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情史》》 · (明)冯梦龙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子犹曰:“既成就孙,而身亦得所归,可谓两利。所难者,十余年坚忍耳。”

○沈小霞妾

锦衣卫经历沈炼,以攻严相得罪,谪田保安。时总督杨顺、巡按路楷,皆嵩客,受世蕃指:“若除吾疡,大者侯,小者卿。”顺因与楷合策,捕诸白莲教通虏者,窜炼名籍中,论斩,籍其家。顺以功荫一子锦衣千户;楷候选五品卿寺。顺犹怏怏曰:“相君薄我赏,犹有不足乎?”取炼三子,杖杀之。而移檄越,逮公长子诸生襄,至则日掠治,困急且死。会顺、楷被劾,卒奉旨逮治,而襄得末减问戌。襄之始来也,止一爱妾从行。及是与妾俱赴戌所。中道微闻严氏将使人邀而杀之。襄惧欲窜,而顾妾不能割。妾曰:“君一身沈氏宗祧所系,第去,勿忧我。”襄遂绐押者:“城市有年家某,负吾家金钱,往索可得。”押者恃妾在,不疑,纵之去。久之不返,押者往某家询之,云:“未尝至。”还复叩妾。妾把其襟,大恸曰:“吾夫妇患难相守,无顷刻离。今去而不远,必汝曹受严氏指,戕杀吾夫矣。”观者如市,不能判。闻于监司。监司亦疑严氏真有此事,不得已,权使寄食尼菴,而立限责押者迹襄。押者物色不得,屡受笞。乃哀恳于妾,言襄实自窜,毋枉我。因以间亡命去。久之,嵩败,襄始出讼冤,捕顺、楷妖罪。妾复相从。襄号小霞,楚人江进之有《沈小霞妾传》。

严氏将要襄杀之,事之有无不可知。然襄此去, 实大便宜,大干净。得此妾一番撒赖,则上官亦疑真有是事,而襄始安然亡命无患矣。顺、楷辈死,肉不足喂狗,而此妾与沈氏父子并传,忠智萃于一门,盛矣。

○邵金宝

邵金宝,故娼也,口西侠戴纶所与游。纶为京营参将,以善咸宁侯下狱,将坐重辟。念事非朝夕可竟,去家数千里,无可庇朝夕。罄囊金三千余,属邵曰:“余生死不可知,若其念我乎,持以赡余以待命。”邵含泪收之,为画策。日费以结权贵公子欢,而买少妓博市井富儿金,展转出纶。纶庭鞫赴市。邵岁罄赀于权贵,因得周旋。椎楚弗避,十余年所如一,而需纶用不缺。纶卒籍其力以出,寻补建昌游击。赢金尚四千有奇,悉付纶而从之任。纶妻自其家来省,请邵升高座,命侍女强持之,委身下拜,令勿答,报其救夫恩也。居旬而返。将行,语纶曰:“夫难,妾以疾不能为力,而邵能代之;妾当愧死矣。无以谢邵氏,惟君念之。”垂涕泣而去。

三千金非细事,罄以畀一妓而不疑,非知邵之深者能然耶!邵受托不辞,亦度己之可以出戴也。而戴果出矣。夫买妓博金,事之至丑者也。邵不洁其名,而能委曲以济大用。卒也束身归戴,克全终始。虽娼乎,亦何惭于节义哉!其妻自以不能救夫难而感能为救者,且以结发嫡拜下风而避去,不亦晋赵氏夫人之遗哉!

○董国度妾

董国度,字元卿,饶州人。宣和六年进士第,调莱州胶水郡。会北兵动,留家于乡,独处官所。中原陷,不得归,弃官走村落,颇与逆旅主人相得。怜其羁穷,为买一妾,不知何许人也,性慧解,有姿色。见董贫,则以治生为己任。罄家所有,买磨驴七八头,麦数十斛。每得面,自骑入市鬻之,至晚负钱以归。如是三年,获利益多,有田宅矣。董与母、妻隔别滋久,消息杳不通,居常戚戚,意绪无聊。妾叩其故,董嬖爱已深,不复隐,为言:“我故南官也。一家皆在乡里。身独漂泊,茫无归期,每一想念,心乱欲死。”妾曰:“如是,何不早告我?我兄善为人谋事,旦夕且至,请为君筹之。”旬日,果有客,长身虬髯,骑大马,驱车十余乘过门。妾曰:“吾兄至矣。”出迎拜。使董相见,叙姻亲之礼。留饮至夜,妾始言前事以属客。

是时虏令:凡宋官亡命,许自陈;匿不言而被首者死。董业已泄漏,又疑两人欲图己,大悔惧,乃绐曰:“无之。”客忿然,怒且笑曰:“以女弟托质数年,相与如骨肉,故冒禁,欲致君南归,而见疑如此。倘中道有变,且累我,当取君告身与我以为信。不然,天明执告官矣。”董益惧,自分必死,探囊中文书悉与之。终夕涕泣,一听于客。客去,明日控一马来,曰:“行矣。”董请妾与俱。妾曰:“适有故,须少留。明年当相寻。吾手制一衲袍赠君,君谨服之,惟吾兄马首所向。若返国,兄或举数十万钱相赠,当勿取。如不可却,则举袍示之。彼尝受我恩,今送君归,未足以报德,当复护我去。万一受其献,则彼责已塞,无复顾我矣。善守此袍,无失也。”董愕然,怪其语不伦,且虑邻里知觉,辄挥涕上马,疾驰到海上,有大舟,临解维,客挥使登,揖而别。舟遽南行,略无资粮道路之费,茫不知所为。舟中奉侍惟谨,具食不相问讯。才达南岸,客已先在水滨。邀诸旗亭相劳苦。出黄金二十两,曰:“以是为太夫人寿。”董忆妾语,力辞之。客不可曰:“赤手还国,欲与妻子饿死耶!”强留金而出,董追还之,示以袍。客曰:“吾智果出彼下,吾事殊殊未了。”咄咄而去。董至家,母、妻、二子俱无恙。取袍示家人,缝绽处黄色隐然。拆视之,满中皆箔金也。逾年,客果携妾而至,偕老焉。

○严蕊 薛希涛

天台营妓严蕊,字幼芳,善琴奕歌舞丝竹书画。唐与正仲友守台日,酒边尝命幼芳赋红白桃花。即调《如梦令》云: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仲友赏之双缣。其后,朱晦菴以使节行部至台,欲摭仲友罪,遂指其与蕊为滥,系狱月余。蕊虽备受捶楚,而一语不及唐。狱吏诱使早认,蕊答曰:“身为贱妓,纵与太守有滥,罪亦不至死。然是非真伪,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虽死,不可诬也。”于是再痛杖之,仍系于狱。两月间,一再受杖,委顿几死。然声价愈腾,至彻阜陵之听。未几,朱改除,而岳霖商卿为宪,怜之,命作词自陈。蕊口占《卜算子》云: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岳喜,即日判令从良。而宗室纳为小妇,以终身焉。

严幼芳尝七夕宴集,坐有谢元卿者,豪士也,固命之赋词,以己姓为韵。酒方行,而已成《鹊桥仙》云:

碧梧初出,桂花方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 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隔年期,想天上方才隔夜。

元卿为之心醉,留其家半载,倾囊赠之而归。双缣之赠,薄乎云尔。况此缠头常例,而文公必以为罪,何耶!

长卿氏曰:“严蕊云:‘是非真伪,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不意斯言出于风尘妓女之口,而入于圣贤大学之耳,犹不免于笞,何也?然声价愈腾,至彻阜陵之听,倘所称‘石压笋料出’耶!”

熙宁中,祖无择知杭州,坐与官妓薛希涛通,为王安石所执。希涛榜笞至死,不肯承伏。

幼芳之于仲友,干也;希涛之于无择,湿也。然晦翁与荆公,皆有所寄其怒。妓何与焉?卒也,幼芳生而希涛死。非晦翁之心慈于荆公,而道学之权终不敌宰相耳。

○杨素

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之妹,封乐昌公主,才色冠绝。时陈政方乱,德言知不相保,谓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斯永绝矣。倘情绦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以信之。”乃破一照,人执其半,约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我当在,即以是日访之。”及陈亡,其妻果入越公杨素之家,宠嬖殊厚。德言流离辛苦,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访于都市。有苍头卖半照者,大高其价,人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设食,具言其故。出半照以合之,仍题诗曰:

照与人俱去,照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陈氏得诗,涕泣不食。素知之,怆然改容。即召德言,还其妻。仍厚遗之。闻者无不感叹,乃与德言陈氏偕饮,令陈氏为诗。口占一绝云: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验做人难。

遂与德言归江南,竟以终老。

不追红拂妓,放乐昌,俱越公大豪杰事。大将军开门放妓,一般胸襟。彼石太尉,小家子耳!

○宁王宪

宁王宪贵盛,宠妓数十人,皆绝艺上色。宅左有卖饼者妻,纤白明媚。王一见属目,厚遗其夫,取之,宠惜途等。环岁,因问之:“汝复忆饼师否?”默然不对。因呼使见之,其妻注视,双泪垂颊,若不胜情。时王座客十余人,皆当时文士,无不凄异。王命赋诗,王右丞维诗先成:

莫以今时宠,宁亡旧日恩。看花满目泪,不共楚王言。

坐客无敢继者,王乃归饼师,以终其老。

○裴晋公

元和中,有新授湖州录事参军,未赴任,遇盗,攘剽殆尽。告敕历任文簿,悉无孑遗。遂于近邑行(求)丐故衣,迤(辶里)假贷,却返逆旅。族舍俯逼裴晋公第,时晋公在假,因微服出游,偶至湖纠之店,相揖而坐,与语周旋。问及行日,纠曰:“某之苦事,人不忍闻。”言发涕零。晋公悯之,细诘其事。对曰:“某住京数载,授官江湖,遇寇荡尽,唯余微命,此亦细事耳。某将娶而未亲迎,遭郡牧强而致之,献于上相裴公矣。”裴曰:“子室何姓氏?”答曰:“姓某,字黄娥。”裴时衣紫袴衫,谓之曰:“某即晋公亲校也,试为子侦。”遂问姓名而往。纠复悔之,此或中令之亲近,入白当致祸也。寝不安席。迟明,姑往侦之,则裴已入内。至晚,忽有赭衣吏诣店,称令公召。纠闻之惶惧,仓卒与吏俱往,延入小厅,拜伏流汗,不敢仰视。既延之坐,窃视之,则昨日紫衣押牙也。因首过再三。中令曰:“昨见所话,诚心恻然。今聊以慰尔憔悴。”即命箱中取官诰授之,已再除湖纠矣。喜跃未已。公又曰:“黄娥可于飞之任也。”特令送就其逆旅。行装千贯,与偕赴所任。出《玉堂闲话》。

以裴晋公之人品,而郡牧犹有强夺人妻以奉之者,况他人乎!一分权势,一分造业,非必自造也,代之者众矣。当要路者,可不三思乎!

○江陵刺史

江陵寓居士子,忘其姓名,有美姬,甚贫。求尺题于交广间游,支持五年粮食,且戒其姬曰:“我若五年不归,任尔改适。”士子去后,五年未归,姬遂为前刺史所纳,在高丽坡底。及明年,其夫归,已失姬之所在。寻访知处,遂为诗寄云:

阴云漠漠下阳台,惹著襄王更不回。

五度看花空有泪,一心如结不曾开。

织(纤)罗自合依芳树,覆水宁思返旧杯!

惆怅高丽坡底宅,春光无复下山来。

刺史见诗,遂给一百千及资妆,遣还士子。出《卢氏杂说》。

○京师兵官

国朝洪武初,吴人姜子奇,娶妇三载,值大军过吴扰乱,子奇挟妻出避,仓皇间因失其妻,乃为兵官携归京邸。子奇流落四方者累年,后迤(辶里)至京行乞。有高门一妇人见之而泣,贻以酒馔,又以布囊裏熟米一斗与之。子奇不敢仰视而去。翌日,此妇在门,又见子奇行乞,适主人不在,呼与相见共语,为主母所侦,即令人追之。检其乞囊中,有金钗一对,书一封。候其夫还,以告。兵官启封视之,乃题诗一律云:

夫留吴越妾江东,三载恩情一旦空。

葵藿有心终向日,杨花无力暂随风。

两行珠泪孤灯下,千里家山一梦中。

每恨当年罹此难,相逢难把姓名通。

兵官见诗大悼,即时遣还,仍赐钱米以给其归。子奇夫妇泣谢而去,伉俪复合。见《西樵野记》。

武弁有此高谊,胜孔将军、沙叱利万倍。

○于頔 韩滉

崔郊秀才者,寓居于汉上,蕴藉文艺,而物产罄悬。无何,与姑婢通,每有阮咸之纵。其婢端丽,饶音伎之能,汉南之最姝也。姑贫,鬻婢于连帅于頔,连帅爱之,给钱四十万,宠盼弥深。郊思慕无已,即强亲府署,愿一见焉。其婢因寒食,果出。值郊立于柳阴,马上连泣,誓若山河。郊赠以诗曰: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或有嫉郊者,写诗于座。于公睹诗,令召崔生,左右莫之测也。郊甚忧悔,无处潜遁。及见,握郊手曰:“‘候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便是公制作也?四百千小哉!何惜一书,不早相示。”遂命婢同归。至帏幌奁匣,悉为增饰之。崔生因此小阜。又有客自零陵来,称戎昱使君席上有善歌者,于公遽命召焉。戎使君不敢违命,逾月而至。及至,令唱歌,歌乃戎使君送妓之什也。公曰:“丈夫不能立功业,为异代之所称,岂有夺人姬爱,为己嬉娱!”遂多以缣帛赠行,手书逊谢焉。戎使君诗曰:

宝钿香娥翡翠裙,妆成掩泣欲行云。

殷勤好取襄王意,莫向阳台梦使君。

韩晋公滉镇浙西,戎昱为部内刺史。郡中有酒妓,善歌,色亦闲妙,昱情属甚厚。浙西乐将闻其能,白滉,召置籍中,昱不敢留。俄于湖上为歌词以赠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词。”既至,韩为开筵,自持杯,令歌送之,遂唱戎词。曲既终,韩问:“戎使君于汝寄情耶?”妓悚然起立曰:“然。”泪随语下。韩令更衣待命。席上为之忧危。韩召乐将责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余之过!”乃笞之十。命与妓百缣,即时归之。其词曰:

好去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人情。

黄莺久住浑相恋,欲别频啼四五声。

戎使君所欢歌妓,是一是二?一夺于于帅,再夺于韩公,而俱以闻诗放还,何戎之多幸也!于、韩两公,固一代豪俊,亦见唐时之重才矣。设当今世,虽日进万言何益!

○唐玄宗 僖宗

开元中,颁赐边军纩衣,制于宫中。有兵士于短袍中得诗曰:

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

蓄意多添线,含情更着绵。今生已过也,重结后生缘。

兵士以诗白于帅,帅进之。玄宗命以诗遍示六宫曰:“有作者勿隐,吾不罪汝。”有一宫人自言万死。玄宗深悯之,遂以嫁得诗人,仍谓曰:“我与汝结今生缘。”边人皆感泣。

僖宗自内出袍千领,赐塞外吏士。神策军马真,于袍中得金锁一枚,诗一首,云:

玉烛制袍夜,金刀呵手裁。锁寄千里客,锁心终不开。

真就市货锁,为人所告。主将得其诗,奏闻。僖宗令赴阙,访出此宫人,遂以妻真。后僖宗幸蜀,真昼夜不解衣,前后捍御。

去一女子事极小,而令兵士知天子念边之情,其感发最大。所谓王道本乎人情,其则不远。

○唐文宗

唐文宗御宴,宫妓舞《河满子》,是沈翘翘。其词云“浮云蔽白日”。文宗曰:“汝知书耶?此是《文选》第一首。”乃赐金玉(臂)环,遂问其由(从来)。翘翘泣曰:“妾本吴元济女,自因国亡,没入掖庭,易姓沈。因配乐籍,本艺方响,乃白玉也。(愿赐臣妾。敕取赐之。)以响玉为槌,紫檀为架,制度精妙。乃奏《梁州曲》,音韵清绝。上喜谓曰:“卿欲归宫,欲适人?”翘翘不对。上知其意,乃选金吾判官秦诚聘之。出宫之夕,宫人伴送。花烛之盛,皆自天恩。

按:翘翘归诚数年后,诚奉使日本,久而不返,翘翘执玉方响登楼,自制一曲,名《忆秦郎》。声音凄怆,闻者凄然。方响,应二十八调。

○宋仁宗

宋子京祁与兄公序郊,人称为大宋、小宋。子京过御街,逢内家车子中有褰帘者曰:“小宋也。”子京归,遂作《鹧鸪天》云:

宝毂雕轮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帏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其词传达禁中,仁宗知之,问内人第几车子,何人呼小宋。有内人自陈:“顷侍御宴,见宣翰林学士,左右内臣曰:‘小宋也。’时在车子中偶见之,呼一声尔。”上召子京,从容语及,子京惶惧无地。上笑曰:“蓬山不远。”因以内人赐之。

钱简栖山人云:“‘黄鹂久住浑相恋’,及‘侯门一入深如海’,二诗皆自成篇咏,博得佳丽无忝。至‘刘郎已恨篷山远,又隔蓬山几万重’,则唐人李义山《无题》诗,非子京作也,子京偶记而入之词中耳。传达大内,致动天听,以此宫人赐之。人主怜才,一至是乎!”子犹云:“子京改坏《旧唐书》,反博一修史佳名。抄李义山诗,又博一深深宫佳丽。一生有造化人也。然唐之玄、僖,以宫人赠兵士,亦能致其感泣。而小宋受特达之知,一以奢侈盘乐为事,文人无行,其不逮兵士远矣。”

○袁盎 葛周

袁盎为吴相时,有从史私盎侍儿,盎知之,弗泄。有人以言恐从史,从史亡,盎亲追返之,竟以侍儿赐,遇之如故。景帝时,盎既入为太常,复使吴。吴王时谋反,欲杀盎,以五百人围之,盎未觉也。会从史适为守盎校尉司马,乃置二百石醇醪,尽醉五百人。夜引盎起曰:“君可疾去,旦日王且斩君。”盎曰:“公何为者?”司马曰:“故从史,盗君侍儿者也。”于是盎惊脱去。

梁葛侍中周,镇袞之日,尝游从此亭。公有厅头甲者,年壮未婿,有神采,善骑射,胆力出人。偶因白事,葛公召入。时诸姬妾并侍左右。内一宠姬,国色也,尝在公侧,甲窥见,目之不已。葛公有所顾问,至于再三,甲方流盼殊色,竟忘对答。公但俯首而已。既罢,公微哂之。或有告甲者,甲方惧,但云:“神思迷惑,亦不记忆公所处分事。”数日之间,虑有不测。公知其忧甚,以温颜接之。未几,有诏命公出征,拒唐师于河上。时与敌决战数日,敌军坚阵不动。日暮,军士饥渴,殆无人色。公召甲谓之曰:“汝能陷此阵否?”甲曰:“诺。”即揽辔超乘,与数十骑驰赴敌军,斩首数十级。大军继之,唐师大败。及葛公凯旋,乃谓爱姬曰:“甲立战功,宜有酬赏,以汝妻之。”爱姬泣涕辞命。公勉之曰:“为人妻,不愈于为妾耶!”令具资妆值数千缗,召甲告之曰:“汝立功于河上,吾知汝未婚,今以某妻,兼署列职。此女即所目也。”甲固称死罪,不敢奉命。公坚与之。葛公为梁名将,威名著于敌中。河北谚曰:“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

楚庄绝缨之会,但隐之而已,未闻直以妻之者。盖赐之而后食其报。周必俟其功而后赐之,意非异也。从史已私矣,已逃矣,不赐之,不惟从史不安,即侍儿亦不安。若流盼忘答,事可以隐。甲方跼蹐不暇,思力战以免罪,而孰知荷此奇赏乎!即捐躯所甘心焉。若张说之从门下生,种世衡之遗苏慕恩,或感其言,或济其事,方之二公,下一乘矣。

张说有门下生盗其宠婢,欲置之法,生呼曰:“相公岂无缓急用人时耶?何惜一婢?”说奇其语,遂以赐而遣之。后杳不闻。及遭姚崇之搆,祸且不测。此生夜至,请以夜明帘献九公主,为言于玄宗,得解。

胡酋苏慕恩部落最强,种世衡尝夜与饮,出侍姬佐酒。既而世衡起入内,慕恩窃与姬戏。世衡遽出掩之,慕恩惭愧请罪。世衡笑曰:“君欲之耶?”即以遗之。由是诸部有二者,使慕恩往讨,无有不克。

○杨震

故宋附马杨震,有十姬,皆绝色,名粉儿者犹胜。一日,招詹天游日宴,尽出诸姬佐觞。天游寓意粉儿,口占一词云:

淡淡青山两点春,娇羞一点口儿樱,一梭儿玉一窝云。白藕香中见西子,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个也销魂。

杨遂以粉儿赠之,曰:“请天游真个销魂也。”

○李绅

李相绅镇淮南。张郎中又新罢江南郡,素与李隙。时于荆溪遇风,漂没二子。悲戚之中,复惧李之仇己,投长笺自首谢。李深悯之,复书曰:“端溪不让之词,愚罔怀怨;荆浦沉沦之祸,鄙实悯然。”既厚遇之,殊不屑意。张感涕致谢,释然如旧交。与张宴饮,必极欢醉。张尝为广陵从事,有酒妓,尝好致情,而终不果纳。至是二十年犹在席,目张悒然,如将涕下。李起更衣,张以指染酒,题词盘上,妓深晓之。李既至,先持杯不乐。李觉之,即命妓歌以送酒。遂喝是词曰:

云雨纷飞二十年,当时求梦不曾眠。

今年头白重相见,还上襄王玳瑁筵。

张醉归,李令妓夕就之。

或云:眠则有梦。既不曾眠,何得有梦。说诗太泥矣。此句正叙其好致情,而终不果纳之意。

○刘禹锡

刘尚书禹锡罢和州,为主客郎中。集贤学士李绅罢镇在京。慕刘名,尝邀至第中,厚设饮馔。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刘于座上赋诗曰:

(髟委)鬌梳头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

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

李因以妓赠之。

○洛中使者

洛中举子某,与乐妓茂英相识。英年甚少。及举子到江外,偶于饮席遇之,因赠诗曰:

忆昔当初过柳楼,茂英年少尚娇羞。

隔窗未省闻高语,对镜曾窥学上头。

一别中原俱老大,重来南国见风流。

弹弦酌酒话前事,零落碧云生暮愁。

举子因谒节使,逐留连数月。帅遇之甚厚,宴赏既频,与酒纠谐戏颇洽。一日告辞,帅厚以金帛赆行,复开筵送别。因暗留绝句与纠曰:

少插花枝少下筹,须防女伴妒风流。

坐中若打占相令,决却尚书莫点头。

因设舞曲,遗诗,帅取览之,当时即令人送付举子。

○开府

有士人访一妓,在开府侍宴,候之稍久,遂赋一词寄之云:

春风捏就腰儿细,系的粉裙不起。从来即向掌中看,怎忍在烛花影里。 酒红应是铅华褪,暗蹙损眉峰双翠。夜深站老绣鞋儿,靠那个屏风立地。

词至,为阃中所见,喜其词语清丽。明日,呼士人来,竟以此妓与之。

○姜夔

小红,顺阳公青衣也,有色艺。顺阳公请老,姜尧章夔诣之。一日,授简征新声。尧章制《暗香》、《疏影》两曲。公使二妓肄习之,音节清婉。尧章归吴兴,公寻以小红赠之。其夕大雪,过垂虹,赋诗曰:

自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

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里桥。

尧章每喜自度曲,吹洞箫,小红辄从而和之。

○严尚书

元稹闻西蜀薛涛有辞辩。及为监察使蜀,以御史推鞫,难得见焉。严司空潜知其意,每遣薛往。泊(洎)登翰林,以诗寄云:

锦江滑腻娥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伦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词客多停笔,个个公侯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许俊

