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江山万里醉清风》》 · 麦霸 · 2026-07-25
司徒风闻言大笑,“以前皇叔请了五六个师傅来教我技艺,我却都学的一鳞半爪,东也不成西也不就,只对酒道有莫大的兴趣,把皇叔气得差点吐血。如今大概也只有寻酒酿酒一事,能在人前献丑了。”
习清微笑道,“司徒公子是多才之人,寻常技艺,自是不用上心即能上手。酒道也不过消遣之资,并非司徒公子真正属意所在。”
司徒风目光流转,“那习公子认为司徒真正属意所在又是什么?”
“故国家园。”习清坦然道。
司徒风没料到习清如此直接,不由得一愣,“咳,习公子还真是快人快语。”说罢正要低头喝酒,却见习清正盯着他看,也不说话,虽知习清目前还看不到什么,司徒风却觉得像被看穿了似的,一阵尴尬,忍不住问道,“习公子你还有话要说?”
“是司徒公子有话要说。”习清温言道,“司徒公子单独叫我来,定是有言相告。”
“唔?唔唔,”司徒风向左右看了一阵,似乎有点踌躇的样子,好半晌才道,“其实,我是想消除一下误会。”
习清一愣,“什么误会?”
司徒风干咳一声,“就是那日沈醉走错房门的误会。”
习清沉默了一下,淡然道,“那日其实没什么误会。”
轮到司徒风愣住了,“此话怎讲?”
习清笑了笑,“误会既已消除,便不再是误会,纠缠于此,又有何用。”
司徒风默然,“司徒早该料到习公子乃是通达之人,唉,看来这杯薄酒,只衬出了司徒的画蛇添足。”
习清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来,“其实,今日和风丽日,此处虽是西燕内廷,但院落幽静,在此推杯换盏,已属乐事。习清记得司徒公子曾说过,人生极乐,浮一大白耳。即便是司徒公子所谓的薄酒,甘醇当前,你我二人又何必苦苦相较于他事?”
“说得好!”司徒风拍桌道,“司徒再多言,就是庸人自扰了。来来来,我们就只论杜康,不论其他。”说完亲自给习清斟了一杯。
两人在这一进小院中谈笑风生,又如初时般无话不谈起来。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转西,红狼和沈醉从骑兵营回来,沈醉远远就听见司徒风院中传来欢快的语声,等踏进院子,沈醉不由得愣住。
只见一张圆桌边,司徒风正殷勤的给习清劝酒,笑语盈盈、双目顾盼,往日的十分神采此时飞扬出十二分来。再看习清,已是双颊酡红,似有微熏,但嘴角含笑,似乎也很舒畅。
沈醉见状,不禁皱眉。司徒风见他回来了,便招手道,“沈醉你也过来一起喝一杯。”
沈醉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看我还是先回房,骑营之事,明日与你详谈。”说罢来寻习清,问他是否回去休息,习清此时才感到天色已晚,于是点头。
趁习清起身离开之际,沈醉忍不住问司徒风,“你跟习清说什么了?”语气颇为不善。
司徒风笑道,“论酒而已,别无其他。沈醉你并非多心之人,如何也婆妈起来。”
沈醉翻了个白眼,不去理他。回头跟着习清走出小院,忍不住又问,“司徒风跟你说什么了?”
习清眨了眨眼,“只是论酒,你想他跟我说什么?”沈醉语塞,只能支吾两声了事。
小院中,司徒风还在自斟自饮,白狼见习清走了,才道,“主人,你又喝多了。”
司徒风摇头,“白狼你不知这其中的缘故。今日尚有习公子这样的妙人陪我喝酒,我便是喝多一点,又有何妨?来日江水东流,春秋寒暖,还不知身在何处,又成了何等样人。到那时就会后悔,当初怎不多喝一些了。”
白狼嘴角抽搐了一下,“果然喝多了。”
司徒风像是想起什么来了,指着身边的凳子,“你能不能别老站着,坐下陪我喝酒。”
白狼摇头,“主下有别,我不坐。”
“你这人真是奇怪,”司徒风撇嘴,“怪不得红狼他们都怕你,太不通融啦。”抬起头来,笑嘻嘻的,“告诉你,以前你不在的时候,我嫌红狼跟个木桩似的矗在那儿,早叫她坐过了。”
“应该受罚。”白狼面无表情的道。
“哎呀,扫兴。”司徒风说完便往屋里走,边走边摇手道,“不与你多说,我去睡觉!”
十四 折柳
数日之后,司徒风一行人打算踏上归程,但有些人却准备留下来,留下来的是沈醉、柴刀等人。
“你随司徒风回凤城,不要留在这里。”经过反复思忖,沈醉终于对习清说出这句话。
“什么?!”习清整个人都愣住了,前两天沈醉还说一步也不离开他,话犹在耳,突然间他又说这个!
沈醉见习清脸色突变,知道他无法接受,遂走到习清跟前,握着他的肩胛道,“我也很希望能和你寸步不离,但是此次我留在西燕,是等待司徒风将地宫秘宝送到这里,然后率五万铁骑在荒漠与他会合。西燕的铁骑营若要为我们所用,还须好好操练,石场的兄弟们也会留下来帮我。但是你——异乡作客,不甚方便。”
“呃——?”习清愕然,“异乡作客,不甚方便?沈醉你到底在说什么?”
沈醉笨拙的摸摸后脑勺,习清把头转到一边,幽幽道,“我也不知你为何要这么说。但是你可记得,我们初见时,你自称杀人狂魔,把止茗给吓个半死,那日你留宿在我屋中,我可有说过不方便。彼时我们在石谷被囚,暗无天日,不知何时能够出去,又何曾抱怨过不方便。之后我跟着你浑浑噩噩的到了马场,又稀里糊涂的进京,其中的颠沛流离、曲折磨难,莫非你也忘了?若说不方便,认识你就是最大的不方便。往日我不说,因为我想你都知道,何必多言。现在你同我计较这些,莫不是在故意气我?”
沈醉张了张嘴,哑口无言。然而他心里实是有苦难言。留在西燕本就是件极为险恶之事,这里虎伺狼环,不比中原地界,若是出事,怕连个能嘱托的地方都没有。并且此次他要行的是兵戎杀戮之事,所谓的操练,对西燕人来说,无非是去打劫他国的边境城池。沈醉心道习清是个温良平和之人,说不定很快就会复明,沈醉不希望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血光刀剑之事。
只是这些话,却与习清说不得,习清若听说有危险,必定更不肯随司徒风回程。
沈醉想了半天,最后粗声道,“不是故意气你,只是我做事不能分心,你还是先回去。”
“你!”习清气结,原来那些话全是白说,脸上腾的就红了。
沈醉见状,忙不迭的把他搂进怀里,摸着他滑顺乌黑的头发,哑声道,“在皇都的时候,你问我有什么打算,这就是我的打算。你且先忍忍,来日方长,等过了这个坎,以后就是水里火里,我们也在一起不分开。”
习清愤然推他,“如今这是个坎,以后可就没有坎了?若每次都是且忍忍,你也不用回来了!”无奈沈醉力大身壮,推也推不动,习清只能保持缩在他怀里的姿势,脸还贴在他胸膛上,发个怒都使不出气势来。沈醉也狡猾,就这么抱着不松手,感觉习清就跟个鼓了气的包裹似的,在他怀里挣扎滚动。习清原不是暴烈的性子,心中有气,也是一而衰,再而竭,不多会儿也就不挣扎了,气咻咻的任凭沈醉搂着。良久骂了一句,“混蛋!”
沈醉听他骂出口,知道差不多了,拍着习清的肩背波浪鼓似的点头,“对对,混蛋。认识我这个混蛋就是你此生最大的不方便。以后你就每天骂三遍,骂到我回来给你梳头为止。”
“谁要你梳,笨手笨脚的!”
“那我打下手,帮你端梳子。”
“梳子还用端?我自己不会拿么,多余。”
“那就做个不多余的人好啦。”说着沈醉拦腰一抱,把习清打横给抱起来了。
“嗯?”习清一个不防,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个你自己拿不了,非得有我不可。”沈醉说罢蹭的窜到床边,抱着习清一起滚落到床上,他人高马大的,一个扑棱就把床压得吱吱响。
“呃?”果然混蛋!习清手脚扑腾了一番,最后也就随他去了。沈醉在他身上胡乱亲了一阵,而后忽然抬头,“对了,这个你可也得忍忍,我不在的时候,太惦记了不好。”
“唔!”习清见他竟还有心思调笑,真是哭笑不得,遂咬牙一个字一个字的道,“要忍也是你忍,不要竟日又走错门。”
沈醉苦笑,“不会再走错了。”
习清闷哼一声,良久才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紧紧抱住身上同样紧抱着他的沈醉,暗想心若是一处,身为何竟是两处的,若也只得一处就好了。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话是安慰人用的吧。想着想着不觉抱得更紧了…………
次日便是众人出发之时,沈醉不放心,又把司徒风拉出来最后叮嘱一遍。
“知道啦知道啦,”司徒风摇晃着扇子,“总之我不会让习公子涉险,平日里就高高供着,放在供桌上,等你回来顶礼膜拜总可以了吧。”
沈醉瞪了他一眼,“那倒不用,只是当日习清如何对你的,你自己记得就好。”
司徒风笑嘻嘻的,“你在为我卖命呢,我怎么会亏待弟妹。”
沈醉皱眉,“东西你什么时候运过来?”
司徒风脸色一正,“很快。但是你要记得,东西到了更要小心行事,若有不妥,就撤回老地方。我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沈醉没听出这句赔了夫人又折兵是在调侃他,一本正经的道,“我自然会当心。”
司徒风转头发现习清有点黯然的站在人群边,落落寡欢的样子,美目微转,便对沈醉道,“你去折根杨柳送给习公子。”
沈醉怪道,“那有什么意思。”
司徒风便笑他,“莽汉就是莽汉,正所谓草木有情,杨柳本就代表话别,他手里有个物件,心里就踏实些。”
沈醉沉吟了一下,居然依着司徒风的意思折枝去了。司徒风在这里看着,只见沈醉把柳条塞给习清,不知说了些什么,习清就低头摸着手里的柳枝,脸上也有了些神采。
过了会儿他们启程,沈醉送了很远的路才返回,直到身影不见了,司徒风不禁嘀咕,“唉,笨蛋就是笨蛋,顺便送我一根嘛,又不会死人。”再看习清,果然把那柳枝当宝贝似的藏怀里去了,司徒风眨了眨眼,策马到习清身边,一路与他说笑,习清呆滞的眼神这才变得灵活些。为了早日赶到凤城,一行人开始日夜兼程。
十五 幻洲
凤城在皇都的东面,隶属于东川彭高县,中间隔着一条大河。东川整个的地势要比属于西川的皇都崎岖很多,进入凤城时,习清能感到他们走过了相当长的一段山路,然后才一马平川,地势平坦起来。
习清原以为司徒风初进凤城,人生地不熟的,没想到他们还没进城时,已经有人迎接出来。原来司徒风早就安排了人手,并且已经开始在凤城最古老的城址上修建司徒氏的墓地。习清不禁愕然,没想到司徒风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安排好了。
亭侯府设在动工的墓地旁边,由一座善堂改修而成。习清被安排到一处幽静的居所,但是所谓的幽静只是相对而言,每天,习清仍然能听到前堂忙忙碌碌的声音。司徒风亲自坐镇在那儿,一边督工,一边不停的安排着一些事务。
若逢有空,司徒风就会放下手头的事,进来与习清喝酒聊天。但是不知由于身边的人都很忙碌,还是由于自己太空闲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的空虚抓获了习清。
一日,司徒风见习清又闷坐在屋前的石桌旁,一脸落寞的样子,便上前笑道,“不知这是我招待不周,还是分别之苦,使得习公子不高兴了呢?”
习清脸上一红,司徒风此人别的倒还好,只是两人熟悉以后,就喜欢取笑他。一日不取笑习清,他便一日不舒服似的。习清以前跟师父和止茗住在一起,这两人都不是爱开玩笑的人,习清也不善于应对玩笑,因此除了脸红,想不出别的话来回他。
好在司徒风总能自说自话,习清不说话他也接的下去,这日心血来潮,又说要把沈醉的底细抖给习清听,其实习清早就听沈醉说过他在石场以及后来司徒风帮他逃入石谷的事,但是司徒风乐意说,习清也就乐意听。如今沈醉不在身边,听别人说说他也是好的。
司徒风说的比沈醉本人的描述详尽多了。
“那时沈醉只有十五岁,个子大概和哀儿差不多,还没我高,一脸的稚气,本来挺可爱的,”司徒风摇头叹息,“谁知后来几年长成那样,唉。”
习清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听司徒风那遗憾的口气,好似在说某女子小时候还挺漂亮,长大就变丑了似的。
他哪里知道司徒风的心思,司徒风真正的想法是,原本挺可爱的也非常容易欺负,然而后来长大了力气也变大了,是压都压不住。如今都比自己高过半个头了,愈发的压不住。眼看着从可爱的小男孩奔向可恶的大笨蛋去了。
“你有没有觉得他还在长个儿啊?”司徒风翻了个白眼,又一想不对,习清都看不见怎么会知道。
“啊?”习清闻言好奇的瞪大了眼睛。
司徒风摇头,“因为感觉半年前似乎还没有现在这么高。”习清默然。
“再过两天,白狼要押着一批东西去西燕国,你有什么需要带话的?”司徒风来了兴致,铺开纸墨,“有什么话我帮你写,写完了让白狼带去。”
习清闻言愣了半晌,他当然有话要带,只是——要带的话未免太多了,一时竟无从说起。司徒风拿着笔等了半天不见习清有动静,抬头只见习清正在冥思苦想,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司徒风刷刷刷的就写上了诸如我是司徒风,在给习清代笔写信给你,他要说的话太多了,正在发愣,总之你自己当心,早日回来见他。
习清此时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有点委屈的,“就叫他不要太挂念我吧。”
司徒风立刻写上,他叫你不要太挂念他,说的言不由衷。龙飞凤舞的写完,再把信笺放好,习清觉得自己的整个心神就像是附到那信笺上去了,真恨不得化身为一滴墨,跟着信笺翻山越岭去到西燕才好。
白狼半夜出发走了,次日司徒风也悄悄离开了凤城,地宫中的秘宝已经悉数挖出,司徒风带领一些部众,一路继续向北而行。
“习公子,我们很快就要到我长大成人的地方了。”司徒风笑道,“那里有很多好酒,地窖里还有好几坛儿女,我们可以喝个痛快。”
“司徒公子长大成人的地方?”习清微笑道,“那一定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司徒风哈哈大笑,“习公子,这次你可猜错了。”
果然,走了没多久,习清就感到空气怎么徒然间干燥起来,迎面的风沙也大了很多,司徒风甚至给了他一块头巾把脸都包起来,免受风沙扑打。
一天一夜之后,他们在路边扎营夜宿,习清听着营外呼啸的风声,就跟有人在说话似的,他以前从未听过如此诡异的风声,不禁来问司徒风,“司徒公子,我们这是在往哪儿去?”
司徒风站起身来,走到营帐入口处,“习公子可曾听说过毒蛇之漠?”
习清吃了一惊,“听师父说过,据说有些来自异域的商队会穿越毒蛇之漠,带来很多希罕的物件,但是,中原几乎没人去过那里,因为地僻境险,号称埋骨地。以前师父还曾经想去一探究竟,不过最终仍然返回中原了。”
“我们要去的,就是那个地方。”
“那里就是司徒公子长大成人的地方?”习清呆住了。
“正是。”司徒风笑嘻嘻的,“在毒蛇之漠的中心地带,有个幻洲,正是当年我皇叔率领大军隐藏起来的居所。”
“原来如此!”习清之前就听沈醉说过十八年前,司徒雁率众神秘消失的事情,沈醉没有告诉他那些人去了哪里,如今习清才明白,难怪这么多年来朝廷遍寻他们而不得,原来这些人都躲到荒漠中去了!
“二十万大军并没有都到达幻洲,一开始就遣散了很多人,后来又有很多人死在去幻洲的路上,不过,”司徒风抬眉,“终于还是安顿下来了。”
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和司徒风那看似平静实则不知蕴藏了多少辛酸的陈述,习清一下子沉默下来。无论石场还是荒漠,原来,这就是他们,是司徒风和沈醉他们成长起来的地方。
直到此刻,身处这茫茫风沙之中,习清才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沈醉所说的要去做一些事是什么意思。他们大概是死也不会放弃的吧,习清心中一声长叹。
十六 魔音
原以为风沙会越来越大,但是不久后,习清就感到他们来到了一个避风港般的地方,穿过一些崎岖不平的路面,习清甚至听到了水流声,难道这就是司徒风所说的幻洲?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欢呼,红狼兴奋的道,“主人,我们回家了!”
习清没听错,周围确实有水流的声音,那是环绕幻洲的河流,河从地下冒出来,又隐没于地下,且不止一条,两条河流蜿蜒曲折的盘桓在幻洲上,孕育了丰富的地表生命。不过是相差数丈的距离而已,幻洲和毒蛇之漠感觉却像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崎岖的路面是环绕于幻洲周围的石子路,习清一开始也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边是狂风怒号的沙漠,一边却是风平浪静的绿洲,难怪他们要叫这个地方幻洲,感觉就像进入了幻境一般。
走进幻洲之后,司徒风向习清解释说,由于幻洲占据了沙漠的中心,这些年来,他们倚靠这点频频派人出去和异域通商,积累了很大一笔财富,因此在中原也开了很多商号,永吉茶庄就是其中之一。当初进贡到轩辕凉那儿的珍宝,全都是这些年他们行商所获,而轩辕凉误认为这些就是传说中司徒氏埋下的秘宝。
而他们所做的一切准备就是为了支撑今后起事时所需的军旅粮草,他们设想的非常周到,即使挖出了司徒氏的宝藏,要转化为大笔银两而不被朝廷发现也是很困难的,因此他们努力扩大商号的规模,也是为了将来便于把宝藏转化为可用的银子。
习清听得直发愣,司徒风他们的准备之周密、计划之详尽,远远出乎习清的意料。给朝廷的那本花名册也是遣散的名册,让朝廷里的人一个个的去比对,光是查询那些兵士现在的下落就够呛的,果然,查了没多少人,就不再查下去了。
司徒风得意的道,“我知道入宫有危险,但是为了得到这个凤城亭侯,这点危险根本不足挂齿。”习清默默的听他说着,虽然看不见司徒风本人,但是习清完全可以感受到他那股激越的神采,跟这大漠中的狂风倒是非常匹配,同样的肆无忌惮,同样的无遮无拦。
如今司徒风和习清说话已不像从前那么处处防备着,虽然还是笑嘻嘻的,让习清有时摸不透他是说真的还是只在调侃。偶尔司徒风也会袒露心迹,习清能感到他整个人都扑在这复国大计上。习清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如果这个计划失败了的话,司徒风又会怎样?如果失败了的话,沈醉又会怎样呢?这么一想,习清不由得心乱如麻。
胡思乱想间,他们已来到了幻洲的中心,司徒风给习清安排了一个住处,又是远离众人的清静之地。习清喜静不喜闹,但他不会开口请求他人特别照顾他,因此对司徒风在细处主动的体贴甚为感激。当年沈醉从石场出来时,大概也受到过这种照顾吧?因此这些年来,虽然牢骚满腹,却始终跟在司徒风左右没有离开。习清猜了个**不离十,当初沈醉还颇为这样的照顾而烦恼哩,十五岁的少年既觉得这是司徒风对他的情意,但又被断然拒绝了,因此总为是否要坦然接受对方的温暖而发愁。只是这些陈年旧事他都埋葬于心头了,没有告诉习清。
晚上,习清合衣而眠,正要沉沉入睡,一缕尖细的笛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笛声忽高忽低,忽长忽短,若非仔细聆听,根本就听不到,但是习清耳力异于常人,却给他听到了。
奇怪,这笛声听着怎么有一种摄人心魂的力量?习清觉得自己会不由自主的被笛声所吸引,等他意识到时,他已经追随笛声一路来到了屋外,并向着屋子北面行进了很长一段距离。
魔音勾魂!习清蓦的清醒过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魔音勾魂之术?但是看起来这笛声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习清侧耳倾听,前方有一个沉滞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某人呆呆的行进在路上。习清心头一凛,看来笛声要勾的是前面那人的魂,只是无意间给自己撞到了。习清悄悄跟在那人身后,想去一探究竟。
被笛声摄住心魄的人一直行至一处偏僻的小林子里站住了。
只听一个古怪的声音道,“过来。”那人就向前迈了几步。
“把手伸出来。”那声音继续催促。被勾来的人木然举起手臂。
而后习清忽然听到了牙齿刺破皮肤的声音,发出古怪声音的家伙似乎在吸另一个人的血!习清心下一颤,忙现身喝道,“住手!”
月光下,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头正捧着另一个神情呆滞的青年的手臂在啃咬,听到习清的叫声,老头突地抬头,露出一张表情狰狞的脸来。
“你是谁?”老头怪声问道。
“你别管我是谁,你在干什么?”习清有点惊怖的问道。
“喝水。”老头冲习清一呲牙,又向他招手,“你要不要来喝?”
“这是人血不是水,”
“是水啊,怎么不是水呢?”老头挠着脑袋,“你喝你喝,喝了就知道了。”拉着那木木的人的手就伸到习清面前,习清吓得倒退好几步,“你,你,你神志不清啦?”
老头勃然大怒,“谁说我神志不清的!我清醒的很!你这无礼的小辈,看招!”一掌就向习清劈了过来。
十七 辨毒
习清骇然倒退两步,那老头出招混乱,让人很难预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还好习清完全是靠听风辨音来辨别对方的动作,因此不至于手忙脚乱。但是老头的武功颇为高强,加上路数诡异,习清一个不防,竟被他点中穴道动弹不了了。
“嘿嘿,嘿嘿嘿。”老头馋笑着逼近。
习清吓得寒毛直竖,瞪大了眼睛,感到老头的气息正在靠近。手臂上忽然一凉,袖子被老头给卷了起来,老头抓起习清的胳膊,往下就咬。
就在此时,只听司徒风的声音在夜幕中响起,“住手!”话音未落,司徒风已经插到两人中间,顺势把习清给往后拉了好几步,然后冲着老头叫道,“你怎么跑出来了!”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匆匆赶来,一赶到就冲着司徒风跪下,“对不起,主人!”“请主人责罚!”
