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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银狐》》 · 郭雪波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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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尔泰在后边的驼背上,听见老汉的怪笑,抬起微闭的眼睛看了看老汉的后背,没有说话。他已经很是木然。漫漫的路,茫茫的沙,他们都需要缩进各自的内心世界,回嚼自己的生活,反省人生得失。人类贤哲的感悟,不是在灯红酒绿的闹市和充斥铜臭的张狂飞扬的生活中所得,而应都在这种纯净的大自然怀抱里,在毫无巧取豪夺、世俗纷争的时候,也就是在这天人合一的状态下,冥冥古井般的心境中,才能有真正的思考和朴拙的感悟。古时老庄如此,近代消亡的“孛”的贤哲们也如此,他们都是崇尚大自然,把自己置于自然状态下,才获得思想的解脱,哲思的飞跃。现代人正在失去人的自然状态,忘却了自己是什么,来自何处和走向何处,这是现代人的悲哀,现代人变得“现代”之后反而迷茫了,反而呈另一种的愚鲁了,只知征服,只知巧取豪夺,只知更要“现代”。白尔泰忽然感觉到,人就像那被漠风吹拂的一粒粒沙子,时停时滚,时飞时聚,时在高空舞扬,时在洼地草根下埋没,聚众时千军万马横扫旷野,单粒时孤孤寂寂可嵌进兽毛草叶,一切活动、一切结局——甚至没有的结局,全听凭于大漠之风的强弱疾缓、东西南北上下左右的方向来定。漠风是沙粒的主宰。万能的大自然,是人这粒粒尘沙的主宰,只是,这粒尘沙被抛到空中时,却忘却了是风把它送上来的,便变得张狂起来,觉得自己是下边尘世的主宰。这是一粒沙的幼稚和可笑,也是它的悲哀所在。他冥冥中感到,有一种启示在催动着他,要不懈地追寻“孛”的贤哲踪迹,因为那踪迹正是现代人所失去的人的自然状态,人的崇尚大自然的心灵轨迹,人在大自然之中的准确位置。人应该寻回自己的自然,恢复这准确位置。其实,人不应忘了自己是大自然的产物。所谓“上帝”创造了人类,这“上帝”其实就是大自然。

想到此,他突然朗朗一笑。于是嘴唇上的水泡破裂,渗出淡淡的血水,疼得他歪了歪嘴。

前边的铁木洛老汉回头看了一眼他,然后又转过去。不久,从他嘴里飘流出一首古歌来。

当森布尔大山,

还是泥丸的时候,

当苏恩尼大海,

还是水塘的时候,

咱们祖先就崇拜天地自然,

跳唱“孛”歌“安代”祭祀万物——

哦,跳“孛”来哟!

哦,唱起“安代”!

我们崇拜长生天,

我们崇拜长生地,

我们崇拜自然万物

——因为我们来自那里!

哦,跳“孛”来哟!

哦,唱起“安代”!

白尔泰明白,老汉唱的是萨满教的“孛”歌,也就在这大漠中亘古的宁静里,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空天空地空沙间,他的心灵才会被勾回往日的岁月,回想起那些充满生命活力的老歌。也就是这种环境里,人才可能重温过去,遥想当年,捕捉心灵中一闪而殁的往日辉煌来慰藉此时的孤寂。

苍凉而雄浑的“孛”歌——“安代”旋律,代表了已逝去的整整另一时代,音律沉古而高亢,如风穿行高山松林间,如溪淌过清寂岩洞中,激越而不张狂,悠远而不乏旋律,你眼前似乎浮现出蓝色的大海和浮动着一座冰山,无限的高空中,一座火山口喷发着炽热浓红的岩浆,又似风雨中顽强的蜘蛛在续吐生命的丝网。

白尔泰的内心深深感动,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捕捉和牢记着这古歌透出的所有含义。他拿出小本子,先记下那歌词,又简单勾记了那重要的旋律。

这时,老铁子的歌声戛然而止。

他的白驼也停下了。

“你看,古城,咱们到了。”老铁子扬一扬驼鞭,指着前边。

于是,白尔泰也看见了。黄澄澄的大漠沙山脚下,一座土城废墟展现在眼前。

“万岁!老爷子,你真把它从大漠里捞出来了!”白尔泰高兴地大叫,整整走了二十多天,大漠里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受尽风沙和冬寒之苦,终于有个目的地了。白尔泰长长喘了一口气。

“黑土城子,还是老样子。”老铁子凝视着那座古城。

明亮的阳光下,在周围莽莽黄漠衬托中,土城废墟呈出暗褐色,残垣断壁,毫无生气,更显出荒凉而古旧。一只老鹰在其上边高空中盘旋,土城后靠的沙山,巍峨耸立又横亘如卧龙,土城前边则是一片平阔的沙地。

“走,咱们进城,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铁木洛老汉抖动缰绳,驱动白驼。

骆驼们似乎也知道了将到达终点,都有些兴奋地加快了脚步,“噢儿、噢儿”地叫起来。

哦,黑土城子。诱人的黑土城子。

她,孤独地徘徊在村西北那片小榆林中。

面容依旧清秀,经历了前一阵感情的波澜,她的神色却沉稳了许多,不像当初那么激情、幼稚和热狂浮躁。抿紧双唇,眼睛里有了思索。

她时常到这无人的小树林里散步。想想心事,想想自己和那位远赴大漠至今不归的男人之间的情感之事。由于远离了实在的人,她考虑起来冷静了许多,这是个间离作用,距离产生思想。她在小沙村长大,长大后到哲盟的通辽师范读书毕业后回村当个小学教师,后因大哥的关系改行当了一名文职人员,在旗府工作,在小小县城,她是高傲的公主,虽然未见过大的世面,可也在不大不小的中等城市通辽,接受过几年中等文化熏陶,自然而然地在小县城自命不凡起来。白尔泰的出现,白尔泰身上表现出的那种深层文化人的孤傲,一下子征服了她的心,她变得不顾一切,却忘记了若违背自然程序,“强扭的瓜不甜”这一结局。于是,她要承受这种感情的折磨。她时时想,自己哪点做错了,自己的条件、地位、家庭环境,以及品行相貌,哪一点比不上那个穷酸文人?可白尔泰的态度,若即若离地应付自己,深深刺伤了她那脆弱又高傲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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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时的心情清醒了许多。她想通了白尔泰所说的话,先以朋友相处,她不能一见对方是合适人选,便以一种功利心态追求和捕捉对方。看来错就错在这里。她兀自苦笑了,长叹一口气。斜阳,暖暖地照射在没有叶子的树木间,脚下的土地稍稍变软,冬天基本过去,沙漠这边的田野上农民们开始劳作,大地正在复苏。从土地上、从发青的树枝上、从麻雀的欢叫上,都可闻到春天要来临的气息。

她心中也隐隐春潮泛动。一个花期稍晚的年轻女人,想委身于情郎的那种期盼和渴望,如那干草根下新从土里往上拱的嫩芽,使她心颤。

他为何还不归来?就是他不要她,她也愿意跟他在一起,工作,说话,一起寻找萨满教的线索。她喜欢他那可笑的笨拙和木讷,他那固执和孤傲,有时没必要的谦卑。

她着急,也有话告诉他。经过自己几次拜访老喇嘛,甚至由老支书齐林带着她去找老喇嘛吉戈斯并抬出大哥,事情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据老喇嘛吉戈斯神神秘秘的介绍,铁木洛老汉的一个叔叔当年曾经是一名萨满教的“孛”。那会儿他小,也就是五六岁不很懂事,家人把他送到库伦大庙上当小沙弥,在他七八岁时,旗上的喇嘛王爷召集了全旗的“孛”和“列钦”开会,勒令他们不再当杀生的“孛”,改邪归正,让他们转信佛爷。从此,库伦旗的“孛”迫于形势,基本全归顺了喇嘛教,改信了佛爷,传说当时有六个“特尔苏德·孛”逃出库伦,不知去向,后听老人讲,其中就有铁木洛老汉的先人。留在旗里的那位铁木洛老汉的叔叔,虽然明里投降了庙上,可暗中,要是百姓请他,他还是跳“孛”,后来被喇嘛王爷查禁。“土改”前几年,因参与“倒喇嘛王爷”的运动,被库伦旗最后一位王爷罗布桑·仁钦把他关进了大牢。后来,他从牢里逃脱出来,回村里务农,不久,又被旗保安队拉去当向导,追踪一伙儿叛匪,结果打仗时被叛匪的流弹给打死了。这就是他所知道的村里最后一个“孛”的情况。当她问到铁木洛老汉的情况时,老喇嘛说小时候他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他们铁家人也从未说起过,后来“土改”前后他从外地回村来的具体情况,老喇嘛也不很清楚。但从各种蛛丝马迹和议论判断,铁木洛老汉的历史跟“孛”很有关系,人们过去也曾议论过,他们家祖先中出过大“孛”。

她知道了这情况,心里很兴奋。终于帮助白尔泰办成了一件事,摸到了新线索,进一步确定了铁木洛老汉是最终关键人物。由此想到,白尔泰紧盯住铁木洛老汉是何等正确。看起来木讷的这个木头人,办起事来的确心中有数。

她抬头遥望西北方向,大漠茫茫。

此刻,你在哪里?还安全吗?何时是归期?她轻轻叹气。

她慢慢往回村的路上走。踩着干软的树叶,闻着春天的潮气。

在村口,她碰见二哥古顺正和在老墙根晒太阳的胡大伦说话。胡大伦的病情显然好了许多,神志也已正常,不过脸色还是黄瘦黄瘦,一双眼睛仍有些贼亮贼亮,透出一股神经衰弱者常有的那种失眠后的过分亮晶的目光。

“小桦,一个人野外瞎走,不害怕呀?”二哥古顺远远打招呼。

“大白天的怕啥呀?老狐狸也跑了,啥玩艺还能吓人?”古桦笑着看一眼胡大伦,“我呆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一听“老狐”,胡大伦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苦笑着说:“老妹儿别提那鬼东西了,想起来就害怕。一个人到野外散步,有心事吧?”胡大伦不阴不阳地笑笑,村里早已传开她和白尔泰谈对象的事,他当然也清楚。

“我有啥心事啊,有心事的才是你们俩哪!在村头叽叽咕咕,又不知神神道道地商量着啥鬼花样呢!”古桦嘴上不饶人,如刀子般叨在他二人要害上。

“小桦,你咋这么说话!”古顺瞪妹妹一眼,“人家胡大哥病刚好,说说话也犯法呀?再说哩,大哥只是让他暂停了村长的职务,没有说撤职,等病好了再说嘛,这就是说他病好了还可以当村长,是不是?”

“噢,原来你们俩在这儿鬼鬼祟祟,商量着如何复辟哪?真有你们的,还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出了那么多人命关天的大事儿,还想着重新当官儿!唉,咱们中国人咋就都那么官儿迷呢,包括大字儿不识几个的农民!真是邪了门儿了!”古桦说完,扬长而去,丢下两个人愣在原地光嘎巴嘴,瞠目而视又无可奈何。

“这丫头越来越野了,不用理她,咱们说咱们的。”古顺说。

“唉,这年头,虎落平原,谁都叨咱们一口,真难咽下这口气!”胡大伦忿忿地看着身后,村庄和田野上有忙碌的村民,“以前谁见我都点头哈腰,杀猪包饺子都喊上我,现在倒好,有人路上碰见我昂着头走过去,愣是没见着我这大活人一样!我有病想借刘三儿的好驴套车去趟医院,可他愣是把我给撅回来了!你想这世道,这些势利小人,当我在台上时,都一个个小哈巴狗似的,我放个屁都说香!现在我倒成了一堆臭狗屎,谁见了都躲着走,真他娘的腿!”

“我还不是一样,咱们只好忍一忍了,胡大哥。那一天,我去乡里见着刘乡长,诉了诉苦,他却叫咱们别再折腾了,说上次是咱们拐带了他受通报批评。这小子现在也猾得像兔子一样了。”

“都他妈为了保官保乌纱帽,往后不用理那孙子!”胡大伦琢磨着心事,又说,“听说你大哥上盟里开会去了,不知回来没有,咱们这事还得找他。旗里边有传闻,说你大哥要调到盟里去,上边要派个新旗长来,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我也听说大哥要动窝儿,上头征求过他的意见,好像他表态不把库伦北部沙漠治出个样子,哪儿也不去。你说他傻不傻,提拔他到盟里去当官儿,他还不干!”

“哼,你我懂啥,人家下的是大棋,将来搞出大成绩,那提的官儿还不得更大呀!可话说回来,这北部沙乡沙漠治好谈何容易!不小心还有陷在这儿的可能哟!”胡大伦莫测高深地说着,歪起头看一眼有些变凉的太阳。他背后是一堵矮墙。旧土墙被人遗弃不用,风蚀雨淋后变得上豁下空,不知哪一天一阵大风会把它吹倒,可此刻依旧苦撑着,顽固地挺立以显示自己还是一堵墙。

“是啊,我也觉着玄乎,啥‘家庭经济生物圈儿’,名字倒好听,可村里像老铁子倔巴头那么往死里干的有几个呀?别说,我大哥还真看上他了,说是还要让他当村长哩!”

“啥?有这事?”胡大伦立刻盯住古顺问,声音都变了。

“当然有了,都找他聊过,只是他没答应,说先进大漠,杀那只玷污了他家祖坟的老银狐回来再说。你没瞧见咱村的村长位子,一直空着吗?你当是真留着等你复出哪?早有主儿喽!”

“不成!我是大伙儿选出来的村长,凭啥撤我?我现在病好了,我要开始工作了!让谁也不能让那老倔驴骑到我的头上来!”胡大伦喊叫起来,黄脸发青,亮眼睛更亮更鼓起来,从土坎儿上霍地站起身,向村里走去。

“你干啥去呀?”古顺从他身后问。

“我去找老齐头儿,告诉他我病好了,我要当我的村长!”胡大伦头也不回地留下这句话。

古顺有些后悔自己多了一句嘴,给齐林支书惹出这个麻烦来,不过转而一想,也好,让他去折腾折腾,出出气。自打被免了副村长和民兵连长的职务,他总觉得空落落的,没有了往日的权力,在村里很不习惯,心里不顺畅堵得慌,有时心中暗暗责怪大哥太不顾手足之情,没有关照自己。因而他常常希望村里再出点啥事,看看热闹。

齐林老支书刚从沙坨里回来,捶着腰,准备吃饭。这时,脸色异样的胡大伦走进他的屋里来。

“老胡,坐坐,你这是稀客,身体咋样?一块儿喝两盅?”齐林热乎地寒暄着,心中也犯起嘀咕:他这是啥来头儿呢?

“老支书,我现在还有啥心情喝酒哟,我有话跟你谈。”胡大伦坐在炕沿上,不冷不热地开口。

“有话跟我说?好哇,咱们俩也好久没说话了。”齐林拿出一盒烟递给胡大伦,他自己是不抽烟的,他的支气管儿就是年轻时被烟熏坏的。

“老支书,我的话也很简单,现在我的病全好了,精神也好多了,我想,嗯,出来工作……”

“出来工作?”齐林心中吃了一惊。

“是的,村里的工作这么多,不能老让你老人家一个人撑着呀?我就出来当我的村长,给你减轻点负担吧!”胡大伦说得一本正经,毫不含糊。

听了这话,齐林老支书似乎不认识似的看了看胡大伦,又怀疑他是不是精神上还有些不正常,可对方镇定自若,气色冷静,只是口气上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这回齐林老支书犯难了,他怎么答复呢?难道胡大伦真的至今不明白,上头古旗长他们实际上已经撤了他的职吗?出了那么多事,没对他进行明确的处分,是因为看在他病情较重,又是属于精神方面的毛病,所以把事搁起来。可是换村里的领导班子,重新整顿班子这事,是古旗长早就明确定下来的事了,而且也早已内定,等铁木洛老汉回来后让他当村长,带领全村人治沙搞“生物圈儿”。现在胡大伦公开要求恢复职务,自己咋答复好呢?齐林老支书琢磨片刻,仍笑吟吟地对胡大伦说:“老胡啊,你想工作的心情我理解,可这事不是我老齐头能定的事,前一阵子的事,旗里决定整顿咱村领导班子,要提前换届,只是因为有些具体原因,暂时让我这老病号代理兼管着,这不,这些日子我天天往沙坨子里跑,搞调查搞测量,准备把那些能改造的沙洼子全分给各户,摊牌着干,旗和乡里的治沙工作队也马上要进村了,大家都忙得顾不上啊。你的事到底咋着,那只能等古旗长从盟里开会回来,由他定了,你就直接找他提要求吧,好不好?我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还不知道干几天呢?”

