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大厦》》 · 倪匡 · 2026-07-25
我的话,果然使得王直义窒了一窒,但是他立即道:“卫先生,你也很了不起!”
我一时之间,实在不明白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但是我抓紧机会:“这也是很简单的,所有的怪事,全从那幢大厦开始!”
王直义不再出声,凝视著我,过了好久,他的怒意,似乎在渐渐收敛,而终于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神色:“你要怎样才肯罢手?”
他在和我谈条件了,在任何情况之下,对方主动要和你谈条件,你就不妨漫天开价,这是不变的铁律!我的身子向后靠了靠,然后又俯身向前,用极缓慢的语气道:“我要知道全部事实的真相!”
王直义像是被胡蜂螫了一样地叫了起来:“不可能!”
我却不为所动:“在我知道了全部真相之后,如果你认为有必要,那么,我可以代你保守秘密!”
王直义伸手指著我:“你应该知道,就算你不断干涉,对我的工作,不会有甚么破坏。”
我冷笑著:“你可以这样想,但是我已经有了一个逐步付诸实行的计划!”
我讲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王直义果然相当焦急地问:“甚么计划?”
我道:“我已经和几位科学界的权威人士联络过,打算公布一项消息,说你,鼎鼎大名的人物,正在隐名埋姓,从事一项神秘的研究工作。我相信这一定是一项轰动全世界的大新闻!”
王直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他用尽力法,想使他的工作成为一项秘密,我就用公开秘密去攻击他,这自然有效。
我又道:“而且,我还和警方处理特别事务的杰克上校谈过,请他展开一项广泛的调查,传讯有关人等,弄明白谁在支持你做这项工作!”
王直义的神色,更加难看,他的口唇颤动著,虽然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但是我知道他的心中,一定在狠狠地咒骂我。
这时候,我可以说已经占了上风!
我只手交叉,托在脑后,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来:“你自己去考虑吧!”
在那一刹间,我突然发现王直义的眼中,闪出了一丝十分狠毒的神气来,这种眼光很难捉摸,也很难肯定。所以当时,我虽然看到了,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是我的一个疏忽,而这个疏忽,使得我几乎无法再和我所熟悉的,可爱的世界在一起。
当下,王直义想了好一会,低下了头,显得很垂头丧气,他那种神情,加强了我的信心,使我以为他已完全被击败了,当然我也不再去考虑他双眼之中,刚才所显露的那种眼色是甚么意思!
王直义低著头,约莫过了半分钟才道:“如果我能使你和那位郭先生见面,你去不去?”
我心中陡地一震,他这样说,实在太突兀了,我立时问道:“为甚么你不叫郭先生到这里来?”
王直义抬起头来,发出无可奈何的一笑 “你应该知道,有许多事情,还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控制的,但是我保证你一定可以和他见面!”
我望向白素,白素在向我摇头,可是,王直义所说的话,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我虽然看到白素在劝我别答允他,我还是道:“好的,你带我去!”
王直义点了点头。
我站了起来:“立刻就走!”
王直义也站了起来,可是他却望向白素。
白素立时沉声道:“我也去!”
第十一部:怪异经历再次发生
王直义摇著头:“对不起,我正想说,我只能带卫先生一人前去。”
白素又向我使眼色,我的自信心太强,我想,王直义多半是将小郭囚禁在一个甚么地方,当然,我一个人跟他去,可能有危险,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宁愿去冒这个险。
所以,我来到白素身前:“不要紧,我实在需要见一见小郭!”
白素压低了声音:“我有一个感觉,觉得从来没有一件事,再比这次更诡异!”
当白素压低声音对我说话的时候,王直义向外走了开去,欣赏著壁上的画。我猜他不会有心情在这种情形下欣赏艺术品,他只不过是不想听我们的交谈,故意避开而已。
白素那样说法,不能单说是她的直觉,因为事情本来就极度诡异。
我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会有危险?”
白素握住了我的手,苦笑著:“我也说不上来,不过,小郭在甚么地方,他的失踪充满了神秘,现在你要去见他”
她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我也不禁有点动摇了起来,的确,小郭在甚么地方呢?小郭是一个具有高度应付困难环境能力的人,但是他失踪了那么多天,而毫无音讯。
那也就是说,他斗不过令他失踪的力量。
王直义说要带我去见小郭,当然,我有可能遭到和小郭同样的命运,那么,我是不是有能力摆脱这个力量的束缚而逃出来呢?这实在是需要郑重考虑的问题。
我呆了一会,才道:“这件事,完全是由小郭起的,我想我不应该放弃能见到他的机会!”
白素皱著眉,忽然大声道:“王先生,为甚么你不能带我一起去?”
王直义转过身来,摊著手,现出一种极其无可奈何的神情,道:“事实上,我只不过指路,连我自己都不能去!”
白素立时道:“那究竟是甚么地方?”
王直义的回答,简直是令人气愤的,他竟然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而我的确生起气来:“这是甚么意思,开玩笑?”
王直义摇头道:“不,你可以见到郭先生的,或许,还可以见到那位罗先生。”
我经历过的稀奇古怪的事情,也可以算不少,但是,现在我望著王直义,一时之间,不如说甚么才好。
王直义脸上那种无可奈何的神情,正在加深,加深到了长叹一声的地步:“老实说,你到了那地方之后,根本无法保证你一定可以回来!”
他请到这里,顿了一顿,在我和白素的极度惊讶之中,他又道:“这也是我为甚么只让卫先生一个人去的原因。”
我本来已经觉得惊讶,我的脑中,更乱成了一片。王直义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呢?如果他有恶意,他所谓“到那地方去”,是有另一种恶意的含义的话,那么,他何必告诉我呢?
从他的神态来看,他那样坦率的说法,所讲的全是事实,但是,那究竟是甚么意思呢?
这真令人费解之极!
一时之间,我们三个人全不出声,屋子中很静。过了很久,还是白素先开口,她的神态很镇定,声音也很平静,她对我道:“既然有那么一个古怪的地方,就算冒著不能回来的危险,你也应该去一次!”
白素的话,直说到我的心坎之中,我是一个好奇心极度强烈的人,而王直义的话,又说得如此神秘,尽管他说不保证我能回来,但越是这样,我越是要去!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去了,我道:“请你等我几分钟,我跟你去。”
王直义的神情,略带一点惊讶,我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我们一起上了楼。
到了楼上,我在书房之中,取了一具小型的无线电对讲机,在手中抛了抛,放进了口袋之中,然后才道:“你明白了?我会随时和你联络!”
白素点了点头,我立时下楼,伸手拍著王直义的肩头:“好,我们走吧!”
白素也跟了下来,我和王直义来到门口,转身向她挥了挥手,她也向我挥著手。
白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或许这时她的心中,焦急得难以形容,但是至少在表面上看来,她极度镇定,而世上实在很少女人,能够在丈夫去一个可能回不来的神秘地方之际,仍然这样镇定。
我和王直义一起出了门,他道:“用我的车子?”
我反正已带了无线电对讲机,在十哩的范围内,可以和白素随便通话,而且,我估计不会出本市的范围之内,所以我立时道:“没有意见。”
我们一起上了他的车子,由王直义驾车,一路上,他并不开口说话,不一会,车子已经上了一条斜路,我不禁奇怪起来。
这条斜路,我十分熟悉,那就是通到那幢大厦去的斜路!当日,小郭带我来看这幢大厦时,以及我以后好几次来的时候,全是经过这条路来的!
王直义带我到这里来,是甚么道理?难道小郭和罗定,还在这幢大厦之中?
在我的疑惑,还未有结论之前,车子已经停在这幢大厦的门口。
停了车之后,王直义道:“请下车!”
