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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江山万里醉清风》》 · 麦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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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清忙道,“师伯你别说了。”

“反正要死了。反正——”本来虚弱的躺在地上的冬震子忽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习清的前襟,双目圆睁、面容可怖,声嘶力竭的对习清道,“你答应了,你要做到!”说完这句,冬震子双眼一翻、颓然倒地,气绝而亡。

土地庙后火光闪动。习清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凝视着跳动地火苗,半天都没有动弹。沈醉从庙外进来,走到习清身边,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买了个松木盒子。给你师伯的。”

习清轻声说了声。“谢谢。”

“客气什么。”沈醉走过去拨了拨正在焚化尸体的火堆,“这一时半会儿还烧不完。你先去睡一觉,我在这儿看着。”

“我不想睡,”习清拉着沈醉,“沈醉,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做错什么了?”沈醉挑眉。

“师伯说,他把轩辕王爷治好了,如此说来,他是对的。”

“他毕竟是你师伯,医术比你高个半筹也不稀奇吧。”沈醉不以为然。

“这不是医术高低的问题,师父一直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世事难料,我还是做不到淡然处之,差点由于我的自以为是砸了师门的招牌。”

“这又不能怪你,再说了,”沈醉指了指火堆,“他说治好了就一定治好了?谁知道怎么回事儿,说不定轩辕诚快给他治死了,结果自己还以为能长命百岁。你不是说世事难料吗?”

习清不由得开颜,“什么事到了你嘴里都没什么了。”

“本来就没什么,”沈醉摇头,“你想尽心阻止冬震子误诊,如此而已。”说罢沈醉咂咂嘴,“倒是我刚才出去的时候,看见一桩奇事。”

“哦?什么奇事?”

“外面来了一伙散兵游勇,怪的是,他们既不是川东军,也不是川西或江南军,自称什么——”沈醉想了半天才把全名想起来,“什么奉天伐贼东角大王麾下神勇武南星统领营。”

习清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好长的名号。”

“还不止,”沈醉挠着后脑勺,“后来又来了一伙什么钧山紫水寨将军马前走卒,两伙人还打起来了。”

习清好奇的道,“这都是些什么人?”

“大概都是各地的毛贼吧,”沈醉不以为然地道,“只是名号长,唬人用的。”

习清失笑,“你不要瞧不上别人,当初你不也是轩辕朝通缉的毛贼。”

沈醉抗议道,“我可没有用那么长的名号来唬人,不对,我连名字都没有,我这名字还是你取的。”

两人谈说间天色已然转暗,冬震子的遗体一直烧到半夜,最后习清才将余烬和零星的尸骨收拾起来,放到松木盒子里随身带好。

“有时想想,这老头儿也挺可怜。”沈醉看着那松木盒子叹道,“你说你师父是孤儿,想来他也是,从小就跟着一个师父,后来来了个师弟,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一样,师弟闯了祸,师父被气死,若换作我。也会不忿了。”

“师祖不是被我师父气死地。”习清忍不住插嘴。

“好好好,就当不是被气死的,那也是死了不是?留他一个人,最后又被师弟给废了武功。他去给师弟地妻子下毒,被废武功固然有点自作自受。但也是个可怜人。或许是因为孤独。我能理解人因为孤独因此做出出格的事儿。”

“你又想起石场岁月了?”

“嗯——,”沈醉挠头,“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总想起从前来,以前那些让我深恨的人,如今想起来居然也不再恨他们了。定是跟你在一起时间久了,人也就平和多了。不像司徒那厮,他是永远也不会安分的。”

“我倒觉得你和司徒物以类聚。挺妥当地。”

“习清……”

沈、习二人就这样在土地庙里待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启程,赶了几天地路之后,川东要塞柳城已近在眼前。

踏入柳城时,二人就听城中的百姓在纷纷议论司徒军挥师西进之事。

茶馆中人声鼎沸,两人侧耳倾听,就听有人说,“你们听说没有,代王和江南地茂王约定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众人忙问。

“谁先进皇都,谁就做天下的主宰。”

“切!”“还以为什么。”“吹牛。”

“你们别不信啊。”

茶馆的一个角落里有人出声道。“谁先进皇都,谁叫对方一声爹还差不多。”

“是啊,”有人附和,“谁不知道代王和茂王都想做天下的主宰。谁先进皇都都一样。”

“他们啊,骗了天下人一次,可蒙不了第二次。”

“当年青子矶会盟就反悔啦。”

“是啊,言而无信。”

“这次去川西啊,也不过是苟合。”

“都想咬下川西这块肥肉罢了,不拼个你死我活,谁会让谁当主宰呢。”

众人一阵哄笑,习清和沈醉面面相觑。

习清微微叹气。“不知司徒是否听到天下人是如何评说他的。”

“无论天下人如何评说,他也只会自行其是,再说他们说的也没错,司徒和轩辕就是在争夺天下。”沈醉摊手,“你也听到了,人们并不在乎谁能夺得天下。他们只要一个结果就成。”

习清抬头。“你觉得结果会如何?”

沈醉一时没了声音,半天才对习清道。“我在石场那么多年,别地没学会,但牢牢记住了一件事。”

“什么事?”

“永远不要去猜测天意。”沈醉打了个哈欠,“我第一次见司徒的时候,还以为上天派了个仙女来拯救我了,结果呢?”

“沈醉,”习清沉吟着道,“我想回江南。”

“啊?”沈醉愣了愣,“你不是想来川边的吗?我们都已到了这个地方了……”

“我想先把师伯的骨灰安葬。”

“我们可以从川边回去的时候再把骨灰带回去。”

“不!”习清的态度很坚决,“我们先回江南。”

“为什么?”沈醉不解。

“我怕——以后就耽误了。”

“耽误什么?”沈醉似乎有点明白了,“习清,你别多

“你随我来。”习清带着沈醉一路走到大川附近的山丘上,隔着川流,两人能望见对岸司徒军军营的旌旗招展。

习清十分坦然的对沈醉道,“你看那些迎风飘扬的旌旗,它们昨天还在川东,今天就过川去到了川西。不是它们自己想要这么四处流离,而是像这川水一样,不由自主地被后面的波浪推动着往前。司徒风也是如此。沈醉,我相信你说的话,能说到做到。但是,谁又能阻挡如此奔腾的川水一往无前呢?”

“习——”

“你听我说完,”习清不急不慢地道,“有时候,人们就像是被大坝拦住的川水,由于被挡住了去路,看起来暂时一平如镜,但总有一天,闸门会打开的。”

说完,习清望着不远处的大川,不再看沈醉,沈醉则愣愣的凝视着习清,过了很久才转头望向远方。

苦笑着,沈醉开口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野马奔流的改道了的洪水,而你是引流入海的堤岸。没想到你却把那看做是水坝。”

习清笑了,柔声道,“我们别讨论这个了,先回江南如何?”