司徒风怒道,“看个人都看不好,真是没用!”而后又用哄孩子的口吻柔声对老头道,“别闹了,回屋里去吧,那里有很多很多水,你可以喝个够,人血是不能喝的。这是我朋友,不是水囊。”
那老头本来龇牙咧嘴的,听司徒风这么一说,貌似又平静下来了,然后围着习清打转,“风儿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司徒风已将习清的穴道解开,习清诧异的听着司徒风和那老头诡异的对话,听老头这么问他,便答道,“我叫习清。”然后疑惑的望向司徒风。
司徒风干咳了一声,对习清道,“这是我皇叔司徒雁。”
就是那个率领二十万大军消失在空气中的司徒雁?习清大吃一惊,这老头疯疯癫癫的,居然就是传说中的大将军司徒雁?
司徒风让人把司徒雁带回他自己屋里,知道习清肯定觉得奇怪极了,于是解释道,“这其中有个缘故。”
原来十年前,司徒雁带着一批随从亲自从域外行商回来,但是按说应该到的日期,众人没有等到他们,于是又出去到处寻找。大漠茫茫,想找到一队商队谈何容易,众人找了很久,都快要放弃了,最后在一个看起来已经废弃的营帐里找到了他们。
“其他人都死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沙漠就是这么无情,哪怕武功高强的人也难逃断水和沙暴的袭击,他们找到皇叔时,发现他满嘴是血,也不知道他喝的活人血还是死人血,已经神志不清。后来虽然被救了回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司徒风不动声色的说完,“其实这个幻洲,包括我们的商号、计划都是皇叔一手筹备的。从我很小的时候起,皇叔就对我说,他花费这么大精力准备的一切,希望我长大后能发扬光大。但是,他一定没想到,自己那么早就被荒漠给吞噬了。”
司徒风转头,只见习清目瞪口呆的对着他,司徒风不禁笑道,“习公子可是被吓到了?”
习清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皇叔很可怜。”
司徒风干笑一声,“其实他自己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正因如此,所以才可怜,有些自认为很可怜的人,其实只是想太多罢了。”习清问道,“我能替他看看吗?”
司徒风愣住,“看什么?”
习清缓缓道,“我虽然于歧黄之术所知甚少,但是唯独两样东西,得到了师父的尽心传授,就是辨毒和经络之学。我听你所说,总觉得你皇叔不仅是受了刺激导致疯癫,听他的症状,可能还中了什么毒,我可以替他把把脉。”
司徒风愕然,半晌道,“好啊,不过他这个病已经请很多人看过了。”言下之意,他不觉得习清能看出什么来。
习清跟着司徒风进了一间周围有人看守的屋子,司徒雁正呆呆的坐在床边,看见司徒风进来,忙来拉他的手,“风儿,皇叔昨日教你的招式,你可学会了?练给皇叔看看。”司徒风平日里嘻嘻哈哈的看不出正经来,此时倒是非常温柔孝顺,握着司徒雁的手道,“皇叔你已经看过啦,风儿练的很好,全都学会了。”司徒雁挠头,“看过了?我怎么不记得?”
司徒风便拍拍他以示安慰,又让司徒雁坐下来,把手伸出来给习清。
“干什么?”司徒雁保持着学武之人的警觉,不肯轻易露出脉门。
“呃,给风儿看病啊。”司徒风胡乱说到,“为了给风儿看病,要先给皇叔看。”
司徒雁胡里胡涂的,搞不清其中的逻辑关系,只听司徒风说要给风儿看病,就乖乖听话把手伸出来了。习清仔细探查了一番,用内力在司徒雁的经脉中走了一圈,良久,放开司徒雁道,“确实有毒症,我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毒物,可能是蝎子一类的。之前没人发现,可能因为你皇叔武功高强,用内力把毒给镇住了,毒气全都集中到他的某处穴道里,不通查经络是查不到的。”
司徒风惊疑不定的听着习清的话,没等习清说完,忙问,“有没有疗治的法子?”
“只能一点点的拔毒,可能无法痊愈,因为我感到你皇叔的经络因为多年来的紊乱,很难恢复,不过我会尽力而为。”
司徒风看着疯疯癫癫的司徒雁,长叹一声,“能拔掉多少毒就拔掉多少吧,其实这么多年来,我早就没有奢求了。”
于是习清口述了方子,司徒风忙去抓药。好在这个幻洲里各种物件一应俱全,连药柜都有。司徒风亲自到药柜上给司徒雁抓药,熬了第一锅汤药,又亲自端来给司徒雁喝。原来司徒雁之前也喝过药,他都嚷着苦不肯喝,只有司徒风端给他的,他才开口。
等司徒雁把药喝完,已是清晨,司徒风一夜未睡,也有些疲累,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不顾劳顿,兴冲冲的跑到习清门前。
“温泉?”习清好奇的抬眉,他只听师父说过,自己可从来没去过温泉。
“是啊,就在我房后,一般就我一个人泡,今天破例请习公子一起去。据说对各种伤症的康复很有功效,说不定对习公子的复明也有益处。”
“呃——”习清眨了眨眼,“好啊。”
十八 微醺
司徒风所说的温泉并不大,一个很小的天然池子,司徒风说外面还有更大的,幻洲的人也常去泡,不过人就多了。这里地方小,但清静,三四个人也还挤得下。
“习公子把衣服都脱了吧。”司徒风递过一块又白又软的巾子,“这个围在腰里就行了。”说完自己走到屏风后脱衣服去了。
习清脸上一红,其实他原本也不在意这些,只是认识沈醉以后,知道原来男子和男子之间竟也有风月之事,反而拘谨了很多。现在沈醉不在,他倒乐得回到过往,接过巾子,很快浑身上下就只剩一处遮蔽。这个盖在温泉旁的小屋也很有趣,地面是鹅卵石铺的,习清赤脚站在上面,已经能感受到温泉发出的丝丝暖气,好不舒服。
此时,习清听到屏风后司徒风的长发甩到屏风上的声音,想来司徒风肯定是把发髻给解开了,习清学他的样把自己的发髻也解开,长长的黑发瞬时披散到膝弯处。
“咦?”司徒风从屏风后转出来时,对习清笑嘻嘻的道,“习公子的头发真是又黑又长。这里地滑,待会儿温泉边上更不平整,我来帮你。”
习清待要拒绝,说我自己能走,但是司徒风一只手已经握了上来,以前两人也曾携手而行,因此司徒风握的很自然。但是像这样裸呈相对、又在热气漫溢的温泉边,毕竟有些绮丽的感觉。习清只觉得司徒风那手温温软软的,比平时还要软上三分。习清脸上微微一红,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此时若有人经过这里,一定会被眼前的景致给吸引的目不转睛,只见一对玉人携手出了那小屋,其中一个搀着另一个的手,都是偏秀气的脸,颀长的身材,肌肤透着白皙,只是一个笑眯眯的,顾盼生姿,另一个则看起来清淡很多,温和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等下到温泉里,两人忍不住同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叫声。司徒风是有点累了,感到被温泉包围的感觉比平时更惬意,因此舒服的呻吟了一下。习清是从未泡过温泉,一时还不能适应水温。
“确实有一点点的烫人,那是因为清晨的寒气还附着在皮肤上。”司徒风笑道,“待会儿就好了。”
习清冲他点头,没多久他也感受到了温泉的舒适之处,不禁叹道,“真是鬼斧神工,沙漠里竟能有这样的去处。”
过了会儿习清感到发根处微微发紧,不禁一愣。只听司徒风在他身边道,“习公子,你的头发漂到我身上来了。”原来司徒风兴冲冲的在把玩他的发梢。习清尴尬的转过脑袋,“头发在水里怎会漂来漂去,司徒公子莫再取笑于我了。”
“真的,没有取笑你。”司徒风一本正经的回答。习清脸红着想把发梢给收回来,伸手要去水里捞头发,不料手上却碰到一片滑腻湿润的肌肤,原来他触到司徒风的胳膊了。习清急忙收手,司徒风眨眼,“习公子你在碰哪里啊?”
这司徒风也太喜欢打趣人了,习清虽知他只是与自己开玩笑,不会有什么其他举动,却仍尴尬的不行,作势就要上岸。
“哎?”司徒风叫道,“习公子别走,好好好,我不乱说话了,原只是叫习公子来享受一下的,可别坏了兴致。”说完立刻放开习清的发梢,嘴也闭上了。
习清听他如此说,倒不好意思跟他较真了,于是又矮下去一截,回到了水里。
“我叫他们备了点酒。”司徒风得意的道,“边喝酒边泡温泉实乃人生一大乐事,习公子要不要也试试?”这次司徒风不敢放肆了,从岸边拿了酒壶,斟上酒规规矩矩的把杯子递到习清面前,习清接过酒杯闻了闻,笑道,“是儿女。”
“这种时刻就是要喝点回味无穷的酒才好。”司徒风自己已经喝了一口,然后把手臂后弯,往岸上一伸,四仰八叉的靠着岸边就躺下了,水一直没到下巴,他就这么闭眼等待着儿女的后劲。
习清则转过身正对着石岸,也惬意的趴在那儿,手里拿起酒杯微微转着。
过了一会儿,两人齐齐笑出声来,“儿女的回味来了。”司徒风道。
“被这温泉一熏,感觉比以前更醇了。”习清也有点飘飘然。
此时,两人在温泉中均已浑身发热,脸红扑扑的,头发和裸露的肌肤上都沾满了水气,加上酒的作用,眼里的水气也像是要漫出来一般。
正谈笑间,却听红狼在外厢道,“主人!白狼从西燕国回来了!”
司徒风闻言立刻站直了身子,大喜道,“叫他进来!”
白狼没有进到温泉边,隔着门冷冷的语声响起,“主人,东西已经送到西燕,格日密收下了,现在西燕的五万铁骑已来到了幻洲。”
司徒风忙问,“沈醉也回来了?”
白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司徒风身边的习清闻言,不禁惊喜万分,颤抖的声音重复问了一句,“沈醉真的回来了?”
“咦?”白狼愣住,温泉里怎么还有人?
“哦,无妨,是习公子。”司徒风笑道,“那我要设宴为你们洗尘了。你先去休息一下。”
“是的,主人!”
司徒风转头,“习公子,沈醉回来啦,你们又能见面了。”习清一个劲儿的点头,正想再说点什么,不料说曹操曹操到,外厢忽然传来沈醉的声音,“让我进去!”
“喂,你不能乱闯主人的屋子!”
司徒风听这怒气冲冲的声音,嘴角抽搐了一下,“哎呀,习公子,不好了。”
话音未落,正屋通往这个小后院的那扇可怜的木门就被人给撞飞了,沈醉身披大氅、风尘仆仆的出现在屋门口。
“啊!你们!”沈醉从白狼那儿听说司徒风和习清在共浴,他还不信,现在撞开门一看,只见两人果然赤条条的一起泡在水里。沈醉气得大叫,“你们在干什么!”
“沈醉你回来啦。”司徒风对他举了举酒杯,“要不要来喝一杯?”
旁边的习清还没回过神来,还沉浸在和沈醉重逢的巨大喜悦中,叫道,“沈醉!我在这儿!”
“我看见啦!”沈醉吼道。
十九 泉争
沈醉从门边一个箭步窜到温泉边,这院子本来就小,只容下一个温泉而已,沈醉大步一跨,直挺挺的就站到了两人头顶上方。
伸手一指司徒风,气得眼睛发红,“你!!!”
习清此时才感到事情不对,再一想自己和司徒风都没穿衣服,就这么出现在沈醉面前,确实好生尴尬。难道沈醉——误会了?
“呃,”习清直着脖子道,“沈醉,司徒公子只是邀我来泡温泉而已。”
“卑、鄙!卑、鄙、小、人!”沈醉咬牙切齿的,“我不在的时候,我不在的时候你居然对习清做出这种事!”
司徒风知道说也无益,沈醉发起怒来是不可理喻的,于是赶紧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了,免得到时候沈醉打过来时浪费掉。
沈醉见司徒风不理他,转而看向习清,痛心疾首的道,“我早就说过他是个奸徒了,你为什么还要上他的当?”
“我没有——”
“你还说没有,那这些又是什么?”沈醉指着地上的酒壶酒杯,“还喝酒?酒能乱性的你知不知道?”
习清呆愣半晌,“沈醉——”
“衣服呢?”沈醉回头找习清的衣服,“穿上衣服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什么?”沈醉愕然转身看着习清。
“现在若跟你回去,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似的,其实我只是在这儿泡个澡喝点酒,”习清缓缓道,“你自己还不是经常光天化日的在路边就冲澡。”
“那怎么一样?”沈醉扯着自己的头发。
“又有何不同?”习清抬头道,“沈醉你先去休息一下,你回来了我真的很高兴,待会儿我就出去找你。”
“嗯?”沈醉看看习清,又看看司徒风,好不容易压抑住怒气,“好,就听你一回,我先出去,但是,”沈醉顿了顿,“你必须现在就发誓,再也不来这个地方了!”
习清闻言脸上腾的就变了色,司徒风也忍不住吃惊的抬眼看看沈醉,他还真够霸道的。
习清没吱声,沈醉等着他回答,结果习清把脑袋转向司徒风,“司徒公子,我明天还能来吗?”
“明天?”司徒风愣了愣,遂笑道,“习公子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好了。”
这两人一问一答,竟是完全没将沈醉放眼里,沈醉气得暴跳如雷。
“那我明天再来。”习清也不跟沈醉斗嘴了,从池里爬上岸,就向放置衣物的小屋走去。
见习清走进了小屋,沈醉蓦的转身蹲下,一把掐住司徒风细嫩的脖子,“不许你再叫他来!”
“他自己要来的,咳咳,沈醉你放手啊笨蛋!”司徒风使劲去拉他的手,沈醉真恨不得就这么一把掐断他的脖子算了,他发现掐着司徒风白皙修长的脖颈真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解恨与快意,于是任凭司徒风怎么拉也不放手。直到习清又走出来,沈醉才哼了一声松开手,起身去追习清。
司徒风万万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等沈醉走后,摸着自己的脖子直喘气,“那个笨蛋真想掐死我啊!咳咳!哼!”
第二天傍晚习清真的又来了,并且对司徒风说,自己不是和沈醉呕气,只是昨天被沈醉打断了,今天继续而已。司徒风愣了半天,最终笑了出来。习清既然这么说,他当然没什么意见,昨天他也说了,习清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当然司徒风也知道,习清这一来,不可避免的又要把另一个人引来。引来就引来吧,司徒风摸着脖子上还没消退的红痕,看他是不是真把我掐死。
不出所料,沈醉照例把修好的木板门又给撞飞,司徒风叹了口气,“唉,你也别破坏我的屋子了,要不也来泡个澡消消火,本来简单的事,何必想的太复杂。”
沈醉气道,“没错,我今天就是来泡温泉的,以后他来我也来!”看来沈醉昨晚在和习清的争执中没能占上风,今天只能出此下策。司徒风暗暗好笑。
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原来沈醉三下两下扒了衣服,扑通一声直接跳两人中间,溅了司徒风满头满脸的水。
这温泉本就小,容着司徒风和习清倒还好,沈醉进来后,显得好生拥挤。他又跟个铁塔似的,矗在司徒风和习清中间,什么氛围都给他破坏了。
习清把脸转到一边,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原是气沈醉霸道不讲理,如今沈醉这么孩子气的举动,反而让他没法再生气了。心下只觉得自己有些莽撞,沈醉的脾气,他还能不清楚么,这一来,除了给司徒风找麻烦,再没别的益处。
“太挤了。”司徒风面无表情的看着在自己面前晃过来又晃过去的沈醉,决定既来之则安之,埋头喝酒为上。之前他也已嘱咐过红狼他们,沈醉要来的话,就放他进来,只是没想到他扑腾到池子里来了。
三人就这么古里古怪的浸在水里,相对无言。氤氲的水气弥漫在整个温泉上方,熏的人昏昏欲睡。
过了会儿,司徒风忽然发现有什么事情不对,耳边怎么响起了古怪的声音。其实,比他更早发现此事的是习清,只是习清一听到这声音,浑身就僵住了,更兼羞得满脸通红。
司徒风左张右望的,终于发现那古怪的声音来自沈醉,是沈醉的呼吸声,轻一下重一下的,再歪头看沈醉渐渐垂下去的脑袋,只见他一张轮廓鲜明的脸憋的通红,红的要渗出血来,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脸都快埋到水里去了。
司徒风摸了摸下巴,眼睛猛然间瞪的大大的,不敢置信的看着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沈醉此刻恨不得找个钻个地洞爬走的样子。
“你——”司徒风的目光从沈醉的上半身一直扫到水面以下,然而昏暗的光线里,水面以下实在看不清楚。“啊!你——”司徒风惊的直眨眼,沈醉他是不是,他是不是……
“我走了。”沈醉听司徒风的利嘴那么一张,哪还敢再待下去,整个人来了个大鹏展翅,直接从水里拔上来,一溜烟的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剩下司徒风嘴还张着,转向习清,愣愣的问道,“他是不是——?”习清的脸现在已经羞得跟沈醉一样能滴出血来了,闻言把头扭到一旁,也不吱声。沈醉那呼吸声习清再熟悉不过了,粗重的带着**的呼吸,每当沈醉身体起了反应时就是这个样子。只是在这个温泉里,三个人还泡在这儿,沈醉居然就起什么反应,实在是丢脸至极。
原来一进温泉就乱性的人是沈醉本人,天底下的人为何总爱贼喊捉贼呢?为了给习清面子,司徒风嘴角抽搐着没说出口,然而心下已是憋笑憋到快要内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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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游走
算了一下字数,为了到月底保持在30万字以内,今天起每天二更。原来更新太快也会有问题OTZ
“这个还给你。”习清从被褥下取出一段干枯了的柳枝,沈醉脸红红的就接过来了,怪不好意思的摩挲着,“原来你一直没扔掉。”
“舍不得扔。”习清听他那羞赧的语气,知道沈醉还在为刚才温泉里的突发事故而苦恼,心下真是笑不得又气不得,呆了半晌,“我和司徒公子,原本无事。”
“唔。”这会子沈醉也不左一个奸徒右一个乱性的嚷嚷了,偌大的人乖乖坐在凳子上听习清说话。
“以后你可要再跟来?”
“不跟了。”
“昨晚你就只顾着跟我吵,都没说这些天在西燕怎么样。”习清的声音透着委屈,之前因为跟沈醉冷战,话也没来得及说,如今对着这辈子唯一亲密的人,话就都倒将出来,“我原想你回来了,心里也高兴,谁知一个火星子掉到炭上就爆开。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司徒公子?若是不信我,你再去弄跟铁链子来拴住我,又不是没干过。”
“唔?唔唔。”沈醉一个劲儿的摇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完全忘了习清看不见,好在习清只要听他一个鼻音就知道他什么意思。
“若是不信司徒公子,你又肯为个你不信的人做事?”习清叹道,“沈醉啊沈醉,你怎么也不想想。”
沈醉听他语气松动,遂忙不迭的把自己在西燕这些天的事都说了,如此这般,在他自己说来都是些枯燥无味的等待啦训练啦和西燕人打交道啦,在习清听来却件件都那么生动,他能透过沈醉的话把当时的情形都描绘一遍,这样,沈醉不在他身边时都做了些什么,他就都能在脑海里给补上了。
习清心想,这大概便是人们所谓的牵挂,在你眼前时还不觉得,不在你眼前时,就恨不能飞过去看看对方在做什么才好,什么淡泊、什么平和,全都忘脑后去了,只望能和他一起呼吸面前的空气,一起承担所有将会发生的事。难怪师父叫他一个人就好,唉,心动即是心乱,乱了就很难再恢复平静了。
沈醉说着说着,凑的越来越近,习清脸上一红,想起昨晚两人抵牾后,沈醉也这么凑过来,被习清冷不防一推给推下床去。心道也不能怪他出丑,想是积了多日,温泉那地方又太舒服……
胡思乱想间,听得沈醉把灯给吹了,刺刺的脑袋钻到习清的颈窝里来。
过了会儿,黑暗里传出沈醉咦的一声,“你都这样了啊?”
习清面红耳赤的,“这么多废话!”
沈醉了然的点头,兴高采烈的,“不废话不废话,这就进来啦!”整个屋子顿时充满了春情蜜意。
次日清晨沈醉还抱着习清在睡觉,只听屋外响起了人声,“沈醉快出来。”是司徒风!沈醉懊恼的把头埋进被子里,此时他最不想见的就是司徒风,偏偏不能不见。今日他们要去西燕铁骑营,有重要的军务要办,铁骑营得编成小队和幻洲的人马混杂。
等漱洗完毕走到屋外一瞧,司徒风已经神清气爽的等候多时了,他也不嫌无聊,手里还拿了卷书坐在那儿看,直到沈醉出来,司徒风才抬起头,“是不是打扰你了?”
沈醉警惕的看他一眼,按理说,司徒风抓到了那么个把柄,不打趣他是不可能的,遂粗声道,“我们这就去校场。”
司徒风把书一合,冷不丁塞到沈醉手上,笑嘻嘻的,“给你。”
沈醉一愣,啥书啊?低头往手上一看,只见书卷上写着《房中补益石方》。沈醉的脸腾的就涨红了。
“沈醉,其实,随时随地也是一种病啊。不信你看书。”司徒风狂笑着窜出院子去,之所以用窜的,是怕被沈醉给拦到。
“!!!”手里的书页被沈醉给捏成了齑粉,怀着深刻的、切齿的痛恨,沈醉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半晌才一字一句的道,“总有一天,我要剥了这只狐狸的皮!拿来当座垫!当座垫!”
结果,在铁骑营一整天,沈醉的脸都是黑的,眼睛更是目不斜视,看都不看身边的司徒风一眼。司徒风原本并不在意,等过了晌午,发现沈醉还虎着个脸,司徒风不禁失笑。
“开个玩笑,何必当真。”
此时营帐中只有他们二人,沈醉忽然欺身向前,二话不说,一把捏住司徒风的腮帮子,作势就要吻上去,帐外都是西燕的骑兵,给看见了成何体统!司徒风吓得一声尖叫哽在喉咙里,“你干什么!”由于嘴被捏的嘟起,话也说不利索了。
“开个玩笑,何必当真。”沈醉放开手,瞪了他一眼。
“混蛋!好酸!”司徒风摸着被沈醉铁钳般的手指给差点捏碎了的腮骨,又酸又痛。沈醉背对他不予理睬。
“喂,沈醉,我们去游走吧。”过了会儿司徒风就跟个没事人似的,笑嘻嘻的提议上了,“你记不记得以前你来幻洲,最喜欢游走。白狼今天有事不会出来,我们可以跑得很远也没人管。”顿了顿,“把习公子也叫上。”
沈醉斜睨了他一眼,“哼。”
傍晚沈醉回屋后,跟习清说一起去游走。习清一愣,“游走?”