他一面说,一面自己也下了车,我跟著他一起走进了那幢大厦的大堂。
自从这幢大厦的原来管理人陈毛,神秘地死在天台之后,我还没有来过,这时,或者是由于心理作用,一走进静悄悄的大厦大堂,我就觉得有一股阴森之气,逼人而来,我忍不住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干甚么?小郭在这幢大厦内?”
王直义回答的话,更是令人莫名其妙了,他道:“也许是!”
我提高了声音:“甚么意思?”
在那时候,我已经在提防著可能有鲨鱼或是他手下打手,突然从楼梯间冲出来,可是从那种寂静的程度来看,整幢大厦之中,显然只有王直义和我两个人。
王直义道:“你很快就会明白了,现在,你可以单独启程了!”
我瞪著眼道:“由哪条路去?”
王直义来到那电梯之前,按了按掣,电梯门打了开来:“由这里去!”
我陡地一征,在那刹那之间,我觉得自己多少捕捉到了一点甚么了。
所有的怪事,全在这幢大厦中发生,这种说法,比较笼统一点,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所有的怪事,全是在这幢大厦的电梯中发生的,首先是罗定,接著是小郭,现在,是我!
我望著敞开的电梯门,心中有点犹豫,并没有立时就跨进电梯去。
王直义望著我,他苦笑了一下:“其实,我并不坚持你去,不过,要不是你自己去的话,我的解释,你决不会满意,而且,你也永远无法明白事情的真相。”
我仍然站在电梯门口,我正在思索,他这样说法,究竟是甚么意思。
王直义又道:“要是你不想去,那么就算了,不过,也请你再也别管我的事!”
我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他是用话在逼我,我道:“谁说我不去?”
我一面说,一面已跨进了电梯。和普通的自动电梯一样,一有人跨了进去,电梯的门,就自动合拢,在门合拢之际,王直义在外疾声道:“请你记得那地方的详细情形,我希望你能回来!”
当电梯的门完全合上之前的一刹那,我发现他的神情很是焦切。
我立时感到,电梯在向上升。
可是,当我抬头向电梯上的表板看去时,所有的灯全未著,我无法知道自己已升到了哪一楼。
我立时记起了罗定所说的,他在这个电梯中的遭遇,我的手心,不禁有点冒汗。
我并不是第一次乘搭这架电梯,在开始的一分多钟之内,情形和上几次,也完全无异,除了那一排小灯完全不亮以外。
可是,在两分钟之后,情形却不同了!
电梯显然还在向上升著,但是就时间来说,它早已应该到顶楼了!
然而,电梯还在向上升,不断地升著!
罗定所说的情形出现了!
自然,当日我在楼下大堂中,等候小郭上去拿他遗失的手表,等了那么久,也正是这种情形!
那也就是说,两个失踪者,罗定和小郭他们经历过的情形,现在正由我亲身经历著。
我可以料想得到罗定和小郭两人当时的慌张和恐惧,因为这时,我对于这种情形,知道了已有很多天,也假设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不只一次,可是,我仍然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
电梯向上升著,任何一个在城市生活,而又在日常乘搭电梯的人,都可以肯定这一点,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可以说,世界上还没有一幢大厦有那么高电梯上升了五分钟,还没有到顶!
电梯还在继续向上升,可以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了甚么(其实,当然是为了内心的恐惧。),我陡地大声叫了起来。
我不断地叫著,大约又过了十分钟,电梯还在向上升著那时候,我心中的恐惧,到达了另一个难以形容的顶点,我大声叫道:“王直义,你要将我送到甚么地方去?”
当然,我得不到回答,而电梯还在向上升,我心中乱到了极点,我开始安慰自己,不要紧的,罗定和小郭,他们曾经历了如此可怖的电梯不断上升,不是终于全下来了么?
那么,我至多也不过虚惊一场而已。
当我那样想的时候,我渐渐镇定了下来,而电梯还在不断向上升著,大约自我进了电梯起,至少已经有十五分钟之久!
我吸了一口气,电梯还在继续上升,我用力敲打著电梯的门,希望它能够停下来,可是电梯还在继续不断地上升。
那实在是令人疯狂的,一幢没有人居住的大厦,一座不断上升的电梯,只有一个人,被关在那电梯之中。我几乎每天都乘搭电梯,但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这个将人在一条直上直下的水泥管道之中,提上吊下的铁箱子,原来竟如此可怕!
我取出了一柄小刀,旋开了几只螺丝,我这样做,可以说完全没有目的,或者是在我的潜意识之中,迫切地希望这架电梯,快一点停下来,所以才有这样的破坏行动。
那几枚螺丝,原来是固定电梯壁的铝板的,我一口气弄松了七八颗,一块两呎宽的铝板,松了开来。
当这块薄薄的铝板跌下来之际,我真正呆住了!
我看到了铝板之后,极其复杂的装置,我完全无法说出那是甚么,我所看到的是一层又一层的印刷电路。我对于这一方面的知识,不是很丰富,但是我也可以知道,那么多电路,足以装置一座大型电脑!
而这只不过是一座电梯!我可以肯定,那不是一座电梯,因为一座电梯,决不需要如此复杂的装置。然而,那不是电梯,又是甚么呢?它正带著我不断在上升!
我呆呆地望著那些装置,又进一步发现,电梯的三面,全有同样装置,如果说,那是一具十分奇特的机器,那么,我正是在这具机器的当中!
我试用小刀,去碰一束极细的,颜色不同的电线接触点,有一蓬细小的火花,冒了出来,发出“拍拍”的声响。
由此可以证明,这部复杂的机器正在启动著。
我后退了一步,又大声叫了起来。这一次,我只不过叫了几声,电梯突然停止了!奇+shu$网收集整理
在经过了如此长时间的上升之后,突然停了下来,给人以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我连忙转向电梯的门,完全像是普通的自动电梯一样,而门一开之后,也就看到了穿堂。
我急不及待冲了出去,在一个这样古怪的机器之中,被困了那么久,再见到了熟悉的大厦穿堂,那当真像是万里游子,看到了亲人一样的亲切。
我扶住了墙站定,不由自主地喘著气。
我不知道何以心中会感到如此之恐惧,算来实在是没有甚么值得害怕的,虽然电梯不断上升至少有二十分钟之久,但是,我还是在这幢大厦之中,又有甚么可以害怕的呢?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自然而然,镇定了下来,转过了身,我看到,电梯的门,已经关上。
王直义说我可以见到小郭,但是我现在还在这幢大厦之中。
要是小郭一直在这里的话,他为甚么不离开这里回家去?是不是有甚么人在阻止他?
我定了定神,已经有了应付最恶劣的打算,是以我的声音很镇定,我大声道:“有甚么人在这里,可以出来和我见面了!”
我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到“拍”地一声响,一扇门慢慢地打了开来,那扇门开得十分慢,简直就是恐怖电影之中,有甚么神秘人物就快出现一样!
我盯著那扇门,整扇门终于全打了开来,我看到了一个人,站在门口,望定了我!
那是罗定!
突然之间看到了罗定,那多少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罗定的面色,十分苍白、可怕之极。
他口唇颤动著,但是在开始的半分钟之内,他完全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来,直到半分钟之后,他才喃喃地道:“你也来了!”
我正在猜测他这句话的意思,准备回答他之际,突然在我的身后,又传来了“啪”地一下开门声,当我立时转过身去,我呆住了!
的确,在我的身后,又有一扇门打开,一个人站在门口,正是小郭!
一看到了小郭,我不禁又惊又喜,我立时叫了他一声,可是他没有立时回答我,我急急向他走去,来到了他的身前,我才发现他的面色,也极之苍白,而且,他的神情之中,有极度的茫然。我从来也未曾在小郭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但是,我要问小郭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一到了他的面前,我就道:“小郭,怎么回事?你为甚么一直留在这里不回去?”