韩翊少负才名,天宝末举进士。孤贞静默,所与游皆当时名士。然而荜门圭窦,室唯四壁。邻有李将,佚名。妓柳氏,李每至,必邀韩同饮。韩以李豁落大丈夫,故常不逆。既久愈狎。柳每以暇日隙壁窥韩所居,即萧然葭艾。闻客至,必召入。因乘间语李曰:“韩秀才穷甚矣,然所与游必闻名人,是必不久贫贱,宜假借之。”李深颔之。间一日,具馔邀韩,酒酣,谓韩曰:“秀才当今名士,柳氏当今名色,以名色配名士,不亦可乎?”遂命柳从坐接韩。韩殊不意,恳辞不敢当。李曰:“大丈夫相遇杯酒间,一言道合,尚相许以死。况一妇人,何足辞也。”卒授之,不可拒。又谓韩曰:“夫子居贫,无以自振,柳资数百万,可以取济。柳,淑人也,宜事夫子,能尽其操。”即长揖而去。韩追让之,顾恍然自疑曰:“此豪达者,昨已备言之矣,勿复致讶。”俄就柳居,来岁成名。后数年,淄青节度侯希逸奏为从事。以世方忧,不敢以柳自随,置于都下,期至而迓之。连三岁不果迓。因以良金置练囊中寄之,题诗曰: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柳复书,答诗曰: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柳以色显,独居恐不自免,乃欲落发为尼,居佛寺。后翊随侯希逸入朝,寻访不得,已为立功番将沙吒利所劫,宠之专房。翊怅然不能割。会入中书,至于城东南角,逢犊车,缓随之,车中问曰:“得非青州韩员外耶?”曰:“是。”遂披帘曰:“某柳氏也。失身沙吒利,无从自脱。明日当此路还,愿更一来取别。”韩深感之。明日如期而往,犊车寻至,车中投一红巾,包小合子,实以香膏,呜咽言曰:“终身永诀。”车如电逝。韩不胜情,为之雪涕。

是日,临淄大校,致酒于都市酒楼。邀韩,韩赴之,怅然不乐。座人曰:“韩员外风流谈笑,未尝不适。今日何惨然耶?”韩具话之。有虞侯将许俊,年少被酒,起曰:“俊尝以义烈自许,愿得员外手笔数字,当立致之。”座人皆激赞。韩不得已,与之。俊乃急装,乘一马,牵一马而驰,迳趋沙吒利之第。会吒利已出,即以入曰:“将军坠马,且不救,遣取柳夫人!”柳惊出,即以韩札示之,挟上马,绝驰而去。席未罢,即以柳氏授韩曰:“幸不辱命。”一座惊叹。时吒利初立功,代宗方优借,大惧祸作,阖坐同见希逸,白其故。希逸扼腕奋髯曰:“此我往日所为事,俊乃能尔乎!”立修表上闻,深罪沙吒利。代宗称叹良久,御批曰:“沙吒利宜赐绢二千匹,柳氏却归韩翊。”

柳非贞妇,然其识君平于贫贱时,可取也。李赠之,沙夺之,贤、不肖相去何啻千里哉!许虞侯义形于色,勃然而往,设遇沙将军在家,可若何?幸投其间,以计取之,不然,未能折柳,何以报韩?侯帅之表,先沙上闻,遂能动代宗之嗟叹,亦爽剀丈夫哉。一柳氏,而先后三侠士成就之。何韩郎之多幸也。

○古押衙

唐王仙客者,建中中尚书刘霞之甥也。仙客少孤,随母归外氏,与震女无双幼相狎爱,震妻常戏呼仙客为王郎。一旦,刘氏疾且死,召震以仙客为托,无令无双归他族。仙客护丧归葬襄邓,服阕,饰装抵京。时震为租庸使,声势赫奕,置仙客子学馆,寂不闻选取之议。又于窗隙间窥见无双,明艳若神。仙客发狂,惟恐姻事之不谐也。遂鬻橐得钱数百万,舅家内外给使,达于厮养,皆厚遗之。又时设酒撰,中门之内,皆得入之矣。遇舅母生日,雕镂犀玉以献,舅母大喜。又旬日,遣老妪达求亲意,而震意必不允。仙客心气俱丧,达旦不寐,然奉事不敢懈怠。

一日,震趋朝,至日初出,忽走马入宅,汗流气促,唯言:“锁却门!锁却门!”一家惶骇不测。良久乃言:“泾原兵士反,天子出苑北门,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为念,略归部署。疾召仙客与我勾当家事。我嫁尔无双。”仙客闻命,惊喜拜谢。乃装金银罗锦二十驮,命仙客:“易服押领,出开远门,觅一深隙店安下。我与汝舅母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续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待久不至。城门自午后扃锁,南望目断。遂乘骢秉烛,绕城至启夏门,门亦锁。守门者不一,持白棓,或立,或坐。仙客下马,徐问曰:“城中何事如此?”又问:“今日有何人出此门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后有一人领妇人四五辈,欲出此门,街中人皆识,云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骑至,一时驱向北去矣。”仙客失声恸哭,却归店。三更向尽,城门忽开,见火炬如昼,兵土皆持兵挺刃,传呼斩斫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辎骑惊走。归襄阳,村居三年。后知克复京师,乃入京访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马彷徨之际,忽一人马前拜,熟视之,旧使苍头塞鸿也。乃闻尚书受伪命官,与夫人皆处极刑,无双已入掖庭,唯所使婢采蘋者,今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仙客曰:“无双固无见期,得见采蘋,死亦足矣。”明日,乃刺谒,以从侄礼见遂中,具道本末,愿纳厚价以赎采蘋,遂中许之。仙客税屋,与鸿、蘋居。塞鸿每言:“郎君年渐长,合求官职,悒悒不乐,何以遗时?”仙客感其言,以情恳告遂中。遂中荐之于京兆尹李齐运,以为富平县尹,知长乐驿。累月,忽报中使押领内家三十人往园陵,以备洒扫,毡车子十乘,下驿中讫。仙客谓鸿曰:“我闻掖庭多衣冠子女,恐无双在焉,汝为我一窥之。人事固未可定。”因令鸿假为驿吏,烹茗于帘外,约曰:“坚守茗具,无暂舍去。如有所睹,即疾报来。”塞鸿唯唯而去。宫人悉在帘下,不可得见,但夜语喧哗而已。至夜深,群动皆息,鸿涤器篝火,不敢辄寐。忽闻帘下语曰:“塞鸿,塞鸿!汝争得知我在此耶?郎君健否?”言讫,呜咽。鸿曰:“郎君现知此驿,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鸿问候。”又曰:“我不久语。明日我去后,汝于东北舍阁子中紫褥下,取书送郎君。”言讫便去。忽闻帘下极闹云:“内家中恶。”中使索汤药甚急,乃无双也。鸿疾告仙客,仙客惊曰:“我何得一见?”塞鸿曰:“今方修渭桥,郎君可假作理桥官,车过桥时,近车孑立。无双若认得,必开帘,当得瞥见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车,果开帘窥觑,真无双也。仙客因悲戚怨慕,不胜其情。鸿于阁子中褥下得书,送仙客。花笺五幅,皆无双真迹。词理哀切,叙述周尽。仙客览之,茹恨涕下。自此永诀矣。其书后云:“常见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人间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请解驿务,归本官。遂寻访古押衙,则居于村墅。仙客造诣,见古生。生所愿,为力致之,缯彩宝玉,不可胜纪。一年未开口。秩满,闲居于县。古生忽来,谓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于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将有求于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深恩,愿粉身答效。”仙客泣拜,以实告。古生仰天,以手指脑数四,曰:“此事大不易。然与郎君试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见,岂敢以迟晚为限耶。”半岁无消息。一日,叩门,乃古生送书。书云:“茅山使者回,且来此。”仙客奔马去见古生。生云:“且吃茶。”夜深,谓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识无双否?”仙客以采蘋对。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归。”后累日,忽传说曰:“有高品过,处置园陵宫人。”仙客心甚异之。令塞鸿探所杀,乃无双也。仙客号哭,乃叹曰:“本望古生。今死矣,为之奈何?”流涕歔欷,不能自已。是夕更深,闻叩门甚急。及开门,乃古生也。领一篼子入,谓仙客曰:“此无双也。今死矣,心头微暖,后日当活,微灌汤药,切须静密。”言讫,仙客抱入阁子中,独守之。至明,遍体有暖气。见仙客,哭一声遂绝。救疗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暂借塞鸿,于舍后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断塞鸿头于坑中。仙客惊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报郎君恩足矣。比闻茅山道士有药术,其药服之者立死,三日却活。某使人专求,得一丸。昨令采蘋假作中使,以无双逆党,赐此药令自尽。至陵下,托以亲故,百缣赎其尸。凡道路邮传,皆厚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野外处置讫,老夫为郎君亦自刎。君不得更居此,门外有檐一十人,马五匹,绢二百匹。五更挈无双便发,变姓名浪迹以避祸。”言讫举刀,仙客救之,头已落矣。遂并尸盖覆讫,潜奔蜀下峡,寓居于渚宫。悄不闻京兆之耗,乃挈家归襄邓别业。与无双为夫妇五十年。唐薛调撰《无双传》。

无双曰:“古押衙,人间有心人也。”古生亦曰:“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夫无双在掖庭即不忘古生,见王郎,便使之求古生,意何为乎?亦人间有心人也。王郎谋无双者十数年,念绝矣,终无一日忘无双。在闺阁,必欲得之于闺阁;在园陵,必欲得之于园陵。是亦人间有心人也。塞鸿为王郎谋得采蘋,谋得官,谋得无双消息,复谋得古生。亦人间有心人也。天下未有如许有心人而不得成一事者也。虽然,母为无双求婚,先死;舅母为保婚,舅氏为主婚,俱死;塞鸿为长乐驿媒,亦死;采蘋为园陵媒亦死;茅山使者赠药,舁舆人送亲,亦死;古生了婚事,亦死。为无双者,不祟甚乎!范蜀公云:“假使丁令威化鹤归来,见城郭人民俱非,即独存,亦何足乐?”吾不知王郎与无双偕老时,亦复念此否也?

○虬须叟

吕用之授维杨目,佐渤海王擅政害人。中和四年秋,有商人刘损,挟重货来楚江夏,至扬州。用之凡遏公社来,悉令侦现行筐。妻裴氏有团色。用之以阴事下刘狱,纳裴氏。刘献黄金百两免罪。虽脱非横,而愤惋不堪。因感刘禹锡《拟四愁诗》,终日吟咏不辍。一日晚,凭水窗复吟前诗,声音哀楚。见河街上一虬须老叟,骨貌昂藏,眸光射人,行步迅速,跃入船中,揖损曰:“子衷心有何不平,而苦吟如此?”损具对之。客曰:“只今便为取贤阁。回时即发,不可更停在此。”损意其必侠士也,再拜启曰:“长者能报人间不平,何不去蔓除根,而更客奸党!”叟曰:“吕用之屠割生民,神人共怒,只候冥灵聚录,方令身首支离,不惟祸及一身,须殃连七祖。今且为君了事,未敢遽越神明也。”乃入吕用之家,化形于斗拱上,叱吕用之,历数其罪,敕以退还刘氏之妻。倘更悦色贪财,必见头随刀落。言讫,铿然不见所适。用之惊悸,遽起,焚香再拜。夜遣干事送裴氏并黄金俱还刘损。损不待明,促舟子解维。虬须亦无迹矣。

用之平日,惯以神鬼事欺渤海,其中久已抱歉,今亲见异人,哪得不惧?呜呼,世间欺心薄德之徒,横行无忌,吾安得此虬须叟,家至而户说之也

○昆仑奴

唐大历中,有崔生者,其父为显僚,与盖代之勋臣一品者熟。生时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一品召生入堂。生少年,容貌如玉。拜传父命,一品欣然爱慕,命坐与语。时三妓人,艳皆绝代,居前以金瓯贮含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进。一品遂命衣红绡妓者,擎一瓯与生食。生赧不食。一品命红绡妓以匙进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辞去。一品曰:“郎君暇,必相访,无间老夫也。”命红绡送出院。时生回顾,妓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后指胸前小镜子云:“记取!”余更无言。生归,达一品意。返学院,神迷意夺,语减容沮,恍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诗曰:

误到蓬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

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璚芝雪艳愁。

左右莫能究其意。时家有昆仑奴磨勒,顾瞻郎君曰:“心中有恨,何不报老奴?”生曰:“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磨勒曰:“但言,当为郎君释解。”生骇异,且告之。磨勒曰:“小事耳,何自苦耶!”生又白其隐语。勒曰:“有何难会?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妓,此乃第三院耳。反掌三者数十五指,以应十五之数。胸前小镜,于十五夜,月圆如镜,令郎来耳。”生大喜,谓曰:“何计而能导我?”磨勒笑曰:“后夜乃十五夜,请深青绢两匹,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门,非常人不得辄入,入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非老奴不能毙此犬。今夕当为郎君挝杀之!”遂携链椎而往。食顷而回,曰:“犬已毙,固无碍耳。”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而逾十重垣,乃十歌妓院内。至第三门,绣户不扃,金釭微明,惟闻妓长叹而坐,若有所俟,但吟诗曰:

深洞莺啼恨阮郎,偷来花下解珠珰。

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凤凰。

侍卫皆寝,邻近阒然,生遂缓缓搴帘而入。良久,验是生,姬跃下榻,执手曰:“知郎君颖悟,必能默识,所以手语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术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谋,姬曰:“磨勒何在?”曰:“帘外。”遂召入,以金瓯酌酒而饮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富,居在朔方,主人拥旄,逼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虽倚罗珠翠,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何妨为脱狴牢。所愿既申,虽死不悔。”生愀然不语。磨勒曰:“娘子意既坚确,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请先为姬负其囊橐妆奁,如此三复焉,然后曰:“恐迟明。”遂负生与姬飞出峻垣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无有警者。遂归学院而匿之,及旦,一品家方觉,又见犬已毙,一品大骇曰:“此必侠士挈之,无更声闻,徒为祸患耳。”姬隐生家二载。因花时驾小车游曲江,为一品家人潜志认,逐白一品。一品异之,召崔生诘其事。惧不敢隐,遂言奴磨勒。一品曰:“他事不问,某须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严持兵仗,围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戟自卫,如此周岁方止。后十余年,崔家有人见磨勒卖药于洛阳市,容颜如旧。出《传奇》。

崔生文弱,红绡所知,况使蹈不测之渊,行非常之事乎?哑谜相授,聊以为戏耳。而生赖爪牙力,卒成其事。如此大媒,岂金瓯一酌所能酬哉!一品不能谁何昆仑,然于崔生夫妇何难焉,而能置之不较,从古豪杰丈夫。其纵酒渔色,止以遣怀消忌,不为淫乐,得失固非所计也。

○冯燕

唐冯燕者,魏人,少任侠,专为击球斗鸡戏。魏市有争财殴者,燕闻之,搏杀不平,沈匿田间。官捕急,遂亡滑,益与滑军中少年鸡球相得。时相国贾耽镇滑,知燕材,留属军中。他日,出行里中,见户旁妇人翳袖而望者,色甚冶,使人熟其意,遂通之。其夫滑将张婴,从其类饮,燕因得间,复拒户偃寝。婴还,妻开户纳婴,以裾蔽燕,燕卑蹐步就蔽,转匿户扇后。而巾堕枕下,与佩刀近。婴醉目瞑。燕指巾,令其妻取。妻即以刀授燕。燕熟视,断其颈,遂巾而去。明旦婴起,见妻杀死,愕然,欲出自白。婴邻以为真婴杀,留缚之。趋告妻党。皆来曰:“常嫉殴吾女,诬以过失,今复贼杀之矣!”共持婴,百余笞,遂不能言。官收系杀人罪,莫有辨者,强伏其辜。司法官与小吏持朴者数十人,将婴就市。看者千余人。有一人排众而来,呼曰:“且无令不辜死。吾窃其妻,而又杀之,当系我。”吏执自言人,乃燕也。与燕俱见耽,尽以状对。耽乃状闻,请归其印,以赎其死。上谊之,下诏,凡滑城死罪者皆免。

子犹氏曰:“皆免,非法也。然世不皆冯燕,则凡死罪尽可疑矣。免之以劝义气,不亦可乎?”

○荆十三娘

唐进士赵中行,家温州,以豪侠为事。至苏州,旅舍支山禅院。有一女商荆十三娘,为亡夫设大祥斋,因慕赵,遂同载归扬州。赵以义气,耗荆之财殊不介意。其友人李正郎第三十九,有爱妓。妓之父母夺与诸葛殷,李怅怅不已。时诸葛殷与吕用之幻惑高太尉骈,恣行威福。李惧祸,饮泣而已。偶话于荆娘,荆亦愤惋。谓李三十九郎曰:“此小事,吾能为郎仇之。但请过江,于润州北固山六月六日正午时待我。”李亦依之。至期,荆氏以囊盛妓及其父母之首归于李,复与赵同入浙中,不知所止。出《北梦琐言》。

为郎仇之,力所能办也,刻期,不大奇乎!仇之示义,刻期示信,荆娘盖大侠也。赵生能致其相慕,周旋不舍,赵亦岂常人也哉。

情史氏曰:“豪杰憔悴风尘之中,须眉男子不能识,而女子能识之。其或窘迫急难之时,富贵有力者不能急,而女子能急之。至于名节关系之际,平昔圣贤自命者不能周全,而女子能周全之。岂谢希孟所云‘光岳气分,磊落英伟,不锺于男子而锺于妇人’者耶?此等女子不容易遇。遇此寻女子,豪杰丈夫应为心死。若夫妖花艳月,歌莺舞柳,寻常之玩,讵足为珍。而王公贵戚或与匹夫争一日之误,何戋戋也。越公而下,能曲体人情,推甘致美,全不在意。而袁、葛诸公,且借以结豪杰之心,而收其用,彼岂无情者耶!己若无情,何以能体人之情。其不拂人情者,真其人情至深者耳。虞侯、押衙,为情犯难;虬须、昆仑,为情露巧;冯燕、荆娘,为情发愤。情不至,义不激,事不奇。吁,此乃向者妇人女子所笑也。

卷五 情豪类

○夏履癸 商纣

履癸即桀也,有力,能申铁钩索。伐有施氏,有施氏以妹喜女焉。喜有宠,所言皆从。为琼宫瑶台,殚百姓之财。肉山、脯林,酒池可以运船,糟堤可以望十里,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妹喜笑,以为乐。凿池(地)为夜宫,男女杂处。

纣伐有苏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宠,惟言莫违。使师延作《朝歌》、《北鄙》之舞,靡靡之乐。造鹿台,为琼宫玉门,其大三里,高千尺,七年乃成。厚赋以实鹿台之财,充钜桥之粟,狗马奇物充牣宫室。以人食兽。广沙丘苑台。《行书纪年》云:“自盘庚徙都,至此,二百七十三年未尝迁动。纣广大其邑,南距朝歌,北距邯郸及沙丘,皆离宫别馆。以酒为池,悬肉为杯,男女裸相逐于其间。宫中九市,为长夜之饮。

○汉灵帝

灵帝初平三年,游于西周。起裸游馆千间,采绿苔而被阶,引渠水以绕砌,周流澄澈,乘船以游漾,使宫人乘之,选玉色轻体,以执篙楫,摇漾于渠中。其水清澈,以盛暑之时,使舟覆没,视宫人玉色者。又奏《招商》之歌,以来凉气。歌曰:

凉风起兮日照渠,青荷昼偃叶夜舒,惟日不足乐有余,清丝流管歌玉凫,千年万岁喜难逾。

渠中植莲大如盖,长一丈,南国所献。其叶夜舒昼卷,一茎有四莲丛生,名曰“夜舒荷”,亦云月出则舒也,故曰“望舒荷”。帝盛夏避暑于裸游馆,长夜饮宴。帝嗟曰:“使万岁如此,则上仙也。”宫人年二七以上,三六以下,皆靓妆,解其上衣,惟着内服,或共裸浴。西域所献茵罪香,煮以为汤,宫人以之浴浣,使以余汁入渠,名曰“流香渠”。又作鸡鸣堂,多畜鸡。每醉,迷于天晓,内侍竞作鸡鸣,以乱真声,及以炬烛投于殿前,帝乃惊悟。

酒池肉山,令人欲呕,真乃酒池地狱,有何佳趣!而桀纣一辙相寻。当由上世人情犹朴,未开近日侈靡之窍,一味饮食奢费,遂谓至乐无加耳。裸游甚不佳,况男女相逐,而以为乐,桀纣倡之,汉灵因之,子业斩不裸者,刘(钅长)好观人交,皆无赖所为,何豪之有!

○秦始皇

初,秦惠文王作宫阿基,房未成而亡。始皇以咸阳宫庭小,益广其基,规恢三百里,谓之阿房。阿,曲也。言殿之四阿皆为房。或云大陵为阿,言殿高,若于阿上为房也。其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周驰于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凡所得六国后宫女子,咸实其中。故杜枚《阿房宫赋》曰:“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取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观之,亦不甚惜。”

唐朱揆《钗小志》云:“秦皇妇女连百,倡优累千。”

○汉武帝

元朔中,上起明光宫,发燕赵美人二千人充之,率皆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年满三十者出嫁之。掖庭总籍,凡诸宫美女万有八千。建章、未央、长安三宫,皆辇道相属。幸使宦者、妇人分属,或以为仆射,大者领四五百,小者领一二百人。常被幸御者,辄注其籍,增其俸,秩比六百石。宫人既多,亟被幸者数年一再遇。挟妇人媚术者甚众。选三百人常从幸郡、囿,载之后车。与上同辇者十六人,充数恒使满,皆自然美丽,不假粉白黛绿。侍尚衣轩者亦如之。尝自言:“能三日不食,不能一日无妇人。”善行道养术,故体常壮悦。其应有子者,皆记其时日,赐金千斤。孕者拜爵为容华,充侍衣之属。

○汉成帝

汉成帝好微行。于太液池旁起宵游宫,以漆为柱,铺黑绨之幕。器服乘舆,皆尚黑色。既悦于暗行,慴灯烛之照。宫中美御,皆服单衣。自班婕妤以下,咸带玄绶,簪佩虽如锦绣,更以木兰纱绢罩之。至宵游宫,乃秉烛。宴幸既罢,静鼓自舞,而步不扬尘。好夕出游。造飞行殿,方一丈,如今之辇。选羽林之士负之以趋。帝于辇上,觉其行快疾,闻其中若风雷之声,名曰“云雷宫”。所幸之宫,咸以毡绨籍地。恶车辙马迹之喧。每乘舆返驾,以爱幸之姬,宝衣珍食,舍于道旁,国人之穷老者,皆歌万岁。

《传》称:成帝虽惑于微行,而存心抚民,无劳无怨。及刘向、谷永切谏,遂焚宵游宫及飞行殿,罢宴逸之乐,庶几从绳则正者矣。按《西京杂记》:成帝设云帐、云幄、云幕于甘泉紫殿,世谓三云殿。又掖庭有月影台、云光殿、九华殿、鸣銮殿、开襟阁、临池观,不在簿籍。繁华窈窕之所栖宿焉,恐未必尽废也。

○吴王夫差

越谋灭吴,畜天下奇宝、美人、异味进于吴。杀三牲以祈天地,杀龙蛇以祀川岳。矫以江南亿万户民,输吴为佣保。越又有美女二人,一名夷光,二名修明(即西施、郑旦之别名),以贡于吴。吴处以椒华之房,贯细珠为帘幌,朝下以蔽景,夕卷以待月。二人当轩并坐,理镜靓妆于珠幌之内,窃窥者莫不动心惊魂,谓之神人。吴王妖惑忘政。及越兵入国,乃抱二女以逃吴苑。越军乱入,见二女在树下,皆言神女,望而不敢侵。今吴城蛇门内有朽株,尚为祠神女之处云。

○魏文帝

魏文帝所爱美人薛灵芸,常山人也。父名业,为酂乡亭长。母陈氏,随业舍于亭旁居。生穷贱,至夜,每聚邻妇绩,以麻藁自照。灵芸年十七,容貌绝世。闾中少年多以夜来窃窥,终不得见。咸熙元年,谷习出守常山郡,闻亭长有美女,而家甚贫。时文帝选良家子女入宫,习以千金宝赂,聘之以献。灵芸闻别父母,歔欷累日,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盛泪,壶中即如红色。既发常山,乃至京师,壶中之泪,凝如血色矣。

帝以安车十乘迎之。牛皆镂金为饰,粉丹画其毂,轭前有杂宝为龙凤,衔百子铃,锵锵和鸣,响于林野。驾青色骈蹄之牛,日行三百里。此牛尸涂国所献,足如马蹄也。道侧烧石叶之香,此石叠叠,状如云母,其光气辟恶厉之疾,乃腹题国所献也。灵芸未至京师数十里,膏烛之光相续不灭。车徒噎路,尘起蔽于星月,时人谓之尘霄。又筑土为台,基三十丈,列烛致于台下,名曰“烛台”,远望如列星之坠地。又于大道之旁,一里量一铜表,高五尺,以志里数。故行者歌:

青槐夹道多尘埃,龙楼凤阙望崔嵬。

清风细雨杂香来,土上出金火照台。

此七字是妖辞。为铜表于道侧,是土上出金之义;以烛致台下,则火在土下之义。汉火德王,魏土德王,火伏而土兴也。土上出金,是魏灭晋兴也。

灵芸未至京师十里,帝乘雕玉之辇,以望车徒之盛,嗟曰:“昔者言‘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今非云非雨,非朝非暮。”因改灵芸之名曰“夜来”。入宫承宠爱。外国献火珠龙鸾之钗,帝曰:“明珠翠羽尚不胜,况乎龙鸾之重。”乃止而不进。夜来妙于针功,虽处于深帏重幄之内,不用灯烛之光,裁制立以。非夜来所缝制,帝不服也。宫中号曰“针神”。

○吴主亮

吴主亮,作琉璃屏风,甚薄而莹澈,每于月下清夜舒之。常与爱姬四人,皆振古绝色:一名朝姝,二名丽居,三名洛珍,四名洁华。使四人坐屏风内,而外望之如无隔,惟香气不通于外。为四人合四气香,殊方异国所出。凡经践蹑宴息之处,香气沾衣,历年弥盛,百浣不歇,因名曰“百濯香”。或以人名香,故有朝姝香、丽居香、洛珍香、洁华香。亮每游,此四人皆同舆席。来侍皆以香名,前后为次,不得越乱。所居之室,名为“思香媚寝”。

《烟花记》云:“吴主亮命宫人潘芳作琉璃屏风,镂祥物一百三十种,各有生气,远视若真。一日与夫人戏,触屏,坠其一凤,顿之飞去。”

○东昏侯

帝为潘贵妃起神山、永寿二殿,皆饰以金壁,内作飞仙帐,四回绣绮。窗间尽画神仙,椽桷之端悉垂铃珮。江左旧物,有古玉律数枚,悉裁以钿笛。庄严寺有玉九子铃,外国寺佛面有光相,禅灵寺塔诸宝珥,皆剥取以施潘妃殿饰。又凿为莲花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涂壁皆以麝香,锦幔珠帘,穷极绮丽。执役工匠,自夜达晓,犹不速副,乃剔取诸佛寺刹殿藻,并仙人骑兽以充之。武帝兴光楼上施青漆,世人谓之“青楼”。帝曰:“武帝不巧,何不纯用琉璃!”潘氏服御,极选珍宝。主衣库旧物不复用,用贵市人间金银宝物,价皆数倍。琥珀钗一只,值百七十万。

○陈后主叔宝

张贵妃名丽华,发长七尺,鬓黑如漆,其光可鉴。聪慧有神采,每瞻视盼睐,光彩溢目,映照左右。后主于光照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其窗牖栏槛,皆以沉檀为之,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玩瑰丽,近古未有。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杂植奇花异草。临春,自居;结绮,张贵妃居之;望仙,孔贵妃居之。贵妃常于阁上靓妆临轩槛,宫中望之,飘飘若神仙焉。每饮酒,使诸妃嫔及女学士(宫人袁大有等为女学士)与狎客(江总、孔范等文士十余人侍宴,后庭谓之狎客)共赋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被以新声,选宫女千余人,习而歌之。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大略皆美妃嫔之容色。君臣酣饮,自夕达旦,以此为常。后主自制《后庭花曲》云: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隋帝广

大业元年,筑西苑,周二百里,内为十六院。自制院名:一景明,二迎晖,三栖鸾,四晨光,五明霞,六翠华,七文安,八积珍,九影纹,十仪凤,十一仁智,十二清修,十三宝林,十四和明,十五绮阴,十六降阳。院有二十八人,皆择宫中佳丽美人实之。每一院,选帝常幸御者为之首。有宦者主出入易市。十六院争以肴羞精丽相高,求市恩宠。帝好以月夜从宫女数千骑游西苑,作《清夜游曲》,于马上奏之。帝多幸苑中,去来无时。侍御多夹道而宿,帝往往中夜即幸焉。又凿五湖,每湖四十里,东曰翠光,南曰迎阳,西曰金光,北曰洁水,中曰广明。湖中积土石为山,构亭殿,屈曲环绕澄碧,皆穷极华丽。又凿北海,周环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莱、方丈、瀛洲。上皆台榭回廊,水深数丈。开沟通五湖,行龙凤舸。自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阕,令宫中美人歌唱之。

晚年益深迷女色,谓近侍曰:“宫殿虽壮丽显敞,苦无曲房小室,幽轩短槛。若得此,则我期老于其中也。”近侍高昌以项升荐。翌日召问,升请先进图本。帝览之大悦,即日诏有司供具材木。凡役夫数万,经岁而成。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楯,互相连属,四合曲屋自通。千门万牖,上下金碧,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旁。壁砌生光,琐窗射日,工巧之极,自古未有。费用金玉,帑库为之一空。人误入者,虽终日不能出。帝幸之,大喜,顾左右曰:“使其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楼’。”诏以五品官赐升。于迷楼上张四宝帐,帐各异名: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归”,三名“夜酣香”,四名“延秋月”。选良家女数千居楼中。每一幸,或经月不出。是月,大夫何稠进御童女车。车之制度绝小,只容一人。有机处其中,以机碍女之手足,纤毫不能动。帝以试处女,极喜。乃以千金赠稠,旌其巧也。稠又进转关车,车周挽之,可以升楼阁,如行平地。车中御女,则自摇动。帝尤喜悦,问此何名,稠曰:“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帝乃赐名“任意车”。车(巾宪)垂鲛绡网,杂缀片玉鸣铃,行摇玲珑,以混车中笑语,冀左右不闻也。帝令画工绘士女会合之图数十幅,悬于阁中。其年,上官时自江外得替回,铸乌铜屏数十面,其高五尺,而阔三尺,磨以成鉴为屏,可环于寝所。诣阙投近。帝纳之迷楼,而御女其中,纤毫皆入鉴中。帝笑曰:“绘得其象,此乃肖其真矣!”又以千金赐上官时。大业十二年,帝复幸江都。东都宫女,半不随驾。攀车留宿,指血柒鞅,帝意不回。戏飞白题二十字赐守宫女云:

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车驾遂发。

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騃憨多态,帝宠爱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会帝驾适至,因名曰“迎辇花”。花外殷紫,中素腻菲芬,粉蕊,心深红,跗争两花,枝干烘翠,类通草,无刺,叶圆长薄。其香浓郁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减睡。帝令宝儿持之,号曰“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渭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常谓儒生饰于文字。今观宝儿信然,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可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云:

学画(亚鸟)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

缘憨却得君王惜,长把花枝傍辇行。

上大悦。

至汴,帝御龙舟,萧妃乘凤舸。锦帆彩缆,穷极侈靡。舟前为舞台,台上垂蔽日帘,帘即蒲泽国所献,以负山蛟(蚊)睫幼(纫)莲根丝,贯小丝(珠),间睫编成。虽晓日激射,而光不能透。每舟择妙丽长白女子千人,执雕板镂金楫,号为“殿脚女”。锦帆过处,香闻十里。

○唐玄宗

明皇每冬幸华清宫,即与贵妃同辇。华清宫有端正楼,即妃梳妆之所;有莲花汤池,即妃沐浴之所。用文瑶密砌,中有玉莲,汤泉涌以成池。又缝锦绣为凫雁,浮于水中。上与贵妃施(泛)钑镂(小舟),戏玩其间。宫中退水于金沟,其中珠缨宝络,流出御渠,贫民日有所得。自奉御汤外,更有长汤十六所,嫔御之属浴焉。

○王衍

王衍字化原,建幼子,即位年十八。时梁贞明五年也。立妃周氏为皇后。十月,诏选良家女二十人备后宫。二年八月,衍北巡,以宰相王错判六军诸卫事,旌旗戈甲,百里不绝。衍戎装,被金甲,珠帽锦袖,执弓挟矢。百姓望之,谓如“灌口神”。至汉州,驻西湖,与宫人泛舟奏乐,饮常弥日。九月,驻军西县,泛舟巡阆中,舟子皆衣锦绣。衍自制《水调银汉曲》,命乐工歌之。三年三月,衍还成都。五月,宣华苑成,延袤十里,有重光、太清、延昌、会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宫,降真、蓬莱、丹霞之亭。土木之功,穷极奢巧。衍数于其中为长夜之饮,嫔御杂坐,舄履交错。尝召嘉王宗寿赴宴,宗寿因持杯谏衍,宜以社稷为念,少节宴饮。其言慷慨流涕,衍有愧色。佞臣潘在迎、顾在珣、韩昭等奏曰:“嘉王从来酒悲,不足怪也。”乃相与谐谑戏笑。衍命宫人李玉箫歌衍所撰宫词,送宗寿酒。宗寿惧祸,乃尽饮之。在迎曰:“嘉王闻玉箫歌即饮,请以玉箫赐之。”衍曰:“王必不纳。”衍宫词曰:

赫赫辉辉浮五云,宣华池上月华新。

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

五年三月上巳,宴昭神亭。妇女杂坐,夜分而罢。衍自执板,唱《霓裳羽衣》及《后庭花》、《思越人曲》。四月游浣花,龙舟彩舫,十里绵亘。自百花潭至万里桥,游人士女,珠翠夹岸。日正午,暴风起,须臾,雷电晦冥,有白鱼自江心跃出,变为蛟形,腾空而起。是日,溺者数千人。

○五云车

元时,宫中制五云车。车有五箱,以火树为槛轼,乌棱为轮辕,顶悬明珠。左张翠羽盖,曳金铃,结青锦为重云覆顶,旁建青龙旗,列磨锷雕银戟五。右张白鸠缉毳盖,曳玉铃,结素锦为层云覆顶,旁建白虎旗,列豹绒连珠枪五。前张红猴毛毡盖,曳木铃,结赤锦为重云覆顶,前建朱雀旗,列金戈五。后张黑兔团毫盖,曳竹铃,结墨锦为层云覆顶,后建玄武旗,列画干五。中张雕羽曲柄盖,曳石铃,结黄锦为层云覆顶,建勾陈旗。中箱为帝座,外四箱为妃嫔座。每晦夜游幸苑中,御此以行,不用灯烛。

○元武宗

元武宗,仲秋之夜尝与诸嫔妃泛月于禁苑太液池中。月色射波,池光映天,绿荷含香,芳藻吐秀,游鱼浮鸟,竞戏群集。于是画鹢中流,莲舟夹持。舟主各设女军,居左者,冠赤羽冠,服斑文甲,建凤尾旗,执泥金画戟,号曰“凤队”。居右者,冠漆朱帽,衣雪氅裘,建鹤翼旗,执沥粉雕戈,号曰“鹤团”。又彩帛结成采菱采莲之舟,轻快便捷,往来如飞。当其月丽中天,彩云四合,帝乃开宴张乐,荐蜻翅之脯,进秋风之鲙,酌玄霜之酒,啖华月之糕。令宫女披罗曳縠,前为《八展》舞,歌《贺新凉》一曲。帝喜,谓妃嫔曰:“昔西王母宴穆天子于瑶池,人以此为乐,古今莫有。朕今与卿等共此佳会,液池之乐,不减瑶池也。惜无上元夫人在坐,不得闻步玄之声耳!”有骆妃者,素号能歌。趋出为帝舞《月照临》而歌曰:

五华兮如织,照临兮一色。丽正兮中域,同乐兮万国。

歌毕,帝悦,赐八宝盘玳瑁盏。诸妃各起贺酒。半酣,菱舟进鲜,莲艇奉实。由是下令,两军水击为戏,风族云转,戟刺戈横,战既毕,军中乐作,唱《龙归洞》之歌而还。

○元顺帝

顾帝乘龙船泛月池上。池起浮桥三处,每处分三洞,洞上结彩为飞楼,楼上置女乐。桥以木为质,饰以锦绣,九洞不相直达。每遇上巳日,令诸嫔妃祓于内园迎祥亭漾碧池。池用纹石为质,以宝石镂成,奇花繁叶,杂砌其间。上置紫云九龙华盖,四面施帏,帏皆蜀锦为之。跨池三桥,桥上结锦为亭。中匾集鸾,左匾凝霞,右匾承霄。三亭雁行相望。又设一横桥,接乎三亭之上,以通往来。祓毕,则宴饮于中,谓之“爽心宴”。池之旁有潭曰“香泉”,至此日,则积香水以注于池。池中又置温玉狻猊、白晶鹿、红石马等物。嫔妃浴澡之余,则骑以为戏,或执兰蕙,或击球筑,谓之水上迎祥之乐。唯淑姬戈小娥体白而红,著水如桃花含露,愈争妍美。帝曰:“此夭桃女也。”因呼为“蹇桃夫人”,宠爱有加焉。

丽嫔张阿玄,性号机敏。顺帝或视朝退,即与诸嫔嬉游后宫。常曰:“百岁光阴,等于驰电。日夜为乐,犹不满十万。况其间疾病相侵,年寿难必。如白云有期,富贵皆非我有矣!何必自苦,虚度一生!”于是长歌大舞,自暮达旦,号曰“遣光”。诸嫔贵妃,百媚其前,以求容悦。阿玄乃私制一昆仑巾,上起三层,中有枢转,玉质金枝,纫彩为花,团缀于四面,又制蜂蝶杂处其中。行则三层摩运,百花自摇,蜂蝶欲飞,皆作钻蕊之状。又置飞琼流翠之袍,趋步之际,缥渺若月宫仙子。帝见之,指谓众嫔曰:“张嫔气宇清越,服帝子云霓之服。”玄为帝制绣丝绞布之裘、雪叠三山之履以进。帝服其裘,穿其履,冠春阳一线巾。巾乃方士所进,云是东海长生公所服。帝珍重之,作宝光楼以藏焉,至是,始出服之。顾渭宫人曰:“使朕服此,不食不饥,遨游台岛间,得与金仙羽客为侣,视弃天下如土块耳。”内竖梁行进曰:“陛下冠服,不异神仙。海地琼宇,亦壶岛之匹也。即令逍遥百岁,犹足为乐,何必远有所慕哉!”帝于是自称“玉宸馆珮琼花第一洞烟霞小仙”,以玄为太素仙妃,程一宁为太真仙妃。就于万岁山筑垣,状如天台、赤城,亦号紫霓城。建玉宸馆,叠石为琼花洞以居焉。

宫人凝香儿者,本官妓也。以才艺选入宫,遂充才人。善鼓瑟,晓音律,能为翻冠飞履之舞。舞间冠履皆翻覆飞空,寻如故,少顷复飞,一舞中屦飞履复,虽百试不差。帝尝中秋夜泛舟禁池,香儿着琐里缘蒙之衫。琐里,夷名,产撒哈刺蒙耳,如毡(毛曷),但轻薄耳,宜其秋时着之。有红绿二色。至元间进贡。帝又命工,以金笼之,妆出鸾凤之形,制为十大衫,香儿得一焉。又服玉荷花蕊之裳,于阗国鸟至河生花蕊草,采其蕊,织之为锦。香儿以小艇荡漾波中,舞婆娑之队,歌弄月之曲,其词云:

蒙衫兮蕊裳,瑶环兮琼珰。泛予舟兮芳渚,击予楫兮徜徉。明皎皎兮水如镜,弄蟾光兮捉娥影。露团团兮气清,风飕飕兮力劲。月一轮兮高且圆,华新发兮鲜复妍。愿万古兮每如此,予同乐兮终年。

帝复置酒于天香亭,为赏月饮。香儿复易服趋亭前,为昂鸾缩鹤之舞。帝大悦,以为昔人《霓裳羽衣》不足逮也。

京城北三十里,有玉泉山,山半为吕公岩。夏月,帝尝避暑于北山之下,曰西湖者,其中多荷蒲菱芡。帝以文梓为舟,伽南为楫,刻飞鸾翔鹢,饰于船首,随风轻漾。又作采菱小船,缚彩为棚,木兰为桨,命宫娥乘之,采菱为水戏。时香儿亦在焉。帝命制《采菱曲》,使篙人歌之。遂歌《水面剪青》之调曰:

伽南楫兮文梓舟,泛波光兮远夷犹。波摇摇兮舟不定,扬予袂兮金风竞。棹歌起兮纤手挥,青角脱兮水萦洄。归去来兮乐更谁。

篙人歌之,声满湖上。天色微曛,山沉落日。帝乃周游荷间,取荷之叶,或以为衣,或以为盖。四顾自得,每至忘归。

○河间王

河间王夜饮,妓女讴歌,一曲下一金牌。席终,金牌盈座。

○张宪

姑臧太守张宪,使娼妓戴拂壶,中锦仙裳,密粉淡妆,使侍阁下。奏书者号傅芳妓。酌酒者号龙津女。侍食者号仙盘使。代书札者号墨蛾。接香者号龙姬。总号凤窠群女。

○王武子 杨国忠

晋武帝尝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馔,并用琉璃器。婢子百余人,皆绫罗袴褶,以手擎饮食。

杨国忠凡有客设酒,令妓女各执其事,号肉台盘。冬月,令妓女围之,号肉屏风。又选妾肥大者于前遮风,谓之肉障肉阵。

孙晟每食,不设几案,使众姬各执一器环立,亦号肉台。杭州别驾杜驯,亦有肉屏风事。

○岐王

岐王少惑女色,每至冬寒,手冷不近火,惟纳于妓怀中,揣其肌肤,称为暖手。

○封陟

封陟家宴,使群婢各执一烛,四面行立,呼为烛围。

○严世蕃

严世蕃吐唾,皆美婢以口承之。方发声,婢口已巧就,谓之香唾盂。尚书王天华,取媚世蕃,用锦罽织成点位,曰双陆图。别饰美人三十二,衣装缁素各半,曰肉双陆,以进。每对打,美人闻声,在其点依则自趋站之。及严氏籍没时,郡司某奉台使檄往,见榻下堆弃新白绫汗巾无数,不省其故,袖其一出以咨众。有识者掩口曰:“此秽巾,每与妇人合,辄弃其一。岁终数之,为淫筹焉。”

○石崇

石太尉,常择美艳者数十人,装饰一等,常侍于侧,使忽视之,不相分别。雕玉为倒龙之珮,镕金为凤冠之钗,结袖绕楹而舞,昼夜相接,谓之常舞。若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听珮声、视钗色,玉声轻者居前,金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也。侍女各含异香,笑语则口气从风而飏。又筛沉水之香,如尘末,布致象床上,使所爱践之。无迹,则赐珍珠百粒;若有迹者,则节饮食,令体轻弱。闺中相戏:“尔非细骨轻躯,哪得百粒珍珠?”

○元载

元载末年,纳薛瑶英为姬。处以金丝帐,却尘褥,衣以龙绡衣。载以瑶英体轻,不胜重衣,于异国求此服也。惟贾至、杨公雅(南)与载善,时得见其歌舞。至赠诗云:

舞怯珠衣重,笑疑桃脸开。方知汉武帝,虚筑避风台。

炎亦作长歌美之,略曰:

雪面澹娥天上女,凤箫鸾翅欲飞去。

玉钗碧翠步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

○宋祁

宋祁先奉诏修《唐书》,既帅蜀,因以书局自随。每宴罢盥漱,辟寝门垂帘,燃一椽烛,媵婢夹侍,和墨伸纸。望之者,知公修《唐书》,若神仙焉。又,子京一日逢大雪,添帘幕,燃椽烛二,秉烛二,左右炽炭两巨炉,诸姬环侍,方磨墨濡毫,以澄心堂纸,草某人传。未成,顾诸姬曰:“汝辈俱曾在人家,曾见主人如此否?可谓清矣。”皆曰:“实无有。”其间一人,来自宗子家。宋顾谓曰:“汝太尉当此天气,亦复何如?”姬对曰:“只是拥炉列酒撰,罗管弦,歌舞之余,间以杂剧,引满大醉而已。不能为尚书清事也。”宋为搁笔大笑曰:“此亦不恶。”亟徙去笔砚,呼酒命歌,酣饮达旦。又,子京好客,尝于广厦中外设重幕,内列宝炬,百味具备,歌舞俳优相继。观者忘疲,但觉更漏差长。席罢,已二宿矣!名曰:“不晓天。”大宋居政府,上元夜,在书院内读《周易》,闻小宋点华灯,拥歌妓醉饮。翌日,谕所亲令诮让云:“相公寄语学士,闻昨夜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记得某年上元,同在某州州学内吃齑煮饭时否?”学士笑曰:“却须寄语相公不知某年同在某处吃齑煮饭是为甚底?”

按《蜀广记》故事:正月二日,太守出东郊,早宴大慈寺。清献公记云:“宴罢,妓以新词送茶,自宋公祁始。盖临邛周之纯善为歌词,尝作茶词,授妓首度之,以奉宋公。后遂为故事。”固见宋公风流,亦想当日太平全盛之景矣。

○陈慥

陈慥,字季常,自号龙丘子。自洛之蜀,载二侍女。戎装骏马,至溪山佳处,辄留数日。见者以为异人。后制于内,放侍女习道。故坡公有“河东狮吼”之诮。然生平曾有此一番豪快,亦足消胸中垒块矣。或谓晚年奉道,乃放侍女后无聊之思。余谓,政从豪华一番,尝过滋味,回头猛省。汉武轮台之悔,亦政从求仙祷祠中悟来。

○刘大刀

刘烶,神宗朝名将也。所用刀六十余斤,军中号为刘大刀。有姬妾二十余,极燕、赵之选,皆善走马弹械。烶每出巡,诸姬戎装穿小皮靴,跨善马,为前导。四力士共举刀架继之,烶在其后。旁观者意气亦为之豪。

○王太常

太常卿王某,乃苏郡王相国之子,额有疤痕,号三只眼。相国廉介不染,而太常善于经营,久之富甲一郡。相国初不知,即言之亦不信也。晚年益豪奢自喜,宠姬数十人,人设一院,左右鳞次而居。院设一竿,夜则悬纱灯其上,照耀如昼。每姬择洁秀婢二人侍之,姬行,则一婢随,一婢居守。每夜必开宴,老夫妇居中,诸姬列坐,女乐献技,诸姬以次上寿。爵三行,乐阕,夫人避席去,太常乃与诸姬纵饮为乐。最后出白玉卮进酒。此卮莹洁无瑕,制极精巧,云是汉物,权贵所献。太常宝惜,不轻及人,唯是夜所属意者,则酌以赐焉。婢视卮到处,还报本院。院婢庀榼温酒以待。房老掌灯来迎,诸姬拥入院,始散去。余纱灯俱熄,惟本院存,各院望见竿灯未息,知尚私饮未寝,啧啧相羡叹。

○寇莱公

寇莱公尝高会,集诸妓,赏绫绮千数。其妾蒨桃者,淑灵能赋。乃献诗云:

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

不知织女寒窗下,多少工夫织得成!