“好,是堤岸还是水坝,日久见人心,你会知道地。”沈醉毅然点头。

第八部 曲终付君听 十五 哀鸣

就在沈醉和习清驻足的山坡对面,隔着大川,是一处平整的河谷,河谷里营帐林立,司徒风正在听取探马从前方带来的消息。

“格日密兵分两路,向我军扑来。南路带军的是西燕国师胡塔,北路带军的是格日密麾下猛将小兀夏。”

“小兀夏骁勇善战而且战场经验丰富,我看,我们应该从南路突破。”白狼指了指地图上的标识。司徒风皱眉看着地图,“不,我们从北路突破。”

“这又为何?”白狼愣了愣。

“小兀夏虽然是块硬骨头,但从北路突破后,我们就可以直指皇都,皇都周围五十里有阴山之险,往北成环抱之势,一入皇都,漠北三庭就尽在掌握。背靠漠北,可以无后顾之忧,是长远之策。”

“但是,主人别忘了你所说的阴山之险、背靠漠北,正是西燕军现在的有力倚靠,要进入皇都,谈何容易?”

“我已经想过了,这个险,值得冒。”司徒风双目熠熠生辉,“现在轩辕军正在南面攻打蓬城,但是大兀夏坚守的蓬城,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攻下来。如果我们能趁此机会一举拿下皇都,那整个川西就唾手可得。”

“这……”白狼沉吟起来,“主人这么考虑确有道理,但是……,小兀夏步步为营、北路防守异常坚固,如果要起到主人所说的效果,也就是一举拿下皇都的话,我们就得在此处耗费很多兵力。”

“那就把兵力调来。”司徒风显得势在必得。

“目前我们已经抽调了川东一半地兵力前来。若再要增加,我怕川东空虚啊主人!”

“那就偷偷调来,让大军趁着夜色行军,在大川上遍布暗哨,不让闲人接近。只要夺得皇都之后。首尾呼应,我们就打通了整个北方的命脉,何愁空虚?”

“呃……”白狼被司徒风的话打动了。

“白狼,我明白你的忧虑,只是,我们多年辛苦经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能重新光明正大地、打着司徒朝的旗号、堂堂正正的进入皇都吗?小兀夏是横在这条路上的最后一块石头,只要把他搬走。大道就在眼前。”

白狼被彻底说服了,很快,他就秘密传令下去,从川东再调一部分兵力过来,直接向北行军,与中军大营一起,对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北路敌军形成包围之势。

是年秋,江南军在蓬城久攻不下,人心浮动,而与江南军在同一时间出发的川东军却势如破竹。大军如同泰山压顶般直逼皇都。

而此时,在皇都城内,格日密则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在轩辕朝原先的朝堂大殿上。格日密召来一众手下臣下商议如何应对川东军凶猛地攻势。

“我就不明白了,以前也不是没跟川东军交过手,没想到他们这次来势这么汹涌,推进如此之快,各位对此有什么良策没有?”

西燕国内勇士虽多,谋臣却很少,大家面面相觑,接着议论纷纷。说的无非是要誓死保卫皇都,又说应从西燕国内再多派些勇士前来,川东军乌合之众不足为惧等等。格日密听的头都大了。

“你们说的这些,算什么计谋?现在北路吃紧,我们的勇士已经顶不住了,唉。都是些废物!”格日密揉着太阳。连连哀叹。结果商议了整整一个上午,也没商议出什么名堂。等这些手下都退下之后,格日密的近侍前来禀报说,有一个人没走,说是要单独面见大王。

格日密愣了愣,“谁啊?”

“是虎贲帐的中参周歆。”

“他?”格日密有些犯嘀咕,这个周歆,本不是他们西燕国的人,而是跟随轩辕哀一起来到西燕帐下的。去年轩辕哀被司徒风抓回川东、生死未卜,格日密就把轩辕哀手下的人马分派到各个大帐,但是,轩辕哀带来地这些人一则很多都跟川东军有些渊源,让格日密放心不下,二则跟他们西燕人性格也多为不合,因此,那些人到了各个大帐后,基本没有受重用的。这个周歆倒是混得不错,在虎贲帐里能坐到中参的位置而没被人给拉下来。但是,今天这样的场合,他还有什么要单独跟自己说地。“叫他进来。”

格日密坐上龙虎椅,端着茶杯,只见周歆从外面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走到格日密身前,立刻抱拳道,“请大王给我三百勇士,我要到川东去解救轩辕哀将

正喝着茶的格日密听到这句话,茶水即刻喷了出来。好么,他们今天是商议如何击退川东军的,结果这个周歆特意留下来要跟自己说话,格日密还以为他要献上什么好计谋,弄了半天他是要去救轩辕哀!

“周参将!”西燕人脾气直爽,格日密很不客气的道,“我叫你们来,是给西燕出主意打退敌军的,不是叫你们一个个来实现私心的!”

“私心?”周歆摇头,“属下这不是私心,而是如假换包的公心。”

“现在北路那么紧急,都火烧眉毛了,兵力只嫌少不嫌多,这种时候你还要我分出三百个人给你去找轩辕哀,你还说不是私

“大王,请问大王,现在我军最想要地是什么?”

“打退司徒风!”

“这就对了,”周歆不徐不疾的道,“但是谁能打退司徒风呢?小兀夏将军节节败退,胡塔国师派去支援小兀夏将军的人根本不顶用,大兀夏将军在南方被江南军牵绊住了。而我军对阵川东军,并不缺少冲锋陷阵的勇气和坚守城池的意志。却屡战屡败,归根到底,都是被司徒风那只狐狸地各种狡猾地计策给欺骗了。整个西燕国,没有一个了解司徒风地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大王,您现在正是最需要轩辕哀将军的时候啊。”

“这……”格日密一听,这周歆说地也有道理,当初他们不是没和司徒风交过手,从没有像今次这么惨过,但是,回想起来,以前和司徒风交接时。往往是轩辕哀在前面主阵,那时格日密还嫌他不够魄力,没能杀了司徒风以绝后患,现在看来,整个西燕国,能洞悉司徒风地想法、了解川东军的人,还就是轩辕哀了。

“可是……,”格日密提出另一个疑问,“轩辕将军自从被司徒风抓走以后,根本没人知道他在哪儿啊。要怎么营救?”

“我正是刚收到最新的探报,知道轩辕将军被关押的所在,因此才来禀报大王。”

“哦?说说看。”

“其实要找到轩辕将军也很简单,只要知道司徒风在哪儿就行了。据属下所知。司徒风一直把轩辕将军带在身边关押。现在司徒风在河谷大营那儿,轩辕将军应该也在那里。”

“河谷大营是司徒军的中军大营,守卫必定森严,三百人岂非有去无回!”

