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独爱骄阳》》 · 苹果女孩儿 · 2026-07-25
《独爱骄阳》
作者:苹果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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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1)
接到那个电话,正伏在床上认真穿梭于报纸上招聘信息的焦扬彻底愣住,扣下电话想了半天,又看了看那个曾经熟悉的号码,才敢确定那是来自X大的电话。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馅饼竟然砸到了她的头上!焦扬一时间震惊的有些眩晕,眼看硕士已经毕业,到了该找工作的时候了。可是看周围人的处境,情况似乎并不算乐观。
在这个时候,母校X大竟然主动要求她回校任教!
她犹记得当时她自X大建筑系退学的时候,系主任那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表情,逢人便说她是系里千年难遇的败类,害她几乎不敢行于X大,唯恐人人喊打。
若不是当时心意已定,迫于系主任的淫威留下来也是可能。可是那终究只是最不具备可能性的假设,当时的情境,除了逃脱,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猛地反身,准备好好想想是不是回国,却听“砰”一声,公寓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紧接着便看见同租的余蓓垂头丧气的跌坐在沙发里,“气死了,再也不去找工作了。”
“怎么了?”焦扬支起脑袋,问她。
“人家一看是咱的专业,宁愿要中文的本科也不要咱们!他妈的,”一向不会骂人的余蓓突然狠狠的骂了一句,“这狗日的法兰西,我可是不想呆了!”
焦扬一愣,随即爬下床,去网上定下了来日回国的票,动作干净利落,毫无犹疑。
————
这是她第二次踏入巴黎机场,第一次是初来法国,这一次是离开。焦扬来到法国三年多,中间却不曾归国一次,过年过生日的时候只知道抱着话筒对父母哭,却也没有产生过离开的念头。
她对母亲说,自己没混出样来不想回去。焦妈妈在心疼的同时,也大赞孩子这样的独立能力。其实只有焦扬自己知道不回去的真正原因,一旦回返,便再也不想回来。
焦扬拖着重重的行李下了巴士,来来回回的人在这儿走向机场离开机场。她看了看时间,据登机时间还早,便磨磨蹭蹭的拉着行礼走向候机大厅。
正走着,身后突然传来嘤嘤的哭泣声。焦扬转身,一个亚洲女人正站在巴士亭那哭,显然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那女子紧紧捂住嘴唇,可那大颗大颗的泪水还是顺流而下。
她心里一痛,仿若看到几年前的自己,竟慢慢走向前去,因为不能确定是不是中国人,只能性的说了一句,“你好。”
那女人竟猛地抬起头来,像是吃惊一样用力瞪大眼睛,黑色的眸子犹如碎宝石一样璀璨,呜咽使她声音很不清楚,可焦扬还是听了个清楚,“你好。”
同在国外,能遇到华人原本就是亲切,而且这个名为蓝若琳的女人还与她几年前一样,在机场哭的不成样子。于是一下子相见恨晚,两人很快攀谈起来。
两人一同走向候机厅,焦扬这才从她吞吐抽泣的倾诉里知道,她深爱了三年的男友,昨天突然对她提出分手。
事情一旦上升到了两人情感的高度,第三者便不再适合评说。焦扬只能干巴巴的笑笑,“或许有些特别的原因,听说两人分隔两地也是影响感情的,而且你还呆在国外。”
“我才出国一个月啊!”蓝若琳的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我知道他也许不喜欢我,他也不只我一个女人,但是我是在他身边时间最长的,原以为就这样定下来了……”
焦扬继续干瘪的笑,却无法劝慰下去。能说什么呢,这只是一个可怜悲苦的单恋失败的故事。她如果贸然评点,反而会亵渎她美好的感情。
于是她只能微微笑着,将肩膀借给蓝若琳磨蹭眼泪,安静的不说话。
飞机已经腾空云端,几乎历经四年,她才重新踏入这个城市。有一种叫做涩然的感觉如同掉下的石子,在心底渐渐潋滟开来。
焦扬听着空姐一遍又一遍的报时,知道落地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便戳戳一旁的蓝若琳,“要到了,我打车回去,你呢,有没有人接?”
“我是偷着回来的,没敢和我爸妈说呢。”蓝若琳不好意思的一笑,“但是我给他说了,不知道会不会来接我。”
言辞凄切,却又带着一点可悲的希望。
焦扬笑笑,“那好,那我就打车回去。”
下了飞机,蓝若琳便掏出手机,急不可耐的拨出号码。焦扬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反身取了行李,“那我先走了。”
蓝若琳应了一声,大概还不知道她说的什么,只是重重的点头,像一个急需父母师长夸赞的孩子。
肯定是与她的那个他打电话吧,焦扬一边走一边想,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几年前的自己,每次下火车似乎也是这般的急切,甚至不等出站,便对他打电话,明明不是很累,每次却都是绵软的撒娇,听到话筒那边传来的嗔怪心疼。这才觉得心安理得,有一种幸福即将尘埃落定的期望。
四年的时间,她原本以为可以彻底忘记那些过往,却没想到仿佛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愈合能力。
一直没有提及的名字,一直不曾有人提及的往昔,只是因为与他在同一片国土,就会变得光鲜生动。
生动的,让她觉得残酷。
————
机场外的出租车都有秩序的排成一列,如同绵延的蓝色长龙。焦扬伸手拦下了一辆,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几乎有落泪的冲动。
连车内淡淡的汽油气息,仿佛都有一种魅人的清香,司机是个健谈的年轻人,上车便与她五洲四海的聊。
“你说一句外语试试,我绝对能听出你是自哪儿来的。”那司机呵呵一笑,炫耀似的冲她眨眨眼睛,“别看咱不是什么大学毕业的,可是长久在这儿拉客,那级别也相当于联合国的司机了!”
焦扬扑哧一笑,好久没有这么轻松的情绪,“那好,我说了。”
一句流利的法语出来,那司机皱了皱眉头,“你再说一遍。”
焦扬点头,再次重复,司机忽然咧开嘴角,“法国吧!”
“您真厉害。”焦扬赞叹一句,却将视线转向了窗外,快要驶出机场广场,也不知道蓝若琳的那位来接她没有,那么个能哭的女人,若是没人来接,不知道会不会在机场哭上一天。
她摇下车窗,努力将头探向窗外,恰在不远处看到了一双男女,男的体形颀长,斜靠在黑亮的轿车上,女的身着白色长裙,虽然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她却识出那正是蓝若琳。
焦扬不由的在心底骂了自己几句,只是萍水相逢而已,自己却真的尽职尽责的操起了心,看来真是闲出毛病了。
回家的第二日焦扬便赶去X大报到,X大作为工科学校,新上了广告学专业,她在国外便读的是广告学专业的研究生,这次回来正好是专业契合。不过追根溯源,焦扬在X大读的却是建筑学专业,与现有专业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也便是建筑系那杜老头恨她牙痒痒的原因,逮着她便骂她是建筑系的卖系贼。
四年未归,X大却依然是老样子,砖红色的教学楼处处林立,处于大好年华的大学生们在如画的校园里洋溢着青春与梦想。不知为什么,焦扬的耳边突然响起这句话来,眼前瞬时出现了一副画面,依然是那个俊朗的青年在她面前一本正经吟诵,而她则挑挑眉,固执的挑出他语气里的一大堆错误,直到他哭笑不得的无奈。
根据广告学专业的教授刘老师在电话里的指示,广告学教研室现在与建筑系并用一座办公楼,合称建艺馆。慢慢的走进建艺馆,焦扬特意将太阳帽朝下压压,怕得就是再被以前熟识的老师发现不好交代。眼看着就要走进那扇写着广告学教研室的大门,身后突然有个声音响了起来,“焦扬!”
她条件反射的回头,随即后悔不迭,几乎是有撞墙自杀的冲动,因为远远的,她看到了建筑系主任杜晴明的影子,此时再溜走已不属理智,焦扬只能挤出一脸笑容,等着杜教授的再次教诲。
“好好的走那么快干什么?”杜教授来到他面前,瞥了一眼她没有气节的满脸堆笑,“我就觉得像是你呢,所以才试探着喊了一句,没想到还真是。”
焦扬继续赔笑,“是啊,老师您记性真好。”
“我这辈子不认识谁也能记住你。”杜教授笑着瞪了她一眼,“我们X大建校这么多年,还第一次有逃出建筑系念别的专业的学生,一般都是别的学生想进咱们专业都进不来的。”
焦扬做垂头丧气状,“老师,四年了,您教育人的说辞还是没变呀,也不懂的与时俱进一下。”
“你还敢说。”杜教授作势拧她,焦扬忙往后躲,笑着重新跟在老师后面,“你说说,你是不是诚心的,大三竟然自学了广告学,那种成天忽悠人上当的科目,有什么好学的?”
看杜教授仍是一脸痛心疾首的不满,焦扬干脆不随着说下去,只是随着傻笑。杜教授却突然转过头来,“易明晞知道你回来了吗?”
犹如尘封的书籍一下子被人翻开,岁月曝出的尘土竟让焦扬有些短暂的透不过气,她怔愣了一秒,随即作出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容,“都是多陈年旧事的东西了呀,老师您还记着这些。”
“唉,当时你和明晞是多么好的一对啊,自高中就开始谈,一直啰嗦到大学,没想到就这么稀里糊涂的……”
焦扬没法争辩,只能勉强挤出一副笑意来应对老师的惋惜。只盼到能快点走到广告学教研室,让杜老师的话题别再继续下去。她心里涌起淡淡的酸气,竟忍不住唏嘘,没想到过了四年,在这个学校里,焦扬的名字还是和易明晞三个字紧紧的联系在一起。
那时在X大,若两人没有并行,见到她的人必会追问易明晞的去向,自然的仿佛他们俩天生就该一体,“焦扬,你家明晞呢?”
她还曾经故作痛苦的抱着他的胳膊,“明晞,怎么办呀?因为你,人家小男孩儿都不和我说话。今天好不容易有个空调系的小孩儿和我说了两句话,你们宿舍的那个棒槌突然来了一句你们家明晞,人家小孩儿二话没说,接着走了。”
“那多好。”易明晞伸出手指轻弹她光滑的额头,唇角漾起俊逸明亮的笑意,“应该在这儿贴一个纸条,‘明晞所有,言者必究!’”。
明晞所有,言者必究。
只怕现在他所有的,必是她人吧?
焦扬眨眨眼睛,嘴角凝起了自嘲的笑容,眼前却浮起了淡淡的雾气,凝聚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时隔四年,易明晞这三个字,带给她的,竟然还是无法把控的影响。
归途(2)
因为X大广告学专业刚刚设立,焦扬一人须承担两项课程的教学。好歹她在法国也曾为人师,经过暑假两个月的准备,走上讲台也应该不是多为难的事情。
她抱了一摞备课资料回家,准备在暑假时间好好的训练一下自己的教导能力。正认真的在镜子面前进行试讲,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翻开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按下接通键刚说了句你好,对面便如炮筒一样猛烈袭击而来,“你这个烂焦扬,回来还是要装失踪是吧?四年就象死了一样,回来也不吭声,你还想在C市混下去吗?”
焦扬一愣,有一分的纳闷,但很快便明了起来,心情有些激动,“贺琰!我前天才回来的,这个手机号昨天才办,你可真是神通广大,到底怎么联系到我的?”
“我们公司要到咱们学校招聘,我昨天去办手续,无意中在杜老头那里看到了你的号码,他说你回来了。行啊焦扬,”贺琰喋喋不休的骂道,“来了好几天,竟也不与我联系。”
“好了贺姑奶奶。”毕竟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任凭焦扬再怎么不想回忆起从前,但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我知道错了不行嘛,怎么,约个时间出来见见?”
“明天下午四点上槿咖啡馆。”贺琰流畅的报出一个地址,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们之间的会面,“带好手机,带好钱,对了,也可以把家属带出来遛遛。”贺琰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最后还不忘威胁,“焦扬你个渣,若是不来,我后天就去你家揍扁你!”
焦扬原以为这只是与贺琰的相约,没料想到了上槿一看,偌大的沙发上已经到了很多她熟悉的同学。这才意识到,这竟是个同学聚会。
都是与焦扬多年不见的同学,一看见她来,便嘘寒问暖的问长问短。焦扬拧了贺琰一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是同学聚会啊,我还以为就咱们两个人。”
“那有什么。”贺琰笑嘻嘻的将她扯到沙发上坐下,“你不在的这几年,咱们班也都举行同学聚会的,你这次是赶巧了,碰巧能参加上。”
她忽然凑到她的耳边,小声的说道,“已经通知了易明晞,也不知道他来不来。”
焦扬身子一颤,温和的笑容就那样僵硬的凝结在了脸上。贺琰见她如此,小心翼翼的扯扯他的衣服,“对不起啊焦扬,我怕要是说了他,你就更不会来了。”
“这有什么。”焦扬看贺琰小心赔礼的样子,笑容慢慢在唇角潋滟开来。咖啡馆灯光昏暗,看不出她眼里流露出的是怎么样的情绪,但她的语气却是轻松淡然,“过去了就过去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不是?”
归途(3)
焦扬侧头与同学说话,语气一如往常的诙谐聪慧,心里却在想,易明晞那样的人,大概是不屑于参加这样的聚会的。
这样想着,心里竟再次浮上一层感伤。真的很没出息,焦扬暗暗责怨自己,四年所积压的情伤就像是被沉淀了一样,原以为不会挥发出来,没想到只是一听他的名字,竟然就会无可抑制的发酵重燃。
如果可以,真的很想夺路而逃。
可是上天不给她这个机会,焦扬只是刚产生这个念头,思绪便被“易明晞竟然来了”的惊呼扰醒。
她蓦然抬头,眼前出现了那个惊扰她四年清梦的男人。依然是记忆里那样,俊朗的面容,唇角习惯抿成冷酷却邪魅的弧度,身形颀长,整个人一站,便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气场。
他一身黑色休闲西装,左手紧紧握着另一个女人的手,早已经有同学围了上去,慢慢遮挡了她看他的视线。焦扬有些木然的坐在沙发里,像是被浇铸一般,一动也不动。
这多么像一场滑稽的梦!
被易明晞紧牵着手的,竟是在机场邂逅的名为蓝若琳的那个女人!
焦扬尚处在强烈的震惊中,已有好事的同学嚷了起来,“易明晞,你是不是故意的呀。你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就碰巧焦扬也来了!”
四周仿佛响起了敲打乐的声音,焦扬只觉得脑子里轰轰闹闹的不成样子,但他淡若轻烟的声音却在她耳边特别清楚,“是吗?”
淡淡的,犹如一吹即散,是她熟悉了一辈子的语气,只不过,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此时却渗着残酷的冰冷。
已经躲无可躲,易明晞来到了她的面前,并已经伸出右手礼貌性的与她相握。焦扬伸出手去,冰冷的掌心终于触到了记忆里封存的那股温热。他看着她,嘴角勾出一抹淡笑,“你好,焦扬。”
她刚要回复你好,最起码应做的大方礼仪而有风度。可还没出声,与易明晞相握的手却突然被人拦断,蓝若琳看着她激动异常,“是你呀!”
焦扬笑笑,右手突然失去温度的那瞬间,心里有一种被牵扯的剧痛,而她却只能明媚的迎上蓝若琳的惊喜,“是啊,是我,好巧。”
蓝若琳随即抱着易明晞的胳膊撒娇的摇晃,“明晞,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那位好心的小姐。”
“是吗?”易明晞反问,轻扬的语气如同一片羽毛,在焦扬的心里悠悠的转了个圈儿。咖啡馆的灯光突然晦暗,光影重叠中,她开始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焦扬想着,幸亏看不见。
她没有一刻如此希望全世界在瞬间失去光明。
焦扬不会想到,即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易明晞却将她情绪的每一丝变化都看尽心里。
她看他是背光,而他面对她,则是迎光的方向。
所以,他能阅进她的每一分表情,四年不见,他看得出她是一如记忆里的漂亮,灵动的双目总像是盈满了泉水,让人一看便有无法移目的冲动。唇角微勾,依然将那般倔傲与稚气演绎到底。
四年不见,大家都在成长蜕变,可她为什么还能自私的占有时间,拥有着那份奢侈的孩子气?
他永远也忘不了,这样稚气的嘴里,说出了怎样冷酷如冰的话。
那日,她微扬着头,太阳光射进她的眼里,有一种黑宝石般的璀璨明媚,可是她的话,却无异于死神的手掌,那样绝情而冷酷的,扼断了他的期望。
她说,“易明晞,我们分手。”
不给他一个理由,她说,我们分手。
不给他一分消化的时间,她说,我们分手。
所以,今天她表现的一点点落寞与强颜欢笑,与那日的冷如冰雪相比,只会成为一种最绝妙的讽刺。
这原本就是一场孽缘。
————
上槿咖啡馆四楼便是KTV,同学都聚的差不多了,聚会的发起者贺琰便将大伙都聚到KTV的包间里乐呵。
焦扬一向不喜欢KTV的环境,光影迷离,声音也是大的惊人,给人一种沦落声色的错觉。因此到了KTV,她便找了个角落在沙发里窝着,远远的,看见另一角易明晞与蓝若琳并肩而坐。
焦扬一向知道有生活如戏一说,可是从没料到如此精彩的剧本也会演绎在自己身上。在机场痛哭的两个女人,竟然是为同一个男人而悲伤。可是看看现在,易明晞一直将蓝若琳的手握在自己的腿上,所以这样的隐痛,就成为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专利故事。
在场的人都是焦扬的同学,那么一场轰动全校的感情,没有人不知道她与易明晞的故事,但是看蓝若琳在此,也不敢多说,仍是该闹得闹,该折腾的折腾。
“焦扬,听说法国人很能喝酒。”有人推给焦扬一瓶青啤,“你呢?在国外练了四年,有没有长进?”