莱公为之嘿然。

又,杨汝士尚书镇东川,其子知温及第,汝士开家宴相贺,营妓咸集。汝士命人与红绫一匹。诗曰:

郎君得意及青春,蜀国将军又不贫。

一曲高歌绫一匹,两头娘子谢夫人。

按《钗小志》:“郭元振有婢数十人,曲终,则赏以糖、鸡卵,明其声也。”郭赏太薄,寇与杨太厚。

○柳睦州

柳睦州俊迈,风格特异。自隋之后,家富于财。尝因调集至京师。有娼名陈娇如者,姿艺俱美,为士子之所奔走。睦州一见,因求纳焉。娇如曰:“第中设锦帐三十重,则奉侍终身矣。”本易其少年,乃戏之耳。翌日,遂如言,载锦而张之以行。娇如大惊,且赏其奇特。竟如约及柳氏家。

娇如岂真欲得锦帐三十重哉?特以试其诚耳!惟言莫违,所需必办。娇如不归柳,何归乎?唐玄宗在民间,闻娇如之名。及即位,召入宫。娇如见上涕泣,称痼疾且老。上知其不欲背柳氏,乃许其归。卓哉志节,亦青楼中之以品胜者乎!寿王妃当愧死矣。

○史凤

史凤,宣城妓也,待客以等差。甚异者,有迷香洞、神鸡枕、锁莲灯;次则鲛红被、传香枕、八分羹。各有题咏。题迷香洞云:

洞口飞琼珮羽霓,香风飘拂使人迷。

自从邂逅芙蓉帐,不数桃花流水溪。

神鸡枕云:

枕绘鸳鸯久与栖,新裁雾縠斗神鸡。

与郎酣梦浑忘晓,鸡亦留连不肯啼。

锁莲灯云:

灯琐莲花花照罍,翠钿同醉楚台巍。

残灰剔罢携纤手,也胜金莲送却回。

鲛红被云:

肱被当年仅御寒,青楼惯染血猩纨。

牙床舒卷鹓鸾共,正值窗棂月一团。

传香枕云:

韩寿香从何处传,枕边芬馥恋婵娟。

休疑粉黛加铤刃,玉女栴檀侍佛前。

八分羹云:

党家风味足肥羊,绮阁留人谩较量。

万羊亦是男儿事,莫学狂夫取次尝。

下则不相见,以闭门羹待之。使人致语曰:“请公梦中来。”亦有诗云:

一豆聊供游冶郎,去时杯唤锁仓琅。

入门独慕相如侣,欲拨瑶笙弹凤凰。

冯垂客于凤,罄囊有铜钱三十万,尽纳之。得至迷香洞,题《九迷诗》于照春屏而归。出《常新录》。

小说有卖油郎,慕一名妓,乃日积数文。如是二年余,得十金,镕成一锭,以授妪求一宿。是夜,妓自外醉归,其人拥背而卧,达旦不敢转侧。妓酒醒时,已天明矣。问何不见唤。其人曰:“得近一宵,已为逾福,敢相犯耶!”后妓感其意,赠以私财,卒委身焉。夫十金几何,然在卖油郎,亦一夕之豪也。

○凌延年

凌延年,即尚书洋山公长子。世袭锦衣。丰神修美,豪华擅场。初至白下,六院未有相识。故事,院中名姬定情之夕,例必五金,最下亦三金,谓之初会。凌访六院,知名者凡三十余人,概以五金、二币通殷勤焉。且曰:“方欲渡江往扬州,未遑识面也。”诸姬家甚愧荷,共相倾慕,恨不一见,日遣人于寓中问耗。及凌再至,名姬争往邀之,以先至者为荣。凌以次留连,百戏俱集,名震都门。尝语人曰:“大老官甚易做,我所费才三四百金,而初会已周矣。”尤与杨美儿相厚,美之假母死,凌为治丧。凡来吊者,上客折帛白绫一端,次则细纱,从人皆赠布。七七作佛事,费数千金。

○张敉

张敉(名献翼,以字行)生于富家,而才高不售,乃以声妓自娱。凡有新姬,不谒敉,不能成名。晚岁家益贫落,犹不能减宾客之会。所居文起堂,弘敞壮丽。每上元试灯日,大开重门,自内达外,皆设灯彩,围屏门对,皆以灯为之。鼓吹不绝。游人或携酒,挈美人而往,则择便就坐,歌笑各适,不问主人。如曲江金明池,公所往来,无禁焉。

○阮籍

邻家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常诣饮,醉便卧其侧。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识其父兄,径往哭之,尽哀而返。

《礼》云:“知死而不知生,哭而不吊。”步兵亦犹行古之道也。子猷看竹,不问主人,亦是此意。

○谢鲲

谢鲲,邻家有女,尝往挑之。女方织,以梭投,折其两齿。既归,傲然长啸曰:“犹不废我啸歌。”

○杜牧

御史杜牧,分务洛阳。时李司徒愿罢镇闲居,声甚豪华,为时第一。洛中名士咸谒见之。李乃大开宴席,朝客高流,无不臻赴。以牧持宪,不敢邀致。牧遣座客达意,愿预斯会。李不得已驰书。方对酒独斟,亦已酣畅,闻命遽来。时会中已饮酒,女妓百余人,皆绝艺殊色。牧独坐南行,瞪目注视,引满三卮。问李云:“闻有紫云者孰是?”李指示之。牧复凝睇良久,曰:“名不虚得,宜以见惠。”李俯而笑,诸妓皆亦回首破颜。牧又自饮三爵,朗吟而起曰:

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

忽发狂言惊四座,两行红粉一时回。

意气闲逸,旁若无人。洒然行意,不减晋人风流。

○李白

宁王宫有乐妓宠姐,美而工讴。每宴客,诸妓毕列,惟宠姐莫能见焉。李学士白持(恃)醉戏请曰:“白闻王有宠姐,善歌。今酒肴醉饱,群公宴倦。王何惜此女,不一见示。”王笑,命左右设七宝花障,召宠姐于障后歌之。白起谢曰:“虽未觌面,得闻声亦已幸矣。”

○谢希孟

谢希孟者,陆象山门人也。少豪俊,与妓陆氏狎。象山责之,希孟但敬谢而已。他日复为妓造鸳鸯楼,象山又以为言。希孟谢曰:“非特建楼,且为作记。”象山喜其文,不觉曰:“楼记云何?”即占首句云:“自逊、抗、机、云之死,而天地英灵之气,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妇人。”象山嘿然,知其侮也。一日,希孟在妓所,恍然有悟,忽起归兴,不告而行。妓追送江浒,悲恋而啼。希孟毅然取领巾书一词与之,云:

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造楼作文,固狂。忽然有悟,不告而行,更狂。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全不劳象山棒喝。

○俞大夫

俞华麓大夫,与一妓善。后有宴俞者,别召一妓侍饮。他日,遇所善妓于生公石,数呼之,不应。曰:“知罪矣!”妓曰:“汝知罪,即于此长揖数十,使举山之人大笑,方宥汝。”遂如其言。见者大笑。旁客曰:“殊失观瞻。”俞曰:“观瞻吾不惜,但恐曩日侍饮人知之,必复以此法难我耳!”

俞后中考功法。闻参语云:“稍有晋人风度,全无汉官威仪。”乃愠曰:“全无汉官威仪,已似我矣!晋人风度,岂止稍有?是非真知我者。”大夫狂态,可想一斑。

○韩汝玉

韩汝玉令钱塘,眷一妓,尝宿其家。一日晏起,县吏挟之,立门外候声喏。汝玉即升妓家中堂,受喏。翌日,下吏杖一百,即解官。自劾云:“某无状不简,为吏所侮,无以莅民,请解印归。”时范文正公知杭州,大奇之,曰:“公,杰士也,愿自爱。”即令还职。汝玉既满,后携此妓游西湖,恋恋一月不去。文正买酒饯之,召妓佐酒。候汝玉极醉时,令舟子解缆去。及醒,则舟已离钱塘数十里矣。

○康海

康状元海,字德涵,号对山,以词曲擅名。里居时,最好声色。常嬖一妓,名“狠架子”。妓适被罪,当罚米。康以事在刘宪副大谟,乃柬刘云:“狠架子是我表子,马公顺是他老子。拜上远父先生,乞望饶些草子。”刘笑而从之。马公顺乃马宪副应祥字,亦尝狎此妓者。远父,刘字也。

对山有四妓,自为随身四帅,其名曰:金菊、小斗、芙蓉、采莲。初,对山无子,适有妓鬻歌于市,公目之。未几有招公饮者,是妓在焉。公善琴,妓亦善,试弹一曲,公大喜。招其母,授以二百金、币四纳焉。即生子,后举孝廉。对山常与妓女同跨一蹇驴,令从人赍琵琶自随,游行道中,傲然不屑。

○杨慎

杨状元慎,以议礼戍永昌,侨寓安宁。遍游临安、大理诸郡,所至携倡伶以从。皆大理董秀才为杨罗致,人呼为“董牵头”。诸夷酋欲得其诗翰,不可。乃以精白绫作(衤戍),遗诸妓服之,使酒间乞书。杨欣然命笔,醉墨淋漓裙袖。酋重赏妓女,构归装潢成卷。杨后知之,更以为快。

杨用修(慎字)在泸州,尝醉。胡粉傅面,作双丫髻,插花。门生舁之,诸妓捧觞,游行城市,了不为怍。

○唐寅

唐伯虎(名寅,字子畏),才高气雄,藐视一世,而落拓不羁,弗修边幅。每遇花酒会心处,辄忘形骸。其诗画特为时珍重。锡山华虹山学士,尤所推服,彼此神交有年,尚未觌面。唐往茅山进香,道出无锡。计返棹时,当往诣华倾倒。晚泊河下,登岸间行。偶见乘舆东来,女从如云,有丫鬟貌尤艳丽。唐不觉心动,潜尾其后。至一高门,众拥而入。唐凝盼怅然。因访居民,知是华学士府。唐归舟,神思迷惑,辗转不寐。中夜忽生一计,若梦魇状,被发狂呼。众惊起,问故。唐曰:“适梦中见一天神,朱发獠牙,手持金杵,云:‘进香不虔,圣帝见谴,令我击汝。’持杵欲下,予叩头哀乞再三,云:‘姑且恕尔,可只身持香,沿途礼拜,至山谢罪,或可幸免。不则祸立降矣!’予惊醒战悚。今当遵神教,独往还愿。汝辈可操舟速回,勿溷乃公为也。”即微服,持包伞奋然登岸,疾行而去。有追随者,大怒逐回。潜至华典中,见主柜者,卑词降气曰:“小子吴县人,颇善书,欲投府上写帖,幸为引进。”即取笔书数行于一纸,授之。主者持进白华,呼之入。见仪表俊伟,字画端楷,颇有喜色。问:“平日习何业?”曰:“幼读儒书,颇善作文。屡试不得进学,流落至此,愿备书记之末。”公曰:“若尔,可作吾大官伴读。”赐名华安,送至书馆。

安得进身,潜访前所见丫鬟,云名桂华,乃公所素宠爱者。计无所出。居久之,偶见郎君文义有未妥处,私加改窜,或为代作。师喜其徒日进,持文夸华。华曰:“此非孺子所及,必倩人耳。”呼子诘之,弗敢隐。因出题试安,援笔立就。举文呈华,手有枝指。华阅之,词意兼美。益喜甚,留为亲随,俾掌文房。凡往来书剳,悉令裁复,咸当公意。未几,主典者告殂,华命安暂摄,出纳惟慎,毫忽无私。公欲令即真,而嫌其未婚,难以重托,呼媒为择妇。安闻,潜乞于公素所知厚者,云:“安闻主公提拔,复谋为置室,恩同天地。第不欲重费经营,或以侍儿见配可耳!”所知因为转达。华曰:“婢媵颇众,可令自择。”安遂微露欲得桂华。公初有难色,而重违其意,择日成婚。另饰一室,供帐华侈。合卺之夕,相得甚欢。居数日,两情益投,唐遂吐露情实,云:“吾唐解元也。慕尔姿容,屈身就役。今得谐所愿,此天缘也。然此地岂宜久羁,可潜遁归苏。彼不吾测,当图谐老耳!”女欣然愿从。遂买小舟,乘夜遄发。天晓,家人见安房门封锁,启视室中,衣饰细软,俱各登记,毫无所取。华沉思莫测其故。令人遍访,杳无形迹。

年余,华偶至阊门,见书坊中坐一人,形极类安。从者以告,华令物色之。唐尚在坊,持文翻阅,手亦有枝指。仆尤骇异,询为何人,旁云:“此唐伯虎也。”归以告华,遂持刺往谒。唐出迎,坐定。华审视再三,果克肖。茶至而指露,益信为安无疑。奈难以直言,踌躇未发。唐命酒对酌。半酣,华不能忍,因缕述安去来始末以探之。唐但唯唯。华又云:“渠貌与指颇似公,不识何故?”唐又唯唯,而不肯承。华愈狐疑,欲起别去。唐曰:“幸少从容,当为公剖之。”酒复数行,唐命童秉烛前导,入后堂,请新娘出拜。珠珞重遮,不露娇面。拜毕,唐携女近华,令熟视之。笑曰:“公言华安似不佞,不识桂华亦似此女否?”乃相与大笑而别。华归,厚具装奁赠女,遂缔姻好云。事出《泾林杂记》。

又《耳谈》载陈玄超事,与此绝类。陈玄超,名玄句,吴人。父侍御,疏论严氏,谪死。玄少年,倜傥不羁。尝与客登虎丘,见宦家从婢姣好姿媚,笑而顾己,悦之,令人迹至其家。微服作落魄,求佣书焉。留侍二子。自是二子文日奇。父、师大惊,不知出玄也。已而以娶求归,二子不从,曰:“室中惟汝所择。”曰:“必不得已,秋香可。”即前遇婢也。二子白父母以娶。玄既娶,婢曰:“君非虎丘遇者乎?”曰:“然。”曰:“君既贵公子,何自贱若此?”曰:“汝昔笑顾我,不能忘情耳!”曰:“妾昔见君服丧,表素而华其里。少年挑挞可笑,非有他也。”玄谓不然,益两相欢。会有贵客过其主人,玄因假衣冠谒客。客与欢甚,从容言及白吏部。盖玄之外父吏部,正柄国尊显。主人闻,大骇,始悉玄始末。亟治百金装,并婢赠之。二事若出一辙。然华学士怜才,而陈之主人未免势利矣。他书亦有以秋香事混作唐子畏者。

○鸳鸯寺 双飞寺

李煜在国,微行娼家。遇一僧张席,煜遂为不速之客。酒令讴吟弹唱,莫不高绝。见煜明俊蕴藉,契合相爱重。煜乘醉大书右壁曰:“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持风流教法。”久之,僧拥妓入屏帷里。煜徐步而出,僧、妓竟不知也。煜常密谕铉云。

相国寺星辰院比丘澄晖,以艳娼为妻。每醉,点胸曰:“二四阿罗,烟彩释迦。又没头发娘子,有室如来。快活风流,光前绝后。”忽一少年,踵门谒晖,愿置酒参会梵嫂。晖难之。凌晨,但见院牌用纸漫书曰:“敕赐双飞之寺。”

○余杭广

晋升平末,故鄣县老公有一女,居深山,余杭广求为妇,不许。公后病死,女上县买棺,行半道,逢广,女具道情事。因曰:“君若能往家守父尸,须吾还者,愿为君妻。”广许之。女曰:“我栏中有猪,可为杀以饴作儿。”广至女家,但闻室中有抚掌欣舞之声。广披离,见众鬼在堂,共捧弄公尸。广持杖大呼入门,群鬼尽走。广守尸,取猪杀。至夜,见尸边有老鬼伸手乞肉。广因捉其臂,鬼不复得去,持之愈坚。但闻户外有诸鬼共呼云:“老奴贪食至此,甚快。”广语老鬼:“杀公者,必是汝。可速还精神,我当放汝。汝若不还者,终不置也。”老鬼曰:“我儿等杀公耳!”即唤鬼子:“可还之。”公渐活,因放老鬼。女载棺至,相见惊悲,因娶女为妇。出《幽明录》。

○刘氏子妻

刘氏子者,少任侠,有胆气。尝客游楚州淮阴县,交游多市井恶少。邻人王氏有女,求聘之,王氏不许。后数岁,因饥,遂从戎。数年后役罢,再游楚乡。与旧友相遇,甚欢。常恣游聘,昼事弋猎,夕会狭邪。因出郭十余里,见一坏墓,棺柩暴露,归而合饮酒。时将夏,夜暴雨初止。众人戏曰:“谁能以物送至坏冢棺上者?”刘乘酒恃气曰:“我能之。”众曰:“若审能之,明日众置一筵以赏其事。”乃取一砖,同会人列名于上,令生持去,余人饮而待之。刘独行,夜半至墓。月初上,如有物蹲踞棺上。谛视之,乃一死妇人也。生舍砖于棺背,负此尸而归。众方欢语,忽闻生推门,如负重之声。门开,直入灯前,置尸于地,卓然而立。面施粉黛,髻发半披。一座惊骇,亦有奔走藏伏者。生曰:“此我妻也。”遂拥尸致床同寝。至四更,忽觉口鼻微微有气。诊视之,则已苏矣。问所以,乃王氏之女,因暴疾亡,亦不自知尸踞棺上何由也。天明,生取水与之洗面、濯手、整钗髻,疾已平复。乃闻邻里相骇云:“王氏女将嫁,暴卒未殓。昨夜因雷,遂失其尸。”生乃以告王氏,王氏悲喜,乃嫁刘焉。众咸叹其冥契,亦服生之不惧也。

○张俊

张俊者,宣州溧水县尉元澹庄客也。其妻为虎所取,俊誓欲报仇。乃挟矢入山,于近虎穴处,上树伺之。乃见其妻已死,为虎所禁。尸自起,拜虎讫。自解其衣,裸而复僵。虎又于穴中引四子,皆大如狸,掉尾欢跃。以舌舐死人,虎子竞来争食。俊连射毙之。截虎头,并杀四子。取其首,负妻而归。

杨香情急于救父,故以孱女而厄虎。张俊情急于救妻,故以匹夫而毙虎。世上忠孝节义之事,皆情所激。故子犹氏有情胆之说。

情主人曰:“丞相布被,车夫重味。奢俭殆天性乎!然于妇人尤甚。匹夫稍有余赀,无不市服治饰,以媚其内者。况以王公贵人,求发摅其情之所钟,又何惜焉?然桀、纣而下,灭亡相踵。金谷沙场,木妖荆棘。石崇、元载,具为笑端。豪奢又安可为也?景文诸公,或以齑粥辛勤,偿其不足;或以抑郁未遂,发其无聊。至于五陵豪客,力胆气盈。选伎征歌,买欢鬻笑,固其常尔。杜牧天性疏狂,亦由情不能制耶。对山辱身救友,有古烈士之风。风流浪宕,未足为玷。用修、子畏,皆用世才,而挂于法网,沉冤不涤。放达自废,胸中磊块借此散之。歌以当泣,君子伤焉。希孟热闹场中忽开冷眼,狂乎,狂乎!殆圣人之所想乎。寺僧无赖,复与为谑,近于纵矣。余杭广三人,意所奋决,鬼神避而猛兽伏。或曰:‘彼以勇获伸其情者。’虽然,无情者又能勇乎哉!”

卷六 情爱类

○丽娟 李夫人

汉武帝所幸宫人名丽娟。年十四,玉肤柔快,吹气胜兰。不欲衣缨,拂之恐体痕也。每歌,李延年和之。于芝生殿唱回风之曲,庭中花皆翻落。置丽娟于明离之帐,恐尘垢污其体也。帝常以衣带缚丽娟之袂,闭于重幙之中,恐随风而去也。丽娟以琥珀为珮,置衣裾里,不使人知,乃言骨节自鸣,相与为神怪也。出《洞冥记》。

李夫人本以娼进。初,夫人兄延年善音,尝于上前起舞。歌曰: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上叹息曰:“世岂有此人乎!”平阳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召见之,妙丽善舞,由是得幸。生一男,是为昌邑哀王。及病笃,上自临候之。夫人蒙被谢曰:“妾久寝病,形貌毁坏,不可以见帝。愿以王及兄弟为托。”上曰:“夫人病甚,殆将不起。一见我,属托王及兄弟,岂不快哉!”夫人曰:“女人貌不修饰,不见君父。妾不敢以燕婧见帝。”上曰:“夫人第一见我,将加赐千金,而子兄弟尊官。”夫人曰:“尊官在帝,不在一见。”上复言,欲必见之,夫人遂转向歔欷,而不复言。于是上不悦而起。夫人姊妹让之曰:“贵人独不可一见上,属托兄弟耶?何为恨上如此?”夫人曰:“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上所以挛挛我者,以平生容貌故。今见我毁坏,颜色非故,必畏恶吐弃我。尚肯复追思闵录其兄弟哉?所以不欲见帝者,乃欲以深托兄弟也。”及夫人卒,上以后礼葬焉。图其形于甘泉宫,诸兄皆益官。帝思怀往者,李夫人不可复得。时始穿昆灵之池,泛翔禽之舟,帝自造歌曲,使女伶歌之。时日已西倾,凉风激水,女伶歌声甚遒。因赋《落叶哀蝉》之曲曰:

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

帝闻唱动心,闷不自支。特命龙膏之烛,以照舟内,悲不自止。亲侍者觉帝容色愁怨,乃进洪梁之酒,酌以文螺之卮。帝饮三爵,色悦心欢,乃诏女伶出侍。帝息于延凉室,卧梦李夫人授帝蘅芜之香。帝惊起,而香气犹著衣枕,历月不歇。帝弥思求,终不复见,涕泣洽席,遂改延凉室为遗芳梦室。一说:钟山有香草,东方朔献帝,怀之即梦见李夫人,名“怀梦草”。帝思李夫人不辍,乃作灵梦台,岁时祀焉。

○飞燕合德

成帝以三秋闲日,与飞燕戏于太液池。以沙棠木为舟,贵其不沉没也。以云母饰于鹢首,一名“云舟”。又刻大桐木为虬龙,雕饰如真,以夹云舟而行。以紫桂为拖枻。及观云棹水,玩撷菱蕖。帝每忧轻荡以惊飞燕,命佽飞之士,又金锁缆云舟于波上。每轻风时至,飞燕殆欲随风入水,帝以翠缨结飞燕之裙。常怨曰:“妾微贱,何复得预裙缨之游?”今太液池尚有避风台,即飞燕结裙之处。后骄逸,体微病,辄不自饮食,须帝持匕箸。药有苦口者,非帝为含吐不下咽。昭仪夜入浴兰室,肤体光发。古烧烛,帝从幅中窃望之。侍儿以白昭仪。昭仪揽巾,使撤烛。它日,帝约赐侍儿黄金,使无得言。私婢不豫约中,出帏值帝,即入白昭仪。昭仪遽隐避。自是帝从兰室帏中窥昭仪,多袖金,逢侍儿私婢,辄牵止赐之。侍儿贪帝金,一出一入不绝,帝使夜从帑益至百余金。帝尝早猎,触雪得疾,阴缓弱不能壮发。每持昭仪足,不胜至欲,辄暴起。昭仪常转侧,帝不能长持其足。樊嫕谓昭仪曰:“上饵方士大丹,求盛大不能得。得贵人足,一持畅动,此天与贵妃大福。宁展侧,俾就帝耶!”昭仪曰:“幸转侧不就,尚能留帝欲。亦如姊教,帝持则厌去矣。安能复动乎?”

