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别的事情上习清或许还有些底气,此时却有些忐忑起来,仔细想想,沈醉和自己这样,还真不能说是彼此待之以礼,手不安的在桌子上摩梭。

“公子你不要被那个野人牵着鼻子走哇,”止茗煞有其事的道,“以前城西的教席先生就说过,那些个富人就爱挑些长相俊秀的男子放在家里,跟家里的丫鬟小妾一样,”止茗愤然道,“该死的沈醉!居然把公子当丫鬟使!”

“丫鬟?”习清呆了半天,“止茗你先出去吧。”

其实止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直觉的愤怒,野人欺负他们公子善良,肯定是这样!退出门去,正好看见沈醉还站在门外,止茗气不打一处来,“廉耻你懂不懂啊?廉耻!”

然后看见沈醉毫无反应,止茗不禁哀叹,“我跟野人说这些干什么。”

习清在躲着沈醉,沈醉能感觉到,习清凭着他灵敏的听觉几乎是远远听见沈醉的脚步声就躲开。沈醉自认这些天来也没做什么再让习清生气的事,因此对习清的躲闪十分不解。但他又不敢直接去问。

不知为何,按理说前些天两人是更亲密了,他应该胆子更大才对。然而越是亲密的人,有时反而越直接不起来。沈醉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此时却独独怕了习清,怕习清那种冷淡的性子再使出来,于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有时远远的看见习清走过,心里会一阵莫名的悸动,眼前浮现出习清在他怀里毫不反抗,任凭他予取予求的样子,想起他宽大的手掌下隔着衣物有些单薄的身体,想起握剑的手指拂过细嫩的脸庞,不由得一阵口干舌燥。

但是,自从上次被止茗撞破,他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想要的拥抱了。

茶叶在铁锅里翻滚,习清掂了两下锅子,动作慢下来,触到的锅柄有些微发烫,凉爽的天气里,其实这温度刚好温暖人的手指,习清不禁有些出神,真的是不顾廉耻吗?但是沈醉怀里的温度也像这锅柄的温度一样,刚好温暖彼此的胸膛,每次都能感受到沈醉那种迫切寻求的渴望,习清曾经帮助过一些人,收留过一些人,但他不知道自己还会被什么人如此渴望过,虽然他自己隐约也觉得这是在犯禁,但却完全忽略了,其实,如果不是太过突然,如果沈醉不要那么用力的话,四唇相叠的快乐真的是从未体会过的啊。想到这里,习清不禁耳根发烫,再一闻,锅里的茶叶都快炒焦了,吓得习清赶忙起锅。

“习清。”

说曹操,曹操到,习清正想的发愣,沈醉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习清大吃一惊,沈醉来拍他的肩,被拍到的地方火烧火燎的。

习清心慌意乱之下,锅子都掉地上了,于是立刻板起一张脸,装作大怒的样子,“刚炒好的,全浪费了。”

沈醉挠头,弯腰拾起地上的锅子,又七手八脚的把散开的茶叶给捧回去,茶叶很烫手,但沈醉浑然不觉。

习清听到嗤嗤的热气声,这才意识到沈醉在干什么。“别拣了,烫手。”

沈醉咧嘴,“没事。”

习清生气道,“我说别拣了。”蹲下来伸手一摸,拉到沈醉的手,虽然沈醉的手皮粗肉糙,可铁锅里干炒着的茶叶温度也非同一般,此刻沈醉的手心被烫的红红的,习清情不自禁的低头给他吹起气来。

多久没拉到过习清的手了?其实也不久,然而沈醉觉得已经很久了,眼眶一热,就地伸出长长的胳膊,大手从习清脸上拂过。

“习清。”又叫一声,像是在哀求。沈醉挨过来一点,看习清没说话,就用下巴摩着习清的头顶,手试探性的放到背上。

习清悚然一惊,不顾廉耻四个字蓦的从脑海里蹦出来,顿时羞红了脸,急忙站起来,结结巴巴的道,“我要回去了。”

“哦。”

习清转身往自己房里走,沈醉就跟在身后。

“你别跟来。”习清停下脚步,背对着沈醉有点气恼的道。

“……”沈醉无奈,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习清越走越远,等习清转过房子的转角消失不见,沈醉这才气得仰天大叫一声,一拳打在身旁的大树上,把树干给打的直发晃。

习清回到自己房里,刚才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他却心跳的厉害,于是自己对自己道,过段时间就好了,再说总不能老跟沈醉粘在一起吧,自己终归是要独自回山里去的,这么想,也就安心了。

十三 萌动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存在,越是禁忌的事情,就越想尝试。明明觉得不应该,却未必控制得住。

习清原以为想明白了,安心了,就好了。但事情并非如他所料想的那样,有时听见沈醉蹑手蹑脚的跟在后面,习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故意突然放慢脚步,然后感觉到沈醉冒冒失失的快要撞上来了。习清就觉得很有趣。

有时在房里睡觉,明明被惊醒了,知道沈醉就蹲在床前,习清也假装不知道。

但也有装过头的时候,譬如此刻,床前的沈醉越靠越近,温热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习清犹豫着要不要表现出醒过来的样子,但还来不及做决定,睡穴的部位被沈醉给点了。

这个野人!习清忍不住跟着止茗的称呼心里骂了一句。睡穴被点之后,习清并没有完全睡去,由于刚才并没有睡着,沈醉的手法又太轻,他还是保持了相当的清醒。

感到沈醉就在对面注视着自己,手在头发和脸上不停的抚摸,还有发自喉咙深处的粗重的喘息。习清此时是想动也动不了了,熟悉的温度又覆盖上来,开始时像是怕弄醒他,只淡淡的用唇尖在额头、鼻子、下巴上一路留下非常轻浅的吻,但是,这些轻浅的接触似乎引发了更深的**,沈醉鼻子里发出不满足的哼声,犹豫了一会儿,就猛扑上来,对着习清的嘴唇一阵啃咬,并且捏开嘴巴,舌头也伸进去翻搅。

幽静的屋子里此刻满是沈醉的喘息和唇舌交接的声音,习清只觉得身体微微发抖,不同于以往那些热情的吻,那些吻虽然令习清感到说不出的奇怪,却不会像这次久违之后的接触这样,引发出一种未知的、隐秘的、埋藏于身体深处的战栗。

未知的战栗使习清很不舒服,那是一种难以控制的力量,和习清早已习惯了的四平八稳的生活、一丝不苟的布局截然相反,习清本能的开始反抗,但是浑身无法动弹,开始有一种辛苦的感觉,不由得冒出了热汗。

奇怪的是,可以动弹的沈醉似乎也很辛苦,习清能感到沈醉放在他身边的手有点颤抖,一向稳固犹如磐石般的手开始不稳,沈醉用发抖的手摸上习清的衣襟,停留在衣襟的束带上,犹豫了好久,然后还是没有去拉开束带,隔着衣服一路往下,习清有点紧张的绷紧了身体,沈醉就这样隔着衣物陶醉的抚摸着,人也不知不觉的压了上来,使劲蹭着身下的习清,习清感到一阵晕眩,最后沈醉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一把把习清给紧紧搂在怀里,搂的习清肋骨都快断了,最后扔下习清,匆匆忙忙的狂奔而去。

他干什么?习清心里吃了一惊,同时觉得屋里有什么气息在缠绕弥漫,那种感觉,就跟那天早上司徒风房里的檀香一样,又甜又香,不浓不淡,仿如春日里的浮絮,丝丝扣入人心,沈醉明明已经走了,不再压在习清身上,辛苦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紧接着,习清慌张的发现,二十多年来一直平静无波的身体居然有了奇怪的反应。

该死的沈醉!居然把我当丫鬟使!

“呜——”习清晕头晕脑的冒出了一身热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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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垂头丧气的从外面踏进屋子,习清、止茗和几个茶庄的人正凑在一起吃午饭,沈醉往凳子上一坐,旁边有人递给他一个碗,他转头看看身边的习清,习清低头没理他,过了会儿起身就走。

“公子,饭还没吃完呢!”止茗忙跟着站起来。

“不吃了。”习清扔下一句话。接着只听身后嘭的一声巨响,众人全都跳起来。

“桌子怎么裂了?!”“这什么木头啊,说裂就裂!”

只有沈醉目瞪口呆的望着自己的碗,原来,他刚才见习清又不理他,气愤不过,狠狠把碗摔到桌子上,没想到把桌子都给摔裂了。

习清听到响动,心里微微一颤,不远处沈醉大力的呼吸隔空传来,习清忙低头走开。止茗还在后面不识相的问着,“公子,那个野人没再骚扰你吧?”

回到房里,习清忽然问了止茗一个问题,“沈醉到底长什么样?”

“咦?”止茗奇怪的挠头,“公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啊,以前你从来不问别人长什么样哦。”

“我随便问。”习清把束发的带子散开,每天他都要自己梳理几遍头发,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师父说对气血好,由于习清自幼体弱,习清的师父就一直很注意帮他调养,连武功都只拣偏柔的教他。习清一面用牛角梳梳理,一面听止茗说着。

“论外形,就是我以前跟公子说过的,也算高大英武了,就是气质不怎么样,尤其老跟在公子后头跑来跑去的!”

“这个我知道,”习清顿了顿,“我是说,具体什么样子?我能摸到轮廓,可我想听你说。”

“具体,”止茗摊了摊手,“头发呢就像刺猬,怎么梳也梳不好,啊,不像公子你的头发又长又顺,所以他头上总是刺刺的,看起来——总是在发怒的样子!眉毛很浓,很黑,眉梢有点杂乱无章。(奇*书*网^.^整*理*提*供)呃,眼睛,眼睛像刀子,”

“像刀子?”

“刀子的形状,而且发亮发寒,发怒的时候很吓人。鼻子高高的,挺大的。嘴么,也有点大,牙齿煞白,龇牙咧嘴的时候就跟野人一模一样,公子你还想知道什么?”

习清脸上微微一红,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那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公子这是怎么啦?止茗呆呆的想了半天,“我老是跟公子待在一起,还真没注意过。”

凑上去仔细看了看,“公子一看就是好人啊,眉毛很顺,淡淡的,不像那个野人,脸也一副慈悲相,长长圆圆的,相由心生么。”

“慈悲相?”习清笑了出来。

“哇,那公子想不想知道止茗长什么样啊,咳咳,”止茗开始滔滔不绝的评价自己,习清却早就有点分神了,把止茗所说的和他自己摸到的样子对照了一下,尽管很困难,习清还是模模糊糊的拼凑出一副自己和沈醉站在一起的图画。唉,习清再一次感到,失明是一种多么严重的缺陷,如果能看一眼的话就好了,哪怕只有一眼。

晚上,习清独卧在床上,又想起那日沈醉放在束带上的手,竟是一夜无眠。

十四 风月

“这辰光旖旎微熏,风月正浓,趁他花开早,何必空折枝。小娘子就收了这帕子吧。”

“官人嘴上说的好听,要递我帕子,如何人也进窗来了?”

“进不得门,怕吵醒你父兄。”

“既怕吵醒我父兄,如何不快快离去?”

“离不得娘子,为良夜苦短。”

“既为良夜苦短,如何又呆立不动,呀啐!”

戏台上的布偶开始拥在一起,压过来又压过去,锣鼓声声,台下看布偶戏的茶庄苦力们喜笑颜开,一阵起哄。

“咦?公子,公子你怎么走了?”止茗也正看的起劲,“公子你不听妖精打架呀,还有好几出没唱呢。”

习清脸上涨的通红,“有什么好听的,粗俗之至!”

“公子你怎么啦?你脸红的好厉害。”止茗还待再说,习清早已匆匆走了,心里甚是懊悔今天来听什么布偶戏,以前也不是没听过,这出有名的鸡鸣达旦,以往听着只觉得有点好笑,今天为何听得脸红气躁、心里怦怦直跳。

耳边戏文还在继续唱着,“……他二人拉来又扯去……”习清脸红的要烧起来了,粗俗之至!加快脚步离开戏台。

此时茶庄里空荡荡的,因为布偶戏班子难得来一次,人们都跑去看戏,习清独自一人转过几个转角,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茶庄的晒场很大,习清走过大大的场子时,由于心烦意乱,一时没听到哗哗的水声,等走到一半,才发觉晒场旁有人,而且那人似乎在不停的拿水瓢洒水。

习清微微一愣,晒场上要保持干燥,洒什么水啊。于是循着水声的方向,好奇的走了过去。

“谁在那里?”