一席话,说得胡大伦不知道怎么再开口,心中暗骂:老狐狸,轻巧地推到上头古旗长那儿了,真他妈油滑透顶!

“那照你的意思,村班子要是整顿我还有事了,是不是?”

“有没有事,我可不敢说。前一阵儿,抓了几个,古顺被他大哥臭骂一通就地免职,杨所长也受处分调离咱们乡,刘乡长受通报批评,老胡你想想,咱们村出的事小吗?你老胡前一阵儿有病,精神又不大好,所以旗领导没找你谈,让你好好养病,尤其考虑别再让你精神上受刺激,领导上对你还不错的……”

听到这儿,胡大伦哑口无言,心里已经清楚,那话的意思是你老胡不知轻重再闹腾,那等于自己去主动申请处分或处理呢。可他心里不服呀,要是真的让那个死老汉上台,那还有自己的好果子吃吗,经历了这么多年大风大浪,好容易熬到哈尔沙村的顶上位置,就这么轻而易举、稀里糊涂地下来,他实在不甘心,咽不下这口气。可这老齐头说的也是实情,别的当事人都受了处理,自己因病逃过这关,如果再提旧账,自己真备不住是主动申请处分呢。

他有些悻悻地告辞出来,回家的路上心里咬着牙想: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咱们等着看,我就不信我老胡的路子走到头了!

“胡大村长,你这是跟谁叫劲呢,咬牙切齿攥拳瞪眼的!嘿嘿嘿……”有一人从路旁钻出来,阴阳怪气地冲他说。

胡大伦一见此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吃了苍蝇般地厌恶起来。说话者是杜撇嘴儿“杜半仙”,额头上扎着黄布带,黄不拉叽的脸上挤堆着肉皮干笑,一双眼睛比胡大伦的眼睛还贼,如水缸里掉进两只亮玻璃球般死亮死亮。那麻秆儿似的瘦小身板儿,一笑三晃,要是风吹得厉害点就刮倒的样子。显然,她也大病初愈,拄着拐棍在村街上溜跶,这都是些闲不住的主儿。

“死巫婆儿,闪一边儿去!别叫我恶心!”胡大伦恶语相加,毫不客气地把气儿向她撒。

“嗬,官儿下来了,僚儿还没下来,脾气还挺大!你别走,我有账跟你算!”杜撇嘴儿拦住了要走的胡大伦。

“耍啥无赖,我不欠你一分一毫!”

“啥,你带人开枪打伤我,就把那个愣头青推出去当完事啦?你是罪魁祸首!我住院那么长时间,我的医药费,身上的损失费,都冲你要!你得给我赔偿!”杜撇嘴儿嚷嚷起来。

“你那是搞迷信,自己撞枪口的,你赖谁呀!”胡大伦没想到杜撇嘴儿会来这一手,有些慌。

“谁说搞迷信就可以开枪打?还有没有王法?你还是共产党员、当村长的官儿哩!你得给我赔,不赔,我告你去!”杜撇嘴儿不是省油的灯,不是一句“搞迷信”就能吓退的主儿。其实她那医药费,大部分已由那位开枪的愣头青家承担了,她只是觉得放过了主事者胡大伦,太便宜了他,所以心里有气地来跟胡大伦搅和捣乱。

“你去告吧,我等着,我老胡怕过啥了!”说着,胡大伦绕过巫婆杜撇嘴儿,心虚地疾步而去。

“哈哈哈……看你那熊样儿!不怕?你别走啊!哈哈哈……我真告你,你等着!”杜撇嘴儿在胡大伦身后开心地大笑起来,挖苦地损说着,浑身乱颤。

村街上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一只狗围着老巫婆儿,转来转去,她拿拐棍冲狗划拉了一下,狗却咬住了她的棍子,一下子把她拽倒了。人们轰地乐了,一个小孩儿叫走了狗。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屁股上的土,边骂边摇晃着走。

“这是啥世道!狗和人都欺负我!狗和人都一个德性,都鸡巴会咬毛!”

听她满嘴脏骂,人们又轰地乐了。

小小哈尔沙村,每天啥新鲜事都发生。

银狐 第十章

人的大脑哎——

病得不轻,

六神无主哟——

走向灰蒙,

回归吧,回归——

这是银狐的预言,

这是银狐的图腾!

记住吧,人们!

记住吧,众生!

——引自民间艺人达虎·巴义尔说唱故事:《银狐的传说》

银狐又吠嗥起来。

站在高高的沙丘顶上,向着东方,向着大漠,扬起尖尖的长嘴,久久悲凉哀婉地哭嗥。整个沙漠,甚至整个宇宙,似乎都被它的凄厉的嗥声所震住,陷入一片死静,没有任何反响。惟有这银狐的悲啼在久久飘荡着,慢慢消逝在苍茫的天际。

“狐婆”始终依偎在银狐身边。

似乎来了兴致,“狐婆”也学着银狐的样子,扬起短嘴,冲着东方的天空尖叫了一嗓子。这一嗓子却把银狐吓了一跳,回首看了一眼“狐婆”,大概它没想到,这两条腿的人也跟它一样会发出狐的长嗥,于是亲昵地拱了拱“狐婆”的脸。受到了鼓励,“狐婆”更是信心陡增,挤着嗓子,尖尖地嗥叫个不停。然后,她咧开长着黄细绒毛的嘴巴笑了,“咿咿呀呀”地冲银狐似笑似语地比画起来。荒漠里的生活,“狐婆”全然已习惯,牙口变得尖利,身上的没有衣遮的皮肤上也长出硬茧,饿了,吃野鼠野草根,渴了,随银狐寻沙漠中稀少的水饮喝。银狐似乎对沙漠中的一草一物都熟悉,只要到了渴时,它带着她寻寻觅觅,准能找到水源和食物。她的胃也奇异地变得坚硬起来,吃进什么都能消化,也特别能忍,有时几天不吃东西,也照样没事,照样奔跑。而且她的奔跑也变得非常快,不亚于狐狸,四肢格外地发达起来。这一切,她自己倒似乎没有什么感觉,而惟一留在她嘴边上的一句话就是“铁山!铁山!”两个字。似乎只要跟自己所爱的“铁山”在一起,至于她变成什么、吃喝什么都无所谓,无关紧要。她在不知不觉中,在头脑不正常的情况下,在广袤的大自然中发生着演变,为了简单的生存,她使自己的所有功能适应着自然环境,顺应客观生存条件,变得强健和坚韧。

当然,她惟一无法改变的是自己的“肚子”。那悄悄隆起的“肚子”,她开始时没什么感觉,渐渐,当躺在野外的沙洞中的草窝时,不自觉地摸一摸正发生着变化的肚子。那里似乎装进了什么东西,有时微微颤动。后来,她的本能终于有所意识,又惊又喜,又怕又怪,又叫又嚷,拉着银狐的前爪子摸摸自己的肚子,嘴里断断续续地说出些已忘得差不多的人类语言:“铁山,这里……肚子……有东西……草料……房……你……你……我……我……嘎嘎嘎……”她突然爆发出狂笑,为她自己期盼已久,又付出那么多痛苦代价之后,肚子里终于有了孩子而狂喜狂乐,一双变得野性的眼睛湿润起来,溢满泪水,在温柔中含情脉脉。而那只老银狐呢,似乎被她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疑惑不解地盯着她狺狺吠叫两声。她对“铁山”的笨拙和无动于衷,生气起来,学着狐狸的声音“呼儿、呼儿”低哮起来,然后不知从身上什么地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物给“铁山”看。这是一卷儿裹伤的白药布,变得又黑又污脏,上边的血迹也呈出黑褐色。

“草料……房……你……跟……我……这……药布……药布……”她的手比画着,做出药布是当时他“铁山”包扎头部伤的,是她那一晚当他匆匆丢下她走时,从他头上扯拉下来的。

银狐依然不懂。“哽哽”呜咽般地吠哮。

她重又拉过银狐的爪子,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这一回,银狐似乎有所意识,不是用爪子,而是伸出尖嘴尖鼻去嗅起她的小肚子和她的两腿间。而后银狐扬起尖嘴,冲着高空,细细地辨别般地嗅嗅停停,接着便摇起尾巴显出兴奋的样子,吠叫个不停。显然银狐弄明白了。

她抱起银狐的头亲起来,嘴里低低哮叫着“铁山,铁山”个不停。她似乎沉浸在陶醉之中,终于为她和“铁山”给铁家续上香火而欣喜不已,感到一切受苦受难都很值得,算不了什么。

自从老银狐明白了同伴“狐婆”已有身孕之后,也开始变了。每天睡窝穴时,它的尖嘴伸进她那碎布条下面,用舌头不停地舔她的小腹和肚脐。这举动天天如此,开始时她不习惯,后来感到很舒服,似乎觉得一股神秘的气体透过银狐的舌尖、透过它的舔舐,热乎乎地源源不断地流进自己的小腹之内,使肚子里的小生命变得更为安稳和牢固起来。她似乎预感到她们的孩子将来出世之后,肯定是神奇无比和勇敢聪明。

每天出去寻食物时,老银狐也不像往常那样迅跑猛蹿了,时时回头关照着“狐婆”,甚至让她休息不动,它去寻回食物。

后来,老银狐领着她向大漠深处进发了。它似乎预感到什么,需要找到一个安全而温暖的、其他人和动物无法找到的秘密巢穴。她们走了很多天,几乎跨越了整个莽古斯大漠。最后,银狐和她来到一座旧土城子。在这里早有一个理想的可以孕育孩子的暖窝儿。她们在这里很安定,歇息几天,又一同出去觅食几天,老银狐很明智地把食物一点一点地储存在土城子的一间地下房窑内,那里阴凉如秋,食物不会腐烂,宜于保存。

有一天,她们在大漠中遇到了那位老对头。银狐变得非常警觉,时时提防着,那“狐婆”对那两个似乎倒不认识了,只是对他们的食物感兴趣,老想围着他们的食物转。

银狐领着“狐婆”远遁。可始终甩不脱追踪者,又不敢带着他们回老巢,于是她们在沙漠里玩起捉迷藏。

终于,老对头放弃了追踪,丢下她们的脚印直奔大漠深处而去。

老练的银狐更是起疑了。它反而悄悄跟踪起这两个人的足印,一直目送着他们走进她们的老巢——那座旧土城子。

于是,它远远站立在沙山上长长嗥叫起来。“狐婆”也学着嗥叫。这两声怪异的嗥哮,在沙漠中回荡,传送着恐怖的信息。

那座土城子里一片死静。

银狐蹲坐在后两腿上,久久地凝视着土城子。眼中闪烁着猜疑、愤怒、不安的光泽。它意识到,那老对头的狡猾老道,一点也不亚于自己,他倒先摸进了这座土城子,占领了自己的老窝儿。它和她可怎么办?

老银狐渐渐从焦躁中安稳下来,和“狐婆”一起卧伏在沙山上的一处隐蔽处,等候天黑。

当那轮火球,躲进大漠那头之后,这黑暗的世界就属于她们了。因为,它长着一双黑夜里照样燃烧的绿色眼睛。

这是一座死城。

残垣断墙是死的,碎瓦陈砖是死的,甚至空气也是死的。这都是因为,周围的沙是死的,是沙把这座原有生命的土城,活活给扼杀死了。于是如今这样,万古的死气和荒凉。

“老天,这里可太静了,死静死静的!”白尔泰随铁木洛老汉,踏进黑土城子,牵着骆驼呆在那里感叹。

“这里的另一个名字,就叫死城子,当然没有活气儿了。”老铁子似乎熟识这里的布局位置,向土城内的一处如迷宫似的层层土墙内走去。

“老爷子,你知道这黑土城子是哪个朝代的吗?”白尔泰瞪大了惊奇的眼睛,观察着那些半露半埋在沙土中的城墙残缺。

“听我爷爷讲,好像是辽代的。从这里往西南上百里,就是辽代的东京。这土城子好像是辽代的一座州府。”铁木洛老汉不觉中第一次说出他的爷爷。

白尔泰以前曾查阅过史料,在北方的草原上,就是建立辽代的契丹族最早开始垦荒耕种,把原先的游牧经济转为固定的农业经济,结果,农业经济使社会文化及政体结构发展了,然而赖以生存的草原土地却退化了,在地底沉睡千万年的沙子这恶魔被犁尖解放了出来,日益吞噬良田草地。沧海桑田,日月轮回,曾雄踞北方的契丹族连它的民族、文化、经济均埋进沙漠下边,惟留下黑土城子这样的死城残墟,令后人感叹悲嘘,生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世纪末感慨。

“老爷子,我看过一篇资料,中东叙利亚大沙原上,也从沙底下挖掘出过一座古城,叫埃布拉古城,是一座十万人口的城市,当初也被黄沙埋进地底。这座黑土城子跟它很相似,只是不知道地底下部分有没有价值,考古家们来没来过这里?”白尔泰思索着说。

“得了得了,别提啥考古家啦发掘啦,他们一来,啥都毁了,叫黑土城子安静呆在沙底下吧。”

白尔泰看了看老铁子,没说话。

“当年,来过那么两位,非要我带他们来找这座黑土城子,我就带他们在沙漠里转了半个月回去了,我告诉他们黑土城子还埋在沙底,啥时候被风吹出来了,我再通知他们来考察,哈哈哈哈。”老铁子得意地笑起来,笑声在死城里回声很大,传荡很远很久。

“你这倔老爷子,真有你的。”白尔泰也笑了。

他们穿梭行进在一座座旧院墙和残存废墟间。这些古建筑,地上部分都没有顶盖,砖土结构的墙壁则倒塌、裸露、毁坏、风蚀雨侵后豁牙露齿,沙土中埋着腐烂的陈物和古陶旧瓦。老铁子并不在意这些古城遗址的奇象,不像白尔泰走走停停,摸摸这碰碰那,满怀着好奇探究之心。

铁木洛老汉终于停下了。

“就这里了,没错,就这儿。”他站在一座倒塌的砖石墙壁前边。显然这里是一座旧宫殿,墙砖坚固,面积挺大,半埋半立的宫墙呈出黑褐色,依稀辨出宫门殿前的痕迹。

只见老铁子丢下驼缰绳,向前走过去,在一堵完好的旧壁下边蹲下来看看,然后从驼架上拿下一把小铁锹,又走回旧壁下,挖起下面的经雨水浇湿后变得干硬的积沙。白尔泰想帮忙,老汉把他推开了,说别碍事。他只好静静地看着老汉一锹一锹地挖沙土,清理旧宫墙下的所有沙土和沉积物。

不久,旧宫墙下部,露出一扇石板门。

铁木洛老汉放下铁锹,用肩部顶扛那扇石板门。他顶得脸涨红,额上青筋暴突,只听“吱嘎嘎,吱嘎嘎”的声响,石板门终于被移动到一边。白尔泰发现,石板门后边原来是一个黑洞,[奇`书`网`整.理提.供]通向地下,黑咕隆咚,深不见底,有阶梯,从里边吹出一股阴冷阴冷的微风,刮在脸上凉飕飕冷麻麻的。

“老爷子,这黑洞下边是啥呀?”白尔泰惊奇地问。

“地下宫殿。这上边宫殿的地下部分。”

“你老爷子,对这里好像很熟悉。”白尔泰疑惑地说。

“太熟悉了。”

“过去来过?”