李夫人病笃,不肯见帝,虑减其爱也。成帝欲持昭仪足,昭仪转侧不就,虑尽其爱也。人主渔色,何所不至。而能使三千宠爱在一身,岂惟色哉!其智亦有过人者矣。

○邓夫人

吴孙和,悦邓夫人,常置膝上。和于月下舞水精如意,误伤夫人颊,血流污裤,娇姹弥苦。自舐其疮,命太医合药。医曰:“得白獭髓,杂玉与琥珀屑,当灭此痕。”即悬百金购致之。有富春渔人云:“此物知人欲取,则逃入石穴。伺其祭鱼之时,獭有斗死者,穴中应有枯骨,虽无髓,其骨可合玉舂为粉,喷于疮上,其痕则灭。”和乃命合此膏。琥珀太多,乃差面有赤点如朱。逼而视之,更益其妍。诸嬖人欲要宠,皆以丹脂点颊,而后进幸。妖惑相动,遂成淫俗。

○蜀甘后

蜀先主甘后,沛人也。生于微贱。里中相者云:“此女后当极贵。”及长,体貌特异。年至十八,玉质柔肌,态媚容冶。先主召入,致白绡帐中,于户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河南献玉人高三尺,乃取玉人置后侧。昼则讲说军谋,夕则拥后而玩玉人。常称:“玉之所贵,比德君子。况为人形,而可不玩乎?”甘后与玉人洁白齐润,观者殆相惑乱。嬖宠者非惟嫉于甘后,亦妒于玉人也。

○杨太真

杨太真以天宝四载七月册为贵妃,次年七月,以妒悍忤旨,令高力士以单车送还杨铦宅。初出,上无聊,中官趋过者,或笞挞之,至有惊怖而亡者。力士因请召还。既夜,遂开大兴坊,从太华宅以入。及晓,上见之殿内,大悦。贵妃拜泣谢过。因召两市杂剧以娱之。诸姊进食作乐,自此恩遇日深。九载二月,以窃吹宁王紫玉笛忤旨,复放出宫。吉温奏曰:“妃,妇人,无知识,有忤圣颜,罪当死。既蒙恩宠,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而忍使其取辱于外乎?”上为之怃然。中使张韬光送妃至宅,妃泣曰:“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惟发肤是父母所生。今当就死,无以谢上。”引刀剪发一(上髦上,下尞),附韬光以献。上见之惊惋,遽使力士召归,益嬖焉。妃既生蜀,嗜荔枝。南海味胜于蜀,乃令每岁驰驿以进,毋过宿,恐味败也。故杜牧诗云: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御苑新有桃花千叶,帝亲折一枝插于妃子宝冠。帝曰:“此花尤能助娇态。”因呼为“助娇花”。五月五日,上避暑游兴庆池,与妃子昼寝于水殿中。宫嫔辈凭栏倚槛,争看雌雄二(溪鸟)(束鸟)戏于水中。上时拥妃子于绡帐内,谓宫嫔曰:“尔等爱水中(溪鸟)(束鸟),争如我被底鸳鸯!”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左右皆叹羡而已。帝指妃子示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

宫妓中有念奴者,有姿色,善歌唱。帝所钟爱,未尝一日离左右。每执板,当席顾盼。帝谓妃子曰:“此女妖丽,眼色媚人。每啭声歌喉,则声出于朝霞之上,虽钟鼓笙竽嘈杂,而莫能遏。”

○吴绛仙

炀帝幸江都,至汴。帝御龙舟,萧妃乘凤舸。一日,帝将登凤舸,凭殿脚女吴绛仙肩,喜其柔丽,不与群辈齿,爱之甚,久不移步。绛仙善画长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辇召绛仙,将拜婕妤。适绛仙下嫁玉工万群,故已之。擢为龙舟首楫,号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蛾眉。司宫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值十金。后征赋不足,杂以铜黛给之,独绛仙得赐真螺黛不绝。帝每倚帘视绛仙,移时不去。顾内谒者曰:“古人言‘秀色若可飧’,如绛仙,真可疗饥矣。”因吟《持楫篇》赐之曰:

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将身倚轻楫,知是渡江来。

诏殿脚女千辈唱之。

帝至广陵,备月观行宫。有郎将自瓜州进合欢果。帝令小黄门以一双驰骑赐吴绛仙,遇马急摇解。绛仙拜赐,私附红笺进上曰:

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争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

帝叹曰:“绛仙真女相如,不独貌也。”时越溪进耀光绫,绫文突起,有光彩。越人乘樵风舟,泛于石帆山下,收野茧缲之,缲丝女夜梦神人告之:“禹穴三千年一开,汝所得野茧,即江淹文集中壁鱼所化也。丝织为裳,必有奇文。”织成,果符所梦,故进之。帝独赐司花女洎绛仙,他姬莫预。

○卓文君

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

长卿素患消渴疾,及悦文君之色,遂成锢疾。作《美人赋》欲以自刺,而终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

《琅环记》:王吉夜梦一蟛蜞在都亭作人语曰:“明朝舍此。”吉异之,明使人候于都亭,而长卿至。吉曰:“此人文章当横行一世。”天下因呼蟛蜞为长卿,卓文君一生不食蟛蜞。

王龙溪一门人,自称有好色之疾。龙溪笑曰:“穷秀才抱着家中黄脸婆子,辄云好色,不羞死耶!”噫!必如长卿之于文君,值得一死。

○王元鼎

元时,歌妓郭氏顺时秀,姿态闲雅,杂剧为《闺怨》最高,驾头诸旦本亦得体。刘时中以“金簧玉管,凤吟鸾鸣”拟其声韵。平生与王元鼎密。偶有疾,思得马版肠充馔。元鼎杀所乘千金五花马,取肠以供。都下传为佳话。时中书参政阿鲁温尤属意焉,因戏语曰:“我比元鼎何如?”对曰:“参政,宰相也。元鼎,才人也。燮理阴阳,致君泽民,则学士不及参政。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则参政不如学士。”参政付之一笑而罢。

杀马,《绣襦记》借作郑元和事。元鼎情痴之名,遂为所掩。

龙子犹曾有四绝句咏其事云:

驽马争如骏骨良,烹调一样版肠香。

千金何事轻抛掷,只为趋承窈窕娘。

五花名马价无伦,欲媚香闺枉杀身。

解道贵人而贱畜,爱姬换马是何人。

驱驰晓夜百艰辛,不及闺中效一颦。

好似吴宫媚西子,(钅属)镂偏自赐功臣。

一心无计博馀欢,名马刳肠劝一餐。

馋口傥然思异味,不知何策脍人肝。

○何恢 潘炕

宋阮佃夫有宠于明帝。庐江何恢有妓张耀华,美而有宠。为广州刺史,将发,要佃夫饮,设乐。见张氏悦而求之。恢曰:“恢可得,此人不可得也。”佃夫拂衣出户,曰:“惜指失掌耶?”遂讽有司以公事弹恢。

内枢密使潘炕,字凝梦,河南人。有器量,家人未尝见其喜怒。然嬖于美妾解愁,遂成疾。妾姓赵氏,其母梦吞海棠花蕊而生。颇有国色,善为新声,及工小词。蜀王建尝至炕第,见之,谓曰:“朕宫无如此人。”意欲取之。炕曰:“此臣下贱人,不敢以荐于君。”其实靳之。弟蜎谓曰:“绿珠之祸,可不戒耶?”炕曰:“人生贵适意,岂能爱死,而自不足于心哉!”人皆服其有守。

何恢之惜耀华,潘炕之惜解愁,与石崇之惜绿珠,一辙耳。幸而为炕,不幸则为恢,尤不幸则为崇。虽然,死生荣辱命也,出妻献妾,于以求免,去死几何?恢、炕之义为正矣。即崇之辞孙秀,吾犹取之。

○程一宁

程一宁,元顺帝宠妃也。未得幸时,尝于春夜登翠鸾楼,倚栏弄玉龙之笛。吹一词云:

兰径香销玉辇踪,梨花不忍负春风。

绿窗深锁无人见,自碾朱砂养守宫。

帝忽于月下闻之,问宫人曰:“此何人吹也?”有知者对曰:“程才人所吹。”帝虽知之,未召也。及后夜,帝复游此,又闻歌一词曰:

牙床锦被绣芙蓉,金鸭香消宝帐重。

竹叶羊车来别院,何人空听景阳钟。

又继一词曰:

淡月轻寒透碧纱,窗屏睡梦听啼鸦。

春风不管愁深浅,日日开门扫落花。

歌中音语咽塞,情极悲怆。帝因谓宫人曰:“闻之使人能不凄怆?深宫中有人愁恨如此,谁得知乎?”遂乘金根车至其所。宁见宝炬簇拥,遂趋出叩头俯伏。帝亲以手扶之曰:“卿非玉笛中自道其意,朕安得至此?”乃携手至柏香堂。命宝光天禄厨设开颜宴,进兔丝之膳,翠涛之酒;雩仙乐部坊奏鸿韶乐,列朱戚之舞,鸣雎之曲。笑谓宁曰:“今夕之夕,情圆意聚。然玉笛,卿之三青也,可封为圆聚侯。”自是宠爱日隆,改楼为“奉御楼”,堂为“天怡堂”。

按:顺帝宫嫔进御无纪,佩夫人、贵妃印者不下百数。淑妃则龙瑞娇、程一宁、戈小娥。丽嫔则张阿玄、支祁氏。才人则英英、疑香儿,尤其宠爱。所好成之,所恶除之,位在皇后之下,而权则重于禁闱。宫中称为七贵云。

○温都监女

坡公之谪惠州也,惠有温都监女,颇有色,年十六,不肯嫁人。闻坡公至,甚喜,谓人曰:“此吾婿也。”每夜闻坡讽咏,则徘徊窗外。坡觉而推窗,则其女逾墙而去。坡从而物色之,温具言其然。坡曰:“吾当呼王郎与子为姻。”未几,坡过海,此议不谐。及坡回惠日,其女已死,葬沙滩之侧矣。坡怅然赋《孤鸿》,调寄《卜算子》云: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渺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借鸿为喻,非真言鸿也。“拣尽寒枝不肯栖”,谓少择偶不嫁。“寂寞沙洲冷”,指葬所也。此词盖惠州白鹤观所作,或云黄州作。属意王氏女,非也。

长卿氏曰:“人知朝云为坡公妾,而不知此女乃真坡公妾也。坡公迁谪岭外,婆娑六十老人矣。十六之女,何喜乎而心许之,且死之也。然坡公非当时须眉如戟,诸人所欲极力而杀之者哉。而一女子独见怜,悲夫!”

李和尚曰:“余独悲其能具只眼,知坡公之为神仙,知坡公之为异人,知坡公之外举世更无与两,是以不得亲近,宁有死耳。然则即呼王郎为姻,彼虽死亦不嫁。何者?(彼知)坡公不知有王郎也!”

○长沙义妓

义妓者,长沙人,不知其姓氏。家世娼籍,善讴,尤喜秦少游乐府。得一篇,辄手笔占哦不置。久之,少游坐鉤党南迁,道长沙,访潭土风俗、妓籍中可与言者。或举妓,遂往。少游初以潭去京数千里,其俗山獠夷陋,虽闻妓名,意甚易之。及睹其姿容既美,而所居复潇洒可人,即京洛间亦未易得,咄咄称异。坐语间,顾见几上文一编,就视之,目曰《秦学士词》。因取竟阅,皆己平日所作者。环视无他文。少游窃怪之,故问曰:“秦学士何人也?”妓不知其少游,具道才品。少游曰:“能歌乎?”曰:“素所习也。”少游益怪曰:“乐府名家,无虑数百。若何独爱此?不惟爱之,而又习之歌之,似情有独钟者。彼秦学士亦尝遇若乎?”曰:“妾僻陋在此,彼秦学士京师贵人,焉得至此?即至此,岂顾妾哉!”少游乃戏曰:“若爱秦学士,徒悦其辞耳。使亲见其貌,未必然也。”妓叹曰:“嗟乎!使得见秦学士,虽为之妾御,死复何恨!”少游察其诚,因谓曰:“若果欲见之,即我是也。以朝命贬黜,道经于此。”妓大惊,色若不怿者。稍稍引退,入告母媪。媪出设位,坐少游于堂,妓冠帔立阶下,北面拜。少游起且避。媪掖之坐,以受拜。已乃张筵,饮虚左席,示不敢抗。母子左右侍觞。酒一行,率歌少游词一阕以侑之。卒饮甚欢,比夜乃罢。止少游宿。衾枕席褥,必躬设。夜分寝定,妓乃寝。平明先起,饰冠帔,奉沃匜,立帐外以俟。少游感其意,为留数日。妓不敢以燕情见,愈加敬礼。将别,嘱曰:“妾不肖之身,幸侍左右。今学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妾恐贻累,又不敢从行,惟誓洁身以报。他日北归,幸一过妾,妾愿毕矣。”少游许之。

一别数年,少游竟死于藤。妓自与少游别,闭门谢客,独与媪处。官府有召,辞不获,然后往,誓不以此身负少游也。一日昼寝寤,惊曰:“吾与秦学士别,未尝见梦。今梦来别,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仆沿途觇之,数日得报。乃谓媪曰:“吾昔以此身许秦学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行数百里,遇于旅馆。将入,门者御焉。告之故,而后入临其丧,拊棺绕之三周,举声一恸而绝。左右惊救之,已死矣。

千古女子中爱才者,温都监女、长沙妓二人而已。而长沙妓以风尘浪宕之质,一见少游,遂执妇道终身,尤不易得。虽曰贞妓可也。柳耆卿不得志于时,乃传食妓馆。及死,诸为醵钱葬之乐游原上。每春日踏青,争以酒酹之,谓之吊柳七。诸妓亦知怜才者,惟不若二女子之甚耳。郑畋少女,好罗隐诗,常欲委身焉。一日隐谒畋,畋命其女隐帘窥之。见其寝陋,遂终身不读江东篇什。畋女爱貌者也,非真爱才者也。子犹氏曰:“不然,昔白傅与李赞皇不协,每有所寄文章,李缄之一箧,未尝启视,曰:‘见词翰则回吾心矣。’郑女终身不读江东篇什,亦是恐回心故也。乃真正怜才者乎!”

○王巧儿

王巧儿歌舞颜色称于京师。陈云峤与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辈开喻曰:“陈公之妻,乃铁太师女,妒悍不可言。尔若归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儿一贱娼,蒙陈公厚眷,得侍巾栉,虽死无憾。”母知其志不可夺,潜挈家僻所,陈不知也。

旬日后,王密遣人谓陈曰:“母氏设计置我某所。有富商约某日来,君当图之。不然,恐无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辞以疾,悲啼宛转。饮至夜分,商欲就寝,乃抚其肌肤皆损,遂不及乱。既五鼓,陈宿构忽剌罕赤挞搏商,欲赴刑部处置。商大惧,告陈公曰:“某初不知,幸寝其事,愿献钱二百缗,以助财礼之费。”陈笑曰:“不须也。”遂厚遗其母,携王归江南。陈卒,王与正室铁,皆得守其家业,人多所称述云。

○真凤歌

真凤歌,山东名妓也,善小唱。彭应坚为沂州同知,确守不乱。真恃机辩圆转,欲求好于彭。一日大雪,起会客,深夜方散。真托以天寒不回,直造彭室,彭竟不辞。由是情好甚密。见《青楼集》。

○南都妓

太仓监生张某,嘉靖壬子应试南都,与院妓情好甚暱。张约,倘得中式,当为赎身。妓亦愿从良,明誓颇坚。

妓复接一徽友,豪富拟于陶朱。先用重赀买得字眼,悬于汗巾角上。饮酒沉醉归寝,将汗巾置枕席下,天明忘取而去。妓简点床褥得之,发其封,重叠印记甚密。妓素识字,知为关节也,谨藏于箧中。薄暮,徽友复来,觅汗巾不得,愿出厚赏。妓坚讳不露,佯令女奴辈遍索室中,竟无形影,悒怏而回。

妓遣仆呼张至,举字眼授之。张如式书卷中,遂得登科。因取妓为妾。后生一子,主家政,与张谐老焉。事出《泾林杂记》。

○马琼琼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后,肄业上庠,与妓马琼琼者往来。久之,情爱稠密。马屡以终身之托为言,朱虽口诺,而心不诺之。盖以妻性严谨,不敢主盟,非薄幸也。

端朝文华富赡,琼琼知其非久于白屋者,遂倾心事之。凡百费用,皆为办给。时秋试高中,捷报之来,琼琼大出犒赏。及春闱省试,复中优等。以策语过激,遂置下甲,注授南昌尉。琼琼恳曰:“妾风尘卑末,荷君不弃。今幸荣登仕版,行将云泥隔绝。忍使妾之一身,终沦弃乎?倘获脱此业缘,永执箕帚,受赐于君,诚不浅浅。君内政虽严,妾自能小心承顺。且妾箱箧稍充,若与力图去籍,亦未为难。”端朝曰:“去籍易耳。但内子非能容人者,设能相容,何待今日?既汝中心诚恳,沮之则近无情,从之则虞有辱。容先入数语探之。如其不从,亦无策矣。”因乘间谓其妻曰:“我久居学舍,急于干禄,岂得待数年之阙。近得一官,实出妓子马琼琼所赐。其人柔顺恭谨,今欲委身于我。若脱彼风尘,此亦仁人酬德之事也。”其妻曰:“君意已决,亦复何辞。”端朝喜出望外,即以报琼。于是宛转脱琼琼籍,挈之归家。

既至门,与正室一见如故。端朝藉其所携,家道稍丰。因整理一区,中辟东西二阁,东居正室,而琼琼处于西阁。如是三载,阙期已满,迓吏前至。端朝以路远俸薄,不肯携累,乃单骑赴任。将行,置酒与东、西阁相宴。因属曰:“此去或有家信来往,二阁止混同一缄,复书亦如之。”

既到南昌,参州交印。人事方毕,而巡警继至。倏经半载,乃得家信,止东阁有书,而西阁无之。端朝亦不介意,复书中但谕东阁以宽容之意。琼琼闻书至,不及见,疑之,请于东阁。东阁言颇不顺。西阁乃密遣一仆以往。端朝开缄,绝无一字,止见雪梅扇面而已。后写一词,名《减字木兰花》云: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温柔,雪压梅花怎起头。芳心欲诉,全仗东君来作主。传语东君,早与梅花作主人。

端朝详味词意,知为东阁所抑,自是坐卧不安,每思弃官归隐。盖以侥幸一官,皆西阁之力,不忘本也。后竟托疾解绶。

既抵家,而二阁相与出迎,深怪其未及书考,忽作归计。叩之不答。旋命置酒,会二阁而言曰:“我羁身千里,所望二阁在家和顺,使我居官少安。昨见西阁所寄梅扇,后词云云,读之使人不遑寝食,吾安得而不归哉!”东阁乃曰:“君且与妾判断此事,据词中所说,梅雪是非安在?”端朝曰:“此非口舌所能剖判。”因索纸笔,作《浣溪沙》一阕云:

梅正开时雪正狂,两般幽韵孰优长?且宜持酒细端详。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花公非是不思量。

自后二阁欢会如初,而端朝亦不复出仕矣。

○李师师

道君幸李师师家,遇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匿于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隐括成《少年游》云: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家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李师师因歌此词。道君问谁作,师师奏曰:“周邦彦词。”道君大怒,坐朝语蔡京云:“开封府监税官周邦彦者,闻课税不登,如何京尹不按发来?”蔡京罔知所以,奏云:“容臣退朝,呼京尹叩问,续得复奏。”京尹至,蔡以御前圣旨谕知。京尹云:“惟周邦彦课增羡。”蔡云:“上意如此,只得迁就。” 将上,得旨:“周邦彦职事废弛,可日下押出国门。”

隔一二日,道君复幸李师师家。不见师师,问之,知送周监税。道君方以邦彦出国门为喜。既至不遇,坐久,至更初始归。愁眉泪睫,憔悴可掬。道君怒云:“汝从何往?”师师奏:“臣妾万死,知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略致一杯酒相别,不知得官家来。”道君问:“曾有词否?”李奏云:“有《兰陵王》词。”道君云:“唱一遍看。”李奏云:“容臣妾献一觞,歌此词为官家寿。”乃歌云: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惜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凄恻,恨堆积。渐别浦潆洄,律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吹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曲终,道君大喜,复召为大晟乐正。后官至大晟乐府待制。

长卿氏曰:“道君以一词而逐美成,复以一词官之,好名耶,好才耶?曰,好色耳。天子与贫士争风尘一席之欢而不敌,情固有别肠耶?呜呼!若李师师者,可云有情,亦可云无赖者也。当时师师家有二邦彦:一周美成,一李士美,皆道君狎客。士美因而为宰相。吁!君臣遇合于倡优下贱之家,国之安危治乱,可想而知矣。”

《宣和遗事》载:宣和五年七夕,道君幸李师师家,留宿。临别约再会。乃解龙凤鲛直系为信。都巡官贾奕,师师结发之婿也。深妒其事,题《南乡子》词云:

闲步小楼前,见个佳人貌似仙。暗想圣情浑似梦,追欢,执手兰房恣意眠。一夜说盟言,满掬沉檀喷瑞烟。报道早朝归去晚,回銮,留下鲛当宿钱。

次夜道君复至,得词于妆盒,笑而袖之。后谪贾奕为广南琼州司户。然则道君之醋,非止一呷矣。

○钟夫人

王浑妻钟夫人,每尝卿浑,浑曰:“讵可尔。”妻曰:“怜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樊事真

樊事真者,京师名妓也,周仲宏参议嬖之。周归江南,樊饮饯于齐化门外。周曰:“别后善自保持,毋(贝+拖右)(贻)他人之诮。”樊以酒酹地而言曰:“妾若相负者,当刳一目以谢君。”

无何,有权豪子来。其母既迫于势,又利其财。樊始毅然,终不获已。后周至京师,樊语曰:“别后非不欲保持,卒为豪势所逼。昔日之誓,岂徒设哉!”乃抽金篦刺左目,血流盈地。周为之骇然,因欢好如初。好事者编《金篦刺目》杂剧行于世。见《青楼集》。

使金篦之刺,移于权豪子相逼之时,则旧约可无负矣。然使周仲宏为李十郎者,不枉却一刺乎!周来而刺,刺而周骇然,情昵益笃,樊盖善用刺者也。罗夫人一刺,而房公终身不畜妾。樊殆袭其智乎?若世所传汧国夫人剔目劝读,则借用樊事耳。

○般般丑

般般丑姓马,字素卿。善词翰,达音律,驰名江湘间。时有刘廷信者,南台御史刘廷翰之族弟,俗呼曰黑刘五。落魄不羁,工于笑谈,天性聪慧。至于词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语,变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与马氏各相闻而未识。一日相遇于道,偕行者曰:“二人请相见。”曰:“此刘五舍也。此即马般般丑也。”见毕,刘熟视之,曰:“名不虚得。”马氏亦含笑而去。自是往来甚密,所赋乐章极多。

○丘长孺

丘长孺,名坦,楚麻城世家子。性喜豪华,尤工诗字。其姊丈刘金吾,亦崇、恺之亚也。先是吴中凌尚书云翼,以坑儒挂弹章。长子廷年,官锦衣都中,行金求免。刘以僚谊,贷之数千。已而,两人者皆罢归。时吴中女优数队,白姓最著。其行六者善生,号为六生,声色冠绝一时,凌与狎焉。闻刘有游吴之兴,度必取偿,乃先居六生为奇货。刘既至,六生以家姬佐酒,清歌一发,四座无声。刘惊喜欲狂,愿须臾获之,不复计明珠几斛。凌俟其行有日,杂取玩器辅六生以往,刘为焚券而去。刘本粗豪,第欲夸示乡人,无意为金屋置也。比归日,索六生歌娱客。楚人不操吴音,惟长孺能。以故长孺以六生遂以知音成密契。每在夕,目授心许,恨开笼之无日也。久之,刘意益怠,长孺乃乘间请偿金,如凌准数而纳六生为侧室。刘亦浮慕侠名,即日遣赠。长孺大喜过望,自谓快生平所未足。而六生亦曰:“吾得所天矣。”

居无何,客或言此两人先有私者。刘怒气勃发,疾呼六生来讯,不服,鸩之。长孺适在乡,闻报驰马亟归,哀乞其尸。刘愤然曰:“人可赠,尸不可索得也。”长孺致五百金赎之以归。面如生,惟右手握固。长孺亲擘之乃开。掌中有小犀盒,盒内藏两人生甲及发一缕。盖向与长孺情誓之物也。长孺痛恨,如刳肝肺。乃抱尸卧,凡三宿,始就殓。殓殡俱极厚。事毕,哀思不已。曰:“吾见六生姊娣,犹见六生耳。”乃携千金至吴下,迎白二,同栖于张氏之曲水堂下。复进其妹十郎。十学讴于二,故相善。两姬感丘郎情重,愿为峨皇之从。事未成,而十郎适以谑语取怒于居亭主人。主人漏言于白氏,白乃率其党百人,伺长孺早出,突入其舍,于衾帷中赤体劫两姬去。长孺恚甚,将讼之长洲江令。令楚产也。长孺谋之朱生。朱生曰:“徐之,且不必然。”乃以危言动白氏,俾以二归长孺,而薄其聘。长孺乃罢。

又数年,刘金吾有姻家为云间司李,乃复为吴下游。而白老适坐盗诬,丐刘为雪。事定,具觞楼船中,使十郎称谢,因留宿。中夜,十郎讯及长孺。刘曰:“吾妹婿也。”十郎谈及往昔,泣下不止。刘慰曰:“无伤,在我而已。”乃密戒舟人挂帆。觉而追之,则在京口矣。白夫妇叩头固请,刘曰:“汝女与丘公,有语在前,吾当成之。今偿汝百金,多则不可。”夫妇持金哭而返。刘竟携十郎归楚,送长孺家,曰:“吾以谢六生之过。”

子犹氏云:“余昔年游楚,与刘金吾、丘长孺俱有交。刘浮慕豪华,然中怀麟介,使人不测。长孺文试不偶,乃投笔为游击将军。然雅歌赋诗,实未能执殳前驱也。身躯伟岸,袁中郎呼为‘丘胖’。而恂恂雅饰,如文弱书生。是宜为青楼所归矣。白二墓在城外之五里墩,而十郎竟从开閤之命。盖十郎性轻,遇人辄啼。少时,属意洞庭刘生,强使娶己。及度湖,遂凄然长叹。年余复归于白。未三月,遂为金吾掠去,依二以居。二死而遂去之。杨花水性,视二固不侔矣。长孺夫人,即金吾娣,亦有文。所著有《集古诗》及《花园牌谱》行于世

○范笏林

范生牧之,名允谦,号笏林,华亭世家子也。年少举于乡。生而颀,广额,颐颊而下小削,目瞳清荧,骨爽气俊,不甘处俗。华亭世胄,出必鲜怒,锦衣狐裘,舞于车上,童子骈肩而随,簪玉膏沐,如妇女之丽。牧之见之,往往内愧肉动,毛孔蝟张,辄障面去。居恒单衫白袷,着平头弁,与诸少年颉颃而游。游遇豪贵人,牧之欠抑唯诺,阳嗛不敢言。众以为寒酸,意狎之,牧之乃快。或坐客小觉,则牧之飘风逝矣。性嗜书,无所不读,能跳梁翰墨间。客非韵,斥门者不纳。纳必以名香、清酒为供。或宴语夜央,童子更烛割炙,复张具如客初至时。屋下鸡鸣,犹闻鼓琴落子声。由是四方之客日益集,而杂宾亦稍稍得进。

未几,杜生之事起。杜生者,妓女也。以风态擅名,慷慨言笑,自起女侠。与牧之一遇于阊门,目注久之,退而执手叹曰:“吾两人得死所矣!君胜情拔俗,余亦侠气笼霄。他日枕骨而葬太湖之滨,誓令墓中紫气射为长虹,羞作腼腆女儿。”下指鸳鸯,上陈双鹄,言罢大泣。众惊其不祥。嗣后淹系旬月,无反顾意,毁顿精神,废辍家政。客乃有为文告神以绝牧之者。牧之答曰:“仆闻亏名为辱,亏形次之。诸君子具当世贤者。仆虽不才,忝惠庄之遇旧矣。诸君子一旦摄齐束带,矢之神前,击钟伐鼓,以绝鄙人。一时观者,莫不骇遽狂走,谓仆当得夷族之祸,以至于此。甚而造作端末,飞流短长,笔之隃糜,付子尸祝,无烦简考,遽定爰书,不须左验,遂成文案。是忠告之义,同于(扌适)觖,捃摭之过,近于文致。使仆不能舍生于覆载,强息于人世,辱云甚矣。仆亦何人,其能甘之?惟有蹈东海而死耳!”牧之既深情胶粘不解,而复为诸客所激,若圆石遇阪,转触转下,势不得不与俱尽。会太守窘杜生,出辱之庭。牧之忍愧,以身左右翼,多卑词。太守徘徊,不令下鞭,然终不许牧之以一妓女烬黜,卖杜为贾妇。牧之佯诺,阴使人赝为山西宾,得之以藏于别第,俄载而与俱长安。

居长安邸,不三月,牧之病肺死。牧之既死,杜生敕家人装其丧归,而以身从。杜入舟,忽忽微叹,间杂吟笑,如无意偿范者。至江心,命具浴。浴罢更衣,左手提牧之宣和砚,右手提棋楸,一跃入水。左右惊视,不能救。初见发二三尺许,浮沉旋澜中。已复飏起紫衣裾半褶。复转睫间,而生杳然没矣。

杜不死,范之亲党能置之杜外乎?与其死于浊手,不若死于清波也。河伯有知,当为生招笏林。笏林有知,喜无太守之窘,诸客之激,含笑相从,永以为好。而俗子犹笑笏林以情死。噫!不死于情者,将不死乎!