“不妨,我们不必硬拼。”周歆向格日密面授机宜,把自己营救轩辕哀的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格日密半信半疑的听完,待要驳回周歆。但转念又一想,如果能把轩辕哀救回来,确实是多了一大助力,自己今日吝惜这区区三百人的兵力,他日说不定后悔不迭。

想到这里,格日密遂同意了周歆地建议。并让他在各营中自行挑选勇士前往。周歆大喜,拜谢之后。立刻出殿开始准备。

河谷司徒大营,二更方过,司徒风近日为了北路突破的问题殚精竭虑、根本睡不着觉,遂到大帐外透透气,抬头看见天边一弯冷冷的新月,不由得对身边的近侍叹了口气,“当年在大漠时,晚上也是这么清冷的月光,从大漠到现在,已经多少年了?我都不记得了。”

“王爷,夜寒露重,请回去休息吧。”近侍不无担心的道。

“没关系,我还没那么娇贵,跟我一起去看看夜巡的兵士们。”司徒风穿上近侍递过来的罩袍,正想往外走,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一匹快马紧接着出现在司徒风的视野里,横越过营帐,来人飞身下马,单膝跪在地上向司徒风禀报,“代王殿下,不好了,有人想截断我们在川上供应粮草的船队!”

“今夜有船队前来?”司徒风一愣,随即才想起来,“对了,是左参将押运地粮草,我还以为他明天到,原来趁着夜色来了。”司徒风忙叫来人带路,自己也取过战马翻身上马,边走边问,“有没有弄清是谁在攻击船队?我们有没有派人接应?”

“估计是西燕军,我们已经派人前往。”

“河谷是我们的大营,船队已经在大营附近,西燕军居然派人在这种地方攻击?”司徒风皱眉,正说着话,另外一匹快马忽然又从西方飞驰而来,“报——!启禀代王,有人在军械营放火!”

司徒风咬牙,“这个晚上可真够热闹的,哼。”无需多言,司徒风立刻调派人手,一部分人前往大川,一部分前往军械营,务求将来犯者赶尽杀绝。河谷大营是司徒军的军心所在,不容有失,司徒风自然不会放过敢在此地放肆地偷袭者。

但是,当司徒风把人手安排好之后,心里忽然一动,按理来说,劫持粮草、到敌营纵火,这些亦属平常,无非是西燕军这次的胆子比较大,动手脚动到司徒军的本营来了,然而多年的直觉告诉司徒风,事情绝没有表面看来的那么简单。西燕军又不是傻瓜,不会不知道河谷满布重兵,他们长途奔袭到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任何胜算。司徒风沉吟半晌,心里咯噔一下。如果西燕军的目标并非粮草和军械,那又会是什么?难道是大川边上、军械营附近的什么目标?军械营远离堤岸,离大川着实有些远。两个地方根本不在同一处,司徒风想不出敌方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地究竟在干什么。如果他们偷袭想要成功地话,起码也得彼此照应,可这两个地方被司徒军的重重营帐隔开,对来袭者极其不利。只会让人各个击破。而这两处又没什么共同点,或许……司徒风猛然抬头,或许,唯一的共同点只在于,如果粮草和军械出事,主帅绝不会置之不理!

对方的目标难道是自己地寝帐?!想到这儿,已经坐在中军大帐中的司徒风脸色变了,立刻带人回到寝帐。

司徒风地寝帐连着两座偏帐。一座是老王爷司徒雁地居所,另一座则通常都不让人接近,守卫也比较森严,那里关押着让司徒风很是头疼的人物,留不得可又杀不得地司徒皇族的后裔——轩辕哀。

自从在青子矶俘获轩辕哀之后,司徒风就让人把轩辕哀拘押起来,很长时间以来,司徒风一直把轩辕哀带在身边,不过,说是带在身边。可实际上这么长时间以来,司徒风压根儿就没跟轩辕哀见过面。司徒风不想见这个人,又下不了决心杀了这个人,而且老王爷司徒雁也不允许司徒风杀了轩辕哀。

“司徒家所剩的血脉无几。为何还要自相残杀。”司徒雁试图规劝轩辕哀归顺司徒军,司徒风不得不反复对司徒雁说,轩辕哀是个危险人物,并且最善于甜言蜜语,嘴上说地好听,说什么自己知错了,不该和西燕的格日密勾结在一起,可一旦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时至今日。司徒风和老王爷也没有就轩辕哀一事达成共识。

心急如焚的司徒风回到寝帐之后,立刻叫人前往偏帐查看,由于刚才事出紧急,本来寝帐周围的侍卫八成都跟着司徒风前往中军帐去了,司徒风深恨自己竟看不出这简单的调虎离山之计。

偏帐那儿很安静,去查看的人回来说没什么异样。司徒风这才有些放心。可他仍然再次嘱咐侍卫去看看正在熟睡的轩辕哀,这一去那侍卫不由得慌了。飞奔回来说,“代王!那轩辕哀是假的!”

司徒风霍的站了起来,怒道,“追!”整个河谷大营顿时灯火通明。

此时,就在离开川边河谷不远的小山上,一群人正迅速向远方撤离,周歆欣喜万分,“出来了,终于逃出来了!”在他身后,两个西燕武士正架着手上和脚上都带着沉重镣铐地轩辕哀狂奔。“等等。”周歆回头皱眉看了看轩辕哀,“先把这个镣铐打开,不然不方便。”

轩辕哀的样子有些萎靡,不过气色倒很好,虽然身披镣铐枷锁,可司徒风并没有虐待他,每日里还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听周歆这么说,轩辕哀吸了吸鼻子,“要能打开,我早就自己打开了。”

周歆笑了,“你先别急,早先,探报也说了你戴着镣铐在司徒营中,我当时就想,以司徒风的阴险狡诈,一般地镣铐怕是他也不放心,估计用了什么特别坚固之物。”

“没错,这是陨铁所制,坚不可摧。”

“我早有准备,你看这是什么?”周歆从腰间拔出一把短短的匕首,轩辕哀看到那匕首的寒光时眼睛徒然睁大,“这……这不是西燕的镇国之宝黑燕剑吗?”

“没错,”周歆得意的道,“黑燕剑虽然剑身短小,但锋利程度天下第一!”说着话周歆运上功力,嘿的一声就把轩辕哀的手镣给斩断了。

一旁的西燕武士看地也变了颜色,“参军大人!”那武士忍不住问道,“你这把黑燕剑是哪儿来的?”

“大王给的,怎么?”周歆斜眼看他,“你有什么疑问?”

“大王给的?大王把如此珍贵的宝剑给你带来了司徒风的地盘?”