“来过。别问得太多了。”

“只剩一个问题,你现在打开它是……”

“我们要住在里边。”

“行吗?”

“辽代州府老爷的地下寝宫,咋不行。你不愿意,可以住在上边的黄沙上。嘎嘎嘎,嘎嘎嘎……”老铁子拿白尔泰开玩笑。

“不不不,我还是随你老人家,住州官老爷的寝宫吧,上边是下人丫环们的住地儿。”白尔泰也笑着说,“不过,老爷子,你那老对头——老银狐住在哪里呢?”

“等安顿完了,我去找找,跑不了哪儿去,肯定也在哪个旧墙角落里搭了窝儿。别急,她们还没回来呢,我们得耐心等。”

说完,铁木洛老汉把骆驼牵进宫墙之内,让骆驼跪下后,开始卸东西。白尔泰也照着他做。他们把骆驼缰绳拴在墙角的石柱上,又拿出些豆料盐巴喂给骆驼。骆驼已释重负,安闲地吃起来,享受主人的恩赐。

“好啦,骆驼就住在这儿。”

“我们住下边。”

“但有话跟你说,”老铁子严肃起来,眼睛盯着白尔泰一本正经地说,“到了下边,你不要乱动乱摸,不要瞎走,要听我招呼。”

“好好,没问题,绝对听你招呼。老爷子,下边到底有啥呀?”

“等会儿下去就知道了。”

“那咱们快下去吧,等啥呀!”

“透透气,等里边的阴冷死气,换干净了再下。你急啥呀!”老铁子白了他一眼。白尔泰顿时缄口了,伸伸舌头,整理起驮架上的东西。

“我们先搭灶做饭,吃顿热乎粥吧。这两天顿顿干嚼炒米,胃都撑硬了。”老铁子说。

“好吧,我出去拣柴火。”

“土城子后边那座沙山脚下,有柴草,你带一把镰刀去吧。”老铁子想了一下,又说,“算啦,我跟你一起去吧,别一会儿你迷路了,转不出死城子回不来了。”

“也行啊,有老爷子带路更好。”变得很乖的白尔泰不多说什么,两个人带着背柴火的绳子和砍柴的斧镰,奔城北而去。

幸亏是老铁子自己带路,左转右绕,穿过迷宫似的城北部地带,他们来到城北边,那座高大巍峨的沙山脚下。其实,这是一座真的由岩石组成的山,只是经过了多少年大风吹来黄沙,渐渐被黄沙掩埋住,那岩石也日夜被风摧沙蚀,演化为手搓可化为沙质灰土的沙石岩。一座石头山,也活活地被黄沙吞噬掉了。大自然真无情,不可抗拒,它残酷得让你面对这座沙山,浑身发抖。

“别站在那儿发愣了,砍柴吧。”

“老爷子,这石头也会变成沙粒儿呀?”

“这有啥稀奇的,有朝一日,整个地球都有可能变成一个沙球!这都是人自个儿折腾的!”老铁子不知冲谁发火儿似的,说了这么一句,便砍起那一丛丛稀稀拉拉的沙漠植物酸枣棵子。毕竟是一座山,还有储存雨雪积水的功能,山脚下的沙质土上,还能生长出些稀稀拉拉的沙生植物。

“老爷子,这块地还能长柴草,要是雨水好,这里还可以种庄稼哩!”

铁木洛老汉看他一眼,似乎心有触动,思谋着说:“你的话没错儿,倒提醒了我,将来在这儿开辟一个小绿洲住一住倒不错。我烦透了村里的那些事,人他妈的都像狼似的,一睁开眼就琢磨着互相咬,没劲透了!”

白尔泰理解地笑一笑,说:“在这儿出家倒不错,只是水源成问题。”

老铁子向他神秘地眨眨眼:“有水,这里还有一条河哩!”

“在哪儿?”白尔泰茫然四顾。

“不在上边,在地下,回去我带你下去看一看。”老铁子丢下吃惊地瞪大眼珠的白尔泰,不再说话,挥镰砍柴

回去的路上,他们就听到了那声怪嗥。那个恐怖而凄厉刺耳的哀嚎,不知从哪面的沙漠里传出来的,久久地在黑土城里回荡。

“她们来了,咱们快回去!”

“果然叫老爷子猜着了,这里是她们的老窝儿!”白尔泰随着老铁子小跑起来。

回到住地,撂下柴火,铁木洛老汉从驮架上抽出猎枪,对白尔泰说:“走,咱先去察看一下她们的老巢在哪儿,回来再弄饭吃。”

“东西就放在这儿呀?她们来偷咋办?”白尔泰想起那一晚的事儿,担心地说。

“没事儿,天黑以前,银狐那鬼东西绝不会进土城子一步!放心!”老铁子说完,大步流星往外走,白尔泰拿起刚才的砍柴斧头,紧跟上老头子走出旧宫废墟。

他们从黑土城子的一头儿开始搜寻,梳头般细细地查看一处处旧墙陈隅,一座座残墟古址。经验老到、富有追踪技巧的老铁子,凭他对动物秉性和周围环境的敏锐判断,终于在城东一处半地下的暗窑,找到了银狐老巢。看其样子,这是一户富裕人家半地下窑房,专门储藏物品用的,里边干软的沙地上,铺着一层软软而温暖的蒲草叶子,可供躺卧。房角有些破罐儿,还有些晒干变硬的野兔和山鸡等食物,显然那是储存下来的东西。

“哇哈,过得蛮不错嘛,有吃有喝——咦?她们喝什么呀?”白尔泰感叹着问。

“估计,哪块地窖中有雨雪积下的水,或者附近哪块儿还有水泡子,老狐狸,当然会找到沙漠中的这些极少的水源了。”老铁子说。

“下一步咋着,老爷子?找出了老窝儿,你怎么对付她们?”白尔泰关心起来。

“我要打死它,扒它的皮!”老铁子依旧是那句充满仇恨的话,“走,咱们先回去,等老银狐归窝儿了再来。”

他们原路回到住地。

三峰驼依然安详地嚼着食物,见主人回来,“噢儿噢儿”地叫了两声。

他们开始烧火做饭。死城子里,多年来头一次升腾起人间烟火。由于无风,空气宁静,那缕炊烟拔得老高,淡黄色的烟雾直直升入高空云际才消散。他们美美地喝饱了热乎乎的大■子粥,然后,老铁子对白尔泰说:“走,咱们下去安排睡的地儿去!”

铁木洛老汉从驮架上的大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盏马灯,装上油,点燃之后提在手上,走向旁边墙下的那个黑乎乎的地宫进口,回头吩咐白尔泰:“你扛上咱们的行李物品,小心跟在后边。”

他们沿着砖石阶梯往下走。每处拐角,都置放着一个挺大的立体铜镜,可以相互反射阳光,正好照进地下宫内。每面铜镜古朴古色,镶在黑檀木框架里,高雅而结实,足见主人的精心设计和良苦用心。

白尔泰蓦然有种预感,他正在接近自己多年来孜孜追求的那个神秘的历史——萨满教的秘史。他从老铁子那变得严肃庄重的脸色、那双显得神圣虔诚的目光,感觉出这一点。他的心猛烈地跳荡起来,双手有些发颤。他不停地告诫着自己:别说话,别打搅他,别碰撞东西,一切听他安排,既然他带你下到地宫,肯定也会向你袒露那埋藏多年的秘密的!可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惹翻了他!

转了三次弯,每段台阶有十八级,越是往下走越阴凉,不时还有一股潮湿气飘散上来,比起上边大漠的干燥空气可舒服多了。

铁木洛老汉终于停下了。借助从上边反照下来的日光和老铁子的马灯光,白尔泰发现,他们是站在一间精致而较宽敞的地下小寝宫之内,约有几十平方米,八角形呈圆状,上顶穹隆而带装饰花边,周围墙则全是大块儿平面石板砌筑而成,上有浮雕图案,有些是狩猎图,有些是宫廷生活图,靠左侧墙,置放着一张宽大的雕刻而成的石床,古朴而华贵,床旁是石礅石几,还有石盆陶器等物。床旁墙上有凹槽儿,里边可以置放灯盏和书籍或其他日用品,另一墙上还镶有铜镜,镜前是石桌梳妆台。

“老爷子,这里可真棒,这位州宫老爷还真会享受!夏天,上边肯定是大漠中酷热难当,所以不计费工费金,搞出这么一间地下寝宫,躲避上头的酷暑!”白尔泰说。

“你说得不错,那会儿这一带虽然没有现在这样全是沙漠,可也沙化得差不多,夏天一定是很热了。还有一个更神奇的,你知道下边的潮湿凉爽气,是从哪儿来的吗?”

“从哪儿来的?”白尔泰的确深感蹊跷。

“跟我来!”

铁木洛老汉提起马灯,让白尔泰把行李放在那张大石床上,白尔泰自语般地说:“这回可以体验州府老爷的生活了!”然后随老铁子,向墙角走过去。只见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石门,由于光线暗白尔泰没发现,老铁子领着他由那扇门进去,再顺台阶往下走下去,不久,白尔泰便隐隐约约听到了淙淙水声。

“水声!流水声!”白尔泰惊呼。“真有一条河,这里真有一条地下河!”说着,他们便顺台阶到了河边,老汉举起那盏马灯照了照。只见一条大约有两米宽的河水,从深处的溶洞里流出来,再沿着一条狭长的溶洞往下处流过去,在灯光下闪出蓝幽幽的光泽,发出淙淙铮铮的声音,有股阴凉而潮湿之气冉冉升腾,扑面而来,令沙漠里呆久的他们浑身感到舒服。

“啊,太神奇了!神奇的大自然!太美妙太神奇了!”白尔泰一边感叹,一边俯跪下去洗手洗脸,再用手捧着喝喝那河水,“这真是上天的仙露水,阴凉又好喝!太妙了!”

“是啊,谁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流出,又流向哪里,别看这里是大漠,可大自然,上天的创造,我们人是没办法知道它的全部的。当初,那位州官建这地下寝宫时,不知道是先知道有河而建的,还是建宫时巧合而发现的河。不过以我猜想,他可能先知道这里有条地下河。”铁木洛老汉沉思着这样说。

“是吗?那这位州官不是一般人物。”

“你说对了。”铁木洛老汉的眼睛,在灯光下突然闪射出深邃而幽远的睿哲之光,这是白尔泰从未见过的。“这位州官名叫耶律文达,他是辽国的一位很有名气和地位的萨满教大师,据记载,他通晓天文地理,还当过辽国的副国师。所以,他先知道这条地下河,一点也不奇怪。”

“萨满教大师?这位州官是一位萨满教大师?”白尔泰惊异了。

“这也没啥稀奇的,那时候,黄教没有进入北方草原之前,这里的蒙古、契丹、女真、鲜卑等民族都信萨满教,萨满巫师在朝内都享有国师之类地位。这些你应该知道的,成吉思汗的好多著名战将和智囊人物,也都是‘孛’师。”

“这些我是知道的,我研究这个。可我冒昧地问一下老爷子,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白尔泰壮着胆子,试探着问。

“哈哈哈……”铁木洛老汉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在地下寝宫和河的溶洞中回荡,“你跟我来,你很快就知道这些内幕了,哈哈哈……”

他们又顺原路登阶梯而上,回到耶律文达的寝宫。

铁木洛老汉走到另一墙角,只见他伸手摸了摸,拉开一个栓,然后用手推了推一扇与墙壁同一花色的石门。“吱嘎嘎”,沉重的石门缓缓启开,门后又神奇地呈现出一间暗室。

铁木洛老汉提着马灯走进去,后边跟着白尔泰。这时的铁木洛老汉脸色凝重,脚步轻缓,走到这间密室的一面墙前。只见那石墙上,挂着一幅很宽长的人物图像。铁木洛老汉在这幅图像前双膝下跪,双手伏地磕头膜拜,嘴里轻轻说道:“爷爷,小孙儿前来向您老人家跪拜磕头了!您老仙灵万安!”

铁木洛老汉满脸虔诚,两眼在灯光下闪着泪珠,黑苍的脸变得哀婉而温情,久久地跪在那里,嘴中默祷不停。白尔泰被老爷子的那种凝重和虔诚所感动,屏住呼吸,有些紧张地也跪在老铁子的身后。他悄悄抬头端详那幅图像。有上下两轴,丝绸上裱着宣纸,上画的是一位老人像。那老人鹰目耸眉,一张刚毅而威严的圆脸,一缕黑胡须飘在胸前,身穿长袍,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给人一种高贵而超人的威慑力,不敢久视,那双锐利的鹰眼盯视着你,似乎能穿透你的五脏六腑。在图像的下角写有一行字:科尔沁神孛——铁喜大师遗像。

铁木洛老汉默祷完毕,站起来,对白尔泰庄重地说:“到了今天,我也不必瞒你了,我爷爷就是当年叛出库伦旗的‘特尔苏德·六孛’之首,威震科尔沁草原的名‘孛’大师,名号为铁喜老‘孛’,也就是那位授封于成吉思汗亲弟哈布图·哈萨尔亲赐的、祖传名‘孛’第二十五代传人郝伯泰大师的徒弟,经历‘道格信’疯王火烧千名‘孛’后,幸存的十三神‘孛’的为首大‘孛’……”

铁木洛老汉嗓音有些哽咽,心情激动而庄严,微微低下头,似乎陷入那遥远的往事长河中追索、思念,心中又似乎奔腾起千军万马,燃烧起万丈高焰,那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似乎重新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浩叹一声。

“往事如烟,天地茫茫!两千多年的蒙古萨满‘孛’,最后一拨儿精英叫一场大火烧灭!这是天道逆转,地理返轮,草原的灾难不是人力所能挽回!哦——额其克·腾格尔——长生天!”

“老爷子,那您就是那位传说中潜回库伦北部的‘黑孛’传人了,是吧?请告诉我。”白尔泰虔诚而恭敬地探问。

“大道已灭,我这偷生者还有啥脸面称自己是‘孛’教传人!我早已放弃演习‘孛’法了。”老铁子黯然神伤,一脸悲戚之容,不堪回首往事,提着灯又向前移动,从遗像前的石几上拿起一个木匣。老铁子的手微微颤抖,他轻轻打开匣盖,里边用红褐色锦缎包裹着一个东西。老铁子拿起这锦缎包裹,郑重地交给白尔泰,说:“这是我爷爷毕一生精力所撰写的书,叫《孛音·毕其格》(孛书),记载了他老人家所有‘孛’的学问,以及整个东蒙萨满‘孛’的状况和有关历史。今天,我把它交给你。你的行为和为人感动了我,再说,东蒙科尔沁‘孛’的历史也不能埋在地底下,也应该让后人知道这个过去辉煌过上千年的‘孛’教是怎么回事。那我也对得起我爷爷,也对得起‘孛’教祖先了。”

白尔泰接过锦包时,双手剧烈地颤抖,胸中涌动着波涛,他感觉似乎接过了整个历史,嘴里喃喃低语:“感谢老爷子的信任,我不会辜负您老的信任,一定好好学习和研究,让这部书放射出光芒!”