洒水声顿时停止,走得近了,习清才从丝丝水气中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水气渐渐散开,那味道越来越浓,夸张而又霸道的向四周散发着属于自己的热度,带着强有力的脉搏|Qī|shu|ωang|,还有直接了当的肉香。

只有一个人身上会有这种令人晕眩的味道。

沈醉站在习清对面,只穿了一条薄薄的束口裤,光着上身,匀称而又强健的体魄全都暴露出来,手上拿着个水瓢,正在往自己头上浇水洗澡。

“习,习清,”沈醉结结巴巴的。

习清愣在那儿,是沈醉!而且还是味道那么直接的沈醉!心念一转,水声、沈醉、味道……难道——?难道——,脸上腾的又烧起一把火,简直把习清从里到外给烧了个透。

大白天的,在晒场边洗什么澡!粗俗之至!习清气得直冒烟,脚也挪不动了,人也呆掉了。

看见习清站在自己对面,面红耳赤的呆立不动,沈醉先是有点不知所措,水瓢掉在水桶里,他以为习清要说点什么,但是习清什么都没说,只是像被雷给劈到了似的,呆若木鸡。

沈醉伸出湿漉漉的手去拉习清,“习清,你好几天不跟我说话了。”

习清的手碰到沈醉手上的水滴,跟碰到毒蛇似的,蓦的缩回来,转身就想走。以往偶尔给人治个小病,对方赤身**的习清也不会有不适的感觉,反正他也看不见,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脑子里像钻进了一个虫子,只要一想到对面的沈醉是什么样子,习清就浑身的不自在。

“别走!”沈醉有点生气的拉住习清,“今天你别想走!”

“放手!”

“放不放手还不是一样,放了你也不跟我说话。”沈醉越想越觉得委屈,本来好好的,可以抱可以亲,忽然就冷下来,好像自己是瘟疫,被习清时刻提防。

习清此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快点离开。可沈醉岂是这么好摆脱的,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不放就永远不再跟你说话了!”习清像小孩子似的赌气道。

他这么一说不要紧,面前的二楞头却当真了,永远不再跟你说话!习清说永远不再跟你说话。沈醉顿时受了刺激,“当真?”

“当真!”习清想当然是真的!这个粗俗之至的野人!

沈醉沉着脸,目光中闪烁出危险的信号,然而习清浑然未觉。

“你再说一遍。”

“干什么!”

“再说一遍!”

“不放就永远不跟你说话了!”习清使劲往后拽着自己的手,咦?“唔——!”那股霸道的味道忽然扑上来,把习清给包围起来,一只手摁着习清的后脑勺,厚实的嘴唇开始狂野的碾磨习清的唇角。

手被压在胸腹前动不了了,手掌摸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光滑暧昧,起伏不定,沈醉在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身体的线条仿佛也能从手里结实紧致形状馋人的肌肉里勾勒出来,充满张力的触觉,当习清努力想移开手时,那动作就跟抚摸光裸的肌肤一样,引得手下顿时一阵空虚,沈醉深吸了一口气,身体跟着习清这个貌似抚摸的动作大大的向后弓起。

“唔唔!”习清忽然感到一阵强力在推搡着自己,本就发软的脚下此时腾腾腾的往后退,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沈醉已经一边吻着他,一边把他推向场边的墙壁。

嘭的一声,习清的后背撞上了墙壁,但他丝毫没有感到疼痛,因为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前。

沈醉一手揽着习清的腰,一手握住习清的手在自己身上移动。

“习清,我想你,我想你。”沈醉受伤似的嚎叫响起在习清耳边,弄得习清一时迷惑不已,然后倒抽一口冷气,被握着的手被迫伸向了沈醉的下腹,那里紧绷如同箭弦似的触感引得习清指尖不断颤抖。

“嗯——不,”习清心慌意乱的想要蜷曲起手指,但手指不听使唤,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贪恋的停留在沈醉身体上。

小腹很温暖,有阵阵热流经过,非常香甜的味道,惹得人发酥发麻。

习清感到自己相应的部位也在温暖起来,并且在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的情形下,迫切寻求着与对方的温暖相融合。

沈醉碎碎的吻着习清的眉头,习清的耳朵、习清的脖子,然后整个脑袋都钻在习清肩窝里,“我想你,我想你。”仿佛已经不会说别的话。

嗤的一下,肩头的衣服被拉开,细碎的吻又落到光裸的肩膀上,滑过精致的锁骨,然后狠狠咬上小巧的喉结。

习清觉得自己要瘫软了,骨肉做的身体简直成了水,喉咙口被咬紧,呼吸变得有点困难,但是如此急促的呼吸使身体的其他感觉也很急促。

又是一阵强力的拉扯,这次是往晒场边的一间小贮藏屋里拉。

习清已经完全没了方向感,气味、水、呼吸、亲吻、拥抱、燃烧,短短一瞬间他仿佛从晒场跌入了某个未知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墙壁的触觉也模糊不清,只有手下这具身体是清晰而又强硬的,

只有这具身体还很清晰,清晰的压上自己的身体,天外来音般的声音,“就在这儿好不好?就在这儿好不好?”

在哪儿?什么好不好?习清的脑子变得异常迟钝,很久很久都反应不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甚至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拉到一间小屋子里,小屋很小,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子,门已经在沈醉身后被关上。

就在门边,习清被压在墙上,沈醉湿漉漉的手从衣襟里伸进来用力一拉,青色的袍子敞开了,沈醉一阵激动的颤抖,然后迫不及待把头埋进了习清的胸膛。

“呀——!”胸前传来又痛又痒的感觉,习清惊跳起来,但被沈醉给压制住了。

“呜——放开我——”习清此时才感到害怕。

沈醉抬眼望着习清的脸,如痴如醉的,“别怕,交给我。”

此时,布偶戏台上的鸡鸣达旦也依旧欢快的上演着。

十五 情衷

今天出差事情太忙,更新来晚了,大家见谅哈。另:拜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某麦真的好感动>.

十六 首领

沈醉背着习清到达火场时,发现火势并不大,茶庄里的人正在奋力扑火。

沈醉飞奔到一个角落里,想提个木桶打水去救火,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想覆上沈醉的手。强烈的防御本能使沈醉想都没想,一拳就挥了出去,来者被打的飞退三步,然后一个哽咽的声音响起,“首领!是我!”

沈醉皱眉,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边说边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生气勃勃的俊脸,看样子还很年轻,此刻眼睛里饱含泪水,“我们总算找到你了!”

“你说什么?我不认识你。”沈醉警惕的看牢眼前的人。

“我是阿元啊!”来者又扑上来想接近沈醉,沈醉冷哼一声,“再过来就杀了你!”

阿元痛苦的看着沈醉,“首领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

“等等,”沈醉背上的习清听到这番古怪的对话,开口了,“他或许是你以前认识的人。”沈醉迟疑道,“可是我完全记不起有这么一个人了。”习清笑了,“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怎么还会记得其他人。”然后想起自己还趴在沈醉背上,脸上不禁一红,“放我下来,我能走。”

沈醉挠头,然后小心翼翼的把习清放下了,但还是伸出强壮的胳膊一把揽住习清的肩头,又饱含深情的注视了习清一眼,完全无视面前还有其他人。

名叫阿元的少年看看沈醉,又看看习清,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悲鸣,然后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少年手里的长剑忽然化作灵蛇,直取习清的咽喉。

习清听到凌厉破空的风声对着自己来了,不禁大吃一惊,站在他身边的沈醉眼明手快,一个闪身挡在习清面前,双指硬生生的夹住少年的剑尖,嘴里发出一声怒吼,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向着少年阿元推了出去,阿元被这股蛮力打的飘飞出去,落地时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习清完全不知所措,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为什么要攻击自己?习清茫然的站在那儿。

少年受伤后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叫声,“首领!你打我!”

“废话!”沈醉鼻孔喷着热气,那少年居然对习清出手,而且出手毒辣、直取要害!沈醉哪里受得了这个,还不等少年喘过一口气来,沈醉追击的掌风已经扫到,少年被这一掌劈到的话,非死即残。

感觉到沈醉身上散发出的杀机,习清打了个激灵,忙出手相阻,“沈醉!别这样!”

幸亏习清拦在沈醉面前,沈醉的掌风到了半路才强行收住,但是少年已经感到了那股浓浓的杀意,睁大眼睛吃惊的望着沈醉,而后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愣愣的,“首领要取阿元的性命,阿元不敢反抗,可是首领你居然为了一个床伴对阿元出手,阿元不服!”少年大声对习清道,“你这个懦夫!有种就过来和我单打独斗!躲在首领身后暗箭伤人算什么东西!”

习清想了半天才意识到少年在对自己说话,结结巴巴的,“什,什么,我——”

少年还想再说些什么,又有几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出现在沈醉面前,为首的一个向少年怒叱,“阿元!你干什么!我们是来请首领回石谷,不是来看你争风吃醋的!”

那人跪到沈醉面前,大声道,“柴刀恭请首领回石谷!”

“云子恭请首领回石谷!”“血弥恭请首领回石谷!”“无命恭请首领回石谷!”“阿木恭请首领回石谷!”“屠轮恭请首领回石谷!”

接二连三冒出来的人一个个跪倒在沈醉面前,沈醉疑惑的看着这些人,一个个全都不认识,但又全都叫他首领,难道他以前真的是他们的首领?

正疑惑间,众人中间出现了一个皮包骨头的老者,黑须白发、面如枯槁,走到沈醉面前,神情激动的道,“首领!都是老朽的错,老朽不该信任司徒风那只狡猾的狐狸!”

司徒风?沈醉疑惑更甚,众人有渐渐将他包围之势,沈醉愈发不耐烦起来,“滚开!滚开!”一手拉着习清就要走人。

众人见沈醉要走,都急了,“首领!得罪了!”竟将沈醉和习清二人给围起来。

“你们想干什么?”沈醉沉着脸,须发皆张,危险的杀气又弥漫开来。

众人犹豫了一下,接着一哄而上,想来擒住沈醉。

“哼!”沈醉冷笑,就在众人向他进攻的一瞬间,他已先发制人,夺过其中一人手里的长剑,鲜血顿时四溅。

“小心!”“别靠太近!”

众人一方面急于求成想带走沈醉,一方面又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和沈醉厮杀,因此畏首畏尾的一下子就处于下风。

那白发老者见情势不妙,沈醉还是横眉竖眼的样子,茶庄的人闻声也在赶来,于是发出一个撤离的信号,“我们先走!”

老者临走前看了深深看了习清一眼,习清此时被沈醉宽阔的背脊给挡住了,沈醉就像保护幼雏似的完全把习清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寸步不离。

等众人消失不见,沈醉才转过身来,习清愣了半天,“那些人,你真的一个都记不起来了?”

沈醉有些心烦意乱,“什么狗屁首领,不认识!”

“那个阿元——”习清不安的转动脑袋。

“不认识!”沈醉气恼的一把抱住习清,“不要再提了,那些人我看着就讨厌!”

习清默然良久,“我要回房了。”

“我送你回去。”沈醉忙道。

冷不防习清猛推了他一把,而且推的非常用力,“不用!”习清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刚才那些人,尤其那个叫阿元的人的出现,令他心乱如麻。本来有些放下了的心又悬了起来。

迷乱、痛苦、快乐、忐忑、现在又加上沈醉未知的过去,这一整天的颠簸令习清疲乏不堪,此刻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回到房里休息。

沈醉见习清翻脸比翻书还快,又把他给推了个趔趄,心下顿觉委屈,气呼呼的跟在习清身后,直到习清进房关上房门,沈醉一屁股坐到门口,梗着脖子发愣。不多会儿,他也不气了,闻着身上沾染到的习清发肤间那股淡淡的茶香,咧嘴一笑,顿觉夜色温柔似水,什么气都没了。

隔着房门,习清知道沈醉就守在门口,走到桌边坐下,开始发呆,不知不觉间竟一直坐到了天亮。

十七 挟持

如果说以前沈醉还只是跟在习清身后,那现在跟则彻底变成了把习清划入自己胳膊所及的范围。从早上习清一出房门,到晚上回房为止,沈醉几乎是形影不离的陪在习清左右,看的茶庄的人窃笑不止,都说沈醉是痴汉守老婆。这话被止茗听见,气得不行,跑去告诉习清,说茶庄的人居然这么取笑他,习清听了也只是脸红,并不答话。

然而沈醉不明白,习清此时最需要的还是安静,而不是被自己不停的跟踪骚扰,过了几天,习清实在是受不了了,遂叫来止茗,如此这般的嘱咐了,让止茗穿上自己的衣服待在房里,自己则趁着沈醉疏忽的功夫溜出去。

月房山清幽的山道,成了习清的喘息之地,沿着熟悉的山道一路往上,走在茶园边沿,习清一直走到山腰,才席地而坐,一边听着鸟语虫鸣,一边闻着怡人的花香草芳,难以平静的内心总算有点舒缓下来。

“大哥哥,我的风筝掉树上了,你能帮我拿下来吗?”