焦扬侧头一笑,“还好,估计一瓶二瓶现在不成问题。”
说完,便利索的拉开易拉罐上的拉环,动作狠厉,犹如赌气泄恨。
刚要将酒凑近唇边,手竟被人果断按住,焦扬抬眸,易明晞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的对面,KTV整室昏暗,只凭借电视散发出的点点光明来分辨人影。可是就在那一瞬间,犹如被闪电劈中,她却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绝情与阴鸷,犹如一团火焰,那么热烈的绽放在他如墨的瞳眸里。
“你酒精过敏。”他收回了手,声音低沉。
“已经好多了,对啤酒没了反应。”焦扬淡淡一笑,“一瓶两瓶不会有差池。”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法国以怎么样的方式来缓解对他的相思。自小便被判定酒精过敏的她,在想他想的睡不着觉的时候,悄悄学会了喝酒。从滴酒不沾到能够喝上两瓶低度扎啤,这在别人看来或许只是量的变化,而在她身上,却像是自残。
她初喝酒的时候,会浑身发痒,会喘不过气,可是这任何一种感受,比起她痛入心扉的相思起来都好受的太多。
想他的次数越来越多,想他的程度越来越重,想他的范围越来越广,因此只有通过剧烈的酒精气息来消毒她的心伤。
她不喜欢酒精的气味,喝起来苦咽下去涩,可良药苦口,这是她最相信的话。于是酒便成为她四年的海外生涯里,唯一的解药。
归途(4)
易明曦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焦扬。她饮酒的动作流畅自然,犹如喝着天底下最醇美的果汁。
时间果真可以改变一切,他犹记得她在他身边的时候,她馋兮兮的看着他手持酒杯的表情,娇憨的,却又带着一丝淘气,“明曦呀,好喝吗?”
他不回答,只是故作陶醉的猛喝一口,然后面无表情的塞给她一罐酸奶。通常她随即就会赌气的接过奶,然后小媳妇儿似的恨恨的吸,可一双大眼睛仍会略带渴望的看着他,看着他眯缝着眼享受,酸奶在不知不觉中很快便见了底,他甚至听到了“丝丝”的再也吸不上来的声音,可她依然是固执的咬着吸管,一脸羡慕的看他品味着酒的甘甜。
他之所以将她酒精过敏的事实记得铭心刻骨,是因为他曾经亲眼见识过她的过敏程度。那是一个有着璀璨星光的夜,他情不自禁的环拥着她甜蜜亲吻,却突然觉得她呼吸急促,脸色涨红起来。
女孩儿的羞涩不足以导致她如此大的反应。他慌了手脚,连忙问她缘由,却见她一脸委屈的看着他,仍控制不了自己的气喘吁吁,“你是不是喝酒了?”
他傻啦吧唧的点头,“一点儿。”
“都怪你。”她软泥似的贴在他身上,胸膛微微浮动,似是没了力气。他只能手足无措的伸出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却听见她的声音夹带着剧烈的喘息,虽模糊不清但却让他一辈子铭记,“我酒精过敏。”
曾经有着那么严重过敏症状的人,现在竟能喝下两罐啤酒。
时间的持久性真是让人无法估量。
忽明忽暗的光影在焦扬白皙的脸庞上重合,而易明曦所看到的,却只有追寻不到的感伤。
“焦扬,你也酒精过敏过吗?”蓝若琳突然凑到焦扬身边,“我也酒精过敏,一滴酒也不敢碰呢,你是怎么治好的?”
焦扬一愣,握着啤酒灌的双手不禁有力了几分,她慢慢看向易明曦,见他正在认真的盯着硕大的点歌屏幕,心里不由一酸,“这大概是和体质有关系吧。”她轻描淡写,“多练练就会了。”
“哦。”蓝若琳略有所思的点点头,“可是我不敢练,有时候一闻酒精气息,都觉得胸闷憋屈。”
“嗯。”焦扬轻笑着摇摇手里的易拉罐,猛地一用力,空了的易拉罐立即扭曲的变形,“那是因为还不够痛苦,痛苦的历练是幸福的开端,只要下定决心,多经历几次就好了。”
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钟,大家玩的也差不多了,开始有了离散的迹象。
坐在焦扬身旁的贺琰突然站起身,拍拍手,“好了,我宣布聚会禁忌失效,大家若有业务联系或职场帮助的,赶紧交流吧。”
焦扬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大半同学都向易明曦涌去,易总裁、易总裁的声音缕起不绝。
“咱们聚会有个规矩,同学玩乐的时候要抛弃身份,不能有任何职场行为出现,但是散了场了,便可以解禁。”贺琰看她迷茫,苦笑道,“看出来了么?什么叫财大气粗,易明曦出现的地方,就是这个成语的最好解释!”
“易总裁?”贺琰显然是误解了焦扬的不解之处,她丝毫不惊讶于大家都涌向易明曦的举动,因为她与他交往多年,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景象。但是这一声“易总裁”,又是从何而来?
“你还不知道?”贺琰像是看一个怪物似的看着她,“易明曦前年便子承父业,接手了毓泰集团。”
焦扬恍然一笑,是了,这个理由她怎么会忘记。他是豪门子弟,一直以来便是。
若不是这样的身份牵绊,或许他与她也不会别离。
“焦扬,你怎么回去?”贺琰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二点了呢,家里有没有人来接?”
“都这么大了还用人接?”焦扬挑眉笑笑,与贺琰并肩至咖啡馆门口。夏末的风已带着一丝凉意,猛地袭来,焦扬不由的缩了一下脖子。她扯扯唇角,声音渐渐融化在风里,“小意思,我打车回去。”
话音刚落,面前突然驶来一辆车。黑色的车窗慢慢摇下,焦扬看到了易明曦的脸,“上车,我送你。”
“不用了。”焦扬条件反射的拒绝,“我自己就可以。”
“已经十二点了。”易明曦皱眉,眼眸中划过一抹不悦,语气不容置疑,“上车。”
“十二点也没什么。”焦扬依然不动,勉力挤出微笑对他解释,“我在法国的时候,经常一点多回学校,国内还安全。”
这样的事实解释显然起到了相反的效果,易明曦眼睛半眯,黑瞳中流露出了危险的味道。尽管焦扬与他分离多年,但是凭借本能,依然能清晰的分辨出他的喜怒,他唇角的弧度蔓延的分明是不耐与隐忍,仿佛危险的爆竹,一触便会爆炸。
“焦扬,上来吧。”可能看神色不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蓝若琳也开始劝她,焦扬礼貌的微笑,刚要再一次回绝,包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她打开一看,竟是程澈。
“程澈。”她按下接听键,无暇顾忌蓝若琳与易明曦的表情,脑海里被程澈的一句话彻底震住,“你现在在机场?”
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一阵风吹过。焦扬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抬眸看时,那辆黑色的宝马已经疾驰而过,忽明忽暗的广告灯下,只剩下她自己的影子。
禁锢(1)
程澈是焦扬在法国时的好友,是法籍华人,与焦扬都在一所学校深造,只不过修的是服装设计专业。两人的关系说起来有些微妙,是恋人不足却高于朋友的关系。
程澈与C市毫无关联。来到C市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为了她。
焦扬临走的时候,甚至没和程澈说便匆匆的上了飞机。她一向能清晰的分辨她与程澈的关系,也一直认为他也能够理智的辨识这一点。可是以今天的举动看,他却似乎有意打破这样看似平衡的情境。
到机场的时候,程澈刚下了飞机,见到她便是一个法国式的热烈拥抱。周围人抛来好奇的目光,焦扬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拧他胳膊,“这是在国内呐,别嚣张。”
“知道!”程澈大大咧咧的向她微笑,“虽然旅居海外多年,但基本国情还是懂的。”
焦扬微笑着点头,与他并行着走出机场。走着走着,程澈却突然停下脚步,还未等她反应便扳过她的身子,一本正经的看着她,眼神竟是出奇的认真,“焦扬,你不对。”
“怎么了?”她被他的一本正经吓了一跳,打趣的扬起唇角。
“你有心事。”程澈笃定的看着她的眼睛,“你眼底里有一种疲惫,虽然极力隐瞒,但却藏也藏不住。整个人也呈现出一种极度的无力状态,仿若什么都看进眼里,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焦扬突然有一种被人说中心事的慌张,却只能打肿脸不承认,于是斜睨鄙视,“得了吧你,你这个中文都说不流畅的外国人,还想在中国大地上开创面相事业?”
“真的。”程澈固执的摇头,走在焦扬的前面,拼命让她正视自己,“你在法国的时候不这样,到了这里反而心事重重。”
“你再这样神神叨叨的话我就把你一个人扔在机场。”焦扬假怒,挥开他挡在她前面的胳膊,大步向前,话说的又狠又怨,“让你体验在异国他乡流落街头的滋味!”:
“我不说了,不说了不行吗?”程澈可怜兮兮的跟在焦扬后面,行李箱的拖动声音划破深夜的C城,却仿佛浸染了一种别有的孤寂,“你等等我呀,焦扬!”
——————————
这样一副场景,全都落在了黑色轿车里的一双人眼里。
看出焦扬接到那份电话时的讶异,易明晞便悄悄的跟在了她所打的出租车后面。
这样的景象,如此突兀却又意料之中。
在过去的四年中,他一直绞尽脑汁的想着焦扬与他分手的理由。他可以在高中时候作出研究生时期的高数题,可以在不足二十四岁的时候执掌毓泰集团的房地产基业,可以在二十八岁的时候成为这个城市中最成功的商业巨子。可是他却偏偏想不通他与她分手的理由。
那样坚决的分手,那样绝情的分离,四年的岁月中,她甚至不曾回乡一次,也不曾与他们之间任何一个朋友联系一回。焦扬,他生命里最美丽的骄阳,别离的如此彻底,就像是在这个星球上消失。
他紧紧握着方向盘,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身旁的蓝若琳突然问道,“明晞,怎么了?”
他不理会她的惊讶,只是慢慢将车开到与他们很近的地方。自储物盒里掏出一支烟点烟,在烟雾的袅袅升腾中凝视她们远去的方向。看着他们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扬起唇角,低低的声音犹如叹息,“知道她是谁吗?”
“谁?”蓝若琳突然觉得全身绷紧起来,她猛地直起身子,“难道是……”
他不曾告诉他任何一个女人他与她的故事,可是他这样的情境,他这样反常的姿态,一切都以不言自明。
女人或许在很多时候都比男人愚笨,但是在感情的判断上,却往往出乎意料的精明清醒。
蓝若琳一下子怕了起来,有一种渐渐涌上的恐惧蔓延至她的心底。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仿若一个想要知道病情却又怕被判处死刑的病人,声音几乎颤抖,“是谁?”
“毒药!”易明晞突然冷笑一声,狠狠的在上好的车窗檐上掐灭了烟,轻烟缭绕中,他的声音泄恨般的决绝,“第一个甩我的,也是唯一一个甩我的女人。”
他的眼睛里渗透出狠厉的光芒,比身处商场争斗时面对那些商业对手们的刁难更加阴鸷。商场上的他叱咤风云,仿佛只为了在气势上压倒对手,只为了享受男人们追求的王者快感。可是现在的他,那样的恨意是从心底喷涌至眼底,每涌出一分,便会化为能够将人灼尽的烈火。
蓝若琳不由的打了个寒颤,茫然若失的盯着前面,虽然他们早已经消失在视线里,“是因为她旁边那个男生?”
“不是。”易明晞抿了抿唇,笃定的否认,“不是这个男人。”
与焦扬有关的男生他都再也清楚不过,这个男人是第一次见面,而且是自飞机上下来,可见他是焦扬在法国认识的对象,也就是说,是他们分手以后才认识的。
“那是谁?”看他的脸色一分一分变得晦暗,以蓝若琳察言观色的本领,最知道已经不该问下去。可是若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下一秒她便会窒息。蓝若琳定了定心思,几乎是忐忑着将最后一个问题问出口,艰难道,“我是说,为什么分手?”
易明晞倏的转头看向她,乌墨的瞳眸像是汇聚了星海的璀璨,亮的不可思议。但是只那一瞬间,绚烂的星火便蓦然黯淡下来,他转过头去,语气里充满了消极与哀叹,“我不知道。”
焦扬这个女人,分手说的没有任何预兆,也吝于给他一个理由。
而骄傲如他,被她甩了本来就没有面子,年轻气盛之下,也不会屈尊去问。
其实现在已经后悔,想要去追问那分离的理由,但是却好像已经没了懊恼的资格。
禁锢(2)
蓝若琳怔怔的看着易明曦的侧脸,与他分分合合交往一年,她印象里的易明曦一向是无所不能,甚至有了几分神的气息韵于眉骨。霸道,强势,深沉,狂妄,对于势在必得的东西总是坚定执着,在公众面前一向是疏离冷漠却又意气风发。什么时候,他竟然也会有这样的失落与孤寞?
一种浓浓的酸楚在心底里荡漾开来,蓝若琳嘴角漾出一弯苦笑,刚才同学聚会的时候,她便已经看出了他的异常。除非是各种脱不开的酒宴派对,他向来讨厌参加各样的聚会,这样只供凭吊记忆又毫无商业价值的同学聚会更是懒得应付。可是昨天,易明曦竟然主动打电话给自己,让她与他一并赴约。
她为了这个邀约高兴了一整天,甚至从早上便开始思考聚会的穿着。到头来才发现,他的携伴出现,没有一点将自己与他的关系公之于众的成分,从头至尾,仿佛只为了做个那个女人看。
他早就知道焦扬会出现在同学聚会上,所以才设定了这么一场游戏,可偏偏最没价值的自己,扮演的还最为称职。
蓝若琳侧头看向窗外,硬生生的将眼底里的寒气逼回去。她还有一个问题困扰心底,但是事到如此,却不敢再问下去。
其实经历过这些,他的答案只是讳于嘴角,一切的一切,已经不言自明。
可是世人有时候偏偏喜欢这样言者自欺的游戏,因为他们知道,这样的隐讳不语是上天赐给绝望的人唯一的机会,一旦什么事情都说的通透,就再也没法呆下去。
所以,这样卑微的希望,才会成为支撑她走下去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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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扬将程澈带回了自己住的公寓,这套公寓是舅舅的房产,他与父母都在N市定居,得知焦扬回国,特意给了她这套房子的钥匙。
“你怎么想起回国?”程澈在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接过焦扬递过去的毛巾胡乱擦了几把,“太不够意思了!等我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没想到你已经回来了!”
水珠滴在他的发丝上,衬得这张年轻俊秀的脸说不出的生动,焦扬突然想起晚上刚刚见到的那个人,唇角便一扯,“这是生我养我的祖国,我当然要回来。倒是你,”她装作轻佻的拖起程澈的下颏,眯着眼睛轻笑,“卖国贼大少,你是怎么想要回来的?”
“国内有首歌怎么唱的呢,”程澈歪歪头,一副甜腻的样子靠在她的肩头,“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
中文说的本来就不流利,程澈还不甘心的挑战这样高难度的口水歌,听起来自然犹如煎熬。焦扬看了看他,故作无奈的摇摇头,一副没治了的表情。
“真的是为了找你。”焦扬正要回身,却觉得背后一阵疼痛,程澈擦干头发后竟将毛巾扭成一团扔到她身上,“你刚去法国的时候,记得你说过吗,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所以你要补偿我。”程澈斜坐在身后,深蓝的瞳眸在灯光的照耀下竟熠熠生辉,似有碧波在眼眶里流转,“我来到中国,所以,你在哪儿,我就会在哪儿。”
唇角依然勾起戏谑的一弯,痞痞的带着点坏意。可是那语气,却是纯正的正儿八百。
焦扬不由得一愣,四年前的一幕开始在眼前晃动。
那时她刚去法国,因为之前只接受过英文的学习训练,所以在这个以法语为官方语言的国家,生存下去都像是奢侈。而她的满脑子又都是与易明曦在一起的片段,上课生活自然也跟不上进程,因此日子过的浑浑噩噩,简直就是平民版的行尸走肉。
她急于改变这样的现状,但也没办法。异国他乡的艰难求学,最不稀罕的结果,便是涕泪还乡。
其实焦扬不是没有动过回国的念头,可是记忆里的画面只要在眼前一闪,她便再也没有回去的动力。因为易明曦的存在,她已经可悲的没了退路。
初来法国,度秒如分,度日如年。人人都惊讶一个只会说最不纯正法国礼貌用语的女孩儿怎么敢独自来到这里,却不知道她心底的故事,在焦扬的心里,再困苦的生活,都比不上易明曦带来的一切。
不能拥有,只有逃避。这便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不敢将自己蹩脚的法语说出口,怕被人讥笑,怕被人驱逐,于是只能用微笑来与别人交流沟通,从早笑到晚,直到每夜休息时脸部肌肉传来僵硬的酸痛,这才敢唏嘘自己的日子是多么的痛苦与不值得。
那时的焦扬还苦中作乐的想,幸好表情没有国界之分,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要落魄到什么地步。就在她仰起头,机械的对一群同学绽放笑颜时,人群中突然出现一个男孩儿,猛地窜到她面前,“中国人?”