“那面墙上,我爷爷还画了‘行孛图’,在书里不懂的地方,你可以参照那些图。”铁木洛把手里的马灯交给白尔泰,又说,“侧面墙上,还刻着一段文字,记述着这寝宫的主人——那位辽国契丹族萨满巫师耶律文达的身世,从中也可以了解到一些契丹人的萨满教状况。好了,你在这儿自己先看吧,我上去照料一下骆驼和我们的东西,夜里我还要去对付那只老狐狸哪!”

“老爷子,什么时候给我讲讲你和你爷爷为什么躲到这座黑土城子,老太爷的晚年情况如何?这些对我都是个谜。”白尔泰在老铁子身后说。

“不要着急,我会慢慢全告诉你,这是一个漫长的历史,也是一部痛苦的故事。你先看看书和墙上的画吧!”

铁木洛老爷子的身影消失在石门外边。密室里又寂静下来,模模糊糊的光线中周围显得更为神秘朦胧、不可捉摸,犹如身处一个梦幻般的境地。惟有那张图像上的老人,鹰眼如烛地俯瞰着他,白尔泰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此时此刻,他手捧珍贵的“孛”书,面对这位一代名“孛”遗像,心潮澎湃,感到数月来的辛苦追索,多年来的孜孜钻研和探求,今天终于有了丰厚回报,他感谢苍天,感谢深藏不露的“孛”教传人铁木洛老爷子。

白尔泰抑制住自己心情,手捧锦书,举着马灯,走向那神秘的“行孛图”和契丹族萨满巫师耶律文达的石壁文字。

他正与那神秘的历史接轨,耳旁似乎回荡起激越雄浑的萨满“孛”师的安代旋律。

蹦波来——

唱安代——

天是我父!

地是我母!

万物自然是“孛”的崇拜!

啊嗬咴——

天久地长,

自然永恒,

“孛”道在万物!

“孛”道在万物!

银狐(第八部分)

草原在悲鸣。

天上的风在呜咽,地上的水在哭泣。

乌力吉图草甸上,人体烤焦气味和血腥气,向科尔沁草原的四方溢漫,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和压抑。千万个百姓被这赤裸裸的烧人、杀戮所震惊、怨怒,尽管老实而软弱的百姓只敢怒而不敢言,但这种血腥烧杀被人铭记心底,载入史册,同时这也在人民心里埋下了一颗永不熄灭的仇恨的火种。既然是火种,总要燃烧成大火,清算那历史的欠账。果然,没有几年,在科尔沁草原上席卷起嘎达梅林起义、陶格陶起义、华连勋兄弟起义等等多起声势浩大的农牧民百姓反抗道格信疯王、达尔罕王等蒙古王爷残暴腐朽统治的运动,果然应了铁喜老“孛”那句话:拔剑者终亡于剑。

铁喜老“孛”站在乌力吉图草甸一处土坡上,向身旁的那十二名幸存的“孛”们沉痛地说:“众‘孛’兄弟们,大家就此散了吧,记住这次王爷们的阴谋,记住这次血腥事件,记住这次科尔沁蒙古‘孛’被烧灭的历史!我想,王爷们对我们十三人也不会放过的,大家往后多加小心,提防王爷们变着花样的迫害!”

老“孛”长叹一声,眼泪顺着他那黑红的脸颊静静流淌下来。十三“孛”们相互抱头痛哭一场,然后相互安慰和祝愿着,各自回奔各自的家园去了。从此这些“神孛”们在草原上隐姓埋名,销声匿迹,永远地流散于民间了。时至如今,再没出现公开亮出“孛”的旗号,行走草原的“孛”师,然而,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库伦旗的下养畜牧村、白音花村等地突然兴起了一群跳群唱“孛”的安代舞的风气,受到政府扶持,作为蒙古族民间舞蹈来整理发掘,当时的内蒙古自治区主席乌兰夫题词鼓励,他的女儿、当时哲里木盟副盟长云署碧,亲自到下养畜牧村蹲点,挖掘“孛”的安代舞的唱跳方面的已埋没多年的历史资料。很快,安代舞风及全内蒙古草原,作为优秀的民间文艺,保存和发扬在广大的蒙古民族中间。历史证明,植根于民间的“孛”教文化,不是一场大火和一场刀剑便能烧杀歼灭的。那些上千个被烧杀的“孛”的亡灵,知道这一结果,应在九泉下含笑了。同时,近些年来,草原上的蒙古人中间,不时冒出一些神奇的亚斯·别拉齐(接骨神医)、乌吉耶齐(占卜神手)、额木齐·道木齐(蒙医及助产婆)以及蒙民至今保留的祭敖包、祭天祭地等等习俗,都与“孛”教遗传有关,是“孛”教的新一种形态的表现。毕竟“孛”文化与蒙古族的诞生和发展息息相关,是本民族的文化,不是外来的,不是为了某种需要而人为弘扬的宗教。

铁喜老“孝”领着小孙子铁旦,和师弟门德“孛”匆匆赶回镇上租住的旅店,算清店账,携带好一同来后被烧死的另几位“孛”的遗物,然后三人骑上快马,飞速驰出乌力吉图镇。

他们星夜回村,铁喜和门德商量好,分头收拾家物,准备一同搬离达尔罕旗,远走他乡,去投奔大东北的呼伦贝尔草原。

三天之内,他们变卖家产,会合在一起,赶着几辆帐篷车走出村子。

在村外的路口,一位骑者正飞速而来,认出他们之后,这位骑者滚下马鞍,跪在门德“孛”的车前,哭诉道:“门大叔,快救救老嘎达吧……”

门德在车上往下一看,原来是老嘎达孟业喜的女人梅丹其其格,她风尘仆仆单骑奔来报信,他急问:“出啥事了?快站起来说!”

原来,老嘎达孟业喜随老梅林甘珠尔,护送达尔罕王爷的母亲老福晋太太去库伦大庙朝圣后,回来路上遇上土匪抢劫,老梅林甘珠尔枪战中中弹身亡,老福晋太太被土匪绑票拉到琼黑勒大沟①。老嘎达单人独马身负重伤闯出土匪包围,前来王府报信儿,结果被恼怒的王爷大骂一通关进了大牢。

“天意,真是天意。老嘎达还是应了我那都尔本·沙的占卜,血光之灾呀!他能留一条性命活着回来,已经不错了!”铁喜老“孛”摸须长叹。

“师兄,这可咋办?咱们得想办法救出老嘎达呀!”门德焦灼起来。

“袭击他们的土匪报出名号没有?”铁喜问梅丹其其格。

“听说叫啥九头狼的胡子队,我去探监时老嘎达讲,那个老胡子枪法极准,人又凶狠……”

“九头狼?”铁喜老“孛”一声惊呼。

“师兄,知道此人?”门德问。

“九头狼是我干爷爷!他还送我一把宝刀哪!”小铁旦在车上欢叫起来,旁边的他爸爸诺民赶紧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左右顾盼。

铁喜老“孛”摇头苦笑:“九头狼是我们来达尔罕旗的路上,在黑风口结交的一个朋友,他也带人劫过我们,后来慑服于我的‘孛’功阵法和咱们师傅当年的威名,结交成朋友,还认了小铁旦为干孙子。要是真的是九头狼,这事还有转机!”

“铁大叔,求求您,一定要救出老嘎达,我愿捐出我的所有家产!”梅丹其其格“扑通”一声,跪在铁喜前边,哭泣着哀求。

“快起,快起!你也不要这么说,以我们和老嘎达的交情,哪能见死不救!放心,咱们一起想办法,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梅丹这才疑惑地问。

“我们准备逃难,远走呼伦贝尔草原。”

“唔,那正好,干脆先都住到我家去。我们家单门独院住在敖来毛都,离附近村子都有三五里路,别人不会知道你们的行踪。”梅丹是位干练果断而很有主见的女人,马上做出决定邀请他们。

铁喜老“孛”看看门德,考虑片刻说:“也好,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只好打扰府上了。”

于是,他们回转车头,由梅丹其其格骑马引路,直奔老嘎达家居住的敖来毛都草甸子。

这是一片地势较高的草甸子,有三棵长得粗壮又高的胡杨树,老远看去非常显眼。七八间土房,房后是牲畜栏,房子前边三里处呈现着两面小湖,中间由稍高的坨包隔离开,被称为“二龙戏珠”,据说有位阴阳先生看了此处后,曾说这一带有风水,要出惊世人物。

老嘎达兄弟三人,两位哥哥都分出单过开门立户,按照蒙古族的习惯,这里老宅子和大多财产留给小儿子与老人过生活。老嘎达的父亲已经过世,他自己又成天忙活在王府当差,家里只有老母亲和新娶的媳妇梅丹其其格照料。他们还算是中等富户,牲口群雇用牧人放牧,按季节还雇人种些糜子。老嘎达曾娶过两房妻子,第一个因产后风而死,第二个肚子疼,婆婆给她找来大烟土吃,结果给吃死了。梅丹是老嘎达娶的第三位妻子,老人们说老嘎达的命硬克妻,必须遇上相当命硬的女人才能站得住,这才看着八字,从老远几百里外的达尔罕旗东部敖日木屯子,娶来了合适人选梅丹其其格。梅丹人长得漂亮,又能干聪明,很快获得婆婆喜欢,也在附近一带出了名,帮助婆婆把家治理得井井有条,顺顺当当。

她把铁喜、门德两家人分别安顿在东西两个厢房,又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午饭,一边商量搭救老嘎达的办法。

“‘九头狼’陶克龙是专劫富人大户、看不惯王爷们卖地开荒的有名儿的侠盗‘胡子’。这次他是冲达尔罕王爷来的,要不是老嘎达小兄弟挟在里边,我老朽对他这次袭击达尔罕王老福晋,拍手称快!大出了我胸中的恶气!我也恨不得为那么多被烧死的蒙古‘孛’兄弟,向达尔罕王爷讨还血债!”铁喜老“孛”放下酒杯忿然而说,“当然,为了救出老嘎达,咱们还得把脑子动在救出老福晋安全回来这点上,跟达尔罕王爷的这笔账,放在以后再说了。”

“这事儿还得求你老铁大哥出面周旋了,我和儿媳都是妇道人家,有啥能耐?花费钱财方面,你老铁大哥尽管吱声,我们尽全部家当做准备。”老嘎达的老母亲,也是个懂得事体的女人,好酒好肉招待客人,说话也很有分寸。

“师兄,是不是你亲自出马,去一趟琼黑勒沟儿?”门德笑笑说。

“琼黑勒沟是肯定要去的,九头狼也肯定给老朽一个面子的。问题是我们把人救回来了,达尔罕王爷还拿老嘎达保护老福晋不力、失职为由,不放老嘎达怎么办?”铁喜老“孛”不无担忧地分析。

“那简单,让老嘎达叔叔去救出那个老福晋不就得了!”小铁旦在一旁随口说出。

“着!还是我的小孙子,说到爷爷心坎儿上了!”铁喜老“孛”摸摸小铁旦的头,呵呵一乐,“我有主意了,梅丹侄媳明天去探监转告老嘎达,让他向达尔罕王爷自告奋勇请求,有办法救回老福晋,嗯,就说老嘎达有一家亲戚在奈曼旗,跟出自奈曼旗的九头狼是世交,有把握不费一枪一子儿救回老福晋。我想达尔罕王也不会有啥良策,肯定会放出老嘎达去试一试的。”

“好!这主意高!只要老嘎达送回老福晋,那还是有功之臣,达尔罕王还会犒赏他哩!”门德高兴地支持师兄的主意,老嘎达的老母亲抱起小铁旦亲个没完,夸他聪明,还赏了他好多好玩的沙格、咕日耶等草原儿童喜欢的玩艺。

第二天,梅丹其其格依计行事,去牢里探望丈夫老嘎达孟业喜,转告了铁喜老“孛”的主意。老嘎达心领神会,等梅丹离去之后立即喊来牢卒要求见王爷,表示想出了救老福晋的良策。

那位愚鲁肥胖的达尔罕王爷,这时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为救回老母亲而伤透脑筋,焦虑万分,摔碎了无数茶杯酒碗,罚打了所有丫环侍从,骂得旗里其他官差老爷们狗血喷头,灰头土脸,仍旧无计可施。而且,那个大土匪九头狼,已经捎过话来了:本来“绑票”老福晋,是出于敲诈达尔罕王丰厚的赎金这一目的,现在也不图这笔赎金了,而是要拿老福晋点“天灯”,祭奠那些被达尔罕王爷他们烧杀的上千名蒙古“孛”的冤魂,因为九头狼的有些当“孛”的朋友和亲戚,也在被烧杀的上千名蒙古“孛”当中。点“天灯”的祭奠日,定在烧灭蒙古“孛”的第四十九天上。这一下整个达尔罕王府炸窝儿了,达尔罕王又气又恼又怕,想派兵武力征讨吧,旗里已无精兵强将可派出;向兄弟旗王求援吧,谁还为他的私事两肋插刀派出旗官兵增援,再说,那琼黑勒沟,本是远近闻名的杀人越货的地方,一个近百里长、里边长满上千种原始森林和野生植物的野沟,别说几百名旗兵,就是上万人马开进去,也不一定能搜索到土匪老窝儿。这一下达尔罕王爷六神无主了,就拿管旗章京韩舍旺开骂出气,都怪他出馊主意坏点子,让道格信疯王烧灭了上千名“孝”,结果现在他老母亲为此事要付出老命叫土匪点“天灯”。

正这时,牢卒传来了那名关进大牢的马队小队长孟业喜的求见请求。王爷吩咐带孟业喜来见。

老嘎达孟业喜见了王爷,如此这般地说一通,并说王爷若不信,可以派一名可靠的官爷随他一同去见九头狼,也监督此行。达尔罕王一拍巴掌,夸奖老嘎达的自告奋勇,答应真的救回了老福晋,定有重赏绝不亏待,接着立即手一指那一个劲儿往后缩的韩舍旺说:“你去!你陪孟业喜去见九头狼最合适!”

韩舍旺身上一激灵,脊梁骨那儿发凉。当初是他挤对人家甘珠尔老梅林,护送老福晋去库伦大庙,送了命,没想到轮回无常,报应今日落到自己头上了。

“王爷,老臣……老奴才……身体……身体不好……是否另派另派……”韩舍旺管旗章京,一个劲儿擦着额上的冷汗,嗫嚅着。

“派谁?谁还比你更合适?事情是由你的坏点子引出来的,你要是不去救回老福晋,本王爷要先砍了你的狗头!”达尔罕王爷火了,一拍茶案,大骂而起。

“是是,老奴才去……老奴才去,王爷息怒……”韩舍旺吓得脸色苍白,赶紧下跪表态,收回了推脱不去的想法。

老嘎达在一旁暗暗冷笑。他是个聪明人,用这一石二鸟之计,既可让王爷对自己放心,又可让这个老狐狸韩舍旺受受这趟罪。

在王府大门口,临别时老嘎达对韩舍旺不冷不热地说:“韩大人,我回家准备一下,先联络联络我家那位亲戚,约定了出发的日子,再通知你韩大人。”

“你小子耍啥鬼点子,你只不过想金蝉脱壳,还找我老夫给你垫背!你这是想着给你们那甘珠尔老梅林出气,徇私报仇!”韩舍旺恶气恶声地骂道。

“大人说话可小心点,别让王爷听见了,这都是为了老福晋的安危着想,小的并没想什么‘金蝉脱壳’,一心就想救回老福晋立功赎罪!”老嘎达朗朗高声回敬韩舍旺章京,吓得他赶紧挥挥手,回头看看王府门口的卫兵,悻悻地转身而去。

老嘎达回旗兵马队驻扎的兵营,骑上自己亲爱的战马黄骠马,迅速赶回敖来毛都的家院。

铁喜、门德以及家人见他脱离牢狱之困,安然回来,都欢喜不已,摆上酒宴庆贺一番。

老嘎达恭恭敬敬地给铁喜老“孝”敬上一杯酒,并下跪磕头说:“小侄儿多亏铁老伯帮助,今日才脱离牢狱之灾。想当初,也是铁老伯给小侄儿指明了道儿,遇九头狼时,只受皮肉之伤平安而回,不像甘老梅林命丧黄泉。铁老伯对小侄儿有再造之恩,受小侄儿三拜九叩之礼!”

