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大厦》》 · 倪匡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大厦》

作者:倪匡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

第一部:不停上升的电梯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正在迅速发展,人口极度拥挤的大城市之中。

凡是这样的大城市,都有一个特点:由于人越来越多,所以房屋的建筑便向高空发展,以便容纳更多的人,这种高房子,就是大厦。

凡是这样的城市,商业必然极度发达,各种各样的生意,都有人做,有许多形成大集团,在这些机构中服务的人,有稳定的职业,相当的收入,形成一种阶层,可以称之为中产阶层。

凡是这样的大都市,寸金尺土,房租一定贵,贵到了中产阶层就算有固定稳当的收入,也不想负担的程度。

于是,买一个居住单位,便成了许多有稳定职业的人的理想。

罗定就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大机构中主任级的职员,家庭人口简单,收入不错,已经积蓄了相当数目的一笔钱,他闲暇时间的最大乐趣,就是研究各幢分层出售大厦的建筑图样,和根据报章上的广告,去察看那些正在建筑中,或已经造好了的大厦,想从中选购一个单位。

星期六,罗定驾著车,天气很热,可是他兴致十分高,因为他在报上,看到有一幢才落成的大厦,有几个单位,售价很相宜。

那幢大厦所在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又有很大的阳台,这一切,都符合他的理想,他驾著车,驶上了一条斜路,不多久,就看到了那幢巍峨的大厦。

大厦高二十七层,老远望过去,就像是一座耸立著的山峰,罗定望著笔直的大厦,心中暗暗佩服建筑工程师的本领,二十多层高的房子,怎么可能起得那样整齐,那样直,连一吋的偏斜也没有!

大厦刚落成,还没有人住,罗定在大厦门前停下车,才一下车,就闻到了一股新房子独有的气味。那种气味并不好闻,可是对于已经打算在这幢大厦中选上一个单位,作为自己居住之所的罗定来讲,这种气味,闻来使他有一种兴奋之感。

他走进了大厦的入口处,大堂前的两扇大玻璃门,已经镶上了玻璃,不过还没有抹乾净,玻璃上有许多白粉画出的莫名其妙的图画。

大堂的地台,是人造大理石的,一边墙壁上,用彩色的瓷砖,砌成一幅图案。另一边墙上,是好几排不锈钢的信箱。

罗定的心里在想:那可以说是第一流的大厦,等到有人住的时候,大堂中当然会放上几盆花草,那就格外显得有气派。罗定在大堂中站了一会,好像他已经付了钱,买下了其中的一层一样,仔细地察看著一块碎裂了的瓷砖,直到过了几分钟,他才陡地感到,这幢大厦中,好像一个人也没有,当然,他知道没有住客,但管理员呢?

他四面张望著,伸手拍著信箱,发出巨大的声响。

过了片刻,才看到有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那人身子很高,瞪著眼,眼珠小得和上下眼睑完全碰不到,小眼珠转动著,用并不友善的态度道:“甚么事?”

罗定挺了挺胸:“我来看房子!”

小眼珠仍然转动著,不过态度好像友善了许多,他自腰际解下一串钥匙来:“你想看哪一个单位?”

罗定是早已有了主意的,他立即道:“高层的,二十楼以上,不过不要顶层,热!”

小眼珠转动著,取出了两柄钥匙来,交给罗定:“这是二十二楼的两个单位,请你自己上去看!”

罗定在这半年来,看过不少房子,大多数,不是由经纪陪著,就是由管理人员陪著,像今天那样,管理人员将钥匙交给他,由得他自己去看的情形,倒还是第一次。不过,罗定很高兴这样,他一个人去看的话,可以看得更仔细一些。“买一个单位,要化去毕生的储蓄,不能不小心,有人陪著,似乎不好意思怎么挑剔,一个人看,就可以看到满意为止。

他接过了钥匙,眼看那个小眼珠、瘦削的中年人,又走上了楼梯,他来到了电梯门口,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罗定走了进去。

电梯很宽敞,四壁镶铝,罗定按了钮,电梯开始向上升去。

当电梯向上升去的时候,罗定已经开始在想,如果自己买了房子,那么,至少该添一些新的家俱,或者,索性豪华一点,委托一间装修公司,好好地装修一下,住得舒舒服服,从此之后,不必每个月交租,而且,这幢大厦的环境那么好,在阳台上坐著,弄一杯威士忌,欣赏风景,真是赏心乐事!

如果他自己看了认为满意,那么还可以带家人一起来看,他太太一定也会喜欢!

罗定越想越是高兴,当他开始觉得,自己在电梯中太久了的时候,他也不知道究竟进了电梯已有多久。电梯中本来是有一排数字,到达哪一层,就亮起哪一个数字的。可是,当罗定抬头,向那排数字望去的时候,那排数字,却一个也没有亮著。

罗定皱了皱眉,心里想,一定是有一条电线松了,不能连接到那些数字后的小电灯,所以才会那样,等一会下去的时候,一定得和那个管理员说一说。

在感觉上,罗定可以肯定,电梯还在向上升著,上升得很稳定。

他心里又想,究竟是二十二楼,电梯上升虽然快,也需要时间。

他的心情很轻松,吹著口哨,可是当他吹完了一阙流行歌曲之后,电梯还没有停下来,在感觉上,他可以知道,电梯还在向上升。

罗定呆了半晌,接著,他伸手拍打著电梯的门,他明知电梯在上升中,拍门也拍不开来,可是,他在电梯中,实在太久了!

就算是二十二楼,在电梯中那么久,也应该到了。他又接连按下了几个掣,可是没有用,电梯还是在向上升著,这一点,他可以肯定!

罗定开始著急起来,但是他立即感到好笑,电梯如果停止不动了,也没有甚么大问题,何况在继续向上升,电梯会升到甚么地方去?至多升到顶楼,一定会停止的,难道会冒出大厦的屋顶,飞上天去?

当罗定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笑了起来,笑自己可能太紧张了,所以感到时间过得慢。

他将钥匙绕在手中,转动著,抬头看看那一排数字,最讨厌是电灯不亮,不然,他就可以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一层。

电梯还在向上升著,罗定本来一直是在笑著的,可是渐渐地,他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从他警觉到自己在电梯中已经太久了之后,到现在,至少又过去了五分钟。绝无可能电梯上升了那么久,而仍然不停下来的!

罗定开始冒汗,他又连续地按下了好几个钮掣,希望能使电梯停下来,可是却一点用处也没有,电梯仍然继续在向上升。

当罗定真正开始焦急的时候,是在又过了三分钟之后,电梯中其实并不热,但是罗定却浑身都被汗湿透了,他用力敲打著电梯的门,按著电梯上的“警钟”和“停止”钮(奇*书*网.整*理*提*供),想使电梯停下来。

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不论他怎么样,电梯一直在向上升著,照时间计算起来,电梯可能已上升了几千呎,但是,任何人都知道,世界上决没有那么高的大厦。

罗定静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喘著气,这是不可能的,大厦只有二十七层,在大厦中的电梯,当然不可能上升几千呎,那么,多半是自己感觉上,电梯在上升,而实际上,电梯早已停了。

罗定竭力想使自己接受这种想法:电梯中途坏了,那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意外,没有甚么大不了,就算连警钟也坏了,那个小眼珠的管理员,一定也会久等他不见而找他,自然很容易发现电梯在中途停了,会召人来救,他就可以安然无事。

可是,罗定虽然竭力向这方面想,但是事实上,他更知道,电梯是在向上升著。

罗定不是没有搭过电梯,电梯的上升,虽然很稳定,但总可以觉得出来。

又过了两分钟,罗定的心中,越来越是恐惧,他像是进入了一个噩梦之中。不断上升的电梯,会将他带到甚么地方去呢?

罗定实在无法遏止心中的恐惧,他陡地大叫了起来,连他自己也料不到,原来他心中的恐惧如此之甚,以致他的叫声,是那样凄厉。

他开始大叫不久,电梯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停了下来,而且,电梯的门,打了开来。

罗定几乎是跌出电梯去的,他直向前冲出了几步,伸手扶住了墙,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穿堂,两面有相对的两扇大门,他才定过神来。

电梯的门打开著,他还在这幢大厦之中。

他伸手抹了抹汗,并没有甚么异样,刚才的一切的确像是一场噩梦,罗定无法明白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只好这样设想:刚才电梯曾在中途停顿了一段时间,要不然,他决不会在电梯中那么久!

他扬起手来,手中的钥匙还在,当然不是在做梦,他可以立即凭他手中的钥匙,打开那两扇门。

而打开门之后,他就可以进入他想购买的居住单位,那一定很理想,虽然刚才在电梯中,他感到如此恐惧。那一定是神经过敏,工作是不是太辛苦了呢?

罗定一面思想混乱地想著,一面向前走去,大门很够气派,他随便拣了一条钥匙,插进门孔,转动了一下,门打了开来,新房子的气味更强烈,一进门,是一条短短的走廊,然后,是一个相当宽敞的连著阳台的客厅。

一看到那宽敞的客厅,罗定不禁心花怒放,他向前走去,门已自动关上,便直来到玻璃门之前,移开了玻璃门,踏上了阳台。

就在那一刹间,他呆住了。

他来的时候,阳光猛烈,晒得马路上映起一片灼热的闪光,但是现在到了阳台上,向下望去,只是灰蒙蒙的一片,甚么也看不见!

天是甚么时候开始变坏的呢?

罗定略呆了一呆,又向前走出了两步,靠住了阳台的扶栏,向下看去,就在那时,他第二次发出惊怖之极的呼叫声来!

他向下看去,并不是看到下一层的阳台,而是甚么都没有!他在一个居住单位之中,不错,可是,那个居住单位,却像是孤零零地浮在半空之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看出去只是灰蒙蒙一片,也不知是云是雾!

罗定一面惊叫著,一面向后退去,“碰”地一声,撞在玻璃门上,跌进了客听。他还想继续呼叫,可是过度的惊怖,令得他虽然张大了口,却发不出任何声他奔到门口,拉开了门,回到了穿堂。

电梯门还开著,他冲进了电梯,但是又立时退了出来。不住喘著气,他在一幢大厦之中,可是,为甚么会这样子?他不愿自己再一个人关在电梯中,他宁愿走楼梯下去,他可以一面向楼下奔去,一面高声呼叫,总有人会听到他的呼叫声的。

然而,当他找寻楼梯的时后,他双腿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没有楼梯!

这幢大厦,没有楼梯!

刚才,明明看到有楼梯,那小眼珠管理员,就是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但是现在,罗定却找不到楼梯!没有楼梯的大厦!

罗定脚步踉跄,在穿堂中来回奔著,可是没有楼梯,楼梯口不是一枚针,如果在那里的话,他绝对不会找不到!然而,没有楼梯,只有电梯,还开著门,在等他走进去,那情形,就像是甚么怪物,张大了口,等著他投进去一样!罗定没有别的选择,没有楼梯,他只好由电梯下去,他必须离开这里,这幢可怖的大厦。罗定急速地喘著气,走进了电梯,按了钮,当电梯的门关上,而且在感觉上,电梯在开始下降之际,他竟至于双手掩著脸,哭了起来。

他是一个成年人,不如已有多少年没有哭了,可是这时后,刚才的遭遇,实在已超过了他对恐惧所能忍受的范围,他之所以哭,完全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生理反应。

他觉得双腿发软,在电梯里几乎站立不定,他双手扶著电梯的门,电梯在向下降,他开始大叫,陡然之间,电梯震动了一下,门打了开来。

罗定直冲出去,他冲得实在太急,是以“碰”地一声,身子撞在对面的那一排信箱上。

他扶住了信箱,喘著气,看到自己是在大厦的大堂中,和他进来的时候一样,他可以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的地,外面的车。

罗定慢慢站直身子,突然,他觉得有人伸手搭在他肩上,他实在不能再忍受任何的惊吓,是以他陡地跳了起来,转过身去。

他看到了那管理员,管理员白多黑少的眼睛,看来如此诡异,管理员的笑容,看来也不怀好意,管理员问道:“先生,看过了,你满意么?”

罗定大叫了一声,伸手推开了管理员,他推的力道很大,那管理员可能一下子给他推得跌在地上,可是他却也不理会,立时向外奔去。他依稀听得管理员在身后大叫大嚷,可是他却不理会,只是向前奔著,奔到了他的车旁,打开了车门,发动引擎,驾著车,转到了斜路口,向下直冲了下去。而就在他驾车向下直冲下去之际,有一辆车,正向上驶来,罗定听到对面的车子,在按著喇叭,汽车喇叭声听来震耳欲聋。

可是,罗定还是没有法子控制他的车子,他只看到对方的车头,迅速接近,接著,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和隆然的一声巨响。

罗定的车子,撞上了驶上斜路来的车子,他身子陡地向前一冲,昏了过去。

罗定因为撞车而受伤,被送进了医院,以上的一切,是他在清醒过来之后讲出来的。

那幢大厦的管理员,叫陈毛。

陈毛是一个很有经验的大厦管理员,这幢大厦才落成不久,还没有人居住,可是不断有人来看房子,他的工作也不算很清闲。

关于罗定的事,他怎么说呢?

他说:“那天是星期六,天很热,我听到有人在问有没有人,就从二楼走下来,看到了那位先生。”

“你看到他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有点不正常?”问话的是一位警官,他负责调查撞车案子,当然,他也知道了罗定自述的遭遇。

陈毛的回答是:“没有,看来他很喜欢这幢大厦,他要看高层,我将钥匙给了他,他就进了电梯,等到他进去了之后,我才想起,忘了告诉他,电梯里面的小灯坏了,不知道在哪一层停,不过那也不要紧的,按哪一层的钮,当然在哪一层停。”

警官问:“后来怎么样?”

陈毛道:“我没有陪他上去,很多人来看房子,都不喜欢有人陪,而且,我还要接待其他看房子的人,他上去了很久”警官打断了陈毛的话头:“有多久?”

陈毛想了一想,道:“多久?好像半小时,又好像更久一点,我记不起来了,他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扶著信箱站著,我走过去,拍他的肩,问他是不是喜欢,他忽然大叫起来,用力推我,向外奔去,钥匙还在他手里,我叫他还给我,他也不听!”

警官问:“你没有追他?”

陈毛道:“当然追,可是等我追出去,他已经上了车,车子向斜路冲下去,我才来到路口,就看到他的车子,和另一辆车子撞上了!”

警官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事情显然和陈毛无关。

和罗定车子撞了个正著的那辆车中,是一男一女,这两个无缘无故,饱受了虚惊的人,倒是大家的熟人。小郭和他的太太。小郭,就是转业成为私家侦探之后,业务上极有成就的郭大侦探,他的太太,就是那位旅游社的女职员,吓得一个曾参加过南京大屠杀的日本鬼子,几乎以为见了鬼的那位小姐。

他们婚后,生活得很好,也想买那幢大厦的一个单位,所以一起来看房子,谁知道才驶近大厦,一辆汽车,就像疯牛一样地冲了下来。小郭的驾驶术,算得上一流,立时响号、扭向、踏煞车,可是对方冲下来的速度太快,所以还是撞上了,幸而,他们没有受伤,立时从车中走了出来。

看到罗定昏了过去,他报警,召来救伤车,将罗定送进了医院。

小郭后来也到过警局,将当时的情形,讲了出来,有陈毛作证,错全不在他,而在于罗定,可是罗定却讲出了他那个稀奇古怪的遭遇。

第二部:再次发生怪事

我不认识罗定,也不认识陈毛,和小郭是多年老朋友,这件事,小郭也没有和我特别提起,只是有一次偶然相遇,说了起来。

我不假思索:“有一些人,不能处在一个狭窄的空间内,在狭窄的空间中,像在电梯里面,他就会感到莫名的恐惧,生出许多幻想来。”

小郭道:“我也是这样想,这个姓罗的,一定是一个极神经质的人,所以才会那样,不过,他的遭遇好像是真的!”

我又道:“有一种人,他们将幻想的事当成真的,这一种人,我们也时常可以见到,这是一种相当严重的心理毛病!”

小郭笑了起来:“你倒可以做心理医生了,不过最倒霉的是我,我那辆车子,是才从意大利运来的,特别设计,手工制造,给他撞了一下,本地无法修补,要有好几个月没车子用!”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排场越来越大了!”

小郭高兴地道:“有那么多人愿意花大价钱来请我,我有甚么办法!”

我们又谈了些别的,我又顺口问了他一句:“那么,你究竟买了那房子没有了?”

小郭道:“我倒想买,不过太太说,看房子撞车,兆头不好,所以打消了原意。”

我又问道:“那么,你甚至没有上去看过?”

小郭摇头道:“当然没有!”

我打著哈哈:“要是你也上去看过,可能也会和那位罗先生同样的遭遇!”

小郭高兴地道:“我倒希望这样”

他讲到这里,忽然现出兴奋的神情来:“反正我有空,你也不会有事,我们去看看,怎么样?”

我摇头道:“那有甚么好看?”

小郭坚持道:“去看看有甚么关系,那大厦的环境,实在不错。”

那个姓罗的遭遇很有趣,或者说是很刺激,我想那是这位罗先生的幻觉,不过,反正没有事情,去走一遭,又有甚么关系?

我点头答应,和小郭一起去看那幢大厦。

驶向那幢大厦门口的那条路,的确相当斜,所以,当车子驶上去的时候,整幢大厦,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我们到的时候,天已开始黑,在暮色朦胧中看来,二十多层高的大厦,耸立著,十分壮观。

将车停在大厦的门口,和小郭一起下了车,大厦还没有人住,大堂有灯亮著,我们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小郭大声叫道:“陈伯,陈伯!”

不一会,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这个人,自然就是大厦的管理员陈毛。

我第一眼对陈毛的印象,就觉得他的神情很诡异。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或许眼珠太小的人,容易给人家这种印象。

陈毛满面笑容,他自然认识小郭,叫道:“郭先生!”

小郭道:“我上次想来看房子,不过后来撞了车,所以没有再来看,高层的单位,卖出去了没有?”

陈毛皱著眉:“没有,奇怪得很,这幢大厦,一个单位也没有卖出去!”

我听了之后,不禁呆了一呆。因为无论从环境来看,从建筑来看,这幢大厦,应该在它还未曾建造完成之际,早已销售一空,而竟然一个单位都未曾卖出,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不但我在发愣,小郭也感到意外,他奇怪道:“那怎么会?”

陈毛道:“我也不明白,来看房子的人多得很,可是看完之后,没有人买。”

我笑道:“那么,大厦业主不是倒楣了?”

陈毛摊著手:“我们老板倒不在乎,他钱多得数不清,本来,人家起大厦,总是一有了图样,就开始登广告发售,可是他却不那样做,一定要等到房子造好了再卖,现在弄得一层也卖不出去,要是早肯登广告的话,只怕已经卖完了。”

小郭道:“请你给我高层的钥匙,我上去看看!”

陈毛道:“天快黑了,我借一个电筒给你!”

他一面将电筒交给小郭,又给了小郭两柄钥匙,小郭特地要二十二楼的。

陈毛没有陪我们一起上去,我和小郭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我大声问道:“电梯中的那一排小灯修好了没有?”

电梯门虽然立时关上,可是陈毛的回答,我也是听得到的,他在大声道:“早已修好了!”

小郭按了“二十二”这个字的掣钮,电梯开始上升。

我和小郭,当然不会是神经质的人,可是当这架电梯,开始上升的时候,我和他互望了一眼,从神色上,可以看出他多少有点紧张,我想我一定也是。

我们互望了一眼之后,心中所想的,自然都是罗定在这架电梯中的遭遇,是以又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我抬头看那一排小灯,数字在迅速地跳动,一下子就到了十五楼,接著,是十六、十七、十八,到了二十楼,二十一楼、二十二楼。

总共不到一分钟,电梯到了二十二楼,略为震动一下,门就打开。

我和小郭又互望了一眼,各自耸了耸肩,罗定是一个有著不自觉的神经病患者,毫无疑问了。我们走出了电梯,小郭用钥匙打开了一道门走进去,已经很黑了,所以小郭著亮了电筒,那大厦设计得相当好,打开了玻璃门,来到阳台上,暮色渐浓中的城市,灯光闪烁,极其美丽。

小郭看得十分满意,一共有四间相当大的睡房,他也一一看过,然后,他在一间浴室中,洗了洗手,双手抖著,将水珠抖出,走了出来。

他对我道:“很好,我决定买。”

我笑著道:“一幢大厦,要是完全没有人光顾,一定是有问题的!”

小郭摊著手:“问题?甚么问题?我一点也不觉得有甚么不好!”

我打起道:“要是你搬进来之后,只有你一家人住,这不是太冷清了么?”

小郭笑了起来:“那更好,我就是喜欢清静。”

我们说笑著,又到了同一层的另一个居住单位,去看了一下,除了方向不同之外,格局完全一样。

我们又进了电梯,下到大堂,陈毛在下面等我们,小郭道:“很好,我决定做第一个买主,这样好的房子,没有人买,真不识货!”