简单的三个字,让焦扬无可抑制的激动。两年过后,焦扬还经常与程澈回忆那天的心情,这所学校中国留学生少之又少,加之她初来乍到,入学的时候正值老一届毕业生离开,因此中国人更是屈指可数,所以那时候程澈的出现,犹如天神。
她猛地点头,“对啊对啊,我是中国人,你也是?”
话说出口,焦扬便开始后悔,一点点的失落蔓上心头,他长了一双那么漂亮的蓝色眼睛,怎么可能是中国人?
把她的惊喜失落都看到眼里,程澈给了她一个法国式的拥抱,附唇在她耳边,“确切的说是法籍华人,妈妈是法国人,爸爸是中国人。”
他的中文说的极其生涩,像是初学语言的婴孩,词与词的连接处生硬,尾音却有一韵不和谐的悠扬拉长,听起来有一种特有的滑稽。可是这样拙劣的汉语表达,却成为焦扬近半年在法国生存的依赖。
因为法语的关系不敢多出门,她便可怜兮兮的看着程澈,“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那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一下子进入到了程澈的心底。自此以后,他便教她法语,从日常的表达用语到专业课中老师的刁钻提问,他教的不厌其烦尽职尽责,她这才得以慢慢融入到异国的生活。
程澈也曾问她,“你法语这么烂,连两岁小孩儿的语言水平都不如,你父母怎么放心你来法国的?”
她只能挤出一个微笑含糊过去,却无法将那个理由说出口。因情逃离,老套而没有说服力度。
禁锢(3)
额头突然一痛,焦扬忍不住呲牙咧嘴,却见程澈开怀的看着她,“到了你的地盘儿,我今晚睡哪?”
“那一间。”焦扬指指房间。
“那你呢?”他站起身来巡视一圈,“你睡这间?”
“嗯。”
“不错嘛,那我以后都睡这里咯?”程澈眨眨眼睛,心满意足的倚在沙发上叹气。
焦扬却听出了不对劲,“什么叫以后都睡在这里?”
“我要在中国呆一阵子,难道你认为我来住两天就走?”他挑挑眉毛,唇角勾起一弯打趣,继而又蹭到她面前装出可怜兮兮,“焦扬,你也知道我父母都在法国,我在中国举目无亲……”
还不等焦扬说话,程澈竟然突然换了一副表情,颇有些凶神恶煞的瞪着她,“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你在法国的时候我帮了你那么多的忙,所以我在中国就得赖上你!”
表情变化之快,让焦扬哭笑不得,只能说好,“在这儿住可以,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程澈蹲下身,动作利落的打开行李箱,哐啷哐啷的翻出日常用具,头也不抬。
“你来中国干什么?”焦扬十分严肃的抛出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十分重要,关系着他们关系的定位与走向。据焦扬所知,程澈虽然有个中国名字,但只因程爸爸想缅怀他的故乡情节,程家一族,基本都已经移居国外。所以程澈来中国,投亲靠友的理由便第一个说不通。
程澈依然不抬头,“我爸爸的公司在法国大力推行中国风的服饰,我被派回来采风。”
“哦。”焦扬简短的应了声,提着的心被渐渐放了下来。不知道怎么,竟有一种无法言语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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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扬这才发现,作为一个所谓的法籍华人是多么的吃亏。据程澈交代,这是他第二次回国。第一次回国是四岁,那时候还小,所有的细节,一概记不清楚。
因此焦扬便暂时充当了妈的角色,带着程澈这个半个中国人走街串巷的融入中国社会。程澈似乎对所有事情都感兴趣,每天都保持着不可思议的高昂热情,而且他此次回国的名义是为采风,如此冠冕堂皇,焦扬也没法拒绝他。
终于在游荡了第五日后,焦扬实在累的不行了,“程澈,要不你自己出去逛逛?还有一个月学生们便要开学,我还要试讲备课。”
程澈趴在她面前,微微眯起眼睛,一副惬意享受的模样,却不语。
“其实你自己也是可以的,你不像当初去法国的我,你中文虽然不算很流畅,但只是说的慢,基本表达没问题。而且长的那么帅,中国人都喜欢以貌取人,你若有什么问题问路人,他们肯定会告诉你……”焦扬试着和他沟通,连续逛五天的街,口干舌燥的介绍本土人文,时不时的还要转化成法语,这并不是一件好差事。
却见程澈仍是微眯眼睛,长长的睫毛随之眨动,犹如蝶翼。
“你……”焦扬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见他突然开口,声音慵懒却很固执,“以貌取人,那你呢?”
“啊?”焦扬只顾费尽口舌说教,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词汇。却见程澈眼睛上的蝶翼微微展开,透出一隙蓝色的瞳眸,“你说,中国人都喜欢以貌取人,我长的帅,所以会讨大家喜欢。可是你呢?”
唇角已经凝结起了一抹促狭,言语中尽是固执的孩子气,可眼睛却完全的睁开,蓝色的瞳眸犹如一波碧水,清澈的一眼就能看到她的心里。
澄澈,怪不得叫程澈。焦扬想着,有一秒钟的恍惚。
男人大多喜欢用微眯眼睛这一动作来表现自己的情绪,程澈微眯眼睛时,大多是有了什么坏念头,譬如此时,在挑她语病,等她入套,盼她上钩。可是另一种人,眼睛微眯时,流泻出的只是危险。
那样令人毛骨悚然,胆战心惊的危险,犹如电视里演的关羽,一瞪眼睛,便是有人要人头落地的征兆。这样的决绝的,自信的,充满了不可一世的霸道与狂妄。或许别人有几秒钟的质疑或不服气,但是事情的结果则证明,这样的危险行之有效,且屡试不爽。
后一种,就属于易明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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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扬最终还是陪程澈出去,程澈带的都是欧元,需要去银行兑换。他们一前一后的出门,恰巧碰到邻居的大妈,那大妈别有深意的看着焦扬扬起唇角,回头看了他们两次才先他们而去。
“你不认识她?”程澈纳闷的指指邻居,“怎么光笑,却不说话?”
果真是国情有异,这点都看不出来。焦扬无奈的扯扯嘴角,“走吧,现在3点多了,听说4点银行便不办理这些业务。”
两人并肩走,焦扬心想自己的一世清明估计已经被毁为一旦。也罢,反正自己归国不久,亲人又不在旁边,名声原本就是给别人看的东西。既然没人看,自己心里又没鬼,就任它去吧。
去银行兑换完钱,两人拦了一辆出租车准备回家,快到X大的时候,焦扬顺手一指,“那是我的母校,也是我以后工作的地方。”
原以为只是一语带过,没想到程澈却仿佛很感兴趣的招呼司机停车,“焦扬,咱们去看看吧,我想看看你以前生活的地方。”
她看看表,兜兜转转之后已是七点多,现在学校的老师也都下班回家,估计也遇不到什么熟人,便点头,“好。”
X大与法国的Y大不同,有江北第一古校之称的X大,四处都是参天的古树,郁郁葱葱,带着浓厚的学术气息。焦扬与程澈并肩行在校园里,明亮的路灯照得地发白,显得程澈的一双蓝色瞳眸越发晶亮。
不时有女生看向他们这边,微抿着嘴唇小声对程澈指指点点,焦扬禁不住想,原来隔了N年,X大女生的花痴习惯仍没有改观。她以前与易明晞在一起的时候,便习惯了N大女生的注视,一对看起来登对的男女,总是这校园里最美丽的风景。
再看看程澈,仿佛没有将众人的注视放在眼里,手休闲的插在裤兜,唇角噙着一抹笑意,淡淡的,却让人觉得璀璨。焦扬喜欢看他这样从容的样子,便也微微侧头,微笑起来。
“你们这儿也有个湖?”程澈突然转身,指着X大的人工湖,“还这么大。”
“嗯。”焦扬点头,“它叫做映雪湖,据说是江北最大的人工湖。”
“哎,你小心一些。”焦扬看程澈饶有兴趣的走到湖边,忙把他扯了回来,“这湖水虽然看起来不深,但还是能淹死人的。”
大二的夏天,她与易明晞下自习回来,就有一个人在这个湖里溺水。当时易明晞二话没说,脱下衣服就跳了下去,身姿矫健,行动英气逼人,惹得无数在岸的女生啧啧称赞,尤其是他湿淋淋的上岸之后,焦扬觉得他几乎被那些花痴女生的眼光生吞活剥。
被救的是一个女生,焦扬至今也不知道那女生是怎么在湖里的,只知道易明晞英雄救美的事情在校园里传的沸沸扬扬,从此,扬名X大,那个被救的女生更是以一周两封情书的速度暗送秋波,可是易明晞却充耳不闻,只是以后在每次路过映雪湖的时候都要握紧她的手,小心翼翼。
想着往事,焦扬不由的唇角上扬。程澈觉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没什么。”焦扬一愣,往昔的甜蜜很快被现实的冰冷惊醒。她走在前面,指指前方的一个欧洲式的小房子,“走,我带你去吃X大的一绝。”
禁锢(4)
所谓X大一绝,其实就是珍珠奶茶。其实离开四年,焦扬也不知道这个奶茶吧有没有开下去。但是刚才看到了外面用来装饰的灯光依然闪耀,便忍不住想过来。进来一看,这奶茶吧竟然还有,但是老板却仿佛换了,再也不是那个胖乎乎的中年人。
焦扬有些失落,安排程澈坐在靠窗位置,便去吧台,“你好,两杯珍珠奶茶。一杯原味的,一杯香芋的,七成热,多要些珍珠,最好可以给我们加一些酸奶。”
话说出来自己也是一愣,回忆的力量是如此的深刻,竟让她不假思索的说出来自己与那个人曾有的美好。原味的奶茶一直是易明晞的爱好。她自嘲的勾起唇角,反身问程澈,“你喝什么口味的?”
“随便。”程澈耸耸肩,无所谓。
“那好,那把原味的换成咖啡的吧。”换了老板,她再也不好意思说出那些啰嗦的要求,静静的等着奶茶配好。
“你以前经常来这里?”程澈接过奶茶,小心的抿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味道一般。”
“是吗?”焦扬低头,浅浅的喝了一口,老板变了,奶茶果真也没有了以前的味道。
“走!”她突然站起身,不由分说便踏出店外。
“干什么。”程澈纳闷的指指奶茶,“还没喝完。”
“不喝了。”焦扬脸色突然黯淡下来,有一种不知道什么的滋味在心底缓缓流动,那种涩然的感觉蔓延到了她的全身,那一瞬间的失望,逼得她只想逃离。
程澈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常搞的十分惊讶,比起焦扬刚才的神采飞扬,现在的她完全像是换了人。程澈不解,也不敢大声说话,随在她后面悄悄戳她,“怎么了?”
“没怎么。”焦扬不好意思的一笑,自己心情不好是自己活该,总不能将坏情绪也传染到他人身上。她抿了抿嘴唇,侧头看着程澈,“还想去哪里?其他地方大概也和法国差不多的。”
“去你的教学楼看看。”程澈兴致高扬,丝毫没有被她影响。
带着程澈来到建艺馆,此时讲师教授们早就下班,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来这里修晚自习。焦扬领着程澈踏上螺旋形的阶梯,给他讲着这里的布局,“那是广告学教研室,是我以后工作的地方。”
“那里呢,是建筑系的会堂。”焦扬随手一指,“我以前就是建筑系的。”
“那那儿呢?”程澈转身,好奇的看向铁红色的一个大门,“这里是干什么的?”
“那里是X大的校长室。”焦扬笑笑,“X大是以建筑学兴起的工科类学校,我们校长通常也是建筑专业出身的,因此校长室便设在了建艺馆。”
焦扬看程澈好奇的样子,旋身走到校长室旁边,“里面的设计很考究,听说内部装饰是获了大奖的。”反正现在无人,焦扬便一边说一边推了门一把。“可惜现在校长室无人,要不你可以开开眼界。”
可她刚前进一步,只听“哐当”一声,校长室门竟大开。
焦扬连忙退回去看向校长室,原以为无人在里面,这才放肆的推了一把。可没想到这么晚了,竟然还有人在里头。
“焦扬,有人呢。”程澈看焦扬突然木呆的样子,戳戳她的手背。
可焦扬只能愣愣的站在外面,一瞬间脑子被像炸开一样,一片狼藉与轰鸣。
易明晞竟然在里面!她的初恋情人加大学校友易明晞竟也在里面!
焦扬的意识仍游走在状态之外,易明晞已经向她走了过来,“呦,校友。”
她没料到他会如此称呼界定他与她的关系,仿佛他是她最普通的同学,语气轻巧的甚至有些不屑,但是一双眼睛,却紧紧的盯在程澈身上。
焦扬原以为他会和程澈打个招呼,即使是出于礼节。可却见他突然转身,将她介绍给X大校长,“蓝校长,这就是我的大学同学焦扬。”
随即突然一笑,低低的却渗着冷淡,“据说,以后还会成为您的手下强将。”
“是吗?”蓝校长笑的眯起眼睛,“她就是那位……”
“对。”似是不想听到蓝校长的后话,易明晞打断的武断而又坚决。
焦扬还想知道这个蓝校长“她就是那位……”的后语,却没想到会被易明晞毫无礼貌的打断。她走的时候,X大的校长还是张校长。所以她认为,这个蓝校长并不知道她与易明晞的种种渊源,因此对于那个后语的界定,让她愈发纳闷。
“蓝校长,那我先走了。”焦扬还没想明白,易明晞便与蓝校长握手,“关于这个项目的后续资料,您可以派人送到我办公室里来。具体细节咱们再另行商定。”
“好好好。”蓝校长迭迭答应,微笑着的眼睛甚至有一丝讨好之意,“咱们一并下楼,今天谈的晚,幸好我开了车上班。”
看着蓝校长与易明晞走在前面的身影,焦扬顿时兴致全无,满脑子都是刚才他与蓝校长莫名其妙的对话,侧头看向程澈,“还逛么?”
天色已晚,程澈也看出了焦扬的心不在焉,走到她旁边摊摊手,“咱们回家吧。”
禁锢(5)
看前方熟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里,焦扬才与程澈下楼。见了也是尴尬,不如不见。
可是出了建艺馆便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靠在黑色的宝马车上,车身锃亮,在皎洁的月光下竟散发出说不出的光芒。看到她来,他直起身子,打开车门,“上车。”
依然是不容置疑的语气,却不带往年的半分温热与宠溺,只有让她发抖的冷淡与凌厉。
“不用。”焦扬硬着头皮走近他,强扯起嘴角微笑,“我们打车回去就可以。”
“那你们家在哪里?”易明晞勾起唇角,特意在“家”字上加重语意,轻扬的语气充斥着明显的不悦与轻蔑,“我不知道在这儿还有哪个公司的计程车,可以通往你们市区的家。”
这话虽说的刻薄,但却是实情。焦扬看看手机,已经是十点多,这儿又是郊区,打车恐怕都成问题,于是拽着程澈,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那谢谢易先生了。”
那一声易先生叫的委屈而又消极,气的易明晞恨不得甩焦扬一巴掌,面对这个什么程澈,她难道这么急切的与自己划开距离?还有那声“家”,自己与她尚且如此,她难道这么快就与别人成家了?
待两人上车,他扭开车灯,侧身,“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在灯光的照耀下,程澈的一双蓝色瞳眸显得尤为晶亮,吐出的汉语依然带着生硬与涩然的温度,突兀的响在他的耳边,“您好,易先生,我是程澈。”
四目对接的那一瞬间,易明晞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仿佛淋湿了雨,潮湿的感觉随着他的血液四处流动,冰凉的贯穿了他整个身体。他唇角微抿,低低的笑容在整个车厢蔓延开来,带着无尽的隐忍和压抑,凝聚在焦扬的上方。
焦扬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容搞的一愣,静静的看着他的侧脸。他像是发现了她的注视,转过身来,紧紧的攥着方向盘,果断的发动起车。宝马车的性能优良,她只听见呜呜的车子开动的声音,心思却紧张的不可想象。
四年来,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和他相处的时光,可是这一瞬间真的到来,却发现已经无所适从。陌生的,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配合这一幕的相遇。他的眉角冷凝,专注的看向前面,这样的全神贯注,却让她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悲悯。
“焦扬,你和易先生是同学?”程澈的声音突然划破了夜的静谧,焦扬身子一凛,原本在思绪里沉溺的她呼吸忍不住一滞,随即看他一笑,简单的只有两个字的回复,“是啊。”
她与他的同学关系历史悠久,悠久的似乎只有这两个字能概括他们现在的现状。焦扬抬抬唇角,想起今日易明晞在蓝校长面前对她“校友”的介绍来,大而黑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几分自嘲,浅浅的,却让人心疼,“自从高二,我们便是同学了。”
高二易明晞作为转学生来到焦扬所在的班借读,高三两人顶风作案确定了恋爱关系,这样的关系一直到了大三下学期。若不是因为发生了那件事情,她真的认为两人一定会以那种关系终结一生。
可是,事情来就是来了,挡也挡不住,她最终无能为力,也无法把控事情的进展。
程澈笑的毫无心事,“那么久的同学关系,感情一定很深厚咯?”