“请起,请起,贤侄儿如此大礼,实在见外,我们这都是一个字:缘。哈哈哈……”铁喜老“孛”仰脖儿饮尽老嘎达的敬酒,扶老嘎达起身后又爽朗而说,“贤侄儿赴库伦前,老朽给你占都尔本·沙之卦,最后还有一句话,那就是若是贤侄儿当时置身事外,躲过那血光之灾全身返回,定有更大发展,前程无量。现在,这个时机已经来临,还望贤侄儿不要错失良机!”

“全凭老伯指点,小侄儿心里有数。”老嘎达说着,接着给门德、诺民等人敬酒,表示谢意。

“老嘎达叔叔,九头狼是我的干爷爷,我陪你一道去,肯定马到成功!”小铁旦学着大人的样子,豪爽地拍胸而说,引得众人大笑不止。

酒宴后,铁喜与老嘎达等人详细商量起此次行动的细节来。铁喜称赞老嘎达,找一个垫背的韩舍旺一同去,非常之好,到时可以把这老狐狸交给九头狼出气,甚至交换老福晋,让他倾家荡产赎老命。另外,要王府准备一套厚礼,让他们带去送九头狼,铁喜拿笔写出具体礼单:草原骏马九匹、奉天府购进的杭浙丝绸九匹、洮南府酒窖老白干九缸、科尔沁肥羊九双、科尔沁黄牛九双、奉天府造老枪九双(每支配一千发子弹)等等。接着拟定,铁喜老“孛”只带着老嘎达和王府监督韩舍旺,押着礼品前往,其他人都不必去,可小铁旦哭闹着非要跟着去见他那九头狼干爷爷,铁喜老“孛”没办法,一想让他去调节一下气氛也好,就答应了他跟去。礼单送到王府,达尔罕王爷救母心切,礼品中除九双老枪和子弹让他心疼之外,其他都是九牛一毛,不在话下,很快按数儿备齐礼品,通知老嘎达和韩舍旺出发。

铁喜老“孛”择一吉日,和老嘎达、韩舍旺、押送礼品的五六名侍从,以及接老福晋的红顶帐车一辆,悄悄向西南二百里之外的琼黑勒大沟儿出发了。刚一见面,韩舍旺对铁喜老“孛”似曾相识,心有疑惑地打量着说:“这位仁兄,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是老嘎达的一位远亲,跟九头狼是故交。说你我相识嘛,贵人多忘事,大人应该记得前些天你们搞的‘烧孛比赛’。”铁喜老“孛”不卑不亢,气宇轩昂。

“唔,记起来了,你就是那位十三‘孛’中的领头‘孛’!叫、叫啥来着?”韩舍旺心中更是惊悸不已,收敛起乍开始的那股狂傲之态。

“草民叫铁喜,这次全都是为了老福晋安危,豁出老脸去碰碰九头狼。要不是老嘎达贤侄儿对王爷的耿耿忠心感动了我,我老朽根本无心蹚这趟浑水的。我们这些当‘孛’的,现在啥心情,韩大人想必心里也清楚。”

“唔唔,铁大师肚子里能撑船,胸襟豁达,不计前嫌为王爷效劳,事成之后,王爷不会亏待大师的。”韩舍旺深感这趟差事荆棘艰险,凶多吉少,自己又落入这位心怀大仇的神“孛”手掌,只好满脸笑容地奉承着铁喜。

“还望韩大人,在王爷面前多多美言,给咱们留一条活路,草民就感激不尽了。”

“言重,言重,铁大师的安危我韩某包了,放心吧。我韩某交定你这位‘神孛’朋友了!”

其实,往后的风云岁月中,韩与铁恰恰势不两立,搅起了科尔沁草原上的血雨腥风,谱写了一段惊天动地的历史。

且说铁喜老“孛”一行,晓行夜宿,日夜兼程,好在铁喜“神孛”的威名远扬,一般宵小不敢染指打他们主意,五六天之后,他们终于赶到琼黑勒大沟的边界地带——一个叫甘旗卡的小镇子落下脚。铁喜想好,百里野沟,上哪儿找九头狼的老窝儿,还不如以静待动,在此住下,安心等候九头狼自己出头来见他。于是,住下甘旗卡镇之后,铁喜老“孛”就让大伙儿传出铁喜“神孛”前来会九头狼,还带了丰厚的礼品,其中还有奉天府造老枪等等消息。

很快,镇中胡子埋下的眼线,早把此信儿传递到琼黑勒大沟中的九头狼老巢。

第三天夜晚,铁喜老“孛”避去屋中其他闲人,让韩舍旺大人早早安歇之后,他自己在屋中火盆里温着酒壶,小方桌上备放两套碗筷,还有下酒好菜,独自秉烛读书等候起来。大约三星偏西之后,有一黑衣人闪进屋里来。铁喜老“孛”头也不抬,手一指桌旁,笑曰:“黑狐二当家的,这么姗姗来迟,我老朽酒凉又温,酒虫又出动,还真有些等不及了!”

“哈哈哈,铁大师,神机妙算!我蒙着头,还是叫大师猜出来了,哈哈哈………”黑狐摘下蒙头巾,大大咧咧往桌旁一坐,热乎乎地寒暄起来。“大师是咋就猜得这么准,日子和来人一点不差呢?”

“嗨,这还不简单,从送出消息到来人按行程计算,来人也就今晚到达,至于来人是谁,想必九头狼陶老弟不可能亲自出马,也只有派出你这位跟我相识,又有交情的‘外交官’黑狐老弟,来接引我了。哈哈哈……喝酒喝酒!”二人高兴之余,连干三杯,铁喜老“孛”又说:“我给你引荐一人。”说着击掌三下,不一会儿,从隔壁走进来身材高挑儿,鹰目钩鼻的老嘎达孟业喜。黑狐眼睛一亮,精明地说道:“认识,认识,那天单骑脱困而去的,就是这位勇士!我们大当家的从他后边赞赏半天,阻止我们追击,说此人是个明白人,没向我们弟兄开枪伤人,咱们也留个交情吧!”

“多谢大当家、二当家的手下留情,老嘎达才小命安在,这也是受铁老伯的指点,留了点心眼儿,没有傻打傻冲傻卖命!哈哈哈,先世缘分,今日又得见二当家的,真是三生有幸!”老嘎达与黑狐携手入座,相见恨晚,痛痛快快饮起酒来。

酒酣半晌,黑狐告知铁喜老“孛”,大当家的安排,明晚由他黑狐引领他们到达琼黑勒沟儿的一处秘密入口,那儿有大当家的等候迎接他们,一切话见了大当家的再说。大当家的又吩咐,把韩舍旺暂留在甘旗卡屯子,不必带他一起来。

第二天夜晚,他们按照大当家的意思,留下韩舍旺,带着礼品,跟随黑狐悄悄来到琼黑勒沟儿的一处入口,果然,从密林中走出九头狼陶克龙。依旧那么豪爽粗直,威风凛凛,抱住铁喜老“孛”喜极而泣,连连说:“我差点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铁大哥了!操他娘的王八蛋羔子达尔罕王、道格信疯王他们,把你们‘孛’烧杀了那么多人!开始那阵儿不知道大哥的下落,急得我真想带着弟兄们去杀了那些狗王爷们!正好那会儿,我们逮住了狗王的老娘,要是你老哥真被狗王们烧没了,我就拿狗王的老娘点天灯祭你们冤魂!哈哈哈哈……你老哥真是神通广大,法力无穷,咱们又见面了,哈哈哈……”

“陶老弟还惦记着老哥哥,我铁某真是感激不尽,心里热乎乎的。狗王们的那点火,还不至于烧伤我一根毫毛,只是烧死了那么多无辜‘孛’道兄弟姐妹,心里实在是不好受,不是滋味儿,唉……”铁喜老“孛”凄然,难抑悲愤之情。

“好,好,这笔账咱们往后跟那些狗王们算,先到草舍落脚喝酒再说。”说着,九头狼正转身带大家走,从后边车上跳下来一人扑过来抱住他喊:“九头狼爷爷,这回你该给我讲九个头的故事了吧!”

九头狼一见是小铁旦,哈哈大乐,抱起来就狂亲:“哈哈,我的小干孙子也来啦!真是高兴死我老狼了!哈哈哈……”

铁喜等人无不为九头狼的真挚感情和侠肝义胆所感动,心里都涌动着暖流,喉头哽咽。接着,铁喜老“孛”就手把老嘎达孟业喜介绍给九头狼说:“陶老弟,要不是他被狗王押进大牢,我才不来管这趟闲事哩!”

“真是一条汉子!咱们蒙古人有汉子!”九头狼一拍老嘎达的肩头,欣赏着他英武神态,“那天我站在高处观望,一切看得清楚,老嘎达兄弟办事有分寸,知道自己回天无力,一开始就不随便伤我弟兄,也不轻易投降,有勇有谋,单骑冲出包围回去报信,要是我是达尔罕王,定要重用这种人才,哪能关进大牢!昏庸啊!”

“多谢陶大叔夸奖,更感谢大叔手下留情,放我一马,小侄儿终生铭记大叔的恩德!”老嘎达屈膝下跪,“当当”地磕下三个头,弄得九头狼没有准备,惊愕片刻才恍然大笑,扶他起来。

“我交你这条汉子了!够味儿,合我脾气儿!哈哈哈……”九头狼仰天长笑。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百里野沟中。

这一条远近闻名的琼黑勒沟儿,后人称大青沟儿,由远古时期的一个地球断裂带形成,平展展的沙地上,似乎谁用利刃划开了一条道儿一样,上百里长,深达一百多米,里边生长着千百种原始树种和茂密森林、自然植物,其中不乏外边大地上已消失的稀奇植物,名花异草。这里地处偏远,人烟稀少,狼豹出没,渐渐也成了土匪胡子们杀人越货、避世躲祸的好地方。茫茫百里深沟,森林茂密,洞豁纵横,下边还有一条小溪常年流水,只要躲进这里,外边的人没个找到。好多野狼也群集这里,不时从此出发,奔袭草原上的牧群。所以,附近百姓一提琼黑勒沟儿都闻风丧胆,心惊肉跳。

九头狼把大家安置在一处秘密木屋,吩咐下人准备酒席。

“陶老弟,你本来在库伦北部,奈曼南部的黑风口一带活动,怎么跑到这库伦东边的宾图旗所辖地界,藏进这条黑茫茫的琼黑勒沟里来了?”铁喜老“孛”在酒席上问。

“咳,不用提它了!还是你老哥当初预料得对,库伦马队的苏山那老贼,最后还是出卖了我,跟奈曼旗的马队联合起来夹击攻我,我误入埋伏,九死一生,才带几个弟兄逃进这野沟儿的。”九头狼感慨起来。

“这里怎么样,原来我听说这沟儿里,有好几拨儿人马呢,他们咋容得下你这后来的溜子?”

“打了几场,不服的打老实了,打跑了,服气的呢,各干各的,相安无事,反正百里长沟儿大着呢。”

铁喜老“孛”让人献出那些带来的王府礼品。

“老哥见外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这不是骂老弟一样吗?”九头狼摇着头说。

“这可是人家达尔罕王爷孝敬你的,我哪儿弄这么多东西。不要白不要,都是你老弟用得着的东西,这次我把老昏王狠狠宰了一刀,让他出出血,[奇`书`网`整.理提.供]哈哈哈……”铁喜抚须大乐。

“那我就不客气了。尤其枪和子弹,来得真及时,我们快断顿了。不过,铁老哥,你真想接回那个昏王的老娘啊?”九头狼问。

“不接回不行啊,老嘎达兄弟脱不了干系哟。再说,老嘎达在王府当差,将来有发展,对大家都是个照应。你老弟就给老哥一个面子吧!”

“既然老哥这么说,我九头狼当然不敢不从,再说老嘎达也已成了我的兄弟,这事儿就这样了,你们把人接回去。不过,还有个条件……”

“哈条件?”铁喜老“孛”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你们留在这儿,陪我喝三天酒!”

“哈哈哈……”

众人开怀大笑。接着三天里,大碗喝酒,大块儿吃肉,琼黑勒沟里洋溢着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欢乐气氛。

三天后,铁喜他们告别九头狼,悄悄走出琼黑勒沟儿。黑狐二当家的陪他们回到甘旗卡镇,会合了等在那里,着急万分的韩舍旺管旗章京。一见老福晋太太安全归来,他又惊又喜,下跪请安,忙个不停。

黑狐一把薅起韩舍旺的脖领子,阴冷地笑着说:“韩大人,别忙着张罗,我们大哥有话,叫我带你一只耳朵回去,给那些被你烧死的‘孛’们祭奠时放在祭盘子里!本应该留下你一个狗头,祭他们亡魂的,但先暂时寄放在你脖子上,以后到时再取!”说着,黑狐二当家刷地抽刀一挥,割下韩舍旺一耳朵,一气呵成。看着自己耳朵血淋淋地被包在布巾中,韩舍旺大人才感到疼,杀猪般地喊叫起来,摸着光秃的耳根蹲在地上哭嚎。

老嘎达和铁喜等人护送老福晋,半个月后,便到达乌力吉图草甸上的达尔罕王府。

达尔罕王一见老娘安然归来,喜出望外,论功行赏,又鉴于老梅林甘珠尔已身亡,位置空缺,于是王爷一高兴,就提拔老嘎达代替甘珠尔当了军事梅林职务。从此,科尔沁草原上,头一次出现了不是贵族出身的壮丁户子弟担任的军事梅林。果然应了老“孛”铁喜的预言。

几天后,老嘎达苦苦挽留执意要走的铁喜老“孛”,留在他的梅林府给他当巴格沙——先生,并报请达尔罕王获得批准。

半年后,科尔沁草原上,重又刮起王爷们出荒卖地的风潮,同时揭开了以嘎达梅林为首的广大牧民百姓,反对王爷出荒卖地的波澜壮阔的嘎达梅林起义序幕。

白尔泰沉浸在《孛音·毕其格》,沉浸在这部书所描绘展现的萨满教·孛历史的壮丽画卷中。

这是一部奇书。不仅记载了东蒙科尔沁“孛”的历史与现实状况,还详尽介绍了练习“孛”法的入门知识、唱词、曲谱,以及一些类似气功的“孛”功练法。另外一大部分则是记述了作者对天、地、自然、万物的认识,“孛”教崇拜长生天、长生地为父母的传统习俗,其中有很多深奥又奇异的观点,如:“人对万物自然不可征服,只有依附或融入”,“人与兽虫一样,都是地球之母身上寄生的虱子”,“人不可失去对自然、对宗教的神秘之感,一旦失去了将变得无法无天,无所不为,所以在人类头顶要永远高悬不可知的神秘大自然之斧刀”等等,同时处处流露着对蒙古人正在失去“孛”教信仰的忧虑,认为没有了“孛”教的信仰,等于将失去长生天、长生地对自己的保护,将跌落无限的黑暗中,在书的后部,也长篇记述了他们祖孙二人的经历,如疯王烧“孛”事件、嘎达梅林起义前后、潜隐黑土城子等等。

白尔泰掩卷思索,感慨万千。

后半夜,铁木洛老爷子从外边回来了。

黑暗中,白尔泰对铁木洛说:

“老爷子,你隐瞒了一个重大而荣耀的历史:你参加过嘎达梅林起义!”白尔泰声音有些颤抖,两眼闪着亮光。

“那时我才十一二岁,啥也不懂。”铁木洛老汉一边脱衣,一边上那州官耶律文达的睡床,口气淡淡地说道,“你觉得荣耀,我觉得是麻烦,没完没了的麻烦。当年跟着老嘎达叔叔干过的几个人,‘文革’中死的死,残的残,‘左’的时候是坏蛋,‘右’的时候是英雄,反正坏蛋和英雄都得挨折腾!幸亏谁也不知道我这段事,别人也想不到,我那时才十多岁小孩嘛!”