“就是骑在驼背上,随便骆驼把你带到哪里,在这个大漠里随意的游走。”沈醉惬意的道,“会感觉很自由。”
习清啊了一声,“那会走多远?”
“走到骆驼不肯走为止,上次我走了一天一夜,差点都回不来了,哈哈。”习清闻言眨了眨眼睛。
“不过今天大概不能走太远,唉,还有很多事要办。”沈醉的声音里充满遗憾。
“好。”习清笑了笑,如果沈醉喜欢的话,他也跟着去好了。
等到得幻洲边上,司徒风已经悄悄等在那儿了,“终于被我把那些人都甩了。”司徒风笑着和习清打招呼。
习清本以为是两个人去,没想到司徒风也在,司徒风手里拿着罗盘,自言自语道,“往哪个方向去呢?”
“往西。”沈醉一手拉着自己的缰绳,一手拉着习清的,“西边我没去过。”
司徒风笑道,“大漠里哪个方向还不是一样,往西就往西,如果能遇上商队就好了。”
沈醉怪道,“你不是说去去就回来,不会走很远?哪能遇上商队?”
“我改主意了,”司徒风一指自己驼背上的装备,“我们晚上就别回幻洲了,唉,这种日子今后也很难再有了吧。,我想最后感受一下大漠的呼吸。”
“我自己能行。”习清拨开沈醉的手,自己握着缰绳,怪好奇的抱了抱身前的驼峰。
“走吧。”沈醉挥挥手,三个人三匹骆驼,缓缓消失在幻洲的边缘。
二十一 霞光
虽然看不见眼前的景色,但是光凭耳朵听,习清就觉得忙不过来了。
“都说大漠是个荒凉的所在,我却不觉得,”习清怪有趣的抚摸着驼峰道,“以前我听山谷里的风声,会随着气候的改变而改变,但是没想到大漠里的风声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这一带有个名称叫千家村,”司徒风道,“就是说走到这里好像走进了千家村一样,能听到一千户人家忙碌的声音。但实际上,什么人都没有,只是风声在作怪。胆小的人走到这里会很害怕,不过还好习公子不是胆小之人,哈哈。”
司徒风边说边拿出厚厚的毡毯,“晚上会很冷,你们都裹上。”习清接过来裹上了,沈醉却嗤之以鼻,“我不用这东西。”
司徒风笑道,“对,你不用,每次都冻得鼻青脸肿的人是谁?”
“鼻子上那点冻青算什么,”沈醉鄙夷的道,“我不冷。”
“盖上吧,”习清忍不住回头,“何必运功消耗体力。”
听习清如此说,沈醉才接过毡毯,司徒风咬牙看着他,“怎么同样的话,我说多少遍没用,现在习公子说一遍你倒听了。”
沈醉斜眼瞅瞅他,“因为你这人心术不正,好话到你嘴里也会变味。”
司徒风把脑袋扭到一边,过了良久迸出两个字来,“惧内。”
沈醉闻言气得低头捏拳头,习清也尴尬的脸上一红。沈醉一个翻身就从骆驼上跳下来,“司徒风,你下来!”
司徒风眨眼,“干吗?”
“这里这么空旷,我们正好比试比试!”沈醉傲然道。
“沈醉!”习清吃了一惊。
“你放心,我不用剑,”沈醉对习清道,“只跟他比试拳脚。”
司徒风愣了愣,“不干。”
“呃?”沈醉怒道,“为什么不干?”
“我们的武功路数不同,比剑还可以考虑,比拳脚就算了。”司徒风打定主意。
“你怕了。”沈醉哼了一声,“我就知道自从四年前你败在我手上,一直都很怕我。”
“什么?”司徒风跳起来,“四年前那是我看你年纪小让着你的!”
“我怎么不知道你让着我。”
“都说让着你了还能叫你知道?”
两人恶狠狠的对视,习清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四年前就比试过吗?”听见习清这么问,两人顿时噤声,沈醉哼道,“算了,不比就不比,孬种。”
原来四年前,司徒风确实找沈醉比试过拳脚,不过那只是司徒风的一个借口。他见十五岁的沈醉对他意乱情迷的,虽然不想跟他有什么感情上的瓜葛,然而看着实在可爱,遂借口说跟他比试比试拳脚,实则怀揣着不可告人的心思。但是没想到沈醉看起来愣头愣脑的,却是力大无穷,说打还真打,司徒风又不是真要打他,遂败兴而归,没几下就佯装投降了。沈醉却一直以为是自己胜了。
司徒风听他提起这档子陈年旧事,真是恨的牙痒痒,自己当时怎么就手软了呢?早知当时就狠狠心,解决掉,看他今日还能这么猖狂。又听沈醉叫他孬种,实在忍不住了,遂跳下骆驼,怒道,“比就比,真当我怕了你不成。”
一盏茶的功夫后,司徒风被面朝下压在凉凉的沙子上,沈醉乐呵呵的压在他背上。
“你混蛋!哪有像你这么无赖的!”司徒风气得不断扭动。
沈醉撇嘴,“比武还讲什么招式,能赢就行,我在西燕国新学的角力,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猪一样。”司徒风哼了一声。
沈醉皱眉,忽然伸手一把撕下司徒风的一大块衣摆,然后以闪电般的速度直接塞到司徒风嘴里,,又顺手拉过驼背上的牛筋绳把司徒风双手给反绑了。
“唔唔唔!!!”司徒风双脚乱踢,沈醉索性连脚也一起绑了。
“沈醉你在干吗?”习清听那动静不对,瞪大眼睛问道。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沈醉看着被绑起来在地上像虾米似的乱蹦的司徒风,转头对习清道,“今天大漠里的月色特别好,我们应该安安静静的走在月光下,别理他。”说完嘿的一声把司徒风给扔到驼背上,司徒风脸朝下,头和脚都悬空,跟个麻袋似的挂在两个驼峰之间,脸气得通红。沈醉恶劣的笑着拍拍他的腰,“小心别摔下去。”手碰到司徒风的身子发现凉凉的,看来司徒风确实怕冷。沈醉努了努嘴,又一想冻坏了他也不好,于是把毡毯拿过来给他一裹,结果就只剩个脑袋还露在外面。
“好了!”沈醉高兴的爬上自己的骆驼,习清真是哭笑不得,“你真要把司徒公子这么绑起来走一晚上?”
“我们待会儿扎营,不能再走了。”沈醉指了指前面,“过段时间大漠里更冷,还会起大风。”
找了个沙丘背面,沈醉拉起营帐来,等他把外面的骆驼都安置好,低头再进营帐,却见司徒风已经被习清给放了,正坐在那儿揉手揉脚。习清在一边把水囊递给他,“你喝点吧,刚才肯定累了。”司徒风感激的道,“习公子真乃好人。”沈醉嗤笑一声。
结果三个人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就地在厚毡毯上躺下了,裹着司徒风带来的厚厚的被子。由于三人都累了,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沈醉第一个醒过来,醒来只见习清在自己身边安静的睡着,睫毛还一颤一颤的,沈醉心中微微一动,正想凑过去亲他一下,忽然发现睡在习清旁边的司徒风大概由于怕冷,整个人都贴到习清身上来了,营帐中顿时响起了沈醉宏亮的吼声,“司徒风你给我滚过去!”
三人在沈醉的狂呼乱叫中终于都起床了,掀开营帐到外面一看,辽阔的大漠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灿烂的朝霞之中。
一望无际的金色的沙子,偶尔能看到几棵灌木,此时都被霞光映染得分外鲜丽,天空连着大地,漂浮的云彩甚至在地面上投射出迷幻般的影子,随着被风撩起的层层细沙,那影子也不断变换。
金色的沙子和红色的朝霞宛如在三人面前拉开了一块巨大的天地,天地间只有两种令人心悸的颜色,却又变化无穷,令人叹为观止。
沈醉不禁看的出了神,“大漠的日出还是这么美。”
司徒风也心旷神怡的道,“每次看见总还是觉得看不够啊。”
“真的很美。”在二人身后,习清也说话了。
二人闻言,先是齐齐点头,而后又都愣住,呆呆的回过头来,只见在满天霞光的映衬下,习清那双清澈无伦的眼睛已经染上了大漠的色彩,熠熠生辉,脸上的表情更是说不出的欣喜与陶醉,还有一种对新鲜事物的极度兴奋之情。
“原来这个世界是这么美的。”习清不停的眨眼。
“你!”沈醉张大了嘴,跑到习清身边,惊喜万分又不敢置信,“你能看见了?”
习清望着他的眼睛点头,脸上的笑容能媲美此刻的朝霞美景,柔声道,“其实昨晚就有点感觉,今早就全都能看见了。”说罢伸手拂了拂沾在沈醉鬓边的沙粒,笑容更深了,“原来你长得这样啊,沈醉。”
沈醉高兴的在沙地上连翻了十几个空翻,欢呼道,“终于复明了!终于能看见了!”一会儿又跑到习清面前,上下左右的打量。打量完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在空旷的大漠里跑来跑去。
司徒风也惊诧的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习清竟在此刻复明了!
“司徒公子。”习清微笑着跟他打招呼。
“哦哦。”司徒风笑着走到骆驼身边,“这下好了,恭喜习公子,贺喜习公子。”
“如果不是司徒公子带我去西燕,我也无法看到这朝霞了。”习清由衷的道,“谢谢你司徒公子。”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沈醉又窜过来,急急的问。
“我很好。”习清此刻看什么都新鲜,正在快速把以前印象中的世界转化为视觉中的世界。
习清既已复明,于是三人又转回头向着幻洲而去,一路上就听习清不停的问这问那,沈醉和司徒风就不停的给他解释。
比如沙子是金黄色的,天空是淡蓝色的,云霞是红色的,头发是黑色的,习清又把手边的东西都摸了一遍,以便将以前的触觉和视觉也一一对应。
走至幻洲时,司徒风又拉着习清到河边,水里倒映出习清清爽的面容,“这是习公子你自己。”司徒风指着水里的倒影。习清愣愣的看了半天,遂笑的像小孩子一样。司徒风眼珠一转,又一指那倒影,再指指自己,“让人觉得喜欢的人的长相。”再一指沈醉,“让人觉得讨厌的人的长相。”
沈醉怒道,“你胡说什么!”习清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不过确实有很多人见了沈醉会害怕。”沈醉闻言差点摔了个趔趄,“你别听那只狐狸胡说。有人怕我那是因为我够威武。”
“也就是令人讨厌的长相。”司徒风再次强调。
“你放屁!”
“还有令人讨厌的粗俗的话语。”
结果习清还站在河边顾影自照,沈醉却追打起司徒风来了,幻洲河边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无比幸福的氛围。
“能看见真的很好,师父。”习清抬起眼来,望着远处,发出了衷心的长叹。
此时,天光摇曳,幻洲里万物生辉,一个崭新的天地就这么光鲜亮丽的呈现在习清眼前。
——【第四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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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本书终于完成了四部,也就是整个上半部结束啦,首先感谢所有支持本文的书友们,是你们的鼓励使某麦在不间断的一个多月里写了这么多,可以说是某麦所写的最长、更新也最快的一部**。
接着毕竟告一段落了,某麦也要来点总结和预告,呵呵。
在上半部里,我们的主人公从山林到江湖,从江湖到宫廷,又从宫廷到异域,他们的身世,他们的抱负,他们雄心勃勃的计划,以及纠葛不清的恋情已经全部展现在大家面前。那么,他们的雄心能够实现吗?在一路诡谲的争斗中,又会有哪些出人意料的变化?剧情究竟会向着什么方向发展?恋人们又将面临哪些挫折与考验?
习清已经复明,而复明后他面对的将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沈醉和司徒风的计划已在逐步进行,他们走的将会有多远?
三人的命途中将会有怎样的变数?
还有更多人物,更多情节,以及那些恩怨与爱恨。
敬请期待下半部,江山万里醉清风^^
第五部 鸿雁征万里
一 皇都
皇都的四月,草长莺飞、春光明媚,看起来一片祥和安乐。但是,在这看似繁华的表相背后,却正孕育着一场狂风暴雨般的巨变。
轩辕朝先皇帝轩辕凉驾崩后,次子轩辕昙继位。然而,轩辕昙的继位非常仓促,太子轩辕善刚被贬往边地,轩辕昙就匆匆登上太子宝座。虽然前太子轩辕善也不是才能卓著之辈,但毕竟做了很多年的太子,在朝中拥有一定的支持者。而轩辕昙无德无能,只是拣了个现成便宜,威望尚未树立,质疑声在私下已然传开。
轩辕凉生前大权独揽,如今英年早逝,朝中一下子多出很多权利空悬之地。轩辕昙任人唯亲,将自己的亲信悉数安插在这些地方。本来一朝君主一朝臣,也不是罕事,但是轩辕昙那些亲信,要么贪赃成癖,要么懦弱无能,很多人刚一上任,就遭致一片反对声。
大臣们苦苦劝谏,原以为轩辕昙年轻不懂事,过段时间就能有所反省,谁知轩辕昙不但不听劝告,反而变本加厉,以至于得罪了一大批重臣。而轩辕昙本人最信任也最依赖的,却是那些在宫内行走的年轻的黄门都尉。
此时,在轩辕昙眼皮底下,一场变故正在酝酿,原先的太子党们开始憧憬把太子接回皇都的可能性。但也有一部分人,开始把目光投向茂王府,府里那位先帝仅剩的胞弟,也是轩辕朝如今唯一的亲王轩辕诚。
茂王府的花厅里,如今正端坐着刚从东守军大营回到皇都的祈将军,在他对面,一向不务正业的茂王轩辕诚正在把玩一个玉玲珑。
“唉,”祈将军摇头道,“王爷,我还记得,当年先皇派我到川东,给了我二十万两军饷和一纸诏书,十几年来,我每日里兢兢业业,小心经营着东守军,好不容易才渐成规模。如今东守军千里屯田,每年向朝廷不过要些军需武库而已。未曾想,皇上却把我这把老骨头给调回皇都来了。我也不是要夸功,只是金至昌乃是禁军统领,常年在皇都,如何能领得屯军?”
轩辕诚把玉玲珑往桌上一放,避重就轻的道,“祈将军,您劳苦功高,其实回京休息一阵也是应该的。”
“王爷!”祈将军见四周无人,遂把声音放低,“请恕我冒昧,但是王爷不觉得当今圣上身边小人太多了吗?”
轩辕诚目光一闪,遂哈哈笑道,“祈将军,小人总是无处不在的,又何止宫中多有。”
“但是那些黄门都尉,个个嚣张跋扈,实在是让人头疼。”祈将军也不避讳,直接了当的道,“麒麟高位,有德者居之。王爷为何至今仍在鸿羽营这种纨绔子弟聚集之所?王爷您可曾想过入阁?”
轩辕诚闻言,沉吟半晌,“祈将军,你我相交二十余年,有些话我也不当瞒你。想当初皇兄在位时,我即做惯了闲云野鹤,于政务之事荒疏已久。如今虽也有心报效朝廷,只怕落人耻笑,并且——,也有人会觉得不舒服。”
“哎,大丈夫行事,何必畏首畏尾,何人敢取笑王爷,祈某第一个饶不了他!”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轩辕诚也不是傻瓜,焉有不明之理,其实不仅是祈将军,有很多人都曾来茂王府试探过轩辕诚重入朝政之意如何,其中有轩辕诚的故交好友,也有轩辕昙派来刺探的说客。
对轩辕诚而言,当年轩辕凉即位时,兄弟间残酷的争斗厮杀还历历在目,他蹈光隐晦这么多年,就是为了避开他这个亲兄长烈日般严酷的光芒。然而时间长了,渐渐也忘记了当初的初衷,只觉得糊涂一世,也无不可。
但是时也势也,如今风云变幻,轩辕昙继位后这些动荡的局面,眼看又要将一批人推上风头浪尖。自己到底是明哲保身、继续蛰伏为好,还是顺应潮流,重回朝堂为佳?
轩辕诚深知要么不做决定,一旦做了决定,就没有回头路了。
“祈将军所言之事,本王会善加考虑。”轩辕诚笑道,“祈将军从川东回来后,我还没为将军洗尘,今天何不留在我府上,我们好好叙叙旧。”
祈将军哈哈大笑,知道轩辕诚已然心动,遂道,“我也正有此意。”接着又想起了什么,脸色也是微微一变,“王爷,还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尽管说。”
“王爷与前承恩侯世子、也就是轩辕哀轩辕都尉,似乎交情甚好?”
轩辕诚目光一动,“祈将军的意思是?”
祈将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吟道,“我手下有人回报,轩辕哀的二叔司徒风已经离开凤城很长时间了。”
“什么?司徒风不在凤城?”轩辕诚吃了一惊,“他不是在督建司徒氏的家族陵墓吗?”
“据我所知,现在坐镇凤城亭侯府的,另有其人。”祈将军沉声道,“当年先帝曾嘱我缉拿司徒风一伙人,因此我对他们还算有所了解。我看司徒风根本就不是安分守己之徒。王爷还记不记得当初司徒风身边那员猛将?”
轩辕诚点头,“他曾做过我的副将,不过数月前已向我辞行了。”
“王爷可知他辞行后的去处?”祈将军追问。
轩辕诚愣了愣,“他走的匆忙,也未曾向我说明。”
“他又回到司徒风身边去了!”祈将军摇头叹道,“当初金至昌去缉拿司徒风时,我就跟他说过,沈醉和司徒风勾结多年,岂有一朝反目之理,要慎之又慎,金至昌求功心切,不听我的劝告。如今看来,真是颇为可疑。司徒风去凤城之前,还出使西燕,王爷可知有何人随行?”
轩辕诚恍然,“哀儿也去了西燕,原来祈将军是要提醒本王此事。”
“不错,”老谋深算的祈将军接着道,“由于先帝驾崩事出仓促,朝中遂无人注意司徒风这个新晋的凤城亭侯,但是我始终没有放松过对此人的关注。”
轩辕诚的脸色愈发凝重起来,“祈将军的意思难道是说轩辕哀和司徒风他们有何密谋?”
“哎,我可没这么说,”祈将军点头道,“我只想提醒王爷,有些人,不可不防。”
二 私访
祈将军来访不久,轩辕诚即决定到川东进行私访,一来祈将军的话令轩辕诚对川东起了忧心,他忽然想到,当年司徒朝的发家之地正是川东,如今不谙军务的金至昌居然又被调到那里当大将军,若是司徒风有异心,还真是一大隐患;二来他也想借此躲避一下皇都里的风起云涌,如果注定要被推上风头浪尖的话,轩辕诚希望自己越晚被轩辕昙注意到越好。
打定主意,轩辕诚连夜离开皇都,向川东进发。从川西到川东,过了大河,有一个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荆城,荆城之险在于,它面河背山,易守难攻,是川东的第一道隘口。
轩辕诚先看了看荆城的守卫,表面看不出有何不妥,然而轩辕诚深知有些事不进行实战终是难有定论。在荆城盘桓了两天,轩辕诚正想继续东进,一日,在客栈外的大道上,他的目光却被眼前的一辆马车给吸引住了。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车上陆续下来三个人,三个轩辕诚不认识的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魁梧,面色有点发黑,留了两撇小胡子,另两个的身姿也很颀长矫健,三人步履都很轻盈,行家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
轩辕诚目不转睛的看着三人进入客栈,身后另一辆马车里还有几个随从跟随,怎么感觉那么眼熟呢?等三人走到帐房柜前,轩辕诚仔细琢磨了一下他们的背影,尤其是那个特别高大的男子,身上散发出一股好不熟悉的霸气。咦?!轩辕诚猛然意识到,这不是沈醉吗?沈醉旁边那个清瘦的身影他也认出来了,是习清没错,他们全都易容了!这么一想,轩辕诚又仔细观察那第三人,他与司徒风不算太熟,但这个曾经被皇兄轩辕凉视为眼中钉的人物到达皇都之后,轩辕诚也曾认真审视过,如今认出沈醉和习清之后,再这么一联想,对照当初在朝堂上的印象,轩辕诚顿时恍然,是他们没错,他们不在凤城,跟轩辕诚一样,跑到荆城来了。
祈将军的儿子祁承晚此时也跟在轩辕诚身边,见轩辕诚站在原地发愣,遂低声问道,“九爷,您怎么了?”
轩辕诚啊了一声,脑海中急速运转起来,他们三人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自己要不要前去相认?左思右想,轩辕诚才拿了个主意,于是对祁承晚嘱咐一番。
轩辕诚看的没错,此时住进客栈的三人正是沈醉、习清和司徒风,他们从大漠一路赶来,司徒风要亲自查看川东现今的守备,为下一步行动做好准备。
六天前,他们接到了皇都发来的密报,说是东守军将领祁将军被调回皇都,如今东守军的统帅已改为金至昌,而金至昌新官上任,据说那些祈将军的老部下对他颇有微词。司徒风大感意外,想起轩辕哀曾经跟他说过让东守军和禁军首领互换一事,没想到此事居然成真!天赐良机,失不再来,因此司徒风连夜带着人手就往川东而来。
川东第一城即是荆城,尽管手下有人反对,司徒风执意要亲自到荆城走一圈,沈醉因为想到自己今后很有可能要对荆城围城,因此也跟着赶来。但他们显然谁也没有料到,在荆城居然会遇上轩辕诚。
“荆城号称川东第一城,不仅因为它是面河背山的要塞,也因为它的山川风华,为人称道。习公子,你可以一饱眼福了。”次日清晨三人走出客栈时,司徒风笑嘻嘻的向习清推介此处的绝美风光。
习清叹了口气,没有接话。沈醉见他有些不乐,遂问怎么了。习清摇摇头,半晌才对沈醉道,“我小时候即是因为兵灾跟随父母流离到江南,被师父收容。师父也说过,他当年在皇都行医,见世道糜烂,纷争又起,才躲到山中。”
司徒风听他这么说,不禁笑了笑,“习公子,你可知这天下的纷争,并非躲到山中即能结束的。我听你也说起过,当初你在山中与世无争,还不是有人找上门来,要没收你的田地房产,把你赶出家园?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这本来太平的川东也已盗贼四起。可见,天下虽是天下人的天下,却往往不按天下人的意旨而行。我辈处这浊世之中,不过各自为营罢了。”
“是啊,你就别想太多了,”沈醉总算附和了司徒风一次。习清看看他们俩,不禁失笑,“现在我们要往哪里去?”