“还好。”焦扬微涩,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已经没有合适的词汇,张张唇,终是不语。
她侧过头去,不想让程澈看到自己的异样,却在贴着太阳膜上的车窗前看到了易明晞的影子,浅浅的似乎将要虚无,模糊的让她甚至不敢去凝视。如同她在巴黎千百次梦见的一样,他微勾唇角,眉毛稍稍上扬成一个完美的角度,无意中便将他的英俊洒脱勾勒到极致。身着的白色衬衫微微敞开,衬衫袖口随意的卷到手臂中间,露出一块耀眼的金属表链,随性却又诱惑。这曾经是她生命里最熟悉的那个人,可今天,明明仍是那张脸,那副表情,那派举止,可是语言里的疏漠冷厉,却让她不敢去记忆。
车子开的很快,风一般的在这青灰色马路上飞驰,但却静寂的只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在这样难耐的沉默中,焦扬却突然嗅到了酒精的味道。淡淡的飘渺,却似乎透过每一个毛孔都吸入她的肺中。
“你喝酒了?”平常的口气,自然的让焦扬自己都觉得吃惊,可是未等自己的理智发酵,她的话已出口,便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嗯。”易明晞似乎是愣了一秒,又像是在思忖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工作应酬。”
“哦。”焦扬侧头,看一旁的程澈已经不断点头打起瞌睡,便抽出车上的靠枕靠到车窗,慢慢的让他的头靠上去。程澈一向有这个毛病,上车便会犯困,且睡的很香。
“你不奇怪我为什么在X大?”刚做完这个动作,易明晞的话便传来过来,焦扬倏的抬头,正迎上一双端凝淡定的双眼,透过车上的反射镜,更显的熠熠生辉。
她一时间愣住,大约怔愣了两秒,看他依然透过镜子看她,缓缓一笑,“我奇怪,但你说了是工作。”
“对,是工作。”他似乎感到她的答案可笑,重复了一遍又将冷淡的笑意凝上唇角,“亦是约见长辈。”
“约见长辈?”焦扬抬头。
“嗯。”他挑挑眉,满意的将她的讶异看在眼里,深不可测的眸光透出恶意的玩味,“蓝校长和蓝若琳,你不觉得应该有什么关系吗?”
话落的一刹那,焦扬恍然大悟,身体里流动的血液却像是凝结成了冰,无法抑制的冷。她只觉得在这车里难以呼吸,迫切想要跳下车去。
幸好,伴随着紧急的刹车,焦扬抬头,已经到了她的小区里。
禁锢(6)
程澈依然未醒,焦扬喊他的时候还处于迷糊的状态。这几日他时差倒的很乱,有时候白天晚上都困的像是即将步入冬眠,有时候却是连着几天的不眠不休,昨天一整天,便几乎没有阖眼。
焦扬拽着程澈的胳膊,用力将他拖出车外,他睡的正香甜,没了意识的身体显得格外笨重。想起易明晞在前,焦扬突然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烦躁和气急,抬起手就在程澈脸上拍了几巴掌,虽不狠但声音却极响,“程澈,程澈!”
耳旁一声轻轻的笑声传来,焦扬更加气不可耐,无意识的便唾出一句法语的骂人经典,“t‘escon/conne!”
大概是听到母语,程澈终于起身,但仍是处于半清醒的状态,半眯着眼睛,含糊道,“我先去睡觉了……”说完,也不理她,抬腿就走。
焦扬无奈,刚要跟上,却听身后像是努力克制的一声轻哂传来,虽然声音极低,但却像是唤醒了她的记忆。焦扬猛地回头。
易明晞正斜靠在锃黑的车门旁边,月光的皎洁为他铺洒了一身的灿烂,他的一双眸瞳灿若繁星,冷毅的面庞却散发着无尽的慵懒与惬意,丝毫没有那日她初见时那般犀利冷漠,唇角微扬,显然是在微笑,而且是打趣的微笑。
“谢谢你。”焦扬忽然想起来还没道谢,转身。
易明晞像是没听见一般,慢慢向她走了过来,而她下意识的想要躲开,偏偏却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在原地不动,怔怔的,直到那个声音飘渺淡然的出现在她上方,“你刚才骂的是谁?”
易明晞原本就比焦扬高过一头,经过四年的分离,焦扬只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仿佛又矮了几分,抬头平视,她只能看到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可是满世界里却都都布满了他身上的味道,清新的森林气息夹着酒的香气,闻者欲醉。
她像是被抽去了神志一样原地不动,直到他说了第二遍,“你刚才骂的是谁?”这才回过神来。她倏的抬头,黑亮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饱满晶亮的如同璀璨的宝石,“你懂法语?”
易明晞看着她的眼睛,唇角抿出一丝笑意,仿佛已经预料到了她的反映,“t‘escon/conne!你这个蠢猪,你刚才骂的是谁?”
“程澈。”她仿佛是有些窘,如玉的面庞浮现除了几分绯红之色,“你懂法语?”
“是,我懂法语。”易明晞眸子里的颜色一点点加深,焦扬甚至可以自里面看到自己的无措与窘迫。他的瞳眸一如往昔那般有着神奇的魔力,看起来波澜不惊,可却深邃的摄人心魄,“焦扬,你去了法国,我便学了法语。”
“我用了一个月时间,抛下一切学了法语,课也不上,家也不出,就为了学法语。”
“我想知道,那个国家有什么样的魅力,能让你不说一声便走,能让你抛弃五年的感情,头也不回的就走,能让你四年未归、消息全无,如此绝情的走。”
他的呼吸萦绕在她的耳边,温热而有轻柔,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她压抑了四年的情绪慢慢勾画出来。
焦扬不自觉的退后一步,这样的距离太可怕,可怕的几乎想将她几年辛苦的刻制与隐忍彻底颠覆。而她的脖颈也已经被他的呼吸缭绕地有了酥麻的感觉,迫使她努力平静自己的语气,抬头微笑,“那你知道答案了?”
“知道了一些,却不是答案。”他唇角微勾,一瞬间眸色千变万化,升腾起绚烂的艳色,“你走后的第二个月,我去了法国,去了Y大。”
“你去了法国?”焦扬惊得几乎要喊出声来。
“是。”他似乎是有心逼她,再一次将身子靠向她的方向,戏谑的笑容在唇角勾画出来,“我去了法国,看到了你和刚才的这位先生并肩坐在一起,身后是满树的白番红花,娇艳的让人艳羡。”
“而你与这位先生,无异于一对金童玉女。”他浅浅的微笑,却像是一柄利刃,划得她心疼。
“焦扬,你的本事见长,一个多月,就能有段异国恋情,而且男方对你痴心难掩,竟能追随你至中国。”他的薄唇抿出浅弧,突然伸手撩动她的发丝,一声轻叹,“可是我觉得,这个不足以成为你离开的理由。”
“他虽然长的帅气,但是应该不是你焦扬能喜欢的类型。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在一起,亦不是你焦扬的处友风格。”易明晞将她的发丝缠绕在修长的中指,把玩似的勾勾缠缠,黑白相间,她的发丝与他修长的中指密不可分。焦扬抬头,只觉得头顶猛然疼痛,易明晞波澜不惊的瞳眸里一瞬间波涛汹涌,“焦扬,你有事瞒我!”
又是笃定的口气,自信的仿佛将全世界人的所思所想都看在眼里。焦扬瞪着他的眼睛,却觉得备受羞辱,说不出什么的感觉自心底涌了上来,逼迫她冷笑回击,“是吗?易总裁,四年过后,您还是觉得您一如从前的了解我?”
禁锢(7)
又是笃定的口气,自信的仿佛将全世界人的所思所想都看在眼里。焦扬瞪着他的眼睛,却觉得备受羞辱,说不出什么的感觉自心底涌了上来,逼迫她冷笑回击,“是吗?易总裁,四年过后,您还是觉得您一如从前的了解我?”
“我告诉你,在出国前,我便与程澈有联系。”她黑亮的眸子半眯,绽放出浅浅的微笑,有一点恶作剧的故意,却有一丝耍弄他的志得意满,“记得大二下学年,我无意中参加了一个广告比赛,而且还获奖了么?”
易明晞侧头,紧紧的盯着她,眼睛已经半眯起来。
“对,就是为法国CHY公司所做的作品,名字还是你起的,叫做《独爱骄阳》,”焦扬冷笑,“那副作品获了一等奖,而且被CHY公司征用,主办方让我去法国CHY总部领奖。”
“那时你请了一个月的假,并没在学校。我便自己去。当然,事情的后续部分便毫无新鲜性可言了。领奖的时候,遇到了程澈,他是CHY老板的少爷,有钱有貌又有才智,我们一见钟情。他的父亲也很喜欢我,承诺让我在学校修半年的广告学之后便会联系法国的学校让我深造硕士,这么优秀的条件,我再不答应是不是像傻瓜了?”
“所以,易明晞,你不是想要知道理由吗?”焦扬微微一笑,“这便是理由。我没有苦衷,没有一切像言情小说讲的那样不为人知的难处,我变了心,崇洋媚外,这便是理由。”
易明晞不语,漂亮的黑眸眯成了一道缝隙,却如同细细的针,将她的心扎的细细密密的疼。
焦扬凝睇着他微笑,犹如与他第一次与他见面那样,笑的毫无心事与粲然。她微微侧身,似要离开,“易总裁慢走,我先上去了。”
不等他回答,焦扬头也不回的便走,身子僵硬,脖颈挺得直直的,仿佛唯恐在易明晞面前没了底气。直到身后传来狠狠的摔门声音,她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即将踏进黑黑楼道里的身子也颓然绵软起来。
这样的戏,演的如此辛苦,可偏偏没有不继续演下去的理由。
飞一般的疾驶回家,却见蓝若琳正在他的别墅面前站着,瘦削的身影在光芒的壁光下,苍白的楚楚动人,看着他来美丽的眼睛呈惊喜的半圆状,“明晞。”
“什么时候来的?”易明晞上前掏出钥匙,脸色如常,声音平静的近乎冷漠,“怎么不给我电话?”
“打了,可是你没接。”蓝若琳有些委屈的小声,“也没太长时间,我等了一个多小时。”
易明晞“哦”了一声,掏出手机,果真有四个未接电话,手机呈静音状态,怪不得没听见。
“爸爸说你去找他了。”蓝若琳坐在沙发上,看着易明晞将外套脱下来搭在衣架上,“说你不到11点就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才到?都一点多了呢。”
“有些事情。”易明晞转身踏向楼梯。
“什么事情?”
“若琳,我说过不喜欢别人过多干涉我的生活。”易明晞脚步一滞,听了两秒之后继续上楼。走到楼上卧室门前却停了下来,像是解释却又是敷衍,“去见了朋友。”
他们的关系不是开始了一天两天,蓝若琳最是知道与他对话的时机,往往这样说了,就是不希望再追问下去。蓝若琳看着他出了卧室,然后走到洗手间,头也不抬,语气却是疏漠,仿佛什么都不尽于心,“若琳你先睡吧,我还要工作一会儿。”
“嗯。”蓝若琳看了易明晞一眼,没再说话,径直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这便是她与易明晞的交往方式,看似郎才女貌亲密无间,可是只有他们知道彼此之间的疏离淡漠。犹如在这所易明晞大宅的相处,他们同进一门,同坐一车,看起来关系不言自明。可是谁又会知道,她与他从来没有在一间卧室里休息,进了门,通常就是各人拿着各人的钥匙分头钻进卧室,除了几句聊天,根本没有别的交集。
或许是自己多想了。蓝若琳在梳妆台面前卸妆,自己还求得什么呢?他对自己不冷不热,却也不代表对别人热情似火。两年多,她是能进他这所别墅的唯一一人,而且前一段时间,他还去自己家里见了自己的父母,并与爸爸谈起了想要与学校联合创立企业的意向。这样的局面,应该是很好了吧,就像是,要尘埃落定。
蓝若琳唇角勾出一抹淡笑,在柔和壁灯的照射下,温和的似是透明。忽然间,楼上似有乒乒乓乓的声音响了起来。
禁锢(8)
蓝若琳到了阁楼的时候,易明曦正背对着她站在书架前面,阁楼的灯罩是暗红的颜色,因此整个阁楼都弥散着一种红色的萎靡。他颀长的背影笼罩在那篇红色里,竟让她有一种惊悸的感觉,仿佛只一眨眼睛,他便会消失。
这是她第一次进阁楼,明曦给了她所有房间的钥匙,唯独没有给她阁楼的。上次她在他家招了小时工打扫卫生,想让他将阁楼门打开也清理一下阁楼,可被易明曦淡淡拒绝。
蓝若琳环顾了一下四周,粉红色的书架,蓝色的公主床,淡紫的写字台,双开门的书架,竟像是一个女孩儿的闺房,随处随地都有着可爱的脂粉气息。许是因为很长时间没有打扫的缘故,虽然布局齐整,但家具书柜上面竟布满了厚厚的灰。
“明曦。”她不由的唤他的名字,好像怕吓着易明曦一样,声音又轻又低。
没料到易明曦竟然倏的回头,先是怔愣一秒,继而剑眉紧紧拧起,密无情绪的眼瞳直直盯着她,看似面无表情,可她却觉得他似乎是想将他吞掉。
“若琳,不累么?”他的表情依然俊厉,可话语却缓和了些,“忙了一天,去休息吧。”
话虽然说的客气,言辞也尽显关心,可是那里面的温度,却是冰点。
蓝若琳应了一声,唇角却挤出一笑,丝毫没有平日里的璀璨,却渗透了一种类似绝望的固执,“这是谁的房间?”
“谁的也不是。”他突然转身,薄唇勾起浅弧,摆明了不想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可是她却突然兴起了一种近乎反叛的固执,一反往日在他面前表现出的柔顺本性,走到他的身边。
易明曦一愣,下意识的将手里的卷轴折叠起来,可是为时已晚,蓝若琳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作品下方的标签——
作品名称:独爱骄阳
作者:焦扬
在那幅画上,一轮太阳傲地大地,那种赤裸裸的光芒,像是要穿透底下女子的衣衫一般,涤荡着女子特有的可爱与纯净。热烈的太阳与女子的一身素衫对比,灵跃雀动,有一种无法比拟的视觉张力。女子仰头看着太阳,眼睛里仿佛有着无限的希冀与渴望,唇角微勾,貌似相识。
蓝若琳微微笑了起来,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子,“好作品,这是焦扬做的?”
原以为易明曦会不答,依照平日里与他相处积累下的经验,若是不从他的意,轻的时候他会训斥,若是重了,反而会不理。今天这情况,她显然是触犯了他的隐私,她没料到他会回答,因此浅浅的笑了起来。
“是,是她做的。”易明曦不仅回答,反而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坐定,片刻间灰尘轻轻扬扬的弥散在空气中,呛得她几乎想要窒息。
他自她手里拿过卷轴,唇角微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像是忆起了往日的温暖,在红色灯光下犹显得柔和,“这是她大三的习作,她原本就喜欢画画写写,也没指望能出个什么成绩。可那年有个广告大赛,便去投了投试试。没想到大获成功。”
“独爱骄阳……”蓝若琳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很有意思。”
“是我起的。”易明曦轻轻叹息,如墨的瞳眸微眯,手却在那一张画上摩挲起来。
那年他们刚入大三,焦扬突然对画画产生了兴趣,报班无数,甚至比学习建筑还要用心于美术学习。焦扬成天说自己是坚决贯彻“五分钟热度”的人,而他也想磨练一下她做事没常性的毛病,因此便全力支持。
这幅画便是她的无心之作,焦扬其实对这幅画并不是很喜欢,她觉得这画用色单调,仅有一个美女和一轮太阳构成画的主体,让人看不出是什么意思。而他却觉得不然,他喜欢她作画时嚣张得意的笑容,“易明曦!我把你的微笑放到这个美女上怎么样?”
“你敢!”他作势要掐她的手背,“我长的这么英俊潇洒,血气方刚,你把我安一个美女身上算是怎么回事儿?何况,”他撇撇嘴,“就你那画工,这也是个丑女。”
“你不这样说我也许不做了。”她狠狠的拿起笔,在白纸上划了个圈儿,转头诡笑着打量着他的脸,“来来来,易明曦,咱们试试。”
于是,隔了两个小时,他引以为豪的浅笑便在这个美女的脸上体现出来。而她画完之后却觉得不满,觉得画的很牵强,便想随便将这幅画丢在一边。可他却觉得欢喜不已,恰巧看到旁边摆了个杂志,上面写着广告大赛的征稿,便鼓动她参赛。
“试试吧。”他念着杂志上的奖品诱惑她,“反正是免费参赛,给自己一个机会试试,再说了,这作品你这样放在这儿,废了也是废了。”
“人家有服饰类,化妆品类,副食类三种广告作品征集,我的属于哪一类?”她依然感觉无所谓,“这个画就是随便画画,根本不属于商业广告的范畴啊。”
“服饰类!”他研究了半天笃定道,“看这女子的气质和衣衫,参加服饰类的征选正合适,所谓广告,现在给人的是一份感觉,并不需要直接卖弄产品,重点是要传达意念。”
她看他打定主意让她掺和比赛的样子,甚是无奈,“那名字呢,总得有个名字吧?”
“嗯……”他想了想,看到那轮傲日眼前突然一亮,“独爱骄阳,就叫做独爱骄阳!”