小郭将钥匙还给了陈毛,和我一起出去,我先上车,他打开车门,也准备上车,忽然,他“啊”地一声:“糟糕,刚才我洗手的时候,脱下手表,忘了戴上!”

我笑道:“你的又是甚么好表!”

小郭道:“值得一辆第二流的跑车,你等一等我,我去拿回来。”

我点了点头,我全然没有想到要陪他一起上去,也可以肯定,他一定会很快就会拿了忘记戴的手表回来的。

我看到他又走进大厦,问陈毛取了电筒、钥匙,也看到他进了电梯。

我在车中等著,打了一个呵欠,和小郭在一起,有过不少惊险刺激的事,只怕以这次,最乏味了。

我竟陪著他一起来看新房子!我耸了耸肩,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塞进了一只音乐盒,欣赏著一曲“月亮河”。

等到“月亮河”播完,我直了直身子,这首曲子,算它四分钟,那么,小郭进去,应该有五分钟了。五分钟,他应该回来了!

我按停了录音盒,向大厦看去,大厦的大堂中仍然亮著灯,管理员陈毛不知道到甚么地方去了。我抬头,看那幢大厦。

整幢大厦,一点灯光也没有,在黑暗中看来,实在是一个怪物,给人以很可怕的感觉。

我在这时候,不由自主,想起罗定的遭遇来,但是我随即自己笑了起来。

小郭去了不过五分钟多一点,我担心甚么?

我燃著了一支烟,可是等到这支烟吸了一大半的时候,我有点沉不住气了,我打开车门,走了出去,来到大厦的玻璃门前,隔著玻璃门,可以看到电梯。

任何电梯,在最下的一层,都可以看到电梯是停在哪一层的,有一排灯,显示出这一点来,我就是想看看,小郭是不是已经开始下来了。

可是,那一排灯,全熄著,没有一个是亮的。

那也就是说,我无法知道小郭在哪一层。

我又呆了一呆,推开了玻璃门,大声叫道:“陈伯,陈伯!”

陈毛又从二楼走了下来,看到了我,奇怪地道:“郭先生还没有下来?”

我道:“是啊,他上去已经很久了,为甚么这电梯的灯不著?”

陈毛向电梯看了一眼,皱著眉道:“又坏了,唉,经常坏,真讨厌!”

我在大堂中来回走著,直到第二支烟又快吸完了,我才道:“不对,陈伯,只有一架电梯?”

陈毛道:“是的,整幢大厦,只有一座电梯!”

我忙道:“后电梯呢?”

很多大厦,尤其像这样华贵的大厦,通常是设有后电梯的,所以我这样问。

陈毛却摇著头:“没有,或许这就是卖不出去的原因,很多人都问起过,没有后电梯,顾客不喜欢!”

我又看著电梯,用力按著钮,同时,将耳朵贴在电梯门上,我彷彿听到一点声响,那像是电梯的钢缆在移动的声音,如果我的判断不错,电梯不是在上升,就是已经开始在下降。

当然,电梯下降来的可能性大,因为小郭已经上去了那么久,自然应该下来了。我耐著性子等著,可是,三分钟又过去了,小郭还没有下来。

我向陈毛望去,只见陈毛睁大眼睛望著我,他的脸色很苍白,看来,神情也格外诡异。

我大声叫了他一声,他征了一征,我道:“我现在由楼梯上去找郭先生,要是郭先生下来,你千万记得,要他等我,别再上来找我!”

陈毛瞪著我:“先生,二十几楼,你走上去?”

我没有理会他,已经奔向楼梯口,我急速地向楼梯上奔上去。

普通人,用我这样的速度上楼梯,我相信到了十楼,一定已经气喘脚软,但是我是受过严格中国武术训练的人,可以坚持更久,我一层一层奔向上,每奔上一层,我就走出去,看著电梯在哪一层。

仓惶间没有带电筒,所以我只好用打火机去照看,每一层的电梯数字电灯,全都不亮。

当我奔到了二十楼的时候,开始气喘,这真是极长的旅程,但我只剩下最后两层了,我又奔上一层,大叫道:“小郭!”

没有人住的大厦中,响起了我的回声。

我再奔上一层,已经到了二十二楼了,我再大叫道:“小郭!”

仍然没有回音,我用力推那扇门,门锁著,我用力打著门,一点回音也没有,我大声叫著,又拍打著电梯门,因为我想小郭可能被困在电梯内,但是仍然一点回音都没有,在这时候,我只感到全身发凉,我再奔上一层,又大声叫著。

仍然一点回音也没有,我亲眼看到小郭走进电梯,而且一直注视著大厦的大门口。绝无可能小郭出来而我看不到,但是,小郭却不知道到甚么地方去了,他当然最可能还在电梯中,我感到自己太笨了,我应该打电话叫电梯公司的人来。我一想到这里,立时又返身奔下楼去。

连续奔上二十几层楼,那滋味,和一万公尺赛跑,也不会差得太远,当我奔到大约是第四五层的时候,我已经听到下面,传来陈毛的声音,他在叫道:“郭先生,你怎么了?”

我又听到小郭发出了一下极不正常的叫嚷声,接著,是好像有人撞中了甚么发出来的声音。

当我听到了这些声音之际,我连跳带跑下楼。

到了大堂,看到陈毛倒在靠信箱的那一边墙上,正在挣扎著想站起来。

我连忙过去,将他扶了起来,同时,我也看到,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著。

我忙道:“郭先生呢?”

陈毛指著外面,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我立时抬头向外看去,只见小郭正拉开了车门,进车子去。在那一刹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不过从他的动作来看,就像是刚杀了人,有上百警察在追赶他!

我大声叫道:“小郭!”

我一面叫,一面向外奔去,我奔得太急,一时之间,忘了推开玻璃门,以致“碰”地一声响,一头撞在玻璃门上。

那一撞,使我感到了一阵昏眩!

这一耽搁,已经迟了,当我推开玻璃门时,小郭已经发动了车子,车子发出极其难听的吱吱声,急转了一个弯,向下直冲了下去!

我追出了几步,小郭的车子已经看不见了。

有一件事,我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小郭的心情,一定是紧张、惊慌到了极点,因为他在开车向斜路直冲下去的时候,根本没有著亮车头灯!

其实,不必有这一件事,他的惊惶,也是可以肯定的了。因为他似乎根本忘记了是和我一起来的,就那样一个人走了!

当时,我呆立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才好,直到陈毛也走了出来,我才转过身来。

陈毛的神色也很惊惶,他不等我开口,就道:“郭先生怎么了?”

我道:“我正要问你,他怎么了?”

陈毛哭丧著脸:“我在下面等著,等到电梯门打开,他走了出来,我就想告诉他,你上去找他了,可是我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就一下推开了我,我叫他,他大声叫著,又推了我一下,将我推倒,就奔了出去,那时,你也下来了。”

我道:“他甚么也没有说?”

陈毛摇著头。

我又问道:“当时他的神情怎么样?”

陈毛翻著眼:“很可怕,就好像……就好像……”

他迟疑著没有讲下去,但是我却立时接上了口。“就像上次那位罗先生一样?”

陈毛听得我那样说,连连点头,我不禁由心底升起了一股寒意!和罗定一样,那也就是说,当他一个人上电梯的时候,电梯一直向上升去,从时间上算来,电梯上升了几千呎而不停止!

我迅速地吸了一口气:“陈毛,你搭过这架电梯没有?”

陈毛也现出了骇然的神色来:“先生,别吓我,我一天上上下下,不知要搭多少次!”

我望著他,明知这一问是多余的,可是还是问道:“可曾遇到过甚么怪事?”

陈毛不住地摇著头。

我又向大厦的大堂走了过去,陈毛跟在我的后面,推开了玻璃门,来到电梯门口,我跨了进去,陈毛想跟来,我挥手令他出去。

我按了“二十二”这个掣,电梯的门关上,电梯开始向上升,电梯的速度相当快,一下子就到了十楼,接著,继续向上升。

在升过了“二十”这个字之际,我的心情变得紧张起来。

可是,我紧张的心情,只不过维持了几秒钟,一到亮著了“二十二”字,电梯略为震动了一下,就停了下来,门自动打开。

我走出去,那是一个穿堂,我刚才曾经奔上来过,刚才是那样子,现在还是那样子。

我略呆了一会,再进了电梯,使电梯升到顶楼,又使电梯下降,到了大堂。

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毛就站在电梯的门前,他骇然地望著我,然后才道:“先生,没甚么吧?”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电梯很正常,根本没有甚么。

可是,一个叫罗定的人,曾在这电梯里遇到过怪事,小郭显然也遇到过甚么,那是为甚么呢?

我低著头,向外走去,快到玻璃门,我才陡地想起一件事,转过身来,向仍然呆立著的陈毛问道:“刚才我上去的时候,这一排小灯著不著?”

陈毛点头道:“著的。”

我推开门,走出去,这一带很冷僻,我要走下一条相当长的斜路,又等了足有十分钟,才截到了一辆街车。

当我在等车子的时候,我才知道刚才我在玻璃门上的那一撞,真撞得不轻,额上肿起了一大块,而且还像针刺一样地痛。

上了车,我对司机说小郭的住址。

十来分钟之后,我一手按著额,一手按门铃,来开门的正是郭太太。

郭太太一看到我,就高兴地叫了起来:“太欢迎了,好久不见!”

一听得她那样说,我心就一沉,因为这证明小郭还没有回来。

我忙道:“小郭呢。”

郭太太笑道:“请进来坐,他这个人,是无定向风,说不定甚么时候回家!”

我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郭太太可能也看出了我神情有异,她神情变得惊讶,望定了我,我吸了一口气:“刚才,我和他在一起。”

郭太太更惊讶了,我又道:“我和他一起到那幢大厦去看房子,你记得,就是上次,有一个冒失鬼从斜路上冲下来,撞了你们车子的那幢大厦!”

郭太太点头道:“当然记得,他怎么了!”

我苦笑著,我没有时间对郭太太多解释甚么,因为我怕小郭会有甚么意外,我还要去找他,我只是道:“我们是一起去的,可能发生了一点意外,他独自驾著车,急急地走了,我现在去找他!”

郭太太急叫著:“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我已奔到了楼梯口,转过头来:“我没有时间向你多作解释,因为他驾车冲向斜路的速度,比那个冒失鬼更快!”

我奔下楼梯,还听到郭太太在叫我,我抬头大声叫道:“随时联络!”

我下了楼,又截停了一辆街车。这一整晚,我就指挥著那街车司机,在街上兜著,当然,主要经过的道路,都在那幢大厦和小郭的住所之间。

每逢有电话亭,我就下来打电话,问郭太太,小郭回来了没有,可是总是郭太太惶急而带有哭音的回答:“没有!”

街车司机几乎将我当成神经病,我又不断打电话向警方询问,是不是有车祸。大城市中,每一晚上,都有车祸,这晚也有几宗,但却不是小郭。

我又希望能在街上看到小郭的车撞在电灯柱上,可是却也一直没有发现。

一直到天快亮,那街车司机道:“对不起,先生,我要休息了!”

我付给他车钱,下了车。

小郭到哪里去了呢?现在,我已不关心他在那幢大厦的电梯中,究竟遇到了甚么事,我只是关心他究竟到甚么地方去了!

他应该立即回家,要不然,就该回事务所去,然而这两处地方,我都曾不断地打电话,一处的回答,是郭太太越来越焦急的哭泣声,另一处,根本没有人听。

在我和郭太太通了最后一个电话时,已经是早上八点钟,我建议郭太太去报警,我实在已很疲倦了,但是我还是再到郭家,陪著神情惟悴的郭太太,一起到警局去报案,报告小郭的失踪。

警局里我的熟人不少,几个高级警官都和我打招呼,我没有心情回应他们,等到问完了所有的话,一个警官走过来,道:“有一辆汽车,浮在海边,我们正在打捞,车牌号码是”

他说出了车牌号码,我陡地呆住,而郭太太张大口想叫,可是未曾叫出声来,已经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忙乱,真叫人头昏脑胀,郭太太被送进医院,我赶到海边,海边拥满了看热闹的人,一艘水警轮停在海面上,一艘有起重机的趸船,正将一辆汽车,在海中慢慢吊起来,海水从车身中涌出来。

我也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要是小郭在慌乱中开车,直冲进海中,就此淹死,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由警方安排,到了这船上,汽车已经移到了甲板上,里面没有人,车子的门,关得好好的。

那位警官透著奇怪的神色,伸手去开车门,车门竟全锁著,看来,好像是小郭将车子驶进了车房,锁好了所有的门,然后才离去一样,但是事实上,车子却是在海中被捞起来的。

我也觉得很奇怪,同时,心中也不禁一阵庆欣,因为从这样的情形来看,车子堕海的时候,小郭不在车子中!

因为决不会有可能,连人带车,一起跌进海中之后,人有办法离开车子,再回头将车门一一锁上的。

第三部:离奇的失踪

那警官回头,吩咐他的手下,立即通知在医院中的郭太太,郭先生在车堕海的时候,不可能在车上,我走向前去,看那辆车子。

这辆车子,就是由小郭驾著,和我一起去到那幢大厦的那一辆,车中全是水,车匙也不在车内。

我无法想像车子怎么堕海,而且,这也不是我所关心的事,我所关心的是,小郭究竟到哪里去了?

我所关心的这一个问题,三天之后,成了报上的头条新闻,也成为许多人所关心的事。因为小郭自那天晚上,驾车冲下了斜路之后,一直没有再出现。

警方倾力在找他,他本身是一个成功的侦探,主持著一个庞大的侦探事务所,手下有许多极其能干的助手,也倾全力在找他。

在那么多人寻找之下,不是夸张,就算走失去了一头洋鼠,都可以找回来的,可是,小郭却连影子都不见。

小郭的那只名贵手表,在那幢大厦二十二楼一个单位的浴室中被发现,他本来是为了要取回这只手表,才又单独搭电梯上楼去的,这只手表仍然留在浴室中,说明他再上去之后,根本没有进过那个单位,不然,手表就不会留在那里了!

陈毛没有嫌疑,因为我亲眼看到小郭冲出去,驾车驶走。看来,最有嫌疑的人是我,但是伤心焦急欲绝的郭太太,却力证我和小郭之间的友谊,绝不可能是我害了小郭。

纷乱地过了五天,当我有机会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我才再次想起罗定的遭遇来。

需要补充一下的是,当时,久候小郭不下,以及看到小郭用如此仓皇的神情冲出大厦去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罗定的遭遇。

但是,在接下来几天的调查之中,我却始终没有将我的想法,告诉过任何人。

因为罗定的遭遇,在撞车之后,警方也知道,不用我提起,而且,这种荒诞的事,也根本不能作为正式查案的根据。

更而且,在事情发生之后,我又在那幢大厦之中,乘搭这架电梯,上上下下好几次,一点也没有甚么异样。

但是,我终于还是想起了罗定的遭遇来,因为小郭的失踪,实在太离奇,离奇到了使我想到,不能循正常的途径去找他,而其中,一定有著我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古怪变化在内!

于是,我决定去拜访罗定。

我到他服务的那家公司,那是一个很大的商业机构,职员在工作时间,不能接见私人关系的客人,好在我有一家出入口行,通过了安排,我以商量业务为名,在那个大机构的会客室中,看到了罗定。

在表面上看来,他很正常,约莫四十多岁,大机构中的高级职员,受过一定的教育,有一定的生活方式,他是这一类人中的典型,除了他脸颊上的那两道初愈的疤痕那是他和小郭撞车之后留下来的。

罗定也不知道我的真正来意,我和他先讨论了一下业务上的问题,他很爽快地告诉我,他们不可能给我任何帮助,于是我话锋一转:“罗先生,听说你有一次,在一幢大厦的电梯中,有过很可怕的经验?”

罗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站了起来,若不是他的教养,止著他发脾气,我相信他一定暴跳如雷。

他脸色煞白地站著,过了好一会,才道:“卫先生,再见了!”

我立时又道:“罗先生,还记得你撞了他车子的那位郭先生吗?”

罗定又陡地震动了一下:“是的,他失踪了!”

郭大侦探失踪的新闻,十分轰动,他自然知道。

我又道:“他失踪的经过,你自然也知道了?当时,我和他在一起,有一件事我没对人提过,提了也不会有人相信,那就是,郭先生从进电梯到出来,至少有十五分钟之久!”

罗定的神色变得更加惨白,他喃喃地道:“不止十五分钟,真的不止!”

我趁机问道:“情形怎么样?在这十五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内,电梯一直在上升?”

罗定的神情,是如此之恐惧,他的面肉在抽慉著,眼睁得老大,甚至瞳孔也扩张著,上下唇在一起发著颤,他那种神情,使我有不忍心再问下去之感,但是我却必须明白真相。

他过了好久,才道:“是的,电梯一直在上升,一直在上升。”

我站了起来,来到他的面前,直视著他,我希望他表现得镇定一点,因为我确确实实有许多问题想和他好好谈一谈。

我道:“罗先生,我们全是成年人,而且,全是神经正常,而又受过教育的人,你认为有这个可能吗?近二十分钟,电梯可以上升几千呎了!”

罗定失神地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又问道:“那么,罗先生,在电梯终于停下来之后,又发生了一些甚么事呢?”

我以为,我这一问,勾起罗定回忆起他的遭遇来,他一定会更惊惶恐惧,甚至会支持不住的了。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反倒立时镇定了下来,他道:“没有发生甚么!”

他在讲了这一句之后,好像觉得自己那样讲,有一点不妥当,所以又道:“那以后发生的事,我在医院对很多人讲过,郭先生也知道,我不想再说了!”

他在电梯终于停下来之后,我是听小郭讲起过的,那便是:他进了一个居住单位,到了阳台上,望出去,上不著天,下不接地,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本来,我是绝没有理由不相信小郭的转述的。而这时,我也不是不相信小郭的转述,我只是对罗定的原述,起了怀疑。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感到罗定一定隐瞒了甚么,而且,我可以推测得到,他所隐瞒的事,是电梯终于停下,他出了电梯之后发生的!

这一点,从我一问起他以后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他忽然变得镇定,以及他先说“没有甚么”,后来又作了补充,但仍然言词闪烁,说不出所以然这一点上,可以看得出来。

这时,我自然不便直接指出这一点,我只好问道:“罗先生,你能不能对我再讲一遍呢?”

可是,罗定却已然下了逐客令,他道:“对不起,我很忙,你的公事已经谈完了!”

我仍然道:“那么,在私人的时间之中,是不是可以和我谈谈这件事!因为小郭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要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甚么事!”

罗定很不自然地笑了起来:“我的事,医生已经对我解释过,那是因为繁忙紧张的都市生活,使我神经过度紧张而产生的一种精神恍惚现象,我同意这个说法,郭先生失踪的事,不会有甚么关连,请你以后别再来麻烦我了!”

他是在推搪,而他推搪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掩饰他所隐瞒的一些真相。

那些真相,对小郭的失踪,一定是有著很大的关连,我自然不肯就此停止。

不过这时候,我已无法再和他交谈下去,因为他已经大踏步向门外,走了出去。

我看著他走了出去,也只好走出去,可是我有耐心,我在那商业机构的楼下,停车场中,我的车中等著,等到了下班的时间。

很多高级职员下班之后,到停车场来取车子,我看到了罗定,他看来和别人,并没有甚么不同,而且,看他的样子,决没有注意我。

我看著他上了车子,驾著车子离去,然后,我便跟著他也驶出了停车场。

老实说,这时我跟踪他,可以说没有甚么目的。我想找寻小郭,那和罗定可能完全没有关系。

但是我觉得,如果我对罗定的确实遭遇,有进一步了解的话,可能在毫无头绪之中,会找到一丝线索。

车辆很拥挤,我有时离罗定的车子较远,有时离得他很近。

车向东驶,不多久,路上较疏了一些,我仍然跟著他,我看到他在一家面包店前,停了停车,面包店中人,拿著一个纸盒给他,他接过纸盒,又继续驾车向前。

这自然不值怀疑,纸盒中不是蛋糕,就是面包,可能是他自己吃,也可能是他每天顺道买回去,给孩子当早点,这是一个正常家庭父亲的正常行动。

罗定的车,停在一条横街上,他下车,有几个人和他打招呼,他一定住在这条街上。

我也停下车,看著他,他走进一幢三层高的房子,这种房子,是没有电梯的。

他走进屋子的时候,看来绝对正常,一点也没有可疑之处,这使我不想下车继续跟踪他,因为他说过,叫我别再找他的麻烦。

可是,除了在他身上,可以找到一点小郭失踪的线索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在车中,我想了很久,才决定下车,也走进了那房子,我知道他住在三楼,我一直走上去,到了三楼,那里一共有两个居住单位,其中有一个,门口钉著一块铜牌,铜牌上刻著“罗宅”两个字。

我按铃,来应门的,正是罗定。

罗定一看到了我,立时沉下了脸:“卫先生,你这算是甚么意思?”

我自然知道自己的行动很不对头,是以我只好低声下气:“罗先生,我是来求你帮助我!”

罗定的脸拉得更长:“我不能帮助你甚么,我警告你,千万别再来骚扰我!”