情史氏曰:“情生爱,爱复生情。情爱相生而不已,则必有死亡灭绝之事。其无事者,幸耳!虽然,此语其甚者,亦半由不善用爱,奇奇怪怪,令人有所借口,以为情尤。情何罪焉?桀、纣以虐亡,夫差以好兵亡,而使妹喜、西施辈受其恶名,将无枉乎?夫使止于情爱,亦匹夫之日用饮食。令生命不逢夭折,何至遂如范笏林者。又况乎天下之大,干以万事,翼以万夫。令规模不改,虽华清维绮,红粉如云,指为灵囿中之鹿鸟,亦何不可!

卷七 情痴类

○眇娼

娼有眇一目者,贫不能自赡。乃计谋与母西游京师。或止之曰:“京师,天下之色府也,若目两,犹恐往而不售,况眇一焉。其瘠于沟中矣!”娼曰:“谚有之:‘心相怜,马首圆。’以京师之大,岂知无我俪者?”遂行。抵梁,舍滨河逆旅。

居一月,有少年从数骑出河上,见而悦之,为留饮宴。明日复来,因大嬖,取置别第中。谢绝姻党,身执爨以奉之。娼饭,少年亦饭。娼疾不食,少年亦不食。嗫嚅伺候,曲得其意,唯恐或不当也。有书生嘲之,少年忿曰:“自余得若人,还视世之女子,无不余一目者。夫佳目,得一足矣,又奚以多为!”见《淮海集》。

秦少游云:“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世之以恶为美者多矣,何特眇娼之事哉!

○哑娼

杨维祯云:钱塘娼家女,有美而哑者。教以琶、筝、箜篌,及七盘舞蹈之技,靡不精审。即笄,貌益扬,艺益工。京师有大木贾过焉,求见,即大喜,倍价聘之。左右曰:“娼以声取悦,哑而倍价以聘,何过愚?贾笑曰:“妇类以长舌败人之家,内谗寝,而后家可长。予聘无长舌,不聘工歌。”遂挟之归京师。

贾侍姬百十人,闻哑娼至,皆掩口胡卢之。未几,哑娼宠颛门,贾一饮食,非哑娼不甘。哑娼亦心自语曰:“不聋哑,不家娜。”侈然自隆重,宴享非尊右不居,服饰非珍珠不御。诸姬虽心忌,又咸德其不能言皂白于主,故又心幸之。见《杨铁崖集》。

杨维祯曰:“使哑娼才色,工之以语言文章,则所遇未必尔。借有之,求其终身荣者寡矣。”情主人曰:“此铁崖寓言,以当三缄之铭。”

○老妓

马守真,字月娇,小字玄儿。行四,故院中呼四娘。以善画兰,号湘兰子。少负重名,为六院冠冕。晚年意气益豪,日费不赀,家渐耗。

有乌阳少年某,游太学。慕姬甚切,见不自持,留姬家不去。俄闻门外索逋者声如哮虎,立为偿三百缗,听使去。姬本侠也,见少年亦侠,甚德之。少年昵姬,欲谐伉俪,指江水为誓。大出裹蹄,治耀首之饰。买第秦淮上,用金钱无算。而姬击鲜为供具,仆马费亦略相当。是时姬年正五十,少年春秋未半也。锦衾角枕相嬿婉,久而不少觉姬老,娶姬念益坚。姬笑曰:“我门前车马如此,嫁商人且不堪。外闻以我私卿,犹卖珠儿绝倒不已。宁有半百青楼人,才执箕帚作新妇耶?”少年恋恋无东意。祭酒闻之,施夏楚焉。始怏怏去。

王百谷云:“嘉靖间,海宇清谧,金陵最称饶富,而平康亦极盛。诸姬著名者,前则刘、董、罗、葛、段、赵,后则何、蒋、王、杨、马、褚,青楼所称十二钗也。马姬高情逸韵,濯濯如春柳闻莺。吐辞流盼,巧伺人意。诸姬心害其名,然自顾皆弗若。以此声华日盛,凡游闲子,沓拖少年,走马章台街者,以不识马姬为辱。油壁障泥,杂沓户外。池馆清疏,花石幽洁。曲室深闺,迷不可出。教诸小鬟宁梨园子弟,日为供帐燕客,羯鼓、琵琶声,与金缕红牙相间,北斗阑干挂屋角犹未休。虽缠头锦堆床满,而凤钗榴裙之属,尝在子钱家。以赠施多,无所积也。祠郎有墨者,以微谴逮捕之。攫金半千,未厌,捕愈急。余适过其家,姬披发徒跣,目哭皆肿。客计无所出,将以旦日白衣冠送之秦淮。会西台御史索余八分书,谓为居间,获免。姬叹:“王家郎,有心人哉!”欲委身于我,余谢。姬念我无人爬背,意良厚。然我乞一丸茅山道士药,岂欲自得姝丽哉。脱人之厄,而因以为利,去厄之者几何?古押衙而在,匕首不陷余胸乎!由是不复言归我,而寸肠绸缪固结不解。亦惟余与姬同心相印,举似他人,不笑即唾耳。姬与余有吴门烟月之期,几三十载未偿。岁甲辰秋日,值余七十初度。姬买楼船,载婵娟,十十五五,客余飞絮园,置酒为寿。绝缨投辖,履舄缤纷。四座填满,歌舞达旦。残脂剩粉,香溢锦帆,泾水弥,月姻煴,自夫差以来所未有。吴儿啧啧夸盛事,倾动一时。计余别姬,凡十六年,姬年五十七矣。容华虽小减于昔,而风情意气如故。唇膏面药,香泽不去手,发如云,犹然委地。余戏调:“卿鸡皮三少若夏姬,惜余不能为申公巫臣耳。”

余曾见阊门一老妪,年近六十矣,甲乙二少年争嬖之。妪夫死,甲为殡,颇有费。事毕,欲迎妪归。妪沽酒与乙为别。乙涕泣不已,去,遂自缢。天下事尽有不可解者。

○蜀王衍

衍好裹小巾,其尖如锥。宫妓多衣道服,簪莲花冠,施脂粉夹脸。号“醉妆”。衍作《醉妆词》云:

“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这边走,莫厌金杯酒。”

衍好私行,往往宿娼家酒楼,索笔题曰:“王一来去。”恐人识之,乃禁百姓不得戴小帽。

人主何色不可致,而眷一妇。即眷之,亦岂不可召纳,而宿于娼楼,痴甚矣。从来人主宿娼楼者,惟独王衍、宋道君二人。衍是流水闝,道君是争风闝。然两人皆致丧国,可不戒哉!

○宋子京

宋子京尝宴于锦江,偶微寒,命索半臂,诸妓各送一枚。公虑有厚薄之嫌,讫不服,忍冷以归。

使诸妓相爱,闻其负冷,反伤其心。万一致疾,当如之何!

○荀奉倩

荀奉倩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

○韦生

吴下韦生,貌劣而善媚。于冬月宿名妓金儿家。妓每欲用余桶,韦辄先之,候桶暖,方使来坐。

○陈体方

吴中陈体方,以诗名。有妓黄秀云,性黠慧,喜诗。谬谓体方曰:“吾必嫁君。然君家贫,乞诗百首为聘。”体方信之,苦吟至六十余章,神竭而殁。其诗情致清婉。方苦吟时,人多笑其老髦被绐,而欣然每夸于人,以为奇遇。

体方死而有知,犹必吟完百首。秀云死亦必相从。不然,体方亦必以赖婚讼于地下主者。

○洛阳王某

王某,洛阳人,寓祥符,以贩木为业,与妓者唐玉簪交狎。唐善歌舞杂剧,事其曲尽殷勤,为之迷恋,岁遗白金百两。周府郡王者,人称鼓楼东殿下,以居址得名。雅好音乐。闻玉簪名,召见,试其技而悦之。以厚价畀其姥,遂留之。某悲思成疾,赂府中出入之妪,传语妓云:“倘得一面,便死无恨,盍亦求之。”妓乘间为言,殿下首肯。且戏云:“须净了身进来。”妪以告某,某即割势,几绝,越三月始痊。上谒殿下,命解衣视之,笑曰:“世间有此风汉。既净身,就服事我。”某拜诺。遂使玉簪立门内见之,相向呜咽而已。殿下与赀千金,岁收其息焉。事见《说听》。

相爱,本以为欢也。既净身矣,安用见为?噫!是乃所以为情也。夫情近于淫,而淫实非情。今纵欲之夫,获新而置旧;妒色之妇,因婢而虐夫。情安在乎?惟淫心未除故耳。不留他人余欢之地,而专以一见为快。此一见时,有无穷之情。此一见后,更无余情。情之所极,乃至相死而不悔,况净身乎!虽然,谓之情则可,谓之非痴则不可。

○乐和

南宋时,临安钱塘门外乐翁,衣冠之族。因家替,乃于钱塘门外开杂货铺。有子名和,幼年寄养于永清巷舅家。舅之邻喜将士,有女名顺娘,少和一岁。二人因同馆就学。学中戏云:“喜乐和顺,合是天缘。”二人闻之,遂私约为夫妇。

久之馆散,和还父处,各不相闻。又三年,值清明节,舅家邀甥扫墓,因便游湖。杭俗湖船男女不避。适喜家宅眷亦出游,会于一船。顺娘年已十四,姿态发越,和见之魂消。然一揖之外,不能通语,惟彼此相视,微微送笑而已。和既归,怀思不已,题绝句于桃花笺云:

“嫩蕊娇香郁未开,不因蜂蝶自生猜。他年若作扁舟侣,日日西湖一醉回。”题毕,折为方胜,明日携至永清巷,欲伺便投之顺娘。徘徊数次,而未有路。闻潮王庙著灵,乃私市香烛祷焉。焚楮之际,袖中方胜偶坠火中。急简之,已烬,惟余一侣字。侣者双口,和自以为吉征也。步入碑亭,方凝思间,忽见一老叟,衣冠甚古,手握团扇,上写姻缘二字。和问曰:“翁能算姻缘之事乎?”叟云:“能之。”因询年甲,于五指上轮算良久,乃曰:“佳眷是熟人,非生人也。”和云:“某正拟一熟人,未审缘法如何?”叟引至八角井边,使和视井中有缘与否。和见井内水势汹涌,如万顷汪洋,其明如镜。中有美女,年可十六七,紫罗杏黄裙,绰约可爱。细辨,乃顺娘也。喜极往就,不觉坠井,惊觉乃梦耳。查碑文:其神石瑰,唐时捐财筑塘捍水,没为潮王。和意梦中所见叟即神也。还告诸父,欲往请婚。父谓盛衰势殊,徒取其怒。再请舅,舅亦不许。和大失望,乃纸书牌位,供亲妻喜顺娘。昼则对食,夜置枕旁,三唤而后寝。每至胜节佳会,必整容出访,绝无一遇。有议婚者,和坚谢之,誓必俟顺娘嫁后乃可。而顺娘亦竟蹉跎未字。

又三年,八月,因观潮之会,和往江口,巡视良久。至团围头,遥见席棚中喜氏一门在焉。乃推身人丛,渐逼视之。顺娘亦觉,交相注目。忽闻喧言潮至,众俱散走。其年潮势甚猛,如水城数丈,顷刻逾岸,顺娘失足坠于潮中。和骤见哀痛,意不相舍,仓皇逐之,不觉并溺。喜家夫妇急于救女,不惜重赂。弄潮子弟,竞往捞救。见紫罗衫杏黄裙浮沉浪中,众掖而起,则二尸对面相抱,唤之不苏,拆之亦不解。时乐翁闻儿变,亦跄攘而至,哭曰:“儿生不得吹箫侣,死当成连理枝耳。”喜公怪问,备述其情。喜公恚曰:“何不早言,悔之何及。今若再活,当遂其愿也。”于是高声共唤,逾时始苏,毫无困状,若有神佑焉。喜公不敢负诺,择日婚配。事见《小说》。

一对多情,若非得潮神撮合,且为情死矣。

○尾生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子犹曰:“此万世情痴之祖。”

○傅七郎

傅七郎者,蕲春人。其第二子曰傅九,年二十九岁,好狎游,常为倡家营办生业,遂与散乐林小姐绸缪,约窃负而逃。林母防其女严紧,志不能遂。淳熙十六年九月,因夜宿,用幔带两条接连,共缢于室内。明日母告官,验实收葬。

绍熙三年春,吉州苏客逢两人于秦州酒肆,为主家李氏当垆共役。苏顷尝识傅,问其去乡之因,笑而不答。苏买酒饮,散,明日再往寻之,主人言:傅九郎夫妻在此相伴两载,甚是谐和。昨晚偶一客来,似说其宿过,羞愧不食,到夜同窜去,今不复可询所在也。

相传吴郡昔有一人,犯大辟,其人愚甚,临刑求救于刽子。刽子绐之曰:“汝但安心,俟午刻流星起时,我唤汝急走,当解汝缚,汝便疾奔远去。我取他人斩之以代汝。”其人信之。及期下刀,郐子连唤急走,其人遂狂奔,昼夜不息,直至陕西,为人佣工。主家为之娶妇。凡数年,稍成家矣。忽念刽子释放之恩,囊数金至吴下,夜叩其门,欲以报之。刽子叩其姓名。大骇曰:“汝已死,何得复来?”其人犹致谢再三。刽子为道其实,遂寂然无声。乃呼伴启门视之,囊金在焉,人已灭矣。方知叩门者乃魂也。向认为真已释放,魂喜极而去,遂如真形,一点破则散矣。傅与林苦于防闲,认真谓死在一处,无异生时。则其魂之聚而不散,为人当垆共役,又何疑焉。夫果聚而不散,无异生时,则死贤于生矣。虽谓之不痴可也。

○王生陶师儿

淳熙初,行都角妓陶师儿,与荡子王生狎,甚相眷恋。为恶姥所间,不尽绸缪。一日,王生拉师儿游西湖,惟一婢一仆随之。寻常游湖者,逼暮即归。是日王生与师儿有密誓,特故盘桓,比夜达岸,则城门锁不可入矣。王生谓仆曰:“月色甚佳,清泛不可再。”市酒肴复游湖中。迤(辶里)更阑,举舟倦寝。舟泊净慈寺藕花深处,王生、师儿相抱投入水中。舟人惊救不及而死。都人作“长桥月、短桥月”以歌之。其所乘舟,竟为弃物,经年无敢登者。

居无何,值禁烟节序。士女阗沓,舟发如蚁。有妙年者,外方人也。登丰乐楼,目击画舫纷纭,起夷犹之兴,欲买舟一游。会日已亭午,虽莲舫渔艇,亦无泊崖者,止前弃舟在焉。人有以王、陶事告者,妙年笑曰:“大佳,大佳,正欲得此!”即具杯馔入舟,遍游西湖,曲尽欢而归。自是人皆喜谈,争求售之,殆无虚日,其价反倍于他舟。事载《名姬传》。

死后值钱者,惟杨太真袜、陶师儿舟。然袜以色贵,舟以情贵。

○汉成帝

成帝既立赵后,其弟昭仪尤嬖,帝誓无他幸。昭仪闻许美人生子,大恚曰:“陛下常自言约不负汝,今美人有子,负约谓何?”乃以手自捣,以头击壁户柱。帝曰:“约以赵氏,故不立许氏,使天下无出赵氏上者。毋忧也。”后从床上自投地,啼泣不食,帝亦不食。使中黄门靳严持绿囊书,予许美人,戒曰:“美人当有以授汝,受来置饰室中帘南。”美人以(上竹下韋)箧一盒,盛所生儿,缄封,及绿囊报书予严,严置饰室中帘南去。帝与昭仪坐,使客子解箧缄,未竟,遣出。帝自闭户,独与昭仪在。须臾开户,呼客子将缄封箧推置屏风东。告掖庭狱丞籍武陵:“中有死儿,埋之,勿令人知。”有中宫史曹宫,御幸有娠,生子,并子母杀之。凡掖庭中御幸生子者,辄死。又饮药伤堕者无数。帝崩,竟无子。

事孰大于继祠承祧者,而斩艾血胤以媚二淫,其心死矣。是时,飞燕已正位中宫,合德亦称昭仪。且姊娣具不宜子,已见八九。假令收宫中美人子,卵而翼之,如刘皇后之于李宸妃,异日其子为君,犹未必仇赵氏也。自绝其根,身名俱丧,不惟成帝痴,二淫者亦大痴矣。

○周幽王

王宠褒姒,废申后及太子宜臼,而立褒姒为后,以其子伯服为太子。褒姒好闻裂缯声,王发缯日裂之,以适其意。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诱之万方,故不笑。王与诸侯约:有寇至,举烽火为信,则举兵来援。王欲褒姒笑,乃无故举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王悦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申后之父申侯,怒与鄫人召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

宾媚人一笑,几亡其国。褒姒一笑,几亡天下。从来笑祸无大于此。然齐顷以媚其母,而周幽以媚其宠人,故幽竟见杀,而顷卒吊死问疾,以兴其国。所由笑者殊也。

○北齐后主纬

冯小怜,大穆后从婢也。穆后爱衰,以五月五进之,号曰“续命”。慧黠,能弹琵琶,工歌舞,后主惑之,立为左皇后。坐则同席,出则并马,愿得生死一处。

周师之取平阳,帝猎于三堆。晋州亟告急。帝将还,淑妃请更杀一围,帝从其言。识者以为后主名纬,杀围言非吉征。及帝至晋州,城已欲没矣。作地道攻之,城陷十余步。将士乘势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观之。淑妃妆点,不获时至。周人以木拒塞城,遂不下。将立为左皇后,即令使驰取皇后服御,仍与之并骑观战。东偏少却,淑妃怖曰:“军败矣!”帝遂以淑妃奔还。至洪洞戍,淑妃方以粉镜自玩。后声乱唱贼至,于是复走。内参自晋阳以皇后衣至,帝为按辔,命淑妃着之,然后去。后主至长安,向周武帝乞淑妃。帝曰:“朕视天下如脱屣,一老妪岂与公惜也。”仍以赐之。

及帝遇害,以淑妃赐代王达,甚嬖之。淑妃弹琵琶,因弦断,作诗曰:

“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欲知心断绝,应看膝上弦。”

○后燕主熙

后燕慕容熙,宠爱苻后。从伐高句骊,至辽东,为冲车地道以攻之。城且陷,欲与后乘辇而入,不听将士先登,由是城守复完,攻之不克。

未几,苻后死,熙悲号气绝,久而复苏。大殓已讫,复启其棺,与之交接。服斩衰,食粥,制百僚于阁内,设位哭临。使有司案验,有泪者以为忠孝,无则罪之。君臣悚惧,无不含辛致泪焉。

○陈后主

韩擒虎兵入台城,后主将走。群臣劝依梁武见侯景故事,后主不从。曰:“吾自有井。”乃挟宫人十余,出景阳殿投井。军人窥井,呼不应,欲下石,乃闻叫声。以绳引之,怪其太重,乃与张贵妃、孔贵嫔同束而上。所谓胭脂井是也,又名辱井。杨修诗云:

“擒虎戈矛满六宫,春花无树不秋风。仓皇益见多情处,同穴甘心赴井中。”

按:金陵法宝寺,即景阳宫故地也,辱井在焉。石栏红痕若胭脂,相传后主与张、孔泪痕所染。嗟乎,后主若知下泪,不谓之“全无心肝”矣!子犹氏曰:“吴翁有好酒者,与客渡江,中流,风大作,船且覆。众五色无主,翁独坚抱酒瓮。既免,众问翁曰:‘生之不图,酒于何有?’翁笑曰:‘死生命也。夫死则死耳,幸而生,若此瓮一覆,安所得饮乎。’后主亦犹吴翁之智耶!”

○齐景公

景公嬖妾名曰婴子,死,公守之三日不食,肤着于席而不去。晏子曰:“外有良医,将作鬼神之事。”公信之,屏洁沐浴。晏子令棺入殓死者,公大怒。晏子曰:“已死不复生。”公乃止。仲尼闻之,曰:“星之昭昭,不如月之叆叆。小事之成,不若大事之废。君子之非,贤于小人之是也。其晏子之谓欤!”

○杨政

杨政在绍兴间,为秦中名将。威声与二吴埒,官至太尉。然资性惨忍,嗜杀人。元日招幕僚宴,会李叔永中席起更衣,虞兵持烛导往溷所。经历曲折,殆如永巷。望两壁间,隐隐若人形影,谓为绘画。近视之,不见笔迹,又无面目相貌,凡二三十躯。疑不晓,叩虞兵。兵旁睨前后无人,始低语曰:“相公姬妾数十人,皆有乐艺。但小不称意,必杖杀之,而剥其皮。自首至足,钉于此壁上。直俟干硬,方举而掷诸水。此其皮迹也。”叔永悚然而出。

杨最宠一姬,蒙专房之爱。晚年抱病,困卧不能兴。于人事一切弗问,独拳拳此姬,常使侍侧。忽语之曰:“病势洴漉如此,万不望生。我心胆只倾吐汝身,今将奈何。”是时,气息仅属,语言大半不可晓。姬泣曰:“相公且强进药饵,脱若不起,愿相从泉下。”杨大喜,索酒与姬各饮一杯。姬反室沉吟,自悔失言,阴谋伏窜。杨奄奄且绝,久不瞑目。所亲大将诮之曰:“相公平生杀人如掐蚁虱,真大丈夫汉。今日运命将终,乃留连顾恋,一何无刚肠胆决也!”杨称姬名曰:“只候他先死,我便去。”大将解其意,使绐语姬云:“相公唤。”预呼一壮士持骨索伏于榻后,姬至,立套其颈,少时而殂。陈尸于地,杨即气绝。

姬一日不死,杨亦一日不去。此延生丹、续命膏也,何以杀之。魏颗不从乱命而嫁妾,乃有结草之报,吾知大将之不令终矣。

情主人曰:“人生烦恼思虑种种,因有情而起。浮沤、石火,能有几何,而以情自累乎?自达者观之,凡情皆痴也,男女抑末矣。或者流盼销魂,新歌夺耳,佳人难得,同病相怜,亦千古风流之胜事,眇与哑何择焉。斯好不已辟乎?然犹曰匹夫自喻适志,遑及其他。乃堂堂国主,粉黛如云,按图而幸,日亦不给,彼雨花霜柳,皆眇哑之属耳,而乃与匹夫争一夕之欢,谚所谓“舍黄金而抱六砖”者也。至若娶妇蓄妾,本为自奉;寻芳选俊,只以求欢。而或苦其体以市一怜,残其躯以希一面,此岂特童心而已哉!虽然,未及死也。尾生甚矣。女子无信,我焉得有信。必也两心如结,计无复之,与其生离,犹冀死合,幸则为喜、乐,不幸则为傅、林、王、陶。死而有知,倡随无愧;即令无知,亦省却终身万种凄凉抑郁之苦。彼痴人者,不自以为得算耶。虽然,害止此耳。成帝以之斩嗣,幽王以之欺诸侯,齐、燕二主,以之堕万人之功,弱宗招乱,树敌速亡,以彼易此,如以千金易一发,又何愚哉!虽然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中智以上始能料之。景阳宫之事,岌岌乎兵在其颈,生趣已尽,井中非乐所也,而必以两贵妃同下上,顽钝无耻,其至矣乎。虽然,彼犹有同生之望焉。夫襚犹先袯,而景公以臭腐为神妙;死欲速朽,而杨政以刀索为衽席。死者生之,而生者死之,情之能颠倒人一至于此。往以戕人,来以贼己;小则捐命,大而倾国。痴人有痴福,惟情不然,何哉?