我这样问他,是因为我感到小郭和罗定这时的情形,实在不像是有人看守著他们,不让他们离去的样子。
小郭现出了一个十分苦涩的笑容,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你来看!”
他向我招了招手,我回头向罗定看了一眼,罗定仍站在那门口,一动也不动,同样有著失神落魄的神情。
我不知道小郭叫我进去看甚么,而我心中的疑惑也到了顶点,我决定暂时不理会罗定,先和小郭进去看看再说,因为小郭甚么也不说,只叫我进去看,他一定有甚么很特别的东西让我看。
小郭一面说著,一面向后退,我跟了进去,进了那扇门一看,我不禁大失所望。
我以为一定有甚么极其特别的东西,但是,却甚么也没有,进门之后,只是一个普通的居住单位,空的。
我呆了一呆,立时向小郭望去:“你叫我看甚么?这里甚么也没有。”
小郭的动作十分奇怪,他双手抱著头,退到了墙角,靠著墙,慢慢地坐了下来,接著,伸手向通向阳台的玻璃门,指了一指。
他虽然甚么也没有说,可是看他的动作,我自然可以知道,他叫我到外面去看看。
我心中仍然充满了疑惑,不知道外面有甚么特别的东西,因为透过玻璃门,我完全可以看到外面的阳台,一点也没有甚么特别。
我略呆了一呆,走了过去,推开了玻璃门,来到了阳台上,一踏出了玻璃门,我就呆了一呆,现在,我是站在一幢大厦的阳台之上。
这幢大厦有二十七层高,假设我是在其中最高的一层,那么,我站在阳台上,向下望去,应该可以看到一点甚么东西呢?
我所能见到的,自然是城市的俯瞰,是小得好像火柴盒一样的汽车,蚁一样的行人,和许多许多其它的东西。
可是这时,我向下看去,甚么也看不到。
那是真正的甚么也看不到,我所见到的,只是茫茫的一片,那种茫茫一片的情景,实在很难形容出来。我可以肯定的是,那决不是有浓雾遮住了我的视线,而是在我目力所能及的地方,本来就甚么也没有。
我突然感到了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呼叫声来。
这种茫茫一片,甚么也看不到的情景,我从罗定的叙述之中得知过,但是听人说起来是一回事,自己身历其境,又是一回事,我完全被这种情景所震慑,以致我在转身过来时,发觉自己的肌肉僵硬。
我看到小郭仍然蹲在墙角,我勉力定了定神,走进屋内,大声道:“小郭,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究竟是在甚么地方?”
第十二部:在另一个空间中
小郭抬起头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感到我实在无法再在这里耽搁下去了,我道:“走,我们回去再说!”
在小郭的脸上,现出深切的悲哀来:“没有用,无法离开这里!”
我呆了一呆:“甚么意思?有人看守?”
小郭又摇著头:“没有,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后来,那管理员陈毛来了,他又走了,再后来,罗定来了,然后,你来了。”
我听出他的话,十分混乱,有点语无伦次,我立时道:“陈毛可以离去,我们为甚么不能?”
小郭望定了我:“陈毛不顾一切,从阳台上跳下去,我没有这个勇气!”
一听得他那样说法,我不禁陡地打了一个寒颤!
陈毛从阳台上跳出去的,小郭可能还不知道陈毛结果死在这幢大厦的天台上,致死的原因,是因为高空下坠!
从这幢大厦的阳台上跳下去,会跌死在这幢大厦的天台之上,那简直是绝无可能的事。
然而,陈毛却又的确是这样死的!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说甚么才好,只是望著小郭。
过了好半晌,我才道:“你有尝试过离去没有?你如果走楼梯下去,结果怎么样?”
小郭喃喃地道:“走不尽的楼梯,直到你走不动,我试过了,甚么都试过了!”
他讲到这里,声音变得很尖锐:“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又呆了一呆,走过去,按住了他的肩头:“小郭,镇定一点,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小郭在不由自主地喘著气,看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样说是甚么意思。可是他仍然不断地道:“我们在另一个世界!”
我不知如何才能令小郭镇定下来,这时候,门打开,罗定像是幽灵一样地走了进来。我说罗定走进来的时候像幽灵,是因为我的确有这样的感觉,他的面色苍白,双眼无神,行动之际,几乎一点声息也没有。
我望了罗定一眼,又向小郭道:“你曾经打过一个电话回去,那是怎么一回事?”
小郭望著我,嘴唇抖动著,好一会才发得出声音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有点怒:“电话是你打的,你应该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小郭苦笑了起来:“那是我不知第几次试图离开,我在楼梯中向下奔著,一直向下奔,虽然有著走不完的楼梯,但是我还是向下奔,我……这实在是很可怕的,走不完的楼梯,就像是一个噩梦!”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头望著我。
我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话,走不完的楼梯,这的确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发生的事,而在现实之中,如果有了这样的事,当然很可怕。
小郭继续道:“我不断向下奔,忽然,我看到了管理处,那是二楼,我知道有希望了,我又继续向下奔,管理处明明是在二楼的,可是我又不如奔了多久,仍然是楼梯,无穷无尽的楼梯!”
他请到这里,不由自主,喘起气来,停了片刻。看到他这种情形,我怕催促他,会使他说来更加杂乱无章,是以并不出声。
小郭又道:“后来,我想起二楼有一个电话,我不想出去了,只想回到二楼,去打一个电话,我又转头向上,又不如奔了多久,我又看到了管理处,我想走进去,可是像是有甚么东西阻挡著我一样,我用尽了气力,才挤到电话旁边,打了一个电话,事情就是那样。”
我呆了半晌,小郭那个电话的录音,我听过许多次了,他讲话的音调极慢,当时,我们几个研究电话录音的人,一致认为,那并不是小郭亲口对著电话讲话,而是事先录好了音,再特地以慢速度放出来的。
然而,现在听小郭说来,却又全然不是这一回事了。
我问道:“是你对著电话讲的?”
小郭道:“是,我也听到我太太的声音,不过,她的声音,听来很尖锐,快速,好像是录音机弄错了播放的速度,像鸭子叫一样!”
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你的声音,听来却像是录音带在播放的时候,弄慢了速度!”
小郭双手捧著头,喃喃地道:“为甚么会这样?为甚么?我们在另一个世界中?”
小郭说了几次“在另一个世界之中”,或许我是新的来客人,所以我还没有这样的感觉,而且,对小郭为甚么一再有这样的说法,我也不是很明白。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边,幽灵一样,不动也不出声的罗定,忽然开口道:“不是在另一个世界,而是在另一个空间。”
我震动了一下,小郭也陡地抬头向他望去,从小郭的反应来看,显然他也是第一次听到罗定这样说法。
我在一征之后,立即问道:“罗先生,另一个空间,是甚么意思?”
罗定苦笑著:“我对科学不是很懂,但是王直义对我说过,那是另一个空间。”
我竭力使我自己镇定下来,因为在那一刹间,我想到,在罗定和王直义之间,一定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如果催得太急,罗定可能反倒不会说出来。
罗定这家伙,一切事情,本来全是由他开始的,而我也早已怀疑他心中另有秘密,或许他早将心中的秘密对我说出来,就不会有现在这许多事发生!
我望著罗定,想了一会,才道:“罗先生,现在我们三个人在同样的处境之中,是倒楣还是能逃出去,命运全是一样,我想,你不应该再对我们隐瞒甚么!”
罗定苦笑著,转身走到了墙前,将自己的额头,在墙上连连地碰著,发出“碰碰”声响。
我和小郭互望著,都不去睬他,过了片刻,他才陡地转过身来:“好,我对你们说,他们到底还是害了我,我为甚么不说!”