“不可以吗?”周歆反唇相讥,接着又回头让后面地一众西燕武士留下来抵挡司徒军地追击,自己和轩辕哀仅带着两个随从骑上事先准备好的快马一路绝尘而去。

河谷周围山路崎岖,快马在山路上飞驰,不多久也已气喘吁吁。四人在山路边稍事休息。

“我看,回到大王那儿以后,我还得跟大王好好商议一下……”轩辕哀斜倚着坐在大树旁,正自嘀咕着回去后该怎么办,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两道寒光闪过。随着仆仆两声重物倒地地声音,地面上鲜血横流,轩辕哀跳了起来,目瞪口呆的望着周歆,“你,你怎么把他们都杀了?!”

原来,周歆趁着那两个西燕武士不备,竟把黑燕剑径直送入了两人地胸口。擦着血淋淋的剑身。周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道,“杀了便杀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轩辕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捂着胸口倚在树干,声音沙哑,“你……你对我下了毒……”

“对。”周歆擦好黑燕剑归鞘,“这黑燕剑也是我偷来的,格日密并不知情。”

“你欺骗了大王,你……你不是来救我地,你是来杀我的。”轩辕哀气的浑身发抖。“你究竟替谁做事?”“那我就不瞒你了,”周歆走近轩辕哀,盯着轩辕哀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我替茂王做事。”

轩辕哀惊惧的看着周歆,“你竟然,我一直都不知道……”

“嘘——别怕,”周歆抬手,轻轻抚摸着轩辕哀的头发,“我不是来杀你的,别怕。”

“你给我下地什么毒?我怎么浑身都没力气了!”轩辕哀哪能不怕,从来都是他计算别人。何曾有过别人这么计算他的!周歆在他身边那么长时间,轩辕哀竟然从未察觉周歆的异样,更难以置信的是,周歆居然是轩辕诚的人!

“也不是什么毒药,就是散功粉,跟你给司徒风用过的一样。”周歆目光闪烁着。在月光下看来十分的诡异,“只是剂量增大了很多。因此马上奏效了而已。”

“跟我给司徒风用过的一样?剂量增大了许多?”轩辕哀苦笑,“好,好,原来你不是来杀我,而是要把我献给轩辕诚是吧?我现在身无长物,你以为凭着这个你就能在轩辕诚面前立大功了?”

周歆长长的叹口气,“哀,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替轩辕诚做事,可我并没有要把你交给轩辕诚的意思。我是来带你走地。”

“去哪儿?”轩辕哀脱口而出。

“远走高飞,离开格日密,离开司徒风,也离开轩辕诚。只有你,”周歆的脸上出现了陶醉的神情,“和我。我策划了很久很久,现在终于等到了这么一个机会,你不高兴吗?”

“啊?”轩辕哀僵住。

周歆拿脑门轻轻抵在轩辕哀的脑门上,“哀,你怎么还没明白呢?你知不知道我整天看着你不顾一切地想把司徒风留在身边,我很心痛啊。他是你二叔,而且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你为什么要那么执着呢?在你身边、对你好的人,你怎么就视而不见?对,我很早就在轩辕诚手底下做事,秘密的,帮他窥探宫廷和朝廷里的各种消息,但我更为自己着想,你也为自己着想一下行不行?我们离开这些人,到一个他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过我们的生活。”

“过我们的生活?”轩辕哀冷笑,“像这样?你如果真的为我着想,又为什么要下毒?”

周歆面色阴沉下来,“那是因为我很了解你!如果不这么做地话,哪怕是海角天边,你也会异想天开的想回来找司徒风苟合,不是吗?”

“关你什么事?”轩辕哀撇嘴,“好笑,你以为你是谁?以前在云央宫,你不也和那群人一样,嘲笑我嘲笑的很开心吗?你以为我会忘记?”

“这!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记恨我?”周歆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种时候轩辕哀竟还会提及他们童年时代在云央宫里发生的事。

“我当然还记恨你!我当然没有忘记!”轩辕哀歇斯底里起来,对着周歆吼道,“一个男宠的孩子也敢冒充什么世子,你有没有说过这样地话?!卑贱地人靠着皇上的恩赐以为自己就不卑贱了,你有没有说过这样地话?!那对父子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你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周歆被轩辕哀扭曲的脸庞给吓得后退了一步。接着意识到自己没什么好怕的,轩辕哀已经吸入了大量的散功粉,对自己根本构不成威胁了,这才咽了口口水,“哀。这都是过去地事了,早就是过眼云烟了,我们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被操纵的新的开始?呸!”轩辕哀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你要么就杀了我。”

看到轩辕哀的这个笑容,周歆心中暗叫不好,果然,只听嗖的一声,从轩辕哀手里飞出一串火花。火花直升天际,在夜空中散落开来,开出了漂亮的烟花。

轩辕哀用无谓地神情看着周歆,“我从死了的那个人手里拿来的传信烟花。”

周歆的脸色顿时变得发黑,如此寂静黑沉的夜空,传信烟花一旦升空,肯定就暴露了他和轩辕哀的位置,司徒风的大军即刻就会往这个方向赶到。河谷大营中,坐镇中军帐的司徒风远远的就看到了夜空中的烟花,“这是……?”惊疑不定地司徒风没有多想。立刻带人往那个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被司徒军团团围住的周歆一手持剑,一手拉着旁边站都站不稳的轩辕哀。

司徒风骑在马上,排开众人走了进去。目光平静的望着周歆,“放开他。”

“我好恨。”周歆咬牙切齿地道,“功亏一篑。如果不是他放出烟花,你们又怎么找的到我!”

“是你放的烟花?”司徒风愕然望向轩辕哀。

轩辕哀有气无力的,“二叔。”

司徒风见他的镣铐已经断了,人却东倒西歪的像是站都站不直,不禁疑惑,“你怎么了?”

“是散功粉的功劳。”周歆昂然道,“我干的。”

“为什么?”司徒风差点没笑出声来,轩辕哀也被人下了散功药?该不该说他是报应?