我听得屋子里有女人的声音在大声问:“甚么人啊?”

罗定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一个讨厌的家伙!”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关上了门。

在门快要碰然关上之际的一刹那间,我一时冲动,真想撞门冲进去!

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只是在门前,又默默站了一会,便转身走下楼梯。

第二天,一早,一位警官就将我吵醒,那位警官以很严肃的神情警告我:“我们接到投诉,说你在骚扰一位罗先生。”

我呆了一呆,苦笑了一下:“我只不过向他问一些问题,希望能够找到线索,寻找失踪的郭……”

我请到这里,那警官已挥了挥手,打断了我的话题:“那位罗先生接受了医生的劝告,然后来向我们投诉,他来投诉的时候,带来了一张医生的证明书,证明他极度神经衰弱,任何骚扰,对他都会产生极其不利的影响,所以请你停止一切对他的行动!”

我又呆了片刻,才冷笑著:“事实上,这位罗先生的神经早有毛病了,并不是我使他神经衰弱的,我想你也知道他在那大厦,电梯里的故事?”

警官摊了摊手:“那是他的事,总之,他不希望有人麻烦他!”

我只好答应:“好的,不过我希望你回去,对杰克先生提一提,我认为这位罗先生,他心中蕴藏著一项秘密,而这项秘密,对小郭的失踪有帮助。”

警方的杰克上校,是专门负责处理性质极其特殊的案件的,我知道小郭的失踪案已经交到了他的手中。

我和杰克上校,可以说是再熟也没有了,可是一直以来,自从我第一次和他见面起,直到现在,都维持著这样的一种关系除非是在某一种场合之下,大家见了面,不然,我不会去找他,他也不会来找我。这自然是由于我和他两个人,都是主观极强的人,一见面,除了争执,几乎没有别的事。

那警官听我提到了杰克上校,他立时道:“对了,我来找你之前,上校曾召见我,交代我几句话。”

我扬了扬眉。

那警官道:“上校请我转告,他知道你和郭先生手下的职员,正在努力,不过,他说,你们不必白费心机了,要是警方找不到郭先生,你们也找不到!”

我笑了起来,我没有想到,我和杰克上校之间的关系,会发展到不必见面,也可以起争执的地步,然而我又没有法子不作回答。

我立时道:“谢谢他,也请你转告上校,要是我们找不到郭先生,警方也找不到!”

那警官带著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离去,我在他离去之后,几分钟也出了门,到了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之中。

在小郭失踪之后,我几乎每天都来,而且在无形之中,成为这间侦探事务所的主持人。

当然,我主持这间侦探事务所,和小郭在主持的时候不同,我们拒绝接受任何案子,而集中力量,专门侦查小郭的下落。

我才坐下来,两个能干的职员就来向我报告,他们是我派去,在小郭住宅外,日夜二十四小时,不停守护郭太太的八名职员中的两个。

我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我想到,如果小郭的失踪,是因为他在某一件案子的侦查中,和甚么有势力的犯罪组织结下冤而种下的因,那么,小郭有麻烦,郭太太也可能有麻烦。

我甚至于期望著,会有人去找郭太太的麻烦。因为那样,我就可以在毫无头绪的情形下,获得线索。

可是,那八个职员的每一次报告,都是令我失望的,郭太太在家里静养,除了不断有人去探望她,慰问她之外,她没有任何麻烦。

我深信,这一段日子之中,最难过的是郭太太,但是我想不出甚么话去安慰她,我所能做的是,尽我的一切努力,将小郭找出来如果他还在世上的话。

小郭的失踪,实在太离奇和不可思议,最不可能的是,在海中捞起来的汽车,车门上著锁,我推断,小郭是在半途中遭了意外,然后又有人将他的车子锁上门,推进海中去。

那么,遭受的是甚么意外呢?

杰克上校托那警官带口讯给我,叫我不必瞎忙,但是我相信,我们所努力的,和警方所努力的,完全不同,警方绝不会花功夫在我们所做的这些事上。

我吩咐了那两个职员,继续进行保护郭太太的工作,然后,另外一个职员,拿著一大叠文件进来:“我们很花了一些功夫,才找到这幢大厦的原设计图样,全部资料都在这里了。”

我向他们点了点头:“暂时不要来麻烦我!”

我打开那叠文件的第一页之际,我心中自己也不禁怀疑,从研究这幢大厦入手,是不是可以使失踪的小郭出现?

我开始研究建筑图样,看来,这是很普通的设计图样,没有甚么特别,最特别的一点,或许就是这幢大厦,只有一部电梯。

我在众多的文件中,找到了一张小纸,纸上写著一行字,使我呆了半晌。

那一行字是:“原有三部电梯设计取消,遵业主意见,改为一部。”

那一张纸,是复印机所使用的那种,当然,字迹也是复印出来的。我呆了一呆,忙又将全部文件翻抄了一遍,这张字条令人起疑。

在这张字条上,有一个签名,可是却无法从潦草的签名式中,辨认出签名者的姓名。

我尽量镇定,就字条上简单的语句,作一个设想。

我的设想是:字条上的所谓“业主”,自然是这幢大厦的业权所有人。普通的程序是先有了一幅地,然后成立一个置业公司,然后,请建筑师设计建筑图样,然后再招商承建,再通过一连串的活动,将建成的大厦,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卖出去。

这种程序是不变的,我在字条上的那两行字中,可以推测得到,原来的大厦设计,有三部电梯,可能是两部在大堂中,一部在后门,是后电梯,这样的设计,是正常的。

可是,业主却否定了正常的设计,而一定要改为整幢大厦,只有一部电梯。

那不正常,任何建筑师都可以知道,那不正常!但是如果业主一定坚持的话,建筑师只好照做。我现在看到的那一大叠图样,自然是照业主的意思,重新设计的。

它直到造好,一个单位都卖不出去,这一点,可能就是因为它只有一部电梯,房子卖不出去,业主蒙受损失。

问题是:为甚么这幢大厦的业主,坚持整幢大厦,只要一部电梯?

这实在不是用常理所能讲得通的事,其中一定有著某些特别的原因,尤其,罗定曾自述,在这部电梯中,曾发生过那样的怪事,而且我相信,在小郭一个人上去,想取回他的手表之际,可能也有过和罗定相同的怪异遭遇,不然,以他的为人,决计不会如此慌张、失常地离去,而且从此一去不知所终。

这一张字条的发现,太重要了。

当我想到了这一些之后,我先在图样的角落上,看了看设计者的名字,那上面印著“陈图强设计师事务所”,和它的电话、地址。

我按下对讲机掣,请那两个职员进来,吩咐他们:“你们尽快去查一查,这幢大厦的大业主是甚么人,我现在出去,我会打电话回来问你们!”

那两个职员听著,等我讲完,他们互望著,脸上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来,一个口唇动了动,没有说甚么,另一个则道:“卫先生,这幢大厦的业主是谁,好像和郭先生的失踪,没有”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挥手,打断他的话头:“没有直接的联系,是不是?”

那两个职员点了点头,一起望著我,显然,他们急于要听我的解释。

我略停了一停,这件事,真有点不知如何解释才好的感觉,但是我终于道:“郭先生的失踪,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其间一定有著极其神秘的、不可知的因素在,我们要从每一个线索去追寻”

我讲到这里,站了起来,走向他们,在他们的肩头上,各拍了一下:“照我的话去做,我希望我第一次打电话回来,就有结果!”

我一面说,一面走向门口,当我来到门口之际,我才转过身来:“你们不必去问陈图强建筑而事务所,我现在就去见这位建筑师,如果他知道业主是谁的话,那当然最好不过了!”

我走了出去,虽然那两个职员答应著,但是从他们的神情上,我可以看得出来,他们仍旧不以为然。

我步行过拥挤的街道,走进一幢大厦,挤进了电梯,又挤出电梯,推开了陈图强建筑师事务所的门,走了进去。

这间建筑师事务所的规模相当大,工作人员很多,当我向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表明来意之后,他将我带到一位女秘书面前。

那位秘书小姐戴著玻璃极厚的近视镜,又瘦又乾,她先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后,立时低下头去,继续看她的小说:“甚么事?”

我道:“我想见陈图强建筑师。”

秘书小姐道:“事先有约定没有?”

我摇了摇头,但是我立即想到,她低著头在看小说,是看不到我摇头的,所以我道:“没有!”

她老大不耐烦地放下小说,取出一本簿子来,翻了一下,问道:“姓名。”

我只好报上名字:“卫斯理。”

她在其中一行,写上了我的名字,又道:“求见事由?”

我皱了皱眉:“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讲得清楚的!”

秘书小姐连头也不抬:“行了!”

我不知道她说“行了”是甚么意思,但是我却看到,她在簿子上,又写了“不明”两字,这真有点令我啼笑皆非,然后她又问道:“电话?”

我道:“小姐,我要见陈图强设计师,他在不在,如果他在,请你通知他!”

秘书小姐总算又瞪了我一眼,不过语音仍然是冰冷的:“陈先生很忙,来见他的人,都要预约时间,你的时间是后天上午十时,给你二十分钟,迟到是你自己的事情,行了!”

她合上了簿子,我不禁笑了起来,大声道:“嗨,他只不过是建筑师,不是皇帝,是不是?”

秘书小姐冷若冰霜:“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

我刚才的大声说话,已然引起了很多职员的注意,我摊了摊手:“好,可是我有急事,我要问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秘书小姐像是绝无商量的余地,冷冰冰地道:“后天上午早点来。”

我不再和她多说下去,挺直了身子,在她的身旁走过,直向镶有“建筑师陈图强”的那扇门走去,秘书小姐大声叫道:“喂,你做甚么?”

我在门前站定:“或许你要去配一副助听器,我讲过三次了,我要见陈先生!”

我的话引起了哄堂大笑,秘书小姐的脸涨得通红,而我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内是一间相当华丽的办公室,我立时看到,一个头发已然斑白的中年人,正在一张办公桌之后,在审阅著一大批文件。

当我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我,脸上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我听到秘书小姐的叫声,在我身后传来,我立时道:“对不起,陈先生,我没有得到你秘书的同意,但是我有重要的事,必须见你。”

那中年人站了起来,带著笑容:“请进来。”

当我走进去的时候,秘书小姐也出现在门口,满面怒容,那中年人立时道:“施小姐,请将门关上,这位先生说有重要的事和我谈!”

那位小姐,一脸的悻然之色,略停了一停,但还是将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这种雇主和雇员之间的关系,相当少见,当然,我也没有兴趣去多作追究,我只是趋前,和对方握手,自我介绍,对方就是陈图强建筑师。我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他望著我,我已经想好了怎样开始,是以我没有说甚么废话,立即就道:“陈先生,我知道你设计过许多大厦,但其中有一幢,你对它一定有极深刻的印象。”

陈图强以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是连续说下去的,我道:“这幢大厦,原来设计三部电梯,后来,业主坚持要改为只有一部电梯,于是,你只好遵照了业主的意见,更改了你原来的设计!”

陈图强用心听我讲著,我的话才一出口,他就接上了口:“不错,我记得这幢大厦,已经完成好久了?”

我点头道:“是,完成很久了,但是一层也没有卖出去,全部空著。”

陈图强摇著头:“当日,我就警告过他,改变设计没有问题,唯一的后果就是,这幢大厦会没有人要,但是他不肯听我的话。”

陈图强口中的“他”,自然是指那幢大厦的业主而言,看来,我进行得还算是顺利,因为陈图强对那幢大厦的印象,十分深刻。

第四部:享清福的老人

我又道:“业主坚持要更改设计,是不是有甚么特殊的理由?”

陈图强摇著头:“没有,或者他有特殊的理由,但是他却没有告诉我!”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怎么,这幢大厦,有甚么问题?如果因为电梯不足而卖不出去,那是很难补救的了!”

我笑了笑,道:“我并不是代表业主而来的,我只是想知道这位业主是谁!”

建筑师略呆了一呆,并没有立即回答我。

我忙道:“是不是因为业务秘密,所以不能告诉我,他是谁?”

我心中在准备著,如果他的回答是肯定的话,那么,我就将罗定的事,小郭的事,源源本本,讲给他听,看来他对这件事,一定也会感到兴极,那么,他一定肯告诉我的了。

谁知道我料错了,陈图强在略呆了一呆之后:“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我还觉得奇怪,因为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他叫甚么名字,只知道他姓王,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我也不知道他住在甚么地方,所以,实在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我略愣了一愣,道:“那么,你记得他的样子?”

建筑师点头道:“记得,一个又瘦又乾的老头子,看样子很有钱,钱多得可以由得他的性子去固执!”

我站了起来:“谢谢你的接见,陈先生!”

陈图强又和我握手,我一面想著,一面打开门,走了出去,那位秘书小姐,还恶狠狠地瞪著我。

我特地向她作了一个鬼脸,然后,向一个职员示意,借用一下电话。

我打电话回小郭的事务所,找到了职员,道:“你们问了业主的姓名地址没有?”

我得到的回答是:“找到了土地所有者的姓名,业主则是以建筑公司的名义登记的。”

我道:“好,土地业主是不是姓王?”

“是的,王直义,住址是在郊外,七号公路,第九八三地段,一处叫“觉非园”的地方,大概是一所别墅。”

我点头道:“很好,我现在就去见那位王先生!”

我放下电话,离开了建筑师事务所,我觉得自己的收获著实不小,在见到了那位业主之后,我至少可以知道,他为甚么坚持要更改三部电梯的设计了!

我驾车直赴郊区,七号公路是郊区主要的一条支线,直通向一座雾很浓的山上,山上零零落落,有几间屋子,车子越驶越高,太阳光从云层中射下来,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光柱,景象很是雄伟。

在驶上了山路之后二十分钟,我看到了一列砖墙,墙上覆著绿色琉璃瓦的檐,然后,我看到了气派十分雄伟的正门,在门口,有著“觉非园”三个字。

我停下了车,这一座“觉非园”很大,占据了整个山谷,围墙一直向四周伸延著,在门外,我也无法看到墙内的情形。

我来到门前,门是古铜的,看来沉重、稳固,给人一种古旧之感。

单从这一扇门来看,也可以想到,住在这里面的老人,一定是固执而又守旧的一个人了!

我略想了想,就寻找门铃,可是找了片刻,这够气派的大门,竟没有门铃,我只好抓起门上的铜环,用力在铜门上碰著。

山中十分静,碰门的声音,听来也很震耳。

大约在两分钟之后,我才听到门内,响起了“喀”地一声,接著,大门上出现了一个小方洞,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方洞中现出来,向我打量著,问道:“甚么事?”

我道:“我要见王直义王老先生。”

那张脸上,现出了疑惑的神色来,又望了我片刻,才道:“甚么事?”

我早已想好了的,我道:“我是一个建筑商人,有意购买他建造的那幢大厦。我姓卫。”

那张脸仍然贴在小洞口,然后道:“请等一等。”

接著小洞就关上,在这样的情形下,我除了遵从吩咐,在门外等著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我退开了两步,来回踱著,时间慢慢过去,至少已过了二十分钟,大门内外,仍然是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有点不耐烦了。

我来到门前,正当我再想抓起铜环来敲门之际,大门忽然打了开来。

门一开,我看到站在门内的,仍然是那个人,他穿著一身灰布短衣,看来像是仆人,他道:“请进来,老爷在客厅等你!”

我点了点头,抬头向前望去,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所看到的,是一个经过精心布置的,极得中国庭院布置之趣的大花园。在我的经历之中,一望之下,能与之相比的,大约只有苏州的“拙政园”了。

首先看到的,是数十株盘虬苍老的紫藤,造成的一个小小的有盖的走廊,到处是树、花、碎石铺成的路,甚至看到了几对仙鹤。

一直经过了许多曲折的路,才看到了屋子,那位老仆,跟在我的身边,不论我问他甚么,他总是不开口,以致后一段路,我也不再出声。

直到看到了屋子之后,我才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赞叹声来,突然之间,我觉得时间彷彿倒退了几百年,那种真正属于古代的建筑,现在早看不到了!

真正古代的建筑,和看来古色古香,实际上只是要来取悦西方游客的假古董,绝不相同,走进了大厅,那种宽敞、舒适的感觉,叫人心旷神怡。

这个大客厅中的一切陈设,全是古代的,那位老仆请我在一张镶有天然山水纹路的大理石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他离去,不一会,又端出了一杯碧青的茶来:“请你等一会,老爷就出来了!”

他讲完这句话之后,就退了出去,整座屋子,静得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有时一阵风过,前面的几丛翠竹,发出了一些沙沙声,听来极其悦耳。

我大约等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我倒一点也不心急,因为挂在厅堂上的书、画,再化十倍时间来欣赏,都欣赏不完。

我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一个身形中等,满面红光,精神极好,但是手中却柱著一根拐杖的老者,走了进来。

我望著那老者,他也打量著我。

当我望著那老者的时候,我心中不禁在想,这位老先生,要是穿上古代的宽袍大袖的服装,那么,看来就更适宜这里的环境了!自然,这位老先生,穿的是长衫,看来颇有出尘之态。

他看了我一会,走向前来:“我是王直义!”

我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同时心中,也暗暗感到,陈图强形容一个人的本领,实在差得很,至少根据他的形容,我绝对无法想像出这位王直义先生,竟是如今出现在我眼前的这个样子。

我道:“王先生,打扰你了,你住在这里,真可以说是神仙生活!”

在过惯了嚣闹的城市生活的人而言,我的这句话,倒绝不是过度的恭维。

王直义淡然笑著,请我坐下来。

那位老仆又出来,端茶给他的主人。

我们先说了一些不著边际的话,然后,还是王直义先开口:“卫先生,你对我的那幢大厦有兴极?”

我忙道:“是的,这幢大厦的地段相当好,不应该造好了那么久,连一层也卖不出去的。”

王直义听得我那样说,只是淡然地笑了一下:“反正我现在的生活,还不成问题,既然没有人买,就让它空著好了!”

我听得他那样讲,不禁呆了一呆,同时也知道,如果我不是很快地就切入主题的话,只怕这一次要白来了!是以我直了直身子,道:“王先生,我来见你之前,曾见过这幢大厦的设计师,陈图强先生。”

王直义点头道:“是,我记得他。”

我直视著对方:“这幢大厦原来的设计有三部电梯,可是在你的坚持之下,改为一部!”

我请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来观察对方的反应,但是,王直义神情平淡,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提出来一样。

我只好直接问道:“王先生,你要改变原来的设计,可有甚么特别的原因?”

王直义仍然只是淡然笑著:“我不喜欢现代的东西”

他一面说著,一面摊手向四周围指了一指,又道:“电梯太现代,将人关在一个笼子里吊上楼去,人为甚么自己不走呢?人有两条腿,是要来走路的!”

他这样回答我,倒令我难以接得上口。从他居住的环境、生活的方式而论,他的回答很合理,找不出甚么话来反驳他。

然而,我总觉得,关于这幢大厦,一定还有点甚么奇特古怪的事,是我所不知道的,我总应该在对方的口中,获得些甚么才是。

我勉强笑了笑:“王先生,你这幢大厦,有二十几层高,总不见得希望住客走上走下吧!”

王直义微笑著:“那算甚么,古人住在山上,哪一个不是每天要花上很多时间去登山的?而且,现在我也还保留了一架电梯!”

我又道:“大厦落成之后,你去看过没有?”

王直义道:“去看过一次,只有一次,我不喜欢城市,所以不怎么出去!”

我立时道:“可是,你却和陈图强建筑师,见了几次面,这好像”

我本来想说:“这好像和你刚才所讲的话,有点自相矛盾。”他的话,前后自相矛盾,是很明显的,如果他真的那么厌恶城市的现代生活,那么根本上,他就不应该想到要在市区起一幢大厦。

如果他想到了要起大厦,能够几次去见建筑师,那么,也决不会为了厌恶城市的理由,而在大厦落成之后,只去看过一次!

可是,我那句话却并没有讲出口,因为我的话还未讲完,就发现他的目光闪烁,那是一种隐藏的愤怒的表示,在刹那之间,被人窥破了甚么秘密,就会那样。

虽然他这种神情一闪即逝,但是也足以使我想到,我的话可能太过分了。

而他,仍是淡然地道:“房子造好了,有人替我管理,我自然没有必要再去多看,卫先生,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将它买下来。”

我望著他:“王先生,老实说,你那幢大厦,我去过好多次,虽然我自己没遇到甚么,可是有两个人,却相继在电梯中,遇到了怪异的事,其中一个,已经因此失踪了好几天,是我的好朋友!”

王直义用奇怪的神色望定了我:“怪事?在电梯中,甚么怪事?”

我道:“他们进了电梯之后,电梯一再不停地上升,升到了不知甚么地方!”

王直义先生呆了一呆,接著,“呵呵”笑了起来:“我不明白你说的是甚么,电梯要是不上升,要它来有甚么用?”

我做著手势:“电梯当然是上升的,可是,它上升的时间太久,我的意思是”

讲到这里,我又停了一停,因为我发觉,这件事,实在很难解释得明白,我只好问道:“王先生,你当然是搭过电梯的,是不是?”