小郭站了起来,我们一起注视著罗定。
罗定道:“我是第一个在电梯中有那种怪异遭遇的人,我后来撞了车,逃了出去,在医院中,接到了王直义的电话。”
我不出声,罗定以前没有说过这些,虽然我早已知道,他和王直义之间一直有联络。
罗定又道:“王直义在电话中问我对警方讲了些甚么,我说我已将我的遭遇说了出来,他说那还不要紧,人家不会相信我的遭遇,不过他希望和我见面,我在出院之后,就和他会了面。”
我和小郭仍然不出声。
罗定停了片刻,又道:“他一见我,就给我十万元,只要求我不再向人家提起这件事,而且不加追究,我当时就答应了他。后来,我越想越奇怪,觉得他如果一下子就肯拿出十万元来叫我别说甚么,一定会拿出更多的钱来,所以我”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实在我忍不住想讥嘲他,我冷笑道:“看不出你是这样贪婪的人!”
罗定苦笑了起来:“我接连又向他要了两次钱,他都给了我,我还跟踪他到郊外的住所,去见过他几次,每次他都给我钱。”
罗定继续道:“我想向他要一笔很大的数目,保证以后不再去骚扰他,他说,一切费用,全是人家拿出来的,数字太大,他作不了主,接著,他又提及他在研究的工作。”
罗定一说到这里,我和小郭两人,都紧张起来。
罗定吸了一口气:“他责怪我贪得无餍,说他在进行的工作要保守秘密,但是决对不是甚么犯罪行为,而是科学领域上,划时代的创举,他说,他要使人进入另一个空间,可以自由控制,已经接近成功的边缘了。他又说,只不过因为一些不能控制的技术问题,我才会在电梯中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他是那样说的。”
我和小郭互望了一眼,都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空间,这种说法,可以有好几个解释,而任何解释,都超乎想像之外,因为自有人类以来,人都是生活在三度空间之中,另一个空间究竟是甚么,谁也不能精确地说出来。
小郭问道:“那么,你是怎么来的?”
罗定苦笑著:“王直义最后答应我,可以给我那笔钱,但是必须我帮他一次,进行一次试验,他要我进那座电梯,他对我说,那是进入另一个空间的过程,那电梯”
我尖声道:“那电梯是一座极其复杂的机器,是改变空间的机器。”
罗定道:“是的,我答应了他。因为上一次,我只不过受了一场虚惊,结果并没有甚么,谁知道这一次,我搭了那电梯上来,却再也回不去了!”
我呆了半晌,又向小郭道:“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小郭道:“当晚,我驾车直驶到海旁,我只觉得心中很乱,离开了车子,沿海旁走著,想使头脑清新一下,忽然被人偷袭,打昏了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电梯中,等到电梯停止,我走出来,就一直在这里。”
我道:“已经有很多天了,你靠甚么生活?”
小郭摆著手,道:“奇怪得很,我所有的感觉,似乎都停止了,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冷和热,所以我才说,我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心中极乱,罗定虽然已经说出了他的秘密,可是事实上,对事情仍然没有甚么帮助。
我知道了在另一个空间之中,全是被王直义送进来的,他送我们进来的工具,就是那幢大厦中的电梯那肯定是一座奇妙复杂无比的机器。
王直义一再表示,一切全是技术错误造成,并不是有心如此,而且,他也表示过,他的研究,还未臻成熟的阶段。
换句话说,在某种情形之下,他可以通过那架机器,将我们送入另一空间,但是,他却没有力量,再将我们弄回原来的世界去!
现在,我完全明白他要我来见小郭时,所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了,他说过,我可能永远不能回去!
当时,不论我怎么想,也想不到他会将我带到另一个空间来,别说当时想不到,就算是现在,也有点不可思议!
我将王直义带我来这里的情形,约略说了一下,罗定绝望地叫了起来:“那样说来,我们永远没有机会离开了?”
我不出声,那是因为我知道,眼前的情形,的确如此,除非等王直义的研究,有了新的成功,但是,那要等到甚么时候?人的寿命有限,或许,他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有任何成就了!
我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小郭忽然叫了起来:“陈毛呢?大厦的管理员陈毛也来过,可是他跳了下去之后,却不见了!”
我望著小郭:“你知道陈毛怎么了?”
小郭望著我,没有反应。
我道:“陈毛的尸体,在大厦的天台上被发现,他是摔死的,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摔下来,跌在大厦的天台上跌死的!”
小郭听了我的话,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
我又道:“太不可思议了!从大厦一层单位的阳台上跳下去,会跌死在大厦的天台上, 倒好像他当时不是向下跳, 而是在向上飞,飞到了一定的高度后,再向下跳下来”
我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
在那一刹间,我的心中,电光石火也似,闪过一个念头,我已经捕捉到了一点东西了!
我突然想到的这个念头,是荒谬绝伦的,但是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觉得心头陡地一亮,觉得甚么不可思议的事,全可以解决了!
小郭究竟和我在一起久了,他一看我的情形,就可以知道,我一定是想到了甚么,他立时问道:“怎么,你想到了甚么?”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讲出了两个字:“时间。”
罗定和小郭全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
我又道:“所谓另一个空间,是时间和原来不同的一个空间,你们明白么?”
我大声叫了起来,“那电梯,是使时间变慢的机器,在时间变慢的过程之中,我们到达了另一个空间,时间变慢了的空间!”
罗定和小郭著来仍不明白。
我又道:“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原理,如果时间变慢,所有的一切,都按比例伸展,举个简单的例子,时间慢了一倍,这幢大厦,就高了一倍!”
小郭失声道:“我们在电梯中”
我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们在那具使时间变慢的机器之中,一开始的时候,我们觉得时间慢了,我们之所以可以觉出这一点,是因为我们一直习惯正常时间的缘故,电梯一直在向上升,在时间变慢的情形下向上升,大厦也在相对地向上升,所以,要那么久,电梯才停下来,而我们也到达了另一个空间!”
小郭道:“我们现在”
我道:“我们现在,是在时间变慢了的空间之中,我们自己看来动作正常,但如果我们和时间正常的空间中的人联络,那么,我们一切,全是慢动作,我们的声音,听来也像用慢速度放出来的录音带!”
罗定神情骇然:“那么,陈毛”
大约是我的解释,的确不是一时之间所能弄明白的,是以小郭也抢著道:“陈毛的情形又怎样?为甚么他在这幢大厦的阳台上跳下去,结果会跌死在这幢大厦的天台之上,这实在太不可思议!”我吸了一口气:“事情本来就是不可思议的,我刚才说过,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若是时间变慢了,那么,其他的一切,也呈正比例扩展,譬如说,时间慢了一倍,这幢大厦也就高了一倍。”
小郭和罗定两人,皱著眉头。
我挥著手,继续道:“这是很奇妙的情形,在我们的空间中,大厦变高了,但是在正常的空间中,大厦还是和原来一样高。”
讲到这里,我停了一停,又道:“在两个不同的空间中,一切全是不能想像的。”
小郭和罗定两人,仍然不出声,依然皱著眉头。
我再道:“陈毛的情形就是这样,他在一个时间变慢的空间之中,向下跳去,结果在他向下跃去之际,忽然之间,他突破了这个空间,当他突破那空间的一刹间,他还在半空之中,而大厦却回复了原来的高度,结果,他跌下来,就落到了大厦的天台上。
罗定和小郭两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过了好久,他们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又沉默了很久,小郭才苦笑道:“那么,我们在甚么样的情形下,才可以突破这个空间?”
这正是我想寻找的答案!