司徒风正想接话,忽然发现一个袅袅娜娜的华服女子正向他们走来,到得三人面前,那女子樱唇微启,用怪好听的声音道,“三位公子,小女子云檀这厢有礼了。”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一阵愕然。
那女子随即递过一张名刺,司徒风接过来一看,只见名刺上写着恭请三位到石庭湖畔一聚,署名是皇都故人。
司徒风脸色微变,他们这次来荆城是私下易容而行,怎会被人发现!皇都故人,难道是朝廷的人?此人若已发现司徒风是谁,会不会向朝廷禀报他擅离凤城一事?
刹那间,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飞,司徒风强自镇定心神,脸上挂笑,“请问这位皇都故人是哪一位?”他明知那女子不会回答,可能也并不知情,但还是问了问。
“是我们湖晴舫的贵客,九爷。”
“九爷?”司徒风心中微微一动,皇都故人,九爷,他立刻想到了皇都茂王府的九亲王轩辕诚,难道是他?他怎么会来荆城?又意欲何为?
沈醉从司徒风手里接过名刺,皱眉看着名刺上的字迹,而后附在司徒风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这字迹我看很像茂王。”
司徒风此时心里已有了计较,遂对那女子笑道,“如此,请云檀姑娘领路。”
他倒要看看,这位茂亲王究竟想干什么。
三 湖绿
石庭湖在荆城东面,荆城本不大,坐马车一会儿就到了。远远的只见湖面上有一座雕梁画栋的画舫,画舫前舱大敞,能看到一个蓝衣人凭窗而坐,身后还站着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
司徒风眼尖,看到那人就笑了,“果然是茂王爷,他身后那位,不是‘司徒洛’吗?”转头对着沈醉,“还真是皇都故人,看来今天要好好叙聊一番了。”
沈醉皱眉不答,而今他们三人都已易容,和轩辕诚在这等情形下见面,实在有些不伦不类。轩辕诚既然自称皇都故人,想必已认出了他们的真面目,既已识穿,又何必见面!真不知轩辕诚打的什么主意。
湖面很开阔,周围也是平坦的堤岸与大片空旷之地,司徒风和沈醉环顾四周,除了茂王的几个跟班,看不见他人,如此看来,茂王还真是有心与他们叙聊。这画舫,看起来像是青楼所在,前舱还有一个女子在那儿弹琴助兴,一个少女拿着月牙板正在吟唱词曲。
三人登上画舫时,轩辕诚就对着他们招手,“三位请坐。”
明明彼此知根知底,表面上却装作不知。司徒风就这么含含糊糊的跟轩辕诚寒暄,沈醉一言不发的坐在一旁铁青着脸,唯有习清倒显得很自在。轩辕诚自称九爷,他们也就叫他九爷,他称呼他们三人的姓氏,三人也不觉得惊讶。只是大家都不去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罢了。
寒暄了一会儿天气、画舫以及歌娘之类,轩辕诚话锋一转,“司徒公子可知这石庭湖为何如此碧绿?”
司徒风挑了挑眉,“想是大地回春,万物复苏,所以湖水也生气勃勃了?”
“非也,”轩辕诚含笑捧着茶盅,“石庭湖一年四季都是这等色泽,湖水之所以绿如翡翠,实是因为,一则这湖深不见底,有容乃大,湖中水草杂生,泛出了此种令人心旷神怡的颜色,二则周围有活水相通,不断给石庭湖注入清流,才能保持清澈不变。”
司徒风看了他一眼,心中一动。果然,轩辕诚继续道,“其实做人也是这样,尤其要做大事之人,若斤斤计较于陈年旧债,那是江湖草莽一报还一报的性子,并非有容之人。世事无常,也需懂得变通。司徒公子你说可是?”
司徒风轻笑一声,“九爷有话何不直说?”
轩辕诚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的更端正些,而后正色道,“司徒公子想必也已耳闻,如今朝堂上下,已如沸水,是非曲直,争议不断。而川东川西,盗匪横行,民生疾苦,也非一日之痒。有识之士,当此多事之秋,更当以大局为重,以安天下为己任。”
“安天下?”司徒风目光流转,“九爷言重,当今上有圣明天子,下有辅弼良臣,盛世太平,何来安天下之说?”
轩辕诚愣了愣,而后哈哈大笑,“司徒公子说的没错,不过,司徒公子可曾想过,既是如此盛世,川东地僻,未免屈才,何不学龙游四海、凤翔九天,到皇都一展身手?”
司徒风心道,我自然要去皇都,只是去的方法与你所想不同而已。然而,轩辕诚此语也令司徒风感到有些吃惊,以前在皇都,这位茂王爷统领着他那个充塞着纨绔子弟的鸿羽营,被很多人看作皇家的摆设。没想到他居然会在此时此地,对司徒风他们进行招揽。
看来,由于轩辕昙的倒行逆施,很多人都开始蠢蠢欲动,连沉寂多年的九王爷也不例外。
轩辕诚见司徒风沉默不语,遂又问道,“未知司徒公子此次到荆城所为何来?”
司徒风心头一凛,“游山玩水而已。”
轩辕诚了然的笑了笑,“那司徒公子游山玩水之余,可否考虑一下今日所说之言?正所谓孤掌难鸣,其实,往日的恩怨如今能记得的人又有多少?与其苦苦支撑,不如识时务而谋后动。”
司徒风一言不发的端着酒杯,此时才抬起头来,“九爷,湖绿山青,天长地远,世事又如何能尽如人意?不过,你我今日在此画舫相会,也算有缘。司徒先敬九爷一杯,今后无论何地再会,九爷的这份心意,司徒都心领了。”说罢一饮而尽。
轩辕诚大笑起来,“好,说得好,司徒公子既然已如此说,再多言下去就显得罗唆了。来来来,我们继续听曲喝酒,别管他日山水如何,今日先别辜负了这大好春光,朗日清风。”
“九爷请。”
两人正在推杯换盏间,习清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走到那抚琴女子身旁,目不转睛的看着那架古琴。
“此琴看起来不甚起眼,但是音色圆润饱满,想来也是名家所做。”习清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琴身。
“咦?”轩辕诚好奇的看着习清,“习公子你说看起来?”
司徒风笑道,“习公子现在目能视物,九爷不必觉得惊讶。”
“那可真是太好了!”轩辕诚这话倒不是客套,当日习清在茂王府时,轩辕诚就对沈副将这位温文尔雅的表弟甚有好感,轩辕哀叫习清去承恩侯府时,轩辕诚还曾好意提醒过习清关于轩辕哀的脾性,没想到多日不见,习清居然复明了!
“公子好眼力,此琴是我们画舫的宝贝呢。”抚琴女子低笑着对习清道。
轩辕诚随即道,“真是可喜可贺之事,只可惜我身边没带什么贺礼。”想了想转头对身后的祁承晚嘱咐了几句,祁承晚低头走出画舫,过了会儿回来向轩辕诚禀报。
轩辕诚微笑点头,“习公子,我刚向画舫主人买下了这架古琴,就送给习公子作为贺礼。”
习清闻言大惊,“九爷,这万万不可。”
“哎,有什么可不可的,名琴赠知音,宝剑送英雄,习公子能欣赏此琴,即是与它有缘,此琴能觅得习公子这样的主人,也是它的福气。”
习清连连摆手,“我不会抚琴,给了我岂非浪费。”
“习公子,没关系,我来教你。”司徒风忽然插嘴,原来司徒风见轩辕诚如此殷勤,不想拂他的面子,今后是敌是友固然难说,当面还是要客套一番,“九爷心意拳拳,习公子你就收下吧。”
此后众人都未再论及正题,只在那儿尽兴而已。轩辕诚又和习清倾谈了一阵,发现习清不仅复明,而且连他扇面上的书画也能认得。习清遂解释说自己从小就由师父将字刻在木板上教授读书之事,故能凭指尖识字,复明后见到真正的字迹,却觉得也像摸出来的一样。轩辕诚拍案称奇,大呼聪明。等司徒风等人走后,轩辕诚长叹一声,“祈将军说的没错,我看司徒风是个有异志的人,而且他锋芒渐露不再遮掩,只怕祸事不远了。”
祁承晚问道,“九爷,要不要派人去跟踪司徒风他们?”
“不必,”轩辕诚摆手,“我们此来主要是查看川东防务,至于风吹草动之事,”轩辕诚苦笑了一下,“如今又何止司徒风一人,他若真有异心,很快朝廷也会知晓,到时我们再谋对策不迟。”说罢沉吟良久,挥笔在桌上写了一封长信,都是劝谏之言,写毕交给祁承晚,“你把这信带给习公子,不过不要让司徒风和沈醉知道。”祁承晚应声而出。
四 琴瑟
莹润干净的手指覆到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如此只是用力拨动,即是过了,习公子你可以自己体会,这弦与指之间的力度。切莫让琴牵着你走,是你要控制住它。”
回到客栈,司徒风果然兴致勃勃的做起了习清的师傅,教习清抚琴之道。两人切磋了一会儿,司徒风转过脑袋对着坐在桌边的沈醉,“你矗在这儿真的很碍眼。”
沈醉哼了一声,“你教你的,我喝我的,又不相干。”
“但你老这么虎视眈眈的,学琴风雅之事,风雅都被你给瞪没了。”
“你那不是真风雅,只是附庸风雅,若是真的,怎么会一瞪就没了。”沈醉斜眼看他,司徒风哭笑不得,遂咬牙道,“习公子你快将这粗人赶了吧,你我好落个清静。”
习清对着司徒风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让他在这里好,要是赶走了,回头更不清静。”
沈醉面无惭色的把大嘴一咧,“说的没错。”
此时,客栈小厮进来送茶水,小厮低头换掉桌上的茶壶时,顺手将一个小纸条悄悄塞给了习清,习清诧异的接过纸条。等司徒风走后,wωw奇Qisuu書com网沈醉趴在桌上打瞌睡时,习清拿出纸条一看,上面写着请楼下一见。
此地竟会有人约见习清,好奇之余,习清走出房门,踱到楼下,只见一个戴斗笠的男子走了过来。习清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男子是站在轩辕诚身后的祁承晚。
“习公子,九爷有一封长信委托我交给你,希望你在无人的时候仔细看看这封信。”祁承晚从袖子里将信取出。习清愣了愣,“九爷给我的信?”心想若非师父从小将书卷刻在木板上教自己摸字识字,自己现在恐怕即使复明,却连一个便条都看不懂的吧。只是轩辕诚贵为九亲王,不知有何事需要如此郑重其事的给自己写信。
回房时沈醉还趴在桌上打瞌睡,习清便推他,“别趴桌上了,到床上去睡吧。”沈醉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摸到床边轰隆一声倒下,习清怪好笑的给他盖上被子。见沈醉鼾声渐起,遂走到窗边,拿出轩辕诚的书信来看。
轩辕诚开门见山的在信中说,希望习清能帮他劝说司徒风等人放下以前的恩怨,合力应对即将来临的狂风骤雨,接着轩辕诚将朝野内外的形势粗粗说了一遍,又说他一直觉得习清是个明理之人,定能懂得他的这番苦心。习清仔细将信看完,而后长叹一声。默默走到桌边将信放到油灯上烧了。
沈醉还裹在被子里呼呼大睡,习清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沈醉乱蓬蓬的头发。沈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唔,你还不休息?”
习清愣愣的看着他,而后忽然道,“沈醉,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沈醉翻了个身,心不在焉的问。
“今后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要一一的跟我说。”
沈醉闻言,骨碌一声爬了起来,揉着朦胧迷糊的眼睛,“习清你怎么了?我没事瞒着你啊。”
习清温言道,“我不是说你有事瞒着我,我只是希望今后你有什么计划打算,让我也能知道。当日你在西燕,嘱我独自跟着司徒公子回中原,我并不怪你,因为我那时行动确有不便,跟着你可能只是累赘。但如今不比当时,”顿了顿,清澈的眼神看着沈醉,坚定的道,“你到哪儿,我也要到哪儿。”
沈醉挠了挠头,不明白习清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他哪里知道习清看了轩辕诚的信,愈发觉得前途未卜,也愈发理解为何沈醉喜欢对自己寸步不离,可能对于沈醉这样经历过离乱的人来说,心中始终缺乏安定的感觉,唯有把心爱之人牢牢绑在身边,才能感到安心。以前是沈醉不安心,如今习清却也感到了不安心。他总怕哪天一觉醒来,沈醉又不知去做何事,然后把他撇在一边,急也急不得,够又够不到。
“好。”沈醉想了想,“我就依你,什么也不瞒你,到哪儿我们都在一起。”
习清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不能再找借口扔下我。”
沈醉点头,“绝不再找借口扔下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习清一愣,“什么?”
“今后无论发生何事,也无论我是否正在你身边,你都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总是以我为念。”
习清闻言脸色微变,“你这是何意?”
沈醉揽住他的肩头,摸着他顺滑的头发,微微摇头,“没什么意思,以前我有个石场的师父,他临死前跟我说过,人的第一要务始终都是要活下去。我当时年幼,不明白他的用心,后来见身边人一个个离我而去,才渐渐明白——”
“你要离我而去吗?”习清气得脸红脸白的,“好端端又胡说些什么!”
“我是胡说!胡说!”沈醉忙一个劲儿的道歉,“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明了我的意愿而已。”偷眼看看习清,只见习清听了他这话,愣愣的坐在那儿,像遭了什么重击似的。
习清心中被他这几句话弄得满不是滋味,是啊,他只想到沈醉可能会扔下自己去做事,怎么就没想到过其他可能呢!自然是因为不愿去想,索性连提都不提。师父便是死了,你也不用挂念,那都是命数天定,人之常情。习清忽然想起了师父的话,当年师父死时,他也没能做到泰然处之,心中更是挂念至今。习清低下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沈醉这话真是把他给刺到了。
沈醉看了他半天,见习清的脸色先是发黑,后来良久才渐渐恢复正常,要说赶紧说,不然以后只怕也难开口,沈醉一咬牙,又补充道,“我若不在时,你记得去找司徒风叫他送你走,他早答应过我的。”
习清才刚缓过一口气来,又差点气岔,愤然道,“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什么人送来送去!”说罢起身走出房门,不再理睬沈醉。
剩下沈醉坐在床上摸着后脑勺,“呃——,生气了——”
五 山谋
司徒风回到凤城时,连夜把几个心腹召集起来,这一路他已大致看过了所有轩辕朝设有守军的城池和营地,因此心中也有了未来计划的蓝图。
“川东盗匪横行,特别是在远离东守军大本营的东面,这些多山的地界现在基本是隔两个山头就会有一处贼窝,官兵有时会来剿灭一阵,但是因为地势险峻,无力兼顾,只是象征性的剿剿罢了。所以我们大可先夺下这些山头,作为今后出击的后盾。”司徒风向众人道。
“既是地势险峻,我们要进山也不易。”沈醉皱眉,“我不明白为何不直接进攻平原,而要费力与盗匪周旋。”
“进山虽不易,夺下山头之后,却很有益处。如今我们手上粮草资财都不缺乏,但这也很危险,举事之后,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一处可靠的屯粮之地怎么行?难道从大漠运来?当年司徒氏的大军就是犯了粮草匮乏的大忌。这些山头,进可攻,退可守。入山之后等待时机,然后趁官府疏忽之际,我们再从山上一鼓作气杀下平川。而在大漠的铁骑军也可千里突袭,前来与我们会合,川东之势,可定三分。”
沈醉先是认真听着,而后一愣,“三分?那还有七分在何处?”
司徒风笑道,“三分天定,还有四分,则要看金至昌有多蠢了。”
沈醉嗤笑一声,“想的不错,但是,你要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拔,打算拔到几时?”
“自然不用都拔除,”司徒风在地图上圈了一个范围,“琅琊山、锦合山、云溪山,周围绵延百里,三山互相守望,成连锁之势,足可守之。”
众人看着地图,都沉默不语,司徒风所说的三山连锁的确是个发兵举事的好地方,然而,也是川东所有山陵中最难攻克的三座。
司徒风知道众人的心思,打开扇子边扇边看着大家凝重的表情,“事不宜迟,我会亲自去琅琊,沈醉去锦合,至于云溪,交由西燕铁骑营的小兀夏好了,让他也派人前来参加我们的行动。我们三管齐下,最好不要在山外弄出太大的动静,你们意下如何?”
“铁骑营?”一直没开口的白狼忍不住了,“他们可靠吗?”
“若不可靠,今后岂非是更大的麻烦,这次就让他们试一试,若有变故,琅琊和锦合还可以守望相助,再图后策也不迟。”
白狼看着地图半晌,又蹦出一句,“可是锦合也不可靠啊。”气得沈醉狠狠瞪了他一眼。
七日之后,从大漠和其他地方赶来的人马已陆续汇聚在凤城,此时的凤城亭侯府,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定会发现与往常不同的异样。司徒风此时也已不在意被人刺探了,一心安排着入山之事。
“锦合山里的大寨大概有三千多人,”沈醉对习清道。
“三千多人?!”习清有点慌乱的拉住沈醉,“那你只带五百人前去,岂不是很危险?”
“隘口险窄,人多也不一定有用,”沈醉解释道,“你不用太过担心,大寨的三千多人里大部分都只是小喽罗,我们石场的百名弟兄都是出生入死多年的精兵,里应外合,我看只要这些人就够了奇QīsuU.сom书,其他那些是司徒风不放心硬要塞给我的。”
习清听他这么说,更不放心了,“如何个里应外合法?”
“我先装成富商过山,必会遭劫,然后我会告诉他们,我的赎买身价,那些盗匪必然动心。如此混进山中的土牢,半夜再冲出来杀他个片甲不留。”沈醉说的兴奋起来,习清的脸色却很难看,“土牢?冲出来?”
“柴刀在山外接应我,午夜时分开始攻山,到时寨中大乱,我就可趁机动手。”
习清呆呆的听他说完,“我也要去,我要跟你进山。”
“那不行。”沈醉头摇的拨浪鼓似的。
“有何不可?”习清急道,“前日你还答应过我共进退的。”
沈醉挠了挠头发,“因为——,因为你不行!”
“什么不行?”习清望着他,“你是嫌我武功不够高?还是不够机智?”
沈醉想了想,“你武功固然不弱,但你和我们石场人不同,我们这些兄弟刀头舔血惯了,吓不倒也杀不怕,进匪窝不过是去游山。你毕竟不同,那种污糟之地,去了如何看的惯?若是露出马脚,会拖累我。”说到拖累,沈醉又悄悄看了习清一眼。
以为习清听了这话会生气,没想到他只是愣了愣,看样子似乎在仔细掂量沈醉所说的话,掂量了一阵功夫之后,习清叹了口气,“那好吧,不过我想和柴刀在一起,到时来接应你。”
沈醉正想反驳,习清阻止了他,“无论如何,我不会袖手旁观,你若又怕我看不惯,那你就不要去做这些事,你既去做了,我也不怕去看。”
沈醉沉吟半晌,只好点头。过后叫来柴刀,再三嘱咐,“让习清待在后面入山,万不可使他陷入冲杀。他为人善良,必见不得这等血腥的场面。我估计也就这一次他会跟着我们,虽然麻烦了点,但你们要好生照顾他。”柴刀心下完全明白,只是不懂沈醉为何不设法阻止习清前去,“我看习公子就不是那路人,首领你为何答应他去?”
沈醉苦笑,“你以为他是哪路人?他这人固执起来,绝对不输你我!”
次日,沈醉带着十几个弟兄,乔装成一个商队,开始向锦合山进发。习清尾随他们,跟着柴刀等人也向锦合山而去。
真不知明天看到的会是什么,习清望了望远处的山峦,心中一阵忐忑。
六 拔寨
夜空中星光暗沉,山路上不时吹来夹杂着草木气味的夜风,习清低头看看自己的夜行衣,不禁轻叹一声。黑色的夜行衣使一行人与夜色融为一体,习清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目盲的时候,因为那种黑暗的感觉如出一辙。
看不见的时候,是小心触摸与感受着周围狭窄的空间。如今视野开阔了,能入眼入心的东西多了起来,但依然得要不断小心的触摸与感受这更大的空间。如今习清也渐渐明白了师父为何说你看不见也好,虽然被剥夺了一些行动的自由,但也保护了习清以往封闭的世界。如果他依然看不见的话,就不能加入柴刀他们的行伍,虽然仍会担心沈醉,但却无法亲眼见证这些危险的行动。只是想象中的担心,和自己真的看见,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人长了眼睛,主要还是为了见证吧,习清此时产生了古怪的念头。能看见美丽的事物、丰富的色彩、看见人们的表情,但这些并不属于你,你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属于你的那些,你则要亲眼见证他们的喜怒哀乐、见证他们的顺逆,真不知是否应该庆幸。
穿着夜行衣,在黑暗中穿梭的人们默默前行。前行的速度很快,习清排在后面,能感到前面一些石场人本可以走得更快,但是因为要等后面的人一致行动,因此也赶一阵慢一阵的。
饶是如此,他们到达山口也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身边有两个同行的人示意习清趴在草丛里。习清依言趴下,但很快就听到山口处传来几声闷哼,是那种憋在喉咙里没能发出的惨叫。其实这几声闷哼非常轻,即使是寂静的夜晚,也几不可闻。但习清耳力异于常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他甚至听到了人的脖子被扭转、颈骨断裂的声音。
习清心头怦怦乱跳,他知道,发出那几声闷哼的人,已经死了。一阵窝心的憋闷使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身边的人低声对他道,“我们要留一些人在外面放风接应,你们就趴在这里不要动,等我的口信再行事。”
习清和身边十几个人齐齐点头。
在那人嘱咐他们的瞬间,习清产生了想要不顾一切冲到前面去的冲动,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
夜风中传来沉重的寨门被打开的嘎嘎声,粗糙的门轴转动的声音异常刺耳,这下山寨里的人被惊动了。果然,不出片刻,这个狭窄的隘口就响起了混乱的厮杀声。
不仅有厮杀声,习清还看到不远处窜起了火光,柴刀他们是边厮杀边放火的。习清默默听着这些声响,山寨中的动静越来越大,接着夜空中传来隆隆的石头滚动的声音,只听很多人在大喊,“往回撤!别堵在隘口!”“他们下巨石了!”