“不为什么。”周歆拒绝解释,黑燕剑架在轩辕哀脖子上,“你们退开,不然我就杀了他。”

司徒风冲他摆了摆手。“你听我说。你放开他,我以司徒军主帅地名义担保。我们不会为难你,我会放你走。”

“不!”周歆断然拒绝,“你们先退下,我带他到安全地界之后,自然会放了他。别逼我。”

司徒风沉下脸,正想再说些什么。一直摇摇晃晃的轩辕哀忽然一个用力挣开了周歆抓着他肩膀的胳膊,朝着司徒风所在的方向就跑了过去。

周歆没有想到中了那么多散功粉的轩辕哀还有反抗的余力,一个不慎被轩辕哀挣脱,眼看轩辕哀头也不回地就朝着司徒风去了,周歆情知已无力回天,不要说再找机会带走轩辕哀,只怕今天自己也要身陷司徒营永远也回不去了。

脸上浮起一个惨淡地笑容,看着轩辕哀不顾离去的背影,周歆甩手飞出了掌中地匕首,噗的一声,匕首端端正正的插到轩辕哀背上,刀刃一举没入,轩辕哀应声倒地,司徒风惊叫一声,从马背上飞身而下。一旁的弓箭手们见周歆出手行凶,手上已经满弓上弦的利箭穿空而出,带着尖利的啸声,三支来自不同方向的利箭刺穿了周歆的胸膛。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同时发生,周歆仰面倒地、气绝身亡的同时,司徒风也扑到了轩辕哀身边,一把扶起轩辕哀,只见背上中了匕首的轩辕哀面如金纸、已是奄奄一息。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又是震惊又是痛惜又是说不出的懊恼,司徒风有点呆滞的看着被自己扶起来,挂在自己手臂上的轩辕哀,“二……二叔……”轩辕哀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司徒风的袖子,司徒风心如乱麻,以往恨轩辕哀恨不得他死了才好,即使带在身边也从不去看一眼,但是真的看到轩辕哀的惨状,司徒风却一点儿都不觉得高兴。

“二……叔……你……我,”

“别说话了。”司徒风觉得自己头疼的厉害。

“不,不!我,我……只是……想……跟二叔……亲……近……”轩辕哀的声音越来越弱,渐渐的已不可闻,司徒风扶着轩辕哀的手握起了拳头。

“二叔!”用尽最后的力气,眼看已不行了的轩辕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定要把它说出来,因此拼上最后一口气,“我死后,你不能……”

“不能什么?”司徒风此刻已然忘了往日的恩怨,此刻轩辕哀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你不能……”轩辕哀断断续续的,“不……能,你是……我的……我……的……”

司徒风听得啼笑皆非,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轩辕哀还不知道放手,但是不知为何,他并没有恼火,只觉得一股子浓重的悲哀。轩辕哀抓着他衣袖的手渐渐松开,最后垂到了地面……

过了会儿,司徒风近侍走进他,“代王,上马吧。”

司徒风依然半跪在那儿发呆,听到近侍的声音才醒转过来,“啊——好。”把轩辕哀的尸体放到地上后,司徒风起身,“你们,”声音中透着说不出的疲惫,“把他带回去。”指了指地面上的轩辕哀,“找口好点的棺木。”

“就地埋葬吗?”旁边的人问道。

“不,”司徒风摇头,“把那个人就地葬了,”司徒风指着周歆的尸体,又回头看了看地上的轩辕哀,“我要带他回皇都。”司徒风揉着太阳,“回去后谁都不许和老王爷说起这里的事情,我亲自去跟皇叔说。”

“是!”

夜风从河谷那儿吹来,吹得司徒风皮肤上一阵冰凉。

第八部 曲终付君听 十六 决战

派去营救轩辕哀的三百人再也没有回来,格日密愤懑之余,只能要求小兀夏继续坚守,同时调遣南路军和大兀夏的部下前来援救,但是无论胡塔还是大兀夏都忙于应敌,无法分身,勉强分出的人马杯水车薪,根本不够小兀夏用的。

三个月后,皇都陷落,格日密带着一众亲信北上,弃城而去,司徒风终于再次踏上皇都的土地。白狼作为先锋,先于司徒风到达,此时正站在城门边等候司徒风。

同样的城池、同样的街市,司徒风骑着马从入城的大道上缓缓走过,然后发出了一声由衷的叹息,“我都认不出来了。”

的确,此时的皇都和当初司徒风离开时的那个皇都简直可说是天壤之别,原本整齐干净的街道在长年的战乱和西燕人粗鲁的统治中变得杂乱不堪,都城内人丁凋敝,再也不复往日的繁华景象,街道两边,站着一些目光闪烁、身形瘦弱的难民以及大着胆子出来观看司徒军进城的普通百姓,他们的目光都充满了疑惑和麻木。

司徒风一言不发的一路走来,直至云央宫门前,命令部下打开云央宫的大门,就见里面一片狼藉,什么都没有了,能搬走的东西全都被格日密搬走了,不能搬走的则统统被打碎。司徒风心中一恸,云央宫是轩辕朝的宫殿,也是司徒朝的皇宫,破败到今天这步田地,看在眼里尽是凄凉。

在云央宫兜了一圈之后,司徒风马不停蹄的又赶到了皇都郊外的轩辕朝皇陵。由于西燕人信红教,而红教对于死后地世界特别尊敬,因此这里倒是没有遭到破坏,一切都保持原样。司徒风默不做声的踱到轩辕朝前朝皇帝轩辕凉的皇陵,那儿有一座圆墓。这是承恩侯轩辕旦的墓,不伦不类的矗立在皇陵中心,站在轩辕旦墓前,司徒风不胜唏嘘,轩辕旦生前,司徒风根本不认他作大哥,但是轩辕旦死后,随着时间地流逝。司徒风反而越来越怀念他,站在轩辕旦墓前,司徒风低声道,“大哥,我把哀儿带回来了。”

白狼在一旁插话,“主人,承恩侯毕竟是我们司徒朝的太子,葬在这么个地方实在不妥,要不要……”

“不,”司徒风摆摆手。阻止白狼继续说下去,“他既已做了轩辕朝的侯爷,就不再是司徒朝的人,就让他安息在这儿吧。”良久。司徒风才继续道,“哀儿背叛司徒军,也已不再是我们的人。就把哀儿也埋在他父亲身边,好让他们作个伴。”说完,司徒风转身就离开了皇陵,只剩承恩侯墓前的大树在风过时发出飒飒的轻响。

这边轩辕哀的尸体还没拉到皇陵安葬,进了云央宫地司徒雁那儿又传来噩耗。原来,看到多年未见的云央宫被破坏成眼前这个样子。司徒雁悲喜交集,一时激动之下,倒地晕了过去。司徒风忙赶到司徒雁身边,但为时已晚,司徒雁一时血冲上脑,竟自就这么去了。

原本。进入皇都是一件大快人心之事。但此刻,司徒风心里已完全没有了那种畅快淋漓的获胜的感觉。反而是一片愁云惨雾。

将司徒雁入土为安、葬入城外原本的司徒朝皇陵之后,司徒风回到云央宫中,心下一片萧索。

“司徒氏这下真的只剩我一个了。”司徒风苦笑,“或许还有一个,不过,也只是或许而已,唉。”

一直守在司徒风身边的白狼垂首道,“老王爷去的时候,一直叫着主人的名字,就算是为了老王爷的遗志,主人也不能消沉。”

“我没有消沉,只是偌大一个宫殿,你不觉得很空旷吗?”司徒风摆手,“白狼,去把你一直藏着不给我喝地儿女都拿来吧,多少年了,终于重新成为了皇都的主人,我要好好喝上一喝!”