卷八 情感类

○长门赋

汉武帝初封胶东王。数岁时,长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否?”曰:“欲得。”乃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指其女:“阿娇好否?”答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以金屋贮之。”长公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既即位,遂立为后。时帝年十四。又六年,长主挟功怨望,皇后宠遂衰,然骄妒滋甚。女巫楚服,自言有术能令上意回。昼夜祭祀,合药服之。巫着男子衣冠帻带,与皇后居寝,相爱若夫妇。帝闻,穷治侍御。巫与后诸妖蛊咒咀,女而男淫,皆伏辜。废皇后,处长门宫。

后虽废,供养犹如法。闻蜀人司马相如有文辞,乃遣人赍千金,求为作《长门赋》,叙其哀怨。上读之叹息,复迎入宫如初。

以武帝之雄猜,而长门回车,文章信有灵矣。未几,子夫之立,后安在哉!于唐之玄宗亦然。何皇后始以色进,及玄宗即位,不数年恩宠日衰。后忧畏之状,愈不自安。然抚下有恩,幸免谗语共危之祸。忽一日泣诉于上曰:“三郎(明皇行三,故云。)独不记何忠(后父名)脱新紫半臂,更得一斗面,为三郎生日汤饼耶。何忍不追念于前时?”上恻然改容,由是得延其恩者三年。终以武惠妃故,无罪被黜,六宫共怜之。

○白头吟

司马相如尝悦茂陵女子,欲聘为妾。文君作《白头吟》四解以自绝。

其一曰:

“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两决绝。”

其二曰: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其三曰:

“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其四曰:

“竹竿何嫋嫋,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又与相如书曰:“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亲,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再与书曰:“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毋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相如乃止。

唐张跂欲娶妾,其妻谓曰:“子试诵《白头吟》,妾当听子。”跂惭而止。夫情至之语,后世诵之,犹能坚人欢好,况当时乎?相如能为人赋《长门》,而复使人吟《白头》,又何也!

赵松雪欲置妾,以小词调管夫人云:“我为学士,尔做夫人。岂不闻陶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多娶几个吴姬越女何过分?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管答云:“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松雪得词,大笑而止。

○图形诗

濠梁人南楚材者,旅游陈颖。岁久,颖守慕其仪范,欲以子妻之。楚材家有妻,而重违知己之眷,遂遣家仆妇取琴书,似无返旧之心。或谓求道青城,访僧衡岳,不复留心于名宦也。其妻薛媛,善书画,好属文,亦微知其意。乃对镜图其形,并诗四韵寄之。楚材得妻真及诗,甚惭,遽辞颖牧之命,归而偕老。诗曰:

“欲下丹青笔,先拈宝镜端。已经颜索莫,渐觉鬓凋残。

泪眼描将易,愁肠写出难。恐君浑忘却,时展画图看。”

时人为之语曰:

“当时妇弃夫,今日夫弃妇。若不逞丹青,空房应独宿。”

○慎三史

唐毗陵女子慎三史,嫁严瓘夫为妻。十年无嗣,欲出之。慎留诗为别云:

“当时心事已相关,雨散云飞一饷间。便挂征帆从此去,不堪重上望夫山。”

瓘夫有感,复好如初。

○织锦回文

前秦苻坚时,秦州刺史扶风窦滔妻苏氏,陈留令武功道质第三女也。名蕙,字若兰。识知精明,仪容秀丽,谦默自守,不求显扬。行年十六,归于窦氏,滔甚敬之。然苏性近于急,颇伤妒嫉。滔,字连波,右将军真之孙,朗之第二子也。风神秀伟,苻坚委以心膂之任,备历显职,皆有政闻。迁秦州刺史,以忤旨谪戍敦煌。会坚寇晋襄阳,虑有危逼,藉滔才异,乃拜安南将军,留镇襄阳焉。

初,滔有宠姬赵阳台,歌舞之妙,无出其右。滔置之别所。苏氏知之,求而获焉,苦加捶辱,滔深以为憾。阳台又专伺苏氏之短,谗毁交至,滔深忿焉。苏氏时年二十一。及滔将镇襄阳,邀其同往,苏氏忿之不与偕行。滔遂携阳台之任,断其音问。苏氏悔恨自伤,因织锦回文,五采相宣,莹心耀目。其锦纵横八寸,题诗三十余首,计八百余言。纵横反复,皆成文章。其文点画无缺。才情之妙,超古迈今,名曰《璇机图》。然读者不能尽通。苏氏笑而谓人曰:“徘徊宛转,自成文章。非我佳人,莫之能解。”遂发苍头赍至襄阳。滔省览锦字,感其妙绝,因送阳台之关中,而具车徒如礼,邀迎苏氏归于汉南,恩好逾重。

苏氏著文词五千余言。属隋季丧乱,文字散落,追求不获,而锦字回文,盛见传写。事出《武后御制》。

○龟形诗

会昌中,有边将张揆,防边近十年。其妻侯氏,绣回文,作龟形诗,诣阙进之。诗云:

“睽离已是十年强,对镜那堪更理妆。

闻雁几回修尺素,见霜先为制衣裳。

开箱叠练先垂泪,拂杵调砧更断肠。

绣作龟形献天子,愿教征客早还乡。”

天子感之,放揆还乡,赐绢三百匹,以彰才美。

○寄内诗

朱滔括兵,不择士族,悉令赴军,自阅于球场。有士子容止可观,进趋淹雅。滔召问之曰:“所业者何?”曰:“学为诗。”问:“有妻否?”曰:“有。”即令作寄内诗,援笔立成,词曰:“握笔题诗易,荷戈征戍难。惯从鸳被暖,怯向雁门寒。瘦尽宽衣带,啼多渍枕檀。试留青黛着,回日画眉看。”又令代妻作诗。答曰:“蓬鬓荆钗世所稀,布裙犹是嫁时衣。胡麻好种无人种,合是归时底不归?”滔遗以束帛放归。

○王孟端诗

永乐中,有客京师而别娶妇者。王孟端(名绂,无锡人)寄诗云:“新花枝胜旧花枝,从此无心念别离。可信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对数归期。”其人得诗,感泣而归。

○寒梅

女郎朱氏,嘉兴人。能诗,多佳句,自号静庵。父教官,夫亦士人。其父友某使君,所欢青衣曰寒梅。使君因妻亡,欲图再娶,遂萌开阁之意。寒梅过静庵泣诉,静庵曰:“吾能止之。”因题一绝于扇,令持视使君,云:

“一夜西风满地霜,粗粗麻布胜无裳。春来若睹桃花面,莫负寒梅旧日香。”使君感其意,终身不言再娶。

○楚娘

三山林茂叔,官建昌。闻名妓楚娘,以资学自负,遂与之厚,携回家。其妻李氏,稍不能容。楚娘题诗于壁以寓意,诗云:

“去年梅雪天,千里人归远。今岁梅雪天,千里人追怨。铁石作心肠,铁石刚独软。江海比君恩,江海深犹浅。”

李氏见曰:“人非木石,胡不能容。”遂长枕大被,三人共寝。

○郑德璘

贞元中,湘潭尉郑德璘,家居长沙。有亲表居江夏,每岁一往省焉。中间涉洞庭,历湘潭,常遇老叟棹舟而鬻菱芡,虽白发而有少容。德璘与语,多及玄解。诘曰:“舟无糗粮,何以为食?”叟曰:“菱芡耳。”德璘好酒,每挈松醪春过江夏,遇叟无不饮之。叟饮,亦不甚愧荷。

德璘抵江夏,将返长沙,驻舟于黄鹤楼下。旁有鹾贾韦生者,乘巨舟亦抵于湘潭。其夜与璘舟告别饮酒。韦生有女,居于舟之舵橹,邻舟女亦来访别,二女同处笑语。夜将半,闻江中有秀才吟诗曰:

“物触轻舟心自知,风恬浪静月光微。夜深江上解愁思,拾得红蕖香惹衣。”

邻舟女善笔札,因睹韦氏妆奁中有红笺一幅,取而题所闻之句,亦吟哦良久,然莫晓谁人所制也。

及旦,东西而去。德璘舟与韦氏舟同离鄂渚。信宿及暮,又同宿至洞庭之畔,与韦氏舟楫颇相近。韦女美而艳,琼英腻云,莲蕊莹波,露濯舜姿,月鲜珠彩,于水窗中垂钓,德璘因窥见之,甚悦。遂以红绡一尺,上题诗曰:

“纤手垂钓对水窗,红叶秋色艳长江。既能解珮投交甫,更有明珠乞一双。”

强以红绡惹其钓,女因收得,吟玩久之。然虽讽读,却不能晓其义。女不工刀札,又耻无所报,遂以钓丝而投夜来邻舟女所题红笺者。德璘谓女所制,甚喜,然莫晓诗义,亦无计遂其款曲。由是女以所得红绡系臂,甚爱惜之。明月清风,韦舟遽张帆而去。风势将紧,波涛恐人。德璘小舟不敢同越,然意殊恨恨。

将暮,有渔人语德曰:“向者贾客巨舟,已全家没于洞庭矣。”德璘大骇,神思恍惚,悲惋久之,不能排抑。将夜,为《吊江姝》诗二首曰:

“湖面征风且莫吹,浪花初绽月光微。沉潜暗想横波泪,得共鲛人相对垂。”

又曰:

“洞庭风软荻花秋,新没青娥细浪愁。泪滴白苹君不见,月明江上有轻鸥。”

诗成,酹而投之。精贯神衹,遂感水神,持诣水府。府君览之,召溺者数辈曰:“谁是郑生所爱?”而韦氏亦不能晓其来由。有主者搜臂见红绡,府君语韦曰:“德璘异日是吾邑之明宰。况曩日有义相及,不可不曲活尔命。”因召主者携韦氏送郑生。韦氏视府君,乃一老叟也。逐主者疾趋而无所碍。道将尽,睹一大池,碧水汪然,遂为主者推堕其中。或沉或浮,亦甚困苦。时已三更,德璘未寝,但吟红笺之诗,悲而益苦。忽有物触舟。然舟人已寝,德璘遂秉烛照之。见衣服彩绣,似是人形。惊而拯之,乃韦氏也,系臂红绡尚在。德璘喜骤。良久,女苏息,及晓,方能言。乃说府君感君而活我命。德璘曰:“府君何人也?”终不省悟。遂纳为室,感其异也,将归长沙。

后三年,德璘当调选,欲谋醴陵令。韦氏曰:“不过作巴陵耳。”德璘曰:“子何以知?”韦氏曰:“向者水府君言,是吾邑之明宰。洞庭乃属巴陵,此可验矣。”德璘志之。选果得巴陵令。及至巴陵县,使人迎韦氏。舟楫至洞庭侧,值逆风不进。德璘使佣篙工者五人而迎之,内一老叟挽舟,若不为意。韦氏怒而唾之,叟回顾曰:“我昔水府活汝性命,不以为德,今反生怒?”韦氏乃悟,恐悸,召叟登舟,拜而进酒果,叩头曰:“吾之父母,当在水府,可省觐否?”曰:“可。”须臾,舟楫似没于波,然无所苦。俄到往时之水府,大小倚舟号恸。访其父母,父母居止俨然,第舍与人世无异。韦氏询其所需,父母曰:“所溺之物,皆能至此,但无火化,所食为菱芡耳。”持白金器数事而遗女曰:“吾此无用处,可以赠汝,不得久停。”促其相别。韦氏遂哀恸,别其父母。叟以笔大书韦氏巾曰:

“昔日江头菱芡人,蒙君数饮松醪春。活君家室以为报,珍重长沙郑德璘。”

书讫,叟遂为仆侍数百辈,自舟迎归府舍。俄顷,舟却出于湖畔,一舟之人,咸有所睹。德璘详诗意,方悟水府老叟,乃昔日鬻菱芡者。

岁余,有秀才崔希周投诗卷于德璘,内有江上夜拾得芙蓉诗,即韦氏所投德璘红笺诗也。德璘疑诗,乃诘希周。对曰:“数年前泊轻舟于鄂渚,江上月明,时当未寝,有微物触舟,芳香袭鼻,取而视之,乃一束芙蓉也。因而制诗。既成,讽咏良久。敢以实对。”德璘叹曰:“命也!”然后更不敢越洞庭。

德璘官至刺史。出《本传》。

○唐晅

唐晅,晋昌人也。妻张氏,滑州隐士张恭之幼女,即晅姑所出,甚有令德。开元十八年,晅以故入洛,累月不得归。夜宿主人,梦其妻隔花泣,俄而窥井笑。及觉,心恶之,以问日者。曰:“隔花泣者,颜随风谢。窥井笑者,喜于泉路也。”居数日,果有凶信,晅悲恸倍常。

后数岁,方得归渭南,追其陈迹,感而赋诗曰:

“幽室悲长簟,妆楼泣镜台。独悲桃李节,不共一时开。魂兮若有感,仿佛梦中来。”

是夕风露清虚,晅耿耿不寐,更悲吟前悼亡诗。忽闻暗中若泣声,初远渐近。晅惊恻觉有异,乃祝之曰:“倘是十娘子之灵,何惜一见相叙也,勿以幽冥隔碍宿昔之爱。”须臾闻言曰:“儿即张氏也。闻君悲吟,虽处阴冥,实所恻怆。是以此夕与君相闻。” 晅惊泣曰:“在心之事,卒难申叙。然得一见颜色,死不恨矣。”答曰:“隐显道别,相见殊难。亦虑君有疑心,妾非不欲尽也。” 晅词益恳,誓无疑贰。俄而闻唤罗敷取镜,又闻暗中飒飒然人行声。罗敷先出前拜,言:“娘子欲叙夙昔,正期与七郎相见。” 晅问罗敷曰:“我开元八年,典汝与仙州康家,闻汝已死矣,今何得在此?”答曰:“被娘子赎来,会看阿美。”阿美,即晅之亡女也。晅又恻然。须臾,命灯烛立于阼阶之北。晅趋前泣而拜,妻答拜。晅乃执手叙平生,妻流涕谓晅曰:“阴阳道隔,与君久别。虽冥寞无据,至于相思,尝不去心。今六合之日,冥官感君诚恳,放儿暂来。千年一遇,悲喜兼集。况美娘幼小,嘱付无人。今夕何夕,再遂申款。” 晅乃命家人列拜起居,徙灯入室。施布帷帐,不肯先坐。乃曰:“阴阳尊卑,以生人为贵,君可先坐。”晅即如言。笑谓晅曰:“君情既不易平生,然闻君已再婚,君新人在淮南。吾亦知甚平善。” 晅因问:“欲何膳?”答曰:“冥中珍羞亦备,唯无浆水粥耳。” 晅即命备之。既至,索别器摊之而食,向口如尽。及撤之,粥宛然在。晅悉饭其从者。有老姥不肯同坐。妻曰:“伊是旧人,不同群小。”谓晅曰:“此是紫菊姥,岂不识耶?” 晅乃记念,别席饭之。其余侍者,晅多不识。闻呼名字,乃晅从京回日,多剪纸人奴婢所题之名。问妻,妻曰:“皆君所与者。”乃知钱财奴婢,无不得也。妻曰:“往日尝弄一金镂合子,藏于堂屋西北斗拱中,无人知处。”取果得。又曰:“岂不欲见美娘乎?今已长成。” 晅曰:“美娘亡时襁褓,地下岂受岁乎?”答曰:“无异也。”须臾,美娘至,可五六岁。晅抚之而泣。妻曰:“莫惊儿。”罗敷却抱,忽不见。晅令下床帷,申缱绻,宛如平生,但觉手足呼吸冷耳。又问:“冥中居何处?”答曰:“在舅姑左右。” 晅曰:“娘子神灵如此,何不还返?”答曰:“人死之后,魂魄异处。皆有所录,杳不关形骸也。君何不验梦中,安能记其身也。儿亡之后都不记,死时,亦不知殡葬之处。钱财奴婢,君与之则得。至如形骸,实总不管。”既而绸缪夜深,晅曰:“妇人没地下,亦有再适乎?”答曰:“死生同流,贞邪各异。且儿亡,堂上欲夺儿志,嫁与北庭都护郑乾观侄明远。儿誓志确然,上下矜悯,得免。”晅闻,怃然感怀,而赠诗曰:

“峄阳桐半死,延津剑一沉。如何宿昔内,空负百年心。”

妻曰:“方见君情,辄欲留答,可乎?”晅曰:“曩日不属文,何以为词?”妻曰:“文词素慕,虑君嫌猜,故不为耳。”遂裂带题诗曰:

“不分殊幽显,那堪异古今。阴阳途自隔,聚散两难心。”

晅含涕言叙,悲喜之间,不觉天明。须臾,闻叩门声,言:“翁婆传说,令催新妇,恐天明冥司督责。”妻泣而起,与晅决别。晅修启状以附之,执手曰:“何时再见?”答曰:“四十年耳。”留一罗帛子与晅为念。晅答一金钿合子。即曰:“前途日限,不可久留。自非四十年外,无相见期。若墓间祭祀,都无益。必有相飨,但月尽日黄昏,于野田中,或于河畔,呼名字,儿尽得也。匆匆不果久语,愿自爱。”言讫,登车而去。举家皆见。

事见唐晅《手记》。

据云:“地下亦受岁。”则西施、洛妃辈,至唐时皆当数百岁老人,犹侈谈幽遇,不足呕耶!又云:“形骸总不管,亦不知葬处。”堪舆家犹谓枯骨能福子孙,何也?

○齐饶州女

饶州刺史齐推女,适湖州参军韦会。长庆三年,韦将赴调,以妻方娠,送归鄱阳,遂登上国。

十一月,妻方诞之夕,忽见一人长丈余,金甲仗钺,怒曰:“我梁朝陈将军也,久居此室。汝是何人,敢此秽触。”举钺将杀之,齐氏叫乞曰:“俗眼有限,不知将军在此。比来承教,乞容移去。”将军曰:“不移当死。”左右悉闻齐氏哀诉之声,惊起来视,齐氏汗流浃背,精神恍然。绕而问之,徐言所见。及明,侍婢白使君,请移他室。使君素正直,执无鬼之论,不听。

至其夜三更,将军又到。大怒曰:“前者不知,理当相恕。知而不去,岂可复容!”遂将用钺。齐氏乞哀曰:“使君性强,不从所请。我一女子,敢拒神明?容至天明,不待命而移去。此更不移,甘于万死。”将军者拗怒而去。未曙,令侍婢洒扫他室,移榻其中。方将辇运,使君公退。问其故,侍者以告。使君大怒,杖之数十。曰:“产蓐虚羸,正气不足,妖由之兴,岂足遽信。”女泣以请,终亦不许。入夜,自寝其前,以身为援。堂中添人加烛以安之。

夜分,闻齐氏惊痛声。开门入视,则头破死矣。使君哀恨之极,百倍常情。以为引刀自残不足以谢其女。乃殡于异室,遣健步报韦会。

韦以文籍小差,为天官所黜。异道来复,凶讣不逢。去饶州百余里,忽见一室,有女人映门,仪容行步,酷似齐氏。乃援其仆而指之曰:“汝见彼人乎?何以似吾妻也?”仆曰:“夫人刺史爱女,何以行此?乃人有相类耳。”韦审观之,愈是。跃马而近焉,女人乃入门,斜掩其扇。又意其他人也。乃过而回视,齐氏自门出,呼曰:“韦君,忽不相顾耶?”韦遽下马视之,真其妻也。惊问其故,具云陈将军之事。因泣曰:“妾诚愚陋,幸奉巾栉,言词情理,未尝获罪于君子。方欲竭节闺门,终于白首,而枉为狂鬼所杀。自简命籍,当有二十八年。今有一事,可以自救,君能相哀乎?”韦曰:“夫妇之情,义均一体。鹣鹣翼坠,比目半无,单然此身,更将何往。苟有歧路,汤火能入。但生死异路,幽晦难知。如可竭诚,愿闻其计。”齐氏曰:“此村东数里,有草堂中田先生者,领村童教授。此人奇怪,不可遽言。君能去马步行,及门移谒若拜上官,然后垂泣诉冤,彼必大怒,乃至诟骂。屈辱捶击,拖拽秽唾,必尽数受之。事穷然后见哀,则妾必还矣。先生之貌,固不称焉,晦冥之事,幸无忽也。”于是同行,韦牵马授之。齐氏哭曰:“妾此身固非旧日,君虽乘马,亦难相及。事甚迫切,君无推辞。”韦鞭马随之,往往不及。

行数里,遥见道北草堂。齐氏指曰:“先生居也。救心诚坚,万苦莫退。渠有凌辱,妾必得还。无忽忿容,遂令永隔。勉之,从此辞矣!”挥泪而去,数步不见。韦收泪诣草堂。未到数百步,去马、公服,使仆人执谒前引。到堂前,学徒曰:“先生转食未归。”韦端笏以候。良久,一人戴破帽,曳木屐而来,形状丑秽之极。问其门人,曰:“先生也。”命仆呈谒,韦趋走迎拜。先生答拜,曰:“某村翁,求食于牧竖。官人何忽如此,甚令人惊。”韦拱诉曰:“某妻齐氏,享年未半,枉为梁朝陈将军所杀,伏乞放归,终其残禄。”因叩地哭拜。先生曰:“某乃村野鄙愚,门人相竞,尚不能断,况冥晦间事乎?官人莫风狂否?火急须去,勿恣妖言。”不顾而入。韦随入,拜于床前曰:“实诉深冤,幸垂哀宥。”先生顾其徒曰:“此人风疾,来此相喧,可拽出。若复入,汝共唾之。”村童数十,竞来唾面,其秽可知。韦亦不敢拭,唾歇复拜,言诚恳切。先生曰:“吾闻风狂之人,打亦不痛。诸生为我击之,无折肢败面耳。”村童复来群击,痛不可堪。韦执笏拱立,任其挥击。击罢,又前哀乞。又敕其徒推倒,把脚拽出。放而复入者三。先生谓其徒曰:“此人乃实知吾有术,故此相访。汝等归,吾当救之耳。”众童既散,谓韦曰:“官人真有心丈夫也!为妻之冤,甘心屈辱,感君诚恳。然兹事吾亦久知,但不早申诉,屋宅已败,理之不及。吾向拒公,盖未有计耳。试为足下作一处置。”因命入房。房中铺席,席上有案,置香一炉,炉前又铺席。坐定,令韦跪于案前。俄见黄衫人,引向北行数十里。入城郭,廛里闹喧,一如会府。又北有小城,城中楼殿,峨若皇居。卫士执兵,立者坐者,各数百人。及门开,吏通曰:“前湖州参军韦某。”乘通而入。直北正殿九间,堂中一间,卷帘设床案。有紫衣人南面坐者。韦入,向坐而拜。起视之,乃田先生也。韦复诉冤。左右曰:“近西通状。”韦趋近西廊,有授笔砚者,乃为诉词。韦问:“当衙者何官?”曰:“王也。”吏收状上殿,王判曰:“追陈将军。”仍简状过。状出,瞬息间,通曰:“提陈将军。”仍简状过,有如齐氏言。王责曰:“何故枉杀平人?”将军曰:“自居此室,已数百载。而齐氏擅秽,再宥不移,忿而杀之。罪当万死。”王判曰:“冥晦异路,理不相干。久幽之鬼,横占人室,不知自省,仍杀无辜。可决一百,配流东海之南。”案吏过状曰:“齐氏禄命,实有二十八年。”王命呼阿齐:“阳禄未尽,理合却回。今将放归,意欲愿否?”齐氏曰:“诚愿却回。”王判曰:“付案勒回。”案吏咨曰:“齐氏宅舍破坏,回无所归。”王曰:“差人修补。”吏曰:“事事皆隳,修补不及。”王曰:“齐氏寿算颇长,若不再生,义无厌伏。公等所见如何?”有一老吏前启曰:“东晋邺下有一人横死,正与此事相当。前使葛真君断以具魂作本身,却归生路,饮食言语,嗜欲追游,一切无异。但至寿终不见形质耳。”王曰:“何谓具魂?”吏曰:“生人三魂七魄,死则散草木,故无所依。今收合为一体,以续弦胶涂之。大王当衙发遣放回,则与本身同矣。”王曰:“善。”召韦曰:“生魂只有此异,作此处置可乎?”韦曰:“幸甚。”俄见一吏,别领七八女人来,与齐氏一类,即推而合之。又一人持药一器,状似稀饧,即于齐氏身涂之,毕,令韦与齐氏同归。各拜而出,黄衫人复引南行。既出其城,若行崖谷,跌而坠,开目,即复跪在案前,先生者亦据案而坐。先生曰:“此事甚秘,非君诚恳,不可致也。然贤夫人未葬,尚瘗旧房,宜飞书葬之,到即无苦也。慎勿言于郡下,微露于人,将不利于使君耳。贤阃只在门前,便可同去。”韦拜谢而出,其妻已在马前矣。此时却为生人,不复轻健。韦掷其衣驮,令妻乘马,自跨卫从之。且飞书于郡,请葬其柩。使君始闻韦之将到也,设馆施繐帐以待之。及得书,惊骇殊不信,然强葬之,而命其子以肩舆迓焉。见之益闷,多方以问,不言其实。其夜醉韦以酒,迫问之,不觉具述。使君闻而恶焉。俄得疾,数月而卒。韦潜使人觇田先生,亦不知所在矣。齐氏饮食生育,无异于常。但肩舆之夫,不觉其有人也。

情之至极,能动鬼神。使韦生无情者,齐女虽冤,不复求见,田先生亦必不肯为之出手。天下冤苦之事,为无情人所误者多矣。悲夫!