习清伸出头去想看个究竟,借着不断闪动的火光,依稀只见大大小小圆形的石球正从山坡上不断滚落下来,随着石球的滚落,前面也传来了人们的惨叫声。
由于隘口又险又陡,来不及撤退的人就要面临石球的碾滚,这些石球应是山寨入口的机关之一,很笨拙但却很有效,紧接着是漫天的利箭配合石球穿空而出。
前面的人一阵急退,习清还听到柴刀那熟悉的声音,“我呸!这些龟孙子把个贼窝还弄得像模像样的!”接着柴刀提声高喝,“冲过去!把那些放家伙的人都给我宰了!”似乎有十来个人不顾箭雨,先后陆续扑向了仅能容两三人通过的隘口。习清能听出他们的脚步轻盈,不是一般的卒子,在令人胆战心惊的轰隆声与嗖嗖不断的箭声中,那十来个人神勇无比的硬是闯了过去,紧接着滚石的声音和箭声都小了下来。
柴刀挥刀怒吼,“不要耽搁!快冲!”
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习清听得心头大震,众人一鼓作气冲过了隘口,接着是更响亮的震天的嘈杂,山寨里早已锣鼓大作,人们叫骂不断,由于被隘口转角遮蔽,习清看不到里面具体的情形,但是火光投射在岩壁上,依然能看到纷乱的人影在夜色里疯狂的闪动。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进入山寨的人已经开始往里推进,习清想到沈醉现在可能还在土牢里,再也忍不住跑了出来,自己也向山寨里掠去。
一路上触目所及,看到好多尸体,还有些伤员倒在路边。习清强忍不适,继续往里而行,有人向他围过来攻击,习清只是自保,好在他原本武功就不弱,现在又恢复了目力,乱军之中尚能自保。
饶是如此,习清依然觉得心惊,因为向他砍来的人往往用的都是拼命的招式,而他却并不想杀人,开始还好,越往山寨里面走,就越感到吃力,周围还随时可能有人放冷箭。还好他身边有几个人,大家互相照应,能应付来自各个方向的威胁。
由于远远落在后面,习清搞不清柴刀他们已经杀到哪儿了,更搞不清沈醉的方位在哪里。在隘口那里没觉得,越往里就越发现这个山寨真的很大,习清也顾不上其他,只望能早点与沈醉碰面。但他并不知道,他身边那几个被叮嘱照顾他的人,故意把他往安全的地方引导,因此他没头苍蝇般在山寨里转了很久,却连沈醉的影子都没看到。
已经过去了大半夜,厮杀和争斗也渐渐开始平息,直到天朦朦亮的时候,习清才发现就在一处亭子里面,沈醉正坐那儿拿着水囊大口喝水,沈醉身上那件为了假装富商而穿的华丽的月白缎外袍,如今都染成了红色,沈醉一边喝水一边还嚼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块干饼,周围是一片狼藉尸横遍野,沈醉却吃的津津有味。
习清喉咙中一阵哽咽,飞一般的扑了过去,直接扑进沈醉怀里一把抱住。沈醉先是一愣,见有人扑过来差点拔剑习惯性的挥过去,幸好定睛一看是习清,这才大咧咧的把双臂打开,任由习清从胸前牢牢抱紧他,而后粗糙的手掌在习清背上拍了两下,“你来啦。”
习清身子有些发抖,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沈醉不松手,沈醉知道他见了这场面肯定会害怕,便默默的又撸了撸习清的头发,然后拿起剑,说了一句,“我早说过,叫你别来了。唔唔,下次别来了。”
习清抖啊抖的,听见沈醉这句话却抬起头来,含泪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并不颤抖,“不行!下次你还得带上我!”
沈醉张大嘴,硬生生把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同样有些发红的眼睛,不过那是杀人杀红的,望向习清,“唉——”只能叹着气站起来,顺手一把把习清搂紧,“好。我们进去找柴刀。”
此时,两人周围被烧成废墟的屋子冒着灰烟,朝阳就从这一对废墟中缓缓升起。
七 开弓
琅琊山、锦合山、云溪山的山寨全都在一夜之间易主,由于头目被杀,树倒猴狲散,惊动了当地官府。因为那些从山寨逃出来的喽罗,都涌进了不远处的房县地界,人数众多,一时间房县一片混乱。但是由于此地匪患多年,房县的衙门还以为又是强盗火并,于是趁乱抓了些人,其余的都作鸟兽散。
那县官趁机上奏朝廷,说是自己剿匪有功,抓了哪些哪些人,奏折到皇都之后,轩辕昙大喜,立刻下旨擢升那县官。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糊涂的,祈将军在皇都也听闻了房县之事,那县官吹的天花乱坠,说是自己同时攻下三山,抓捕了强盗头目、如何劳苦功高云云。祈将军一听就觉得不对,房县周围军备薄弱,就凭那点衙役,能攻进山寨才怪。当年祈将军整顿屯军之余,也曾想荡尽川东群山,但是剿不胜剿,皆因那里实在是荒僻又险恶,往往剿了一拨,又生出一拨来,屯军又不可能常驻山中,因此作罢。
能一举拿下三山,如此迅速有效,绝非流民所为。祈将军思前想后,觉得蹊跷。此时,他派往凤城的探子也来回报,说是最近凤城来了很多陌生人,且个个精壮彪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几日前又全都不见了。祈将军闻言大呼不妙,这架势,莫非司徒风拥兵自重、攻进山里去了!于是上奏要求对此事彻查,并进言至御书房,但是轩辕昙看了他的奏折,却很不高兴。
“祈将军,司徒风归附我朝,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凤城亭侯,哪来的什么大军,你多虑了。”
祈将军忙道,“皇上,此事不可掉以轻心,臣认为至少应派人去查个明白,再作定论。”
轩辕昙犹豫了一阵,“行了,折子放这儿,你先退下吧,朕自有主张。”
等祈将军一退出御书房,轩辕昙就转身向里喝道,“你们几个,出来吧。”原来,轩辕哀、周歆等人之前也在御书房,祈将军一来,他们都躲到屏风后面去了。
“唉,这个老不修总是和皇上作对。”轩辕哀撇嘴道,“皇上刚嘉奖了房县县令,他就来这手,这不是明摆着说皇上圣听不明,昏庸糊涂吗?”
轩辕昙心里也不是滋味,是啊,上次把祈将军调入皇都他就颇多怨言,此后更是处处跟自己作对,若非三朝老臣的缘故,轩辕昙可真想把他给发配到边疆算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那祁老头,”周歆笑道,“他缉拿司徒风多年,总是无功而返,心里怨恨着呢。现在听风就是雨,草木皆兵,我看他年纪也大了,皇上您何不给他封个好听点的名号,让他回老家颐养天年?”
轩辕昙叹道,“朕也想如此,可是怕大臣们不允。”
轩辕哀一拉周歆,“行了行了,今日猎苑新来了一批麂子,我们不如跟着皇上出猎去,祁老头那点芝麻绿豆的事,可不能叫他扫了皇上的兴致,对了,皇上,”轩辕哀兴高采烈的道,“皇上上次说让后妃们也去打麂子,今天风和日丽,不如一起去。”
轩辕昙一听这话,刚才那点不快顿时飞散到九霄云外,连声称好。
祈将军走出朝门外,不由得长叹一声,他刚才就看见御书房屏风后面那几双镶黄边的靴子,遂知轩辕昙必又不肯听他的。
祈将军的次子祁承晚已从川东回来,正在朝门外等候父亲。祈将军看见这个英气勃发的儿子,才略感安慰。心中思虑再三,便对祁承晚道,“我要告老还乡。”
祁承晚吃了一惊,“父亲您这是——?”
祈将军冲他摇摇头,“先别问了,我们去见茂王。”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川东琅琊山,聚议厅中的几人正谈论的热火朝天。
“金至昌新官上任,就鞭笞了很多东守军祁老头的部下,我看现在就是出兵的时机。”司徒风挑眉道,“趁他们人心不稳,来他个措手不及。”
“川东并非只有东守军,往南有朔王,往北有宁王,他们手中的拥王军也是大患。”沈醉提醒司徒风。
“朔王胆小怕事,不成气候,他手下倒有几个谋士猛将,但都不受重用。宁王年轻气盛,刚愎自用,也不足为患,而且,”司徒风目光转动,“你别忘了,朔王和宁王是轩辕昙的堂兄,而他们的父亲,当年是间接死在轩辕凉手上的。轩辕凉在世时,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轩辕昙继位,他们还会对他忠心耿耿吗?”
“川东出事,他们总是要管的。”
“未必,”司徒风拿出一封信来,在手里一扬,“这是宁王写给轩辕昙的密折副本,说自己近日身体不适,因此金至昌到川东去拜会自己也没有见面云云,宁王和金至昌现在根本就是势同水火。我们若是发兵,我看他八成会按兵不动,等金至昌被揍的差不多时再出手。毕竟十全之事天下也无,我不能说朔王和宁王一定会如何,但我觉得可以赌上一赌。兵贵神速,关键是不要给他们喘息和考虑的机会。”
众人觉得他这番话颇有道理,但对于司徒风手中的密折大感好奇。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玩意儿?”沈醉瞪大眼睛。
司徒风笑嘻嘻的,“我自然有办法。”原来他人虽在川东,皇都里的风吹草动,却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而所有这些都是轩辕哀派人送来的。司徒风原也对轩辕哀颇有疑虑,但是这些天来,轩辕哀源源不断的把皇都的情况报给司徒风,真应了朝中有人好办事那句话,也使司徒风对轩辕哀刮目相看。
从聚议厅出来,司徒风回到房中,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像,正是以前挂在轩辕旦密室中,他们父皇的画像,“父皇,我们报仇有望了。”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司徒风缓缓抚摸着画轴的边沿,“哼,轩辕朝的末日也快到了。”
“主人,”白狼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最后一批粮草已经运到。”
看见有人进来,司徒风脸上的愤懑之色才舒缓了些,“好,我们三日后就起兵。”等了一会儿,见白狼还没走,“你还有事?”司徒风好奇的抬眉。
“主人,您起兵以后意欲何为?”白狼忽然没头没脑的问。
“意欲何为?”司徒风呆滞了一下,“起兵就是起兵,自然是要推翻轩辕,什么意欲何为?”
“主人是不是想登基?”白狼追问。
“登——基?”司徒风摸了摸下巴,而后勉强笑了笑,“那不是水到渠成之事么。”
白狼也没回答,只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等他退出去,司徒风翻了个白眼,忽然意识到整个司徒朝,如今除了皇叔司徒雁,就只剩下自己和轩辕哀两人而已,人丁真是稀少的可怜。或许,司徒风心中嘀咕,或许轩辕哀是个不错的继承人,他人既机智,于复国又有功,小小年纪城府甚深,能在轩辕朝两任皇帝身边蛰伏这么久,是块人主的料子。
至于自己,其实在司徒风心目中,自己总有一天是要功成身退的。这些年来,司徒风早就觉得自己就是那已经拉满了的弓,似乎他的出生也就只为了将复仇之箭送出而已。
又瞥一眼墙上的画像,“唉——”,不知是否受轩辕旦的影响,这画上的人是越看越像沈醉,司徒风对着画像自言自语道,“我说,我在你们屋子旁边结庐而居如何?”
他却不知,他说这话的同时,沈醉也在对习清说着,“等大势稍定之后,我就带你一起隐居山林,再也不过问红尘之事。”
习清闻言眼中一亮,但随即那亮光又黯淡下去,“好。”
沈醉还以为他会欢呼雀跃,没想到只听到一个好字,挠了挠后脑勺,“你不高兴?”
习清温和的道,“怎么会不高兴,只是,我如今想的更多的是眼前之事。”
“放心吧,”沈醉搂了搂他的肩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很快就会见分晓。”
习清被他乐观的样子所感染,也忍不住笑了,而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咦?你说隐居山林,司徒公子前日也说隐居山林,他还说要跟我们结庐而居。”
沈醉闻言差点摔了个趔趄,但转念又一想,不禁嘿嘿笑起来。
“你笑什么?”习清见他笑得好不阴险,不禁眨着眼睛问。
“狐狸进了山林正好可以拿来当座垫。”沈醉哼唧着。
习清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八 离弦
三日后的琅琊山,兵马森列、旌旗招展,几乎所有人都换上了戎装,司徒风骑在一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上环顾四周,脸色是非常少见的端正凝重。远远的能看到沈醉等一行先锋的火红大氅随风翻飞,还有未曾穿上戎装的习清也默默的跟在他们身后。
“出发!”
随着司徒风的一声令下,山中顿时响起一阵震天的欢呼,接着就是隆隆的马蹄声,山路上烟尘翻滚,众人以猛虎下山之势向着离琅琊山最近的房县直扑而去。
房县之前的县令被轩辕昙擢升之后,新官还没上任,加上县衙里本就没什么人手,当一大队人马出现在县衙门口时,几乎没遇上任何抵抗,人们只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
司徒风也毫不耽搁,卸了仅有的十几个衙役的兵器之后,留下一些人马,其余人马不停蹄的向着与房县邻近的豢县猛扑而去。
豢县和房县一样,虽然名为县,其实只是几个地僻人稀的小镇组合而成的,地方穷困,朝廷平日里也懒得多管,哪来的什么抵抗力,与房县一样,豢县很快也投降称臣。司徒风决定在此稍作停留,前方即是拥有守备的大县,也是司徒氏原先的家乡——彭高。
从房县和豢县两处奔走出去的人很快将有人起事的消息传至彭高,并告知这行叛军的旗帜上,赫然写着司徒二字!驻扎在彭高县的守军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大惊失色,连夜遣飞骑前往东守军的大营禀报,并匆匆忙忙的整顿了一下驻营,严阵以待。
东守军的大营设在彭高县往西的浏城,金至昌这几日心中正不痛快,实际上,自从到达东守军大营之后,他心里就没痛快过。祈将军的部下不服管教,都觉得他没威望,不配做一军的统领。金至昌软硬兼施,指望能尽快站住脚跟,但收效甚微。
这日忽然接到飞骑来报,说是房县和豢县遭司徒氏大军围困,金至昌跳了起来,“司徒氏大军?”哪来的什么司徒氏大军?司徒氏不是仅剩一个凤城亭侯司徒风,在凤城待着吗?!
来人忙禀报说,彭高县驻军已去凤城查过,原本应该在城中的司徒风踪迹全无。金至昌倒抽一口冷气,喃喃道,“如此说来,那司徒风竟然反了!”金至昌不敢怠慢,一边向皇都传信,一边集合部下,商议对策。
从彭高县前来报信的人,只是模糊的说有一路大军,究竟多少人,他却说不清楚。有人提议先不要轻举妄动,派探子探明对方的情形之后,再谋应对。众人也附和这个意见。但是金至昌不同意,他怕彭高县万一失守,就等于在他眼皮底下连丢三县,到时朝廷责怪下来,他担当不起。并且他一心认为,彭高县乃是司徒氏的家乡,叛军必定会全力围攻彭高,与其坐等他们发难,不如自己先行出击,带领大军进驻彭高,镇守第三关。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彭高不比房、豢二县,叛军没那么容易拿下。”
“将军,您要将大军拉往彭高,那大营岂非空虚了?”
“如今叛军所为何来、动向如何,全都没有定论,金将军不可过早出营。”
“将大军遣往彭高,乃是敌未动而我先乱,还是先派些人马前去增援,将军坐镇后方,再图剿灭。”
金至昌听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批评他的建议,心中不禁冷笑,这些人前些日被他责罚的责罚、调遣的调遣,如今可逮到机会来反对他了。若是彭高失守,到时候他们又有话可说,看,这新来的将领就是个窝囊废,将责任推到他一人身上了事。他可不想做那冤大头。
“明日大军就出发,我意已决!”金至昌拂袖而去,剩下一群人在那儿面面相觑。
尽管得不到大多数人的支持,然而金至昌一意孤行,翌日即带领大军,浩浩荡荡的就向彭高而去。
等他们一路急行军行至彭高守军营中时,正遇到小股叛军来袭,金至昌颇有些得意,对部下道,“你们看,我来的正是时候,不过我看这些所谓的前朝叛军根本不成气候,他们停滞在豢县,如今又被我们的大军拦住去路,还能成什么作为!”
那些部下表面上勉强称是,心下却不以为然,叛军既能一鼓作气拿下房、豢二县,为何隔了这么久对彭高却只是零敲碎打?这些征战多年的将领隐隐然感到了危险,但金至昌对他们的话根本听不进去,恨的人牙痒痒的。
果然,金至昌到得彭高,屁股尚未坐稳,就接到大营方向的急报,说是大股叛军不知为何出现在浏城的大营,他们正受到猛烈的攻击!金至昌哎呀一声跌坐到椅子上,他万万没有想到,司徒风不来彭高,却直接奔去了大营。急报中还说叛军里出现大批西燕人马,更是令金至昌瞠目结舌。
他哪里知道,司徒风在豢县停滞是故意要混淆视听,用了声东击西之策,一面派人假装进攻彭高,一面自己带领精锐,连夜狂奔突袭浏城,而从北面大漠进入的西燕铁骑也配合他们突袭的时间,把浏城外的大营杀了个措手不及。
那些留守的部众急急退入城内,想关上城门防守,不料叛军来的太过突然,连城门都来不及关严就被铁骑突破。
看到这些战报,金至昌背上冷汗直淌,他这才知道自己错了,彭高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大县,浏城却是战略要塞,他拣了芝麻却丢了西瓜,简直是得不偿失、愚蠢之极。
但更令他心惊的事接连发生,原本小打小闹来骚扰彭高驻军的叛军忽然人数大增,营外杀声震天。金至昌仔细那么一琢磨,脸色都变青了,他中了司徒风的声东击西之计不算,现在几十万人马困在彭高这么个地方,背后的大营被拔,身前的叛军看来也为数不少,已然成了瓮中之鳖!
九 对垒
从房县遭袭开始,川东的战报就源源不断的发往皇都,轩辕昙完全懵了,没想到司徒风居然会造反。房县接下来是豢县,豢县接下来又是哪里?
偏偏就在东守军大营失守的战报传来时,祁将军向轩辕昙提出了告老还乡。轩辕昙虽然昏庸轻信,却也不是傻子,眼见金至昌像个陀螺似的被司徒风给耍的团团转,大营一夜之间易帜,轩辕昙此时想起来,看来还是要倚重东守军的老将祁将军,倚重他多年来在川东的经验。
祁将军本来是想引退一阵再做打算,但是那些战报也着实让他怒火中烧。金至昌冒冒失失的把大军拉往难守易攻的彭高县,把个大好的浏城大营拱手相让,那可是祁将军多年心血才造就的大营!
如今金至昌困守在彭高,祁将军更怕他惊惶之下,又做出什么不明智的举动。但是面对轩辕昙,祁将军也知道,自己并不被当今的皇上所喜,现在轩辕昙因一时的需要又要启用自己,打胜了还好说,若是败了,只怕就是人头落地之时。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更何况还是只脑子糊涂的老虎。
祁将军倒不是怕失败,他怕的是,明明可以到手的胜利到时候却要因种种来自宫廷,而非战场的原因而失败。因此,在推托了几次之后,祁将军才奉命重回川东,但他提出要轩辕昙给他一面免死金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要等川东平定之后,他自然会将这面金牌归还。
轩辕昙犹豫之下,不得已只好给了。祁将军拿到令牌的当晚就带着次子祁承晚和一众人马奔赴川东。
川东东守军大营。
司徒风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唉,真可惜,我们的老朋友金至昌要调离了。”
“该来的一定会来,让禁军教头领兵本就荒唐。”沈醉不以为然,“你怕那个祁老头?”
“怕?”司徒风笑了,“我怕祁老头给小皇帝整死了来不了。”
“那个老狐狸没那么容易死,”沈醉皱眉看了看司徒风,“奇怪,你脸色怎么发青?”
司徒风自己倒没觉得,“脸色发青?”愕然的摸摸自己的脸颊,“可能城墙上风太大了。”
“这么大好的天气,怕什么风大?”沈醉嗤笑,而后又疑惑的盯着司徒风,“在大漠中你就有些古怪,裹着毡毯还说冷,该不是生病了吧?”
司徒风眨了眨眼,半晌,“沈醉你关心我啊?”
沈醉哼了一声,板着脸粗声道,“我看你是重压在身,有些不支了,到时候你可不要拖后腿,大漠里来的弟兄们都认你这个主帅,主帅生病会影响我们的计划。要不你把主帅的位子早点让出来给我,免得误事。”
司徒风噗的一声笑出来,“我什么时候成纸糊的了,还动不动病倒。你大概忘了当年是谁到我们大漠里来,因为身体不适而病倒,一倒就一个月,赖吃赖住,还死皮赖脸的说,”司徒风凑上来,模仿沈醉的声音道,“病了好,病了能天天看见司徒你。我还要继续在这里生病。”
沈醉的脸腾的就红了,这话,这话分明是三年前,自己在病中所说,当时自己不知何故病的厉害,在幻洲待了整整一个月,那时司徒风每天都来探望。有一日,沈醉忍不住拉着司徒风的手说,病了好,病了能天天看见司徒你。我还要继续在这里生病。司徒风遂笑道,我们的小首领病糊涂了。掰开沈醉的手想放进被子里,不料沈醉病中力气也不小,一把抱住坐在床沿上的司徒风,实则那时沈醉的病已好了七八分。司徒风一时也未挣扎,随他抱着,谁知沈醉越抱越紧,最后竟控制不住自己欺到司徒风的嘴唇上来了,司徒风大吃一惊,一把把他给推开,冷着脸道,首领你病已经好了吧,好了就请早日回石谷。沈醉羞愧万分,低着头不敢出声,直到司徒风离开了房间,才含泪抬起头来。觉得自己这一年来日日夜夜思念司徒风的心,又一次被推到了冰冷的谷底。
司徒风现在那几句模仿,真是惟妙惟肖,仿佛情景重现似的,沈醉不禁深恨自己怎么就落了这么多把柄在司徒风手上呢!