我想,我是一定可以得到肯定的答案,那么,再往下说,也就容易得多了。

谁知道王直义摇著头:“对不起,我从来也没有乘过电梯!”

我陡地一呆,一个现代人,没有乘过电梯,那简直不可能,我忙道:“你说曾经去看过你自己的大厦,也曾经几次去见建筑师”我的话还未曾说完,王直义就点著头:“是,不过我全是走上去的。”

一时之间,我不知怎么说才好,而王直义接下去的话,像是在解释我心中的疑问,他又道:“我不搭电梯,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很有点怕那种东西,人走进去,门关上,人就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面,不知道会被送到甚么地方去,那是很可怕的事!”

我只好苦笑了起来。

对一个从来也未曾乘过电梯的人,你要向他解释如同罗定那样,在电梯中发生的怪事,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对电梯毫无认识。

看来,我这次又是一点收获都没有了!

我神情沮丧,暗自叹著气,站了起来:“真对不起,打扰了你隐居的生活,我告辞了!”

王直义望著我:“等一等,你刚才提及你的一个朋友失踪,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好随口道:“不知道他在电梯中见到了甚么,他一个人上去,我在下面等他,好久未见他下来,后来,他冲了下来,驾车离去,就此失了踪。”

我知道讲也没有用,是以只是顺口说著,而看来王直义也只是因为礼貌,所以才听我说著,这一点,从他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上,可以看得出来。

我讲完了之后,他也是不过“哦!”地一声,表示明白了我的话,接著,他也站了起来。

当他站起来之后,他叫道:“阿成,送卫先生出去!”

那老仆应声走了进来,在那一刹间,我的心中,陡地又升起了一丝疑惑,我问道:“王先生,你的家人呢?也住在这里?”

王直义淡然地微笑著:“我没有家人,只有我和阿成,住在这里。”

我没有作声,向外走去,到了快要跨出客厅的时候,我才转过身来:“王先生,在最近几天之内,我或者还会来打扰你一次!”

王直义皱著眉,态度很勉强,然后才道:“可以,随时欢迎你来!”

我向他道谢,向外走去,那位叫阿成的老仆,仍然跟在我的身后,直将我送出大门,大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向车子走去,适才在我心中升起的那一丝疑惑,这时变得更甚了。

我所疑惑的是,这屋子的花园如此之大,那个老仆,一定有很多事要做,如果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除非刚才我来的时候,老仆阿成,恰好是在离大门不远处,不然,他怎听得到有人敲门?

虽然,铜环打在门上的声音很响亮,然而我也可以肯定,如果他们两人,都是在屋子中的话,那么,是决无法听到敲门声的。

我的疑惑,又继续扩展,扩展到认为王直义一定也有甚么事瞒著我!

当我坐上车子之后,我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在忖,为甚么所有的人,看来都像有事瞒著人呢?罗定给人这样的感觉,王直义也给人这样的感觉。

虽然那只不过是我的感觉而已,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有事瞒著,但是我的感觉,却又如此之强烈!

心不在焉地驾著车,不一会,回过头去,“觉非园”已经看不见了。我心中又在想,王直义一定是一个大富翁,他也不失为一个懂得享清福的人,可是,像他那样的人,为甚么忽然又会想去建造一幢大厦呢?

我又叹了一声,疑问实在太多,而我的当务之急,是寻找失踪的小郭。或许,那两个职员的熊度是对的,我走错路了,我拚命在虚无飘渺的想像中,想找到答案,那对小郭的失踪,一点帮助也没有。

进了市区之后,车子、行人,全部挤了起来,好不容易,回到了小郭的侦探事务所,我才推开门,几个职员便一起道:“卫先生,你回来了!”

从他们的语气和神情来著,他们一定有极要紧的事在等我,我忙道:“甚么事?”

一个职员道:“警方的杰克上校,打了十七八个电话来找你,要你去见他。”

我扬了扬眉,道:“他没说甚么?”

另一个职员道:“他没说,不过我们已经查到了,那幢大厦的管理人陈毛死了!”

我震动了一下,那职员又道:“上校带著人,就在那幢大厦,请你立时就去!”

我连半秒钟都没有耽搁,转过身就走。

事情好像越来越严重,开始,只不过有人受了惊吓,接著,有人失踪,而现在,死亡!

我心急得一路上按著喇叭,左穿右插,找寻可以快一秒钟抵达的方法,我在冲上通向那幢大厦的斜路时,车速高得我自己也吃惊。

第五部:管理员怪异死亡

我车子停下,看到大厦门口,停著几辆警车、救伤车、黑箱车。

我下了车,一个警官,提著无线电对讲机,向我走来,他一面向我走来,一面对著无线电对讲机:“上校,卫斯理来了!”

他按下一个掣,我立时听到上校的声音,传了过来:“请他快上来!”

我略呆了一呆:“上校在甚么地方?”

警官向上一指道:“在天台上。”

我后退了几步,抬头向上著去,这才发现,大厦的天台上,也有很多人,我依稀可以辨出上校来,虽然在二十多层高的天台上,他看来很小,在向我挥著手,我立时走进大厦的大堂。

那警官和我一起,进了电梯,我道:“尸体是在天台上发现的?”

那警官道:“是,陈毛的一个朋友来找他,发现陈毛不在,他上楼去,一直到天台,发现了尸体,他立时下来报警。”

我皱著眉:“上校为甚么要找我?”

警官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为了甚么。我抬头,看电梯上面的那一排灯,数字在不断地跳动著,不一会,就到了顶楼。

我和那警官,出了电梯,已经听到了上校的吼叫声,道:“卫斯理,你到哪里去了?有正经事要找你,没有一次找得到。”

我一面上楼梯,一面道:“你最好去修炼一下传心术,那么,随便你要找甚么人,都可以找得到了!”

我跳上了天台,杰克上校向我迎来,和我大力地握著手。

每当他那样大力和我握手之际,我总会想到,在那一刹间,上校心中所想的,一定是想如何出其不意地摔我一下,然后他捧腹大笑!

不管我想的对与不对,上校这时,脸上的确带著一种挑战的神色。

我看到天台上有很多人,杰克上校松开了我的手,转过身去,走向天台的边缘,我看到一幅白布,覆盖著一具尸体,杰克俯身,将白布揭开,我忍住恶心的感觉,注意著那具尸体。

刹那之间,我心中只感觉到怪异莫名,陈毛的尸体,使我遍体生寒,我立时又抬头看杰克。

杰克手松开,白布又覆在尸体之上。

我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上校先吸了一口气,然后问道:“你看,他是怎么死的?”

我仍然说不出话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台上面,当然没有别的,只是天,杰克好像知道我为甚么会在这时候抬头向上看一样,他又问道:“你看他是怎么死的?”

我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反问道:“尸体被移动过?”

杰克上校摇头道:“没有,根据所有的迹象来看,他一死就死在这里,死了之后,绝对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绝对没有!”

我也可以相信这一点,因为一具尸体,是不是曾被移动过,很容易看得出来。

然而,那怎么可能呢?

我终于叫了出来:“然而,那不可能,他是从高处摔下来跌死的!”

我一面说,一面指著陈毛的尸体。

刚才我只看了一眼,就遍体生寒,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因为,陈毛那种断臂折足的死状,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他是从高处跌下来跌死的!

不可能和怪异,也就在这里,因为这里已经是二十多层高的大厦的天台。

陈毛的尸体没有被移动过,他又是从高处跌下来跌死的,那么,他是从甚么地方跌下来的呢?是在半空中?

我思绪缭乱,一面想著,一面不由自主在摇著头。

杰克上校苦笑了一下:“我为甚么叫你来?不幸得很,我们两人对他的死因,看法一致!”

我大声道:“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他是跌死的,而且是从很高的地方!”

上校又点头道:“是的,法医说,就算从天台往下跳,跌在地上,也不会伤成那样,他是从很高的地方跌下来的!”

我又不由自主,抬头向上望去,然后道:“他从甚么地方跌下来?”

上校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唯一的可能,自然是一架飞机,或是直升机,飞临大厦的上空,陈毛是从那上面跌出来的!”

我摇著头:“你不必说笑话了,我知道,你和我都笑不出来。”

上校果然笑不出来,他非但笑不出来,而且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我为甚么急于找你的原因,事情太怪!”

我望著上校,突然之间,我想起了罗定的话,他曾说电梯不断向上升去,终于停了下来之后,他还曾打开一个单位的门,直到到了阳台上,他看到上下全是灰蒙蒙的一片,才真正感到吃惊,如果那时,他忽然跌出了阳台,他会跌到甚么地方去呢?我缓慢地,将我所想到的,对上校讲了出来,上校苦笑著:“你是要我相信,这幢大厦的电梯冒出大厦的顶,再不断向上升?”

我道:“至少罗定有这样的遭遇。”

上校道:“你错了,罗定来来去去,仍然是在这幢大厦之内!”

我也苦笑著:“那么,你是要我相信,电梯一直向上升,大厦就会跟著长高?”

上校大声道:“电梯没有问题,或许是电梯中途停顿了若干时间,身在电梯中的人,却不知道,以为定梯是一直在向上升!”

我摇著头:“上校,我不和你吵架,但是,陈毛是从甚么地方跌下来的呢?”

我们说到这里,法医和一位警官走过来,和上校低语著,上校点著头,担架抬了过来,将陈毛的尸体移上去,抬走了。

的确,陈毛的尸体未被移动过,因为尸体抬走之后,天台的灰砖面上,留下了一大滩血。

如果尸体曾被移动过,就不应该别的地方,一点血也没有,由此可知,陈毛是从空中跌下来,落到天台上死去的!

我将手指用力按在额上,可是那样并不能令得我清醒些,反倒令我思绪更乱。

上校转过身来:“卫,这件事,我看警方不便进行虚幻的调查”

他停了一停,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知道,和以前若干次一样,由我来作私人的调查,警方给我一切便利。”

上校点了点头,我陡地冲口而出:“那么,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再盘问罗定!”

上校皱起了眉:“有这个必要?”

我道:“当然有,到现在为止,在这幢大厦的电梯中,有过怪异遭遇的人,假定有三个,我的假定是罗定、小郭和陈毛”

杰克点著头:“我明白,陈毛死了,小郭下落不明,只有罗定一个人,可以提供资料。”

我也点头道:“所以,我要盘问他!”

杰克道:“不过,他好像已将他的遭遇,全说出来了,你认为他还有隐瞒?”

我肯定地道:“是的,我觉得他还有隐瞒,而且我可以具体地说,他隐瞒之处,是在他终于出了电梯之后,他还曾遇到了一些事,他没有说出来!”

杰克上校来回踱了几步:“可是他却说你在骚扰他这样吧,由警方出面,安排一次会面,希望你别逼他太甚,因为我们对他的盘问,究竟没有证据!”

我略想了一想,道:“那样也好,不过,我恐怕不会有甚么用处!”

杰克上校叹了一声,抬头向天空望著。

我知道他在望向天空的时候,心中在想甚么,他一定是在想,陈毛是从甚么地方掉下来的呢?

我没有再在这幢大厦的天台上多逗留,我向上校告辞,也没有再到小郭的侦探事务所去,只是找了一个十分僻静的地方,我需要寂静。

我所到的那个僻静的地方,叫作“沉默者俱乐部”,参加这个俱乐部的最重要条件,就是沉默。

在布置幽雅的俱乐部中,我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可是每一个人,都将其余的人当著木头人一样,连看都不看一眼,别说交谈了。

我在一个角落处,一张舒适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托著头,开始沉思。

事实上,我的思绪乱得可以,根本没有甚么事可以想的,我试图将整件事归纳一下那是我遇到了疑难不决的事情后的一种习惯。

但是我立即发现,连这一点我也无法做得到,因为事情的本身,绝不合理,这幢大厦的电梯,决无可能冒出大厦,继续不断地向上升去!

如果这一点没有可能,那么,罗定的话,是不是要全部加以否定呢?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脑际闪电也似亮了一亮,身子也不由自主,陡地一震。

直到现在为止,我所做的一切,全是根据“电梯中有了怪事电梯不断向上升”这一点而进行的,而如果根本没有所谓“电梯中的怪事”的话,那么,我不是一直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前进么?

而“电梯中的怪事”之所以给我如此深刻的印象,自然是由于罗定的叙述。但如果罗定根本是在说谎,一切全是他编造出来的呢?

我感到我已抓到了一些甚么,我身子挺得很直,只眼也睁得很大。要是在别的地方,一定会有人上来,问我有甚么不妥了,但是在这里,却不会有人来打扰我的思路。

如果一切根本全是罗定编造出来的这是极有可能的事,因为他在电梯中究竟遇到了甚么事,完全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么,罗定的目的何在?

罗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他在电梯中,真的曾遇到了一些甚么事,但是他却将这件事的真相,遮瞒了起来,而代之以“电梯不断上升”的谎话。

编造“电梯不断上升”的谎话,有一个好处,就是人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于是,各种各样的专家,就会来解释,这是属于心理上的错觉,于是,再也不会有人去深究他在电梯中,究竟遇到甚么事了!

当我有了这个初步结论之后,我感到极其兴奋。

但是,接下来,我又自问:小郭在电梯中,又遇到了甚么事故?

小郭遇到的事,是不是和罗定一样?

为甚么两人的遭遇一样,小郭会失踪,而罗定却甚么事也没有?

这样一想,好像我刚才的想法又不成立了。我的思绪十分乱,翻来覆去地想著,一直呆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我才离开。

在离开之后,才和杰克上校通了一个电话,上校告诉我,已约好了罗定,下午七时,在他的办公室中见面。

我用闲荡来消磨了剩余的时间,准七点,我到了杰克的办公室。

杰克上校和我握手,罗定还没有来。上校向我道:“卫,我看罗定,对你有了一定的反感,你问他的话,一定问不出甚么来。”

我呆了一呆:“但是我非问他不可,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设想,我觉得他不是隐瞒了甚么,而是他所说的一切,根本就是谎话。”

杰克望著我,我在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对我很是不满。

他勉强笑了一下:“无论如何,你的态度,要温和一些!”

我不禁有点冒火,大声道:“怎样?我现在看来像是一个海盗?”

杰克刚想回答我,一个警官,已带著罗定,走了进来,于是他转而去招呼罗定。

罗定一进办公室就著到了我,我看到他愣了一愣,现出很不自然的神色,虽然他和上校一直在口中敷衍著,不过他双眼一直望住了我,而且,在他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敌意。

杰克上校在向罗定解释著,为甚么要约他来和我见面的原因,可是我怀疑罗定是不是听到了,所以,在上校略一住口之际,我立时发问:“罗先生,你可还记得那幢大厦的管理人陈毛?”

罗定半转过身来,他的身子,看来有点僵硬,他道:“记得的!”

我立时道:“陈毛死了,被人谋杀的!”

我这句话一出口,罗定现出了一个公式化的惊愕神情,而上校却有点愤怒地向我瞪了一眼。

我明白上校为甚么要瞪我,他是一个警务人员,在一个警务人员的心目中,“谋杀”这种字眼,不能随便乱用,必须要有一定的证据。

而事实上,陈毛的死,只不过是充满了神秘,并不能证明他被人谋杀。

而我故意这样说,也有目的,我要罗定感到事态严重,好告诫他别再胡言乱语!

我不理会上校怎样瞪我,将一张放大了的照片,用力放在罗定的面前。

那张照片,是陈毛伏尸天台上的情形,照片拍得很清楚,罗定只垂下眼皮,向照片看了一眼,立时又抬起头来:“太可怕了!”

我又道:“陈毛是从高处跌下来跌死的!”

罗定听得我那样说,又呆了一呆,低头去看照片:“高处跌下来跌死的?他好像是死在天台上!”

我故意大笑了起来:“不错,他死在天台上,而且尸体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这种方式的谋杀,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使人相信,你所说的鬼话,电梯不断上升,真有其事!”

罗定的面色,在刹那之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口唇掀动著,想说甚么,但是却又发不出声,而我则毫不放松,继续向他进攻。

我又道:“所以,我认为,陈毛的死,罗先生,和你有很大的关系!”

罗定霍地站了起来,向著杰克:“这个人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是不是警方有意控告我?如果是的话,我要通知律师!”

杰克上校连忙安慰著罗定,一面又狠狠瞪著我,等到罗定又坐了下来,上校皱著眉:“卫斯理,你的话太过分了!”

我冷笑了一下:“我绝没有指控罗先生是谋杀陈毛的凶手,我只不过说,陈毛的死,和罗先生有关系,何必紧张!”

罗定厉声道:“有甚么关系?”

我不为所动,仍然冷冷地道:“有甚么关系,那很难说,要看你那天,在这幢大厦的电梯之中,究竟遇到了甚么事而定。”

罗定的神态越来越愤怒:“我遇到了甚么?我早已说过了!”

我道:“是的,你说,电梯在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内,一直向上升,然而,罗先生,世上不会有这样的事!”

罗定的脸涨得通红:“或许那是我的错觉,电梯曾在中途停顿,我怎么知道?”

我伸手直指著他:“你当然知道,因为你未曾将你真正的遭遇说出来!”

罗定又站了起来,愤怒地拍开了我的手,吼叫道:“荒谬!太荒谬无稽了,警方为甚么要做这种无聊的事?对不起,我走了!”

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向门外就走。

我并不去追赶他,只是冷笑道:“罗先生,陈毛死了,郭先生失了踪,下落不明,我希望你为自己,著想一下!”

我这样讲,其实也毫无目的,只不过我感到,种种不可思议的事件中,任何人都可以嗅得出,其间有著浓重的犯罪气味,而且,我断定罗定曾说谎,或是隐瞒了一部分事实,他那样做,可能是由于对某一种力量的屈服,所以我才如此说。

我想不到,罗定对我的这句话的反应,竟是如此之强烈!

那时,他已快来到门口了,并没有停下,可是我的话才一出口,便听得“碰”地一声响,罗定竟整个人,撞在门上!

一个人若不是震惊之极,是决不会有这样张皇失措的行动的,我心中陡地一动,又加了一句:“还是和我们说实话的好!”

上校用怪异的眼光望著我,罗定已转过身来。

罗定的神色苍白,是以他额上撞起的那一块红色,看来也格外夺目。

他转过身来之后,直视著我,眼皮不断跳动,看来像是在不停地眨著眼,这种动作,显然是由于他受了过度的震动,不能控制自己所致。

我也只是冷冷地望著他,一句话也不说,上校扬著眉,我知道,上校当然不喜欢我用这样的态度对付罗定,但是,他却也希望我能在罗定的身上,问出一点甚么来。

沉默维持了足足有两分钟之久,罗定才用一种听来十分乾涩的声音道:“你以为我会有甚么意外?”

我的回答来得很快,因为如何应付罗定,是我早已想好了的!

我立时道:“那要看你的遭遇究竟如何而定!”

看样子,罗定已经镇定了下来,他冷笑了一声:“我不明白你在说些甚么!”

他讲了这一句话之后,又顿了一顿,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才又道:“你实在是一个无事生非的人!”

我并不发怒,只是道:“我不算是无事生非了,要知道,有一个人失了踪,一个人死了!”

罗定的神情,看来更镇定了,他冷冷地道:“每天都有人失踪,每天都有人死!”

我冷笑道:“但不是每一个人,都和那幢大厦有关,都和那座电梯有关!”

罗定并没有再说甚么,而且我可以看得出来,他在故意躲避我的目光,他略略偏过头去,望著杰克:“我可以走了?”

杰克上校握著手:“罗先生,我们请你来,只不过是为了请你帮忙,如果你能提供当日的真实情形,那么,对我们会有很大的帮助!”

罗定淡然道:“对不起得很,我已经将当日的情形,说过许多遍了!”

杰克上校向我望来,我也只好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上校无可奈何地一笑:“你可以走了,罗先生,不过我们仍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合作!”

罗定闷哼了一声,再转身,这一次,他并没有撞在门上,而且顺利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罗定才一走,杰克上校就开始埋怨我:“你这样问,问得出甚么来?”

我大声道:“至少,我现在可以更进一步肯定,他心中有鬼!”

我这样的判断,杰克上校无法不同意,因为一个人,若不是心中有鬼,决不会在听了我的一句虚言恫吓之后,会惊惶失措,一致于此!

我又道:“上校,你别心急,这件事交给我,我还是要在他的身上著手,找出整件事的答案来!”

杰克上校有点无可奈何,他呆了片刻,才道:“好的,不过,你不要再去骚扰他,看来,他很不容易对付,真的要法律解法时,他占上风!”

我吸了一口气,上校的话虽然不中听,可是讲的却是实情。

我想了片刻:“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我也离开了上校的办公室,而且,有了新的决定。

从第二天开始,我在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之中,挑选了五个最机灵能干的职员,和我在一起,一共是六个人,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分成六班,每一班四小时,日夜不停地监视罗定。

我们六个人,都佩有杰克上校供给的无线电对讲机,随时可以通消息,我也随时可以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向跟踪、监视罗定的人,询问罗定的行踪。

一连监视了四天。

在这四天之中,一点进展也没有。

小郭依然如石沉大海,不知所终,所有能够动员来寻找他的力量,都已动员了,像这样倾全力的寻找,照说,连一头走失的老鼠,都可以找回来了,可是小郭依然音讯全无。

我不敢去见郭太太,因为一个人,失踪了那么久,而又音讯全无,最大的可能,自然是已经凶多吉少,这种话,怎能对郭太太讲得出?