按《中朝故事》云:“唐郑畋之父亚,未达时,旅游诸处,留妻与婢在一观中。将产,忽闻空中语曰:“汝出观外,毋污吾清境。不然杀汝。”妻竟不迁。及五鼓,娩娠而殒。道众乃殡于墙外。亚夜梦妻曰:“余命未尽,为神杀也。北去十里,有寺僧可五十,能活之。当再三哀祈。”亚趋寺,果见此僧。亚告之,初不顾。亚恳再三,僧乃许,曰:“从吾入定寻访。”夜半,起谓亚曰:“事谐矣。天晓先归,吾当送来。”归。三鼓,闻户外人语,即引妻来。曰:“身已坏,此即魂耳。善相保。”嘱之而去。其妻婉如生平,但恶明处。数年,妻乃别去,曰:“数尽矣!”故世传畋为鬼生,事与此相类。

○李章武

李章武,字飞卿,其先中山人。生而敏博工文,容貌闲美。少与清河崔信友善。信亦雅士,多聚古物。以章武精敏,每谘访辩论,皆洞达玄微,研究原本,时人比之张华。

贞元三年,崔信任华州别驾,章武自长安诣之。数日,出行于市北街,见一妇人甚美。因绐信云:“须州外与亲故知闻。”遂赁舍于美人之家。主人姓王,此则其子妇也,乃悦而私焉。

居月余,日所计用,直三万余,子妇所供费倍之。既而两心克谐,情好弥切。无何,章武以事告归长安,殷勤叙别。章武留交颈鸳鸯绮一端,仍赠诗曰:

“鸳鸯绮,知结几千丝。别后寻交颈,应伤未别时。”子妇答白玉指环一双,赠诗曰:

“玉指环,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章有仆杨果者,子妇赍钱一千,以奖其敬事之勤。

既别,积八九年,章武家长安,亦无从与之相闻。至贞元十一年,因友人张元宗寓居下邽县,章武又自京师与元会。忽思曩好,乃回车涉渭而访之。日暝达华州,将舍于王氏之室。至其门,则阒无行迹,但外有宾榻而已。正猜疑间,见东邻之妇,就而访之。乃云:“王氏之长老,皆舍业而出游,其子妇殁已再周矣。”又详与之谈,即云:“某姓杨,第六,为东邻妻。复访郎何姓?”章武具语之。又云:“曩曾有仆姓杨名果乎?”曰:“有之。”因泣告曰:“某为里中妇五年,与王氏相善,尝曰:‘我夫室犹如传舍,阅人多矣。其于往来见调者,皆殚才(财)穷产,甘辞厚誓,未尝动心。顷岁有李十八郎曾舍于我家。我初见之,不觉自失,后遂私侍枕席,实蒙欢爱。今与之别累年矣,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终夜不寝。我家人故不可托。脱有至者,愿以物色名氏求之,但有仆夫杨果即是。’不二三年,子妇寝疾,临死复见托曰:‘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顾,心常感念,久以成疾,自料不治。曩所奉托,万一至此,愿申九泉衔恨、千古睽离之欢,仍乞留止此舍,冀神会于仿佛之中。’”章武力求邻妇为开门,命从者市薪(艹刍)食物。方将具裀席,忽有一妇人扫帚出房扫地,邻妇亦不之识。章武访所从来,云是舍中人。又逼而诘之,即徐曰:“王家亡妇感郎恩情,将见会,恐生怪怖,故使相闻。”章武云:“某所来者,诚为此也。显晦虽殊,誓无疑贰。”执帚人欣然而去。乃具饮馔,呼祭自食,饮毕安寝。

至三更许,灯在床之东南,忽尔稍暗,如此再三。章武心知有变,因命移烛背墙置室东南隅。旋闻西北角悉窣有声,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五六步即可辨其状貌衣服,乃主人子妇也。与昔见不异,但举止浮急,音调轻清耳。章武下床迎拥携手,款若平生之欢。自云:“在冥录以来,都忘亲戚,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章武倍与狎昵,亦无他异。但数请令人视明星,若出,当须还,不可久住。每交欢之暇,即恳托邻妇杨氏云:“非此人,谁达幽恨。”至五更,子妇泣下床,与章武连臂出门,仰望天汉,遂呜咽悲怨,却入室,自于裙带上解锦囊,囊中取一物以赠之,其色绀碧,质又坚密,似玉而冷,状如小叶。章武不之识也。子妇曰:“此所谓靺鞨宝,出昆仑玄圃中,彼亦不易得。妾近与西岳玉京夫人戏,见此物在众宝铛上,爱而访之。夫人虽(遂)假以相授,云:‘洞天群仙,每得此一宝,皆为光荣。’以郎奉玄道,有精识,故以投献,常愿宝之,此非人间所有。”遂赠诗曰:

“河汉以(已)倾斜,神魂欲超越。愿郎更回抱,终天从此诀。”章武取白玉宝簪酬之,并答诗曰:

“分从幽显隔,岂谓有佳期。宁辞重重别,所叹去何之。”因相持泣。良久,子妇又赠诗曰:

“昔辞怀后会,今别更终天。新悲与旧恨,千古闭穷泉。”章武答曰:

“后期杳无约,前恨已相寻。别路无行信,何因得寄心。”款曲叙别讫,遂却赴西北隅。行数步,犹回顾拭泪,云:“李郎珍重,无念此泉下人。”复哽咽伫立,视天欲明,急趋至角,即不复见。但空室窅然,寒灯明灭而已。

章武乃促装。却自下邽归长安武定堡,下邽郡官与张元宗携酒宴饮。既酣,章武怀念,因即事赋诗曰:

“水不西归月暂圆,今人恨望古城边。萧条明早分歧路,知更相逢何岁年。”吟毕,与郡官别。独行数里,又自讽诵。忽闻空中有叹赏,音调凄恻。更审听之,乃王氏子妇也。自云:“冥中各有地分,今于此别,无日交会。知郎思眷,故冒阴司之责,远来奉送,千万自爱。”章武愈感之。

及至长安,与道友陇西李昉话,亦感其诚而赋诗曰:

“石沉辽海渊,剑别楚天长。会合知无日,离心满夕阳。”章武既事东平丞相府,因间召玉工视所得靺鞨宝,工亦不知,不敢雕刻。后奉使大梁,又召玉工,粗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槲叶象。奉使上京,每以此物贮怀中。至市东街,偶见一胡僧,忽近马叩头云:“君有宝玉在怀,乞一见。”乃引于静处开视,僧捧玩移时,云:“此天上之物,非人间有也。”章武后往来华州,访遗杨六娘,至今不绝。

○王暹女

元和十二年,寿州小将张弘让娶兵马使王暹女。淮西用兵方急,令狐通为刺史。弘让妻重疾累月,每思食,弘让与具,自夏及秋,心终不怠。冬十月,其妻忽思汤饼,弘让与具之。工未竟,遇军中给冬衣,弘让遂请同志王士征妻为馔,弘让乃去。

士征妻馔熟,就床欲进,忽见弘让妻自额鼻中分半,一手一股在床,流血殷席。士征妻惊呼,告营中军人妻。诸人来共观之,竞问,莫知其由。共曰:“又非昏暝,二妇素无嫌怨。”遂为吏所录。

弘让奔归,及丧所,忽闻空中妇悲泣云:“某被大家嗔,将看儿去。君终不见弃,当恳求耳。”先是,弘让营居后小圃中,有一李树,妇云:“君今速为某造四分食,置李树下。君则向树下哀祈,某必得再履人世也。”弘让依言陈馔,恳祈拜之。忽闻空中云:“还汝新妇。”便闻王氏云:“接我以力。”弘让如言,接之。俄觉赫然半尸薄下,弘让抱之。遽闻王氏云:“速合床上半尸。”弘让持半尸到床,尽力合之,无少参差。王氏云:“覆之以衾,无我问,三日。”弘让如其教,三日后闻呻吟。乃云:“思少(饣亶)粥。”弘让以饮灌其喉,尽一杯。又云:“且无相问。”七日则泯如旧。但如项及脊彻尻有痕,如刀伤,前额及鼻贯胸腹亦然。一年平复如故。生数子。庞子肃亲见其事。

○罗爱爱

罗爱爱,嘉兴名妓也。色艺冠绝一时,而性复通敏,工于诗词。风流之士,趋之若狂,呼为爱卿。尝以季夏望日,与郡中诸名士会于鸳湖之凌虚阁,玩月赋诗。517Ζ爱卿先成四绝,坐皆搁笔。其诗云:

“画阁东头纳晚凉,红莲不及白莲香。一轮明月天如水,何处吹箫引凤凰。

月出天边水在湖,微澜倒浸玉浮图。掀帘欲共嫦娥语,肯教霓裳一曲无?

曲曲栏杆正正屏,六铢衣薄懒来凭。夜深风露凉如许,身在瑶台第一层。

手弄双头茉莉枝,曲终不觉鬓云欹。珮环响处飞仙过,愿借青鸾一只骑。”

爱卿自此才名日盛。

同郡赵氏子者,行六。父亡母存,家世贵富,慕而聘焉。爱卿克修妇道,赵甚重之。未久,赵子有父执官太宰,以书自大都召之,许授以江南一官。赵子踌躇未决,爱卿劝之使行。既卜期,置酒中堂,请赵子捧觞为太夫人寿,自制《齐天乐》一阕,歌以侑之。辞曰:

“恩情不把功名误,离筵又歌金缕。白发慈亲,红颜幼妇,君去有谁为主?流年几许,况闷闷愁愁,风风雨雨。凤拆鸾分,未知何日更相聚。蒙君再三分付:向堂前侍奉,休辞辛苦。官诰蟠花,宫袍制锦,要待封妻拜母。君须听取,怕日落西山,易生愁阻。早促归程,彩衣相对舞。”歌罢,堂中皆泪下。

赵子乘醉解缆去。至都,而太宰殂矣。无所投托,迁延旅邸,久不能归。太夫人以忆子故感病。爱卿竭力调护,半载竟不起。爱卿哀毁如礼,亲为营葬于白苎村。甫三月,而张士诚陷平江。江浙参政杨完者,率苗兵拒之于嘉兴。不戢,军士大掠居民。赵子之居,为刘万户者所据。见爱卿姿色,欲逼纳之。爱卿绐以甘言,沐浴入房,以罗巾自缢而死。万户奔救无及,乃以绣褥裹尸,瘗于后园银杏树下。

未几,张氏通款,杨参政为所害,麾下星散。赵子始间关海道,由太仓登岸,径回嘉兴。则城郭人民,皆非故矣。所居已成废宅,但见鼠窜于梁,鸮鸣于树,苍苔碧草,淹没阶径。求其母妻,杳不知处。惟中堂岿然独存,乃洒扫而息焉。明日,行出东门外,至红桥,则遇旧使苍头于道,呼而问之,备述其详。遂引至白苎村葬母处,指松楸而告之曰:“此六娘子之所植也。”指茔垅而之告曰:“此六娘子之所经理也。”赵子大伤感,随往银杏树下,发视之,貌如生焉。赵子抚尸大恸。乃沐以香汤,披以华服,买棺附葬于母茔之侧。哭之曰:“娘子平日聪明才慧,流辈莫及。今虽死,岂可混同凡人,便绝音响。九泉有知,愿赐一见。虽显晦殊途,人皆忌惮,而恩情切至,实所不疑。”于是,出则祷于墓下,入则哭于圃中。

将及一旬,其夕月晦,赵子独坐中堂,寝不成寐。忽闻暗中哭声,初远渐近。觉其有异,急起祝之曰:“倘是六娘子之灵,何吝一见而叙旧也?”即闻言曰:“妾即罗氏也。感君相念,虽在幽冥,实所恻怆。是以今夕与君知闻耳。”言讫,如有人行,冉冉而至。六五步许,即可辨其状貌,果爱卿也。淡妆素服,一如其旧,惟以罗巾拥颈。见赵子礼毕,泣而歌《沁园春》一阕,其所自制也。词曰:

“一别三年,一日三秋,君何不归?记尊姑老病,亲供药饵;高堂埋葬,亲曳麻衣。夜卜灯花,晨占鹊喜,雨打梨花昼掩扉。谁知道,恩情永隔,书信全稀。干戈满目交挥,奈命薄时乖履祸机。向销金帐里,猿惊鹤怨;香罗巾下,玉碎花飞。要学三贞,须拼一死,免被旁人话是非。君相念,算除非画里见崔徽。”

每歌一句,则悲啼数声。凄怆怨咽,殆不成腔。赵子延之入室,谢其奉母之孝,营墓之劳,杀身之烈,感愧不已。因问:“太夫人安在?”曰:“尊姑在世无罪,闻已受生人间矣。”赵子曰:“然则,子何以尚滞鬼录?”曰:“妾之死也,冥司以妾贞烈,即令往无锡宋氏托生为男子。妾与君情缘之重,必欲俟君一见,以叙怀抱,故延岁月。今既相见,明日即往托生也。君如不弃旧情,可往彼家见访,当以一笑为验。”遂与赵子入室欢会,款若平生。鸡鸣叙别,下阶数步,复回头拭泪云:“赵郎珍重,从此永别矣!”因哽咽伫立。天色渐明,瞥然而逝,不复有睹。但空室悄然,寒灯半灭而已。

生起促装,径往无锡。则宋氏果生男子,怀妊二十月矣。然自降生后,哭不绝声。赵子请见之,一笑而哭止。因述其事,遂名之曰罗生。赵子自此往来不绝,若亲戚云。

○胡馥之妇

上郡胡馥之,娶妇李氏。十余年无子而妇卒。哭之恸。妇忽起坐,曰:“感君恸悼,我不即朽,可于灯后见就。依平生时,当为君生一男。”语毕还卧。

馥之如言,不取灯烛,暗而就之。复曰:“亡人亦无生理,可作侧屋见置。伺满十月,然后殡尔。”后觉妇身微暖,如未亡。既十月后生一男,男名灵产。

《异苑》载:晋颖州荀泽,以太元中亡。恒形见还,与妇鲁国孔氏嬿婉绸缪。遂有妊焉,十月而产,产悉是水。又蕲水李婆墩何生,娶黄冈熊斌女。生聪俊嗜学。暴死,然常与妇共枕席。曰:“汝无畏,吾与汝缘分未绝。”欢如常时,但身冷如水,久之始罢。此事常有之,乃是精魄强盛,不易消散耳。《汉书》谓武帝崩,毕葬,常所幸御者,悉出茂陵园。自婕妤以下,上幸之如平生,旁人弗见也。大将军光闻之,乃更出宫人,增为五百人,因是遂绝。而曹孟德亦有铜台繐帷之命以待。或然,实不尽然也。贾生宣室之谈,未知曾及此否。

○王文献妻

陕西王文献贡士,其妻美而夭,哭之数月不止。一夕奠,妻至曰:“感君悼念,来了宿缘。”文献逡巡引避。妻曰:“无害也。”登榻求宿,文献甚惧。妻强之,并衾而去,宵则复来。荏苒旬日,殊忘其死。而妻每至则简较奴婢,纫饰衣衾,亦不异生时。亲戚交劝其弗纳,文献以旧爱故不忍舍。往复岁余,乃持夫呜咽曰:“已托生某地。”遂去。而文献益追思之。乃悟曰:“吾生人,与鬼交,殆非佳兆乎!”明年举进士,授给事中,迄无他患。

○王敬伯

晋王敬伯,字子升,会稽人。美姿容,年十八仕为东宫扶侍。休假还乡,行至吴通波亭,维舟中流,月夜理琴。有一美女子,从三少女披帏而入,施锦被于东床,设杂果,酌酒相献酬。令小婢取箜篌作《宛转歌》。婢甚羞涩,低回殊久,云:“昨宵在雾气中弹,今夕声不能畅。”女迫之,乃解裙巾出金带长二尺许,以挂箜篌,弹弦作歌。女脱头上金钗,扣琴而和之。其歌曰:

“月既明,西轩琴复清。良宵美醴且同醉,朱弦拨响新愁生。歌婉转,婉以哀,愿为星与汉,光景共徘徊。”又曰:

“悲且伤,参差共成行。低红掩翠浑无色,金徽玉轸为谁锵。歌婉转,清复悲,愿为烟与雾,氤氲共容姿。”

天明,女留锦四端,卧具、绣枕、囊并珮各一双为赠。敬伯以象板牙火笼、玉琴轸答之。来日,闻吴令刘惠明亡女船中,失锦四端,及女郎卧具、绣囊、珮等。简括诸同行,至敬伯船而获之。敬伯具言夜来之事,及女仪状,从者容质,并所答赠物。令使简之于帐后,得牙火笼箱内,箧中得玉琴轸。令乃以婿礼敬伯,厚加赠遗而别。敬伯问其部下之人,云:“女郎年十六,名妙容,字稚华。去冬遇疾而逝。未死之前,有婢名春条,年十六;一名桃枝,年十五。皆能弹箜篌,又善《婉转歌》,相继而死,并有姿容。昨从者,是此婢也。”敬伯因号其琴曰“感灵”。

○僧安净

鄱阳柴步龙安寺,旧有高氏妇影堂,不记何时所立。寺轮拨行童,分司香火。绍熙三年,有安净者主之。慕悦画像,因起淫佚之想。每夕祷之曰:“娘子有灵,不惜垂访。” 如是累旬。

一日黄昏后,遇夫人身披素衣,立于殿角。顾之曰:“亦识我乎?”净曰:“不识也,敢问为谁氏?”妇曰:“无用见语。我今宵错到此,尚无投迹之地。”净曰:“兹不难办,正恐不如意耳。”妇曰:“但得粗容一身,更何所择。”净即邀诸其室,请暂寓止。妇曰:“既占汝床,汝却宿何处?”曰:“不敢言。”妇乃解衣先寝。时房内无灯,净遂从之。妇略不拒,极尽缱绻。闻五更钟声,遽起,约今晚再会。

往反半月,净颇疑其所从来,且未尝分明睹厥状。一夕,至差晚,适明灯在傍。妇问:“何故有灯?”曰:“方书写看经文疏了。”妇使去之。净便得熟视,全与高氏像同。灯既灭,乃扣乡里姓氏,不肯答。净曰:“岂非高孺人乎?”妇曰:“何必苦苦相问。我平生本端洁之人,缘汝祈祝不已,故尔犯戒。今既相认得,谊难复来。料因缘只合如此,郎亦情分太浅薄矣。”随语不见,自是遂绝。

妇人影堂供僧寺,亦是不韵事。

○胡氏子

舒州胡未孚,言其叔父顷为蜀中倅。至官数日,其子适后圃,见墙隅小屋,垂箔若神祠。有老兵出拜曰:“前通判之女,年十八岁,未嫁而死,葬于此。今其父去,官于某处矣。”问容貌如何,老兵曰:“无所识。尝闻诸倡言,前后太守,阅妇人多矣,未有如此女之美者。”胡子方弱冠,未受室,闻之心动。指几上香炉曰:“此香火亦大冷落。”明日,取熏炉花壶往为供,私酌酒奠之,心摇摇然冀幸一见。自是日日俱往焉。精诚之极,发于梦寝,凡两月余。

一日又往,见屋帘微动,若有人呼笑声。俄一女子袪服出,光丽动人。胡子心知所谓,径前就之。女曰:“毋用惧我,我乃室中人也。感子眷眷,是以一来。”胡惊喜欲狂,即与偕入室,夜分乃去。旦复至,以为常,课业尽废。家人少见其面,亦不复窥园。惟精爽憔悴,饮食减损。父母深忧之,密叩宿直小兵,云:“夜闻与人切切笑语。”呼问其子,子不敢讳,以实告。父母曰:“此鬼也,当为汝治之乎?”子曰:“不然。相接以来,初颇为疑。今有日矣,察其起居言语动息,与人无分毫异,安得为鬼!”父母曰:“然则有何异?”曰:“但每设食时,未尝下箸,只饮酒啖果实而已。”父母曰:“候其复至,强之食,吾当观之。”

子返室,而女至。命其食,强之至于再三,不可。曰:“常时往来,不可碍。今食此则身有所著,欲归不得矣。”子又强之,不得已一举箸。父母自外入,女矍然起,将蔽匿而形不能隐,踧踖惭窘,泣拜谢罪。胡氏尽室环视,问其情状。曰:“亦自不觉。向者意欲来则来,欲去则去。不谓今若此。”又问曰:“既不能去,今为人耶鬼耶?”曰:“身在此,留则为人矣。有如不信,请发瘗验之。”如其言破冢,见柩有隙可容指,中空空然。胡氏乃大喜曰:“冥数如此,是吾家妇矣。”为改馆于外,择谨厚婢仆事之。走介告其家,且纳币焉。女父遣长子及家人来视,真女也。遂成礼而去。后生男女数人,今尚存。女姓赵氏。出《夷坚志》。

陆次孙,家阊门下塘。有琴川吴氏,僦其旁室居焉。其女美而知书,解词曲,雅好楼居,倚栏吟眺,甚适也。既而徙上塘。过期不偶,忧思成疾死。死后五年,次孙延岂山虞秀才廷皋教子,馆于此楼。一旦戏谓虞曰:“此吴家小娘子所居,余香犹在也。今君孤眠长夜,得无怜而至乎。”虞年少子,闻之恍然。迨夜入房,则此女在灯下。遂神迷心荡,相与绸缪。自是无夕不至。后虽白昼,尝见其在旁。久而病瘵日甚。其父亦授徒他处,亟来,叩之不言。固问,始吐实云:“陆次孙害我。”父惊惋,具舟遣归,女已在舟中矣。归而坐卧相随,妻虽同床弗能间。未几竟死。此事与胡氏子同。何胡之多幸,而虞之不幸也。

○曾季衡

太和四年春,监州防御使曾孝安,有孙曰季衡,居使宅西偏院。屋宇壮丽,而季衡独处之。有仆夫告曰:“昔王使君女暴终于此,乃国色也。昼日其魂或时出现,郎君慎之。”季衡少年好色,愿睹其灵异,终不以人鬼为间。频炷名香,颇疏凡俗。步游闲处,恍然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