易明曦唇角的笑意愈来愈深,时隔这么久,他犹记得那日她眉宇间那抹明媚的笑意,带着些少女的娇羞,却显得如此开朗。
“确实是好作品。”蓝若琳看他这副样子,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配合这样的场景,只能讪讪的笑道,“我是做广告的,以专业的眼光看,这个作品出其不意,确实上乘。”
他点点头,目光又聚焦到那张画上,画中女子微扬着头,正看着太阳的方向,唇角那抹淡然的笑意,却越来越不像他。
“独爱骄阳……”蓝若琳最终将那个问题问出口,“现在仍是如此吗?”
他没有预想中对这个问题避讳深刻的态度,轻轻的摇头,“不会。”
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语气低沉,却断然狠绝。
禁锢(9)
两个月的暑假看似漫长,却终像白驹过隙,一眨眼便溜了过去。
焦扬去X大正式执教,X大的广告学尚处于初建阶段,只招了一个班的学生,因此课业并不是很繁重。但是她初为人师,还是不敢放松懈怠。尽管第一堂课是下午2点才上,她还是第一个到了办公室,(奇*书*网^.^整*理*提*供)认真备起教案来。
教研室的其他老师陆陆续续的在一上午之内到齐,大家都是提前在见面会上认识的,因此看到焦扬认真的样子,都忍不住打趣,以焦扬的年纪,要是下午上课,不知道会不会被那些学生们当作同类人欺负。有年长的老师甚至好心的教焦扬“斗徒十八招。”说遇到不听话的学生,大可执行。
焦扬大笑,“我可是咱学校里爬出来的,要说斗老师,可是他们的祖师级别!”
对面坐着的田教授挑挑眉毛,“现在学生别的不会,见招拆招的方式可是与时俱进了不少。”又忽然像想起什么来似的,“你是X大毕业的学生?”
“嗯。”焦扬点头,“是啊。”
“可是蓝校长那日在见面会上明明说你是法国Y大的呀。”其余老师跟着附和,诧异道。
“我大四上学年去的法国。”焦扬低头,广告学的老师都是刚招进的新人,因此不知道她与易明晞的过去,“我在X大读的是建筑设计专业,当时选修了广告学的本科。”
“哦。说起咱这个专业,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来,”这些老师并不知道她当时转专业的风波,因此便轻描淡写的将这个话题度了过去,“听说咱们蓝校长的女儿蓝若琳也是广告业出身,怎么不让她女儿到X大里来?”
“教师工资固然稳定,可也是清贫活呀。”斜对角的岳老师是年轻人,说话心直口快,“蓝校长的姑爷可是毓泰集团的易总裁,肯定不舍得让夫人像我们似的天天吃粉笔末子,但是就只为赚那点吃一顿大餐的费用。”
焦扬一愣,耳边却蓦的想起那句话来,“蓝若琳和蓝校长,你没想过有什么关系?”
“亦是约见长辈……”
他说这话时唇角上扬,一如她记忆里的那划下浅浅的一弯,淡淡的笑意里,总是有着让人艳羡的志得意满,低调却又从容。粲如繁星的眸瞳里有着她不敢直视的光芒,或许,那就是幸福的气息……
可是面对他的幸福,她却不敢靠近。焦扬不由的苦笑,明明说放手的是自己,一走了之的也是自己,在世人面前扮作无情人的也是自己,可是为什么面对现在的状况,她却有夺路而逃的冲动?
她正胡思乱想,广告学教研室的曲主任却突然推门而入,“焦扬,今天下午两点的传播学安排为公开课,好好准备一下。”
“什么是公开课?”她尚回不过神来,向其他老师问道。
“就是有其他老师或领导就坐的课。”片刻间全教研室老师都不无同情的看着他,岳老师还晃到她身边,眼神一派悲悯,“所谓公开课,名义上而言是考察老师教学能力的一种验证手段,通常是由其他老师旁听为主要方法进行。这个一般都会提前通知,但是今天,我们都没收到安排表,所以小焦老师……”他故意拉长了尾音,“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原本就紧张,听到他这样神乎其神的表达更是吓得不得了,脸上已经浮现了少许苍白之色,“那是谁听我的课?”
“好了好了。”田老师笑着安慰焦扬,“你听小岳胡说的,只是公开课而已,或许是哪个学校也要上广告学,过来向我们采纳经验,哪儿有那么玄乎。”
“那有什么要注意的吗?”焦扬一脸忐忑,“田老师你教教我。”
“可能要提什么问题,大多是很浅显的,听课的老师通常不会为难你。再有就是要让学生配合好,上课回答问题踊跃着点儿,别出什么岔子。还有呢,”田老师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建议你提前去20分钟,一是做自我介绍,二是发动学生配合。”
下午上课,焦扬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教室,大学课程虽然松,但好歹她是带的大一学生,高中里所培养的严谨的学习习惯并未完全抛失,基本都提前20分钟到了那里。她暗松了一口气,在告知学生今天是公开课后,先将U盘插到电脑上,一遍又一遍的熟悉幻灯片的放映,随即看看手表,大约还有八分钟就到上课时间,于是在心里酝酿呆会进行的自我介绍措辞。
一点五十五分,焦扬数了数在场的学生,三十二名已尽数到齐。她反身面向黑板,刚要在黑板上写下“焦扬”两个字做自我介绍,只听吱呀一声,教室的门被推了开来。
尚未来得及点头示意,鼻翼间便飘来模糊的香气,焦扬募得抬头,正好对上易明晞那双平静的眸子。像是已经预料到了她的惊讶,易明晞微微颔首,唇角上扬,一派玩味的兴致。
禁锢(10)
尚未来得及点头示意,鼻翼间便飘来模糊的香气,焦扬募得抬头,正好对上易明晞那双平静的眸子。像是已经预料到了她的惊讶,易明晞微微颔首,唇角上扬,一派玩味的兴致。
今天不是公开课吗?他们怎么会来?焦扬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突然加快起来,再看看他的旁边,蓝校长、蓝若琳均在。此外,身后还跟着几名西服革履的中年男子。与他们不同的是,易明晞身着蓝色衬衫牛仔裤,倒是一派洒脱,可是,眉宇间那股指点江山的气度,却似乎怎么遮掩也遮掩不住。而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像是唯他的意愿是从,紧紧的跟在他的后面。
“焦老师,开始吧。”蓝校长她依然不改眼睛圆睁的样子,凑到她身边小声附了一句,焦扬身子一凛,这才反应过来,狼狈的收拾起自己的惊讶神色,抬头看向坐席,易明晞他们已经坐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上。他与蓝若琳并坐,两人胳膊蹭在一起,虽然神情并无亲昵,可却让她莫名的感伤。
那样的位置,曾经只属于她。仿佛有一种冰凉的液体与血液混合,焦扬只觉的浑身无可抑制的发冷,可是面对这样的现实,却偏偏只能做出平静如水,淡漠如霜。
刺耳的上课铃声响起,犹如在提醒她当前的困境。她深吸一口气,反身面向黑板,自粉笔盒里掏出一只粉笔,刷刷的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焦扬。
字体大方洒脱,尾梢处有女儿少有的英武气度,那是他曾教给她的写法。因此“扬”字右边的部分,与他的姓氏“易”字的写法如出一辙。
“大家好,我是焦扬。是这学年同学们《传播学》与《广告学教程》的讲师,毕业于法国Y大学广告学系广告学专业,当然,也许同学们可能在咱们的学生会或者是其他社团见到我的资料,因为我也曾经是X大的一名学生。七年前的今天,与大家身份完全相同。”
她的言谈一如往昔般不徐不疾,说起话来淡淡的笑容凝于嘴角,温和却又绚烂。时隔这么多年,她的尾音还是习惯性上扬,带着一丝女性的可爱与俏皮,让他久久难忘。
看得出来她在法国学习努力,很多枯燥的专业问题被她用很别致的方式解释出来,引入入胜,欲罢不能。课堂不时爆发出笑声,学生们提问踊跃,而她对答如流,偶尔冒出几句法语,配合她大大的眼睛,竟流露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慧黠。
他觉得课桌轻轻抖动,微微侧头看着蓝若琳,一向在外界淑女矜持的她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易明晞不自觉的咳了一声,蓝若琳忙转过头来看他,“怎么了,明晞?”
“没怎么。”他亦小声回复,却将蓝若琳的手自桌子上握紧,张扬的放到他们中间空下的桌子上,再次看着在讲台上流畅阐述广告学名词的焦扬,微微的一笑,“讲的很好吗?”
“不错。”蓝若琳被他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一怔,继而略带羞涩的一笑,“很多地方都有独特的见解。”
“哦。”他轻轻点头,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竟有一种小小的自豪在心底荡漾开来,犹如春水,慢慢的流进全身。再次抬头,课程讲学完毕,已经到了提问的时间。
“大家有什么问题吗?”她语气微扬,视线仿佛不经意的瞥到他的位置,短短的聚焦到他与蓝若琳紧握的手上,随即迅速闪开。但笑容却是依然,“有什么问题,可以提问。”
仿若触及到了她眼底刚才的那一瞬黯然与慌张,易明晞突然站了起来,“焦老师,刚才您对选择性记忆一词的解释很有意思,但是还是偏于学术化了一些,能不能选择通俗一些的方式解读这个词汇?”
大概没料到易明晞真的会提问,焦扬的心跳一滞,一时之间大脑竟然空白。她怔怔的看着底下男人那张熟悉的脸,另一个男人的话却进入她的脑海之中。“焦扬,你知道吗?你们广告学的这么多专业词汇,我对一个最有感觉,那就是拉扎斯菲尔德的选择性记忆。”
那是程澈帮她翻译法语时说的话,她当时只觉得有趣,却没如此深刻的记下来。生活总是如此巧合却又残酷,他竟然也问起了这个问题。
她勉力一笑,微微颔首,头却侧向一边,“所谓选择性记忆,是拉扎斯菲尔德在人民的选择里提出来的概念,是基于选择性注意,接触,理解后的最高形式,也可以说成是人们在接受信息理念时,大脑会根据意愿自动的筛选一些自己所感兴趣的用来记忆和强调的内容。”
“我一向认为,这是传播学概念里最散发人性的词汇。其实选择本身就灌入了人的主观意识。如果非要延展到生活里举个例子,那我就肤浅的做个说明,就像一个人面对过去生活的记忆,”焦扬转过身来,唇角微勾,抿出一抹无奈,却目不转睛的看向易明晞,像是要把他看到心里,“再美好的记忆,如果对两个人前途无益,就算在脑海里再深也要忘掉,或许忘掉的过程如嗜心挖骨般的痛苦,但是这就是无奈,也全当作对自己的一种人生历练。”
“所以选择性记忆是一个双向词汇,不光是那些好的记忆,坏的亦然。”她深吸了一口气,竟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眉宇间绽放出明媚的笑意,“他是每个人对自己生活的衡准,记住自己该记住的,抛弃自己该抛弃的,这便是这个概念的精髓,即使很多时候,这个过程具有浓浓的强迫色彩。”
禁锢(11)
一堂课几乎上的她筋疲力尽,对于焦扬而言,这120分钟的连堂几乎就是煎熬。所以在听到下课铃响起之后,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重重的舒了口气。
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教室,易明晞一行走在学生后面。焦扬俯身关掉电脑,看见蓝校长满面笑意的走来忙直起身子,“校长。”
“讲的不错啊。”他赞赏的看着焦扬,“是个好苗子。”
焦扬谦虚的笑笑,刚要回应,却被蓝校长下一句话惊得一怔,“易总说了,一会儿一块儿吃饭。”
“啊?”她下意识的看向易明晞,却见他已经微揽蓝若琳的腰肢,踏出了教室。
不等她回复,蓝校长说完便也走出了教室,硕大的教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竟然连说不的权力都没有。
下楼的时候,蓝校长与易明晞早已坐在车里等着她。焦扬下意识的向后面蓝校长的那辆帕萨特里走去,刚走了一步,宝马车里突然下来个人,“焦老师,易总让你去他坐我们的车。”
焦扬无奈,回头看了看蓝校长,他的车子已经发动了起来,似乎也没有等她的意思。此时早已经有人给她打开了宝马的车门,焦扬无奈,只能坐了上去。
车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柠檬味道,和香烟味道混合在一起,莫名的让焦扬感到压抑。易明晞与蓝若琳并肩坐在后驾驶席位。焦扬目测了一下距离,感觉自己只要一歪头便可看到他们的表情,便微微牵扯嘴角,努力扭头看向窗外,学校渐渐在急速中渐行渐远,如此好的景致,落到她眼睛里竟是一派空洞。
她脖子有些发酸,但是依然不侧过头,甚至在心里也掐灭了自己这种近乎本能的欲望,仿佛只要视线稍稍一偏转到他身上触及他的气息,自己就会永远无可救药了似的。
“焦老师在看些什么呢?”易明晞淡淡的轻笑声自身后传来,“外面有什么好风景,能让您一眨不眨?”
自焦扬到“校友”到“焦老师”,仅有的几面,他对她换了三个称呼。愈加生涩,却愈加顺理成章。
焦扬缓缓一笑,语气里有些淡漠的消极,“四年没回来了,所以总有些新鲜。”
“是吗?”她从透视镜里看到易明晞拉起了蓝若琳的手,慢慢摩挲,姿态亲昵。蓝若琳一派小鸟依人的模样,焦扬只觉得车里的气氛陡然压抑起来。
“法国的礼仪不是世界闻名么?怎么焦老师上了我的车竟话也没有一句,我倒也罢了,咱们总是校友,可若琳呢,已经见了好多面,这总该打个招呼吧?”
四年未见,两人之间什么都已经做了改变,而易明晞的刻薄挖苦本领在她眼里更是登峰造极。焦扬已经看出了他对她的介怀,想他必定是想起那晚在她家门口的对峙,唇边僵持的笑意也渐渐冷凝起来,“我是怕草草说了,会被人说做是巴结领导。”
“以前不知道蓝小姐的身份,所以能做个朋友。可是她是我上司的女儿,关系就应另当别论。”她回过头,不惧的迎上他的挑衅,唇边淡然的笑意犹为明显,“国内人际关系向来难以处理,我刚到X大不久,也是怕风言风语铺天盖地。”
她的一番措辞持稳而又不失犀利,显然比起几年前只会赖在他怀里伶牙俐齿的风格锋锐了几分。易明晞却发出一声冷嗤到极点的不屑,“焦老师的思维真比前几年缜密了很多,可能刚来也确实不了解情况,若琳虽是蓝校长的女儿。”他亲昵的将手抚上蓝若琳的发丝,“亦是我的女友,过段时间还会是未婚妻,咱们好歹是校友一场,依照年龄算,我还是你的学兄,这样算来,与若琳的关系是不是近的多了?”
一股极冷的寒意自心底涌了上来,焦扬倏然抬首,却笑得粲然,她回身看着蓝若琳,“原来是嫂子,那我刚才真的失礼了。”
“不知者不怪是不是?”她笑的似乎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让人不忍转眸,“学兄怪我的话,嫂子要帮我说话。”
最后一句,简直是有些娇嗔。蓝若琳不敢置信的看着焦扬,却见她一双黑色的瞳眸里盛满了纯稚与天真,像是真的欢喜自己与易明晞的关系。连日以来的忐忑不安突然一扫而清,她只觉得自己今天的心情难以预料的畅快,“当然,焦老师说的严重了。”
却觉得左手突然传来一阵疼痛,蓝若琳下意识的倒吸一口冷气,低下头去,易明晞的手正紧紧的攥着她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疼得她几乎想要颤抖。
他面上的微笑依然明灿,长长的睫毛在眼底下投下阴影,看不出是什么情绪。而她情愿是相信,他舍不得放她的手,因此才用力执于另一个人的面前。
很多时候就算是明知是自欺欺人,却也舍不得放手。所以,还不如换另一种想法生活。
到了毓泰集团旗下的毓泰大酒店,看他们下车,很快有人迎了上来,“易总,还是月明厅。”
易明晞点点头,看向蓝若琳,“你先带焦老师上去,我带蓝伯伯去见些人。”
焦扬意会到可能他们还有些什么事情,便摆手,“如果你们有事去就可以了,我自己知道月明厅。”
“你知道月明厅?”易明晞有些惊讶,整个毓泰酒店有三百四十二间包间,月明厅又是他们易家单独为自家聚会酒宴准备的厅室,酒店的很多引导员都不知道它的去处,焦扬又是如何得知的?