“我在七十年代末去达尔罕旗,用一年时间调查过嘎达梅林起义的史料,走访过当时还活着的嘎达梅林两个‘炮手’,还有他那位神奇的夫人梅丹其其格!”白尔泰说。

“你见过梅丹——婶婶?”老铁子惊问。

“见过,我追到长春调查,当时她是跟后嫁的丈夫所生的孩子一起生活。”

“哈,你小子行!有心!看来你这小白脸的历史也挺复杂嘛……哦,听说她从长春回舍伯吐的新艾里老家,几年后死了……唉,说起她,真不知道是啥滋味。”老铁子黯然神伤,满脸复杂的神态。

“根据我调查的资料下的结论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白尔泰也感叹着这么说一句。

“是啊,她后来……唉,不说她了,睡觉!”老铁子嘟囔一句,显然心中很不痛快。

“老爷子,找到你那老对头银狐了吗?”白尔泰转移话题,口气轻松地问。

“找到了,鬼东西后半夜才悄悄进窝了。可我那儿媳跟它形影不离,没法儿下手。明日个白天再说。”

“老爷子,非杀它不可吗?”白尔泰小心地补问一句。

“废话!干啥来了?你小子给我闭嘴!”

白尔泰伸伸舌头,果然闭嘴了。

不久,老铁子鼾声大起,白尔泰却百思涌心,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

早饭后,白尔泰到后山脚下拣柴草,老铁子背着枪,提着铁夹子去对付老银狐。走时,他抬头看了看太阳,说:“这两天可能起风,不要走远。”

那轮东南沙漠上空的太阳周围,有一层淡淡的黄晕。

当他走到古城北沙山脚下时,正好迎头碰见了那一对冤家——银狐和珊梅。当时,珊梅坐在沙滩上歇息,老银狐正在草丛间寻觅野鼠洞。

由于相逢意外,双方愕然。

“珊梅!珊梅——”白尔泰呼叫。

“你……你……”珊梅则有些惊恐,对他似曾相识,又好像不全认识的样子,从沙地上站起来,愣在那里。她的双唇干裂,起着白皮,浑身乏力,肚子挺鼓,头发全白如乱草蓬,显然她严重缺水,缺钾,缺营养。

“珊梅,你别害怕,我是白尔泰,咱们认识,我是白尔泰……”白尔泰轻轻安慰般地说,见她整个人不像人,兽不像兽,身上飘荡着几缕碎布条,基本裸露,皮肤上全是黑黑硬茧,对大自然的风寒已没什么反应,白尔泰心中油然生起一股深深的怜悯之情。

“你……白……”珊梅的语言功能正在艰难地恢复。

“对,我是白尔泰,别怕,我给你水喝,水喝!”

“水……水……水……”珊梅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急切地喃喃言语。

白尔泰立刻解下身上的水壶,慢慢走过去,递给珊梅。这时,那只老银狐始终站在珊梅身后的不远处,也并不逃走,似乎知道对方没有恶意。

珊梅疑疑惑惑,但终于抵不住水的诱惑,走过来把水壶接过去,然后又走开,保持一定的距离,接着就是“咕嘟咕嘟”一顿猛饮,她感谢地看看白尔泰,然后转过身走过去,把水倒给银狐喝。显然,那只神奇的老银狐也渴急了,仰着脖子,向上张开尖嘴,接舔那珊梅洒在它舌尖上的水。

此时,一支枪口从附近土坡后伸出来,紧紧瞄准起那只银狐。但由于珊梅与狐挨得太近,那黑洞洞的枪口始终没有冒出火光来。

“珊梅,快闪开!快闪开!”土坡后传出老铁子的喊叫。

老银狐闻声而逃。随之,“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呼啸着从银狐的头顶飞过。珊梅也从惊愕中醒来,拔腿就追随银狐跑去,嘴里还喊着:“铁……山……铁……山……等……等……我……”

铁木洛老汉拎着枪,从土坡后边站出来,嘴里叫叫嚷嚷:“又叫它跑了,妈的,早晚要叫它吃我枪子儿,妈的!”

“老爷子,还有你的儿媳哪!小心伤着你儿媳妇!”白尔泰面对如此固执的倔老头,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摇摇头。

“不是考虑她,我的枪子儿早他妈把老银狐给撂倒了!咦,奇怪,你看见没有,珊梅的肚子鼓得老大,好像有身孕了,是不是?”铁木洛望着它们逃走的方向,疑惑不解。

“是的,她是怀孕了。”白尔泰说。

“说得这么肯定,你好像早知道!珊梅跟我儿子结婚五年,没有怀孕,她现在怀的也不是铁山的种!”老铁子怪怪地盯白尔泰一眼,没有好气地说。

“别这么看着我,没有我的事,怪吓人的!”白尔泰笑起来,接着便把那一晚发生在草料房的事,告诉了老铁子。

“畜生!乘人之危,不是人!我他妈回去后,一枪崩了他!”老铁子怒吼起来,一拳砸在沙地上出个大坑。

“别急,老爷子,你没有证据,没在当场抓住,他会抵赖的,弄不好你还闹个诬陷罪!当务之急,先把珊梅弄回来,给她治病,让她恢复正常,到时一切就清楚了!”白尔泰劝道。

“那好,你想法接近她,她好像不惧你。”

“不是她不惧我,我看主要是她们缺水,严重缺水!”

“春旱开始了,雪水都化干了,她们肯定缺水,咱们正好利用这个做文章!”老铁子乐了,似乎心中有了主意,去拣回珊梅走时丢掉的那只水壶琢磨良久。

“你想怎么对付?”

“水壶里放迷药,放倒了她们两个,一举两得!”老铁子已然胸有成竹。

“主意是好主意,不过嘛,只可惜……”

“可惜啥,你小子又要可怜那老狐狸!”

“不是可怜,应该感谢!它对你那发疯的儿媳珊梅照顾得多好!几个月来,相依为命,珊梅还安然无恙,没出啥事,你应该好好感谢老银狐才对?”白尔泰大胆地为老银狐辩护。

“小白,别跟我说这个,我跟老银狐势不两立!它把哈尔沙村搅得天翻地覆,把我铁家祖坟捣得乱七八糟,又迷我儿媳,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还要我感谢它!我吃它肉,喝它血都不解恨!往后,在我面前,你别再提同情银狐的话!”老铁子气呼呼地甩下铁壶,提着枪追踪老银狐的足印而去。

白尔泰苦笑着摇摇头,拣起铁水壶,背着柴草慢慢走回住地。

下午,白尔泰下到地下寝宫,继续研读《孛音·毕其格》,以及那铁喜神“孛”遗留的壁图。驰骋在那神秘而遥远的世界里,他脑海中突然萌动起一个念头:我要学“孛”!这似乎是一种远古的召唤,他顿时热血沸涌,心情激动,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晚饭后,等铁木洛老爷子要上床歇息时,他便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请您收我为徒吧!”

铁木洛老汉被他弄蒙了,瞪着眼睛看他。

“我要跟你学‘孛’,当一名‘孛’师!铁大叔,请您教我吧!我要拜您为巴格沙(师傅)!”

“哈哈哈……笑话,现在谁还信‘孛’?你当‘孛’干啥?有啥用?”

“我当‘孛’不是为了行走社会,只是为了继承这门民间的宗教艺术和习俗文化,别到我们这一代就失传了!”白尔泰说得诚恳而坚定,令铁木洛老汉不得不沉思起来。

“唉,你的诚意我理解。可是我老汉实在不配当你的巴格沙,这么多年我完全放弃了演习,我哪有本事教你哟!”

“不,我相信你的功力。你直接拜你爷爷为师学习‘孛’法,肯定功底扎实,哪能那么容易说丢弃就丢弃了,你老爷子就收我为徒吧!”白尔泰“当当”地磕起头来。

“你先别忙着磕头,让我考虑考虑。”铁木洛老汉只好这么说,“当年,我爷爷一直教我学到八重关,也就是在这里,过最后一道九重关时功亏一篑!唉。”

“那是什么原因呢?”

“我和爷爷,在沙漠里发现了一棵多年灵芝,精心守护着它,准备到季节时收取,帮我通关,结果可能就是现在的这只狡猾的老银狐捷足先登,抢走了那棵灵芝。弄得我没法通那九道关,爷爷也气得大病一场。”

“难怪这老银狐那么神奇呢,人斗不过它!哎,老爷子,你和老太爷怎么躲到这里来的?”

“说起来话长,也是缘分,当年,老嘎达叔叔的起义失败后,我们到处躲避官兵追捕,最后,爷爷就带我来到了这里,他说他的师傅郝伯泰祖师爷,发现了这个黑土城子,还有这地下寝宫,正好供我们躲避乱世和达尔罕王、张大帅部队的追剿。唉,好像这都是天意,草原的兴衰、蒙古‘孛’的灭绝,这都是天意啊,人力不可挽回的,所以我也就早已心灰意冷,放弃‘孛’的演习了……”铁木洛老汉不堪回首往事,神色凄然。

“其实,老爷子你并没有放弃‘孛’教的信仰,你对长生天长生地的崇拜,你对大自然的认识,以及对大漠的不服气、在黑沙坨子里搞的试验等等,你全是按照‘孛’教的宗旨在行事,只不过你是没有天天去跳‘孛’唱‘孛’,没做具体‘孛’事而已!”

“我也就只能做到这一点了,‘不常拜孛只求心中有孛,时而祭天惟念意升九天’了。”

“好一个‘不常拜孛只求心中有孛,时而祭天惟念意升九天’!”白尔泰赞道。

“这也是我爷爷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的创造,我哪有我爷爷的悟性哟。”铁木洛老汉抬眼,凝望寝宫上顶无限的冥冥高空,说,“你要是真有诚意,那我勉为其难,尽我所能开导开导你吧,这样也对得起爷爷的一片苦心了。”

“巴格沙在上,受学生三拜!”这回白尔泰规规矩矩磕头,行了拜师大礼。

“其实,你好好研读我爷爷那本书就成了,不懂的地方,我再指点指点你,慢慢来吧,既然这样,我也恢复恢复我以前的‘孛’功了,重新拣起来还很费事哪!”铁木洛老汉伸手扶白尔泰站起来,心中虽有些高兴,但脸上仍呈出复杂的表情。

从此,白尔泰日夜勤练起“孛”的功法来。铁木洛老汉则白天继续固执地追踪那只老银狐,可每每快成功时,都因珊梅的出现和保护而功败垂成。老银狐在黑土城里与他捉迷藏,老汉也曾把灌迷药的水壶放在她们的窝边儿,可那只老银狐再也不碰他们的水,也不让珊梅喝那壶水,恨得老汉咬牙切齿,无计可施。

第三天,从下午开始刮起了大风。果然被铁木洛老汉说中了,风刮得很大。开始时,风头在沙面上飒飒轻卷小沙粒儿,渐渐从沙坡上如风车般喷吐起沙幕,很快搅得天昏地暗,黄沙漫天,天地间除了呼啸的风,狂卷的沙,没有其他了。这就是北方闻名的春天的黄毛风。地面解冻,又加干旱,风从大漠中形成后向四方席卷,形成强烈的沙暴,向东南绿色的田野、草地、村庄袭击而去。

老铁子他们在大风开始时,就把能搬的东西全部挪进地下寝宫中,三峰骆驼无法入内,只好让它们跪卧在外边的墙角避风沙。他们再用木棍柴草等物挡堵上入口,以防流沙灌进地宫内。

“巴格沙,这回好了,这是老天爷叫咱们在地下安心练‘孛’,不叫咱们出去走动。”白尔泰说。

“这场风沙来头不小,我在担心拴在外边的骆驼。再说,这春季的风天一开始,咱们回去也成问题,我们虽有水源,可带出来的吃的可快没了……”老铁子不无担忧,脸色凝重。

“那咱们风停后就回去,想法子带上珊梅一块儿走……”

“不,我一定要打死老银狐!实在不行,你们先走,我留下继续追踪老银狐!”老铁子说得斩钉截铁。

“那哪儿行啊?没吃的,你在大漠里咋过呀?”

“老银狐能活,我也能活,他吃啥我也吃啥!都是天地间的大自然造的东西,我比它差啥!”

外边的大风沙改变了一切,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从刮风后的第二天开始,他们在地宫之内感觉不对了,胸口愈来愈发闷,呼吸也变得非常困难,地宫里显得很压抑。地下寝宫里的新鲜空气越来越稀薄了。老铁子和白尔泰立即爬上去,察看那入口。可那入口黑咕隆咚,原来堵着柴草的入口全被流沙堵死了,堵得严严实实,一丝儿气也不透了。“天啊!”老铁子失声叫起来,扑过去,扒开挡门的柴草,接着又奋力去扒那流沙。白尔泰也过来帮忙。他们找来了铁锹,轮流倒扒不知有多厚的流沙。可是,这场罕见的大沙暴不知卷来了多少流沙,似乎把整个外边的州府旧墟全掩埋了。他们开始绝望了,这样把流沙不停地灌进下边的寝宫,很快会填满了寝宫,他们自己也一同被流沙埋在下边的。

“长生天啊,今天你绝我们生路啊!”老铁子大喊一声,双手拍打那无尽无头的流沙,由于空气窒息,再加上扒沙疲累,他的鼻孔流出殷红的鲜血。大概是空气稀薄的缘故,旁边挂墙上的风灯也弱得欲灭欲燃,摇摇摆摆,暗暗淡淡。

“巴格沙,你说过,这都是天意……”白尔泰大口大口喘着气,趴伏在老铁子身旁,安慰着断断续续地说,“老天……真要绝我们……那那我们……顺天意,就留在这儿吧……”

“不……我,要……杀那银……银狐……”老铁子似乎不杀死银狐死不瞑目,人已经奄奄一息,仍然这样愤怒。

“巴格沙,何必哟,你马上可以陪伴老太爷了,还……还……放不开……这疙瘩……那银狐也是一条命,大漠里所有生命都……不容易,它的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活命……人类对它们、对动物都快杀绝了,从来不留情……可它们有啥罪,人为啥对它们赶尽杀绝……我有时真希望宇宙也冒出一个比人类更厉害的生命群体,把人类也杀它个片甲不留、鬼哭狼嚎,哈哈哈……”白尔泰艰难地说完,有些开心地笑起来。然而他的肺腔里几乎要爆炸般的窒息,与世隔绝的紧闭和挤压,使得他的笑声渐渐停息,无力地终止,接着人就入了睡般的昏过去。安安静静,软软绵绵,一动不动。

老铁子摸了摸他粗糙的脸,发软的身躯,长叹一声,喃喃自语:“你也何必跟着我来这里殉葬呢……这都是天命吗……也好,我也累了,这辈子活得也够够的了,该歇息了……好在,我爷爷也在这儿……还有那《孛音·毕其格》……跟咱们的‘孛’道一起埋这儿吧……”老铁子低语着,艰难地拖抱着白尔泰,往下沿着台阶向寝宫里走。一步,一步,呼吸愈来愈局促,身上愈来愈虚弱,他万念俱灰,惟一的想法就是去爷爷那儿躺下,好有个伴儿……结果,还没走到最后台阶,他就“扑通”一声栽倒在那里。