“主人……”白狼还想说些什么,但转念又一想,也就随司徒风去了,两坛儿女拿来时,司徒风双目放光,“来,我们一起喝。”

“好的,主人。”白狼情知司徒风心里非常的不痛快,轩辕哀、司徒雁接连死去,愈发显得司徒风在这司徒朝地旧日宫闱中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不如让他喝个痛快,好好发泄一场。

几杯儿女下肚,司徒风整个人都斜倚在檀木椅上,将手里的莹玉酒杯高高举起,眼波流转、似笑非笑,“红锦花烛新罗帐,为谁辛苦为谁忙。”

谨慎的喝了一小口儿女的白狼抬头,“主人,你喝醉了。”

“没有,”司徒风左右摇晃着脑袋,“我没醉,我只是在……啊,白狼,把半面妆拿来,我要弹琴。”

“半面妆主人已送给习公子了。”白狼想把酒坛拿走,被司徒风一把给抢了过来。

抱着酒坛,司徒风眯起眼睛,“哦,我记起来了,是送人了,送给了别人,就不好再要回来了,你说是吧,白狼?”

“是不太好再要回来的,主人。”白狼无奈的看着司徒风自斟自饮。

“谁说不好要回来的,看,我就把皇都要回来了!把送给别人的大好江山要回来了!”又饮下一口儿女,司徒风迷茫地看着手里的酒坛,“但是,白狼,为什么这种时候,偏偏是这种时候……唉……一点儿都不快乐。”

“接连遭逢丧事,主人心里不快乐也是应该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白狼你忘了吗?很长时间了,从我们小时候起,”司徒风不再闹腾说胡话,转而安静的坐在大大的椅子上,抱着酒坛。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司徒风不动,白狼也不动,呼呼地风声从殿内吹过,吹起司徒风薄薄地长衫。

“主人,天气转凉了。你多加件衣服。”白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说了这么一句话,或许是穿堂而过地寒风让他有感而发,或许是司徒风在那袭质地过轻的长衫中看起来特别单薄。

司徒风没有回应白狼,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中,脸上时而迷惑,时而微笑,时而悲伤,时而淡漠。“真地已经很长时间了,长地……令人有些厌倦了。”司徒风起身转向里面的寝宫而去。

这一年,川东司徒军突破西燕军北路封锁直抵皇都,拿下了皇都这一川西最重要的城池,西燕军节节败退,一直退到漠北,在南方抵抗江南军的大兀夏孤掌难鸣,结果只得北撤,江南军也趁机长驱直入,西燕军在川东和江南的双重夹击之下勉力维持。但撑了不到半年,由于皇都失陷、南方的领地也被江南军尽数纳入囊中,西燕军地利全失,且打且退。最后除了几个漠边小城之外。西燕军几乎完全退回了他们的故土西燕国。紫云峡、信守关,一个又一个要塞落入西燕国的敌人之手,眼看西燕军在中原地气数尽了,而与此同时,当初约定各自攻打川西的江南军和司徒军也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刻。

决一死战,司徒风下达的军令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军令简单,但这场决战一战就战了四年。无论江南还是川东,为此都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四年后的深秋,大江入海口的海边,一艘高桅商船慢慢靠岸,船上的水手商人们纷纷欢呼着下船,他们又一次顺利的从波涛诡谲的大海上回来了。并带来了很多海外奇珍。肯定能在中原卖个好价钱。

沈醉和习清也在这群人中间,跟着众人一起下船。

“又闻到了陆地上地风的味道。”习清微笑着转头对沈醉说。

“是啊。我们出海多长时间了?一年?”沈醉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日子过得真快。”

“当初还不是你嚷着一定要出海,”习清长呼了一口气。

“你也很想去吧,到海上去看看,你说过的!”沈醉忙为自己辩护。

习清噗的一声笑了,“是,我也很想去,而且,一点儿都不后悔在海上待了那么长时间。”

说着话两人就随众人来到了海边地小渔村,继而告别一年多来跟他们同甘共苦的渔民、水手和商人,踏上了归家的旅途。

两人南下前往谭家集而去时,一开始还在彼此谈论些海上的见闻,良久,习清开口了,“沈醉,刚才路过那个镇子,你怎么没有打听一下北方的战况?”

沈醉沉默半晌,“习清,我……”

“一年前你说,管它翻天覆地、江河逆流,无论战场上发生什么,都不能阻止你出海……”习清淡淡的笑了,“现在你回来了,无法逃避了。”

“我没有逃避!”沈醉抗议道,“我是真的很想出去看看。”

“一年前,司徒风退到了川东的边缘山地,有人说,他坚持不了多久了,也有人说,他一定会进行真正地大反扑,你觉得呢?”

沈醉觉得心里被隐隐刺痛,“习清,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就别再刺我了。”

“我没有故意刺你的意思,”习清蔼然道,“沈醉,难道你不明白吗?我一直都很信任你,一年前,你说要出海去,我相信你一定有你非出海不可的理由。当时司徒军被逼的几乎山穷水尽,我一直在想,你一定会到川东去,但是你没去。你跟我说,我们去海上,无论是逃避也好,真的想要出去看看也好,我不会嘲笑你的举动,永远也不会。”

“我……”

“但是,现在我们毕竟回来了。”

沈醉嗫喏着,“习清,其实我一年前是想……”调整了一下呼吸,而后一口气说完,“我想去川东,我想去找司徒风,但同时我也知道我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沈醉,不再是那个能抛弃一切只为大干一场地沈醉。我地心已经不一样了,”沈醉苦笑,“要跟上司徒地步伐必须有一颗始终斗志昂扬地心,但我已经跟不上了。”

习清听完沈醉的话不禁有些动容,“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沈醉抬起眼皮。可怜巴巴的看了习清一眼,“你会不会觉得……呃……”

习清摇头,“我不会。”而后笑了一下,“即使是沈醉,也会有害怕地时候,不是吗?跟不上的话,司徒的确是个会嘲笑人的人,但是……”习清微微摇头。“你自己也知道,有时,他只是说说而已的。”

沈醉顿时哑口无言,两人默默走进一家茶楼,习清看了沈醉一眼,从袖子里摸出半贯钱来交给茶楼的小二,微笑着道,“我们出海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来发生了哪些大事,能跟我们说说吗?”

“哎哟客官。你这可算找对人了喂!”那小二兴奋的直搓手,立刻张口就来,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讲了足有一个时辰之久。

从茶楼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但黯淡地天色也比不上沈醉黯淡的脸色,习清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小二刚才的话一字字如同木楔般钉在了两人的脑海中。

“早就没有川东军啦,他们已经全军覆灭啦。”

“茂王要登基了,可是啊,到处都有不服他的人呢。”

“是啊,现在比一年前更乱。”

“起义军烽火遍地,啧啧,好在我们这里还算太平。”

“客官。您还要啥吃的喝的不?”