习清出神的静思被一个孩童稚嫩的声音所打断。

“在哪儿?你带我到树下,然后告诉我风筝在哪个树桠上。”虽然自己看不见,习清还是很乐意帮小孩子拿他的风筝。

“这里,这里。”小孩子的声音在前面作向导,习清跟着往前走。

忽然,习清脚下一个踏空,明明是平坦结实的路面,整个陷了下去,习清暗叫不好,但他并不慌张,以前独自一人在山里时有时也误踏过猎人的陷阱。

身体往下急坠的同时,习清吸了一口气,借力在旁边垂直的泥墙上点了一下,往上打算冲出地面。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脚下是空陷的地洞,顶上还有铺天的罗网,一个网子从上至下直套下来,整个兜在习清头上,习清奋力想要挣出罗网,却有人在上面将网口一收,习清惊叫一声,直接被倒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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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哎呀,别晃了别晃了。”止茗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沈醉钳着他的胳膊不停的晃他,嘴里还怒问,“习清到底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啊,哎呀哎呀不知道。”

沈醉一下子放开他,止茗不禁嘀咕,“公子才出去一会儿么,这野人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哎呀妈呀,我的骨头都被他摇散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茶庄的人就见沈醉像个疯子一样,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到处找着习清,从沈醉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暴烈,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带着宛如丢失了性命般的暴躁,红着眼,透着血,见到的人无不害怕的后避三尺。

习清没有找到,沈醉就像要吃人一样,目露凶光,气势吓人。开始时止茗还在背后讥笑他,但是等到天黑时分习清还不回来,止茗自己也禁不住担心起来。习清一般从不会在天黑后还不回庄。会不会出事了?止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既然野人找遍了整个茶庄没找到人,那习清应该是出去了,仔细一想,习清双目失明,附近他熟悉的地方也只有茶园而已。止茗忙和茶庄里的人说了,让大家带上火把到山上去找。

还没出发,就看见沈醉失魂落魄的回来了,原来,他已先止茗一步到茶园转过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沈醉拉扯着自己的头发,看见众人手里的火把,一把抢过来又冲了出去。口中胡乱说着,“刚才没有火把,所以没看清,肯定在那儿!”

止茗见他如此焦心,自己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此刻哪还有什么心思取笑沈醉,“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公子一个人出去的,呜呜呜——”茶庄里的人只得不断安慰他,一面分几路人马前去寻觅。

派出去的人直到早上也没有搜出个结果来,茶庄背靠深山,有人开始猜测习清双目不便,会不会跌进深谷里去了?还有人认为习清是碰到了猛兽,种种不详的猜测不一而足,止茗听了这些,原本的一点信心都被击溃了,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沈醉更是一夜未睡,完全疯魔了,直到第二天晌午,门房有个小童跑进来,塞给沈醉一封书信,说是有人带来的,塞完拔腿就跑。沈醉此刻哪里看的进什么书信,再说哪会有人给他写什么书信?随手一撕,不料里面掉出一段熟悉的衣袖来,墨青色的袖口,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是习清的袖子!

沈醉的眼睛瞬间凸出来,捧着那片衣袖双手发抖,仔细再一看,袖子上面用墨迹写着一个地点以及:“人在此处,速来相救”的字样。

人在此处,速来相救?沈醉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习清被人绑走了!有人从沈醉身边把习清给绑走了!沈醉一头撞到旁边的墙上,直接把墙给撞了个窟窿。然后顶着一头墙灰,吱都没吱一声,直接向着袖口上所说的地点闯去。

那里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山神庙,沈醉一踏进庙门就高声怒吼,“人在哪儿!谁干的!全都滚出来!”

四周静悄悄的毫无声息,过了一会儿,那名曾在茶庄出现过的老者才踱出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沈醉跳起来,如同一只俯冲的大鸟直扑那名老者,揪起他的衣襟咬牙切齿,“果然是你们!”

“首领,”老者本来想保持镇静,此刻看到沈醉却忍不住老泪纵横,“当初跟着首领冲出采石场的兄弟们,首领真的要弃之不顾了吗?快醒醒吧首领!”

“我不管你说什么!”沈醉一掌把旁边的桌子给劈成两半,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吼道,“把习清交出来!”

老者知道沈醉听不进他的话,但仍自言自语道,“自从知道首领出事后,谷里又有五个弟兄因为彼此不和,又无首领在旁威慑,自相残杀而亡,谷里现在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盼着首领回去。”

“你还要我说几遍?”沈醉恶狠狠的掐着老者的脖子,“我说了,把、习、清、交、出、来。”

老者叹了口气,“那个人,已经在石谷了。”

“什么?”沈醉愕然。

“柴刀他们已经把人带回石谷了,首领想见他,请跟我来。”老者转身向庙后走去。

沈醉气得七窍生烟,他们居然把习清给带到什么石谷去了!但是无奈这里就这一个糟老头子,就算杀了他又顶什么用,无奈只得跟着老者一步步向庙后走去。

庙后停着两匹快马,别看那老者形容枯槁,身手却着实灵活,一跳跳上马背,沈醉跟着纵身而上。

“首领请放心,很快你就会见到想见的人了。”老者冲沈醉点头。

沈醉冷哼一声,但却掩不住脸上的焦急惶恐之色,那石谷还不知是个什么所在,他能顺利见到习清吗?

老者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唉,首领你变了,以前你从不会这样。”边说边催动马匹,两匹快马向着山下急驰而去。

十八 情囚

一直往北赶了好几天的路,沈醉和老者才到达他嘴里所说的石谷。

周围全都是崇山峻岭,地势和月房山截然不同,虽然风光看上去也颇为秀丽,但是刀锋般的峭壁处处可见。

他们从一条奇怪的山路翻越而上,那条山路要穿过密林、越过天梯,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找到,沈醉诧异于石谷的隐密,在翻过好几个山峰之后,老者在前面带路,掀开由厚实的藤蔓组成的天然遮蔽,走进一个山洞,又摁动洞壁上一处不起眼的石块,一扇石门缓缓出现在两人面前。

跟着老者走过一条长长的石头通道,从另一个出口出来时,面前是一片整齐的竹林,一看就知道为人所种,而不是天生的。

竹林里窜出几条黑影,看见老者和沈醉齐齐跪下,“首领!”“荣伯!”

被称为荣伯的老者微微点头,也不多话,带着沈醉直入山谷。

“这里是十三峰的主峰,首领你还记得吗?”

沈醉摇头,他现在急于见到习清,其他的想都没想。

“十三峰就是这个山里我们石场人隐居的十三个地方,其实这里不全是石场人,也有其他地方来的,但都是身负血海深仇、跟轩辕氏不共戴天的人。首领你难道连这个都忘了!”

沈醉沉着脸,一脸的不耐烦。

荣伯长叹一声,不再继续说下去。竹林尽头可以看见一片开阔的谷地,这谷地望上去阡陌纵横,全都是规整的农田,旁边有一排排的屋舍,还种了几片果林,竟像个世外桃源一般。

沈醉有些诧异的挑眉。老者见他神情一动,便趁机道,“当初首领带着我们逃到这里时说,整日打打杀杀的在山谷里没法过日子,就让大家种田植树,自己养活自己,一开始很多人反对,因为大家觉得要养活自己,打家劫舍就可以了,但是首领说那不是长久之计,要躲避官府就要完全隔断与外界的联系。当时有人不服,当场就被首领给格杀勿论。”荣伯似乎很兴奋于那段初来乍到的日子,唠叨个不停。

沈醉全当他耳边风,只问一句,“我的人呢?”

“别急,您很快就看到了。”荣伯走进一处依山而建的石洞,巨大的石门被打开,沈醉心急如焚,忙跟着荣伯走进去,穿过好几道石门,直达石洞深处,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高处的几盏油灯投射出几道光晕。

虽然光线很昏暗,沈醉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铁栅栏后面的身影,青色的衣襟、此刻头发是披散着的,人坐靠在石壁边,长长的黑发一直垂到地面上,最后融入了周围的黑暗。

几天来魂牵梦绕的人就在眼前,沈醉也不顾上许多,一个箭步窜了过去,胳膊从铁栅栏的缝隙里直伸进去,碰触到坐在地上的习清,习清正在打瞌睡,忽然被人碰到,猛地惊醒了,然后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沈醉那孩子般委屈的声音响起在耳边,“习清,你在这里,太好了。”

沈醉的手指拉扯着习清的衣袖,习清被他往铁栅栏的方向拉过一点,接着沈醉隔着铁栅栏就是一个熊抱,直到鼻子里再次充盈着习清特有的带点茶涩味的体香,他才满足的安静下来。

习清惊疑不定的还以为自己在做梦,隔着栅栏摸了摸沈醉的脸,没错,硬朗的轮廓,时刻散发着惊人热力的体魄,除了沈醉不会有旁人。习清心里顿时一热,wωw奇Qisuu書com网任凭沈醉大力抱着自己,身体被他压在铁栅栏上生疼生疼的也不去管。

不过分开几天的功夫,但两人都觉得时间太长太长了,以前习清感到沈醉寸步不离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现在却发现原来自己早就认命了,就是被他缠、被他烦、被他……,也认命了。因为真到了被人抓起来、惶恐未知的地步,习清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沈醉会怎么样,会不会发狂,会不会到处找不到自己就闯祸,会不会急得失心疯,自己的安危反而放在第二位考虑。

原来疯病都会传染,习清自己也变得焦急不堪,仿佛自己成了沈醉,想他所想,念他所念,一心一意的只望这场分别能快快过去。

石洞里一片寂静,两人拥抱在一起完全忘了身在何处、斯为何年,只知道又见面太好了。甚至连沈醉身后发生的异动都没有发现。

一个巨大的千斤顶正在迅速放下,老者荣伯的声音响起,“首领,委屈您在这里待几天,等您恢复记忆,就放您出来。”

什么?!沈醉转身,结果发现千斤顶已经放到了差不多接近地面的位置,沈醉怒不可遏的冲过去,但已无济于事,荣伯站在千斤顶外大声道,“首领,请您好好想想吧!”

“想个屁!”沈醉气得一拳打在花岗石的千斤顶上,引起了石洞内的一阵轰鸣,“你个卑鄙小人!老狐狸!快放我们出去!”

绞盘嘎嘎嘎嘎的声音停止了,嘭的一声,千斤顶落地,铁栅栏内的习清霍的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那个混蛋老狐狸放了千斤顶!”沈醉怒道,“等我一出去就把他碎尸万段!”

“千斤顶?”习清急道,“你也被困住了吗?”

沈醉抬眼望望四周,除了千斤顶上方和中间有两个小小的通气孔,整个石洞都浑然一体,四周是坚硬厚实的石壁,简直插翅难逃。于是沮丧的道,“找不到出口。”

习清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急,我会想办法带你逃出去的。”沈醉忙又走到习清身边。

“我不急,我怕你急。”习清淡淡一笑,“其实他们抓了我也没怎么样,这几天一直有送吃的来。”

“我也不急。”沈醉听习清这么说,反而不再焦躁了,“反正看见你就不急了。”说着不耐烦的把铁栅栏给拉开,庞大的身躯钻了进去。进到铁栅栏里面仔细一看,没想到这个牢房布置的还不错,靠着石壁一张看起来颇为舒适的大床,床上的被褥居然是绸缎面的,底下是厚厚的褥子,床边桌椅凳子一应俱全,角落里一个木制脸盆架,几块擦脸的巾子看起来也雪白柔软,更为奇异的是牢房角落里有一条暗河,涓涓水流从牢房里川流而过。沈醉倒也不傻,想了想就恍然大悟,指着那暗河道,“这两天你就是把这当茅房的?”