“知道。”焦扬微微一笑,乌墨的瞳眸目不转睛的看向他,唇角里却噙满了自嘲与讥诮,“进了十四楼往右转,直走直走直到出现拐角,然后拐角处有一个电梯,据说是易家专用,进了电梯点击26这个数字,便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眼睛半眯起来,紧紧的追问。
“我先去上面等着你们了。”焦扬不答,反身向电梯走去。维持了一路的笑容终于在转向的瞬间砰然倒塌,只剩下阵阵酸涩挤拥上心头,她不仅现在能记住月明厅的位置,只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禁锢(12)
她轻车熟路的走到月明厅,守在房间的侍者看到她一怔,“您是……”
“易明晞。”她报出这个名字,心里竟一怔。想想在这些年间,虽将这个名字在心里琢磨了千遍万遍,但却是第一次将这个名字说出口。回国这么多日子,虽然与他很多次见面,也从没直言过她的名字。他叫她焦老师,她叫他易总裁。过去最亲密的两个人,到现在已经疏漠到了没有资格轻言对方名字的地步。
她坐在席间等了一会儿,仔细想易明晞为什么会平白无故的喊她来吃饭,身后突然涌进来一阵冷风,焦扬蓦然回头,易明晞在首,除了蓝校长和蓝若琳之外,身后还跟着许多不熟悉的人走了进来。
待到大家坐定之后,易明晞坐到主位上一个个做了简要介绍,除了教育厅的就是工商局的领导,焦扬一直温和的陪笑,却也没能明白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整席只有她与蓝若琳两名女子,觥筹交错间,自然都会将注意力集中到她们身上。蓝若琳坐在易明晞旁边,只要遇到敬酒的事情,易明晞都会微笑着替她挡住,三番两次,众人也自然都不会自讨没趣。而且对易明晞的赞扬也渐渐涨升起来,很多人都笑着看着蓝校长,大赞蓝校长的女婿体贴温情。在盛赞下的蓝校长渐渐有了些喜不自胜的滋味,而蓝若琳的脸上也浮上了淡淡的绯红颜色,良伴在侧,不胜娇羞。
焦扬一向不喜欢国内的酒宴场合,若有女人在席,她们就会当仁不让的成为席间众人互相敬酒打趣的主体。蓝若琳有父亲男友在侧,且酒宴就是男友承办,他们自然不敢太过分,所以这样的矛头,就理所当然的指向焦扬来。
焦扬在法国是练了很长时间的酒,但是一向是以啤酒优先,顶多喝些红酒,并没太碰过白酒,而且国内的白酒酒味浓烈,仅仅一小口下肚,喉间便满是酒精的味道。她连连向敬酒的什么局长摆手,“真的,我酒量不好,一向都不碰酒的。”
“不给面子了是不是?”那什么梁局长酒气熏鼻的在焦扬脸上这么一哈,看焦扬微微向后躲,继而凑上前来笑道,“易总可说您是国外归来的人才呢,国外哪个国家的女子不是比咱们中国女人豪爽,焦小姐是不给面子了吧?”
焦扬微微皱眉,那梁局长虽然依然笑着,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不满的味道,虽然她仍不明白易明晞到底叫她来做什么,但看起来这都是些很重要的人物,总不能砸了他的摊子。想到这里,焦扬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味肆虐的流窜至全身,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燃烧起来。放下酒杯忙扒了两口甜点,想让这样的酒味赶紧下去。只吃了两口还没吞咽干净,坐在右手边的贺副厅长又端起酒杯,“焦小姐,我敬你一杯。”
焦扬连忙摆手,“不行了贺厅长,我实在不行了,再喝下去就醉了。”
“听你这说法就不醉。”贺厅长别有深意的看着她,手已经覆了上去,“没听说吗?一般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没醉了的人反而常常说自己醉了。我看焦小姐是故意不给我们教育厅这个面子呀,刚才不是才喝了梁局长的酒吗?总不能厚此薄彼是不是?”
焦扬讪讪的笑着,直觉觉得自己再饮下一杯必将导致意外,于是再一次推脱。推推搡搡中,整个席间的气氛不自觉凝滞起来,虽然大家还是在你来我往的饮酒,但是焦扬分明感觉到自己身上已经聚集了寒气,尽管贺厅长还在笑着劝酒,但是语气已经冰了下来,大有如果不印下那杯酒就不识好歹的架势。
胸膛里似乎有火在燃烧,已经出现了浅浅憋闷的症状,虽然不算剧烈,但以她的经验,这已经是酒精过敏的预兆。手中端着的又是白酒,她只怕自己再喝下去,真的会坐救护车去医院。
焦扬抬头看向易明晞,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不管以后如何,他总是她在这酒席上最近最熟悉的人,而且分量足够重,如果他出来替她挡一下,相信那些人也不会为难她。
可是,抬眸看去,那个人静静坐着,垂头认真挑着盘子里的鱼刺,动作优雅仔细,却一点向她这里看去的动作也没有。
挑完鱼刺,照样是头也不抬,只是微微一侧,一朵魅惑至极的笑容在唇角慢慢勾画开,“若琳……”
焦扬的心在那一刻降至冰点,他唇角那朵微笑仿佛模糊了她整个世界,眼前再也没有别的影像,耳边也没有喧嚷,她突然间觉得自己是如此多余,多余的让整个天下的人都调弄她,可却没有人帮她一把。
她端起酒杯,看来已经躲不过去,只能自己帮自己一把,便微微一笑,“白酒我是喝不下去了,下面一杯用啤酒代如何?”
不经别人回应,焦扬便拿起一旁放置的啤酒,猛地拉开易拉罐,在众人的怔愣下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已经有人大赞她酒量超群,巾帼英雄之类的词汇也溢了出来。焦扬如释重负的垮下肩膀,却觉得胸那团火簇起的越来越激烈,再过一分钟似乎就要喷薄而出,便站起身笑道,“大家先喝着,我去洗手间。”
起身的瞬间天旋地转,身体仿佛不受意识控制,焦扬不由得踉跄了几步,这才勉强稳住步伐,有些跌撞的向洗手间走去。
焦扬原本就不是习惯吐酒的人,现在也没有想要吐酒的意思,可是气管仿佛被棉絮塞住,已经越来越喘不过气。她一手扶着墙壁支撑身体,另一只手伸进嘴里,一番努力之后,看着池子里的秽物,似乎已将所有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了干净。
满腹的酒气似乎已经弥散了许多,可是胸闷却发展的愈来愈厉害。焦扬想起这里拐个弯便是楼梯,便扶着墙来到石阶上坐下,想要平息自己粗重的喘息。看了看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店洗手间里灯光昏暗的缘故,手机上的字迹竟有些模糊,隐隐约约的看到七个未接电话。
按下重拨键打过去,喂字还没出口,程澈低吼的声音便流入耳眸,似是聚敛了一整夜的焦急与怒气,“焦扬,你去哪里了?”
“毓泰酒店。”话说出口才知道自己的呼吸已经显现出了急促的征兆,焦扬刻意放慢说话速度,竭力让自己的粗重呼吸不传入话筒中,“程澈,一会儿来酒店门口接我。”
她深知自己的情境,按照以往的经验,若是继续放任这样的情况发展,只有去医院一条路可走。
因此,趁着自己还有一点儿气力,必须赶紧离开。
禁锢(13)
想起自己的外套和包都还在月明厅中,焦扬扶着倚栏起身。头顶却飘来一阵冷笑,“怎么?才喝这么点酒就受不了了?”
她倏的抬头,却见易明晞站在他面前,昏暗的灯光下,一双黑眸却尤为清亮,唇角微勾,丝毫不掩饰讥诮之意。片刻间,隐忍了一晚上的寒意似乎猛然爆发起来,焦扬深吸一口气,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我又没福气让人帮我挡酒,自然有不胜酒力的时候。”
每说一句,呼吸便像是被拧紧一般。焦扬只能通过皱紧的眉头来缓解自己胸闷的压力。
易明晞再一次轻笑,“我和你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帮你挡酒?”
“是啊,没什么关系。”焦扬反唇相讥,胸膛里的空气像是被压缩一般,憋得她心都发痛,“堂堂易总裁前呼后拥,干吗无缘无故要我这么个小职员来陪酒做排场?难道就不怕我砸了您的牌子?”
“谁说是无缘无故?”易明晞突然进前一步,焦扬想要往后退,却发现后面已是台阶,根本退无可退,只能任由他带着酒气的呼吸温热的扑在自己露出的脖颈里,“我们毓泰与X大的广告学签订了合作协议,现在是联合办学,下一个阶段是联合设立企业。而你,就是这项合作的专业带头人。”
焦扬猛地抬头,再也顾不得掩饰自己紊乱的呼吸,“易明晞,你暗算我!”
他轻佻的将她的头发绕上指尖,缓笑,“宝贝儿,这怎么叫暗算?”
“我来X大工作的事情也是你安排的?”她问,心里已经涌上了不祥的预感。
“是啊。”易明晞附唇于她的耳边,带着酒味的温热扑入她的耳朵,竟让她莫名的一颤,“你说说,是不是应该好好感谢我?没有我,你回国的工作能这么就安定下来?”
“易明晞,你卑鄙!”呼吸不畅让焦扬的脸憋得通红,太阳穴犹如擂动的乐鼓,敲的她头痛欲裂,她恨恨的咬牙切齿,“你处心积虑安排了这么个圈套,就只等着我来跳下去?”
“是啊。”他微微退后一步,“焦扬,你应该为自己感到荣幸。事到如今,世界上唯有你一个人能让我费这么大心思!”
“若不是你,我犯不着与X大联合,你知道吗?因为你,我恨透了X大,一步也不想踏回去。可是为了你,我还要巧立名目,以合作办学和设立企业为机由,为的就是让你回去变得顺理成章。”
“你以为我去听什么公开课?你以为我真的关心什么专业规划发展?”他唇角凝起一抹冷笑,犹如亮刃一般狠狠的在焦扬心上划了一刀,“做好了这些文章,焦扬,我和你才能从长计议!而我,做梦都盼着你哭着喊着求我原谅那天的到来。”
她胸膛里仅有的一点空气几乎无踪,焦扬靠在倚栏上,奋力迎向他的眸瞳,“你这么做,只为了报复我?就因为我说分手,不给你一个理由?”
他看了她良久,就在她无力的近乎要瘫软身子的时候,方才点头,“是,我恨你,这一点,足以让我恨你。”
慢慢的走到她面前,他掀起自己的袖口。灯光昏暗,但她还是看到了那狰狞的几痕,她的意识虽然逐渐趋于涣散与无力,可是那瞬间还是不由的一凛。易明晞的笑容犹如月光一般散发出刺寒的冷光,“焦扬,这是你欠我的。”
“我当初有多爱你,现在就有多恨你。”他看向她的瞳眸淡淡微笑,“我们的渊源,不是你说结束就能结束,我不放手,便会永远纠葛。”
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回响,犹如在耳边燃起了绚丽的焰火,轰鸣而且绚烂。焦扬只觉得自己气管里的呼吸被这份焰火焦灼,一点一点的,看着体内的空气被蒸发却无能为力。她不由自主的滑下身子,紧紧的靠在倚栏上面,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她的眼睛已经被急促的呼吸逼出了泪水,起伏的胸膛不安的彰显着她痛苦的信息。易明晞看到她突然如此,上前一步猛地蹲下,“焦扬,你怎么了焦扬?”
她无力的撑起眼皮,却不由自主的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像是急于在他身上汲取气力,犹如许多年前那一次接吻。虚弱粗重的喘息渐渐逼近,“过敏……”
易明晞一怔,随即抱着她起身。刚才因为灯光昏暗,一直没能看出她的异样。而如今靠的近了,这才发现她的呼吸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急促,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一样无力的倚在他的胸口。因为憋得难过,涂着淡粉颜色的唇已经浮现了紫青之色,如玉的脸庞也慢慢苍白,长如蝶翼的睫毛遮住无力的遮挡住她的眼眸,而冰凉的延伸到他手面上的,却是她的泪珠。晶莹的一颗,冰的几乎沁入他的肌骨。
他想起她在酒宴上的眼神,那样哀哀的看着自己,唇角微扬,明明是渴求,却还是有那么一股独有的倔气。其实自她一开始喝酒,他便将她的所有举动都真真切切的看到了眼里,也看出了其他人非善意的逼酒行动。可是想起那日在KTV里大口大口的喝啤酒的情形,他便将这一丝关切都自心底拂了去,她一向表现的不在乎,甚至有些近乎固执的绝情,所以他才几乎忘记了软弱的她是什么模样,所以才想用这样不近人情的方式来回击她的绝情。
却没料到会酿成这样的大祸。易明晞想到这里,有些悔不当初,其实看她踉跄的走出包间的时候,他已经觉察到了不妙,所以才马上跟了出来。原以为她的酒精过敏症状真的痊愈,竟没料到还是如此。
汽车疾驶在青灰色的道路上,易明晞将焦扬抱到副驾驶座位置,她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犹为刺耳,竟让他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感。看着她无力的缩在一角,易明晞的心被狠狠的提了起来,早已经在心里骂了自己千遍万遍。
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绿灯,平日里至少十五分钟的车程就只用了不足五分。易明晞抱着焦扬便往急救室里跑,医生见焦扬如此,迅速为她通上了氧气,随即皱起眉问他,“怎么了?”
“酒精过敏吧。”他答,眼睛却一直驻足在她的身上,娇小的身子缩在床的一角,神情痛苦无比。
“酒精过敏还这么一身酒气?”医生看着他忍不住提声,“你是怎么做他男朋友的?不知道酒精过敏患者要严禁接触酒精吗?”
易明晞被这突然的一吼一惊,看着医生反感的样子却无从辩驳,只能俯下身,温柔的将焦扬沾在额间的凌乱发丝顺到耳边,她的头发湿湿的,说不清楚是沾了汗水还是泪迹,与苍白的脸色对比,更让他有一种怜悯的动容。
禁锢(14)
医生还在继续罗罗嗦嗦的批判他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屋里却响起了手机的铃声。易明晞将手机自焦扬的衣兜里拿了出来,翻开一看却不不由皱眉,一个十分亲昵的名称正显耀于手机的屏幕之上。
他皱了皱眉,想了两秒才按下接听键,“你好。”
对方一怔,“您哪位?我是程澈,找焦扬。”
“现在在三零二医院。”易明晞简明意赅的说出医院地址,刻意忽略程澈语气里的焦灼与关切,匆匆挂断了手机。
“你翻过她的身子,别让她蜷着,这样不利于呼吸。”医生指挥他将焦扬的身子翻转过来,“现在呼吸平稳些了,我们要打去敏的针剂。”
“哦。”他依言将焦扬反转过来,却在她歪头的瞬间,看到了她脖颈里的滑落的吊坠。那是一直很普通的戒指,甚至已经开始有些污迹,却被她串了红线挂到胸前。那是他们临上大学互相交换的礼物,他还记得他当时递给她这个戒指时她的巧笑倩兮,“好,易明晞。有了这个,我们约定X大相见。”
他当时只是借读生,必须要回户籍所在地考学。少男少女的心境总是纯净的近乎简单,还记的当时的她粲然的仰头,将一个透明的方玻璃晶体递到他手心,眼眶明明已经发红却尽力咧大嘴角,“易明晞,我已经把自己放到你手心里了,你可不能扔了我。”
声音有些发涩,但表情却是装作打趣也掩饰不了的郑重,那一瞬间的表情牢牢记在他的心里,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玻璃饰物,里面是她的大头照,笑得毫无心事,高扬唇角。
易明晞犹记得当时便拉着她的手,飞快的跑到学校旁边的首饰店,然后掏出所有的零用钱买了这个戒指,“焦扬,我们X大见。”
因为他知道她的梦中学府是X大,因此也坚决的随之同行。却不料因为这简单的五个字,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易明晞愣愣的看着那个吊坠,垂她身边的手却感觉被轻轻一触,倏地低头,只看到焦扬渐渐发白的唇微微开启,便下意识的将耳朵附到她的唇边。身子随之像是被泥铸一般僵硬,医生关切的在身边嘱咐,“按住她一点儿,输一个小时液体。”
他木然的点头,然后紧紧的盯着她的眼睛,酒精的作用加上过敏的摧残已经使焦扬完全失去了意识,那张平时生动的近乎稚气的脸也没有了让他纠结不已的锐性。他看着她,心里突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惧悚,仿若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看她的机会。
他不由自主的将手慢慢伸向她的挂着点滴的手,只是温热的一触,旁边便窜进来一团乌色的影子,没等他反应便趴在她的床头,“焦扬你怎么了,焦扬!”
此时的程澈完全像一个大失方寸的鲁莽孩子,易明晞被他撞得差些歪到床上,看着他像是要弄醒焦扬似的皱了皱眉头,用力将他扯向一边,冷凝的唇角看不出任何喜悲情绪,“她睡了。”
“她怎么了?”程澈的理智终于恢复了几分,退后了几步。自从听到焦扬在医院,便完全乱了手脚。“好好的怎么会病了?”
“酒精过敏。”他淡淡的吐出四个字,回答言简意赅。
程澈突然用法语骂了一句,看到易明晞挑眉看他之后才换了中文,“她怎么还敢喝酒?为什么要喝酒?”
“为工作。”他没心思也没义务为程澈解释焦扬喝酒的缘由,却冷冷的开辟了另一个话题,“她在法国经常喝酒吗?”
“没有。”程澈回答着他的问题,眼睛却依然驻留在焦扬身上,“初到法国,她买了一大箱啤酒,喝了几次也是酒精过敏,憋得厉害。可是她却还是一直喝一直喝,说练练就好了。”
“我说了几次她也不听,不过却真的好了很多,一般不会再严重过敏。”他反身看向易明晞,脸上浮出抱歉的笑容,“这次多亏了易先生了,要不,您先回去,我守着她就好。”
“好。”他点头,刚才已经在门外看到了蓝若琳的身影,她又有了男朋友照顾,他没有理由继续强呆。
出了医院的门,蓝若琳站在他的车旁边,一看见他便迎了上来,“焦扬怎么了?”