那幢大厦,因为出了命案,所以一再由警方派人看守著,警方也和业主联络过,王直义的回答很大方,他这幢大厦,反正没有买主,出了凶案,只怕更有一个时期,无人问津,警方派人看管,他绝不反对。

第六部:出了两次错

跟踪罗定更是一点发展也没有。他的生活正常,早上上班,中午在办公室的附近午膳,下午放工回来,或者在家里不出去,或者有应酬,或者自己出去散散步,看看电影,这种有规律的,刻板式的生活,写出来,仔细想一想,实在很恐怖,但几乎每一个人都这样生活著。

第五天是星期日,我几乎想放弃跟踪了,可是除了在罗定身上著手之外,实在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所以仍然继续跟踪。那一天,我早上才起来,白素就开门迎进了一位访客,郭太太。

郭太太的神情很匆忙、紧张,可是却和小郭失踪之后,我见过她几次的神情,有点不同,她一见我,就立时道:“卫先生,我接到了他的一个电话!”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郭太太所说的“他的电话”,自然是小郭的电话。小郭失踪已有那么多天,事情是如此之离奇而又毫无头绪,如今忽然他有电话来,这太令人兴奋了!

我忙问道:“他在哪里?”

郭太太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在电话中所说的话很怪,不过我认得出,那的确是他的声音。”

我忙又问:“他说了些甚么?”

郭太太取出了一具小型的录音机来:“自从他出了事之后,我恐怕他是被坏人绑了票,所以每一个电话,我都录音,请听录音带,这电话,我是二十分钟前接到的,他一讲完,我就来了!”

我连忙接过录音机来,按下了一个掣,录音带盘转动,立时听到了小郭的声音。

毫无疑问,那是小郭的声音,以我和他过十年的交情来说,可以肯定。

声音很微弱,听来像是他在讲话的时候,有甚么东西隔著,而且很慢,声音拖得很长,音有点变,那情形,就像是声音传播的速度拉慢了,就像将七十八转的唱片,用十六转的速度放出来一样。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那便是,就算是声音有点变,那是小郭的声音。

而且,他的话,听来很清晰,他在拖长著声音问:“你听到我的声音么?你听得到我的话?”

接著便是郭太太急促的声音:“听到,你在哪里,你为甚么讲得那么慢?”

接著又是小郭的声音,小郭像是全然未曾听到他太太的话,只是道:“你听到我的声音么?我很好,你不用记挂我,我会回来的,我正在设法回来。”

郭太太的声音带著哭音:“你究竟在哪里,说啊!”

小郭完全自顾自地说话,但是他继续所说的话,倒和郭太太的问话相吻合,他道:“现在我不知道在甚么地方,太怪了,一切都太奇怪了,请你放心,我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小郭的声音,讲到这里为止,接著便是郭太太一连串急促的“喂喂”声,然后,录音带上的声音就完了。

我双眉紧锁著,一声不出,又重听了一片,郭太太含著泪:“他在甚么地方?”

我苦笑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我们当然更无法如道。”

白素也皱著眉:“我看,郭先生不是直接在讲电话,好像是有人将他的话,先录了音,然后,特地以慢一倍的速度. 对著电话播放!”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我将录音机上,播送的速度调整,又再接下掣。

这一次,听到的内容相同,小郭仍是在讲那些话,不过,他声音,听来已经正常了,而郭太太的声音则尖锐急促,可知白素的推断很有理。

我又接连听了两遍,郭太太又问道:“他究竟在哪里,为甚么他不说!”

我心中也乱到了极点,但是总得安慰一下郭太太,所以我道:“不论他在甚么地方,既然他一再说自己平安无事,你也别太记挂了!”

郭太太叹了一声:“要是那只是有人放录音带,而不是他亲自说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所以立时打断了她的话头:“现在,事情有两个可能,一是有人胁制著他,如果是那样,一定还有联络电话来,二是他真的有了奇怪的遭遇,那么,我想他也会再一次和你联络”

我讲到这里,向妻子望了一眼:“你陪郭太太回去,陪著她。”

白素点了点头,和郭太太一起离去,我又听了几遍,立时出门,和杰克见了面。

我们两人,一次又一次听著那电话的内容,我心中的疑问,也在这时,提了出来,我道:“如果那是事先的录音,为甚么要用慢速度播出来?”

杰克道:“如果不是录音,那么,一个人很难将自己的声音改变,放慢来讲,和将音波的速度改变,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

我心中隐隐感到,这件事,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可是我却甚么也捉摸不到。

上校苦笑著:“希望他多打点电话回家去!”

我也只好苦笑著,这自然是调侃的说法,不过,这个电话虽然使我困惑,至少小郭没有死,这令我高兴。

我又和上校谈了一会,突然,我身边的无线电对讲机,响起了“滋滋”声,我取了出来,拉长天线,就听得声音,那是跟踪罗定的人报告:“罗定全家出门,上了车,好像准备郊游。”

我不假思索:“跟著他!”

杰克上校摇了摇头:“你还想在罗定的身上,找到线索?”

我摊了摊手:“除此以外,难道还有别的办法?”

杰克叹了一口气:“罗定当日出事之后,被送到医院,醒转来之后,他那种恐怖之极的神情,和他立时说出了他在电梯中的遭遇,这一切,都不可能是他在说谎了!”

我皱著眉,不出声。

上校又道:“还有小郭,照你形容的来看,他当时竟慌乱得一个人驾车离去,要不是他真有极其恐怖的遭遇,怎会那样?”

我徐徐地道:“是的,我并不是否定这一点,我只是认为,罗定未说实话,罗定在那座大厦的电梯中,有著极其可怕的遭遇,或者,他完全改变了他的遭遇,而另编了一套谎话,又或者,他不尽不实,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上校无可奈何地道:“好的,只好由你去决定了,现在,至少知道郭先生还在人间!”

我喃喃地道:“是的,可是他在甚么地方?为甚么他在电话中不说出来?还是被人囚禁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上校摇头道:“我否定你后一个说法,他绝未提到被囚禁,只是说,他处于一个十分奇怪的境地中!”

我没有再说甚么,实在是因为没有甚么可说的,根据目前我们所知的一切,甚至于无法作任何假设!

我离开了上校的办公室,在接下来的一小时之中,我不断接到有关罗定行踪的报告。

罗定全家到郊区去,这是一个像罗定这样的家庭,假日的例常消遣,所以我只是听著,一点也未曾加以特别的注意。

直到一小时之后,我开始觉得罗定此行,有点不寻常,我接到的报告是,罗定的车子驶进了一条十分荒僻的小路,他们好像是准备野餐!

使我突然觉得事情不寻常的是:这一条山路,是通往“觉非园”去的。

我立时请跟踪的人,加倍注意,二十分钟之后,我又接到了报告,罗定一家大小,就在觉非园附近的一个空地野餐,看来仍无异样,也未发现有人在注意他们。

而五分钟之后,我接到的报告,令我心头狂跳,报告说,罗定像是若无其事地走开去,但是在一离开了他家人的视线之后,他就以极快的速度,奔到觉非园的门口。

负责跟踪罗定的人,说得很清楚,罗定一到了觉非园的门口,立时有人打开门让他进去。

我在听到了这样的报告之后,心中的兴奋,实在难以形容,这种情形一个事实:罗定和觉非园主人王直义之间有联系!不但有联系,而且,还十分秘密!要不然,他就不必以全家郊游来掩饰他和王直义的见面!

我在接到这报告后的第一个决定是:赶到觉非园去!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但是我随即改变了这个决定,因为怕这样做,反而会打草惊蛇。

跟踪者的答覆,很令我满意,他说在罗定进去的时候,他已将情形偷拍下来了。

我紧张地等待进一步的报告,罗定在觉非园中,只停留了十分钟之后,我就接到了他离开觉非园的报告。

十分钟可以做很多事情了,但是,从走进觉非园的大门起,十分钟的时间,却实在做不了甚么,我去过觉非园,我知道,从大门口,走到建筑物,也差不多要这些时间了,唯一的可能是,罗定要见的人,就在大门后等著他!

傍晚时分,跟踪人员替换,罗定也回到了市区,照片很快洗了出来,照拍得极好,是连续性的,有六张是表示罗定进觉非园的情形,有六张是他离开觉非园时候所摄下来的。

从连续动作的照片来看,罗定简直是“冲”进觉非园去的,他奔跑向觉非园的大门,在他推门的一刹那,门好像是虚掩著在等著他。

我猜想罗定的行动之所以如此急促的原因,是因为他瞒著他的家人,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开他正在野餐的家人太久,但如果只是十几分钟的话,就无关紧要。

看罗定出来的情形,低著头,好像有著十分重大的心事,一连几张,皆是如此。

我的心中,升起了一连串的疑问,罗定和王直义,为甚么要秘密会晤呢!我(假定他到觉非园去,是为了要见王直义)。

罗定和王直义之间,可以说毫无联系唯一的关系是:罗定在那幢大厦之中,有著奇异恐怖的遭遇,而这幢大厦,是王直义造的。

我无法想像罗定何以要与王直义见面,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去找罗定。

可是,罗定对我极之反感,而且,看来他有决心要将秘密继续隐瞒下去,就算我将这些照片,放在他的面前,证明他曾去过觉非园,他如果又编一套谎言来敷衍我,我还是毫无办法。

我考虑了很久,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中,职员全下班了,我先用无线电对讲机问了问,罗定回来之后,一直在家中没有出去。

我拿起了电话,拨了罗定家的号码。

我决定作一个大胆的行动,只要我的假设不错,罗定有可能会上当,我也就能知道很多事实。

我假定的事实是:罗定是去见王直义的。

电话响警了片刻,有人接听了,我从那一声“喂”之中,就听出来接听电话的,正是罗定。

我压低声音,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很苍老、低沉,我道:“罗先生,你下午见过王先生,现在,王先生叫我打电话给你!”

罗定不出声,我想他一定是在发征,我也不催他,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又有甚么事?我见他的时候,已经讲好的了!”

我的假定被他的话证实了!

我连忙又道:“很重要的事,不会耽搁你太久,我要见你,他有很重要的话,要我转达,不方便在电话里说,请在半小时后,在九月咖啡室等我,你没有见过我,我手中拿著一本书。”

我不容他有怀疑或是否定的机会,立时放下了电话。

我的估计不错,他下午去见王直义,那么,我也可以肯定,他一定会来!

我打开小郭的化装用品柜,在十分钟之内,将自己化装成一个老人,然后,我到了九月咖啡室。

我之所以选择这间咖啡室,是因为那是著名的情侣的去处,灯光黝暗,椅背极高,一则不会有别人注意,二则罗定也难以识穿是我。

因为我所知几乎还是空白,我需要尽量运用说话的技巧,模棱良可的话,来使罗定在无意中,透露出事实,罗定不是蠢人,灯光黑暗,有助于我的掩饰。

我坐下之后,不到五分钟,就看到罗定走了进来,我连忙举著书,向他扬手,罗定看到了我,他迳直向我走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望著他,他也望著我,在那一刹间,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僵局才好,幸而罗定先开了口:“你们究竟还要控制我多久?”

我心中打了一个突,罗定用到了“控制”这样的字眼,可见得事情很严重!

我立时决定这样说:“罗先生,事实上,你没有受到甚么损害!”

罗定像是忍不住要发作,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是也可以听得出他的愤怒,他道:“在你们这些人看来,我没有损失,可是已经烦够了,现在,我究竟是甚么,是你们的白老鼠?”

他又用了“白老鼠”这样的字眼,这更叫我莫名其妙,几乎接不上口。

我略呆了一呆,仍然保持著镇定:“比较起来,你比姓郭的好多了!”

我这样说,实在是很冒险的,因为要是小郭的遭遇和罗定不同,那么,我假冒的身份,就立时实被揭穿。所以在那片刻间,我极其紧张。

罗定忙然地瞪著我:“我已经接受了王先生的解释,他已经犯了两次错误,我不想作为他第三次错误的牺牲者,算了吧!”

他这句话,我倒明白“两次错误”,可能是指陈毛和小郭,而犯这两次错误的人,是“王先生”,那就是说,一切事情,都和王直义有关,这实在是一大收获。

我立即想到,我现在假冒的身份,是王直义的代表,那么,我应该对他的指责,表示尴尬。

所以,我发出了一连串的乾笑声。

罗定的样子显得很气愤,继续道:“他在做甚么,我管不著,也不想管!”

我略想了一想,就冷冷地道:“那么,你又何必跑到乡下去见他?”

我注视著罗定,看到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好一会不说话,然后才喃喃地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接受他的钱!”

当我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我不禁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王直义曾付钱,而罗定接受了他的钱!

王直义为甚么要给钱呢,自然是要收买罗定,王直义想罗定做甚么呢?

当我在发呆的时候,我就算想讲几句话敷衍著他,也无从说起,幸而这时,罗定自己可能心中也十分乱,他并没有注意我有甚么异样,又道:“钱谁都要,而且他给那么多!”

我吸了一口气,顺著他的口气:“所以,罗先生,你该照王先生的话去做,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啊!”

罗定的神色,变得十分难看:“我照他的话去做?要是他再出一次错误,就错在我的身上,那么,我要钱又有甚么用?”

我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暗自吃惊。

我一面听罗定说著话,一面猜测著他话中的意思,同时在归纳著,试图明白事实的情形。

我归纳出来的结果,令我吃惊,我从罗定所讲的那些话中,多少已经得到了一点事实。第一,王直义曾给罗定大量钱,而王直义给钱的目的,不单是要求罗定保守甚么秘密,而且,还要求罗定继续做一种事,而这种事,有危险性。

这种事的危险性相当高,我可以知道,如果一旦出错,那么就像陈毛和小郭一样,就算有再多的钱,也没有用了。

我也可以推论得出,今天王直义和罗定的会面,一定很不愉快,罗定可能拒绝王直义的要求,所以,我假冒是王直义的代表,约见罗定,倒是一件十分凑巧的事,可以探听到许多事实。

我一面迅速地想到了这几点,一面冷冷地道:“那么,你宁愿还钱?”

罗定直视著我,样子十分吃惊、愤怒,提高了声音:“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是王先生示意你的么?别忘了,他的秘密还在我的手里!”

我心又狂跳了起来,王直义有秘密在他手里,我的料断不错,我早就料到,罗定一定隐瞒著甚么,现在,我的推测已得到证实,他的确有事情隐瞒著,他知道王直义的某种秘密,但是未曾对任回人说过!

我心中兴奋得难以言喻,正在想著,我该用甚么方法,将罗定所知的王直义的秘密逼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在我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深沉的声音:“罗先生,就算我有秘密在你手中,你也不必逢人就说!”

我一听,立时站了起来,那是王直义的声音!

我才站起来,已有手按住我的肩头,我立时决定,应该当机立断了,我右臂向上疾扬了起来,拍开了按在我肩头的手,同时疾转过身来。

我一转身,就看到了王直义。

虽然我知道,就算让王直义看到了我,也不要紧,但是,我还是不让他有看到我的机会,我在转身之际,已然挥起了拳头,就在我刚一看到他之际,拳已经击中了他的面门。

那一拳的力道,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是也足够令得王直义直向下倒下去。

而我连半秒钟都不停,立时向外冲出去,当我出了门口之际,才听得咖啡室中,起了一阵骚动,我疾步向前奔出,我想,当有人追出咖啡室的时候,我早已转过街角了。

我之所以决定立即离去,因为这样,我仍然可以保持我的身份秘密。而只要他们不知道我是甚么人,明天我就可以用本来面目去见罗定,再听罗定撒谎,然后,当面戳穿他的谎话。

我相信在这样的情形下,罗定一定会将实情吐露出来。这是我当时击倒王直义,迅速离去时的想法。

我认为这样想,并没有错,至于后来事情又有意料之外的发展,那实在是我想不到的事。

我回到了家中,心情很兴奋,因为事情已经渐有头绪了。

任何疑难的事情,开头的头绪最重要。有的事,可以困扰人一年半载,但是一旦有了头绪,很可能在一两天之内,就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这一晚,我很夜才睡著,第二天早上,打开报纸,我本来只想看看,是不是有咖啡室那打架的消息,当然没有,这种小事,报上不会登。

然后,我看了看时间,罗定这时候,应该已经在他的办公室中了。

我打电话到罗定的公司去,可是,回答却是:“罗主任今天没有来上班!”

我呆了一呆:“他请假?”

公司那边的回答是:“不是,我们曾打电话到他家里去,他太太说他昨晚没有回来。”

我呆了一呆,忙道:“昨晚没有回来?那是甚么意思,他到哪里去了?”

公司职员好像有点不耐烦:“不知道,他家里也不知道,所以已经报了警。”

我还想问甚么,对方已然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电话,将手按在电话上,愣愣地发著呆。罗定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经过连日来的跟踪,我知道罗定是一个生活十分有规律的人,他一晚不回家,那简直是无法想像的事。

第七部:真相快将大白

我立时取过了无线电对讲机,昨天晚上,我化了装,冒充是王直义的代表,和罗定约晤,这件事,我未曾和任何人讲起过。

那就是说,轮班跟踪罗定的人,一定会知道罗定失踪,因为我和罗定的会面,也在监视之中。

我按下了对讲机的掣,急不及待地问道:“现在是谁在跟踪罗定?”

可是我连问两遍,都没有回答,而就在这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我一拿起电话来,就听到了杰克上校的声音,他道:“卫,罗定失踪了!”

我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刚想去找他,他一晚没回家。”

上校道:“一夜没回家是小事,我相信他一定已经遭到了意外。”

我听了一惊:“你何以如此肯定?”

上校“哼”地一声:“你不是和几个人,日夜不停,跟踪监视著罗定么?”

我道:“是的,我刚才想和他们联络,但是却联络不上,你知道他们的消息?”

上校又“哼”地一声:“昨晚负责跟踪罗定的人,在午夜时分,被人打穿了头,昏倒在路上,由途人召救护车送到医院,现在还在留医,我现在就在医院,你要不要来?”

我疾声道:“十分钟就到,哪间医院?”

上校告诉了我医院的名称,我冲出门口,直驶向医院,又急急奔上楼,在一条走廊中,我看到了杰克和几个高级警官,正和一个医生在谈论著,我走了去的时候,听得那医生道:“他还十分虚弱,流血过多,你们不要麻烦他太久!”

上校点著头,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又是“哼”地一声,我怒道:“你哼甚么?又不是我的错!”

杰克大声道:“跟踪和监视罗定,可是你想出来的主意,不怪你?”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混帐,在监视和跟踪之下,他也失了踪,要是不跟踪,他还不是一样失踪,而且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杰克翻著眼,一时之间,答不上来,我道:“算了,听听有甚么线索!”

我一面说,一面已推开了病房的门。

小郭事务所的那职员,躺在床上,头上缠满了纱布,面色苍白得可怕,一看到了我,抖著口唇,发出了一下微弱的声音来。[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可能是在叫我,也可能是在说别的甚么,总之我完全听不清楚。杰克将其余人留在门外,就是我和他两人在病房中,我先开口:“慢慢说,别心急!”

那职员叹了一声:“昨天晚上,我和经常一样,监视著罗定,我看到他在九时左右,匆匆出门,我就一直跟著他。”

我的面肉,不由自主,抽慉了一下。

那职员又道:“我一直跟著他,到了一家灯光黝黯的咖啡室中,原来在那间咖啡室中,早就有一个人,在等著他。”

杰克插言道:“那人是甚么模样?”

那职员苦笑了一下:“当时,我曾用小型摄影机,偷拍下他们两人交谈的情形,可是在我被袭击之后,相机也不见了。”

我挥著手:“不必去研究那个人是谁,以后事情怎样,你说下去!”

自然,在我来说,完全不必去研究在咖啡室中和罗定会面的是甚么人,那个人就是我!那职员喘了一阵气:“罗定和那神秘人物,一直在谈话,罗定的神情好像很激动,但是我始终听不到他们在讲些甚么!”

我催道:“后来又怎样?”

那职员像是在奇怪我为甚么那样心急,他望著我,过了一会,才又道:“后来,来了一个人”

杰克上校打断了他的话头:“等一等,你还未曾说,第一个和罗定见面的人,是甚么模样的!”

那职员道:“很黑,我看不清楚,只记得他的神情很阴森,个子和卫先生差不多高!”

这职员的观察力倒不错,记得我的高度。

上校又问:“后来的那个人呢?”

那职员道:“后来的那个人,年纪相当老,中等身形,他一进来,在那神秘人物的后面一站,伸手按住了那神秘人物的肩头,讲了一句,那神秘人物却突然站起来,转身向后来的人,就是一拳,打得后来的人,仰天跌倒在地,他就逃了出去。”那职员说得一点不错,这就是昨晚在那咖啡室中,所发生的事。

但是,在我逃了出去之后,又发生了一些甚么事,我却不知道了。

那职员又道:“当时,我立即追了出去”

上校沉声道:“你不应该追出去,你的责任,是监视罗定!”