外边,风已停息。初春的阳光明媚。经这一场大沙暴的洗礼之后,大地似乎干净了许多,也似乎疲倦了,万籁俱寂,大漠和黑土城子又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死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惟有沙在静默,惟有阳光在普照。然而,风沙也改变了黑土城子原来的布局。东半部全被狂风吹裸了出来,好多原先埋在沙中的旧城下部根基,这回全被吹出来,轮廓鲜明,恢复了古城旧貌;而西半部,多处原先的旧址全被埋进流沙下边,如大海中半沉没的船只和礁石岛屿一般,那座州官旧殿也半埋在沙里,难怪老铁子他们从里边挖不透这厚厚堆积的流沙。

此时,这里出现了一个身影。是那只老银狐。它神情奇异,不时回过身去咬咬不爱走动的珊梅。由于她们所处的东边没有流沙掩埋,再加上银狐的本能,显然她们安然渡过了这场沙暴袭击的灾难。也许是三天的干沙风暴,熬干了她们身上的水分,也许是其他的生命本能,老银狐带着珊梅寻寻觅觅,停停走走,出现在老铁子他们住宿的营地旧址。三面环墙的旧殿,半埋在沙里,有一只骆驼倒毙后被埋在沙里,只露出驼峰尖部,而其他两只不知去踪,也许都埋在流沙下边,也许挣脱开绳子跑散在大漠里。

只见那只老银狐停在原先入口处的位置附近。它冲发愣的珊梅吠哮两声。珊梅依旧茫然。

银狐冲墙下堆积如山的流沙,又吠哮两声,同时用前爪去扒了扒那流沙。

“水……白……”珊梅指指那墙下的流沙,不由得说出人类语言。

“噢——呜——”银狐似乎同意般地长啸。

接着,老银狐拼命挥动两只前爪,扒挖起那堆积的流沙。前两爪挖,后两爪往后扬,不停地把那堆流沙往后清理,珊梅也感悟到什么,也过来加入了银狐的挖流沙行动。一人一兽就这样挖起了流沙。那银狐神情似乎很是迫切,不停歇地挖着,而珊梅挖累了,呼哧带喘地想休息,可银狐却不让她休息,咬咬她的脚,带动她一起继续挖沙子。堆如小山的流沙,从外边挖还是好挖多了,不知干了多久,她们终于清理出一条通道,通向那入口处,两边堆着半人高的流沙。于是,外边世界的无穷尽的新鲜空气,源源不断地流进那黑幽幽的地下寝宫。哦,空气,万物离不开的生命的空气。

银狐累趴在那洞口,红红的舌头伸出老长,“呼呼呼”地狗样喘着气,四只脚爪都渗着殷殷鲜血。它似乎已完成使命,不再急迫,显得安然。

珊梅也累坐在银狐旁边,两个眼睛却惊奇地盯着那深不见底的入口,嘴里疑惑地发问:“白……水……你们……在哪里?”

银狐不理她,闭上眼睛歇息着,等候着。

地宫里的人还活着吗?它在等候什么?谁也不清楚。

大漠里阳光明媚,依然死静死静。

一缕清凉的空气,吸入铁木洛老汉窒息的肺胸间,他渐渐苏醒过来,恢复了知觉。旁边的白尔泰也正在伸手摸索,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股强烈的气流,正滚滚涌入耶律文达的地下寝宫。

“巴格沙,我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梦里总有个黑乎乎的麻团堵在胸口……咦?洞里亮了!巴格沙,我们得救了?”白尔泰揉着眼睛,惊喜地叫。

“看来是的,阎王爷不收咱们这号荒漠冤魂,穷哈哈的没啥油水儿。真怪,上边那厚厚的流沙咋就打通了呢?”铁木洛老汉抬头瞧着那透进明亮阳光的入口,用手背擦去鼻血,疑惑不解。

“上去看看就知道了,当年关公显灵救过他的儿子,说不定今天是老太爷显灵,救了我们!”白尔泰说。

“走,咱们上去瞧瞧,不管谁救了咱们,我这辈子感谢他再造之恩!”铁木洛老汉完全恢复了精神气儿,抬腿往上走,后边跟着白尔泰。

外边那明亮的阳光,刺激得他们睁不开眼睛。那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脸上,大漠中的微风习习吹拂着他们的身躯,外边的世界多么美好,即便是死漠,也比下边死亡的世界美丽多了。啊,生命,活着的确美好,白尔泰心中如此感叹。

老铁子睁开了眼睛,于是那只银狐便映入眼帘。他习惯性地往身后摸,可惜身上没有枪。同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谁救了他们?银狐拉开距离,蹲坐在后两腿上,安然又有些嘲笑般地瞅着他们,并没有逃走的意思。它的一旁,坐着大腹便便的珊梅,惊愕地看着从地底爬出来的他们两个人。

“是你救了咱们吗,珊梅?”老铁子看着她的大肚子,有些不相信地问。

“不……不……是,是它,是铁山……我不知……道……你们埋在……下边……”珊梅指一指旁边的银狐,摇摇自己的头。

“哈,原来是你的老冤家救了咱们!这可好玩了!”白尔泰拍手乐。

铁木洛老汉察看打通的沙道,的确都是印留着老银狐挖扒的四足爪印,再看看珊梅行动不太灵便的身子,看来老银狐救他们是确信无疑了。

“是它救了我们吗?”老铁子指着银狐,再问一声珊梅。

“是,是……是铁山,他领我……找,找你们……他挖开……那沙子……他啥都知道……”珊梅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地说出大意。

“没错儿的,巴格沙,你没见珊梅的大肚子吗?她能扒得动这么多沙子呀?”白尔泰说。

铁木洛老汉双眼流露出复杂的目光,久久地盯视着老银狐。而神奇的老银狐也一动不动地盯视着他,这一对几十年的老冤家对头,就这样怀着复杂的心态对视着,久久地对视着。空气似乎凝固了,大漠的风也静止了。铁木洛老汉的目光,落在正渗出血丝的银狐四爪上。

只见铁木洛老汉“扑通”一声,原地冲银狐跪下,声音干涩而颤抖地说:“这都是上天的安排!我铁木洛老汉在这儿给你磕头,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你比我岁数大,我喊你一声长辈,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从此一笔勾销!我老汉终生报答你的恩德!”

老银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只见它也霍地站立在后两腿上,像人一样站立起来,前两爪子交叠在雪白美丽的胸前,摇一摇,好像是回敬般地作揖行礼。然后,它仰起尖尖长嘴,冲无限的宇宙高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嗥啸。“噢——呜——”这嗥声那么激越,那么豪迈,又那么久远而亢扬,如万山深壑中的古猿啼鸣,如千里蓝空上的苍鹰长啼,大漠为之震颤,为之回应,整个大地回荡着这动人心魄的长嗥。

“铁山,你……你唱得……真好听……”珊梅抱住老银狐的脖子说,又回过头对老铁子和白尔泰说,“它喜欢你们……说保护我一样保护你们……嘻嘻嘻,你真好……铁山……”

“老天,珊梅你真是一个好翻译,人类和动物之间,多些你这样的翻译多好!人和兽太需要沟通了!”白尔泰兴奋地冲珊梅大声喊叫,接着又翻身跑下那地下寝宫,很快手里拎着一壶水跑出来,对珊梅和银狐说,“水,给你们水喝!我看你们渴得够呛!”

“水……白……水!”珊梅高兴了,接过水壶喝几口,然后又赶快倒给正张嘴等待的老银狐喝。

铁木洛老汉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乐了。乐得很舒心,很真诚。他长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似乎摆脱了与老银狐的多年怨仇,他身上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心头豁然开朗,搬开了心头压了几十年的大石头,浑身的血畅通了,热烫了,更富有生命的新鲜朝气了。仇恨,的确让人变得古怪和失常,把人的血搅得紧绷绷、黑糊糊、冷冰冰;而爱的情感则完全不同,就像那明媚的春光,和煦的暖风,淙淙的山溪,清脆的鸟鸣,令人心胸开朗,血液流畅情绪饱满,耳聪目明,延年益寿,青春常驻,就像那抱着银狐的珊梅,沉浸在爱的幻觉中,与兽为伍,依旧其乐融融,其悦无穷。爱,是人类正常的健康的情绪,生命的情绪,也是最基本的情绪;如今的人类,正在失去自己的爱心,于是渐渐变得贪婪、狠毒、无常、狭隘、自私、狂傲而又短命,变得对人类自己、对大自然、对万物没有了同情心,只剩下利己的残忍和破坏、掠夺、征服、战争、无限制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相互残杀……因失去爱心,人类的大脑才出了故障,想摆脱人类自己,想超越自我,从生理上、从大脑中都想打破极限,疯狂地追求非人类的欲望。

人类的大脑是病得不轻,正导致人类走向毁灭。人类惟一的出路、惟一自救的希望,就是人类回归自然,而惟有回归自然也许才能恢复人类的正常。这是大漠银狐的预言。荒漠的图腾,在大漠中闪现,这是一种启示。回归自然,这是神狐图腾的预言和启示。记住吧,人们。

铁木洛老汉从流沙里挖出那只死骆驼。另两匹骆驼不在流沙下边。他吩咐白尔泰准备饭,自己去附近的土城子和沙漠上,寻找那两匹走失的骆驼。

白尔泰领着珊梅走下那地宫台阶,去拿米和柴。她好奇地一一参观耶律文达的寝宫,以及留有铁喜老祖师遗像遗书的密室,最后再下到那条神秘的地下河旁边。

珊梅的双眼瞪得更大更圆,惊奇地观看着这大自然的奇景,“呜哇”叫着感叹,接着她蹲下去前俯着上身子,想用手捧水喝,不料,她肚子大重心前移,脚下一滑,人“扑通”一声掉进前边的地下河里了。

“哇……哇……救……命……”黑暗的河水中,传出她急切的呼救声。

“珊梅!珊梅!”旁边的白尔泰吓呆了,事出突然,他慌了,赶紧把手中的风灯放在岸边,不顾一切也跳进那条黑幽幽闪着蓝光的地下河水里。水淹到他的脖子,刺骨的寒冷,令人身骨发僵。他伸手在水里摸索着,寻找着,嘴里不停地呼喊着:“珊梅!珊梅!你在哪里!”

下边的呼叫,惊动了一直留在外边进口旁的老银狐。它“呼儿”的一声,蹿进洞口,沿台阶往下迅疾跑下去。它转眼间循声来到地下河旁,看见白尔泰在黑暗的河中摸索着,喊叫珊梅的名字,老银狐似乎明白了发生什么了,只见它纵身一跳,也一头扎进河水里,不见了踪影。白尔泰焦急万分地喊着,摸着,冰冷的河水拍打着他身骨,他的浑身开始冻僵,上下牙齿打战,颤抖不已。正这时,从下游几米远的河面上,冒出个模模糊糊的黑影。白尔泰赶紧扑过去,是珊梅。她的身子浮在水面上,下边是那只老银狐用身子托着,费力地往岸边游动。白尔泰惊喜万分,伸手接过珊梅的身子,托出水面,慢慢靠近有灯光的岸边,把珊梅推到岸上,然后自己爬上岸。

珊梅昏迷不醒。那只老银狐也从水里跳出来,抖落掉身上的水珠,黑暗中,它的身躯通体白亮,没沾一滴水,晃人眼目。

“珊梅!珊梅!”白尔泰摇晃着珊梅的肩头,他凭着平时的常识,赶紧做人工呼吸。慢慢挤压她前胸,左右摆动她双臂,最后他顾不得许多,嘴对嘴地人工呼吸。

终于有效了。只见珊梅微弱地呼喊一声:“铁山!铁山!”便醒过来了,大口大口吐着水儿。

于是,奇迹发生了。

珊梅茫然环顾,面对着黑暗的溶洞和河道,她喃喃自语:“这是哪儿啊?我在哪里?我这是怎么啦?”接着,认出旁边的白尔泰,惊叫道:“你不是旗里来的白老师吗?你怎么在这儿?这儿是啥地方?怎么这样黑呀?”很快,她又看见了近处那只通体白亮的老银狐,吓得大叫:“野狐!野狐狸!白老师,那儿有个银色野狐!”

或许,神奇的地下河水,在她身上,发生了神奇的疗效。珊梅彻底清醒了。

“珊梅,你别怕,说来话长,咱们先上去,我再一一说给你听。”白尔泰扶着珊梅站起来,沿台阶往上走。

“我身上怎么这么发沉呢?我的肚子怎么这么大,这么隆隆鼓鼓的呀?”珊梅一边走,一边奇怪地抚摸着自己肚子发问。

“哈哈哈……”白尔泰大笑,“这个,你也别害怕,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已经怀孕了!”

“啊?!我怀孕了?!”珊梅失声惊叫。

“是的,你怀孕已经好几个月了!”

“那铁山在哪儿?我丈夫铁山呢,他肯定高兴死了?是不是?他呢?他在哪儿啊?”珊梅急切地叫起来。

“珊梅,先上去,别急,我慢慢把一切告诉你,你刚恢复正常,先别着急……”白尔泰扶着珊梅,慢慢走出地下寝宫。那只老银狐,这会儿只是远远跟着他们,它似乎知道了发生的一切,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像原来那般亲近和友善,变得很是警惕。

坐在外边阳光下的沙地上,白尔泰向珊梅一一讲述起她患“魔症”病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如她受村妇奚落,病发严重,在家寻短见,银狐相救,铁家坟地老树事件一直到杀灭狐群,以及她如何枪口下救银狐,把银狐当铁山相伴于大漠荒野等等,听得她心惊肉跳,脸红耳热。

“这么多天,我一直跟它在一起?在野外?”珊梅指一指不远处的银狐,又看看身上几乎裸露着的状况,不免脸红起来,白尔泰赶紧把自己的长外套脱下,给她披在身上。“白老师,你讲的这些都是真的?我怎么会这样子呢?跟狐狸一起在野外生活……这真是打死我也不相信……”

“不相信,你走过去摸摸那银狐,它肯定不跑,刚才也是它把你从地下河里救上来的,要不你的病还好不了呢!”白尔泰微笑着告诉她。

“我怕……它不会咬我吧?”珊梅为了证实,也对银狐从内心深处有某种亲近感,壮着胆子走过去。那只银狐一直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走来,亲昵地摇摇尾巴,“呜呜”地低鸣起来。珊梅走到它跟前,银狐并不惧怕和逃走,珊梅摸摸它那白亮迷人的毛皮,银狐则伸出舌头舔舔她的手背手心,用脑袋依拱她的双腿。珊梅的大脑中,依稀浮现出自己跟银狐大漠里相依为命的情景,心里一热,一下子抱住银狐的头哽咽着哭起来,“谢谢你,银狐,谢谢你,这么多天你照顾我……真不敢相信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银狐由她抱着,爱抚着,绿眼温情地闪动,尖嘴柔顺地拱蹭,表示着亲热,微微摇晃着尾巴,进行着真正的与人类之间的沟通,温驯得像只猫。

“那我丈夫铁山呢?他为啥不来找我?他知道我怀孕了吗?”珊梅抬起头,突然不解地问。

白尔泰有些难以回答,怕说出真实情况,又伤了她的心,正左右为难,珊梅问:“是不是铁山对我不好,我才跑出来的?印象中他好像打过我,不理我……白老师,你告诉我真相,我再也不想被蒙在鼓里了!”