“我,”沈醉气道,“我走了!”转身就往城楼下跑去。司徒风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跑那么快干吗。”
接着他们连续好几日夹攻彭高,但是占据大营毕竟只是偷袭成功而已,真正的东守军大军一旦稳定下来,也没那么容易攻破。
司徒风原先的计划是要在祁将军到来之前取下彭高,但看起来速战速决没了指望,他就掉转马头奔向了附近的几座城池,以扩大自己的地盘。
等祁将军到达川东时,金至昌由于贸然出击丢了大营之后,又由于固守彭高不敢再轻举妄动而眼生生的把四座城池拱手相让,未曾派人支援。
祁将军闻讯后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他连夜秘密到得彭高之后,立刻把金至昌收了监,接过帅印,重新安排一众事宜。第二天出乎众人的意料,祁将军竟策马赶到两军对垒的彭高边界上,大声对叛军说他要见司徒风。探子回报司徒风此事,司徒风不禁失笑,转念一想,脱下戎装换了件华丽精致的锦袍,摇着扇子就去了。
祁将军远远的看见这个破他大营的罪魁祸首,就被气的非轻,原来司徒风一副纨绔子弟的打扮,像出来踏青似的,骑着马慢悠悠乐陶陶的边扇扇子边走向对垒的边界。
只要一看到毁了自己多年心血的人竟是这副德行,祁将军就忍不住血往上冲,他明知这是司徒风故意气他,还是无法保持平静。
“司徒风,你现在投降还不迟!”祁将军高喝,“我可以启奏圣上免了你的死罪!”
原来祁将军是来劝降的,司徒风笑嘻嘻的道,“祁将军别来无恙,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祁将军何不考虑带着你的部下加入我们呢?”
“你休要得意,你们现在也不过是困兽,很快整个川东就会恢复如常。到时你想求饶都不得了!”
“好啊,”司徒风把扇子一收,俊丽的脸上满不在乎的笑着,“就看到时谁会求饶!”
十 鹬蚌
东守军和叛军很快陷入了胶着状态,双方激烈的争夺城池和营地,互有胜负。东守军胜在人数,毕竟有几十万大军,失在战机,一开始就丢掉了关键的地盘。叛军胜在地利,牢牢占据着浏城就等于扼住了东守军的脖子,失在人数,虽然部众很精锐,但连西燕骑兵在内也不超过十五万。
不过司徒风并不在意眼下的状况,祈将军为了不受夹攻,已经退出了彭高那个难守易攻的地方,大军转移到另一个营地,川东这个地方地势复杂,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为了犒赏部下,司徒风在营中设宴,一众人等都在。酒过三巡,司徒风靠近沈醉问道,“你可知道习公子最近在看什么书?”
沈醉愣了愣,他忙于军,还真没注意习清最近看的是什么书。
“是兵法。”司徒风摇头叹息,“唉,沈醉你够好命的,习公子随军,天天都在救助伤员,还抽空看兵书,可不都是为了你么?”
沈醉看他一眼,不知司徒风说这话是何意,羡慕?嫉妒?纯粹拿他开涮?沈醉决定闭口不答。
“我要把他抢过来。”司徒风笑嘻嘻的捧着酒杯。
“主人你又喝多了。”旁边的白狼脸上抽搐了一下。
“我并没有喝多,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沈醉冷笑,司徒风见他一脸的不屑,不禁有点生气的道,“你笑我不自量力?”白狼也不说话了,一副他的确喝多了的表情。
“对!”沈醉干脆的回答。
“做人不要这么绝对,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变的,”司徒风看看自己的酒杯,“咦?怎么又干了?”左右张望一番,发现周围的酒壶和酒瓮都不见了,“你看,刚才都还在的,一会儿就没了。”
“哼。”沈醉一把夺下他的酒杯,对旁边的人道,“扶你们的主人进去休息。”
白狼摇头,“主人的酒量越来越差了。”
正当司徒风摇头晃脑的要被人给扶进去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人来报,说是探子有重要军情禀报,司徒风的醉意立刻清醒了三分,“传他进来。”
本以为是祈将军那儿又有什么新的动静,结果探子却说,动静来自北方边境,说是信守关在一夜之间被西燕的大批兵马给冲破,如今得不到确切消息,但是有传闻说西燕军和西守军在紫云峡对峙,情况已万分危急。
“什么?!”这下什么酒都醒了,司徒风目瞪口呆的跳了起来,西燕大军压境?他怎么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西燕国君格日密借给他的五万铁骑还在川东,两人是订有盟约的盟友,但他却连盟友做出了这等惊天动地的举动都毫不知情!
司徒风怒不可遏、浑身发抖,敢情他辛辛苦苦的在川东牵制住东守军,完全是为了给西燕人当卒子的!想起当初格日密确实曾和他谈到过如何合力牵制东西守军之事,但是格日密的建议当场就被司徒风给婉拒了,当时格日密还苦口婆心的劝说了一番,司徒风却并未予以理睬。没想到格日密趁着现在司徒风和祈将军对阵之际,钻了个空子,竟然打进信守关来。
“小兀夏!”司徒风怒视正在帐中痛饮的一干西燕国武士。
小兀夏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来,“没错,我们国君的确早就想好了要进攻信守关,现在只是按原先的计划行事。”
“想好了?”司徒风冷笑,“是想好了还是算计好了,你们这么做,到底居心何在?!”
“司徒公子,我们国君并没有恶意,”小兀夏高声道,“如今信守关已破,我们更该联手对付轩辕朝的大军,而不是自己起内讧。现在情势对我们非常有利,轩辕朝的人肯定会乱了手脚,到时我们从东面,国君他们从西面,一起拿下皇都,这不也正是司徒公子的期望吗?”
司徒风默然不语的听他把话说完,而后也不对答,拂袖而去。
“没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司徒风猛敲桌面一下,而后霍的抬头,眼前是自己绝对信任的几个心腹。
“西燕人不可信,他们忽然入关,来势这么凶猛,说是为了帮助我们,我看他们根本就是自己想问鼎中原。”
“但是如今我们和祈老头的东守军僵持在这里,又能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祈老头是狼,格日密是虎,我们这里还有五万西燕军。”
“这五万人现在已成了我们的软肋!”司徒风恨声道,“我看若有风吹草动,这五万人必定会对我们不利。”
“对我们不利,于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他们现在的目的只是让我们牵制住东守军而已,只要这个目的达到了,我们的死活你觉得格日密会很关心?”司徒风揉了揉太阳穴,“我要好好想想。”
晚上司徒风就将沈醉和白狼叫到自己房里。
“我已经想好了,”司徒风凛然道,“无论如何,不能让格日密得逞。”
另外两人也点头。
“他们之所以有恃无恐,无非因为一来格日密那五万铁骑可以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二来格日密认为我们只有与他配合一途,别无他路可走。”
沈醉皱眉,“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现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司徒风哼了一声,“他自以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以为他自己就是那坐享其成的渔翁。但是我偏不让他如愿!”
“哦?”
“他能做渔翁,我为何不能做渔翁?我要和祈老头休战!”
“什么!”沈醉和白狼闻言全都吃惊非小,休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小兀夏他们还在一边虎视眈眈,不过就这么甘心被人利用,也的确是大患。
“两害相权取其轻,休战有害,继续开战也有害,关键只在于我们如何去做了。”司徒风正想继续说下去,红狼隔着门说,有人拿着司徒风的令牌求见。
司徒风的令牌不会随便给人,三人闻言都愣住,是谁啊?
房门打开,只见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低头走了进来,等到得房中,才兀的抬起脑袋,眼眶中满含泪水,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两颗小虎牙紧紧咬着嘴唇。
“二叔!”一个飞身扑到司徒风身边,又是哭又是笑,“我终于离开皇都那个鬼地方,来找你了,二叔!”
说罢一头钻进司徒风怀里,万分委屈的模样,上下左右不停的磨蹭着。
十一 设局
夜晚,离彭高不远的东守军大营,祈将军正趴在营帐里的桌案上昏昏欲睡。
一条人影无声无息的潜入了营帐,等睡梦中的祈将军惊觉不对时,一把利剑已经架到了他脖子上。
祈将军惊的想大喊。
“不许出声!”对方一把拉掉蒙面的面巾。
“沈醉!”祈将军不愧是一员大将,很快就镇定下来,脸上升起一丝冷笑,“怎么?战场上无法取胜,你们现在改用暗杀了?”
“少罗嗦。”沈醉沉声道,“我不是来暗杀你的。”
“那你来干吗?”祈将军失笑,“会见老朋友?”
“不错,”沈醉点头,“就是会见老朋友,顺便跟老朋友商议一件事。”
祈将军诧异的瞪着眼睛,“商议一件事?”
“你可以有两种选择,”沈醉居高临下的道,“一是继续与我们在川东周旋,我们并不介意奉陪到底,二是各走各路,你去你的紫云峡,我们回我们的琅琊山。”
祈将军觉得不可思议,问话的声音都变了,“你们要回琅琊山?”
“怎么?吃惊吗?”沈醉撇嘴道,“说吧,你选哪一种。”
“哈哈,”祈将军笑道,“这就是司徒风打的如意算盘?我们去紫云峡和西燕军交战拼命,你们就回琅琊山养精蓄锐,好等我们筋疲力尽时再出来收拾残局?”
“你大可不去紫云峡,坐等西燕军打败西守军,再攻破皇都,我们反正无所谓,轩辕朝就是该死,被谁灭了都活该。”沈醉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这样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那你为何又来这里罗嗦?”
“因为我们不喜欢被西燕人利用的感觉,我们宁可自己多花费时间多花费精力来收拾你们。”
听到此处,祈将军沉默了一下。沈醉见他沉吟着,知道他已然心动。于是接着道,“但是,作为对我们主动撤军的报答,你要帮我们做一件事。”
看看,来了,祈将军就知道没那么便宜的好事,他当然想去紫云峡,但是若说司徒风肯白白放过川东,他却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果然,司徒风所说的撤军不是无条件的。
“你说吧,”祈将军淡然道,“我未必会答应你,但是我不介意听一听。”
次日,司徒风召集部下议事时,忽然有探子来报,说是祈将军的大营出现异常,大批东守军往南急速调动。
“往南?”司徒风有些吃惊,“从祈老头的营地往南是六星原,他去那里干什么?”
“六星原往东可以直达荆城,或许,祈老头是想去荆城?”
“难道他以为绕道荆城对我们就能形成包围了吗?荆城和浏城隔着绵延数百里的大山,祈老头到底怎么想的?老糊涂了吧。”
“你怎知他去荆城是为了包围我们,或许他只是想去荆城而已。”
“只是想去荆城?游山玩水?”众人一阵哄笑。
“不见得是游山玩水,或许他是想渡川。”此言一出,大帐中一阵沉默。
“这……”司徒风沉吟道,“荆城如今尚在轩辕朝手中,祈老头若是到了荆城,直接渡川也不是不可能,因为我们也无法立刻拿下荆城来阻止他的行动。”
听到此处,小兀夏忍不住霍的一声站了起来,“不能让他渡川,我们要阻止他。”
司徒风不语,看着小兀夏,“其实,祈老头渡川于我们也有好处,东守军一走,川东大势可定。”
“绝对不行!”小兀夏怒道,“主帅您别忘了,我们来,不是只为了川东一地,川东川西江南漠北才是我们最终的目标!”小兀夏激昂的道,“如今紫云峡正在大战,祈老头去川西肯定是为了支援信守关,您要想想,到底是皇都重要,还是川东重要,只要拿下皇都,川东不也是囊中之物了吗?”
“此事容我再想想。”司徒风转身就走,回到自己房里时,嘴角露出了笑容,含笑对白狼道,“心浮气燥,小兀夏就快上当了。”
“还得再推一把。”白狼点头附和。
第二天,司徒风点了一众人马,让他们连夜赶往六星原拦截祈将军,小兀夏等人的烦躁这才稍得舒缓。
但是前往六星原的人很快又飞骑回报,说是遭到重创,司徒风听到这个消息,立刻陷入了犹豫不决之中。
“东守军毕竟比我们兵多将广,本来,在浏城靠着地利,还能与祈老头周旋,六星原那一带地势平坦,完全就是拼兵力的多寡,我们可就大大吃亏了。”
见司徒风似乎又开始反复掂量起该不该出兵的问题来,小兀夏憋了一肚子的气。
“主帅您若有顾虑,我可以为您当先锋,兵多将广怕什么!我们的骑兵可以一鼓作气把他的行伍冲散!”
司徒风心中大喜,暗道你自己提出来了,那再好不过,免得我提了引起怀疑,于是假意想了想,“如此甚好,但是如今你们的铁骑兵都分散在各处……”
“那就调集起来。”小兀夏傲然道,“我就不信六星原能难得倒我们,不过——”小兀夏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还背负着监视司徒风的任务,如果西燕的人马都集中到一起冲了出去,而司徒风来个背后抽身那可就麻烦了!“不过,我们想和主帅您一起行动。”
意料之中,司徒风就知道小兀夏会不放心,因此不动声色的笑了笑,“那当然,不如这样,让沈醉白狼他们做先锋给你们开路,铁骑兵在中间,我来给你们押后,我们彼此照应。”
听闻此言,小兀夏才放下心来,这么多天来,他自然早就知道了沈醉和白狼都是司徒风的心腹,也是司徒风最倚重的亲兵,既然由他们开路,想来司徒风也不会把自己的精锐交出去乱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
“我看祈老头已然无心恋栈,一心只想渡川,但我们却士气正宏,六星原一役,必能取胜!”
商议已定,众人也不耽搁,立刻准备启程。
沈醉由于要当先锋,便对习清道,“你先跟着司徒公子押后而行。”
习清一边看着他擦拭兵刃,一边不知为何,心中着实忐忑。
“沈醉!”
沈醉听习清叫他的语气怎么有些怪异,便抬起头,“怎么啦?”
“我——”习清愣了愣,“我,我最近心中经常觉得不安——我——”
沈醉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是我让你担心了,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我,”习清本来想说,不知为何对于沈醉这次前去六星原,习清心中竟升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然而他也知道,沈醉是要上战场撕杀的人,自己若是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来,岂非又造成沈醉的不安。因此强生生的把话给吞了回去,结果等说出口时,就变成了,“我没事,你自己一切当心。”
沈醉用他粗糙的大掌一拍习清,“好。”
“咦?”习清呆滞了一下,只见司徒风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门口。
沈醉顺着他的眼神转过头去,却见司徒风站在门口,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你来干吗?”沈醉不解。
“来送你啊。”司徒风眨巴着眼睛。
“待会儿到外面还要点兵,你这时候来送我干吗?”
“待会儿人太多了,”司徒风脸上难得露出窘迫的表情,欲盖弥彰的道,“我又不是专程来送你,刚才我嘱咐了白狼一些事情,所以才过来跟你也说一下。”
“那你说吧。”
“就是——呃,你们到得六星原,不要莽撞行事。”
这算什么嘱咐?沈醉啼笑皆非,他还以为司徒风又有什么计策要交代的。于是粗声应道,“知道了。”
司徒风见沈醉也不搭理他,悻悻然转身走了。
等司徒风走后,习清看看沈醉,“司徒公子似乎很有些担心。”
沈醉一愣,习清这么一说,再想想司徒风无缘无故跑来唧唧歪歪,大概就是担心了吧。这只该死的狐狸,总是让自己去涉险,却又要摆出一副假慈悲的样子。摇摇头,“你别乱想。”
习清哦了一声,但是心中的不安却更加剧了。
十二 红痕
天蒙蒙亮时,沈醉策马和白狼并肩而行。
“六星原很快就要到了。”沈醉转头对着众人传令,“加快前行!”
“再等等。”白狼挥手阻止他,低声道,“主人可能还未回撤。”
沈醉挑眉,“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说司徒风他还没有回撤?他想干什么?”
白狼哼了一声,“真不明白主人怎么会看重你这种人!主人他心地善良,当然是担心自己回撤的太快,走在前面的我们会有危险。所以我敢断定,不到天色大亮他决不会回撤。”
沈醉闻言顿时喷了,司徒风善良?他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司徒风的!尤其白狼那冷冰冰一本正经的语气,难道他当真这么想?
“等会儿再加快我没意见,我可从来没怕过小兀夏。不过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要给你们主人长脸也不用说他善良这么古怪。”
“你懂什么,”白狼斜睨他一眼,“主人就是太善良太好欺负了,才导致你这么嚣张跋扈。”
两人正抵牾间,忽然有一小队西燕骑兵跑到他们跟前。
“两位,我们小兀夏将军说了,先锋还是由我们西燕军来担任,两位请到后面去吧。”
什么?!沈醉和白狼闻言,脸色俱是大变,原来,他们和司徒风定好的计策即是他们作为此次突袭祈将军的先锋,先冲往祈将军的大营。但是他们早就和祈将军事先约定,大营中间是空的,他们突入之后,祈将军的人马会从两侧包裹而上,保护他们几百人不受西燕军的攻击。而司徒风也将在背后发难,冲散西燕铁骑。
他们的目的倒不是要全歼这支骑兵,至少这不是司徒风的目的,司徒风只是想让西夏人溃不成军,然后他们再和祈将军交换人质,迅速往北回撤。
如此计划有三个好处,一来司徒风的人马将会摆脱桎梏,不再受人利用,二来祈将军可以渡川前去支援紫云峡,使皇都不至于落入西燕人之手,三来只要祈将军一渡川,那川东岂非就是司徒风的天下?
其实,祈将军自己也深知这三条,但是为了营救信守关,祈将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为了与司徒风能够互相信任,祈将军甚至让他的儿子祁承晚到司徒风营中当了人质。
这一切计划本来一步步很完满的在进行,但是不知为何,小兀夏竟提出要沈醉和白狼往后撤!原先他们想的是让司徒风押后时渐渐回撤,和小兀夏拉开一段距离,这样一旦冲突起来,可以避免大规模突然的正面厮杀,尽量减少自己的伤亡。但是沈醉和白狼一旦撤入西燕军内,那可就麻烦了!
祈将军等不到他们人来,只见到西燕骑军,无可奈何之下,必定会出击,而他们被夹裹在西燕骑兵中,又该怎么办?
沈醉和白狼都有点发懵,这变故来的实在突然,但他们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假意和西燕人周旋了一番,当然一再提出还是由自己来当先锋,但西燕人执意不允。两人心中焦急却又无技可施,西燕的骑兵不知何时又向他们靠近了些。
最后两人不得不往回撤入西燕军内。
此时,避不与两人见面的小兀夏手里正抚摸着一只苍鹰的羽毛,那苍鹰是刚从司徒风营中飞来的,鹰脚上绑着一个小布条,上面写着不要让沈醉和白狼当先锋。
小兀夏沉吟良久,小布条上只写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字迹他当然认识,这是轩辕哀给他传来的讯息。
早在一年多以前,他们国君格日密就和轩辕哀过从甚密,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轩辕凉不知道、轩辕旦不知道、轩辕昙不知道、司徒风也不知道。更惊人的秘密则是,轩辕哀一直在给格日密出谋划策,如何推翻轩辕朝。
此次轩辕哀忽然从皇都跑到司徒风身边,也是有预谋的,因为格日密突袭信守关并未事先告知司徒风,怕司徒风有异心,轩辕哀遂自告奋勇的前来监视他二叔。
现在,他们即将与祈将军的大军在平原上短兵相接,轩辕哀却用他们联络的苍鹰传来这么一句,小兀夏有些琢磨不透。不让沈醉和白狼当先锋,是说这两人作战不可靠?还是另有隐情?轩辕哀有话为何不明言?
作为西燕国的勇士,小兀夏其实一直不太喜欢轩辕哀,这个表面阳光背后却诸多算计的少年总给他一种阴森之感,因此接到这个布条时,小兀夏总觉得不对劲,轩辕哀肯定知道了些什么,但却不肯告诉他!
此时离六星原已经不远,小兀夏也没时间再去询查真相。只能满腹狐疑的照着轩辕哀的嘱咐做了。
果然,半个时辰之后,部下来报,六星原已近在眼前,祈将军的大营也已在望!
小兀夏振作精神,立刻发下号令,先锋骑兵稍事整顿,马上向大营发起冲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空旷的六星原上就响起了西燕军嘹亮的号角,矫健骁勇的骑兵卷起滚滚烟尘,杀声震天的向着祈将军的大营冲了过去。
祈将军一直在等沈醉他们,大营内早就严阵以待,但是当敌情出现时,探马来报,居然不是沈醉打先锋,祈将军不由得大吃一惊。
难道计划有变!要知道,祁承晚还在司徒风那儿当着人质!
祈将军深锁眉头,但是西燕人既已冲过来,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时再多想什么计划也无益,祈将军遂让自己的部下迎头痛击西燕骑军。
一时间,六星原刀光剑影、人仰马翻,厮杀声响彻了黎明的天空。
“我们后面的司徒风居然按兵不动,不来支援我们!”探马向小兀夏禀报。
“什么?!!!”轩辕哀只说别让沈醉和白狼当先锋,可没说司徒风会翻脸!小兀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司徒风也好,轩辕哀也好,自己看来真的被他们给出卖了!
就在小兀夏他们后面,司徒风也在焦急的等待。
“沈醉他们到底怎么回事?说好了如果可以开始攻击就放红色钻天鼠,事若有变就放蓝色钻天鼠,到现在信号都没给一个。探马也不来回报,真是气死人了!”
一边的红狼忙道,“主人您别急。”
“能不急吗?西燕人说已经开始攻营了,让我们去支援他们,可是——”
话还没说完,只见黯淡而又遥远的天空中赫然出现了一道红色的烟火。
“红色钻天鼠!”红狼兴奋的道,“主人你看!白狼他们肯定已经进入祁老头的大营了。”
司徒风忙进前仔细看着那道红光。
“主人!下令攻击西燕军吧!”
司徒风沉默了一下,不知为何,看到这个本该代表了诸事顺利的信号,他心里却咯噔一下,然而,信号已经来了,事不宜迟,“好,立刻传令下去。”
司徒风一边下令,一边却一眨不眨的死死盯着那道早已消失在天际的红色火痕。
十三 血战
沈醉发出红色钻天鼠时,和白狼对望了一眼,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知道彼此心里所想的事情是一样的。
摆脱西燕军、控制川东,这一至关重要的计划,绝不能半途而废!
即使两人现在还深陷在西燕军中,即使司徒风一旦和小兀夏翻脸,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这几百个先锋军,但是此刻若是贻误战机,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你准备好了吗?”沈醉放出红色钻天鼠时问白狼。
“不用你罗唆。”白狼点头。钻天鼠窜入天空,划出红色的轨迹。
“那是什么东西?”西燕军开始骚动,沈醉忽然放出这等奇怪的信号,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小兀夏部下的一员副将大声喝问。
沈醉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手举高,而后大喝一声,“杀!”