我想了片刻,才道:“看来,王直义的研究,还不完全成功,他只能将我们送到这个时间变慢了的空间中来,却无法令我们回去。”
罗定忽然冒冒失失地道:“可是陈毛却出去了!”
小郭当时瞪了他一眼:“陈毛跌死了!”
罗定嘴唇掀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来,不过从他的神情来著,他一定是想说:死了也比永远被困在这样不可思议的空间之中好得多!
小郭似乎还想继续责备罗定,在那时候,我的心中十分乱,但是,我却又好像捕捉到了一些甚么,我唯恐他们两人的争吵,妨碍了思路,是以我连忙挥著手,令他们别出声。
当他们两人,静了下来之后,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不错,陈毛突破了这个空间,不然,他就不会死在天台上!”
小郭摇著头:“这样的突破有甚么用,我可不想就那样死。”
我望著小郭:“现在问题是,我们所在的空间中,时间究竟慢了多少?”
小郭道:“那有甚么分别?”
我道:“大有分别了,如果我们所在的空间,时间慢了一倍,那就是说,原来三百呎高的大厦,就会变成六百呎高当然,这只是一种比喻,事实上,大厦的高度在同一空间中的人是不变的,但是在不同空间的人来说,就大不相同!”
小郭和罗定两人,都用心地听著。
我又道:“假设是一倍,那么,在这里跳下去,如果立时能在下降中突破空间的阻碍,约莫相当于从二百五十呎的高空中跳下去!”
小郭补充我的话:“还要恰好是落在大厦的天台上,如果直落下地,就等于从五百五十呎的高空跳下去。”小郭讲到这里,苦笑了起来:“没有人可以从这样的高度跌下去而仍然生存!”
小郭说得对,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高空跳下去而仍然生存。
罗定又冒冒失失地说了一句:“若是有一具降落伞,那就好了!”
小郭简直在对罗定怒目而视了,我挥著手:“罗先生,照我的设想,就算有降落伞,也没有用。一定是在急速的下降中,才能突破空间的阻碍,如果用降落伞,说不定永远在变慢了的空间之中飘荡,那就更加凄凉万分!”
我的话,令得罗定苦笑了起来,小郭摊著手:“那等于说,是完全没有办法了!”
我不出声,在室中来回走著,眉心打著结,过了半晌,我才道:“我愿意冒这个险。”
第十三部:冒险离开四度空间
小郭尖声叫了起来:“你疯了?这不是冒险,是找死!”
我道:“我不是说我就这样跳下去,我的意思是,我用一样东西帮助我。”
小郭和罗定两人,都不明自我的意思,只是望定了我,小郭问道:“这里有甚么东西可以利用?”
我伸手向前指著,他们两人,循我所指看去,从他们的神情看来,他们显然不知道我指的是甚么,因为那时,我指的是一扇门。
小郭回过头来看我:“你说的是甚么?”我道:“就是那扇门!”
罗定还是不明白,但小郭毕竟是经过惊险生活的人,他立时明白了!
他道:“你的意思是,将这扇门拆下来,抱著这扇门,一起跳下去?”
我点了点头:“是,希望门先落地,抵消了撞击力,那么,我就有可能逃过大劫!”
罗定望著我,又望著小郭,这一切,在他的脑中,完全无法想像,但是小郭皱著眉,那显然表示,他在考虑,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自然,这仍然十分冒险,结果怎样,谁也不知道,小郭在呆了半晌之后,吁了一口气,而我已经走了过去,将那扇门,拆了下来。
我用小刀,在门上挖著,挖了一个洞,可以容我的手穿过去。
我叫小郭和罗定,扶住了那扇门,我攀高了些,手穿进了那偶洞中,那样,可以紧紧抱住那扇门,而身子俯在门上。
我也不禁摇著头:“唯一的希望,就是落地之际,仍然是这样子!”
小郭苦笑道:“可是,你的人比这扇门重,结果一定是你的身子先著地,跌得粉身碎骨!”
我道:“我们可以在门的下面,加上分量重的东西,使它先落地!”
小郭这方面的脑筋倒很灵活,他道:“拆洗脸盆!”
我点点头,我们三个人一起动手,拆下了三个洗脸盆,就用原来的螺丝,将之固定在门的下面,加重重量,看来仍不够我的体重,于是,再拆了一只浴缸,加了上去,看来已经足够了。
我们三个人,合力将那扇被我们改装得奇形怪状的门,抬到了阳台的栏杆之上。
望著那装上了一只浴缸、三只洗脸盆的木门,我不禁苦笑。
只怕自从有人类历史以来,抱著这样古怪的东西,由不可知的高空向下跳去的,只有我一个人了。
反倒是在另一个不可知的空间中的人,不止我一个,至少小郭和罗定都是,而且,谁知道除了我们三人之外,还有多少人在不可知的空间之中?
我攀上了栏杆,当我站在栏杆上的时候,小郭和罗定两人望著我,我和他们轮流握著手。
这时候,我的情形,就像是日本的“神风特攻队”队员们出发之前的情形差不多。
我将手穿进了门上的洞,抱紧了门:“你们小心向外推,然后松手!”
小郭和罗定两人点著头,罗定忽然道:“等一等,卫先生,要是你出去了,我们怎么办?”
我道:“要是我出去,就好办了,至少我可以再来,而我们可以一起用这个方法出去!”
罗定苦著脸:“第一次成功,第二次未必也成功的。”
我心中很卑夷罗定的为人,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也不便表示,我只好道:“你放心,我再来的时候,会带来更适当的工具来。”
小郭和我的交情毕竟不同,在这时候,他不像罗定一样,只想到自己,而在为我的安全担心,他望著我:“你……你……”
他连说了两个“你”字,眼圈有点红:“再见!”
我也道:“再见!”
他和罗定两人,用力一推,我和那扇奇形怪状的门,一起向下,落了下去。
经过改装的门,重心在下面,所以我向下落去的时候,倒是头在上,脚在下,直掉下去的。
有一个时期,我曾热衷于跳伞运动,也曾有过多次高空跳伞。可是这时候,我抱住了一扇那样的门,自高空跳了下来,和跳伞是全然不同的,我下跌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致令得我五脏六腑,像是一齐要从口中喷出来。
那真是一种可怕的感觉,不但想呕,而且会感到,将呕出来的,是自己的内脏。
我竭力忍著,屏住气息,勉力和这种感觉对抗著,所以我只知道自己在向下跌去,全然未曾发觉,在甚么样的情形下,又看得到东西的。
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幢大厦的天台!
当我看到那幢大厦天台之际,我估计距离,大约还有一百呎,可是我下落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我只来得及发出了一下大叫声,接著,一声巨响,和一下猛烈无比的震荡,我已经到了那幢大厦的天台之上。
这一下自高空直跌下来的震荡,虽然不是我身子直接承受,那力道也大得出奇,在那一刹间,我被震得天旋地转。我依稀听到了浴缸的破裂声,接著,那扇门也破裂了开来。
我本来是手穿过了门上的洞,紧紧地抱住那扇门,当那扇门拉得破裂之际,一股极大的力道,将我震了开来,令得我跌出了足有五六呎,倒在天台上。
那一下摔得十分重,可是究竟那扇门承接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撞击力,所以我倒地之后,手在地上一撑,立时挺身站了起来。
可是那一撞之势,还有余劲,我才一站起,又禁不住向后,连退了三四步,方始真正站定。
这时候,我也不及去顾得全身的酸痛了,我忍不住又大叫了一声,我成功了!
我从那个时间变慢了的空间中,又回到正常的空间中来了!
我立时去看那扇门,那真是极其可怕的情形,那只浴缸和三只洗脸盆,碎得已找不到甚么了,门碎成了七八瓣,我能够还站在天台上,真是徼天之幸!