白尔泰想了想,她的人已到这份上了,再也不能瞒着她了,于是他把铁山如何对她不好、她发疯后如何到处跑着找铁山,甚至那一夜晚不幸发生在草料房的事情,都一一毫不保留地告诉了珊梅。

珊梅惊愕地听完,脸由苍白变得通红,双唇抖颤着,掩面哭泣起来。哭得很伤心,凄凄楚楚,泪流满面。

“那……这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铁山的了?”珊梅抹着眼泪,从身上拿出那卷儿又黑又脏的裹伤药布条,“这药布条,我当时好像记得是从铁山头上扯下来的……记得当时他匆匆忙忙地要走,我没有拽住,好像就扯下了这个……”

白尔泰接过那卷儿血迹已干的纱布条,回想起来,说:“那就对了,当时,那个坏蛋,白天在坟地上耳朵受伤,流血不止,肯定是回家用药纱布裹的伤![奇`书`网`整.理提.供]村中没有别人伤头伤耳朵流血的,他的耳朵还是你开枪打掉的!”

“我?……我开枪打的?天啊!”珊梅叫起来。

白尔泰又给她讲述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那肯定是那个王八蛋了!真恶心,我怀了他的野种!我不要这孩子,不要这孩子!”珊梅哭叫着捶起自己的肚子。

白尔泰赶紧抓住她的手,制止说:“珊梅,你不要这样,孩子是无辜的,都好几个月了,你怀着他在大漠里奔波生活,容易吗?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白尔泰严肃起来,郑重地开导她:“再说,你经历了这么多人生变故,应该看开一些人世间的事,有些问题不能过于较真,何况你除了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一个更大的收获:结交了银狐这样通人性的朋友!它是这大漠里的神物,天地间最有灵性的超凡的野兽!”

珊梅抱着银狐的头,伤心地哭泣着:“是啊,我现在是只剩下它了,银狐,你真好,村里人,连我丈夫都嫌弃我,欺负我,只有你跟我好,陪伴着我,保护着我……呜呜呜……”

白尔泰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这时,铁木洛老汉寻驼回来了。幸好,那两匹骆驼很适应沙漠风沙,从这里挣脱开绳子,逃出去后,躲到古城北边的沙山脚下的避风处,安全渡过了沙暴袭击。那个死在原地的骆驼,是因为未能挣脱开拴绳子,活活被流沙埋死的。老铁子把寻回的骆驼拴在外边,然后准备收拾那死驼,剥皮后把肉晒干当他们的食物,没注意瞪大眼看他的珊梅的异样表情。

珊梅认出公公后有些惊慌,显得不好意思,局促不安,从老铁子身后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爹——”

铁木洛老汉吃了一惊,回过头异样地看着珊梅:“咦?你认出我了?”

“爹,儿媳……实在没脸见你……老人家,呜呜……”珊梅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别哭,别哭,你的病好了?这可是大喜事!太好了,太好了。咦?你的病是怎么好的?”老铁子显得很高兴,放下手中的刀,用布擦着手上的驼血,黑脸上布满笑纹。

白尔泰从一旁介绍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经过。

“嗬,因祸得福,这都是天意啊!看来那条地下河不寻常,咱们也下去泡一泡,兴许还能治好我这老寒腿呢!呵呵呵……”老铁子爽朗地笑起来,见到儿媳妇恢复了正常,老汉打心眼里高兴。“好,好,珊梅你就歇着,老爹一会儿给你炖一锅香喷喷的骆驼肉吃,你需要好好补补身子,再给我生一个大胖孙子!哈哈哈……”

珊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咬着嘴唇也暗自笑了,刚才的那伤心和心头的阴霾渐渐消失了,她走过去帮助公公拉拉抻抻驼皮,熟练地干起活儿来。

铁木洛老汉抚须乐了,随着用刀切下一块鲜嫩的驼肉,扔给那边远远站立的银狐,说:“这是给你的,这么多天你陪伴着我儿媳,保护着她,我真得好好感谢你呀,银狐长辈!”

银狐“呜——汪——”嗥了两声,表示着感谢之意,然后叼起那块鲜美驼肉,走到一旁美美地享用起来。

中午,大家也美美地吃了一顿炖驼肉之后,围坐在暖暖的沙地上,商量起来。

“我们的粮食快没有了,我们要及早地离开这里回村去。”铁木洛老汉郑重地拉开话头,抽着烟袋,“我和小白这次出来,主要目的是寻找银狐,还有你,珊梅,现在我跟银狐化解了恩怨,珊梅也找到了,我们不能呆在这儿了,要赶紧离开这里。春季的风也开始了,回去的路是很不好走呢……”

“巴格沙,骆驼少了一匹,可人多了一个,咱们能不能走一条节省日子的近道儿?”白尔泰问。

“近道儿是没有,一刮春风,原来的方向都很难找了。咱们只能一匹骆驼驮东西,一匹骆驼骑人,三个人轮流骑……其实,也只能让珊梅骑,我们俩徒步跟了。”老铁子看一眼珊梅的大肚子说。

“那哪儿行啊,我也要跟你们一起走。老爷子岁数大,你骑骆驼,我跟白老师一起走。”珊梅说,同时看了看那一旁卧息的银狐,“爹,那银狐咋办呢?留下它自己孤零零地在这儿呀?”

“它就是这荒漠中的野兽,它的家就在这大自然中,它也不可能跟我们到村里生活。”

“我真舍不得离开它……”珊梅又伤心起来,走过去抚摸着银狐的头脖。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也不能总跟它一起生活在荒漠中吧……”

珊梅闷闷不乐起来,提到回家,她脸上丝毫看不出有何高兴的样子。而那只银狐,似乎也感觉到即将来临的别离,也显得黯然神伤的样子,提不起精神,更是与珊梅形影不离。白尔泰十分羡慕她们这种人兽之情,暗暗观察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铁木洛老汉顾不上这个,他为回去路上粮米不够吃犯愁。来时都骑着骆驼不费时,这回去几乎全要徒步,没有足够的吃的,可咋蹚过这茫茫大漠哟。他是领头的人,为大家的安全负责。好在晒干的驼肉可顶一阵儿用,但还远远不够。“唉,咋算,咱们吃的,不够用,走出这大漠够悬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咱们明天就出发!”老铁子犯愁着说。

那只银狐看看老铁子,又看看白尔泰,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接着冲珊梅“呜呜”叫两声,再咬了咬她的腿,然后转身向外走去。珊梅知道银狐要带她出去。她站起来,看看公公又看白尔泰,还是跟着银狐走了。

“珊梅,是不是你又要跟它走了?”老铁子从她身后问。

“爹,我……我不跟它走。可银狐好像有事,我跟它去看一看。”珊梅说,“要不你们一起来吧,看看银狐有啥事。”

“你快去快回,不要走远了。我还要整理东西。”

“巴格沙,我跟她一起去看看吧,好有个照应。”白尔泰向老铁子请求。

“也好,你陪她去吧。不要走离黑土城子。”老铁子吩咐。

银狐果然有啥事情,前边急急地小跑,直奔黑土城子东部旧址而去。珊梅和白尔泰二人几乎有些跟不上。这一带被狂风冲吹得很厉害,原来的旧墙根老底子全显露无遗,呈摆着许多辽国州府的遗物器皿,陶陶罐罐的碎片或生锈的铜铁用具。白尔泰感叹,要是有时间在这儿好好发掘一下,他们肯定大有收获。从显露的遗物上判断,这座城市好像是没完全撤离迁移时,受到一场罕见的沙暴袭击后被掩埋的,那些旧址上不时发现的人体骸骨,可证明这一点。将来有一天,我一定返回这里好好考证一下。白尔泰暗自想。

银狐终于在一座旧房遗址上停下了。这儿的一处地面上铺着青砖,下边好像是地窖之类的。那银狐用前爪子不停地扒一扒那一层青砖,然后回过头来瞅一瞅珊梅他们。

珊梅和白尔泰走过去,动一动那层青砖。由于年深日久,砌砖留缝的白石灰土已腐蚀松动,那层青砖很容易被他们揭开。下边是铺着的一层木板,也已腐烂,提不起来,他们一一清理出去,再下边就是地窖了,地窖整齐地摆放着五六个大缸。他们俩有些激动,不知大缸里装着什么,于是轻轻搬开大缸上边密封的瓦盖儿,一看,他们惊呆了。原来里边全是谷子,黄澄澄的谷子!六个大缸里全部装着谷子,而且完好无损,多年来埋在干爽的沙漠下边,一点没有腐烂。

“天啊!契丹人的谷仓!这一下足够我们吃的了!每只大缸里的谷子足足有一两千斤,这六个大缸,够我们三个吃一两年的,哈,太棒了,真是天助我也!”白尔泰惊喜地大叫,珊梅也高兴地抱起银狐亲热。

“你可真神啊,‘铁山’,你还知道这黑土城子里埋着粮食?你还知道别的啥秘密?”珊梅习惯地又叫着它“铁山”,笑吟吟地问。

“呜——呜——呜——”银狐用舌头舔一舔珊梅的大肚子,似乎在说还知道很多,这些谷子是给你坐月子吃的。白尔泰在一旁乐。接着他留珊梅在这里守护着,自己跑回去向老铁子报信儿。

铁木洛老汉闻讯赶来,面对着黄澄澄的谷子也惊叹不已,为回去的粮食有了着落而高兴万分。

老铁子按需取走足够的谷子,其余的照原样盖上瓦盖儿封好,但他想了一下,把其中边上的一个大缸的盖子又揭开,对银狐说:“银狐长辈,这只缸里的谷子留给你吃,不封盖儿了。”

银狐似乎听懂了一样,又冲他“呜呜”吠叫两声。

晚上,他们又美美地吃了一顿小米干饭和骆驼肉,早早歇息,准备明天起早赶路。珊梅和银狐相拥在一起,一夜没睡。

第二天,东方刚发亮,铁木洛老汉就起来了,张罗着往两匹骆驼上架放东西。草草吃完昨晚的剩饭剩肉,带够了地下河的水,灌满所有的能装水的器皿,嫌不够,又从城东拣回来些契丹人遗留的能用的陶器,再装上水,满满登登架放在两匹骆驼上。

然后,铁木洛老汉领着白尔泰下到地下寝宫,走进密室,双双跪在那面铁喜神“孛”遗像前。

“爷爷,孙儿前来跟您告别。我会好好带小白学好咱们的‘孛’,不会让您失望的。过一段日子,我再来看望您,给您做伴。”

他们二人磕头告别,珊梅也不知何时跟进来了,在他们后边也悄悄磕着头。

老铁子深情地看了一眼爷爷的遗像,老眼有些湿润,依依不舍地缓缓走离密室,并把石门封死。他们上去后,老铁子又推来原来那块封门的大石板,想了一下,回头看一眼银狐,就用石板只封了多半,留下一个能容银狐进出的口子,然后回身对银狐说:“银狐长辈,这下边有水源,又可避风避雨,就留给你当老窝儿吧,你替我好好看管我爷爷的家。”

银狐“呜呜”长嗥。

“好了,我们上路吧!”铁木洛老汉挥挥手,一声令下。

两匹骆驼的铜铃丁当响起来,迈开大步缓缓走动了。他们依恋不已地频频回望黑土城子和耶律文达的寝宫,大家的眼睛都有些潮湿。尤其珊梅,久久地抱着银狐的脖子不放,眼泪沾满脸颊。而那只银狐,也低低地悲鸣哽咽着,不停地用舌头舔她的手、脸和肚子。在老铁子再三催促下,珊梅才呜咽着站起来,跟上他们。

那只大漠灵兽姹干·乌妮格——老银狐一直跟随着他们,在他们后边悲嗥着,撕心裂肺地哀叫着,走走停停,真有些催人泪下,感人肺腑,它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后终于伫立在一座高沙丘上,远远目送他们,不走了。

他们走进一片沙洼滩,终于看不见银狐的影子了。可珊梅的神情愈加低落,愁容满面,三步一回头,寻望那茫茫沙漠,显得失魂落魄。白尔泰相伴在她身边,不由得叹口气。看着这一切的老铁子,在前边牵着骆驼,也长叹一声,谁曾想,天地间人兽的别离也如此艰难,如此伤心,如此揪人心魄。

“呜——呜——”这时,一声长长的悲嗥从大漠中传出,凄厉而哀婉地在天地间回荡。

“银狐!是银狐,是它在呼号!”珊梅一下子脸上放光,双眼闪动,兴奋地大叫起来。她跑上附近的一座高沙顶,回首遥望。可大漠莽莽,天地空空,哪里有银狐的神影儿。然而,那声悲哀的长嗥依旧在天地间回荡,久久地回荡,震撼着他们的心灵,震撼着大漠,震撼着整个宇宙。

珊梅从沙包上下来,走到铁木洛老汉的前边,跪下了。

“爹,公爹,原谅我,我不能跟你回去了。”珊梅泪流满面、声音凄楚,但神色坚定,想定了主意,语气也坚决,“说实话,我心里厌倦了村里的人间生活,我回去实在很难忍受人世炎凉。您老也清楚,铁山也不想要我了,现在我又怀着别人的孩子回去,他更得嫌弃我了,我们两人不能在一起生活了。其实,我早就习惯了这野外的大漠生活,我跟银狐实在离不开,它对我好,比人更好,我要回去跟它在一起,一起在黑土城里生活。”

铁木洛老汉望着儿媳妇,半天默默无语。他似乎想到了早晚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显得很平静。珊梅磕一个头,站起来,有些歉疚地说:“您老往后多保重,儿媳不能再孝敬您老人家了。”说完,珊梅向白尔泰也告别了一下,然后义无反顾地顺原路向黑土城子走去,挺着大肚子,迈着坚定而有力的步子。

“等等,我给你留下火镰,还有锅,另外,开春后你可以在后沙山脚下种些谷子,那儿能长庄稼!”铁木洛老汉从珊梅背后喊,接着他拿出火镰和做饭的铝锅。

“我给她送过去吧……”白尔泰似乎也有心事地说,神情有些慌乱地要接过锅和火镰。

“莫非,你也想留下来吗?”老铁子问。

“巴格沙在上,学生也真想留下来,一边陪她,一边研读祖师爷的《孛音·毕其格》……望巴格沙恩准。”白尔泰果然也双膝下跪,恳切地请求。

“好哇,好哇,你们都留下吧,都留下吧,我老汉一个人回去。”老铁子似乎赌气般地丢下火镰和锅碗,牵起骆驼大步向前走,头也不回。

“巴格沙保重,等珊梅生下孩子后,我们带着你的孙子去看你老人家!”白尔泰从他后边喊。

白尔泰拿着老铁子留下的东西,去追赶往回走的珊梅。“等等我,珊梅!等等我!”

铁木洛老汉孑然独行。驼足和他的双脚同样沉重。

大约走了一袋烟的工夫,铁木洛老汉长叹一声站下了。他看看前边的茫茫沙路,又回头遥望珊梅、白尔泰的身影,感叹着喃喃自语:“哦,这大漠的路,我也走烦了,走累了,我干吗现在非要回去呢?这黑土城子里,有我爷爷,有我爷爷的‘孛’道,还有他们,还有银狐……还有那么多谷种,我们完全可以在沙山脚下种植耕耘,噢,对,就这么办,我也先不走了,春季风沙已起也不好走,干脆在这儿干一阵,反正哪儿都是跟沙漠干,这儿比黑沙窝棚那儿更好干!更舒心!把这儿搞成绿洲,让村里人来参观参观!入冬地硬了再回去!”

于是,大漠里出现了这样一个奇景:

金色灿烂的朝霞,普照着万里明沙,这时一只雪亮晶莹的银狐,从大漠深处飞奔而出,如美丽的幻影般在沙漠上腾挪闪跳,迎接回归的人们;而前前后后三个人影,相互追逐着,迈动轻松愉快自由活泼的步伐,向那只神奇而美丽的银狐和其身后瑰丽诱人的王国——大漠走去。

于是,人和兽都融入大漠,融入那大自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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