习清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一听这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只能窘迫的呆立在那儿。

沈醉大咧咧的往床上那么一躺,手臂枕在脑袋下,一个劲儿的傻笑,“还挺舒服的。”转头对着习清,“过来,一起躺下。”

习清走到床边坐下,半晌,“如果你总是不能恢复记忆怎么办?”

沈醉此刻已经不在考虑怎么逃出去的事了,手在习清长长的黑发上摩梭着,含糊的道,“其实这个地方也不错啊。”

习清气得推他,“难道你要在这里关一辈子。”

“我以前最讨厌关这个字,”沈醉一本正经的道,“可是现在觉得其实也还好,还是要看和什么人关在一起!”说完嘻笑着一个翻身把习清压在身下,头直接拱到习清衣襟里去了。

“沈醉!”习清又惊又羞的推着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你!”

“现在是没人打扰的时候啊。”沈醉咕哝着,一口亲上了习清裸露出来的锁骨。习清浑身一颤,沈醉立刻得寸进尺的吸啜起来。

“嗯,别,啊,”感到沈醉那股忽然爆发的热力,带着令人晕眩的**的狂潮,初尝禁果不久的习清顿时溃不成军。阴暗的牢房里很快响起了与周围环境完全不符的声音。

纠缠中的两人完全没有发现,这个牢房的石壁上有一个小孔通到外面,外面的人可以听到牢房里的声音,此刻,荣伯、柴刀和阿元就站在外面那个小孔旁,目瞪口呆的听着上一刻刚被关进去的沈醉在里面干的好事。

阿元第一个跳起来,塞上小孔大声道,“我早跟你们说过了,不要把他们关在一起!”

荣伯缓缓道,“那个瞎子是诱饵,没有他,你以为凭我们能困的住首领吗?”

“你去把他们分开!”阿元怒视柴刀。

“你疯啦,现在谁敢打开牢门去对着首领!”柴刀挠头,“不过首领虽然失忆了,也还是老样子啊,总是那么有魅力,嘿嘿。”

阿元气得直跳脚,甩袖而出。过了好久,天都黑了,他还是忍不住回来再听听牢房里的动静,结果塞子一拔开,就听里面在叫,“你够了没有,呜,刚才你也说最后一次。”

“真的最后一次啦,”胡乱亲吻的声音,“乖,再打开点。”

“王八蛋!”阿元气得脸上抽搐不止,恶狠狠的塞上了那个不要脸的传声孔。

十九 双宿

千斤顶上的小窗被迅速打开,然后食物迅速塞了进来,又快速关上。

沈醉嗤笑一声,“有种就进来,鬼鬼祟祟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拿进来才发现塞进来的有酒有肉还有刚蒸出来的糕点,居然很丰盛,习清闻了一下,微微一愣,“怎么都是肉,前些天没给吃这些。”

“肯定是给我吃的,”沈醉皱眉,“他们前几天不给你吃好东西啊?”

“不是,”习清笑了笑,“就是没这么多荤腥,其实我也不喜欢吃荤腥。”

“不吃肉没力气,”沈醉一会儿已经给他夹了一碗塞过去。

习清筷子夹到肉就扔回到沈醉碗里,沈醉又扔过来给他,两人扔来扔去的。

“不吃这个。”习清有点生气了。

“不吃所以体虚,”沈醉郑重其事的道,“所以你才一会儿就不行了,真是太没用了,要多吃。”

习清听他这么说,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气成了结巴,“我,我才,没,没,”

“唔唔,”沈醉边吃边道,“你还不承认,不过算了不说了,免得你又生气。”

习清气闷的低头捧着饭碗,心下也有些忐忑,难道自己真的先天太弱?为何每次都被沈醉折腾的死去活来,不堪忍受,可沈醉却是那么的精力旺盛、不眠不休?他哪里知道不是他先天太弱,而是沈醉先天太强,人比人气死人,他和沈醉去比,自然落了下风。如果他懂得多一点,就会知道沈醉这样的怪物才不正常。

想着想着,习清闻了闻碗里沈醉夹过来的肉块,不禁偷偷吃了几口。

等沈醉风卷残云般从自己的碗里抬起头来,惊奇的发现刚才给习清的荤菜习清居然也吃了,沈醉大嘴一咧,高兴的凑过来亲了习清一口,“你为我吃的啊。”

“胡,胡说什么。”习清羞愤的转过脸去,慌慌张张的从袖子里掉出一个东西来。

沈醉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拣起来一看,原来是个牛角梳。

“难怪你头发这么好看,原来随身都带着这个啊。”沈醉把玩着手里的梳子。

“是我师父让我经常梳发调理气血的。”习清为自己辩解。

“我来帮你。”沈醉来了兴致,嗖的一下窜到习清身后。

“不用,我自己可以。”习清拉住他的手。

“不要,我来帮你梳。”沈醉笨手笨脚的梳了一下。

“别这么重,”习清指点他,“轻一点,慢点,你把我头发都扯下来了。”

“啊?”沈醉忙放轻手劲,“那可不行。”

“什么不行?”习清不明白他的意思。

“头发扯下来了那可不行,”沈醉乐滋滋的道,“我最喜欢这些头发了,很好看。”

“好看?头发也会好看?”习清有点发愣。

“如果你自己能看到,也会说好看。”沈醉轻手轻脚的梳着。

习清闻言不禁莞尔,显然很开心。

沈醉见他笑逐颜开,立刻补了一句,“笑起来也很好看,多笑笑。”

习清便笑话他,“头发你也说好看,笑你也说好看,这么多年没人说过这种话,肯定是你胡说。”

“那是他们眼睛瞎了,”沈醉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不是,那是他们没眼光。”

习清倒并不在意,脸上笑意更盛,心里也喜滋滋的,又对沈醉说要顺着经络梳,这样才有养生的效果。

“我的头巾没了。”习清还是想把头发束起来。

沈醉闻言嗤的一下就从自己衣摆上扯下一块来,“给你。”

习清闻了闻又扔开,“脏兮兮的。”

沈醉怪叫,“哪里有脏,一点都不脏。”想了想凑下来贴着习清的耳朵,“那贴身的给你好了,那个肯定很干净。”

“那个岂不是更——”习清脱口而出,但转念又一想,羞得不敢再说下去。

“不会不会,”沈醉指天誓地的道,“我每次都脱那么快,什么都没沾到啊。”

此刻,通气孔外阿元已是暴跳如雷,“他们以为这是牢房还是洞房啊!!!是谁他妈的出的这个馊主意!!!”

正气恼间,有人跑来说,荣伯让他去一下。阿元赶到山谷中央的议事厅时,只见柴刀他们也都到了,大家围着一个陌生人正在说话。

那陌生人穿着粗布短打的衫子,看上去二十来岁,脸膛有些发黑,剑眉虎目,话也不多,旁边的人围着他问东问西,他只是简短的回应几句。

“是嘉陵王之子司徒洛。”荣伯对阿元道。

“嘉陵王不是满门抄斩了吗?”阿元疑惑的道,

“据说当时在庙里还愿,没有回王府,由好几个人担保进来的。”

“既是前朝皇亲,为何不去找——”阿元把荣伯拉到一边,低声道,“为何不去找二皇子司徒风,而要到我们石谷来?”

被众人围着的司徒洛听见前朝皇亲几个字,抬眼看了看阿元,又迅速把头低下。

荣伯瞪了阿元一眼,“不要在这里提二皇子之事!估计他是只知有石谷,不知有其他。”

众人问了半天,那司徒洛一一答了,荣伯让柴刀安排司徒洛一个住处,司徒洛默默的跟着柴刀走了。走过厚厚的石门时,司徒洛随口问了句,“那是什么地方?”

柴刀森然一笑,“关人的地方。”

司徒洛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与此同时,石牢内的沈醉终于弄好了习清的头发,全都束了起来,看着又是原来那个习清了,沈醉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笑半天。

习清觉得奇怪,“你笑什么?”

“不像同一个人。”沈醉眨眼。

“傻瓜,”习清忍不住笑道,“这还能有什么不同。”

沈醉忽然从后面抱住他,蹭了半天道,“那以后只准在我面前把头发放下来。”

“本来就不能披头散发的。”习清哑然,“如果师父知道了会骂。”

“你师父都已经死啦还管你。”

习清本来想说师父死了规矩也是要守的,但又一想如果师父还活着的话,看见自己现在和沈醉这样在一起,还真不知会怎么暴怒,不由得心下有些不安。

“我都不想出去了。”最后,沈醉一边陶醉的嗅着习清身上的味道一边傻乎乎的道出了他此时的心声。

二十 石破

不知在石牢里待了多久,由于不见天日,习清只能根据送来的饭菜次数来算天数,算算也该有十来天了。

这日两人坐在桌边,习清正说到自己如何被师父收留的事。

“师父说二十年前战火绵延的时候,我父母带着我逃难,因我是个盲孩,因此丢弃在路边,师父就把我拣回去了。”

“你恨不恨你父母?”沈醉突然问。

“不恨,”习清摇头,“师父说,那年头就是健康的孩子也多有饿死养不大的,像我这样的,只是等死而已。倒是后来跟着师父住在山里,既逃避了战火,也少受很多苦。”

正絮语间,忽然听到千斤顶被绞盘给绞起的嘎嘎声,两人俱是一惊,沈醉掠到千斤顶前查看,只听外面传来阿元近乎狂呼疾喊的声音。

“首领!快出来!官兵杀进来了!”

官兵?这两人身上还背着通缉令,听到官兵二字,顿时皱起眉来。千斤顶缓缓升起,只见阿元带着一帮谷里的人站在外面,一见沈醉就急得跳进来拉他,沈醉往后一退,没理阿元,伸手拉住习清,二话不说就往外冲。

阿元急道,“首领,快跟我来,柴刀他们堵在前面,官兵一时进不来,我们从后面的暗道走!”

“跟你走?凭什么相信你?”对于把自己关起来的这些人,沈醉是一百个不信任。

此时,只听外面喊声震天,杀声阵阵,宛如战场一般。习清脸色一变,看来真的有大批人马杀到,但是他不明白石谷究竟是个什么所在,怎么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阿元见沈醉还在怀疑他,不禁焦急万分,“来不及和首领解释了,我们——”

此时习清拉了拉沈醉,“外面很多人在厮杀,起码有几百号人,现在我们已经出了石牢,不必太担心,先跟他去看看,情势不对再说。”

沈醉狐疑的看看阿元,再看看习清,习清又点头鼓励他,他才对阿元做了个你带路的手势。

阿元见状真是既喜又恨,低头一路向山谷后狂奔,沈醉则边跑边犹疑的往后张望,远远的还能看见蓝色的箭衣出没在竹林那儿。

奔到后面时,阿元一猫腰进了一处隐秘的山洞。

“这里知道的人不多,待会儿首领逃出去后,我就把退路截断,让他们追不到,柴刀他们会从另一个方向走,引开官兵。”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石道,两边是峭立的石壁,通道里黑乎乎的,高处的两盏油灯投射出一丝光线。

阿元走在第一个,沈醉拉着习清的手紧跟其后,后面跟着其他人,眼前渐渐透出光亮来,阿元一个闪身走出通道,站立未稳,只见前方数十柄刀剑齐齐架了上来,阿元大吃一惊,呆立在那儿动都不敢再动。

跟在阿元身后的沈醉见状,暗呼不妙,更不妙的是,从通道后方居然也传来厮杀声。

此时的情势,沈醉、习清和几个跟他们一起正穿越通道的人都挤在狭窄的石壁里,成了瓮中之鳖,前有拦截,后有追兵。

沈醉冷哼一声,身上开始发散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习清不安的拉着他的袖子,沈醉拍拍他,“没关系,我们冲出去。”

“你又要——”大开杀戒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沈醉已经大踏步走了出去。

外面站着一百多个身穿蓝色箭衣的兵士,但这些兵士看起来和普通兵士又有所不同,个个干练利落,手里拿的兵刃看起来也是上好的家伙,寒光逼人。

本来十几个人围着阿元,看见又有一个人钻出来,刀剑顿时招呼上去。

沈醉眼也没抬,众人也没看见他是怎么动作的,电光火石间,已有四五个人纷纷倒地,沈醉仰天长笑,发出气冲云霄的狂啸。

对面有几个兵士被他的啸声给震的七窍流血,当场倒退好几步。

随手夺过一把剑,深情的注视着剑身,嘴角咧开了,“你们,还有谁要来试试?”