“代王司徒风已经死了吧?都说代王死啦。”

回到客栈后,沈醉就一直坐在阴影里,不声不响的,习清坐在床沿上,两人既没有交谈也没有对望,过了会儿习清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翻身上床躺下了。沈醉还坐在那儿,直到天亮。

日子就这么悄无声响地过了下去。两人继续往南回谭家集,但习清知道有什么已经完全不同了,沈醉再也没有提及任何跟川东军有关的事,习清却觉得不提还不如提了的好。每日里沈醉就在家里和药堂里里外外的忙乎,忙了一整天下来,就老老实实地上床休息,睡觉,第二天大天亮继续起床忙碌。习清见他这样,也就没再提及任何以往的事,虽然很多时候,看着沈醉一会儿抓抓头发,一会儿又跑出去买点什么忘了的东西的时候,习清会觉得心酸,沈醉直直的头发也一天比一天耷拉下来,他自己看不见,但习清能看到他每日从门外走进来的样子,那是一头被重创了的奄奄一息的狼,毛贴着皮肤、尾巴夹在双腿间、耳朵下垂、目光呆滞,但他仍然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已经受到了重创。

日复一日平静无波地生活,在初冬的某日被打破,街上贴出了告示,轩辕诚宣告将轩辕朝的都城正式迁到陪都,一个月后,茂王轩辕诚将在陪都登基,接受轩辕昙的禅让。

沈醉看到那个告示时,盯着告示上的文字瞅了很久,习清则在旁边看了沈醉很久,然后轻声问了句,“你想去?”

“嗯。”沈醉没说一个多余的字,用力点点头。

收拾启程那天,习清把家里地猫狗鸡鸭交给邻居照顾,把药堂里伙计地工钱都算给他们,又找了镇上另一个郎中来药堂坐堂,“如果一年后我们还没有回来,这个药堂你就收下吧。”那郎中惊的连连摆手,“习公子,这怎么可以?!”习清抬头看了看药堂地匾额,平静的道,“没什么不可以的,其实这个药堂也不值什么,就是这匾额,如果我们不回来了,你把这匾额也换了吧。”那郎中嗫喏着,“习公子,你们究竟要到哪里去啊?”习清拍拍他的肩膀,“没什么,你不用担心。”说完转身离开了,一袭青衣消失在长巷的尽头,落日的余晖照耀在药堂高悬的匾额上,上面黑底白字写着清隽飘逸的三个字:清醉堂。

初冬的陪都,天气还不算冷,路上的行人有些穿着单衣,有些则已披上了夹袄,轩辕诚和轩辕昙的禅让大典如期举行。

街上到处人满为患,战乱纷繁的岁月里,难得有一次旷世盛典,很多人特意赶来,只为沾沾那股子喜气。

禅让大典在陪都郊外的一处山顶举行,轩辕诚原想去五岳之首封禅,但实在是路途遥远、劳命伤财,因此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了陪都外的一座勉强能称为高山的地方。早在禅让大典开始一个多月前,这座铜鼎山就被皇家列为禁地,只允许人们在山脚下的外围驻足观看,即便如此,也挡不住人潮拥往铜鼎山的热情。

就在禅让大典举行的当天,人们所不知道的是,在铜鼎山茂密的树林中,粗壮的树杈上面,躲过了所有人的视线,有两个人就埋伏在距离禅让大典很近的山坡上。

“习清,你不该跟来。”沈醉抚摸着怀中的长剑,“你可以一个人在谭家集过的很好。”

“是啊,以前是可以,”习清平静的笑了笑,“但现在不能了。”

“我知道你不能了,我也不能阻止你。”沈醉的声音有些嘶哑和哽咽。

“你是不能。”习清的声音愈发的柔和。

放下怀里的长剑,沈醉握住习清的手,两人十指交缠、默默凝视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不远处,金钟大鼓开鸣,禅让大典开始了。沈醉和习清转过头去,望着山道上华盖接踵而过,宫女内侍们彩衣飘飘,鲜花铺满地面,两人相视一笑,正想接近山道,好看个清楚,并趁机行刺轩辕诚。

一声遒劲有力的响箭打断了二人的行动,也引起了山道上人们的惊慌。

只见不知从何处飞出一支利箭,箭头上带着好几个铃铛,在空中发出慑人的脆响,一路呼啸而来,直直的射在轩辕诚乘坐的八骖车辇上,车辇周围的卫士立刻紧张的将车辇团团围住,有人飞身跃上车辇顶端,拔下那枚响箭,轩辕诚从车辇里探出头来怒喝,“怎么回事!”

拿到响箭的卫士立刻跪到轩辕诚面前,“启禀王爷,响箭上有张纸。”

“什么纸?”轩辕诚皱眉。

“是……是……一张写着战书二字的纸。”

“写着战书二字?”轩辕诚愣住了,“就写着战书二字,没别的了?”

“还有一个落款,”卫士吞了吞口水,“落款写的是……司徒风。”“你说什么?!”

轩辕诚惊了,树林中的沈醉和习清也惊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战书二字,落款司徒风!是司徒风来下的战书,但司徒风不是已经死了吗?或者说,即使他没死,可川东军早已全军覆没,司徒风还有什么资格来下这封战书?

尾声

茶馆里的听客们齐齐喧闹起来,“是啊,司徒风都兵败如山倒了,还有什么资格向轩辕诚下战书,还有他到底死了没有,快说快说!”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水,“容我歇歇再继续。”

“别卖关子了,快点儿。”“快点儿!”“再这么磨叽可别怪我们下次不来捧场。”“你倒是说啊。”

说书先生匆匆吞下茶水,又拿扇子给自己扇了扇凉风,而后袍子一撩,重新站起来,走到台子后面,惊堂木一拍。

“上一回说到啊,轩辕朝禅让大典,盛况空前,但隔空忽然传来一枚响箭,上书战书两个大字,那字写的是龙飞凤舞、刚劲有力,话说这是何人向轩辕诚下的战书呢?正是那兵败如山倒的代王司徒风。司徒风这一下战书不要紧,轩辕诚那个气啊,好端端的禅让大典,给这封战书搅得不得安宁。战书上也没写时间,也没写地点,就战书两个大字。这一来,陪都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司徒风何时会出击,到哪里向轩辕诚挑战,轩辕诚自然是严加防备、不敢懈怠。再说这代王司徒风,也端的是个人物,就在封禅大典两个月之后,他用三千人的鲜血证明了战书二字的真义!就在一个大雪纷飞、寒气入骨的清晨,就在陪都郊外的铜鼎山上,忽然冲下三千勇士,带头的正是那代王司徒风,只见他身披铠甲、手持长剑,一声令下,三千人就向着陪都城内发起了冲击!”