“酒精过敏。”他打开车门坐了上去,车里依然弥漫着浓浓的酒气,让他不由自主的皱眉,“应该没什么事。”
蓝若琳却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白酒和啤酒混着喝,好人都难免出些差池,何况……”
“若琳,别说了。”他突然打断她的话,猛然发动起了车,车子发动的期间,耳边反反复复的响起刚才焦扬所说的话来。
她没有意识,八成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可是他却听到清清楚楚。
她说,“明晞,我疼。”
她说,“明晞,难受,我疼……”
犹如几年前她因阑尾炎发作他守在她身边的情境。可是,却终是一去不复返。
焦扬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程澈拖回了家里,不用说,醒来又是被程澈好一顿埋怨。她揉着剧痛的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日的情境来。易明晞莫名其妙的去听她的公开课,听完之后然后莫名其妙的带她去吃饭,然后就是一大群莫名其妙的人拼命灌她酒,后来她体力不支,终于倒下阵来。
再后来是与易明晞在楼梯处的狭路相逢,那时,发生了什么?
她努力支撑身体的时候听见他说,他恨她,他设下这场局,就是等着她的跳入。
他如渊的曈眸似乎是要将她看进心里,但是表情却是决绝与狠厉的,仿佛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仇人,他说,焦扬,我不放手,我们就会永远纠葛。
想到这里,焦扬掀开被子,急急的向门外走去。还没触及门把手,门已经被程澈推开,看到她下床有些大惊失色,“你怎么下来了,赶快回去躺着。”
“昨天是谁送我去医院的?”她问,眉宇里有一丝焦灼和不甘心,“是谁把我送回家的?”
“真是病糊涂了。”程澈放下水杯,把她拉到床边坐下,“易先生将你送到医院,然后给我通了电话,我把你拖回家的。”
焦扬一怔,眼风扫了一下表,立即跳起身来,“哎呀,九点了!”她10点15还有课。
“别急。”程澈将她按回床上,“你们领导今天打电话来,我和他们说了,请一天的假,让他们调课。”
“哦。”她应了一句,心里却突然落寞起来。她一直以为这份工作是自己公平所得,即使是有好运的成分,但也不至于大出意料。可没想到竟是易明晞一手安排,从没料到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掉入他设计的坑,如同高二时一样,陷落的如此彻底。
事到如今,想要不和他纠缠,只有躲避一条路,否则,四年来自己经历的所有辛苦,唯有前功尽弃。
“焦扬,你干嘛?”程澈看焦扬突然起身去衣柜翻衣服,问道。
“去学校一趟。”她不希望程澈知道她与易明晞之间的渊源,只能随便的找了个理由搪塞,“下午有教学会议,我刚去X大,随便请假不好。”
禁锢(15)
出了家门,焦扬伸手便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车以后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易明晞公司的地址,于是只能试探性的报了个名字,“师傅,毓泰集团您知道吗?”
“总部?”司机挑眉,“还是毓泰置业?毓泰酒店?毓泰传媒公司?”
焦扬没想到毓泰会有这么大的产业,一时之间只能怔愣。上次便听贺琰说易明晞已经是毓泰的总裁,统筹毓泰的一切事务,所以办公地点应该在总部里,便应道,“总部吧。”
毓泰的办公大楼位于市中心,整个楼体呈塔形设计,尖尖的楼顶更是高耸入云。焦扬看着气势逼人的大楼,深吸一口气走进毓泰大厅,还没反应过来方向,便有小姐迎了上来,“小姐,您要做些什么?”
“我找人。”
“找谁?”
“易总裁。”
那小姐打量了一下她,大概是看她牛仔裤白T恤,并不像是平时能直接与他们总裁对话的人物,便再次笑颜如花,“请问您预约了吗?或是,向我说一下您的工作单位?”
“焦扬,X大讲师。”焦扬苦笑一下,“易明晞在不在这里?”
情急之下,还是将他的名讳直接说了出来。那小姐看她直呼总裁名字,惊讶之余反身过去拨通电话,说了些什么焦扬无从得知,只是在她略带美丽的曈眸里捕捉了一些羡慕,“易总说,让我带您上去。”
焦扬面无表情,“谢谢。”
焦扬头也不抬,一路上都在想着呆会该与易明晞如何措辞,任由小姐将自己带到了一个硕大的大厅,“焦小姐,易总就在里面。”
她猛地抬头,这才看到面前一扇晶亮的玻璃房间,窗明几净。透过玻璃,可以清晰的看到易明晞的身影,沐在一片阳光之中,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却不放于唇上,只是怔怔的看着它烟雾缭绕,慢慢的,在他身边蔓延出一片朦胧。
“易总,焦小姐来了。”那小姐带着她进入,然后关上门。
易明晞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转过头去,像是思考什么事情一样,紧锁眉头。焦扬坐在茶几前的沙发上,似乎有意唤起他的注意,吐出的语句清晰有力,“易明晞。”
“病好了?”他转头,桃花般的眸子竟流转出一抹笑意,“病好了才有力气找我算账,是不是?”
“你都知道?”焦扬的唇角凝出一弯苦笑,“我承认,你技高一筹,你谋略高超,你的孙子兵法玩的出神入化他人难以逾越,我承认一切都不如你,你饶了我行不行?”
到了昨天,她才发现她仍不是他的对手。再继续下去必会重蹈以前覆辙,所以,她选择牺牲自己的自尊,来祈求他的放手。
“你刚刚病好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易明晞稍稍正过身子,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晕出一种透明的病色。语气虽说是哀求的,可眼神依旧透露出倔傲。他看着她只觉得好笑,“焦扬,原来你是如此希望和我划清界限,渴求的,甚至愿意服输。”
“恩。”她尽力作出诚恳的样子,“易明晞,你放了我。”
“可是我不愿意。”他轻笑,眼神清冽,如同一汪碧水。可说出来的话却冷酷如冰,“游戏刚刚开始,你的大好前程才刚刚开始,我怎么舍得放手?”
事情到这一步,终究没能掩下怒气。焦扬腾地站起身来,“易明晞,你自己一个人想玩成什么样就什么样,我不伺候了行不行?”
“不行。”他仿佛早就料到了她的怒气,薄唇一划淡淡笑道,“若是只想看一场独角戏,那有什么意思?”
“如果我在国内让你厌恶,那我回去。”焦扬紧紧咬着嘴唇,“易明晞,我们说过了,四年前就再也没有关系,你这样处心积虑的找我难堪有什么意思?何况,我这次来也是基于以前的情意,我想走便走,不用向你汇报。来这里也只是知会一声。”
“做得好。”易明晞突然打开抽屉,抽出一沓资料册来,啪的扔到她的面前,“焦扬,看完这个,你大可以走,我保证不拦你。”
焦扬低下头,粗略的翻了一下资料册神色便黯然下来,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不可置信。她抬起头来看着易明晞,却见他仍是一脸玩味,而且还扔给她一个计算器,“毁约的代价,你粗略的算算。”
“我算了,是四千四百二十万。”他站起身来,慢慢的踱到她的身边,“你在X大可是签了7年的教学合同,以毁约每年15万计,其实也不多。但是或许你不知道,X大与毓泰可是签了二十年的合作协议,协议里规定,我有权指定相关人员做合作办企的专业带头人,X大不能有任何异议。”
“所以,焦扬,我指定的就是你。”他突然俯下身来,看着她轻轻微笑。“二十年内,除非你能付得起这四千多万,否则没有逃脱的机会。”
“易明晞,你卑鄙!”焦扬站起身来,因为愤怒指向他的手指颤抖,苍白的脸色浮上了因怒气而滋生的绯红,“你竟然这样不择手段!难道就是为了报复?”
“在我看来就是这样。”易明晞转身,阴冷的口气不存一点温度,“你绝情,我记仇,这很公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母亲虽然拿着工资,但是残疾人,家庭顶多算是吃穿无忧,但也不是富足。”
她恨恨的盯着他,犹如面对着心里的一根刺,嘴唇咬的死死的,瞬间血便冲往一处,娇艳似火。
“焦扬,我觉得这件事情根本就不用想。”他的语气突然间变得轻忽起来,“四千多万人民币,你是觉得靠你谋生能赚得这些钱,还是靠你那残疾妈妈省吃俭用能存下这些费用?”
话刚落下,一声清脆的响声便彻底打碎了此时的宁静。易明晞不由得捂上脸颊,像是被打蒙了一般,愣愣的看着眼前愤怒的女人。
她竟然打了他!四年未见,这样一场爱情角逐里,她这个感情的不负责任的逃跑者,竟然打了他!
他还未将四年的感情债务一并清算,她竟然还出手打了他!
“焦扬,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易明晞放下手,冷冷的看着她,眼瞳里似乎聚成了寒冰,带着冻僵她的寒意。
“易明晞,我清醒的很!”焦扬骄傲的仰头,冷笑两声退后,“我最傻的,就是试图和你这个变态来谈条件,还期待着你的人品爆发。好,不是想让我俯首称臣吗?我称了你的心意,如你的愿这总该行了吧?”
她眼里分明簇起的是一团一团燃烧的恨意,愤懑的,似乎又带着一些委屈,易明晞被看得甚至忘记了回击和怒视,直到砰的一声门响,焦扬怒气腾腾的身影终于弥散在了他的视线里。她身上着的是一件粉红色小褂,却不知道为何竟在他眼里幻化成一团团烈火,红的似血,几乎要灼透他的眼睛。他低下头,一阵阵麻痛自手掌处传来。易明晞不由得强扯起嘴角苦笑,明明是她出手打了他,他怎么还能感觉到这样狠烈的掌力?
仿佛是自己掌锢的自己,那样的痛楚,慢慢自心底涌了上来,犹如走上了绝路。
困路(1)
“明曦,焦扬今天会来么?”蓝若琳坐在沙发上,看着在办公桌上认真看文件的男人。
“会。”他想也不想,笃定的回答。右颊又感到一丝疼痛,所以忍不住覆了上去。那样深刻的感觉,丝丝点点的,自脸颊蔓延到了心里。
“可是已经九点半了啊,昨晚打电话约定的是十点。”蓝若琳有些心急的绕办公桌转了个圈儿,“前天焦扬过敏的那么厉害,咱们也没帮上忙什么的,该不会是赌气不来了吧?”
“不会。”易明曦的回答仍然简单的只有两个字,虽然与焦扬分别已久,但他还是最了解这个女人,情感与理智,她向来划分的最为清楚。
“明曦,我想问一个问题。”蓝若琳看他合上了文件夹,终于将憋了几日的问题问出口,“为什么让焦扬来做x大的代理?是不是……”
“那让谁做?”易明曦侧头,“让你做吗?你是毓泰与X大合作时毓泰的代理,那边自然得有个人填空缺。焦扬自法国归来,经验丰富学历也高,是最好的人选。”
“C市都知道你是我女朋友,这次又是与你爸爸的合作,就算是为了避嫌也要找个外人做那边代理,这么大个项目,”易明曦站起身来,“搞不好会把毓泰的三分之一资产都堵进去,我必须找个……。”
话未说完,门突然被人推开。两人都看向门外,却见焦扬似是沐了一层雾气,在阳光绚烂的照耀下犹显得模糊,“易总,蓝总。”她微笑着扯起嘴角,眼睛却盈满了刻意做出的生疏,“不好意思,赶着给学生代半节课,我来晚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来到他的面前依然恭谨有礼。易明曦装作无意的看着她的眼睛,虽然乌色眼影遮挡了焦扬原本白皙的肤色,但是仔细看去,仍有微红的印记。她仔细的翻阅着手里的文件,眉毛微蹙,认真的神态竟犹如他们共度时的大学时光。
“也就是说,X大是作为新成立的毓泰广告的学术支撑单位?”焦扬抬头看向蓝若琳,“毓泰广告全权负责各种广告业务的商定问题,而我们X大一方只需要在专业方面做到万无一失的精准。”
“是这样的。”蓝若琳点头,“焦扬,毓泰广告是毓泰集团旗下的产业,之所以设置这么个企业,也是因为毓泰集团的其他公司越做越大,光靠别人的广告行销难以支撑。此外,毓泰早有了毓泰传媒,主要做本市的楼宇广告等分众传媒业务,这次毓泰广告成立,也会将毓泰传媒囊括进去。”
“我们负责硬件支持,你们负责软件完善。”蓝若琳支起头,职业化的美丽笑容自唇边漾了出来,“资金投入是二比八的关系,我们八你们二,毓泰这边的业务牵头人是我,X大的业务牵头人是你,所以很多时候,都是我们俩联系。”
“明白。”焦扬点头,伸出手去,大方回笑,“祝合作愉快。”
说完焦扬突然回身,看向易明曦,眼神清冽的近乎透明,“易总裁还有什么吩咐?”
这一次对视,她的平静简单毫无准备的撞入到了他的深邃里。易明曦看着她,除了眼眶那一点几乎不可见的微红,昨日那惊心的一幕似乎都没有发生过。她的表情,平静的近乎冷漠。
她竟然可以将心事掩饰的那么好。易明曦勾了勾唇,眼睛却不看她,不知道投向了何处,“若琳,给X大发过一篇文书,说我希望任命焦扬为副总经理,希望X大可以采纳我的建议。”
“任职文书下达之后,一百万以下的项目可与若琳商讨执行,但是只要超过了一百万,须承报总裁审理。此外,公司创建初期,作为X大的专业代表,我希望焦总可以时常来我办公室与我汇报项目进展情况,这也是秉承对双方都负责的原则。”
“好。”焦扬点头,长睫垂下,顺从的掩饰了眼睛里的情绪。“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学校了。”
易明曦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整个事情似乎比他预料中的顺利,他以为她仍会有幼时那般桀骜不顺从的脾气,甚至在她来前便提起精神准备全力回击,可是她没有,顺从的出乎意料,整个过程,除了进门时的淡淡一瞥,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一夜之间,她便收起了自己锋利的爪子与厉性,而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却让易明曦有一种不由自己掌控的恐慌。
困路(2)
回到X大,焦扬便成为了整个X大的焦点。对于X大而言,毓泰的投资是X大建校近百年以来第一次与商业社会如此紧密和大手笔的合作,所以全校上上下下,无不沉浸在一种群情激昂的氛围中。
在教研室其他老师的心目中,焦扬的发迹无疑是一个神话。自从毓泰广告成立典礼完毕之后,岳老师就开始围着焦扬转上转下,“小焦老师,不,是焦总,你怎么就会成为毓泰广告的老总的?”
焦扬摆弄着手里的饭盒,往嘴里塞过一个土豆片,头也不抬,“这很简单,在学术研究里我不务正业最为精当,在商业领域里我专业能力最强。”
“要我说毓泰就是想打造一个俊男靓女的领导团队。”岳老师嘴里咬着筷子,“你,蓝若琳,易明晞这三人组合,不用宣传便是整个C市的头条焦点。对了,”岳老师突然两眼放光,无比中肯的看着焦扬,“焦老师你要注意了,人家易明晞和蓝若琳可是两口子,你夹在中间怕是不好做人的……说不定就是个掩人耳目的工具,没了你,这毓泰广告就是个家族企业,有了你,这性质可就不同了……”
“岳老师……”焦扬有些无奈的看着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的逻辑思维能力这么强?”
“我是真心为你。”岳老师看焦扬一副无奈的样子,干脆坐到他的面前,“我给你分析一下其中的厉害关系哈,其实我觉得,看起来你的前途如花似锦不可估量,但是其实是落进了一个水深火热的坑啊,你想想,大家都是年轻的时候,若是因为工作问题与易明晞有些亲密,那蓝若琳反映到蓝校长那里去,那蓝校长不得光给你脸子看,说不定,还会炒了你!”
“炒了我正好。”焦扬站起身子,收拾着餐具,“我现在最巴不得的,就是她炒掉我,”然后将勺子放到脖颈下,作出毫不留情的架势,“最好,就这样,将我除掉!”