那些兵士面面相觑,在沈醉周围退开一个圆弧,犹豫着不敢贸然进犯。

此时,一个病恹恹的声音响起,“祈家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那些兵士被这声音一激,又冲了上来。

沈醉一声怒吼,以剑作刀,恶狠狠的横劈过去,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那病恹恹的声音也提高了嗓门,大叫,“好剑法!我来会会你!”

接着只见一个身披战袍的身影从天而降,直扑沈醉,沈醉冷笑,“来的好!”右手持剑,左掌对着来者的要害就是一掌,来者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飘忽出去,但他并未受伤,由于沈醉的掌力霸道,来者不得不借这一飘之机来卸掉沈醉大部分的力道。

站稳脚跟之后,来者惊讶的挑起眉毛,然后上下打量着沈醉,“难道你就是那个首领?”

沈醉此刻也看清了来者的样貌,是个三十多岁、脸色蜡黄的中年男子,看上去跟个痨病鬼似的,功力却着实不凡。

“祈将军!”旁边有几个副将模样的人跑上来要保护那中年男子,被称为祈将军的男子一挥手,“都给我让开,让我来会会这位大名鼎鼎的石场人魔!”

不料沈醉对于跟这位祈将军单打独斗却没什么兴趣,狂吼一声,反而向着旁边的兵士冲了过去,边冲边对背后大叫,“快走!”

原来他想打出一条血路来好让习清先走,石谷的人此时也纷纷跑出通道,习清感到有人拉着自己向前跑,但他听到沈醉和他人的打斗声,就怎么也不肯挪步,不往人少的地方闯,反而向着人多的地方跑过来。

沈醉眼角瞥见习清正跑向自己,不禁大为生气,冲着习清吼道,“你干什么!”

习清默不作声的躲过几个兵士的攻击,转眼已经跑到沈醉身边,沈醉见他一脸坚决的样子,知道习清是不肯扔下自己,但他却不愿让习清跟他并肩作战,二话不说,照着习清肩上猛的就是一推。习清没想到沈醉会如此大力的推搡自己,这股力道奇大,把习清给推的斜飞出去。

“你们快带他走!”沈醉眼见从后面追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心急。

“首领!”此时阿元也从包围圈里脱身出来,但马上又被人围住。

一片混乱中,两个人影掠到习清身边,“快跟我们走,不要让首领分心。”

习清还想往回跑,鼻间却忽然闻到一阵奇香。接着浑浑噩噩的就被人拉着往前狂奔。

片刻之后,通道出口处已是血流成河,沈醉杀的性起,几乎忘了自己开始的目的,不断发出糁人的狂笑,令那些围攻他的兵士闻风丧胆,祈将军见降不住他,倒也并未紧逼,边拖拉时间,边派人去请救兵。

但是救兵未至,浑身浴血的沈醉忽然想起不该再多逗留,他还要去找习清,于是不再恋战,边打边退,硬生生的冲了出去。

等他沿着山路直奔而下,看见前面也有石谷人的身影,飞身过去一拉,却见正是阿元。

此时形容十分可怖的沈醉见人就问,“习清在哪儿?”

阿元张了张嘴,眼珠一转,指着身边几个受伤了的同伴道,“他们刚才遇到伏兵,那个瞎子没看见,被流箭射中了。”

“什么?!”沈醉差点捏断阿元的胳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那他现在在哪儿!”

“可能,”阿元忍着胳膊上的剧痛,冷汗沿着额头流了下来,“可能,掉下山崖摔死了吧。”

“你胡说!”沈醉吃惊的张大嘴巴,倒退几步,几乎就要站立不稳,就在刚才他还看见习清和几个人一起跑了!

阿元本想随口说说就算了,但是看见沈醉那副眼角尽裂、撕心裂肺的样子,顿时一阵揪心的疼痛,忍不住流出泪来,拿手一抹眼睛,擦掉眼泪,阿元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冲着沈醉跳起来狂吼,“死了死了就是死了!那个瞎子早该死了!现在死还是便宜了他!”说完双眼一闭,心想这回完了,以首领的性格,非打死他不可。

但是并没有预料中的事情发生,对面一片死灰般的安静,阿元惊讶的睁开眼,却见沈醉站在那儿,浑身都在发抖,嘴巴张大着,眼睛凸出,仿佛得了疟疾一般。

阿元害怕的叫了声,“首领?”

沈醉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阿元惊的说不出话来,过了会儿就见沈醉居然古怪的笑了笑,然后指着阿元,“你胡说,你胡说……”边说边退,说了几句之后猛地发足狂奔,转瞬不见踪影。

等沈醉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里,阿元这才如梦初醒,“糟了!快去找首领!不好了!拦住他!”一想到外面还有大队的官兵,沈醉却成了这副样子,阿元真是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二十一 归来

请个假:今天家里临时有点事,所以只更新一章,还有一章明天会补上,明天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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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次踏进陷阱被人捉住,到这次闻了迷香又被人抓到,接二连三的打击令习清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出山,到底是世途人心太过险恶还是自己太无能?

和几个人挤在囚车里,听着车轮滚滚的声音,耳边有人在向习清低语,“你不是石谷的人,是首领在外面的朋友吗?”

习清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那人又自报家门,“在下司徒洛。”

旁边有兵士敦促他们不许私自交谈,司徒洛才不再吭声。

等囚车停下来时,他们一行人纷纷下车,习清低头走在几个人中间,忽然听见一个病恹恹的声音在说,“把那人押过来。”接着自己被推到一边,一路带进了屋子。

病恹恹的声音正是在通道口和沈醉交过手的祈将军,看着茫然站在屋子中央的习清,祈将军往太师椅上一坐。

“我想知道,石谷首领是你什么人?”

“我,”习清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沉默半晌。

“又或者说,你知不知道石谷首领是什么人?”祈将军忽然改口这么问。

习清搞不清他到底想问什么,祈将军也被自己的问话给逗乐了,于是摇头道,“开门见山的说吧,我知道你是谁,你早在几个月前就被官府通缉,罪名是光天化日之下窜通匪人劫狱,罪名不小,那可是要杀头的。”

习清大吃一惊,这个祈将军这么短时间内就知道自己的底细了,好大的神通。

“不过,我也知道那个所谓的匪人,就是石谷里的人魔,我看你斯斯文文的,不像作奸犯科之人,肯定是被逼无奈。”

习清听得疑惑不已,祈将军接着用循循诱善的语气道,“我可以在当今圣上面前替你说情,免了你的杀头之罪,你看怎么样?”

“免了我的罪?”习清愕然。

“是啊,不过,”祈将军往前凑了凑,“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当官府的耳目,帮我们跟踪人魔还有——,找出一个名叫司徒风的叛党,你可愿意?”

原来是这样!习清虽然之前完全不明白石谷、沈醉、居然还牵扯到司徒风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此刻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石谷想必是当今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因此才会遇到围剿,沈醉以前可能就是石谷的首领,也是官府一直想除之而后快的人,这次不知道他们围攻的成果如何,但听祈将军这么说,沈醉肯定是逃出去了,习清这才感到放心。

“大人,”习清顿了顿,“我完全不明白大人所说的话,我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劫狱的事,也属冤枉,请大人明鉴。”

祈将军一愣,他说了这么多,结果碰到一个软钉子,眯眼仔细打量习清一番,此人看起来应该很好对付才是,于是改规劝为恫吓,“你知不知道石场人魔血债累累罪大恶极,你再跟他搅和在一起,下场会很惨。”

习清转了转脑袋,“实在不知大人说的是什么。”

祈将军气结,又想了想,不耐烦的冲属下挥手,“带下去带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来带走了习清和司徒洛他们几个,习清听到嘈杂的人声,周围听着像是热闹的集市,接着,感到脚下应该是一级级的木阶梯,他们似乎被带到了一个类似于高台的地方。

示众吗?习清心下开始不安,他虽然江湖经验很少,也不懂太多的人情世故,但是这样示众,分明是想把沈醉他们给引出来。习清知道沈醉如果知道了,就一定会来(他猜到了这个开头,却没有猜到这个结局>。

第二部 浊世无相亲

一 兽群

哎呀,要跌出新人榜鸟,大家帮忙多给点推荐吧OTZ,本文惨淡经营至今,啥宣传都米有(介素某麦自己滴问题,某麦检讨TOT),完全靠书友们实打实滴支持,目前唯一冒根头发丝滴地方就素新人榜鸟,拜谢拜谢。作为回报,某麦加速了!每天至少两更,周末三更!

关于第二部,可能有点虐,8过某麦不素后妈,亲妈来的,握拳。

另:**狼要加偶QQ哦,偶一直号召都木人理偶,其实真的素好康回馈,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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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后面的大堂上,一大拨人正在喝酒猜拳,这些人大多体魄健壮,而且个个身上散发着一种野蛮阴森的气息,看上去既凶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邪气,仿佛他们并非来自阳光普照的世间,而是从阎罗殿里跑出来的。

其中这种味道最浓的,就数一个斜躺在虎皮大椅上的男人,男人穿着火红色的大氅,胸口衣襟大开,露出古铜色的一大片肌肤,目如刀削,眉长入鬓,刚直的头发不服贴的翘在脑后。一张刚毅冷峻的脸颇为英俊,腰间随意挂着一把长剑。此刻他一手擎酒杯,一手揽着一个少年的腰,少年阿元开心的坐在男人身边,用仰慕的眼神望着眼前煞气逼人的首领。

“这才是我们的首领。”阿元努了努嘴,旁边有人递过一个酒壶给他,他就继续给男人斟酒。没想到酒壶还没拿到手,阿元就痛得惊叫起来,腰里被狠狠捏了一把。

首领沈醉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中既有警告又有适当的纵容,似笑非笑,“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阿元打了个寒噤,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忙低头认错,“阿元不敢。”

沈醉这才往后一靠,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堂下的人发出一阵欢呼,“欢迎首领回来!”“首领不在我们的日子可不好过。”“那些他妈的官兵竟敢来扫山!”“下次杀的他们片甲不留!”

大家群情激奋,全都嘈杂起来,然而,一片混乱中,却有一个青衣人坐在角落里,默默低着头,一语不发。

习清不明白为何每次这种场合自己都非来不可,他现在不过是,按沈醉的话来说,一个知道石谷秘密的人,不过沈醉看在以前他曾经帮过自己的份上,网开一面,没有杀他灭口。那么,实际上也就是一个累赘。

沈醉他们带着他这个累赘跑来此处偏僻的马场,到马场后习清才知道,原来马场是属于石谷的,看来石谷人虽然看起来粗犷蛮横,却并非没有头脑,还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

有时他们聚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他都要被强行拉来,据说是谷里的规矩。现在习清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幸好自己看不见,不用亲眼目睹沈醉现在的样子,进了大堂,他就开始神游太虚,心思压根儿也不在这儿,偶尔听见沈醉那令人难以忽视的狂笑声,他也只当听不见。

然而,每次只要一想到今后再也听不到那个粗声粗气、有点疯癫又有点傻气的沈醉呼唤自己的名字,习清就觉得心如刀割。但他还能怎么样呢?原来只是做了一场梦啊,可是,明明几天前还拥坐在一起,明明身上还有对方炙热的温度,沈醉当时明明还傻笑着说,我都不想出去了。早知如此,就永远都不离开那个禁锢的石牢!