那一下撞击的力道,的确极大,因为天台也被撞破了一个洞。
我喘著气,向前走两步,就在这时候,我听到“碰”地一声声,好像是铁门开启的声音,那声音,是从凸出在天台之上的电梯机房中传出来的。
接著,我看到一个人,转过了电梯机房的墙,他才转过墙来,就看到了我。
那是王直义!
我真的无法形容王直义在看到我之后,脸上的那股神情!
王直义双眼睁得极大,眼珠像是要从眼眶中跌下来一样,张大了口,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来。
这种情形,显然是他所受的惊骇,实在太甚,以致在刹那之间,他完全处在一种惊呆的状态之中,像是一个白痴!
我向他慢慢走了过去:“你怎样,好么?我回来了,看来你并不欢迎我!”
王直义渐渐镇定下来,当我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说话了,可是他的神态,仍然是惊骇莫名的。
他变得有点口吃:“那……那不可能,我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你怎么能解决?”
我不想去责备他,事实上,他在送我到那个空间去的时候,已经说明,我可能永远不能回来,是我自己决定要去冒险的。
所以我立时道:“是陈毛给我的灵感,你记得么?那管理员?”
王直义点了点头,可是他仍然道:“我还是不明白。”
我道:“你的确不容易明白,因为你不知道在那另一个空间中,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王直义一听到“另一个空间”,陡地震动了起来,面色变得粉白:“你……甚么都知道了?”
我摇头道:“不,我知道得很少,大多数还是我自己猜出来的,我猜,那座电梯,是一具使时间变慢的机器,对不对?”
王直义后退,背靠在电梯机旁的墙上,无意识地挥著手,讲不出话来。
我又向他逼近了一步:“人在通过了这个时间变慢的机器之后,就会进入一个时间变慢的空间,而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空间中回来,对不对?”
王直义的脸色更苍白,但是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又道:“在那个空间中,我见到了罗定和我的朋友郭先生。”
王直义喃喃地道:“我知道,我见到你们。”
我呆了一呆:“你见到我们,甚么意思?”
王直义望了我半晌,才苦笑道:“现在,我不必再对你隐瞒甚么了!”
我有点不客气地道:“你早就不该对我隐瞒甚么了,而且,现在,我们还得快点设法,令他们回到正常的空间来,你应该有办法!”
王直义现出十分疲倦的神色来,手在脸抚抚摸著,接著道:“请你跟我来。”
他一面说,一面向前走去,转过了电梯机房的墙角,我也跟著他转了过去。
一转过去,我就看到在机房的门口,还有一个人站著,那人是韩泽。
韩泽看到了我,苦笑了一下,我过去和他握著手,一手按著他的肩头,王直义已经走了进去,我也和韩泽一起走了进去。
才一进铁门,我就呆了一呆。
这哪里是一个电梯的机房,里面可以活动的体积,虽然不大,但是那些装置,简直可以和美国候斯顿的太空控制中心比美。
四面全是各种各样的仪器,有很多大小的灯,不断在闪动著,剩余下来的地方,要站三个人,已经极其勉强,当然更没有法子坐下来。
我在两排仪器之中,挤了过去,王直义在我面前,转过头来,我发现他和在机房外面时,完全判若两人,他双眼炯炯有神,脸上蒙著一层光辉,就像是鱼见到了水中一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傲之感。
连带他的声音,也变成坚定而有自信,他望著我:“小心你的手,任何掣钮,都别碰,碰了一个,就可能改变全人类的历史!”
他的话,就算夸大,我也无条件地相信了他,我高举著双手,放在头上,侧著身,小心地向前走,来到了他的身边,韩泽跟在我的后面。
我和王直义,站在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电视机前面,王直义道:“先看他们!”
我正不明白这样说是甚么意思,王直义已经向韩泽挥了挥手,他和韩泽两人,立时忙碌了起来,双手不停地,动著各种各样的掣钮,又互相询问著。
过了半分钟,那小电视机上,开始闪动著许多不规则的线条,开始看来,杂乱一片,但接著,已可以看清画面,那是一个空置的建筑单位的客厅。
而这个客厅,再熟悉也没有,就是这幢大厦的一个居住单位。
我立时道:“这是为了什么?我们为什么不上去看,而要通过电视来看!”
王直义望了我一眼,他的神态仍然是严肃而有自信的,他道:“你不会明白的,事实上,对于第四空间的事,我也不是十分明白,不过,你至少可以听一听!”
我有点啼笑皆非:“多谢你看得起!”
但是王直义正像通常充满了自信的人一样,一点也没有感到我有讥讽的意思在内。
他道:“另外一个空间,是无法想像的,当你在那另一个空间中的时候,事实上,你仍然在这实大厦之中,但是你却是在另一个空间,在两个不同空间中的人,不能互相看到、听到,和触摸到!”
我点头:“这我知道。”
王直义就像是教师在教训学生一样,毫不客气地斥道:“你知道,你知道甚么!你可知道,要使无线电波,能贯通两个不同的空间,我工作了多少年?”
我听得他这样说法,心头一阵狂跳,也不及去理会他的话是如何令人难堪了,我立时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这电视上,看到他们?”
王直义点著头:“是!”
接著,他又不断地按著掣,我则注意著电视机的画面,我看到电视机的画面,不断闪动,转换著,但是换来换去,全是那大厦居住单位的厅堂。
突然之间,我看到了一个人,我叫了起来,王直义也住了手。
那电视机的画面虽然小,可是看起来,却十分清晰,那人双手托著头,坐在角落上,我立时看了出来,正是罗定。
罗定坐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我望向王直义,王直义立时喝道:“看著!”
我又回过头去,忽然之间,我看到一个人,走了进来,那走进来的人是小郭。
那真的是小郭,虽然在电视画面看来,他只不过半吋高,但毫无疑问,那是小郭。可是,小郭的动作,为甚么那么奇怪呢?
他不像是走进来,简直像是在舞蹈一样,慢慢地扬起手,慢慢地抬起脚,向罗定走去。
罗定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同样是那样的缓慢。这时的情形,就像是在看电影中的慢动作镜头一样,而且,比一般电影的慢动作镜头,还要慢得多。
记得我以前看过记录世运会一百公尺比赛的电影,全用慢动作镜头摄制,动作慢得选手每一根肌肉的抖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罗定和小郭两人的动作,就和那套记录片相仿,我看得连气也不透,王直义在我身边:“在他们那里,时间慢了十倍。所以,他们自然而然的动作,在我们看来,慢了十倍。”
我望了王直义一眼,王直义道:“一切都慢了下来,连人体内的新陈代谢都慢了。”
我又看了一会,才道:“现在,要紧的是将他们弄回来,我已经可以肯定,急速的下降,可以突破空间与空间的障碍。”
王直义望著我,过了半晌,才道:“卫先生,对你来说,现在已经没有甚么秘密,但是我求你一件事,请你替我保守秘密。”
我并不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道:“那要看情形而论!”
王直义道:“你有甚么计划,可以令他们出来?”
我道:“我再去,带工具去,可以使我们自高空跌下来的危险,减少到最低程度!”
王直义叹了一声:“你很勇敢,我早认识你就好了!”
我在各种各样的机器之中,向外挤去:“我暂时会替你保守秘密,我要去准备一切,尽快将他们弄出来,我可以由电梯下去?”
王直义点了点头。
我忽然想起了一点:“将人送到另一个空间去,完全是由这里控制的?”
王直义和韩泽两人,互望了一眼,王直义又点了点头,在那一刹间,我真想狠狠打他一拳。
但是我忍住了没有那么做,因为就算打了他,也于事无补。现在事情已经这样子,打他又有甚么用处?