那职员眨著眼:“是,我追到门口,不见那神秘人物,立时回来,咖啡室中,乱成一团,伙计要报警,可是后来的人,却塞了一张钞票给伙计,拉著罗定,一起走了出去!”

我和杰克上校一起吸了一口气,上校道:“你继续跟踪著他?”

那职员道:“是的,我继续跟踪他们,谁知道他们走了一条街,又到了另一间咖啡室中,两人讲著话,讲了一小时左右,罗定先走,样子很无可奈何,那老先生不久也走了”

我挥著手:“等一等,你不是在罗定走的时候,立即跟著他走的?”

那职员现出十分难过的神色来:“是,当时我想,跟踪罗定已经有好几天了,一点没有甚么新的发展,倒不如跟踪一下和罗定会晤的人还好,所以我等那老先生走了,才和他一起走!”

我苦笑了一下,那职员继续道:“我跟著老先生出了餐室,和他先后走在一条很冷僻的街道上,我全神贯注在前面,所以未曾防到,突然有人,在我的后脑上,重重地击了一下,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中了!”

上校瞪了我一眼,冷冷地道:“有甚么线索?”

我知道上校那样说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在讥嘲我,劳师动众,结果仍然一点线索也没有。

我先不回答他,只是对那职员道:“你好好休息,我相信事情快水落石出了!”

那职员苦笑著,和我们讲了那些时候的话,神情疲惫不堪!

我和杰克上校,一起离开了病房,才一到病房门口,上校就冷然道:“你刚才的话倒很动听,用来安慰一个伤者,很不错。”

杰克上校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攻击我的机会,我已经完全习惯了。

我只是冷冷地道:“上校,你凭甚么,说我的话,只是用来安慰伤者的?”

上校冷笑了一声:“可不是么?事实上,甚么线索也没有,但是你却说,事情快了结了!”

我直视著他:“上校,你对于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事,究竟知道多少?”

上校冷笑著:“我知道的,就是职员所说的,我想,你也不会此我多知道多少!”

我听得上校那么说法,不禁“哈哈”笑了起来,上校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伸手在他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一下:“我知道的,比你多不知多少,你可知道,在九月咖啡室中,和罗定约晤的那个神秘客是谁?”

上校翻著眼,答不上来。他当然答不上来,但是他却不服气,“哼”地一声:“你知道?”

我老实不客气地道:“我当然知道,因为那神秘怪客,就是我!”

上校在那一刹间,双眼睁得比铜铃还大,高声叫了起来:“你在捣甚么鬼?”

我笑了笑:“低声些,在医院中,不适宜高声大叫,骚扰病人!”

上校受了我的调侃,神色变得异常难看,他狠狠地瞪著我,我把约晤罗定的动机,和他说了一遍。

杰克上校虽然好胜而鲁莽,但是他毕竟很有头脑,他立时想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后来的那人是谁?”

我望著他:“你猜一猜?”

杰克上校思索了约莫半分钟,才用不十分肯定的语气道:“王直义?”

我点头道:“一点不错,是王直义,整件事情,都与这位看来是隐居在觉非园中,不问世事的王先生有关,完全是在他一个人身上而起的!”

杰克上校的神情,还有点疑惑,但是,当我详详细细,将昨晚我冒充王直义的代表,和罗定见了面,罗定对我讲的那些话,向杰克上校覆述了出来之后,他脸上最后一丝的疑惑神情也消失了。

他显得十分兴奋,虽然,罗定和小郭的失踪、陈毛的死,还是一个谜,但是关键人物是王直义,那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

只要找到王直义,向他逼问,事情就可以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杰克上校挥著手:“还等甚么,签拘捕令,拘捕王直义!”

我道:“我们好像也没有他犯罪的证据,你不必拘捕他,只要去请他来,或是去拜访他就可以了!”

上校高兴地搓著手:“你一起去?”

我略想了一想:“如果你认为有此必要,我可以一起去,至少,他要是抵赖的话,有我在场,立时可以揭穿他的谎言!”

杰克上校连连点头,他就在医院中,打了好几个电话,然后,我上了他的车,直驶郊区。

等到来到了郊区的公路上时,我才知道,杰克上校的这次“拜访”,阵仗之大,实在空前,他至少出动了两百名以上的警员,公路上,警车来往不绝,不时有报告传来,报告已经包围了觉非园,但没有惊动任何人,觉非园看来很平静。

等到我和杰克上校,在觉非园前下了车,由我去敲门时,有五六个高级警官,从埋伏的地方,走了出来,向上校报告他们早已到达,采取重重包围的经过。

我望著上校,上校立时知道了我的用意:“别以为我小题大做,这个人是整件事的关键,不能让他有逃走的机会!”

我继续不断地敲门,凭上次的经验,我知道可能要等相当久。

过了三分钟左右,门口的小方格打开,露面的仍然是那位老仆人,他显然还记得我,叫了我一声,道:“卫先生,你好!”

我点了点头:“我要见你老爷,请开门!”

那仆人“哦”地一声:“卫先生,你来得不巧,老爷出了门!”

杰克上校一听,就发了急,伸手将我推开,大声道:“他甚么时候走的?到哪里去了?”

仆人望著我,他自然也看到了门外的众多警察,是以他骇然地问我:“卫先生,发生了甚么事?”

我根本没有机会出声,因为杰克上校又立时吼叫了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杰克上校的气势很够威风,那老仆神情骇然,忙道:“是,是,他到槟城去了,前天走的!”

这一次,轮到我大声叫了起来:“甚么?他前天到槟城去的?你别胡说,我昨晚还见过他!”

老仆现出困惑的神色来,摇著头,像是不知道该说甚么好。

杰克上校已然喝道:“快开门,我们有要紧的事找他,他要是躲起来了,我们有本事将他找出来!”

老仆道:“他真的出门去了,真的”

可是他一面说,一面还是开了门。

在法律手续上,入屋搜查,应该有搜查令,但是杰克上校分明欺负那老仆不懂手续,门一开,他挥了挥手,大队警察,就开了进去。这时候,我倒一点也不觉得上校小题大做,因为觉非园相当大,要在里面找一个人,没有一百以上的警员,是难以奏功的。

老仆的神情意惊惶,我轻拍著他的肩:“别怕,你们老爷也没有甚么事,不过要问他几个问题,你说老实话,他在哪里?”

老仆哭丧著脸:“前天上飞机,是我送他到飞机场去的!”

我冷笑著:“那么,昨天有一位罗先生来过,想来你也不知道了?”

老仆睁大了眼睛:“罗先生?甚么罗先生,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不再问下去,和杰克一起来到屋子之中,我也无心欣赏屋中的布置,在搜查了一小时左右,而仍然没有结果,上校在客厅中来回踱步之际,我不禁伸手,任自己脑门上,重重拍了一下:“我们实在太笨了,问航空公司,问机场出入境人员,就可以知道王直义是不是离境了!”

杰克瞪著眼:“你以为我想不到这一点?不过我相信你,你说昨晚见过他!”

我苦笑了一下:“那也不矛盾,他可以假装离境,然后又溜回来!”

杰克上校不出声,走了出去,我知道他是用无线电话,去和总部联络了。

在觉非园中,一点现代化的东西都没有,门口没有电铃,屋中没有电话,甚至根本没有电灯。

杰克离开了大约半小时,又走了回来,神色很难看,我忙问道:“怎么了?”

杰克道:“不错,王直义是前天下午,上飞机走的,目的地是槟城!”

我肯定地道:“他一定是一到之后,立时又回来的!”

杰克上校冷笑道:“我的大侦探,你可曾算一算,时间上是不是来得及?”

我立时道:“有甚么来不及?小型喷射机,在几小时之间,就可以将他带回来!”

杰克上校冷笑道:“你的推论不错,不过,我已经叫人,和槟城方面,通过了电话!”

我不禁呆了一呆,道:“那边的答覆怎样?”

上校道:“王直义是当地的富豪世家,他一到,就有人盛大欢迎,一直到今天,他不断公开露面,几乎每小时都有他露面的记录,卫斯理,我看你昨天晚上,一定眼睛有毛病!”

可恶的杰克,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还只管奚落我,而不去探讨事实的真相!

昨天晚上我的眼睛有毛病?那绝不可能,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捱了我一拳的那个人,是王直义。不但我一眼就认出是他,当时,罗定也认出是他,那一定是王直义,这是不容怀疑的事实!

但是,另一宗不容怀疑的事实,却证明王直义在前天就离开了本市,一直在好几千哩之外!

我伸手在脸上重重抚著,心绪极乱,杰克上校已下令收队,并且在威胁那老仆,对老仆说,在王直义回来之后,切不可提起今天之事!

我知道上校为甚么要那样做,因为王直义如果知道了他今天的行动,而要和他法律解决的话,那么,上校就麻烦了!

杰克上校迁怒于我,大声吩咐收队,自己离去,竟然连叫也不叫我一声。而我在那时,思绪又乱到了极点,只是愣愣坐著,也没有注意所有的人已经全走了!

等到我发觉这一点时,我猜想,上校和所有的警员,至少已离去半小时以上了。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觉非园古色古香的大厅中,那老仆,在大厅的门口。用疑惑的神色望著我,四周围极静。我苦笑了一下,站了起来,老仆连忙走了进来。

我无话可说,只好道:“这么大的地方,只有你一个人住著?”

老仆道:“我也习惯了,老爷在的时候,他也不喜欢讲话,和只有我一个人一样!”

我叹了一声,低著头向外走去,老仆跟在我的后面,由于四周围实在静,我可以听到他的脚步声,我一直向前走著,心情烦乱得几乎甚么也不能想,终于又叹了一声,转个身来。

我那一下转身的动作,是突如其来的,在半秒钟之前,连我自己也想不到,而且,如果有人问我,为甚么忽然要转身,我也一定说不上来,或许我想向老仆问几句话,可是究竟要问甚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正是由于我的转身,是如此之突然,所以我发现跟在我身后的老仆,正在作一个十分古怪的举动,虽然他一发现我转身,立即停止了行动,但是在那一刹间,我已看到他在干甚么了!

那实在叫人莫名其妙,我看到他的手中,握著一个如同普通墨水笔一般大小粗细的管子,那管子显然是金属做的。

那金属管子向外的一端,一定是玻璃,因为我看到了闪光。

他用那管子,对准著我的背部,就在我突然转身的一刹间,他以极快的手法,将那根管子,滑进了衣袖之中,时间至多不过十分之一秒!

但是我却看到了!

我立时呆立不动,老仆也呆立不动,不出声,可是他脸上的神情,已然明白地告诉人家,他有一件重大的秘密,被人发现了!

而这时候,他虽然兀立著,一动也不动,但是那绝不表示他够镇定,而是他实在太惊骇,以致僵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才好!

而在这时,我也有不知如何才好的感觉,我心念电转间,已经想到,未曾怀疑这个老仆,那实在是我的疏忽,因为已经证明,一切和王直义有关,而这老仆,又和王直义一起生活,王直义要是有甚么秘密,瞒不过老仆!

这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好,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在这样的情形下,要是我采取激烈的行动,对方在僵凝之后所来的反应,可能更加激烈,我就可能一点收获也没有!我必须用柔和的方法,以免他在惊骇之余,有失常的反应,我要好像唤醒一个睡在悬崖旁的人一样,绝不能惊动他,以免他“掉下去”!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僵持著,足足有半分钟之久,我才用十分平常的声音:“那是甚么玩意儿?”

果然,我才一开口,老仆就像被利刀刺了一下一样,直跳了起来,转身向前便奔,我早已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是以我的动作比他更快,在他的身边掠过,疾转过身来。老仆收不住势子,一下子撞在我的身上,而我也立时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当我抓住他的时候,他神色之惊惶,已然到了极点,我反倒有点不忍心起来,安慰他道:“别紧张,不论甚么事,都可以商量。”

他口唇发颤,发不出声音来,而且,汗水自他的额上,大颗大颗,沁了出来。

当汗珠自他的额上沁出来之际,我更加骇异莫名,这时,我离他极近,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额上的汗珠,只从皱纹中沁出来,而且,他的皮肤,全然不沾汗,汗珠一沁出,就直倘了下来。这只说明一件事,在他整个脸上,涂满了某种涂料!

他经过精心化装!

而且,这时,我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手臂上的肌肉,十分结实,一个老年人,决不可能还保持著如此结实的肌肉!

他不但经过精心的化装,而且,毫无疑问,是一个年轻人所扮!

第八部:遇袭丧失视力

当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别紧张,年轻人,别紧张!”

“老”仆张大了口,急速地喘起气来,我知道,在我识穿了他这一点之后,他决不会再有反抗的能力,所以我松开了手。

果然,我松开了手,他呆呆地站在我的面前,一动也不动,我又道:“怎么样,我想我们应该好好地谈一谈!”

他口唇又动了片刻,才道:“卫先生,我实在很佩服你,我……我知道很多……你的事,我……也知道你的为人……”

他显然仍然在极度惊骇的状态之中,所以讲话,有点语无伦次,我将手按在他的肩上:“别惊慌,不会有甚么大问题的!”

他语带哭音:“可是,死了一个人!”

我直视著他:“是你杀死他的?”

他骇然之极地摇著头,又摇著手,我道:“既然不是你杀他的,那你怕甚么?”

他道:“我……实在害怕,我求求你,你先离去,我会和你见面,让我先静一静,好不好?求求你。今天天黑之前,我一定会和你联络!”

我不禁踌躇起来,他的这个要求,实在很难令人接受。

他说要我离去,他会和我联络,如果他不遵守诺言呢?现在,他是我唯一的线索,最重要的线索,我怎样可以让他离去?

他哀求我时的声音和神态,都叫人同情,但是,我硬著心肠,摇了摇头:“不行,现在就谈,或者,随你高兴,我们一起到警局去。”

他一听到“到警局去”这四个字,“腾”地后退了一步,喃喃地道:“何必要这样?何必要这样?”

我不理会他在说甚么,用相当严厉的声音逼问道:“王直义是甚么人?你是甚么人?”

他不同答。

我又道:“你们在这里干甚么?”

他仍然不同答。

我提高了声音:“你刚才手中拿的是甚么?”

他仍然不回答,但是这一个问题,是不需要他回答我才能得到答案的,他不出声,我疾伸出手来,抓向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向后一缩,但是我还是抓住了他的衣袖,双方的力道都很大,他的衣袖,“嗤”地一声,扯了开来,那支金属管落了下来。

我连忙俯身去拾这枚金属管,可是我绝没有料到,已经震骇到如此程度,一面流著汗,一面向我哀鸣的人,竟然会向我反击!

这自然是我的错误,我没有想到,将任何人逼得太急了,逼得他除了反抗之外,甚么也没有法子的时候,他就只好反抗了!

就在我弯身下去捡拾那金属管的时候,我的后脑上,陡地受了重重的一击。

我不知道他用甚么东西打我,但是那一击的力道是如此之重,可以肯定决不是徒手。

我立时仆倒,天旋地转,我在向下倒地的时候,还来得及伸手向他的足踝拉了一下,我好像感到,我那一拉,也令得他仆倒在地,但是我却无法再有甚么进一步的行动,因为那一击实在太沉重,以致我在倒地之后,立时昏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后脑之上,好像有一块烧红了的铁在炙著,睁开眼来,眼前一片漆黑。睁开眼来而眼前一片漆黑,那种漆黑,和身在黑暗之中,全然不同,那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前所未有的感觉,我变得看不见东西了,我瞎了!

我忍不住大叫起来,一面叫,一面直坐起来。

我立时感到,有人按住了我的肩,我拚命挣扎,那人用力按住我。

同时,我也听到了杰克上校的声音:“镇定点,镇定点!”

我急速地喘著气:“我怎样了?我看不见,甚么也看不见,甚么也看不见!”

杰克上校仍然按著我的肩,可是他却没有立时回答我,他在我叫了几声之后,才道:“是的,医生已预测你会看不见东西,你后脑受伤,影响到了视觉神经,不过,那可能是暂时性的!”

我尖声叫了起来:“要是长期失明呢?”

杰克上校又没有出声,我突然变得狂乱起来,不由分说,一拳就挥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这一拳击中了上校的何处,但是这一拳,是我用足了力道挥击出去的,从中拳的声音,上校后退的脚步声,以及一连串东西被撞的声音听来,上校中了拳之后,一定跌得相当远。

也就在这时,我觉得突然有人抱住了我,同时,听到了白素的声音:“你怎么可以打人?”

我立时紧握住白素的手,颤声道:“你……来了,你看看,我是不是睁著眼?”

我听得出,白素在竭力抑制著激动,她道:“是的,你双眼睁得很大!”

我叫起来:“那么,我为甚么看不见东西?”

白素道:“医生说,你有很大的复原机会!”

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多少?”

白素道:“你脑后受了重击,伤得很重,发现得又迟,有一小块瘀血团,压住了视觉总神经。有两个方法,可以消除这个瘀血块,一是动脑部手术,一是利用雷射光束消除它,有办法的!”

经过白素这样一解释,我安心了许多,又躺了下来:“上校!”

杰克上校的声音很古怪,他立时回答:“算了,不必道歉,我不怪你就是!”

我道:“我应该怪你,为甚么你自顾自离去,将我一个人留在觉非园?”

我等了很久,没有听到上校的回答,想来杰克上校对他当时的盛怒,理也不理我就走,多少感到内疚。我只听到白素轻轻的叹息声:“算了,事情已经发生,怪谁都没有用了!”

在白素安慰我之外,我才又听到了上校的声音,他道:“你在觉非园中,究竟遇到了甚么了?是谁袭击你?我们曾找过那老仆,可是他却失了踪,我们也和在槟城的王直义联络过,他说,他会设法尽快赶同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杰克不停地说著,他一定未曾发觉,我越听越是恼怒,不然,他一定不会再继续不断地说下去的,我好不容易,耐著性子等他说完,我还想再忍耐的,但是,我却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我的怒意突然发作,我用尽气力吼叫起来,叫道:“你关心的究竟是甚么,是案情的发展,还是我盲了双目?”

上校的声音有点尴尬:“你不必发怒”

这一次,我没有再容他讲完,就又叫了起来,我大喝道:“滚出去,滚出去,走!”

我一面叫,一面伸手指向前直指著,我觉察著我的手指在剧烈地发著抖,我喘著气,只听得上校苦笑著:“好,我走,你冷静些!”

他略顿了一顿,接著,又自以为幽默地道:“不过,我无法照你所指的方向走出去,那里是墙!”

若不是白素用力按著我,我一定跳起来,向他直扑过去,接著,我听得一阵脚步声,想来,离开病房的人相当多,而我的后脑,也在这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刺痛,使我颓然睡倒在床上。

我还是睁大著眼,希望能见到一丝光芒,然而,我甚么也看不见,一片黑暗。

白素轻柔的声音,又在我耳际响起,她道:“你不能发怒,必须静养,要等你脑后的伤势有了转机,医生才能替你动进一步的手术,要是你再这样暴躁下去,你永远没有复明的希望!”

我苦笑著,紧握著她的手,她喂我服药,大概是由于药物的作用,我睡著了。

在沉睡中,我做了许多古怪、纷乱的梦。在梦中,我居然可以看到许多东西,当我又蒙矓醒来时,我不禁怀疑,一个生来就看不见东西的人,是不是也会有梦?如果也有梦的话,那么,出现在他梦境中的东西,又是甚么形状的?

接下来两天,我一直昏睡,白素二十四小时在我身边,当我醒来的时候,她告诉我,杰克上校来过好几次,看来他很急于想和我交谈,但是又不敢启齿。

白素又告诉我,警方正倾全力在找寻那个“老仆”,可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那自然不会有结果,在击倒了我之后,那“老仆”一定早已洗去了化装,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发现那“老仆”的秘密的经过向上校说一说。可是,即使我说了,又有甚么用呢?

我记得,我发现那“老仆”的秘密,是由于我突然的转身,而看到他手中握著一根奇异的金属管。

直到现在,我还可以肯定,那金属管,是高度机械文明的产品,和连电灯也没有的觉非园,完全不相称。虽然,我不知道那究竟是甚么东西,以及为甚么那“老仆”要用这东西对准了我,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便是:觉非园古色古香到了连电灯也没有,那完全是一种掩饰,一种伪装!

需要掩饰的是甚么呢?这一点,我不知道,而且,除了王直义之外,只怕也没有甚么人可以解答,而王直义却离开了本地,虽然那天晚上,我明明在九月咖啡室,曾经见到他!

而那根小金属管呢?到甚么地方去了?我记得很清楚,当我倒下去昏过去之前,还曾将那“老仆”拉跌,接著,我也仆倒在地,将那金属管,压在身体之下,而那“老仆”仓惶逃走。

那金属管是压在我身子下面的,如果不是那“老仆”去而复转,那么,警方发现我时应该发现那个金属管。

可是,为甚么杰克上校未曾向我提及呢?