习清想着想着不禁想痴了,愣愣的低头对着桌面,旁边有人的酒水洒出来洒到他衣襟上他都不知道。

“喝酒!”一个酒杯被强行塞到习清手里,习清恍若未闻般呆在那儿,手里的酒杯也掉到地上。

“怎么,不给面子啊。”叫他喝酒的人不由得勃然大怒,起身就要发作,但发作前瞥了堂上的沈醉一眼。沈醉此时一双刀子般的眼睛正扫过他们这边,满脸的不悦。那人打了个寒战,没再纠缠。

此时就听旁边有人站出来打圆场,“他是个瞎子,肯定没看见你给他喝酒,哈哈。”打圆场的是沈醉的得力手下柴刀,劝酒的人见柴刀为习清说话,不禁冷笑,“我说柴刀,你跟首领也不用跟的这么紧吧,要像母鸡护小鸡似的把首领以前的相好都护起来,我看你得去装个千手观音在背上。”

柴刀被他这么挖苦倒也并不在意,只是笑笑作罢。

但是堂上的沈醉耳尖,全都听到了,闻言心里顿时一阵烦躁,对着这边怒道,“吵什么吵!”

首领忽然发怒,众人皆是一惊。沈醉起身把酒杯一摔,不喝了!抬步回房,回房前霍的一个转身,对着习清,“以后这种扫兴的人不要叫到酒宴上来!”

众人面面相觑,这又是怎么回事?首领以前可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就发这么大脾气,看来失忆了一次,脾气也更大了。只有习清听到这句话反而松了一口气,他本就不想来,今后不叫他来最好,耳根清净。

沈醉一走,众人跟着也散了,习清回到自己房里,正要关门,柴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荣伯让我跟你说几句话。”

荣伯?习清不解。

柴刀已经大咧咧的走进来坐下了,“荣伯嘱咐我照看照看你,那我就告诉你,我们这里,没什么人是靠别人照看的,你要活下去,就得靠自己。一不要惹任何人生气,这里的人拔刀子就跟拔萝卜一样,见了红放了血,到时候捅出了肠子还得自己塞回去缝!给你喝酒你不喝,你以为你跟首领上过床就很特别?”

习清闻言羞愤欲死,“我没有——”

柴刀不耐烦的打断他,“别打岔,继续听!二是别问东问西的尽问些不该问的事,反正你也是个瞎子,正好再做个哑巴,少说多听,实在有什么不明白的来问我。三是别到处乱跑,进了什么忌讳的地方到时候没人保得了你,现在人还少,过几天十三峰的头目都要来,人一多麻烦也会多。还有,别想逃跑!抓回来扔蛇坑的!荣伯是好心,你别当成驴肝肺,明白了没有?”

习清无奈的回答,“明白了。”然后淡淡的道,“其实我平时很少出房门,既然不用再去酒宴,那我就更不会出去了,你放心。”

柴刀伸了个懒腰,“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纯粹是被荣伯给抓差,你自己招子放亮点就好,”然后嘿嘿一笑,“不过你的招子本来就不亮。”说完出门走了。

柴刀走后,习清走回床边,直接合衣躺下,隔壁传来震耳欲聋的大笑声,石谷人特有的放肆大笑,然后是狎玩取乐的声音。

“滚!滚开!老子今天没心情。”

“没心情怕什么,这就让你有心情!来,宝贝儿!”

然后是粗鲁的撕扯声,渐渐变成野兽般的喘息……

习清用被子蒙上了头,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隔壁传来这种声音了,现在还是光天化日之下,这里的人都是禽兽吗?忽然想起沈醉第一次侵占自己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如今想来,还真是其来有自!

二 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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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房门,不和人交往,每日只去吃三顿饭,然后打水洗个澡,饶是这样,也不得清静。马场里的人似乎对这个沉默的异类很感好奇,常常围着习清左看右看。开始时,由于顾忌习清以前和沈醉的关系,人们还收敛些,几天后,没见沈醉有什么动静,就有人开始蠢蠢欲动。甚至有人出钱打赌,赌习清在马场能活多少天。

“一只吃素的兔子,”人们哈哈大笑起来,“他没杀过人吧?”“是不是连流血都没见过?”“你瞎子啊,看不见他是个瞎子。”“不管是不是瞎子,味道应该不错,否则怎么会被首领看上。”“哈哈,那你去试试看。”

习清闻言真是又惊又羞又气,匆匆跑回了房间,中途遇见柴刀,柴刀见他满脸通红的样子,不禁皱眉,本来不想管,可忍不住还是问了,“你干什么?”

习清转动脑袋,听到是柴刀的声音,尽量想镇定下来,“没什么。”

“哼,”柴刀冷笑,“是不是被吓到了,告诉你,在这里你不吓别人,就会被人给吓到。”

“是么?”习清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这么想。”说罢转身就走,柴刀耸肩,“荣伯也真是的,为什么抓这种差给我!”

还是照常去吃饭,照常去打水,周围挑衅的人越来越多,习清只当听不见,有时有人甚至动手动脚的,习清也只是一一避开,由于他总是不说话,有些人甚至怀疑他不仅瞎了,大概也哑了。

直到有一天习清又独自回房时,隔着门就站住了。原来,这些天来,由于身陷如此境地,习清的警觉也提高了许多,他固然不想去恫吓别人,但也不想遭遇什么尴尬。

此刻,房里有人,还不止一个,习清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而且呼吸还很不平稳,显然处于极度兴奋之中。再傻也知道怎么回事了,有人在房里打埋伏!

习清愣了半晌,然后才缓缓道,“你们出来吧,我都听见了。”

房里钻在床底下的二人发出两声怪叫,“倒霉!怎么会给发现了!”“原来他不是哑巴。”于是大摇大摆的晃出来,还嘻嘻哈哈的,上前来和习清搭讪。

“四海之内皆兄弟嘛,何必这么板着脸。”“是啊,看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我们来陪你多好。”

“不用了,多谢。”习清向左迈步,那两人就向左挡着,习清向右迈步,那两人又向右挡着。两人互望一眼,心照不宣,就是不让习清进房。

习清愣了愣,而后忽然一个移形换步,没见他怎么动弹,绕过了那两个挡路的人。

那两人有点吃惊,“原来是会家子!”“等等!”还待再纠缠,门已经关上了,能听见里面落闩的声音。“哎,躲起来了,没劲。”

等两人的脚步走远,习清才松了一口气。此后虽然麻烦仍然不断,但他也比从前镇定了许多,其实马场的人虽然粗鲁,倒也并非一味邪佞之徒,他们见习清总是一个人进进出出,不招惹谁也不躲着谁,就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碍眼了。加上习清和人说话时总带着石谷人所没有的文秀气,时间长了,他们就拿他当话把子取乐,戏谑的心少了几分,好奇的心倒增了不少,搞不清他什么来历,武功似乎还不赖,最后大家总结说,到底是首领带回来的人,还是有两手真功夫的。

习清对于别人怎么说自己的,看起来毫不关心,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关心的只剩一件事,那就是怎么逃出马场!尽管柴刀一再警告,不要妄想逃跑,习清却并不在乎他的警告,可是马场周围看起来松散无章,经过习清多日的刺探,却发现实际上戒备森严,从早到晚都有人轮流值岗。

马场里的人武功有高有低,但很多人也都非泛泛之辈,习清只能暗暗叫苦,纵使他能看见,要走出这个藩篱,也得花一番功夫,更何况现在他只能每日将周围探到的地形慢慢拼凑起来,用针线刺在一块布上,然后每晚躺在床上摸着这副粗糙的图形,思索对策。

一边苦思冥想逃跑的主意,一边还要提防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孤立无援之中,大概只有柴刀有时还会帮他解解围,无论是否荣伯的交代,习清都有几分感激于心。

柴刀这人也不常在马场,经常神出鬼没的不知在做些什么。这日习清才刚拎了一桶水,就听见外厢有凌乱的脚步声,然后有人在他耳边议论,“老柴马失前蹄啦。”“是吗?怎么回事?”“不太清楚,似乎和几个高手狭路相逢,吃大亏了。”

习清心里一紧,忙凑近点听,但那几人已经不再议论,有人向着外厢的方向跑去,习清也跟着到了那儿,远远就听见柴刀的嚎叫声。习清走到窗前被人拦住,“荣伯在里面帮老柴疗伤,别乱闯!”

习清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不徐不急的对拦着自己的人说道,“柴刀的声音上平下沉,中了沉滞之症,这是很严重的内伤,我猜打伤他的人,修习的应是偏绵柔的内家功夫,而且功力不凡,以前我师父也治过这种伤症,要用我们独门的疗伤内功,你放我进去看看,我没有别的意思。”

那人闻言,惊讶的看了习清两眼,而后狐疑的探进脑袋,不知跟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又探出来,“进去吧,就让你看看,不过你可别耍花招。”

习清没理会他的冷言相向,到了屋里听见荣伯在叫他,“你说你能治柴刀的伤?”习清摇头,“不知道,要试了才知道。”这一路上,荣伯已经想了很多方法想要帮柴刀恢复,都无济于事,本来觉得习清是不是在开口说大话,现见他这么说,也不说绝了,只说试了才知道,倒像有几分来历,于是荣伯让开位子,让习清坐到床边给柴刀搭脉。

习清搭着脉沉吟半晌,自己就盘腿坐到柴刀身后,让柴刀把上衣脱了,双掌抵在柴刀背上。

“我运功期间不能有人打扰,烦请荣伯——”

“没问题。”荣伯一口答应下来,习清遂心无旁骛的开始给柴刀运功疗伤。

也不知过了多久,由于柴刀体内的气息已被那股掌力给完全打乱,还好经脉没有断,因此习清花费了大量功夫帮他重新调理经络,让气血归位。外面的天色已渐渐昏暗下来,习清自是浑然不觉。

等他重新收拾心神,放下双掌时,才转头向旁边道,“我只是帮他疏通,康复还要靠他自己不断调息,今天就这样,我明日再来。”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哦?想不到你还会给人看病。”

是沈醉!那声音低沉刚猛,又带着一丝慵懒,正是那个大堂上威风八面的首领沈醉。刚收拾好的心神差点又涣散开来,习清顿觉一阵心烦,急忙下床,低头就往外走,直走到门外,还能感觉到那双刀子般的眼睛在自己身后盯着,如芒在背。

三 暗妒

柴刀的伤势在第二天就有好转,此事在马场一时传为奇谈,说是那个新来的瞎子居然能治严重的内伤,且有妙手回春之功。本来对习清还有些不待见的老少爷们,此时倒犯了嘀咕,刀头舔血之徒,最佩服那些能帮助他们的人,因此习清在马场的境遇总算好转许多。

习清自己也感到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他终于不用担心走在路上还有人挡道,这对习清来说十分重要,如果不能到处走动的话,他又怎么能知道如何逃出去呢?

但是,有人似乎并不乐意见到习清在马场里渐渐被众人所接受,很多次,习清都感到背后有一双眼睛正在如影随形的跟着他,似乎他到哪儿都无法摆脱这双眼睛的注视,但是当习清转过身去想要找寻什么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就又消失了。

很熟悉的压迫感,习清甚至能描画出它主人呼吸的方式。习清心里一沉,虽然很艰难,他一直在不断完善着自己那张马场草图,可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想要离开这个马场,最大的障碍或许并不是周围的守卫和自己眼盲的事实,而是一个人,一个无论何时都无法忽视的人,习清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只要沈醉的眼睛还盯着他一天,他就别想离开这里!

但是现在对沈醉而言,自己不过是个需要监视的外人吧,何苦盯的这么紧,作为马场的首领,他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

习清心里一阵发苦,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但有时也会有意外之喜,比如现在,柴刀居然给他拿来了一套烧陶茶具,说是答谢他相救的一点微薄之礼。习清不禁惊喜万分,柴刀显然并不知道他爱茶成痴,但所送的东西却正是他心爱之物,那茶具质地细腻、闻起来气味芳醇,却是上好的货色。习清顿时感到像见了故人似的,抚摸良久。

柴刀有些讶异的看着习清捧着茶壶不放手,“你这么喜欢这个么?那我让弟兄们再去多拿几套过来。”

“不必了,一套就够用。”习清忙阻止他,然后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原来你会笑啊,”柴刀挠头,然后大概觉得自己这么说有点失礼,嘿嘿笑了两下。

习清此刻感到其实马场里的人,有时也挺有趣的,加上心情有点好转,脸上的笑意更盛。

但他很快就愣了愣,门外似乎站了个人,刚才柴刀进来时,房门没关,此刻习清正对着门口坐着,立刻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压力在迫近,沈醉直接大踏步走了进来,由于屋里只有两把椅子,柴刀忙起身让座,沈醉也不坐下,只问柴刀,“那是什么?”