王直义是看出了我的面色不善,他苦笑了一下,道:“卫先生,开始的时候,纯粹是意外,偶然闯进另一个空间的人,还能够及时退出来,但是后来……后来不知怎么样,忽然……”
第十四部:重回时间变慢的空间
王直义像是还想解释甚么,但是我却向之挥了挥手:“不必多说甚么,没有时间听你解释!”
王直义谅解地点了点头:“是的,你要设法将他们两人弄回来。”
我望著他,忽然觉得这家伙,可能还会闹鬼,是以我缓缓地道:“我想你们两人,陪我上去。”
王直义苦笑了一下:“你不信任我?”
我冷冷地道:“你可以这样想,但是我为我自己打算,因为,如果我不能离开那个时间变慢了的空间,我们三个人也就全不能离开,那么,你所干的勾当,也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也许是我的语气太重了些,是以王直义的脸,忽然涨得通红,他有点激动,大声道:“我干的并不是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在做的,是改变整个人类历史,改变整个人类文明,伟大无比的‘勾当’!”
我望著他,仍然冷冷地道:“那么,你为甚么要保守秘密,为甚么,要隐蔽身份?”
王直义有点泄气了,他喃喃道:“那不是我的主意,不是我的主意!”
我立时紧盯了他一句:“那么,是谁的主意?”
王直义瞪著我,一声不出,看来,他有点麻木。我立时又向韩泽望去,希望在韩泽的神情下,捕捉到一些甚么,可是韩泽在这时候,也望定了王直义,那显然是韩泽也不知道那是甚么人,而在等待王直义的回答。
王直义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韩泽,我们送卫先生下去!”
韩泽像是木头人一样,王直义叫他干甚么,他就干甚么。
我们一齐挤出了那个控制室,在天台上走著,出了天台,走下了一层楼梯。
韩泽在走下一层楼梯之后,忽然讲了一句:“他们就在二十七楼!”
我们这时,正是在二十七楼,听得韩泽那样讲法,我的心中,陡地一动,立时道:“当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也一定知道我在哪一层?”
韩泽望了望王直义,然后才道:“是的,你们全在二十七楼。”
本来,我们在下了天台之后,是一直向电梯门口走去的,一听得韩泽那样说,我立时一个转身,来到了一个居住单位的门口,用力将门打了开来!
在那时候,我急速地喘著气,心中紧张得难以形容。
王直义在我身后道:“卫先生,虽然我们同在这幢大厦的二十七楼,但是别忘记,我们和他们是在两个不同的空间!”
我望著被我撞开了门的那个居住单位,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我转过头来,吸了一口气:“王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只不过说想问他一件事,并没有说想问他甚么,可是他已经道:“我知道你要问甚么。”
我望著他,王直义苦笑了一下:“你想问我,被你拆掉的浴缸、洗脸盆和那扇门,是不是还在?”
我点了点头,仍然望著王直义,王直义用手抚著脸:“在理论上来说,它们被拆掉了,实际上的情形怎样,你可以进去看看。”
我又吸了一口气,在那时候,我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神秘之感,我慢慢向内走去,才经过了一条短短的走廊,我就看到了一间房间,没有房门!
我的心狂跳著,在略呆了一呆之后,我直冲向浴室,浴室中的浴缸、洗脸盆,是被拆除了的。
我陡地转身出来,在那一刹间,我起了一种十分狂乱的思潮,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就是这个居住单位,小郭和罗定,就在这里!我大声叫了起来,叫著小郭和罗定,而且,在整个厅内,乱扑乱撞。
我的确是有点狂乱,我实在不能控制自己,小郭和罗定明明在这里,我为甚么见不到他们,碰不到他们和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我究竟不是一个对时空问题有深切研究的科学家,在这个神秘莫测的问题上,我甚至连懂得皮毛也谈不上,只不过是勉强可以接受这种说法而已。
我情绪激动,再要冷静地接受这种观念,就相当困难,我不住地叫著、奔著,用拳打著墙,用脚踢著门,好像小郭和罗定两个人,是躲在这个居住单位的甚么地方,我要将他们逼出来。
我看到王直义和韩泽两人,冲了进来,但是我仍在大声叫著,直到他们两人,将我紧紧拉住,我才喘著气,停了下来。
王直义大声道:“你知道你这样做没有用,为甚么要那样?”
我一面喘著气,一面用力推开了他们两人,在王直义向后退去之际,我向前逼去,用手指著他的鼻尖,厉声道:“王直义,你不是人,是妖孽!”
这一次,我对王直义的詈骂,简直不留余地到极,王直义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可是他却保持著相当的镇定,双眼直视著我,一字一顿:“是的,我是妖孽,是不是要将我绑起来,放在火堆上烧死?”
一听得他那样说,我呆住了。
我直指著他鼻尖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我在骂他的时候,完全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但是在听得他那样说之后,我却气馁了。
我有甚么资格这样骂他?没有人有资格骂他,他是走在时代前面的人,是一个极其伟大的科学家,他已经可以将人送到另一个空间之中!
那自然骇人听闻,但是任何新的科学见解,在初提出的时候,全骇人听闻,历史上有不少这样走在时间前端的科学家,的确被放在火堆上烧死!
我慢慢放下了手,完全静了下来,然后,才缓缓地道:“对不起!”
王直义没有说甚么,脸色仍然铁青。
我又道:“对不起,请接受我的道歉!”
王直义伸手,按在我的肩上,他居然现出了一丝笑容:“算了,我觉得,你开始了解我,将来,或许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我苦笑了一下:“我们要设法将罗定和小郭救出来,希望你别阻挠我。”
王直义道:“我不会阻挠你,因为要将我的工作保持极端秘密的并不是我!”
他在那样讲的时候,语调之中,有一股深切的悲哀,他的心情,我可以了解,是以我也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替你彻底解决,请你相信我。”
王直义叹了一声,我们一起自那个单位中退了出来,进了电梯。
我记得电梯壁上,曾被我拆开过一部分的,但这时候,看来却十分完好,显然是他们修补过了,我们进了电梯,电梯向下降,我又道:“小郭曾经在两个不同的空间中,通过一次之话,那是甚么原因?”
王直义摇著头:“我也不明白,那一定是在某种情形下,两个空间的障碍,变得最薄弱而形成的现象。我的主要理论,是通过无线电波速度的减慢,而使光速减慢,从而使时间变慢。而无线电波,随时受宇宙天体干扰”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人实在是太渺小了,不论做甚么事,都无法放开手去做,而要受各种各样的干扰,自然的干扰,和人为的干扰!”我没有说甚么,电梯已到了大口的大堂,我首先跨出了电梯。
王直义问我:“你用甚么法子将他们两人救出来?你的安全脱险,完全是一种幸运!”我摇著头道:“不是幸运,是靠我自己的机智,我会有办法,只要你能再将我送回去!”王直义苦笑著,点了点头。
我向外走去,王直义和韩泽两人,在大厦门口,向我挥著手。
我回到了家中,白素看到了我,立时急急问我,究竟到甚么地方去了?当我将我的经历告诉她的时候,素来不大惊小怪的她,也不禁目瞪口呆!
过了好半晌,她才道:“那你准备怎样?”
她虽然问我准备怎么样,但是事实上,从她问我的神情看来,她已经知道我准备怎样了,因为她有著忧虑的神色。我握住了她的手,道:“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必须再去一次!”
白素呆了半晌,点著头:“不错,你只有这一个选择,但是”
我自己心中,也同样忧虑,因为那究竟不是到甚么蛮荒之地去探险,而是到另一个空间去,那实在是人力所不能控制的事,第一次,我能藉急速的下降而回来,但是天知道第二次能不能这样!