“霍!”“哇!”虽然有些人已经听过好几次这著名的铜鼎山三千人战。但再次听到此处时,众人还是忍不住发出赞叹声。

“再说那陪都是何等所在,轩辕朝新立的皇都,把守地兵将如云,三千人又如何能撼得动一分一毫?最后这三千勇士全都血洒疆场。司徒风也力竭而死。但这还不算奇的,更奇的是,三千人战那一仗打的是昏天黑地、山河为之动摇、草木为之动容,居然还有两位中途加入三千人的义士。”

底下地听客纷纷点头,“正是,正是。”

“那三千人都身穿孝服,自知有去无回,另外两位中途加入的义士。却一个穿青衣,一个穿红氅,只不知是何方英雄,想必也对那轩辕朝恨之入骨。三千人战之后,铜鼎山的南山坡改名血祭坡,每年都有行人前往祭奠,乱石岗中,多少英魂如昨。”

说书先生还在台上滔滔不绝,台下一个茶客命小二封了一小封银两送到说书先生手中,说书先生打开一开。居然有二两之多,连忙朝着那茶客的方向作揖道谢,茶客是个看上去三十左右的男子,男子只微微对说书先生点了点头。随即离开茶楼。

小二从后面茶客后面追了上来,“祈公子,你的伞。”

“多谢。”男子接过伞来,望了望外面的天空。

此时,距离三千人战已过去了七年,就在五年前,登基大宝、风光无限的轩辕诚一日忽然猝死在朝堂上,据说是长年过度亢奋、也是力竭而死。世事难料,原本就对轩辕朝卷土重来极为不满地各地起义军一下子有星火燎原之势。而更为添乱的是,轩辕诚没有子嗣,轩辕昙又在禅让大典之后就病死了,轩辕氏已没有什么能继承大统的后人。朝臣们扶植了一个年幼的只有七岁的轩辕氏后代,但一直得不到天下的承认。而轩辕朝的地盘也在不断的征战中越来越小。

于是。华夏大地重新陷入了你争我夺、互相讨伐的割据状态,所不同的只是这次割据地诸侯换了一批人而已。

男子缓缓离开茶楼。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市上,这里是凤城,司徒氏的老家,而走在这街上的男子正是前朝轩辕朝地内廷将军祈承晚,祈承晚于七年前辞职归隐,于乱世中到处漂泊游走,七年来,他的足迹踏遍大江南北,从信守关、紫云峡,到老皇都、柳城一直到凤城,祈承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寻些什么。

乱世的变化总是很快,仅仅七年,弱小的轩辕朝似乎已经被人们所遗忘,新的霸主从民间崛起,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前尘往事如今更多的只是人们茶余饭后用于消遣的谈资,就像在司徒朝地老家凤城,三千人战是说书先生的必备段子。

凤城外的河面上烟雾蒙蒙,祈承晚叫来一个船家渡河,上船之后,祈承晚倚坐在船头,回想起自己这一生的戎马生涯、跌宕起伏,如今只剩嘴角一个淡淡的微笑。

“客官,您渡河后要去哪儿啊?”

“我要去江南谭家集。”

“哦,那地方我知道。”船家显得很兴奋,“那儿有个有名的神医郝郎中,对了,他那个药堂叫什么来着……”

“清醉堂。”祈承晚接话道。

“对对对,是叫清醉堂,客官你说一个药堂咋叫这种名字呢?”

“呵呵,我也不知道。”祈承晚心中升起一股隐隐作痛地感觉,“应该,有它地原因吧。”正是听到清醉堂的名号之后,祈承晚两年前曾经去过一次,他以为自己会见到习清和沈醉,清醉堂,这名字太明显了,但他失望了,他见到地郝郎中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好郎中,医术似乎很高超,但也仅限于此。人是热心人,只是……他不是习清那样的人。

不知为何,三千人战之后,祈承晚在心底一直有个隐秘的期望,他期望习清、沈醉甚至是司徒风都没有死,他们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还带着当年奔腾热血的余温、带着和祈承晚一样的属于前朝的记忆,哪怕是此生再不见面,至少,他们可以一起怀念。

山河是一样的山河,但人已不再是那些人,最近祈承晚觉得自己老了,老的如此迅速,以至于他迫切的在各地寻觅当年旧人的影踪。

河面上传来一阵悠扬的琴曲,祈承晚侧耳倾听,命令船家向着琴曲所在的方向靠过去,一艘画舫远远的在河面上行过,祈承晚霍的站了起来,就在那画舫的窗棱间,他似乎看到三个人!一个身穿白衣,一个青衣,一个披着狼皮大氅,祈承晚想呼喊,但声音哽在喉间,因为就在下一瞬,他明明白白的看到,窗棱间只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女子正在弹琴,琴声是从那女子指尖流溢出来的。

“我糊涂了。”祈承晚颓然坐下,“怎么可能是他们,唉——”

下船后,天际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祈承晚打着伞继续前行,慢慢走出了凤城,此时,从他身后响起一个嘹亮的声音,“卖酒喂——!上好的儿女——

祈承晚猛然转身,就见一个小伙计挑着酒坛,正朝这个方向走来,祈承晚急切的走上前去,“伙计,你这酒是儿女?”

“当然,如假换包的儿女,前朝的宫廷御酒哦,代王亲手酿制的,公子要不要来点儿尝尝?”

“我来一碗吧。”祈承晚看着伙计从旁边的竹篓里拿出一个小碗,擦干净了递给祈承晚,又帮祈承晚斟满了,“公子,我这儿有空的酒葫芦,要不,您买上一葫芦回去吧,反正也不贵,才十五文。”

祈承晚接过小碗,一饮而尽,入口甘甜、香气四溢,但这不是儿女,根本不是,和祈承晚当年在山洞里喝的、司徒风亲手递出的儿女不可同日而语。祈承晚失笑,自己这是怎么了,明知不会是真的,但还抱着一线希望。尽管酒不是真的儿女,祈承晚最终还是买了一葫芦酒,别在腰间。

抬头望着茫茫前路,祈承晚也明白了一件事,逝去的不会再回来,恩怨也好、纠葛也罢,属于他的一切往事真的已随风而去。

儿女已经是一个传说,司徒风也成了一个传说,传说里知名的、不知名的、平庸的、超凡的人,也都已走远。

唯留像祈承晚这样的人,还会在每个路口、每次转身时默默的怀念。

新生的霸主们比前朝的轩辕诚、司徒风们更加的心狠手辣,争夺也更激烈,或许今后,他们也会成为传说。

但是,像习清、沈醉、司徒风那样的人,或许,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

祈承晚确实想念他们,如同一个独自踯躅着的旅人想念当初路过荒漠时的美景。路过荒漠时的险恶已经忘怀,心中只有美景永存。

江山万里春犹在,琴声一曲醉清风。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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