我伸手向床追摸索著,白素立时问:“你要甚么?”

我道:“我的东西呢?我是说,我被送到医院来之前,不是穿这衣服的,我的衣服,我的东西呢?”

白素道:“全在,我已经整理过了,我发现有一样东西,不属于你。”

我吸了一口气,同时点头:“一根圆形的金属管?”

白素道:“对,我不知道这是甚么,但是我知道那东西一定很重要,所以我一发现它,就收了起来,而且,这两天我详细研究过这东西。”

我的呼吸有点急促:“那是甚么?”

白素的回答令我失望:“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甚么,它的构造很复杂。”

我又道:“至少,看来像甚么?当时,持著这金署管的人,正将它有玻璃的那一部分,对准了我的背部,那是甚么秘密武器?”

白素道:“不是,它看来好像是摄影机,或者类似的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才道:“将它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这东西,等我恢复了视力再说。”

白素答应著,这时,传来叩门声,白素走过去开门,我立时道:“上校,你好。”

我自然看不见进来的是谁,但是上校的那种皮鞋谷谷声,是很容易辨认出来的。

我叫了他一声之后,上校呆了片刻,才道:“我才同医生谈过,他说你的情形,大好转!”

我苦笑著:“这情形,只怕就像你应付新闻记者的问题一样,是例行公事。”

上校来到了我床边,又停了片刻,才道:“王直义从槟城回来了!”

我觉得有点紧张,这种情形,当我失去我的视力之际,是从来也未曾发生过的!

我之所以觉得紧张,是因为我已经可以肯定,王直义是一切不可思议的事的幕后主持人,也就是说,他是最主要的敌人。

我喜欢有他这样的劲敌,如果我像往常一样,我自信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和他周旋到底。

可是,现在我是一个瞎子,而王直义又是掩饰得如此之好,隐藏得如此周密的劲敌!

杰克上校接下来所说的话,令得我更加紧张,使我手心隐隐在冒著汗。

他道:“王直义和我会见之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他要见你!”

心里越是紧张,表面上就越要装得平淡无事,这本来就是处世的不二法门,尤其在我这种情形之下,更加应该如此。

我装著若无其事地道:“他要见我作甚么?表示歉意?”

上校的声音,有点无可奈何:“我不知道,他从机场直接来,现在就等在病房之外,我想他一定有极其重要的事!”

我又吃了一惊,上校道:“你见不见他?”

我心念电转,是不是见他?我还有甚么法子,可以避免在失明的时候,再对劲敌?我考虑的结果是,我没有别的法子!

所以我道:“好的,请他进来!”

上校的脚步声传开去,接著是开门声,又是脚步声,然后,我可以感到我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紧张,因为我觉出王直义已来到了我的身边,王直义的声音,听来很平静,和我上次去见他的时候,完全一样,也和在九月咖啡室中,他说话的声音,完全一样。

他道:“我听得上校提及了你的不幸,心里很难过,希望你很快就能复原!”

我也竭力使我的声音镇定:“谢谢你来探望我。”

王直义静了下来,病房中也静了下来,像是在那一刹间,人人都不知道这应该如何开口才好。

过了好一会,杰克上校才道:“王先生希望和你单独谈话,不想有任何人在旁,你肯答应么?”

我早已料到,王直义来见我,大有目的,也料到他会提出这一点来。

白素立时道:“不行,他需要我的照顾,不论在甚么情形之下,我都不会离开他半步!”

我点了点头:“是的,而且,我和我的妻子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如果有人需要离开的话,只有上校,或者,王先生。”

我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了,只有白素在,我才肯和王直义谈论,不然,王直义大可离去!

病房中又静了下来,我猜想在那一刹间,杰克上校一定是在望向王直义,在徵询他的同意。

而在那一刹间,我自己心中在想:上校和王直义之间,究竟有著甚么默契?我们两人,一定是不可能有甚么合作的,上校之所以代王直义提出这一点来,无非是为了尊重王直义是一个大财主而已!

病房中的沉静,又持续了一会,才听得王直义道:“好的,上校,请你暂时离开一会。”

我又猜想,上校的神情一定相当尴尬,但他的脚步,立时传开去,接著,便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我判断病房之中,已经只有我们三个人,我首先发动“攻势”:“王先生,你有甚么话说,可以放心说,因为凡是我知道的事,我太太也全都知道!”

我本来是不想这样说的,而且,事实上,我也未曾将一切的经过,全告诉白素,白素也没有问过我。

而我决定了那样说,也有道理,我不知道王直义在做些甚么,但至少知道,他在做的一切,绝不想被外人知道。

而我,对他来说,已经成为“知道得太多的人”,如果他不想被别人知道的话,他就会设法将我除去。

而我这样说,也并不走想拖白素落水,而是给王直义知道,他要对付的话,必须同时对付我们两个人,他应该知道,那并不是容易的事。

本来,我在外面一切古怪的遭遇,是我独立应付的多,中间也有和白素合作的。但是现在,我必须白素的帮助,因为我看不见任何东西。

白素一定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才坚持要留在我的身边。我的话出口之后,听到了王直义深深的吸气声,接著,他道:“卫先生,原来你第一次来见我,就是为了郭先生失踪的事。”

我也立时道:“不错,所谓房屋经纪,只不过是一个藉口而已!”

王直义乾笑了两声,从他那种乾笑声判断,他并不是感到甚么,而只是感到无可奈何。

接著,他又道:“卫先生,现在,你已经知道得不少了?”

我冷笑著,道:“那要看以甚么标准来定,在我自己的标准而言,我应该说,知道得太少了!”

王直义道:“你至少知道,所有的事情,和我有关!”

我故意笑起来:“若是连这一点也不知道,那么,我不是知道得太少,而是甚么也不知道了!”

王直义跟著笑了几声,他果然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因为他竟立时开门见山地问我:“要甚么条件,你才肯完全罢手,让我维持原状?”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但是也是一个咄咄逼人,很厉害的问题,这是一个逼著人立时摊牌,毫无转圜余地的一个问题!

我的回答来得十分快,我猜想,王直义一定也感到我很难应付。

我立时道:“让我知道一切情形,然后,我再作判断,是不是应该罢手!”

我自然看不到王直义的神情,但是从听觉上,我可以辨出,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了,那表示他十分愤怒,几乎不能控制自己了!

我不出声,等著他的反应,过了好一会,他才道:“你所知道的一切,其实并不构成任何证据,要知道,我根本不在本市!”

我道:“是的,我也无意将一切事告诉上校,你也决不会上法庭,不过,我不会罢手,你要明白这一点,我不会罢手,即使我现在瞎得像一头蝙蝠!”

王直义又急速地喘了一回气,才道:“卫先生!”(奇*书*网.整*理*提*供)

他先叫了我一声,然后,显然敛去了怒意,声音变得平静了许多:“你不会明白我在做甚么的,你不会明白,没有人会明白”

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然后,从他的语调听来,他像是感到了深切的悲哀:“郭先生的失踪,完全是一个意外。”

我立时道:“那么,陈毛的死呢?”

王直义苦笑著:“更是意外!”

我再问道:“罗定的失踪呢?”

王直义没出声,我再道:“我的受狙击呢?”

王直义仍然不出声,我的声音提高:“王先生,你是一个犯罪者,虽然法律不能将你怎样,但是我不会放过你!”

我听到王直义指节骨发出“格格”的声响,我想他一定是因为受了我的指责,在愤怒地捏著手指。

过了好一会,白素才道:“对不起,王先生,如果你的话说完了,他需要休息!”

我没有再听到王直义讲任何的话,只听到了他代表愤怒的脚步声,走了出去。

接著,便是杰克上校走了进来,向我提出了许多无聊幼稚的问题,好不容易,我用极不耐烦的语气,将他打发走了,白素才在我的耳际道:“既然你刚才那么说了,我想知道一切事情的经过!”

我点著头,将我所经历的一切,和我所猜想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她。

白素一声不响地听著,直到我讲完,才道:“刚才,王直义一度神情非常无可奈何,像是想取得你的同情和谅解,但是终于又愤怒地走了!”

我道:“要看他是不是我所指责的那样,是一个犯罪者,只要看是不是有人来对付我们就行了,我想,得加倍小心!”

白素有点忧虑,因为我究竟是一个失明的人,她道:“是不是要通知杰克,叫他多派点人来保护?”

我摇头道:“不要,与其应付他查根问底的追问,不如应付暗中的袭击者了!”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只是握紧我的手。

可能是我的估计错误了,接下来的三天,平静得出奇,杰克来看我的次数减少,我在医院中,未曾受到任何骚扰。

医生说我的伤势很有好转,快可以消除瘀血口,恢复我的视力。

而了实上,这几天之中,我虽然身在病房,一样做了许多事,小郭事务所中的职员,不断来探望我,我也对他们作了不少指示,小郭仍然踪影全无,也未曾再有不可思议的电话打回来,而罗定的情形也一样。

我仍然不放弃对王直义的监视,但是那几位负贵监视的职员说,自从进了觉非园之后,王直义根本没有再出来过,他们简直无法想像,他一个人在觉非园之中,如何生活。

一直到了我要进行雷射消除瘀血团的那一天,事情仍然没有变化,而我的心情,仍然很紧张,我不知道手术是不是会成功,要是成功的话,自然最好,要不然,我还会有希望么?

我被抬上手术台,固定头部,我听得在我的身边,有许多医生,在低声交谈,这种手术的例子并不多见,我这时,颇有身为白老鼠的感觉。

我被局部麻醉,事实上,也和完全麻醉差不多,我不知道手术的过程,经过不多久,但是突然间,我见到光亮了!真的,那是切切实实,由我双眼所见到的光亮,而不是梦境中的光亮。

然后,我辨别得出,那是一个圆形的光,就在我的头前,接著,这团圆形的光亮,在渐渐升高,而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不少人影。

我听到医生的声音:“如果你现在已能看到一点东西,请你闭上眼睛一会!”

我听得出,医生在这样说的时候,语调紧张得出奇。自然,他们无法知道我已经可以看到东西,我行动如何,便是手术是否成功的回答!

我本来是应该立时闭上眼睛的,如果我那样做的话,我想我一定会听到一阵欢呼声。

然而,就在我快要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间,我脑中突然电光石火也似,兴起了一个念头!

第九部:同谋者来访

如果他一直以为我是个瞎子,那么,我就可以占莫大的便宜。当然,我可以要求医院方面保密,但是有甚么比我这时,根本不闭上眼睛好呢?

我仍然睁著双眼,我听到了一阵无可奈何的低叹声,事实上,这时我已经可以看到,围在我身边的那几位医生那种极度失望的神情,在那一刹间,我真对他们有说不出来的抱歉之感。

我听得一位医生道:“可以再使用一次!”

但是主治医生在摇头道:“至少在三个月之后,不然对他的脑神经,可能起不良影响!”

我觉得我应该说话了,我用微弱的声音道:“我宁愿三个月之后,再试一试!”

主治医生叹了一声,低身下来,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面上的皱纹,老实现,我未曾见过比这次更成功的手术,但是我必须隐瞒。

他用一具仪器,照视著我的瞳孔,我知道他检查不出我是伪装的,因为我的失明,是视觉神经的被遏制,并非是眼球的构造有了任何毛病。

一出手术室,白素已经迎了上来,她显然已经得到了“坏消息”,是以她神情悲戚,不知如何安慰我才好,她憔悴得很,我在她扶持下,回到了病房。

一直到夜深人静,肯定不会有人偷听之后,我才将实情告诉她。

白素听了之后,呆了半晌,才道:“我一向不批评你的行为,但是这一次,你却做错了,你没有想到,这对于尽心尽意医你的医生来说,太残酷了!”

我苦笑道:“我知道,但是必须这样做,因为要应付王直义,明天我就出院回家,让王直义以为我还是一个瞎子!”

白素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显然她仍然不同意、我那么做但是又知道我已经决定了,劝也劝不回头,所以只好摇头。

第二天,在医生的同意下,搬回家中,一切行动,仍需人扶持,杰克上校也赶来看我,古语说冷眼观人生,我这时的情形,庶几近似,我明明看得见,他们以为我甚么也看不到,如果不是我心中有著一份内疚的话,那倒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回到了家中之后,不到半小时,就有电话来找我,白素接听的,她听了一句,就伸手按住了电话筒:“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接过电话来,首先,听到一阵喘息声,接著,一个人急促地道:“卫先生,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实在太焦急了!”

我一听,就听出那正是“老仆”的声音,我心中不禁狂喜。我立时厉声道:“你最好躲起来,不然,我会将你扼死!”

那“老仆”喘著气:“不,我要来见你!”这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那个曾经袭击我,令得我几乎终生失明的“老仆”,竟然会主动地来要和我见面,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其中,是不是有阴谋?

一时之间,我难以决定如何回答对方,而在电话中,我听到了他急速的喘息声,我觉得这种表示内心焦急的喘息,不像假装。

在我还未曾出声前,那“老仆”又以十分急促的声音道:“我知道,我曾令你受伤,但是你一定要见我!”

我想到话来回答他了,我徐徐地道:“你说错了,我不能见你,我甚么也看不到!”

我在电话之中,听到了一阵抽慉也似的声响,接著,他又道:“我真不知怎样后悔才好,不过,我有很重要的话对你说!”

我又保持了片刻的沉默,才道:“好吧,如果你一定要来,我在家里等你,因为我不能到任何地方去,而且,我也不想到任何地方去!”

那“老仆”连忙道:“好,好,我就来!”

我放下了电话,白素向我望来,我道:“是那个曾在觉非园中袭击我的人,我知道他在一连串神秘事件之中,他的地位,和王直义同样重要!”

白素面有忧色:“是不是有甚么阴谋?”

我道:“不管他是为甚么而来,对我都有利,因为,就算他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他!”

白素点了点头,我道:“由我一个人来应付他!”

白素现出疑惑的神色来。

我笑了起来:“别担心,我不是真的看不见东西,假装的,如果这家伙怀有甚么目的而来,只要他真的相信我看不到东西,他就不会掩饰,我也容易洞察他的阴谋,如果有你在一旁,那就不同了!”

白素道:“说得对。”

我笑了笑:“也好!”

白素在一扇屏风之后,躲了起来,而我则坐著,尽量将自己的神情,控制得看来像一个瞎子。

约莫十五分钟之后,门铃响了,我大声道:“推门进来,门并没有锁!”

门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可是,我却并没有抬头向他看去,我并不急于看他是甚么模样,我总有机会看到他是甚么样子的,我这时,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要他相信,我不能看到东西!

我看到一只脚,停在门口,好像在迟疑,我扬起头来:“为甚么不进来?”

那“老仆”走了进来,顺手将门关上,来到了我的对面,我道:“本来,我不应该再和你会面的,你令得我尝到人生最痛苦的事!”

我在那样说的时候,故意对错了方向,但这时我已经抬起了头来,可以看得清他的模样了。

在我的意料之中,他是一个年轻人!

可是他的年纪是如此之轻,这却又是我所想不到的,他大约只有二十三四岁,面色很苍白,而且在不停搓著手,当我那样说的时候,他伸出双手在衣服上抹著手心中的汗:“我……我……”

看他的样子,像是想对我表示歉意,但是却又不知道如何说才好。

我叹了一声:“不过,你既然来了,那就请坐吧,如果你需要喝酒,请自己斟,我对黑暗,还是不十分习惯,而家中又没有别人。”

他在我的面前坐了下来,我发觉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向我伸出手来,在那一刹间,我不禁陡地紧张了起来,因为我不知道他要做甚么!

不过,我尽量保持著镇定,我一动也不动地坐著,当他微颤的手,快要伸到我面前之际,我仍然一动也不动,而且,脸上一点警惕的神情也没有,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容易的事。

·奇·但是,我相信我做到了这一点,因为他的手,在快要碰到我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书·我的估计是,他刚才的动作,只是想碰我一下,安慰一下我这时“不幸”的遭遇,多半是不会有甚么恶意的!

他只望著我,不出声,我也不出声,过了足有一分钟之久,他才喃喃地道:“卫先生,请原谅我,我……当时实在太吃惊了!”

我皱了皱眉,伸手在裹著纱布的后脑抚摸了一下,接著,我挥了挥手:“算了,你不见得是为了说这种话,才来找我的吧!”

他点了点头:“不,不是。”

我道:“那就好了,当时,你在做甚么事,你手中的那金属管,是甚么东西?用它对准了我,是在干甚么?你说!”

那“老仆”在我一连串的问题之下,显得极其不安,他不断地搓著手:“卫先生,我的名字叫韩泽。”

我呆了一呆,他答非所问,看来是在规避我的问题,毫无诚意。

但是,他对我说出了他的姓名,好像他又有对我从头说起的打算,他先竟打算怎样呢?韩泽这个名字,对我来说,一点作用也没有,我从来也未曾听过这样的一个名字。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脑中陡地一亮,这个名字,我虽然未曾听到过,可是,是在甚么地方,看到过的,我自诩记忆力十分强,应该可以想得起来的。

果然,我想起来了,在一本杂志中,曾介绍过这个人。韩泽,他自少就被称为数字天才,十六岁进了大学,二十岁当了博士。

对了,就是他!

我点了点头,道:“韩先生,你就是被称为数学界彗星的那位天才?”

韩泽苦笑了一下:“卫先生,原来你看过那篇文章,不错,在数学方面,我很有成就,不过,比起王先生来,我差得太远了!”

我一听,心中一凛,霍地站了起来,在那一刹间,我几乎忘了假装自己看不到东西了。

他那样说,那么,王直义的身份,就实足令人吃惊了,如果他口中的“王先生”就走王直义,那出,毫无疑问,这位王先生,实际上是科学界的怪杰,曾经参与过世界上最尖端科学发展的大数学家、大物理学家,曾经是爱因斯坦最赞许的人物:王季博士!

韩泽仰著头看著我,我笑著,我不去望他,仰著头,道:“你说的王先生,是王季博士?”

韩泽点头道:“走,是他。”

我又道:“他就是王直义?”

韩泽又点了点头,但是没有出声,我是“看不见东西”的,是以我当然应该看不见他的点头,所以我又大声道:“是他?”

韩泽吞下了一口口水,才道:“是他!”

我呆了半晌,才道:“我不明白,像你们这样,两个杰出的科学家在一起,究竟是在干甚么,为甚么你们要隐去本来面目,为甚么你们要化装?”

韩泽的口唇颤动著:“我们…正在作一项实验。”

我冷笑著:“你们的行动,全然不像是在做实验的科学家,只像是在计划犯罪的罪犯!”

韩泽又震动了一下,才道:“我们本来也不想那样做的,但是你知道,这项研究,需要庞大得难以想像的资金,我们自己,一辈子也难以筹集这笔资金,必须有人支持,而……而……”

韩泽讲到这里,现出十分惊惶的神色来,四面张望著,像是怕他所讲的一切,被旁人听了去。

我吸了一口气:“怎么样?”

韩泽语带哭音,道:“我……我是不应该说的,我们曾经答应过,绝不对任何人提起的,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说!”

他只手互握著,手指缠著手指。

屋子里很静,我不得不佩服白素,她躲在屏风之后,连最轻微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我冷冷地道:“你不说也不行,因为你的行藏,已经暴露,作为一个科学家,你应该有你的良知,你不能在行藏暴露之后,用犯罪行为去掩饰!”

我一面说,一面面对著他,我发现他的额上,汗珠在一颗一颗地沁出来。

我知道,他之所以来找我,就是因为他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所致,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只要再逼他一逼,他一定会将所有的事全讲出来!

所以我在略停了一停之后,又道:“郭先生失踪,陈毛死亡,罗定也失踪,我想,这全是你们用犯罪来掩饰行藏的结果,是不是?”

韩泽双手乱摇:“不是,不是,那完全是意外,意外!”

他双手挥著拳,挥动著,神情很激动。

我略呆了一呆:“你们的实际工作是甚么?”

韩泽的口唇,不断颤动著,但是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显见得他的内心斗争得很厉害。

我就在这时,厉声道:“你应该将一切全说出来,不应该再有任何犹豫!”

韩泽站了起来,仍是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气,我神色也变得更严厉,韩泽道:“我……实在不能说,支持我们作实验的人”

他讲到紧要关头,又停了下来,我心头火起,厉声喝道:“你要就说,要就快滚!”

我伸手向前直指著,韩泽站了起来,离开了沙发,连连后退。

当他退到门口的时候,他几乎哭了出来,哽著声音叫道:“求求你,别逼我,我不能说,要是我说了出来,一定会死的!”

我冷笑道:“那你找我干甚么?”

他苦著脸:“我来请你,将那……具摄影机……还给我!”

我略呆了一呆,立时明白他是指甚么而言了,他口中的“摄影机”,一定就是那根金属管,这是甚么样的摄影机呢?据白素说,构造极之复杂,她从来也没有见过。

而他居然还有勇气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来,真是厚面皮之极了,我冷笑道:“不能,我要凭这东西,来证明你的犯罪!”