我吸了一口气:“就算我不能回来,我一定活得很长命,说不定有朝一日,我突然突破了空间和空间之中的障碍,再回来时,你已经是一个老太婆了!”
白素是开得起玩笑的人,尽管她的心中很不安,但是她并不表露出来,她只是淡然地道:“这大概就是‘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甚么。
老实说,时间不同的空间,这种概念,在现代人来说,别说理解,就是要接受,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可是在很久之前,就有人提出“天上七日,人间千年”的说法。在“烂柯山”这但故事之中,那个樵夫,显然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之中。
我来回踱了几步:“这是最悲观的说法,事实上,我想是没有问题的,我要去准备三具降落伞,和三包铅块,当然,还是相当危险,但是比起我抱住一扇门跳下来,要安全得多了!”
白素没有说甚么,只是点著头。
我立时打电话给杰克上校,因为我所要的东西,只有问他,才能最快得到。
我并没有对杰克上校说及我的遭遇,那是因为这是极其骇人听闻,而且,我考虑到,王直义和韩泽两人,幕后另有人主持,如果这件事公布了出去,对他们两人,相当不利。[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只是告诉杰克上校,我要那些东西。有了那些东西,我就可以将小郭和罗定两人带回来。
杰克上校在电话中,答应了我的要求,同时,他也十分疑惑地问我:“你要的东西,是互相矛盾的,降落伞使下降的速度减慢,但是,铅块却使下降的速度加快,你究竟在搞甚么鬼?”
我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半开玩笑地道:“上校,你的科学常识实在太差了,难道你不知道,一个人要是从高空跌下来,带上一百斤重的铅块和不带,下降的速度是一样的?你怎么连著名的比萨斜塔实验,也不知道?”
当然,我看不到上校当时的情形,但是从他发出的那一连串叽哩咕噜的声音听来,他一定被我的话,弄得十分之尴尬。
我和他约定了他送这些东西来的时间,然后,放下电话。我向他要三袋,每袋一百斤重的铅块,当然是准备在跳下来时用的,我并不是想藉此下降快些(那不会发生),我只不过是想稳定下降的点,使我们不致于取到另一个不知的地方去。
等到一切交涉妥当之后,我坐了下来,白素就坐在我的对面,我们几乎不说话。
杰克上校的办事能力的确非凡,一小时后,带著我所要的东西来到。而白素坚持,要和我一起到那幢大厦去。
我无法拒绝她,由她驾著车,一起向那幢大厦驶去,才来到大厦门口,就看到王直义和韩泽两人,一起站著,白素停下了车,和我一起走了出来。
我看到王直义盯著白素,很有点不自在的神情,我立时道:“王先生,放心,她不会乱说甚么,就算我不回来,她也不会说甚么。”
王直义苦笑了一下。我们三个人,一起合力将放在行李箱中的东西拿了出来,一起提进了大堂,来到了电梯门口。
等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和白素,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白素望著电梯:“你已经去过一次了,这次应该让我去才是。”
我笑著,当然笑得很勉强,我道:“你当是去郊游?”
白素叹了一声:“就是不是!”
我们将铅块、降落伞,一起搬进了电梯,当我转过身来,面对著外面的三个人时,我看得出,他们和我,同样心情紧张。
我道:“别紧张,如果一切顺利,只要半小时,我就可以回来了。”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当然,是这里的时间。”
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电梯的门,已经关上,我抬头看电梯上面的那一排小灯,只是在开始上升的时候,亮了一亮,随即全熄灭了。
现在,我已完全明白全部事情的经过,我知道,在不断上升的过程中,时间在逐渐变慢。王直义的研究,当然超时代,只可惜他还未曾完全成功,不然,我应该可以通过电梯上升,到达时间变慢了的空间,也可以藉电梯的下降,而回到正常的空间来!
电梯在不断上升,这次,我的心中,并不惊惶,但是,那仍然是一段很长时间的等待。
等到电梯终于停下,门打了开来,我大声叫了起来。小郭和罗定,一起奔了出来,罗定著到了我,呆了一呆,小郭的动作,很出人意外,他立时转身,重重揍了罗定一拳,大声喝道:“我说甚么?我说卫斯理一定会回来的,你这杂种。”
罗定捱了一揍之后,一声不出,我忙道:“行了,别打架,快将东西搬出来!”
小郭和罗定,一起走了进来,将电梯中的东西,全搬了出来。电梯的门关上。
我们一面将东西搬进屋内,我一面将我上次跳下去的情形,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们两人用心听著。
我道:“这里没有甚么值得留恋的了,我们开始预备,背上降落伞。”
罗定对于降落伞,显然不是怎么习惯,由我指导著他,然后,我们一起提著铅块,来到了阳台上。
罗定紧张得脸色青白,连小郭的额角上,也在冒汗,我们一起攀了上去,我的神情很严肃,完全是快要向敌人进攻时的司令员姿态。
我道:“一切听我号令,一等著到了大厦天台,我就叫放,你们先松手,将铅块抛下去,然后,拉开降落伞,我们最好落在大厦的天台上,所以千万不要早拉降落伞,听明白了没有?”
小郭和罗定一起点著头,我望著上下白茫茫的一片,大叫一声:“跳!”
我们三个人,一起向下,这一次下跃,和上一次又不同,因为没有那么多东西绊著我,我可以打量四周围的情形。
极目望去,甚么也看不到,等到忽然可以看到东西时,那是突如其来的事,我们看到了大厦的天台,而下降的速度,也在迅速加快。我大叫:“放!”
我们三个人一起松手,三袋沉重的铅块,一起向下坠去,然后,又一起张开了降落伞。等到降落伞张开之际,离天台已不过一百呎了,铅块落下去,其中有一袋,落在电梯机房的顶上,我看得十分清楚,铅块击穿了机房的顶,穿了下去,接著,便是一下爆炸声,烈焰冲出。等到烈焰冒出来之际,我们也已经落到了天台上,我最先挣脱降落伞的绳索,奔到机房门口,想进去看看。门关著,浓烟自门缝中直冒了出来,机房中已全是烈火,无法进去了,我连忙后退,挥著手,我们一起奔下天台,到了电梯门口,发现电梯门缝中,也有烟冒出来,我呆了一呆,大声道:“快顺楼梯走!”我们顺著楼梯,飞奔而下,但是浓烟的蔓延,此我们奔走快得多,到我们奔到最后几层时,完全是冲过浓烟而奔下去的。
我们冲到了大堂,直奔到门口,我看到白素坐在车上,我大叫了一声,白素立时走了出来,这时,整幢大厦,几乎每一处都有浓烟在冒出来。
我大声问道:“他们呢?”
白素很吃惊,道:“他们在天台的机房里,你难道没有看到他们?”
一听得白素那样说,我不禁全身冰凉,立时再转过身去,一切全已太迟了,自大厦各处冒出来的,不但是浓烟,而且有烈焰,王直义和韩泽,看来已完全没有希望了!
整幢大厦失火后的第三天,我和小郭,又一起来到了这幢大厦之前。整幢大厦,烧剩了一个空架子,消防人员,还在做善后工作,我和小郭站著,一动不动。整个火灾过程中,并没有发现尸体的报告。我知道,如果当时,王直义和韩泽,是在那机房中的话,那么,他们连保留尸体的机会也没有。有一点,我始终存著怀疑,那便是,这场火,究竟是因为铅块的偶然击穿了机房顶而引起的,还是王直义所故意造成的?
我也永远无法知道王直义的幕后主持者是甚么人了。
我曾经又遇到过“鲨鱼”几次,但是他却装著完全不认识我,自然,我也不会向这种人追问甚么的。那幢大厦,后来当然拆掉了,至于是否又另起了一幢大厦,就不在这个故事范围之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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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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