西燕军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那几百人的先锋军已如旋风一般冲杀过来。
“不好了!”“司徒风的人想干吗?”“快!拦住他们!”西燕军的叫嚷声此起彼伏,一时间冲杀声、惊呼声、马蹄声乱作一团。但是,经过一阵慌乱之后,这支训练有素的骑兵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们一面派人去禀报自己的主将小兀夏,一面立刻将沈醉他们围了起来。
不多会儿,六星原就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战。前面是祈将军的队伍,后面是司徒风的叛军,西燕军腹背受敌,中间还有几百名狂冲乱撞的先锋军在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小兀夏见情势危急,不得已只能下令骑兵往两边突袭,力图冲出重围。
“如今是我们中了他们的圈套,但是,这个当不能白白上!”小兀夏怒火攻心,亲自提刀向着沈醉他们的方向冲来。远远的就看见沈醉那火红色的大氅在军中翻飞,大氅所到之处,往往血光飞溅、人仰马翻。
“沈醉!”小兀夏横刀立马,怒喝道,“当日在西燕,我看你是条汉子,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出尔反尔的小人!”
沈醉一面奋力突围,一面高声回道,“各为其主,何必多言!”
“好,我也不与你多言,看刀!”小兀夏策马飞奔,竟然亲自来战沈醉。沈醉心头一凛,小兀夏的功力他在刚到西燕时就领教过了,着实非同反响,手下不敢怠慢,迎着小兀夏的刀头一个反撩,两人顿时战成一团。
“你带着弟兄们先走!”眼见随着小兀夏的到来,包围自己的人越来越多,沈醉回头对白狼吼道。
没想到白狼酣战之余,眼见沈醉陷入重围,不但不往后退,反而欺上前来,也加入了小兀夏和沈醉的战团。
“你干什么?”沈醉吃了一惊。
“你带人先走,小兀夏交给我。”白狼冷冷回他。
“怪了,你不是一直想杀死我吗?”沈醉此刻居然还笑的出来,“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用?”
“你死了主人会伤心,快走!”
沈醉闻言差点愣住,“你!”没想到白狼竟会做出这种回答,沈醉往四周看了看,嘿声道,“走?还能走的到哪里去?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并肩作战到底了!”
“哼!”白狼嘀咕,“真是倒霉,为什么会跟这种家伙一起被困。”
“这种家伙怎么啦?”沈醉长笑道,“喂,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老针对我,我欠你钱了?”
“没有。”白狼一面应战一面回答。
“我们都快死在一处了,你就告诉我怎么回事,让我也好做个明白鬼。”沈醉说话间又劈倒了一匹想要靠近他的马匹。
白狼闷声打斗,过了会儿才道,“如果你能活着出去,见到主人就跟他说,呃——,算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再见到主人,不可以骂他不可以欺负他,要对他温柔些。”
我是专门欺负狐狸的恶霸吗?沈醉啼笑皆非,然而这种生死关头,真是笑也笑不出来,这白狼对司徒风未免太忠心了,“好!这有何难,我就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出不去了,你再见到习清,就给他安排一个清静的去处,远离你们这些人!”
“好!一言为定!”
“你们!你们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多废话!今天一个也别想走!”小兀夏见二人在战场上居然还有闲请聊天,气得哇哇直叫,一时间战场上又是一阵你来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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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司徒风的大军冲入西燕骑兵阵营,而那些骑兵在小兀夏的示意下已经向旁边撤离时,险些被西燕人抓住的探马总算一路奔逃回来。
“主帅!”探马飞奔到司徒风面前,“不好了主帅!我探到消息,我们的先锋军没有打头阵,他们已经被西燕人给包围了!”
“什么!”司徒风在马上差点摔了个趔趄。明明,明明有红色钻天鼠的信号,怎么会!
“到底怎么会回事?!”司徒风急得飞身下马,一把揪住那探子。
“具体的属下也不太清楚。”
“赶快回去再探!”司徒风扶着太阳穴,只觉得那里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主帅!”
司徒风正低头揉着太阳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耳边,司徒风霍的抬头,只见一个血人般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那人由于精疲力竭,膝盖发软,手上提着的刀都卷起了口子,上面也是层层叠叠、或浓或淡的血痕,跟他身上的衣服一样。
“柴刀!”司徒风也不顾对方身体疲乏,整个人都扑了过去,一把拽住柴刀的胳膊,“还有人呢?他们在哪儿?”
“他们,他们,”柴刀被司徒风摇的前后乱晃,本来一直强忍的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哽咽着道,“我们势单力弱,被骑兵给冲散了,”七尺高的汉子忍不住掩面哭泣,“我一直想杀回去跟首领会合,可是好多骑兵,人又多,又狠——”
“我问你人呢!”司徒风急道。
“后来我看见首领的马倒地了。”
“啊!!!”司徒风只觉得一颗心差点停止跳动,骑兵阵中战马倒地,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然后我看见首领和白狼背对背的站在那儿,他们的马都没了,只能站在地上应战周围的骑兵,连夺兵器上马的力气都没了。我真的很想冲过去,可是怎么也冲不过去。后来——”
“后来怎么样?”司徒风的声音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拽着柴刀胳膊的手更是抖个不停。
“后来,我就看见很多骑兵又围上去,我看见首领倒地,再后来,我就被逼到远处。”
“那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再看见他们?”司徒风不死心的问。
“没有。”柴刀嘴里说没有,然而那语气,却像是哭丧一般,司徒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主帅!”“主帅!”
“主人!”红狼吃惊的扑到司徒风身边,原来司徒风听完柴刀这番话,急怒攻心,竟晕了过去。
十四 痛逝(上)
年幼的司徒风蹲在屋后,正抱着一只大狗,嘴里嘀咕着,“还是跟阿幻玩最开心。”
白天黑夜不停习文练武的压力让他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忽然,一只坚定的手拍到小司徒风的肩上,“风儿!你怎么又在这里!”
司徒风抬头一看,眼前赫然是自己严厉而又慈爱的皇叔司徒雁的脸。
“皇叔,我……”司徒风嗫喏着,下意识立即松开圈着大狗阿幻脖子的胳膊。
“怎么不在屋里读书?!”司徒雁的眼神中既有生气、无奈、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痛。
“皇叔跟你说过多少遍,玩物丧志!”司徒雁一把拉过司徒风,痛心疾首的道,“司徒氏今后的光复大业还要靠你去完成,你竟在这里逗狗!”
小司徒风说不出话来,只能低着头接受皇叔的教训。
“你还买通白狼叫他不要向我告状是不是?”司徒雁怒道,“如此投机取巧、逃避责任,看看你哪是块做大事的料子。”
司徒风偷偷向上瞄了一眼,结果发现不远处的墙角那儿伸出一个小男孩的脑袋来,哼,是白狼,这个小叛徒,司徒风对着白狼做了个鬼脸。
“干什么?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司徒雁更生气了。
“侄儿在听。”司徒风不敢乱动了。
忽然,眼前景色一暗,转瞬间小司徒风已经长大了,此时,司徒雁疯癫已有好几年,司徒风独自一人带领幻洲也已有好几年。
“白狼,你觉得石场那地方值得大动干戈吗?”司徒风嘴上问着,实则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都是些遗孤,我觉得不值得。”白狼直言不讳。
“可是我觉得帮助那里的人很值得,一来这些毕竟都是我们司徒朝的人,二来人于危困之中受到恩惠,才记得更牢。你可知道,石场在轩辕朝可是大大的有名,是个虎狼之窝。我们若能救出他们,就是开闸放虎,那些人必定会成为让轩辕朝头疼的眼中钉肉中刺,叫他们坐卧不安,所以我认为值得。”
“可是那些人凶残成性,未必真心臣服于主人。”
司徒风笑道,“我只要他们有用就可以了,何必非要真心臣服于我?”
周围景色又是一暗,这回是十七岁的司徒风夜里把十五岁的沈醉给骂走之后,白狼向司徒风禀报说,沈醉在屋外哭鼻子。
司徒风觉得这孩子还挺可爱的,忽然很有想冲出屋子去看看的冲动,不过他还是忍住了。不知为何司徒风想起了小时候司徒雁说的玩物丧志,于是对自己说,对于石场,最重要的不是沈醉和自己有什么瓜葛,而是身为石场小首领的沈醉能不能死心塌地的为他们的大业卖命。沈醉肯定会回来,而且司徒风几乎很有把握,他一定会听自己的!
场景不知为何又回到了小时候,大狗阿幻又出现了,这回没有司徒雁、没有读书习武、什么都没有,只有小司徒风和阿幻,司徒风开心的搂着阿幻,阿幻也开心的舔着司徒风的脸。
“阿幻,阿幻。”司徒风嘴里叫着,在一片混沌的意识中渐渐苏醒,然而梦境与现实已分不清边界,恍惚中司徒风竟觉得早已死去的爱犬阿幻又回来了,并且正热情的舔着自己的脸。
努力睁开眼睛之后,司徒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营帐中,周围哪有什么阿幻,更不是在童年,司徒风头疼欲裂,只听一个声音仿佛天外来音般欢呼着,“二叔,你醒了!”
二叔!司徒风被这声二叔猛的拉回当下,这才想起来自己正在带兵打仗!然后记忆像洪水出闸般涌了过来。柴刀回来了,也带来了噩耗!
司徒风蹭的从床上跳起来,“来人!”嗓子也有点暗哑,这声来人的声音很轻。
“二叔,你快躺下。”旁边的轩辕哀急道,“你刚才晕过去了,很虚弱呢。”
司徒风抬眼向四周望去,营帐中只有自己和轩辕哀两人。
“其他人呢?”司徒风扶着脑袋问。
“我让他们都去寻找沈醉和白狼了,”轩辕哀道。
“寻找——,啊!”司徒风猛地拉住轩辕哀的胳膊,“现在是什么时候?”
轩辕哀一边微笑一边看着司徒风,“二叔你昏迷一天一夜了哦,仗已经打完了,西燕军都跑掉了。”
“都跑掉了?”司徒风喃喃道,“那,那他们两个,他们两个,”声音颤抖着,“还没回来吗?”
“就是没回来呀,红狼他们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哦,”轩辕哀敲敲脑袋,“还有那位习公子,老是重复着说不会的不会的,沈醉一定会回来什么的。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到处找人。不过,活人堆里真的没看见,现在都在死人堆里找了吧。”轩辕哀嘴里说着残忍的话,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司徒风脸上的表情变化。
司徒风的脸色本就苍白,现在更是如同死灰一般,愣愣的坐在那儿,说不出话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跟断了似的,好似一把满弓已经拉到了极限,只听崩的一声。眼泪竟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哎呀,二叔你怎么哭啦?”轩辕哀忙用手指给司徒风擦泪,司徒风这一哭是泪如泉涌,顺着轩辕哀的手指不断往下流,轩辕哀手忙脚乱之余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愤恨。
“二叔你很伤心啊?看来那两个人对你真的很重要。”
司徒风扭过脸去避开轩辕哀在他面颊上不断磨蹭的手指,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用嘶哑的声音道,“我也要去找人。”说着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结果这一起床司徒风才感到头重脚轻,没想到晕倒之后自己的体力竟会衰弱至此。然而司徒风此时已顾不得去想为何素常矫健的自己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低头发现身上穿着贴身的中衣,就伸手去拿不远处的袍子,结果太心急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轩辕哀从后面一把抱住司徒风,“二叔你小心。”
司徒风忍不住挣动了一下,轩辕哀这个双臂环抱的姿势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此时,司徒风的亲兵才被轩辕哀叫进来,司徒风披上战袍,匆匆向帐外走去。
十五 痛逝(下)
空旷的六星原此时一片寂静,习清和红狼已经打马走了很远,路边偶尔会出现一两匹倒地的马匹或是一两个倒地的士兵。他们都要上前查探一番。
“习公子,你先回去吧。”红狼颇为担心的看着身边目光怪异的习清。
习清已经两个晚上没睡了,从知道沈醉他们出事的那刻开始,他的眼睛始终睁得大大的,似乎怕稍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似的。本来清澈明亮的眼神此时更是亮的吓人,一种由内而外的精神力量支撑着他整个人散发出令人心惊的光芒,但是这光芒不正常,红狼知道这是濒临崩溃的人才具有的样子,习清现在是亢奋过度的支撑着,在身心俱疲的压力之下,很可能下一刻就倒下去了。
“我不累。”习清始终说着自己不累,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身子在马背上也绷的直直的,双手紧握住缰绳,“我们再往前走走,或许沈醉受伤了,就在前面。”
红狼听他这么喃喃说着,眼眶不禁又湿润了,“习公子,我们之前已经找过那个方向了。”
习清急道,“可是我好像没看清楚,我要再去看看。”转着脑袋,“再说,错过就不好了。如果他受伤了,又没人照顾,那怎么办?”说着又催马往前走去。
红狼神情沮丧的跟在习清后面。等他们来到这个地方,周围狂风呼啸,四下里一览无遗,哪有什么人?
习清忽然下马走到悬崖边。
“习公子!”红狼大吃一惊,飞身扑到习清身边,“你要干什么?!”
“我下去看看。”习清对红狼笑了笑,“别担心,我只是想,如果一路打到这里,也有可能摔下去。我下去看看。”说着从袖子里拿出绳索,就攀了下去。|Qī|shu|ωang|红狼不敢怠慢,跟着一起往下。
六星原没什么高山,这个悬崖也只是一个高地而已,两人很快攀到谷底,习清四处拨着草丛,除了一些被他惊扰出来的蛇虫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于是两人又爬上去,习清想了想又问,“这里还有其他高地吗?”
“没有了。”红狼忽然惊叫起来,“习公子!你被咬了!”
原来习清刚才拨草丛的时候,由于心不在焉,手背被蛇给咬出两个齿洞来,而他竟茫然不自觉,现在伤口开始发黑,那蛇显然有毒。
“哎?被咬了?”习清撸撸手背,“没关系,别管它,我们继续找。”
红狼受不了了,走近习清道,“习公子你还是先回去吧,我留下来继续找。你看,后面还有很多弟兄也在帮忙,这里放心交给我们好了。”
“不行!”习清紧张的摇头,一个劲儿的说着“不行!”
红狼忍无可忍,猛地出手点了习清的穴道,然后吩咐兵士把习清送回大营。才刚送走习清,红狼就看见司徒风和轩辕哀不知何时也来到这里。
“主人!”红狼看到司徒风灰败的脸色,更是吓得不轻。原来,即使身为贴身随从,红狼也从未见过如此沮丧的司徒风。以往无论出什么事,司徒风带着他们,哪次不是谈笑间就应付过去了。
其实,白狼不见了,红狼他们也很沮丧,但红狼不知为何总是很有信心,觉得白狼一定会回来。这个信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红狼相信司徒风,隐隐然觉得只要主人在这里,一切都会解决。
但现在看司徒风的样子,双目无神,摇摇欲坠,红狼顿时感到不对。
“主人你怎么了?!”只是晕倒而已,怎么像生了大病似的?
司徒风冲她摇摇手,表示自己没事。然后向四周望了望,“都搜到这里了——”一脸的失望,这里离开主战场已有十数里之遥,看来能找到他们的机会已是微乎其微。
“习公子呢?”
“我送他回大营了。”红狼回答。
司徒风垂头思忖半晌,默默的策马也往回走。
习清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大营,顿时跳起来,“我怎么会在这里?!”
“习公子,”司徒风坐在他床前,勉强笑着,“我们要回去了。”
“回去?”习清睁大了眼睛,“回哪儿?”
“回浏城。”司徒风柔声道,“该找的地方已经都找过了,六星原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我们先回浏城。我想,”顿了顿,“他们会到浏城来找我们的。”
习清用那种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司徒风,半晌忽然悟了,“你是不是放弃了?你放弃他们了。”
司徒风脸上的表情复杂的难以形容,“我——”
“你是不是认为他们都死了?”习清盯着司徒风,“你不说话我也知道。”
“我没有这么想。”司徒风的眼神出卖了他的想法,嘴上说着不这么想,目光中却不自禁的流露出悲伤。不是战死了,就是被俘了,但是谁都知道,西燕人没有俘虏,因为他们从不在战场上留活口。虽然现在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司徒风忍不住要朝最坏的方向打算。也难怪他这么想,因为他深信沈醉或是白狼只要还剩一口气,哪怕用爬的,都会努力爬回来。但现在都过去好几天了,还是杳无音信。还有什么能挡住他们回来呢?除了死亡。
习清看着他,终于明白了,司徒风是真的认为两人死了。
“你居然这么快就放弃。”习清生气的道,“一点都不像司徒公子你!”
司徒风尴尬的矗在那儿,“你——,习公子你是跟我们大军回浏城,还是我派人送你回其他地方?”
习清猛抬头,“回其他地方?不行。我当然跟着大军,沈醉回来的时候,我得在那儿。”
司徒风心中长叹一声,是自己太早放弃信心了吗?看到习清如此坚定的说着,沈醉回来的时候,我得在那儿。司徒风不禁怀疑起自己来,最近自己这是怎么啦?怎么变得如此软弱。
“好,”振作了一下精神,“我们天亮就出发。”
离开习清所在的营帐,回到自己大帐时,司徒风把几个得力部下叫来。
“这两天我要闭关,军中的事,你们多分担一点。”
几人面面相觑,虽说祈将军的军队已经渡川去了川西,但川东毕竟还有宁王等人,并非高枕无忧,司徒风怎么挑这节骨眼儿上闭关?
司徒风知道他们的心思,遂笑道,“你们不要多虑,我只是要安静思考一下下一步的计划。”
众人这才放心,等他们走出营帐之后,司徒风脸色顿时变了,原来刚才他一直在强撑,自晚饭过后,司徒风就觉得恶心犯悃,这几天他打坐调息时,发现自己内息紊乱,竟有走火入魔的迹象。这才是他要闭关的真正理由。但是这个理由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目前正是平定川东的关键时刻,若是因为自己的问题而导致军心动摇,那怎么可以!
为什么会这样?司徒风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将军中的事务交由他人,一方面自己可以好好调整,但另一方面,他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如果自己无法再带军了怎么办?!
“哀儿你过来。”司徒风对自己失望极了,现在他只能将希望放在司徒家唯一的后代——轩辕哀身上。
“二叔,你的嘱咐哀儿都知道了,今天就别讲了,你早点休息吧。”轩辕哀拉着司徒风的袖子,诚恳的道。
司徒风心中一酸,毕竟是血缘至亲,自从沈醉和白狼消失后,轩辕哀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边,让司徒风体会到了亲人的可贵。
以前他也有亲人,司徒雁、轩辕旦、白狼、沈醉,其实他们都是他的亲人,但他没能好好珍惜,现在精神和身体都已到了疲累的极限,后悔也来不及了。
“好。”
假装振作真的很累啊,司徒风终于卸下面具,合衣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梦里他又梦见了阿幻,在和他高兴的玩耍着。
轩辕哀坐在司徒风床边,看着睡的昏天黑地的司徒风,手在司徒风脸上摩梭着,“这样都醒不了吗?药力渗透的可真快,”凑近看了看,然后把脸贴在司徒风心口,“二叔,你睡吧,以后也不要再操心那么多,从现在起,我会为你分忧,”嘴角扬起一丝灿烂的笑容,“从现在起,你就属于我一个人了。”
十六 疑云
这一觉又睡了两天两夜。
司徒风坐在桌前,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双手,靠近脉门的地方有点发青,走火入魔?完全没有道理。
若说在六星原,由于一时激动导致气血翻涌,还情有可原。可是现在回到浏城,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软剑在桌上泛着森冷的寒光,就在刚才,司徒风想借舞剑恢复一下体力,谁知从小熟习的软剑却差点伤到自己。原来,软剑这门兵器本就很难控制,要靠劲力和角度恰到好处的把握,司徒风的剑法更是凶险巧妙,差之毫厘,就是伤人与伤己的区别。
但是刚才由于力度把握不对,出现了早就被司徒风遗忘的情况,这种情况只在他小时侯练剑时才出现过,那就是软剑控制不当,反伤主人。
司徒风愕然之下,才发觉自己的内功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已消失大半!开什么玩笑,天底下哪有睡个觉就散功了的道理。
冷汗沿着背脊滑落下来,司徒风这才惊觉,这些时日以来,自己全心扑在复国大计的实施上,眼看川东在即,竟丝毫未曾注意自己身体上的变化。
现在努力回想起来,这种变化其实早就开始了。还在幻洲时,他们出发之前,司徒风向沈醉提议到大漠一游,但是那天晚上司徒风就一反常态的怕冷,睡在帐中裹了一条厚厚的毡毯还嫌不够,早上醒来时整个人都贴到习清身上,惹得沈醉大怒。实则司徒风并无戏弄之心,他是在睡梦中觉得冷,所以才靠过去取暖的。那时不觉得怎样,以为偶然而已,还嘻嘻哈哈的和沈醉开玩笑。如今想来,他在大漠早就生活惯了的人,何至于此。
到了浏城也是一样,上个城楼都觉得风大,枉费他自视甚高,还总觉得沈醉缺根筋头脑简单,头脑简单的人都看出他不对了,提醒过他,但他却置若罔闻,只以取笑对方为乐。这些天来他殚精竭虑的想过很多事,可就是没想过自己。
司徒风越想越是心惊,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事,竟会导致散功的结果。
司徒风内功深厚,本不易被人如此暗算,从迹象上看,那暗算却是从很早就开始了,必是不知不觉中一点点腐蚀了司徒风的身体,最后由于六星原一役沈醉和白狼失踪的沉重打击而全面发作。能够长期接触司徒风衣食住行的人只有他自己的贴身随从,说的更直接点,只有白狼才可能长期毒害司徒风而不被司徒风察觉,因为他完全信任白狼。但这事会是白狼做的?司徒风根本无法相信。
只是他这些日子以来东奔西走、居无定所,还有谁能如此持之以恒的害他?
司徒风闭上双眼,想使自己的头脑更清晰些,散功的结果不仅仅是无法再自如的控制软剑,功散之事,使他整个人也像散了架一般,无论那个暗算他的人是谁,他的目的可算是完全达到了。
拳头捏的紧紧的,喉咙里就跟火烧了一般,素日里都只有自己算计别人,怎知一朝糊里糊涂的竟被别人给使了个这么大的绊,那人究竟是谁?司徒风不明白对方的意图究竟何在,他能使出这等歹毒的心思,何不索性杀了他?