“哦,一套小玩意儿,送给习清的。”柴刀回答。

“小玩意儿?”沈醉上下看了两眼。“他倒是当宝贝捧着不放。”

习清挪了挪身子,沈醉身上散发出一股夹杂着阴冷的勃然怒气,令习清感到一阵不安。如今他是既不想见沈醉,又有些怕他,现在的沈醉,不知下一刻又会做出些什么来。既然他已将自己忘的一干二净,那就不如两不相见,以免徒增烦扰。有时习清还是会想起从前,即便是做梦,也没有那么快就醒啊,更何况……

沈醉还站在那儿不走,习清和柴刀都有些尴尬,他们都感到了沈醉眼里强烈的怒火,但不明白哪里惹到沈醉了。

“好,好。”沈醉莫明其妙的说了两个好字,就拂袖而去,剩下柴刀一脸的不明所以,习清则松了一口气,于是含笑问柴刀,“我能问一下这是哪儿买来的吗?”

“呵呵,其实也不是买的,是弟兄们顺手——”话还没说完,本来已经走掉了的沈醉居然又返身回来,这次是暴跳如雷,对着柴刀怒叱一声,“出去!”

柴刀被吓了一跳,但他知道首领向来暴戾乖张,喜怒难测,因此也没有太多意外,只不知沈醉在怒些什么,想到这儿,不禁担心的看了习清一眼,然后退了出去。

习清也愣住了,沈醉去而复返,还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房门被柴刀顺手带上,沈醉就在关闭着的屋子里来回的踱步,也不说话,踱来踱去的,有时抬头阴沉的看习清一眼。

而后忽然窜到桌边,猛的靠近习清,“我说的话,你倒是记得很牢啊!说你笑起来好看,你就对人乱笑,妄想勾引男人,嗯?”

“什么!”习清如遭雷击的坐在那儿,沈醉在说什么?他完全没有听见下半句,就只听见他在说,说你笑起来好看,你倒是记得很牢啊!这话,沈醉怎么还会记得?他不是全都忘记了吗?习清一直以为沈醉早就不记得了,但他却能说出当初他们之间的谈话!

他不是不记得,他不是不记得!他只是不再把那段往事当回事了!习清脑子里顿时乱哄哄的。

沈醉见他不答话,脸色更是不善,“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

习清惊惶的想要往后退,但他是坐着的姿势,没法后退。为什么他记得?既然记得,为什么又这么对待自己!难道说以前的点点滴滴在沈醉眼里看来,已经一文不值?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习清强忍着要往外冲的冲动,面色发白,嘴唇也有些发抖。他竟然是记得的!只是他记得的方式已经和自己记得的方式不一样了,同样的记忆,分付给两个人,却已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他竟是记得的!习清再也忍不住,眼眶里饱含泪水,但他又不愿在这个沈醉面前示弱,只能自欺欺人的转过头去。

“被说中了,哈。”沈醉一脸的阴鸷,而后做了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大落落的往床上那么一坐,“你这么想要男人,我就满足你好了,免得你在我们这里惹是生非,过来!”伸手对着习清招招手,“我很大方的,也不会让你难受——”他还待自说自话的说下去,不料习清却突然起身,以飞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大概压根儿没听见沈醉在说些什么。

“呃?”看着突然间被拉开的房门,由于习清的离去而还在那儿晃荡,沈醉呆滞了一会儿,然后气得一摔胳膊,“人呢?!”

四 纠缠

以前他莽撞、嗜血、冲动、痴傻,只知道拉住眼前的人不松手,现在他凶残、阴鸷、轻浮、冷漠,唯一不变的是仍然拉住眼前的人不松手。

习清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那四个人已经成了他的四个跟班,几乎是他走到哪儿,他们就要跟到哪儿,连他进房他们都要守在门外。

马场里的人也觉得奇怪,他们从未见过首领这么严防死守着什么人,难道习清真的来历菲浅,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能让首领也忌惮三分,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要看守的如此严密?

原本习清还有些机会和其他人说话聊天,现在才真成了孤家寡人,大家都不敢靠近他了,连柴刀都没什么机会和他搭话。习清实在忍不住对那四人道,“你们不要休息会儿么?”

四个彪形大汉齐齐摇头,习清得不到回答,只好尽量躲在房里,心下狐疑不定,或许,沈醉已经知道了他打算逃出马场的事?但是以沈醉的个性来说,一旦知道了,只怕不会善了,如今只是派人跟着他,并没有其他举动,可见无非防范而已。习清暗暗叫苦,如今的马场真成了当初的石牢,寸步难行,原来石谷的人都有囚禁别人的爱好,从上至下!

派人盯着习清不算,沈醉有时甚至还会自己突然出现,而且是随时随地。

第一次习清才刚起床,习清一般起床都很早,因此还是鸡鸣不久的清晨,房门就兀的被打开,把习清吓了一跳。

沈醉居然悄无声息的溜到习清房门外,习清敢肯定他肯定是屏着呼吸、施展了轻功过来的,因为习清完全没有听到沈醉靠近房门的声音,他来干什么?

沈醉什么都没做,只是若无其事的往凳子上一坐,习清刚整理完被褥,才把头发散开,正坐在床边打算梳头。

手里捏着牛角梳,不知所措的等了一会儿,沈醉没什么反应,既不说话也不走人,习清听到他自己倒茶喝的声音,房里的氛围一时变得很奇怪。习清等了好久,沈醉还是坐在那儿,他倒也沉得住气,就这么闯进来,不解释也不做任何其他事,居然就只喝喝茶,显然还瞄了习清几眼。

习清先是有点茫然,后来索性不去理会沈醉,自己梳了起来。长长的黑发随着牛角梳晃动,掀起了几个起伏的黑色涟漪。忽然,发根一紧,习清惊叫一声。原来,这屋子不大,桌子离床也近,长手长脚的沈醉随手一抓,就把习清的头发给攥到手里,习清忙伸手拉住头发,以免发根被攥的太紧,沈醉不知在干什么,攥了一会儿才放手,然后起身出去了。

整个早上就被他这么莫明其妙的破坏,还好接下来几天沈醉没再来过,习清提心吊胆的又过了几日,正在他觉得那天早上可能只是个偶然时,某天他在自己房里吃午饭时沈醉又闯了进来,沈醉还带来一壶酒,二话不说斟了两杯,把其中一杯塞到习清手里。

“我不喝。”习清把杯子推开。原以为沈醉会立刻勃然大怒,没想到他见习清把杯子推开,就拿过杯子自己仰头喝了,习清正暗自送了口气,但下一瞬,下巴那儿就猛的一紧,两根钳子似的又粗又硬的手指牢牢捏住了习清的下颌往下一掰,习清的嘴唇冷不防张开,然后一股酒气直冲喉咙口,还有那熟悉的嘴唇正覆在习清唇上,沈醉用嘴巴把酒硬生生的渡给了习清。酒很烈,猝不及防之下,呛的习清眼泪都出来了,手指松开后,习清作势就想吐出来,沈醉看出了习清的意图,一手狠狠摁住习清的脑袋,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不让他张嘴。

习清只能咕咚咕咚的全都喝了下去,面颊上流下两道眼泪来,刚被沈醉逼迫过的嘴唇也红红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声音微微颤动。沈醉看的呆了呆,然后凑到习清耳边,“你又在故计重施了?”

故计重施?习清不明白沈醉在说些什么。

用指肚摩梭着习清脸上的泪痕,“你不记得啦?”沈醉轻笑,“故意在我洗澡的时候接近我、勾引我的事。”

“我没有。”习清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沈醉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哦,你没有,”沈醉抬起身看了看他,又俯下来,“你真的没有吗?那你现在又在干什么?”

“什么?”习清有点觉出味儿来了,沈醉这算是在指责他?这也太可笑了!羞愤的转过头,“你说什么我完全不明白!”说完就想起身,可肩头上还搭着沈醉的手,沈醉稍一用力,习清就站不起来。

“唔,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被人勾引嘛,我早习惯了。”沈醉懒洋洋的说了句,“那就成全你好了。”话音未落,他就迫不及待的又吻了上去,但是扑了个空。

定睛一看,沈醉不由得哈哈大笑,原来习清往后直接摔到了地上,此刻他一手扶着床沿,可怜巴巴的正要站起来,但是下一刻还在大笑的沈醉就气恼万分,原来他想起来,习清之所以会摔倒,必是为了躲开自己的亲近。

脸上一冷,“你又装什么清高,还想耍我?”恶狠狠的语气,“耍我很有意思吧!看我那时候人傻,你就把我耍的团团转,怎么,难道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得逞?”

习清愕然的坐到床上,“我自认从没有耍过你,你就不要再来找我了。每次你见到我也是生气,何必呢。”

沈醉还以为习清想说什么,没想到习清堂而皇之的说出这番话来。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轮不到你来说话!”沈醉大怒,刚才突然勃发的兴致也没了,转身拂袖而去。

人走了?习清忐忑的想着,把他给得罪了,这下总不会再来了吧。没想到此事余波未消,傍晚习清洗澡时还在木桶里发愣的时候,那个煞星居然恬不知耻的再次出现。

“!!!”习清又羞又恼又气又苦,半个身子埋在水里,胳膊还伸在桶沿上,只能借着木桶的遮蔽尽量往下缩。

“我在洗澡。”习清知道说也没用,但还是忍不住提醒沈醉。

“我洗澡的时候你可以来,你洗澡的时候我就不能来了?”沈醉开心极了,往凳子上一坐,“做人要公平嘛,更何况,我记得,”沈醉眯起眼来,“以前我帮你洗过的,你又忘了?”

习清脸上蓦的一片通红,怎么可能忘了呢。伸手想去拿旁边的衣物,但是沈醉已经一脚把木桶边的衣服全都踢开。然后站在那儿大剌剌的宣布,“你就别费心思了,我们石谷人喜欢直来直往,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老实点承认你喜欢我就行了,我对你可以网开一面的,知道么?”

“我没有。”习清又要气晕过去了。

“你没有?你没有干吗叫我帮你洗澡?”沈醉撇了撇嘴。

习清闻言心里一阵揪痛,低头对着桶里的水面,半晌又缓缓抬起头来,那双不能视物的眼睛清亮的如同他此刻濡湿的黑发,水一般的光泽,底下是摄人心魄的幽黑,“我是喜欢过一个名叫沈醉的人,可是,他已经死了。他是我唯一喜欢过的人,再没有其他人了。”

五 侵犯

沈醉笑了,笑得非常可怕,笑得如同鬼门关上对你勾指的无常,如果习清此刻能看见他的笑,就一定不会再多说一句,可是习清看不见,因此仍然说出了那句,“请你出去吧。”

沈醉没有出去,相反,靠的更近了,近到说话时,舌头几乎舔到习清的耳朵。

“我来告诉你一些事,”巨灵掌般的大手轻轻抚摸着习清湿漉漉的头发,虽然整个身体现在都浸在水里,但是赤身**的被人这么居高临下的抚触,还是令习清浑身都僵直了。

“从小我就住在一个叫石场的地方,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没人能告诉我,我究竟是谁,因为我们这些前朝余孽,没了身份反而更容易在那里活下去。照顾我的几个人只告诉我,我姓沈。石场很大,里面关了成千上万的人,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很多还是孩子。每天人们都哭嚎辗转,挣扎求生。在那里吃东西要快,否则就会被抢,抢东西也要快,否则会再被抢。没有女人,没有美食,没有床也没有怜悯。开始时照顾我的那几个人都陆续死了,于是我只能自己去抢,连命都要抢,用欺骗用争夺用什么都可以,一切只为了活下去。如果我今天能抢到一个磨尖的石头,也绝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你说,”继续抚摸习清,“沈醉怎么可能死了呢?”