韩泽的声音,变得十分尖锐:“你斗不过他们的,你甚么也看不到,你一定斗不过他们,为了你自己,为了我,求求你,别再管这件事了,只要你不再管,就甚么事也没有了!”

我冷笑道:“太好笑了,郭太太每天以泪洗面,在等他的丈夫回来!”

韩泽道:“郭先生会回来的,他……只要我们能定下神来,纠正错误,他就可以回来了!”

我听他讲得十分蹊跷,忍不住问道 “郭先生在甚么地方?”

韩泽双手掩著脸:“别逼我!”

他倏地转过身去,拉开门,走出去,门立时关上,我还听得“碰”地一声,我连忙奔到门后,还可以听到他背靠著门在喘气。

我拉开门来,韩泽立时向前奔去,他奔得如此之快,完全像是一头受了惊的老鼠,我本来想追上去的,但是略一犹豫之间,他已奔到了马路中心,而就在这时,一辆汽车疾驶而来,在韩泽的身边,紧急煞车,发出了一阵极难听的吱吱声。

我看到,韩泽一转头,看了看车子,现出骇然的神色来,接著,车中跳出了两个大汉,韩泽好像想逃,那两个大汉,已经一边一个,挟住了他,我看到这种情形,心中十分为难,我出声,就表示我看到了一切,我伪装甚么也看不见的计划,就要失败,而如果我不出声,韩泽这时的处境,却大是不妙!

我只考虑了极短的时间,我看到韩泽在那两个大汉的挟持之下,略为挣扎了一下,便已然被推进了车中。

我陡地大声叫了起来:“韩先生,请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这样叫法,可以使人联想到,我实际上是看不到发生了甚么事的,而我的叫嚷,可能对韩泽有所帮助。但是我的叫嚷,一点用处也没有,韩泽被推进了车子,那两个大汉,也迅速上车。

其中的一个大汉,在上车之际,回头向我望了一眼,车子立时以极高的速度,向前驶去,几乎和迎面而来的一辆汽车,撞了个正著,在那辆几乎被撞的车子的司机喝骂声中,车子已经驶远了。

我站在门口,心头抨抨乱跳,我之所以吃惊,并不是因为韩泽的被劫持,而是韩泽说,在他和王直义之后,还有一个“幕后主持人”,要是他透露了有关他们研究工作的秘密,那“主持人”一定不会放过他。

我还没有机会获知韩泽和王直义的幕后主持人是甚么人,但是刚才,那劫持韩泽上车的两个大汉之一,曾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使我看清了他的脸,这就够叫我吃惊的了!

我认得这个人,这个人的外号叫“鲨鱼”,他是一个极有地位,而且在表面上,早已收了山的黑社会头子,据说,鲨鱼控制著世界毒品市场的七分之一,这个统计数字,从何而来,不得而知,但是由此也可知他势力之庞大。

我吃惊的,还不单是认出了“鲨鱼”,而是像鲨鱼这样身份的人,居然会亲自来干劫持韩泽这样的事!

照常理来说,像这种事,鲨鱼只要随便派出几个手下来干就可以了,绝不会亲自出马!

但是,刚才我的而且确,看到了鲨鱼,他额上那条斜过眉毛的疤痕,瞒不了人,我曾在公共场合,和他见过好多次。

我立即想到的事,鲨鱼一定不是那个“幕后主持人”,他之所以会来干劫持韩泽的勾当,完全是因为他受了指使之故。

那也就是说,那个“幕后主持人”的地位,高到了可以随便指挥像鲨鱼这样的大头子去干一件小事的地步!

我对于世界各地的犯罪大头子,相当熟悉,鲨鱼本身也是第一流地位的大头子之一,像这一类大头子,全世界不会超过五十人。

所以,我实在无法想得出,能够叫鲨鱼来干这种事的人是甚么人!

我呆立在门口,街上已完全恢复了平静,我听到白素的脚步声在我身后传来,我并不转过头去,仍是征征地站著:“韩泽被人推了上车,推他上车的人之中,有一个是鲨鱼。”

白素自然也知道“鲨鱼”是何方神圣,她听了之后,吓了一大跳:“你看错了吧!”

我转过身,和她一起回到屋中,关上门:“不会错,而且,要是料得不错的话,鲨鱼也看到了我,他当然知道我是甚么人,只怕他就要找上门来了!”

白素的神色很难捉摸,我看得出她并不是害怕,而只是厌恶,她不愿和“鲨鱼”这样的人,有任何方式的联络和接触。

我苦笑了一下:“放心,他现在是正当商人,我想他不敢露原形,他花了至少十年的时间来建立目前的地位,要是真有甚么事发生的话,他就完了!”

白素道:“那么,他为甚么会来找你?”

我徐徐地道:“只不过是我的猜想,我想,他会对我威逼利诱,叫我不再理这件事。”

白素皱著眉,不出声,我回到了书房,在白素的手中,接过那金属管来,仔细看著,又用一套工具,将之小心地拆了开来。

第十部:大量金钱的收买

那是一具摄影机么?我自己问我自己。我已经在韩泽的口中,知道那是一具摄影机,可是看来看去,这是一具甚么样的摄影机呢?它的一端,像是凸透镜一样的玻璃装置,可以说是镜头,但是我却从来也未曾看见过这样子的镜头。

而且,在这根金属管之中,还有著复杂的无线电控制装备,许多由集积电路合成的组合,看来倒像是一具小型的电脑。

我足足花了一小时去研究这件东西,将之全拆了开来,又逐件合拢,在拆开和合拢的过程之中,我将它全拍摄了下来。我在那样做的时候,我又想到,如果韩泽想要回这件东西,那时,“幕后主持人”一定也怀有同样的目的。本来,我根本没有将这个“幕后主持人”放在心上,可是在看到了鲨鱼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

我想到,我可能会被逼将这件东西交出去,这是我唯一保留的物证,而如果我拍摄了许多照片,那么我一样可以去请教有关方面的专家,认出这件东西,究竟有甚么作用,那对我会很有利。

当我做完了这些工作之后,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也就在这时,我听到接连几辆车子停下来的声音,我赶快来到窗口,将窗帘拉开少许,向下看去,我看到三辆大房车,停在我门口,有两个人正下车,走向我的门口,伸手按铃。

我认出,其中一个身形高大,西服煌然的,正是鲨鱼,而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身子比他更高,更粗伟,手中提著一只极大的鳄鱼皮旅行袋。

我来到书房门口,听到白素道:“对不起,卫先生从医院回来之后,心情很不好,我想他不会想与任何人谈话,请两位”

鲨鱼哑著声道:“卫太太,至少他今天已和一个人谈过话,我姓沙,我绝对没有恶意!”

我从书房口,走到楼梯口,大声道:“哪一位一定要见我?”

我在发话的时候,扬著头,装出一副盲人的神态,鲨鱼提高了声音:“是我,卫先生,鲨鱼!”

我皱著眉,手一直不离开楼梯的扶手,慢慢向下走来,到了楼下,我看到白素仍然站在门口,拦住了鲨鱼和他的手下。

我当然不能有任何预知他会来到的表示,所以当我站定之后,我以极度疑惑的神情和声音,问道:“鲨鱼?你不会是那个”

我的话还未曾讲究,他已经接口道:“我正是那个鲨鱼,卫先生!”

我双手向前伸著:“请进来!”

白素快速转过身,向我走来,扶住我,鲨鱼和他的手下,也走了进来,我和鲨鱼面对面坐了下来。

这件事,会发展到了我和鲨鱼这样的黑社会大头子面对面相坐的地步,是我绝想不到的事。然而,鲨鱼还不可能是这件事的“幕后主持人”,真正的“幕后主持人”,我无法想像。同样地,我也无法想像,王直义和韩泽两人在研究的究竟是甚么课题。

照说,如此著名而有成就的科学家,绝不应该和“鲨鱼”这样的黑社会大头子发生任何关系,但是从现在的情形看来,他们之间,显然极有关联。

事情既然是如此之诡谲,我自然也没有甚么可说的了,我只是呆呆地坐著,不出声,看来,像是毫无戒备的能力。

鲨鱼先开口:“卫先生,久仰大名!”

他讲了这句话之后,忽然又打了一个“哈哈”:“我认识的很多人,他们都吃过你的苦头!”

我淡淡笑了一下,我知道,这只不过是在引开话头而已,他来找我,决不是来和我闲谈的。

我淡然道:“请你直说有甚么事,因为我想不出你我之间,有甚么值得见面之处!”

鲨鱼却俨然像是大哲学家一样,拖长了声音:“别那么说,人和人之间,总有机会发生关系的,卫先生,有一件工作,需要高度的机密,不能被人知道,我想请你做这件事的保安主任!”

我呆了一呆,他的话,一时之间,我还无法完全弄得明白。

我只好道:“对不起”

我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我的话,是在强烈地暗示,他是一个犯罪分子,我是不会和他同流合污。鲨鱼能够混到今天的地位,当然是一个头脑极其灵活的人,一听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立时笑道:“卫先生,你放心,这件事,不是我的本行,事实上,我也只是受人所托,本来,这件事的机密工作,是由我来负责的,可是我显然不称职,所以我推荐你!”

我心中陡地一亮,已经直觉地知道,他所说的那件事,一定就是王直义、韩泽两人在研究著的这件事!

但是我却仍然假装不明白,我道:“沙先生,你做不了的事,我也未必做得成功,而且,你看我,我丧失了视力,现在几乎甚么也不能做了!”

鲨鱼发出一连串很难形容的声音:“你太客气了,事实上,这件工作,你不必花甚么心思,只要动一点脑筋就行了!”

他略停了一停,看到我没有甚么特别的反应,才又道:“我可以保证”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他又自嘲似地笑了一下:“或许我的保证没有甚么用,但是请你相信我,这件事,绝对和犯罪事件无关,是一件很正当的事。”

我乾笑了两声:“你的神态如此神秘,究竟是甚么事?”

我看到鲨鱼在摇著手,好像很难开口,但是他终于道:“事情说出来,也很简单。有一位伟大的科学家,他有一种设想对于科学,我是一窍不通的他正在研究,他的研究,需要一个极度机密的环境,所以,才想请你来作帮手!”

鲨鱼已经将话讲到了这一地步,如果我再装著不知道,鲨鱼是何等精明之人,一定反会惹起他的疑心,而给他看出破绽来。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沙先生,你真聪明,或者说,你们真聪明,你不是来要我保守秘密,反倒要我保护秘密!”鲨鱼也笑了起来:“你已经料到是甚么事了,韩泽刚才来找过你,对不对?”

我道:“是的,可是他的胆子很小,甚么都没有对我说,又急急走了!”鲨鱼道:“那是他聪明,而你,卫先生,如果你接受这份职位,这里就是聘金!”

鲨鱼伸过手去,在他的一个手下手里,取过那只鳄鱼皮包来,放在几上,拉开了拉炼,将皮包口拉了开来。我立时看到,那是满满一皮包,一百元面额的美钞,一时之间,我也无法估计究竟有多少。当皮包拉开的时候,鲨鱼紧盯著我,显然,他对我是不是真的眼盲,还有所怀疑,不然,他也不会趁机来察看我的反应!

但是鲨鱼在这时注视我,不会得到甚么,他自然想到,一般人一下子见到了那么多的钞票,难免会有一点异样的神情。

但是我却有一个好处,我自己不算是怎么有钱,可是我却有很多机会,看到过大量的钱,超过这一皮包美钞更多不如多少倍的财富,我也见过不止一次,所以可以完全不动声色。鲨鱼提高了声音:“你看看!”

我平静地道:“我看不见!”

鲨鱼伸手抓起了一大把美钞来,塞到我的手中,我握住了一把美钞,抚摸著:“是钞票,美钞?”鲨鱼道:“是的,一共是两百万,只要你点点头,全是你的!”

我松开手,任由钞票落下来:“你们肯花那么高的代价来收买我,看来有点骇人听闻!”

鲨鱼盯著我,缓缓地道:“要是花了那么高的代价,仍然不行,那才真骇人听闻!”

我立时道:“沙先生,刚才你保证这件事和犯罪无关,可是据我所知,已经有两个人失了踪,一个人神秘死亡,你又怎么解释?”

鲨鱼略呆了一呆,才道:“我已经声明过,对于科学,我一点不懂,据他们说,那只不过是意外,绝不是有意造成的。”

我吸了一口气:“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好几遍了,可是,甚么样的意外,能造成死亡和失踪?”

鲨鱼不出声,我看到他的脸色很难看,我又道:“你们大可以制造另一次意外,使我也成为意外中的人物,可以省回这一笔钱!”

鲨鱼的脸色更难看,他挺了挺身,在这时候他显露出黑社会大头子的那股狠劲来,他道:“第一,拿钱出来的人,根本不在乎钱;第二,如果你真的要作对到底,那么,你所说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他在出言威吓了,我嘿嘿冷笑起来:“好,那么我就等著这件事发生!”

鲨鱼霍地站了起来,神色愤怒,看他的样子,他立即准备离去。

但是,他盯了我片刻:“为甚么?你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你变成了瞎子!”

我立时道:“是的,你说得对,我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所以总要取回一些甚么来。”

他抬脚踢著咖啡几:“这许多钱,就是你能取回来的东西!”

我叹了一声:“沙先生,你不明白,我不要钱,我已经有足够的钱,衣食无缺,所以,更多的钱,无法打动我的心!”

他俯下身子来,向著我大声吼叫道:“那么,你需要甚么?”

我道:“我需要明白事情的真相,需要郭先生和罗定回来,需要明白陈毛的死因!”

鲨鱼的呼吸,有点急促,可能是愤怒,也可能是因为我的坚持,而令他感到恐惧。他大声道:“你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不会有!”

我道:“我愿意试试!”

这时,白素走过来,将落在地上的钞票拾起来,放进皮包之中,拉好拉炼。

白素在一旁,一直未曾开过口,直到这时,她才用很平静的声音道:“沙先生,他需要休息,请你走吧!”

鲨鱼又盯著白素,他或许不知道白素的来历,以为这样凶形凶状,就可以吓倒她。不多久,在白素始终镇定和轻视的微笑下,鲨鱼反倒尴尬起来。

他提起了那皮包,在手中掂了掂:“好,我用这笔钱,向你们买回那件东西,行不行?”

我笑了一下:“据韩泽说,那东西是一具摄影机,照看,它快和美国太空人带上月亮去的,同一价钱了,不过很对不起,不卖。”

鲨鱼看来是忍耐不住了,他陡地吼叫了起来:“那东西你留著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仍然保持著镇定,冷冷地道:“那倒也不见得,至少有人肯用那么多钱来向我买!”

鲨鱼恶狠狠地瞪著我,我仍然假装著是瞎子,一点也不表示出甚么来,鲨鱼转过身,和他的手下,一起向门口走去,当他来到门前之际,他又停了一有:“卫斯理,你的确和传说一样,不过,你要是一定不肯放弃,对你实在没有好处。”

我冷笑著,道:“这种威胁,我是从小听到大的!”

鲨鱼转过身来,脸上带著极度的愠怒,道:“我不是在威胁你,而是在向你说明一个事实,我已经告诉过你,这件事中,没有罪恶,也没有你感到兴趣的东西!”

我提高了声音:“你错了,我一个好朋友无缘无故失了踪,沙先生,那是不是你的杰作?”

我看到鲨鱼神情盛怒,但是他没有将他的怒意发作出来,只是挥了挥手,愤怒地冷笑了一下:“如果是我的杰作,那么,我也是科学家了!”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不禁陡地震动了一下。

他那样说,究竟是甚么意思,我实在无法明白,如果要我作推断的话,那么,只能推断为小郭和罗定的失踪,和他没有关系,那是“科学家”的事。所谓“科学家”,自然是王直义和韩泽!

然而,科学家又何以会令得他们失踪?

我著到鲨鱼的一个手下,已将门打了开来,鲨鱼已准备向外走去了!

在那一刹间,我感到,如果我要将这件事的层层神秘揭开,实在不应该再过分坚持己见,至少,我应该争取和王直义见面的机会。

所以,我立时道:“请等一等。”

鲨鱼站定了身子,并不转过身来,我道:“你刚才曾说,你是受人之托来找我?”

鲨鱼冷冷地道:“不错,不过我决不会说出是甚么人。”

我也没有这个奢望,因为我知道,那个叫鲨鱼来的人,一定也就是韩泽口中的“幕后主持人”,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实在无法想像!

我淡然笑了一下:“我并不想知道这位先生是谁,不过我想,他派你来,是一个错误!”

从鲨鱼的背影看来,也可以看出,他被我的这句话激怒了。而激怒他绝非我的本意,是以我立时又道:“我和你之间,没有甚么好谈的,你应该让王直义来见我,或者。韩泽也行。”

鲨鱼转过身来,紧盯著我。

过了半晌,鲨鱼才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两位中的任何一个来,你就肯放弃这件事?”

我道:“不能这样说,但是,事情可以有商量的余地,至少,我相信他们的话!”

鲨鱼又望了我半晌,才道:“好的,我可以替你安排,你是一个聪明人!”

我苦笑了一下这下苦笑倒是真的,而并不是假装出来的:“我宁愿是一个蠢人!”

鲨鱼又掂了掂手中的皮包,看来他像是还想说甚么,可是没有说出来,就和他的手下走了。

白素走过去,关上了门,转过身来,背靠著门:“你认为怎么样?”

我皱著眉,不出声,过了好一会,我才道:“希望他能安排我和王直义相会。”

白素摇头:“我有兴趣的不是这个问题,我在想,整件事的‘幕后主持人’,究竟是谁?”

这一个问题,我无法解答的,我只好反问:“你有甚么意见?”

白素道:“这个人,一定极有身份,我们在猜,他是甚么人?可是如果一听到他的名字,一定会发出哦地一声来。”

我点头道:“那是一定的。”

白素又道:“其次,这个人,一定和犯罪集团有勾结!”

我略想了一想:“你这一点推断,一定是和鲨鱼受托这一点而来的?其实那不一定,鲨鱼虽然是黑社会大头子,可是他的活动范围很广,各方面的人,都有接触,甚至一些小国家的元首,为了要靠他获得武器的供应,也将他当作菩萨一样!”

白素叹了一口气,她正准备向前走来,门铃突然响了起来,白素立时转过身,打开门。

门一拉开,在那一刹间,我竟然也忘记了掩饰惊讶的神情,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鲨鱼才走了不到三分钟,而在门口出现的,竟是王直义!

王直义站在门口,他和我以前见他的几次,只是服装上的不同,可见他以前,并没有经过化装。

他的神情,在愤怒之中,带著紧张,可是他又在竭力抑止情绪,他道:“据说,有人希望直接和我谈谈!”

白素虽未曾见过王直义,可是一听得他那么说,也可以知道他是甚么人了!

她立时道:“王先生?请进来!”

王直义大踏步向前走来,我站了起来,他直来到我的面前,神情更是愤然,他的声音听来很刺耳,大声道:“为甚么世上总有那么多爱管闲事的人?”

我心中不禁生气,立时还敬道:“王先生,好朋友失踪,自己双眼失明,这不算是闲事吧!”

王直义简直是声色俱厉了,他道:“你那位好朋友,一定会回来,只要你肯不多管闲事,而你的双目失明,嘿,只好骗别人,骗不过我!”

我不禁陡地震动了一下,王直义竟一下子就戳穿了我双目失明是假装的,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实在不明白,他是根据甚么而得到的结论。

或许我是个不善撒谎的人,所以一时之间,我僵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才好。

王直义连声冷笑著,坐了下来。

我挥了挥手,以掩饰我在那一刹间的尴尬,然后也坐了下来。

王直义盯著我:“你其实一点损失也没有,何必一定要和我过不去?你的好奇心难道如此之强烈,非要将一个伟大的理想毁弃?”

在他指出我的失明是伪装的之后,我没有立时申辩,那等于已经默认了,这时再来撇清,实在多余,是以我也不装下去,我坐了下来:“王先生,你不但是个科学家,而且很了不起!”

王直义冷笑一声,从他的态度看来,他有著极度的自信,好像不对的是我而不是他!

他道:“这是很容易猜到的事,失明是一件大事,当一个人突然失明之后,他的意志再坚强,也无法再坚持原来的意见!”

我苦笑了一下:“说得对,不过,王先生,不单是好奇心,你是一个出色的科学家,但是很明显,你的行动,现在完全在某一个神秘人物的控制之下!”

我开始在言语上反攻,可是王直义的防线,简直是无懈可击的,他立时道:“我自愿,我的工作需要大量金钱支持,多到你不能想像,没有这种支持,我甚么也做不成!”

我立时道:“这种支持,包括使你成为一间多层大厦的业主在内?”

王直义直认不讳:“是!”

我闪电也似地转动脑筋:“那么,这幢大厦有甚么作用呢?作为一项投资,还是另有用意?”

这时候,我的思绪,还是十分乱。

我甚至说不上,何以我会将话题扯到了这幢大厦之上。

当我需要极快地和王直义针锋相对地谈话之际,我自然而然提了出来,或许在潜意识之中,我始终认为那幢大厦很有点古怪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