“主人!”红狼的声音响起在室外,司徒风微微一颤,最可靠的身边人,如今却都变成了可疑的人。司徒风反复对自己说,不要胡乱猜忌,事到如今,更不能自乱阵脚,正中那人的下怀。
“进来吧。”
“主人,探子来报,朔王逃到江南去了。”
司徒风闻言不禁失笑,“他逃什么。”
“自然是逃避主人的追杀了。”红狼也觉得朔王的行径很可笑,想必祈将军渡川之后,朔王觉得川东不安全了吧。川东有两个拥兵的王,一个是宁王,一个就是朔王,朔王的封地离浏城更近些,他这么一逃,还真是把大片的封底都拱手相让给了司徒风。
“宁王那边难道没有反应?”司徒风觉得奇怪,朔王和宁王不是亲兄弟吗?怎么说也该守望相助吧。
“朔王与宁王是貌合神离,只是外人知道的不多。”轩辕哀的声音出现在房门口。
“哀儿也在?”司徒风疑惑的看看红狼。
“我和红狼一起接到这个消息的啦,二叔。”轩辕哀继续侃侃而谈,“当年朔王和宁王的父亲还是亲王时,朔王是长子,但是母亲出身低微,不像宁王的母亲是郡主出身,因此为了立谁为世子之事,曾在宫内争论不休。后来亲王死了,轩辕凉想出一个主意,让他们分别驻守在川东的南北两侧,一来原本属于他们父亲的势力被分散,对轩辕凉的威胁就小了很多,二来轩辕凉知道这两兄弟貌合神离,还能互相牵制来平衡川东的势力分布。他想的倒是很周到呢,不过我想,轩辕凉千算万算,一定没能算到,如果川东军离开了的话,这两兄弟的所谓南北驻守就形同虚设了吧。”轩辕哀得意的道,“二叔,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我们这就一鼓作气拿下川东,打他个落花流水!”
“原来朔王和宁王之间还有这等旧事,那就难怪朔王独自逃跑了,他定是怕我们从浏城攻过去,而宁王又不接应他。”
“宁王确实不会接应他,我看宁王恨不得他早死。”轩辕哀撇嘴,“二叔,我们去接收朔王的地盘吧,那里可是个富庶之地,还能筹到不少军粮。”
司徒风摇头,脸上绽放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朔王人都跑了,留下一帮军心不稳的虾兵蟹将,急什么,他们跑不了。所有人都认为我们会拣这个大便宜,但我们偏不。军粮目前还不用担心,当务之急是收复宁王的封地。我们要绕过朔王,直取宁王。”
轩辕哀茅塞顿开,“二叔说的有理,朔王的那些部下只怕也个个都盼着游去江南了吧,哪还有什么心思打仗?我们拖的时间越长,他们的军心就越涣散。”轩辕哀越说越兴奋,“我看只要拿下宁王,朔王这边等待着我们的就是没有防御的空城了!”
“空城倒未必,”司徒风转头对红狼道,“传令下去,我们明天就出发,我要亲自会会宁王。”
“主人,您不需要再休息两天吗?”红狼颇为担心的问。
“我没事啊。”司徒风微笑着站起来,将桌上的软件刷的一下放回腰间,“走,我们去校场。”
轩辕哀跟在大步流星的司徒风身后,目光跟着司徒风的脚步移动,而后心中一动,忽然上前道,“二叔,你教我软剑吧,我看你使的软剑真有气势。”
司徒风看了轩辕哀一眼,“好,等有空我就教你。”
轩辕哀一脸的高兴,转头目光中却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疑惑,手忍不住攀上司徒风的袖子,表现出热络的样子。
轩辕哀在犹豫,要不要假装摔跤,发力试探一下?但最终还是撒开了手,什么都没干。
十七 内毒
“主人!”站在习清房门外的苍狼向司徒风拱了拱手,司徒风微微摇头表示不必多礼。
“习公子现在怎么样?”原来,早在几天前,司徒风就特意将自己的贴身随从苍狼派给习清支使,但是习清总说不需要,无奈之下,苍狼只得自顾自的跟在习清身后保护他。
“习公子一直在看书,其他的没什么。”苍狼恪尽职守的向司徒风进行禀报。
“起居如何?”司徒风不希望习清在军中出任何事或是病倒,那会让他觉得很对不起失踪了的沈醉。
“一切正常。”苍狼回答。
“那就好。”司徒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举手敲了敲房门。
习清正在房内沏茶,也早听到了司徒风和苍狼在门外的对话,打开房门让司徒风进来后,习清依然回到桌边。
“这些天我沏了很多茶,但都浪费了。”习清轻叹一声,“实在是暴殄天物。师父若知道我这样,定会骂我浪费。”说着就给司徒风倒了一杯,“司徒公子,正好你来了,帮我喝掉一杯。”
“习公子——”司徒风见他脸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就静静的坐在那儿,不知为何心中一阵恻然,“你也不用太压抑自己了,若是心中难过,只管表现出来就是。这军中也没人敢笑话于你。”司徒风笑了笑,“至于习公子亲手泡的香茗,我是肯定要喝的。”说罢端起了茶杯。
“笑话于我?”习清失笑,“司徒公子定是跟我开玩笑。”说罢看了看司徒风,欲言又止。
司徒风见他脸色有异,不禁抬眉,“习公子想说些什么吗?你向来不是吞吞吐吐之人,何不直说?”
“我——”习清又定睛看了看司徒风,“司徒公子你的气色怎么如此之差?要不要我帮你搭搭脉?”
司徒风没想到习清会突然讲到这茬上,他来原是想告诉习清,自己要出征,让习清在浏城大营好生修养,顺便安慰安慰习清。没想到自己安慰习清的话还没出口,习清反而先关心起自己的健康来了。
沮丧的摸了摸鼻子,司徒风知道习清于医道很有些心得,但是被人一眼识破自己的虚弱还是令司徒风懊丧不已,看来此事真的很难掩饰!
“呃——”司徒风犹豫了一下才道,“好,习公子你就帮我看看。”
司徒风伸出手来,习清往他脉门上一搭,顿时大吃一惊。
“司徒公子!你体内怎会有中空之象?”
见习清已然发现,司徒风也不再隐瞒,“此事还望习公子替我保密。”
“保密无妨,但是——”习清闭上眼仔细体察了一下司徒风的脉象,沉吟半晌,“司徒公子,你可有请郎中来好好看看?”
司徒风耸了耸肩,“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此事,目前习公子你是唯一知晓的人,不过我一直都有靠自己打坐来稳定内息。也吃了点解毒丸。”
“解毒丸?”习清睁大眼睛,“如此说来,果真是中毒?”
“我也不能肯定——”司徒风皱眉,说起来,他还是没有找到自己中毒的源头究竟在哪里。现在他将此事告知习清,心中也不无忐忑,万一习清不可靠怎么办?司徒风现在是草木皆兵,但他决定还是信任一次他人,对于习清,司徒风总觉得还是可以信任的,就像他一开始也想到过白狼可能对他下手,但马上否认了一样。
“司徒公子,你本是内功深厚之人,现在脉象如此空虚,马虎不得,”习清正色道,“人的身体最怕的就是由强至衰,我知道你有很多军务,但也不能如此不管不顾。”
司徒风轻笑一声,“多谢习公子的关心,司徒自有分寸。”
司徒风何尝不知道习清所说的话,但他还能怎么做?真的把手头所有的事情停下来去休养?天天找四五个郎中来折腾?那不正中了那个想要害他的人的下怀,绝不能让此人得逞!还不如先靠自己解决,其他事以后再说。
“司徒公子你把上衣脱了。”习清忽然道。
“啊?”司徒风愕然。
“我从你的脊柱上帮你打通经络,查一查究竟病根何在。”
司徒风心中一动,或许习清能帮他解惑也说不定。他现在最烦恼的事情莫过于怎么也无法想通那毒的来源。
“如此就麻烦习公子了。”他也不再推托,立刻大大方方的把上衣脱至腰间,盘腿坐到床上。
“咦?习公子?”司徒风见习清看着他有些发愣,遂好奇的问,“你不上来吗?”
“哦。”习清如梦初醒,忙点头爬上床去,眨了眨眼道,“师父以前跟我说,自然万物,各有千秋,而人为万灵之长,四肢舒展,体态匀停,也有笔墨难以描画之美。我觉得这话说的正是司徒公子这样的人。”
“……”若非习清一本正经的说着这番话,加上他向来温和平淡而又坦率的个性,司徒风差点以为自己碰到登徒子了。虽说如此,被人这么说还是令司徒风有些发窘。
习清脸上随之一阵黯然,原来,关于人的体态形状原也是沈醉在床笫间最爱和他谈笑的话题。低头将手抵上司徒风光滑的背脊,习清命令自己不要再多想,专心把真气输入司徒风体内游走。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习清面色凝重的收回双手。
司徒风穿上衣物,见习清不开口,心里咯噔一下。吸了口气,然后笑道,“习公子,你探出什么来没有?”
“司徒公子,你必须马上回幻洲。”习清强调必须二字,“那里远避喧嚣,可以安心疗伤,还有温泉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我要去宁王的封地,不能去幻洲。”司徒风摇头。
“这是早就在江湖上绝迹的化功散,是一种专门针对武林高手的歹毒药物,师父以前收治过一个人,那人的气血比司徒公子行的更慢,他自中毒后拖了半年才找到我师父。”
“那人后来怎么样了?”司徒风不动声色的问。
“成了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习清顿了顿,“后来据说被仇家给杀了。”
司徒风一窒,“哦?那人又是如何中毒的?”
“说这化功散歹毒,就是因为它无色无嗅,很难被发觉,可以放在食物或水中,甚至只要碰到了毒药的粉末也能中毒。”
司徒风心头大震,“那照习公子看来,回幻洲就能避免那人的结果?”
“我会尽力而为。”习清点头。
司徒风低头不语,半晌才道,“习公子,麻烦你帮我开点方子煎药,只是此事不要让任何其他人知道,若有人问起,还请习公子说那药是煎给你自己安神所用。我会来习公子这儿吃药。不过——”司徒风把头扬了起来,“我现在还是要先去宁王的封地,十天之内就会回来。”
习清急道,“司徒公子!”
“好了,习公子想说的话司徒已经明白了,”司徒风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不过司徒的处境,习公子你可明白?”
习清愣了愣,忽然发现司徒风脸上那种决绝的表情,竟和沈醉有几分神似,连眉眼间的感觉都有点像。缓缓低下头来,“其实,我一直不是很明白沈醉。”
“呃——?”司徒风愣住,这跟沈醉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既然这是司徒公子的决定,习清当然不好再说什么。”长叹一声,“司徒公子,我记得以前你曾经说过,人生在世,不过浮萍而已,凡事都不必太过执著。”
是啊,他是这么说过,说说而已。可是,遇到真正在意的事或真正在意的人,又有多少人可以做到不执著呢?
司徒风踏出房门前,忽然回头道,“习公子,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之一。”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司徒风离开了习清的房间。
十八 揭穿
宁王盘踞的大本营是曜城,司徒风他们忽然奔袭到曜城,着实令守城的官兵吃惊非浅。但是到达曜城之后,司徒风也发现此地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脆弱。
虽是遭到突袭,曜城的守兵却能在很短的时间内作出反应,并坚守城池,半步也未曾后退动摇。司徒风见冲城不成,便命令大军将整个曜城都围困起来,但是围城已有好几天,城内官兵的斗志非但未减,反而有愈发猛烈之势。
“看来宁王还算带兵有方,似乎也很得人心。”司徒风坐在马背上眺望不远处紧闭的城门,微微皱眉。
“斗志还算不错,也很团结的样子,但是曜城先天不足,根本就守不住。”轩辕哀颇有点得意的道,“二叔,如今他们都退到了城里,那就再简单不过了。”
“哦?你有什么办法?”
“决堤,灌城。”
轩辕哀只说了四个字,却听的司徒风周身一震,曜城地势低洼,确实有先天不足之处,那就是不远处的大川曜江,一旦挖开河堤,河水向低地冲下来,必会造成城内的大恐慌,而他们只要退守到高地上,等着洪水淹没曜城就能坐守其利。
其实司徒风早就想过灌城之事,他之所以不说出口,就是想试探一下身边人的反应。灌城此计虽然有些阴毒,但围城也是一样,一个是让城里的人迅速被淹死,一个是让城里的人慢慢被饿死,孰利孰弊,一目了然。只是一般人很难想到这种计策。
司徒风因为考虑到自己身体欠奉,怕万一不能再领兵打仗,总要有人接班才行,因此,这些天来他常常不先发表自己的看法,而让大家众说纷纭,从中选拔未来的将才。
没想到轩辕哀在这种时候,总能拔得头筹,一点都不像是个从小在富贵乡中长大,衣食无忧又深得宠信的孩子。
轩辕哀看出司徒风脸上的诧异,得意之余,忙解释道,“二叔,我从小就跟着轩辕凉打过不少仗哦,那时侯几个亲王造反,还有边境告急,轩辕凉都喜欢亲自去征战,我和我爹就一直跟着。”
司徒风勉强笑了笑,话虽如此,轩辕哀小小年纪,这么歹毒的计策也被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还是让司徒风有些心惊。
司徒风传令下去,大军很快退守到高地。城内的人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常,见攻城的军队一个劲儿的往高处跑,守城军顿时有些慌了,只可恨他们没法跑出来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滔天洪水如同猛兽一般席卷过来。
轩辕哀兴奋的用手搭着凉棚观望,“二叔,水势很大,我看他们都完蛋了。”
司徒风闷闷的应了一声,轩辕哀回头,“咦?二叔你怎么啦?”司徒风笑了笑,“没什么。”嘴上说着没什么,脚下却往营帐中走去。
曜城眼看攻陷在即,身为主帅此时不在外面鼓舞军心,一转身却跑到营帐里去了,且帐门紧闭,还不让任何人进去。
一众部下和轩辕哀都有些愕然。
“说起来这些天来主帅真的有些奇怪。”
“是啊,以前他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带着大家往前跑,最近却连露面都少了。”
“听说是因为沈醉和白狼战死,对主帅打击很大?”
“也不见得就是战死了,目前还下落不明,怎么知道一定死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攻城?”
众人面面相觑,此时司徒风正坐在营帐中,耐心等待着,一个黑衣人奉命进了营帐。
“我只想知道,最反常的那个人是谁?”司徒风看着黑衣人道。
“轩辕哀有三次偷偷溜到营帐后面。”
司徒风跌坐到椅子上,“又是他?!”
原来,这些天来司徒风不断多次故意在众人面前示弱,为的就是找出那个谋害他的真凶。那真凶安排了如此漫长的计划,想必已经等的心急,司徒风相信在他认为将要达成目标之际,必定会由于兴奋或心焦而露出破绽。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更不愿相信,那个谋害他的人竟是司徒氏今后唯一的传人——轩辕哀!
红狼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主人!副将们都在等您。”
司徒风矮身钻出营帐,心知时间差不多了,遂下令攻城。一时间,从高地冲将下来的大军把刚被河水淹没的曜城给团团围住,城中的人艰难应战,直打了一天的时间,到晚上终于撑不住投降。
得胜的叛军兴高采烈的在城外接受宁王的请降,虽已投降,宁王却是一脸的悲愤,由于心情不能平静而胸口剧烈起伏着,见到司徒风呸了一声,咬牙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凤城亭侯!”
“忘恩负义?”司徒风笑了,“你们的开国皇帝篡位的时候,是感恩图报吗?”看看眼前这个勇猛有余智慧不足的年轻人,“你走吧。”司徒风一点都不在意他的态度不恭。
宁王不由得愣住,“什么?”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你就当个使者去皇都,替我告诉轩辕昙一声,就说川东已经回到司徒手上,请他在皇都好好替我保管传国玉玺,别被西燕人给拿走了。”
司徒风此话一出,引起营帐中的一片哄笑。
“我们主帅说的没错,让那小子好好保管玉玺,别被人给抢了。”
“不然我们还得再从西燕人手上抢回来,那多麻烦。哈哈。”
宁王气的脸色发白,这不是侮辱么!座位上那锦衣人一副笑嘻嘻的样子,神气活现的,着实可恨。但他气归气,曜城是在他手上丢掉的,他也无可奈何。待要死撑面子不肯走,却被司徒风派出的人硬给押着离开。
“二叔,我今天觉得真痛快。”等众人都走后,轩辕哀不禁高兴的对司徒风道,“看见轩辕家的人这副熊样,可算是最让人兴奋的事情了!二叔你不知道这宁王也是个可恨的家伙,以前去皇都看见我爹和我都阴阳怪气的,哈哈,我看他今日——”轩辕哀的话噶然而止,硬生生的停住。
只听啪的一声,司徒风忽然将一个画轴扔到轩辕哀面前。轩辕哀脸色一变,“二叔,这是——?”
“你不认识吗?”司徒风嘴角微微翘起,“这是你带给我的父皇的画像。”
“哦,”轩辕哀挠挠头,“我想起来了,我在父亲的书房里发现的,所以拿来给二叔了。”
“上面有什么?”司徒风问的十分古怪。
“有什么?”轩辕哀睁大眼睛,“有太祖的画像啊。”
“除了画像以外呢?”司徒风慢慢坐了下来。
轩辕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无声的笑了,“二叔,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是化功散!”司徒风厉声道,“你在画像上涂了化功散!”
“没错,”轩辕哀神色自若的点头,“是我涂的,”走近司徒风,仍然用那种倾慕而又无辜的眼神看着他,“我知道这画像对父亲和二叔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东西,二叔,你肯定经常抚摩画轴吧?因为父亲以前也常这样。”
“你!”司徒风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有脸再提你太祖,你是不是在替轩辕昙做事?!”
轩辕哀本来神色还挺正常的,被司徒风揭穿了真相也面不改色心不跳,但听司徒风说出这句时,神情顿时变了,一脸的痛心疾首,“二叔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替轩辕昙做事?我为什么要替那头蠢猪做事!二叔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能这么侮辱我,更不能这么侮辱你自己。”轩辕哀蓦的扑到司徒风跟前,一对圆圆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我做这些全都是为了你啊二叔,为了你和你的理想!”
十九 对质
“我做这些全都是为了你啊二叔,为了你和你的理想!”轩辕哀这话说的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完全看不到一丝犹豫或是惭愧。
“为了我和我的理想?”这一定是司徒风听到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因此他笑了,不得不笑,换了任何一个人都得笑。
“你为了我和我的理想,所以要下毒害我?你为了我和我的理想,所以要废掉我的武功?你为了我和我的理想,还真做了不少事啊。”
轩辕哀急道,“不是这样的,二叔!”索性拉着司徒风的袖子不放,“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说叔祖和二叔都没有死,我当时真的好高兴。偌大一个皇宫,全都是些当面笑脸背后阴险的坏人,父亲受了欺负也不还击,我觉得每天睁开眼就是煎熬。外人不明真相,还羡慕我们,说轩辕凉宠爱我们,其实这种宠爱不过是一块又黑又厚的遮羞布。”轩辕哀越说越大声,“当我知道二叔在外面有了自己的根基,我就每天每夜的想着如何投奔二叔。可是,我知道我一定得忍,因为即使投奔了二叔,如果不能一举歼灭轩辕朝,那又有什么用?我们还是囚犯、还是玩物、还是低人一等。但我们是皇族,是皇族啊,竟会沦落到看人眼色生活的地步!”
“你知道这些还为虎作伥?”司徒风不明白,“你既然知道对我们这些前朝皇族来说,只有奋发才是唯一的出路,你!你为什么还要——”
司徒风此时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一度他还曾对轩辕哀寄予过那么高的期望,甚至想把打下的江山传承给他,他们这一族多灾多难的日子好不容易过去了,最后一缕血脉竟又是这样!司徒风甚至还想过司徒氏今后要靠轩辕哀来开枝散叶呢!
“因为虽然我很尊敬二叔你,可是你错了啊。”
“我错了?”司徒风愣住,“什么错了?”
“二叔你怎么不想想,今天你能拿下川东,靠的又是什么?如果不是西燕军攻入信守关,川东军怎么会千里勤皇跑到边关去?当初在西燕国,格日密向你提议此事时,你就一口拒绝,毫无回转的余地。二叔你不觉得你错了么?”
“不用靠格日密,我也能拿下川东,只是快慢的问题。”司徒风怒道,“谁说一定要靠格日密了。”
“事实胜于雄辩,二叔你错了就是错了嘛。二叔你想独自担当的勇气虽然可嘉,但这是匹夫之勇啊。”
“啊?”司徒风瞪大眼睛,“你这么说,难道格日密起兵之事你早就知道?”
“是啊,守军的地势图还是我提供给格日密的呢。”轩辕哀点头。
“你,你这是引狼入室。你有没有想过,西燕虎狼之师,岂有那么容易打发的,他们几十万人马浩浩荡荡的杀进来,难道你以为只是为了帮我们去夺得天下?”
“当然不是啊,”轩辕哀眨眼,“我知道格日密有野心,不过那又怎样,反正先拿下川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手段如何我根本就不在乎。”
司徒风真是晕了,格日密的骑军竟是轩辕哀放进信守关来的,更可笑的是,这件令自己寝食难安的事情,是轩辕哀所谓的“帮助我们夺得川东”。我是不是该说谢谢他?
“而且,二叔你错了还不止这一处呢。”轩辕哀柔声道,“我觉得二叔你不单爱逞匹夫之勇,还有妇人之仁。就说刚才,你为什么要放走宁王呢?想当初,他们轩辕家对我们司徒氏可是以灭族处置的。”
匹夫之勇、妇人之仁……,司徒风彻底无语了,若说轩辕哀是在为轩辕昙做事,也不会令他感觉这么混乱,现在从轩辕哀嘴里说出来的话,明摆着是说自己一无是处,在复国大计上根本就是无能,而他轩辕哀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普渡众生来了。
司徒风坐在座位上,半晌无语。叔侄二人就这么僵持着。
“所以你想杀了我取而代之?”司徒风觉得自己算是明白轩辕哀的心思了。
“杀了二叔?”轩辕哀摇头,“父亲临终时说,要我们相亲相爱,我怎么会忘记呢?”
好一个相亲相爱,轩辕哀居然还打算跟自己相亲相爱,就用那副涂了毒药的画像来相亲相爱?司徒风再聪明的人也糊涂了。
“好,”强自压抑住心中的失望,司徒风点头,“真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你要依靠格日密,要按你自己的计划行事,你觉得我没有复国的资格,所以必须除了我这眼中钉。我不怪你。这是你年幼无知。不过如果你以为自己可以得逞,那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