蓦然听到沈醉讲出他那无比诡异的身世,习清浑身一震,原来所谓的石场是那么一个所在,听祈将军说沈醉是石场人魔时,习清还觉得奇怪,石场究竟指什么?现在看来,那应该是一个关押人犯的地方!但与此同时,习清也嗅到了空气里漂浮着的危险气息,“你,你究竟想说什么?”习清不明白沈醉前面说的和他最后那句有什么关系。

沈醉的脸颊磨蹭着习清的脸,“我很高兴有了个名字,所以,你别想把它抢回去,明白了吗?不、要、跟、我、抢。”

“名字你要你就拿走好了,”习清不安的转动脑袋想摆脱沈醉的磨蹭,那种感觉宛如剥了衣服被一头狼在舔舐一般,“不过是一个称呼,世上同名同姓之人也多有。”

沈醉叹气,“你怎么还不明白呢?根本不可能有两个沈醉,以前那个是我,现在这个也是我,你说你喜欢沈醉,就是说你喜欢我。”

“你!”习清哭笑不得。

“我也想过了,再怎么说,你都曾经是我的东西,除非我想扔了,否则你就别想自作主张!说什么一个叫沈醉的人,他就是我,明白了吗?不许再提他!”刀子般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了饥渴,手从头发移到光裸的肩膀上,“唔,我记得,这个身体虽然差劲了点,不过,”嘴唇也凑到了肩膀上,“很美味。”

习清闻言,真是又惊又羞,恨不得在木桶上钻个洞逃出去,熟悉的气味从顶上覆盖下来,以前是令习清心乱神迷的味道,现在却令他心惊胆战。沈醉堵在木桶上方,习清只能颤声道,“让我出去。”

话音未落,习清就觉得胳膊上一阵疼痛,随着哗的一声水声响起,习清被沈醉拽着胳膊从水里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拎了出来,木桶周围顿时水花四溅。沈醉把眼前未着寸缕、浑身湿透了的习清拦腰一抱,直接扔到床上。

水珠从习清头发上滴下来,弄湿了被褥,但是习清浑然未觉,他只是难以置信的转头望着沈醉,虽然看不见,但那双眼睛仍然瞪的大大的。

沈醉已经眼明手快的压到了这个曾被他亲吻过无数遍的身体上,两个身体刚碰到一起,沈醉就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习清气得拼命挣扎,居然被他挣脱了,沈醉皱眉,“跑什么跑!”再次重重压了上去。

“不要!放开我!”习清感到了对方的灼热,惊怒之下,又蹬又踹的就是不肯就范。

“怎么这么麻烦。”沈醉也怒了,但转瞬又沉浸在无比的欢娱之中,享受着制服习清的乐趣,“很久没有这么兴奋了啊,”沈醉幸福的叹气,抓着习清纤细的脚踝,努嘴亲了上去,“那些家伙果然差远了。”

“呜呜——”习清忍不住哭了出来,“放开我,你去找别人,反正这里有的是人。”

“凭什么你叫我放,我就得放。”沈醉根本不理会习清的哀求,继续蹂躏着这具不断挣动的躯体。

如果他是忘了,如果他已经不再喜欢那些日子,那也就罢了,可是现在,习清觉得自己又一次硬生生的被拖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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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人想的是一回事,做出来的可能是另一回事。心里明白的是一回事,但身体的反应却可能是另一回事。

习清伏在枕边,感到了深深的悔恨,他的身体居然背叛他的意志,对沈醉的侵犯有了不该有的回应。或许是以前美好的记忆在**上刻下了痕迹,即使他不承认,身体对于沈醉的亲近还是感到欢欣鼓舞。激情的巅峰,有时会模糊了时间的界限,很难将从前和现在完全分开,一个同样的人,连那些动作都是雷同的,要如何撇的清。

沈醉很恶毒,故意用一些熟悉的耳语来提醒习清,他依然是他,故意混淆习清的记忆,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进犯,也是对习清小心隐藏起来的那份感情的蚕食。

现在沈醉心满意足的从背后搂着习清呼呼大睡,习清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摸着被褥底下的那张线图,习清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哪怕周围都是龙潭虎穴,哪怕要被抓回来扔蛇坑,他已无所顾忌!

沈醉在梦中动了动,脸贴在习清的脖子上,轻声叫着,“习清,习清。”那声音带着深深的依恋和孩子气的霸道,习清脑子里顿时嗡的一下,是他!是以前那个沈醉!这是他常常叫着他名字时的口吻。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一下沈醉的脸廓,手僵在半空中,迟疑良久。

“干吗不睡?”沈醉的眼睛睁开了,看见习清正愣愣的对着他,不由得轻笑一声,“我早就叫你别装什么清高,早点听话还能少吃些苦头,到头来还不是一样!”

手重重落下缩了回去,习清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不由得一阵悲从中来。

第二天清晨,沈醉早早离开了习清的房间,沈醉前脚刚走,习清后脚就悄悄溜出了房门。沈醉派来看守习清的四个守卫昨晚大概被沈醉给支开了,周围很安静。习清深吸一口气,纵身一掠,向马场外奔去。

六 强占

马场靠近戈壁的地方巡视的人比较少,正当习清认为自己就要成功脱逃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在几步开外。

“你要去哪儿?!”

习清心下猛的一沉,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沈醉已经封住了他的去路。

“你知不知道私自逃窜是要扔蛇坑的?!”沈醉一把拽住习清的胳膊。

习清知道自己在沈醉面前毫无胜算,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此时反而平静下来,“你想扔就扔吧,这对你而言,不过是寻常事。”

沈醉脸色大变,“寻常事?你还挺了解我的嘛。”怒气在胸中涌动,但并未爆发出来,习清忽然意识到沈醉是不想惊动周围的人。

难道他还念旧情?不想让我进蛇坑?这个想法电光火石般在心中掠过。果然,沈醉并未弄出任何声响,默不作声的拉着习清就往里走。习清被他一路拖着,有点趔趄的跟在沈醉身后,这么多天来,心里竟是难得的一暖。

但是,那股暖流没有持续多久,被沈醉拖进马场中央沈醉自己的房间,然后门被嘭的关上。门外瞬时多了几个守卫,过不多久,沈醉一脚踢开房门进来了。

“哐啷”一声,习清惊疑不定的听着铁链被扔到地上的声音,接着手腕上一凉,一副沉重的镣铐已经挂了上来,然后是双脚也被套住。习清忍耐着没有说话,他还以为沈醉要将他带到某处关起来。但沈醉将锁住他的铁链一拉,拽着习清就向门外走去。

习清就这么被拽在沈醉身后,整整一个上午,沈醉在马场里巡视,和手下商议事情,就一直把习清拉在身边,最后习清实在忍不住了,愣愣的问沈醉,“我会关在哪里?”。

“哪里?就是这里!”沈醉用力一拽,习清跌到他面前,被沈醉捏着下巴,在嘴唇上就是一顿啃咬。

“唔唔!”习清拼命想要后退,这里可是马场的大堂!不知有多少人在看着他们。但是沈醉恶狠狠的把链子拉紧,习清根本不能动弹半分。侵略性的舌头伸进来胡乱翻搅,下颌被捏的死死的,嘴巴合不上,唾液的银线顺着嘴角流到了脖子里。直到沈醉自己满意了,才把习清放开,看着在他面前大口大口喘气的习清,沈醉冷冷道,“从今天起不准你离开我半步!”

习清原本还想抗议,但转念又一想,沈醉岂会听他的,抗议只是徒增对方的气焰罢了。遂黯然坐下,一声不吭。无论如何,沈醉还是没有按马场的规矩惩罚他把他扔进蛇坑喂蛇,并且似乎也怕被别人知道他循了私情。称不上什么感激,但习清觉得自己忽然有了一点不该有的幻想和奢望。

“咦,老实了。”沈醉咧嘴一笑,摸摸习清的脑袋,“这还差不多。”

晚上习清总算得空,沈醉不知跑哪儿去了,呆坐在沈醉房里,周围全都是沈醉的气味,习清摸着冰冷的铁链,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门被打开,沈醉大步走了进来,然后把堆衣服往习清怀里一塞,“换上,以后穿这个。”

习清手里摸到丝缎光滑的质感,不由得一愣,然后摇头,“不用了,谢谢。”

“不许说不,在这里,没人可以对我说不。”沈醉沉下脸来,“你老穿那种又粗劣颜色又难看的衣服,怎么能配得上我。”

习清闻言不气反笑,把衣服往桌上一摆,淡淡道,“是我配不上你,你不用再劳心了。”

“嗤!”的一声,习清的衣襟已经被撕了个稀巴烂,沈醉恶劣的笑着,“要么穿上我给你的衣服,要么明天你就什么都不穿跟我去大堂!”顺手把习清的头巾给摘了,“不许束发,我喜欢你漂亮的头发,要随时能摸到,拿个带子在下面绑一下就行了——”说着说着又凑上来陶醉的吻着习清刚露出来的锁骨,“以后每天晚上都要陪我,听明白了没有?”

我到底在幻想些什么啊!习清顿时感到了一阵绝望,任凭沈醉横七竖八的摆弄自己,不一会儿,这个兽性的房间里就充满了兽性的气味和令人血脉贲张的声音。

再次被贯穿的瞬间,习清忽然紧紧抱着沈醉,脸贴在宽阔的胸膛上,泪如雨下。沈醉有些诧异的顿了顿,而后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你是不是又在想不该想的人了?”狠狠拉起习清的脑袋,吼道,“看着我!”

“我看不见,呜——”习清终于像个孩子似的失声大哭起来。

沈醉愕然,也不再动了,气恼的抱着习清倒头就睡,“不许哭!”一把把习清整个给揉进了怀里,摸着不知为何令他无比贪恋的肌肤,闷闷的道,“不要惹我生气,我不会亏待你的。”

大哭中的习清执拗的想挣脱出来,但沈醉的胳膊就跟铁圈似的,撼动不了半分,最后只得含泪窝在沈醉怀里,昏昏睡去。

第二天,去大堂的人全都大吃一惊,以前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毫不起眼又默不作声的习清现在不仅带上了手镣脚镣,时时刻刻被首领拉在身边,而且还变了个人似的,穿上了一件和首领的大氅同样颜色的火红色长袍。

那长袍做工还挺精致,领口袖口都绣了暗花,丝缎面的料子闪烁着艳丽的光泽,一头乌黑的长发也披散开来,和红色的袍子交相辉映,煞是好看。习清原本是个疏淡的人,清清爽爽的长相配上这袭色彩浓烈的衣着,居然有了别样的风情,平生出一股蛊惑人心的妩媚来。但是看他的表情,却似乎一点都不喜欢这件衣服,局促的坐在那儿,不是发愣就是愁云满面。人们看的想笑又不敢笑,看情形,难道他竟是被迫待在首领身边?真是不知好歹的人啊。

所有人中,只有一个人笑不出来,死死盯着沈醉身边的习清,恨的咬牙切齿。荣伯感到了阿元的异状,忙把他拉出大堂。

“阿元,你干什么?”荣伯有些不悦。

“我!”

“不要妄想把首领占为己有!”荣伯警告道,“我问你,把豺狼当成家犬的下场是什么?”

“被咬死然后扔山里喂野狗。”阿元低声回答。

“你明白就好!”荣伯皱眉,“我看首领的热情也不会持续很久,这个习清么——”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有人来报,说是在马场边缘发现可疑人物,荣伯悚然一惊,“难道官府会追到这儿?”

忙进去告诉沈醉,沈醉毫不在意的挥挥手,“我亲自去看!”说罢拉着习清的铁链就走。

七 重逢

等沈醉他们赶到马场边上时,只见沈醉的一群手下正将十来个身穿商人衣物的陌生人团团围住,那些人说是来见沈醉的。

“我就在这儿,你们想干什么?”沈醉阴鸷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哼,光天化日的,戴什么人皮面目,统统给我拿下来!”说罢顺手弹出几个小石子,以凌厉的破空之势飞向那些人的门面。

“首领好眼光,哈哈哈哈。”随着一声长笑,中间的一个人拔地而起,躲过沈醉发出的暗器,自己在空中一个漂亮的转身,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人魔,首领,沈醉,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来者眉峰微簇,俊目含情,一张似笑非笑的桃花脸,迎风而立,手里瞬时多出一把描龙绣凤的折扇。

“哈哈哈哈哈,”沈醉一见来人也不禁仰天长笑,笑完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司徒风!我正要去找你,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好,好!”

“哦?找我?”司徒风笑得更灿烂了,“是叙旧还是谈心呢?”眼波一转,忽然看见沈醉身边,一个红衣飘飘的人正垂头丧气站在那儿,穿着和沈醉同样颜色的衣服,但效果却截然不同,淡淡的眉梢淡淡的表情,面色也有些黯淡,人也比以前瘦了一圈的样子,头发垂在肩上,鬓边的发丝随风而动。手上和脚上还带着触目惊心的铁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