话落的瞬间,满教研室的人都哄笑起来,大家都认为焦扬是志得意满的对自己打趣,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算是数日来她最真诚的一句话。易明晞已经做出了那个态势,即使他们四年未见她也知道,这一次,他是打算与她纠葛到底。
命运也真是奇怪,她觉得要躲之不及的两个人,他却偏要以另一种形式将两人紧紧束缚在一起,这种束缚强劲有力,她竟然只能屈从。
也罢,既然不能争取,就这样过下去吧。焦扬无奈的想,易明晞大概也是洞晓了自己的困境,面对这四千多万的毁约金,她只能昂首向前,已经没了退路。
自洗手间回来,焦扬正好碰见将要去找她的蓝校长,把她叫到校长室,又免不了一阵威逼利诱似的训哄,“焦扬,你现在可是我们X大的代表,与毓泰合作是我们走向市场的第一步,你一定要走出我们X大的特色来。”
焦扬不断的应声,其实却半个句子也没听进去。
“其实我是不大相信你们年轻人办事的,”蓝校长大概看出了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咳了一声,“但是易总说你肯定行,他们又是主出资方,那我也没办法。关于你和易总的关系,”他瞄了瞄焦扬,“我虽然不知道全部,但也打听个差不多,你要……”
话说到这里恐怕已经不方便明了的说下去,焦扬抬眸微笑,“放心吧蓝校长,我与易总裁那都是过去的事情,除了工作,别无其他……”
“小焦,你虽是易总裁介绍进X大的,但是我也一直相信你的能力,千万别让我失望……”他再次不自然的咳了咳,“你们的事儿我也不想多做追究,年轻人总有犯错误的时候……“
焦扬一愣,继而苦笑,原来她与他的爱情,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场错误。
晚上又是吃饭,名头是庆祝毓泰广告的成立,预祝两方合作成功。焦扬无心考虑这是不是又是易明晞巧立的名目,去药店买了两瓶气管扩张喷雾剂,并且事先吞下了三片抗过敏的药片,决定迎难而上。
不管怎么说,也是与易明晞成了合作伙伴,这样的饭局总是少不了的,还不如现在开始,做好防患于未然的准备。
进了包间一看,让焦扬意想不到的是,易明晞竟然不在那里。焦扬在门口愣了一愣,蓝若琳大概看出了她的疑问,笑道,“明晞说有些事情,让大家不用等他,先吃就可以了。”
这原本就是一场毓泰广告的内部员工交流情感的大餐,不涉及与政府及其他相关单位的联谊,大家听蓝若琳这么吩咐,便开始放下心来觥筹交错。新公司刚刚成立,做广告这一行当的又多是年轻人,短短十几分钟过去,大家很快便由刚刚的生疏慢慢的趋于火热。焦扬作为X大的业务代表,又是易明晞属意的副总经理,大家自然会将敬酒的热情倾注到她与蓝若琳身上,恭维之辞在酒会上此起彼伏,蓝若琳依然以酒精过敏为由回绝,而焦扬则来之不拒,眼前很快出现了一顺排空着的啤酒瓶子。
第一次参加员工联谊,总裁不出席总是不大像样子。席间似乎有人询问易明晞怎么还不来,焦扬心里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掰着虾皮的手一停,继而听见蓝若琳淡笑着回应,“我打个电话问问。”
她与她只隔一个位置,虽然四周环境纷闹喧扰,可她还是听到了她与他的对话,耳朵仿佛突然灵敏起来,甚至有了主动分音的功能,能将她对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焦扬看似无趣的把玩着透明的玻璃杯,注视着绿色的茶叶在里面摇曳着灵动的舞蹈,心里的烦躁一点点升级。
她听见她柔和的说话,语气温软的不可思议,还带着些女性特有的温柔与撒娇。余光挥斜,明亮的灯光在她的面庞洒下一层薄薄的暗影,像是燃起了星光,蓝若琳眼里遮掩不住的幸福,慢慢的竟让她感到揪心的疼。
不是那种让人一触即死的痛,偏偏是带动着折磨人的目的,一点点的,嗜心咬骨。
不是说好了与他两两分离吗?怎么到现在为止,还是见不得与他相关的幸福?
困路(3)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今天的不出席是因为她的关系。那日她的巴掌,甩的那么狠厉。今日的相见,不论如何,总会有些尴尬。她还想了一路的说辞,甚至费尽力气琢磨了与易明晞相见时的表情,怎么才能做到大度从容,怎么才能做到风度有礼,这些在平日里不像问题的问题,在易明晞面前,全都成了最难达到的事项。
可是他以他的不出现,简单甚至有些武断的打断了她所有的努力,心里仿佛有一根绳被贸然割断了,摇摇晃晃的,有一种难以表述的感觉在那里摇摇欲坠,她原本应该预料到轻松,最起码不用担心在他面前再做出任何失策的行为举止。可是此时,却觉得有一种被掘走的空洞与无力猛地侵袭而来。
“实在不好意思。”蓝若琳站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目光似是有意无意的看向了她的方向,“明晞,不,易总裁说了,今晚上有些事情,可能赶不过来,大家随便再吃些。”
语气里充斥着的,分明是女主人的语气。那一声明晞,使整个酒宴顿时萦起暧昧的气氛来。很多人敏感的捕捉到他们之间的亲密的气息,会意的笑出声。焦扬头微垂,仔细的掰着盘子里的对虾,虾壳被剥了完全的干净,可是她却不吃,只是愣愣的看着莹白的虾体上泛起的透明光华。
酒色微醺,灯光眩白,焦扬觉得有些头晕,直到眼前笼下一团斑影,她的理智才渐渐聚集起来。“焦总。”
僵硬的笑意敛于五官,焦扬抬起头,粲然自信,“蓝总。”
“能不能单独和焦总说些事情?”蓝若琳举起酒杯,与她轻碰,“这儿有些吵,我在隔壁定了个茶座,关于毓泰广告的发展大计,咱们在那儿谈。”
这是一间萦着暗黄灯光的茶室,环境静幽,明明与包间只有一墙之隔,可是隔音效果好的竟像是瞬间置身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下子融入这样的安静,焦扬这才觉得头有些微痛,不禁伸出手来,一边端起茶杯浅饮,一边慢慢揉着额角。
“喝多了么?”蓝若琳又在她的杯子里添了些热水,“这个茶叶有些解酒成分,你慢慢喝一些。”
“谢谢你。”焦扬抬头,笑容真诚,在昏黄的灯光下灿灿发光,“要不是你,我估计还要喝几瓶。”
蓝若琳微笑,“刚才就看见你脸色不对,我也是对酒精过敏的人,所以知道这些都是什么症状。可是看你那样子,似乎还是来之不拒,这才没办法了,找了个借口将你带出来。”
“习惯了。”焦扬晃晃茶杯,一丝无奈溶于齿间,“也没什么大问题。”
“为什么要喝酒?”蓝若琳看着她,终于将那个问题说出口,“是因为他?”
语气轻扬,明明是轻飘的甚至可以被空气融化的语气,可是听到焦扬耳朵里,却无异于响雷。
这简单的四个字,将她几天来爱恨刻骨都汇聚起来。她心底里像是卷起了狂潮巨浪,可是反映到脸上却是再也平静不过的面色,“不是。”
这样的口不对心,几乎是本能。
可蓝若琳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如释重负,反而有一点点的忧伤与悲悯在眉宇间慢慢潋滟开来,尽管在昏黄的灯光下模糊不清,可她还是触碰到了她的情绪,“我都知道了,焦扬。”
“四年前的出国,是因为他吧?”
“由滴酒不沾到习惯借酒消愁,也是因为他吧?”
再也无法隐瞒,焦扬紧紧的攥着手里的杯子。用力的,甚至像是要将它攥碎,她略微发颤的声音在包间里回响,“是他告诉你的?”
她摇头却又点头,“他只说,你是毒药。”
焦扬微微苦笑,心里涩涩的,四年的挣扎仿佛幻化成了最苦的汤汁,无可抑制的迸溅到她的心里,他与她的关系,别人定性成错误,可他却定性成毒药。
毒药和错误,可都不是好词儿。
“他还说,你是第一个甩他,也是唯一一个敢甩他的女人。”她们就坐对面,蓝若琳的气息幽幽的喷在她脸庞,有一点脂粉香气,又有一点记忆里的青草味道,合起来,竟让她想要窒息。
她一语不发,听她说着他口里的自己,“他还说,是你提得分手。”
气氛久久凝滞,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的似乎只是他们之间的尴尬与无奈。焦扬抬头,轻笑,“没了?”
“没了。”蓝若琳看着她,眼睛里却是又恨又怨的痛恶,语气也跟着坚硬起来,“焦扬,我从没想到,他的那个人,竟然会是你。”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焦扬摇晃着杯子,“现在,你们不正在交往吗?”
晃荡的茶杯里,易明晞的脸庞竟在澄清的水里慢慢清晰起来,波光粼粼,一会儿是他微笑的面容,一会儿是他盛怒的狰狞。焦扬抬头,似是苦笑,“蓝总,好好把握机会。我以前与他确实是恋人,也恋爱了三年多的时间,可那都是过去,你若是为了此事而找我,真的没什么好追究的。”
“易总总结能力好,所有的一切都以简练的语言告诉了你。”焦扬深吸一口气,“说我是毒药,真是抬举我了,不过或许是因为对我毒药的定性,所以他现在才想对我痛下狠手,将我圈至毓泰的圈子里,不再让我有威胁社会的机会。以毒攻毒,他的毒性,怕是比我好不了多少。”
“说我是唯一甩他的人,那也是实话。”焦扬拿起茶壶,为蓝若琳续了些热水,瞬间热气腾升,他们之间模糊不清起来,“我初生牛犊不怕虎,年少见异思迁喜新厌旧,因为去法国领奖,喜欢上了主办方的少爷,这就是分手的理由。”
“兜兜转转,没想到还是回到了C市。”焦扬微微斜身,疲惫不已的靠在椅背,“我做梦都没想到,你那天哭诉中那个不只有一个女人,却被你深深爱上的那个男人会是易明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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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今天的第一更,晚上八点左右还会有一更。
困路(4)
“兜兜转转,没想到还是回到了C市。”焦扬微微斜身,疲惫不已的靠在椅背,“我做梦都没想到,你那天哭诉中那个不只有一个女人,却被你深深爱上的那个男人会是易明晞。”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对。”她苦笑,“C市不过是一个城市,什么样的事情都会发生。我觉得,你在他眼里终是特殊的。”
“什么意思?”雾气散尽,蓝若琳的脸愈见清晰,清晰的,可以看到她眼里的不甘与困苦。
“那样一段过去,对易明晞这样高傲的人而言,无异于耻辱。我甩了他,奔走异国,对于易明晞这样有背景有家世有权有貌有钱的人而言,肯定会有疙瘩。而他竟将这段过去讲给你听,这样的毫无心蒂,已经是你们之间关系的最好见证。”焦扬勾起唇角,慢慢垂下眼睫,“或许你会觉得我们之间关系未止,可是现在,只是他看我不顺眼罢了。”
“焦扬……”
“不说了,我还期盼着您能尽快与易总裁结婚,然后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完满终生幸福连年,认识到了美好,才可以让我尽早脱离于苦海不是?”焦扬唇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以后易总裁看我不顺眼的时候,蓝总要替我说情啊。”
这样一场沉重的谈话,却以她的戏谑结尾,实在有些沟通上的头重脚轻。蓝若琳还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却响起了敲门的声音,程澈微笑着出现在她面前。
焦扬反身,“蓝总,您看,有人接我,那我先走一步。”
她上前挎住程澈的胳膊,扯着他便往外走,姿势前所未有的亲密。程澈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紧了紧她的相环,两人并肩向外走去。
秋风吹至面颊,丝丝的疼痛,焦扬看着夜空,乌蒙的云端若有若无的浮现出几颗星星,虚弱的眨着眼睛,让人看了揪心的难过。
“程澈,咱们交往吧。”她看着天空,话语突如其来。
“啊?”
“咱们交往吧。”焦扬转头看着程澈,眼睛状作无意,像是在说一件再也正常不过的小事,但语气却是诚恳的,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和你,咱们交往。”
这样一场爱情的两个见证人,总要有人彻底与过去说再见。她以前以为只要易明晞能告别过去就好了,即使她再哀伤,也会有臣服于现实的那一天,虽然会有较长的时间抵挡思念,但总不至于会是遥遥无期的徒刑。可是到了今天她竟然才发现,只有两个人彻底下定决心挥别过去,他们两人才会有各自重新开始的机会。否则,这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会堕入一场劫难的轮回。
那样的爱情太过渺茫,已经走到现在,她已然无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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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扬发现,易明晞操作她进入X大工作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毓泰广告成立的第三天,蓝校长便免了她一门教学任务,只让她承担《传播学》的教学。这样一来,她一星期只有两节大课上,其余时间,便全部倾注在了毓泰广告业务的打理上。
她现在充其量说还是X大学校的教学老师,不如说是毓泰广告的职业经理代表。易明晞用的是一种迂回的战术,将她重新拉到与他并行的位置上,名正言顺的管着她的一切行为举动,所有的理由均是冠冕堂皇。
毓泰广告现在是在毓泰总部的十二楼办公,除了焦扬,还有X大的两名老师担任创意,文案等业务工作。现有的业务多是毓泰集团其他分公司下的单子,虽然任务量总体而言不大,但是琐碎的却让人头疼。焦扬已经连续加班三天,每夜九点多钟回家已是常事。
好歹毓泰集团与她住的公寓不远,九点多也正是这个城市热闹的时候,华灯初上,乌蒙的夜空都被浸染上一种让人无法移目的璀璨。焦扬磨磨蹭蹭的收拾着东西,锁好办公室的门向电梯走去。整个楼道静悄悄的,只有电梯上的数字一闪一闪,表征着这个大楼曾经热闹的讯息。
她按下1楼的数字,然后便别过头去看电梯旁边安置的楼宇广告。广告内容不断的变化,她却记不准是什么内容,反映到脑海里的消息均是繁杂的走马观花。耳边传过清脆的一声铃响,电梯到了。
她收回视线,有些垂头丧气的迈腿进去。因为太累,整个人几乎有了一种垂颓的气息。可没想到刚踏进去,眼前便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锃亮可鉴,几乎可以照见她的无精打采。焦扬倏的抬头,正好迎进了易明晞墨黑的瞳眸,明明是波澜不惊的平和,可她还是觉得带了那么一股清冽的寒气。
已经9点,这个大楼已经人去楼空。可是他怎么还在里面?
焦扬仍处于茫然无措的犹疑之中,电梯超时的警铃声已经传了进来,嘀嘀的,带着一种机械的冰冷与烦躁。她的迷茫与惊讶顿时被惊得无影无踪,迈入电梯的一条腿下意识的刚想要撤回,易明晞的声音便冷冷的响起,“怎么?不进来?”
他虽不看她,语气里却有一种疏离的不屑之气,仿佛将她的无措都看进了眼里。焦扬一愣,挺身迈进电梯,靠在电梯的另一角停下。
背后是冰冷的电梯壁,即使是隔着衣服也能体会着那种沁入肌骨的冰意,可是焦扬却近乎固执保持着贴墙而立的姿势,不足5平米的电梯间内,即使他处于彼端,她位于这端,隔得也不过是触手便可及的距离。她的每一次呼吸,鼻端几乎都弥漫着他的青草香气。
她微垂着头,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却在光亮的电梯壁上发现了他的影子,颀长的身形,微扬的头颅,一动不动的看着电梯上显示的数字。12楼之下已没有加班的同事,他们乘坐的电梯下降的顺利通畅,自12楼至1楼不过是几秒的时间,可她却像经历了几年。
伴随着叮的一声,那红色的数字终于变成了孤单的竖线。一阵寒气袭来,电梯门缓缓开启,焦扬正准备踏出点头,耳边却响起熟悉的声音,竟是蓝若琳。
一声“蓝总”尚未出口,易明晞早已经揽过她的身子,姿势亲昵密切,“让老袁接我就行,你怎么来了,这天多冷。”
他宠溺的看着她的眼睛,怜惜的将她大衣的领子翻高,又摘下自己的围巾围至脖颈,关切的像是在面对一个可爱的孩子。蓝若琳微微笑着,“还好,在家里休息了一天,也呆不住了,所以就赶了过来。”话落之后仿佛这才看到焦扬,眼瞳里的疑虑一闪而过,“焦扬?”
“我加班,蓝总。”焦扬迈前一步,微微仰头,眼里一片坦然。
“哦。”蓝若琳了然的笑笑,“对了,我刚才在门外看到你那个异国男友呢。”
“程澈?”焦扬一愣,一抹笑意凝上唇角,“那我先走了。”
仿佛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逃避的理由,焦扬走的甚至有些踉跄。刚才临别时那一瞬目光,她与他的视线再次相遇在一起。他的眼睛里仿佛有着寒光利刃,再多呆一秒,自己仿佛就会被他狠狠刺伤。他的唇角是来不及敛去的属于蓝若琳的温柔,可是眼睛里倒映着的,却是属于自己的冰冷,那样的狼狈,那样的残酷,那样的决绝,那样的——毫无退路。
困路(5)
出了门,便见程澈斜着身子倚在石柱上。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在她的面颊印上一吻。这是法国最常见的礼节,焦扬也不以为意,“等了多长时间了?”
“没有太久。”他微微侧头淡笑,“只有半个多小时。”
“我可以打车回家的嘛。”她被他拉着手,刚才心里的寒意仿佛一点一点的回复温度,“这么近,打个车就到了。”
“我们是恋人。”程澈突然停住脚步,“焦扬,你要学着需要我,比起这半个小时,我等了四年,早已准备好了让你需要。”
嬉闹惯了,程澈突然一本正经。焦扬抬头,却见他碧蓝的瞳眸如同沉淀了万年美丽的蓝色宝石,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璀璨的光芒,俊朗的面庞凝起一抹承诺的气息。她就这样看着他,直到他的脸微微凑近,两人之间无可避免的升腾起了男女之间暧昧的味道。
她早已不是孩子,用脚趾也能猜到下一刻将要发生什么。焦扬放在腿侧的手抬起,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推开他的亲密。可是只是刹那,眼前却出现那个人与另一个人的亲昵,心底仿佛有一团火被悄悄浇熄,整个身体都随之冷却下来。她慢慢闭上眼睛,微微仰头,等待着那属于两个人双唇契合的温暖。
已经决定重新开始,就不要再给自己任何借口放弃。感受到他的唇在她唇齿间辗转游移,他的手在慢慢揽紧她的腰肢,焦扬在心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去习惯他给予的温暖,她慢慢伸出胳膊,刚要揽紧程澈的脖颈回应,身旁便突然腾起巨大的冲力,两人惊魂未定的退后两步,却见一团黑色的影子如同飓风一般在夜灯璀璨里迅速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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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成立之初,各种各样的事情接连不断,虽然仅靠毓泰集团其他子公司的业务足以维持毓泰广告的运行,可是若想长足发展,必然需将眼光放远一些。
这便是毓泰广告公司这次会议的基本精神。易明晞在首位坐着,呈椭圆型的会议桌上,左边是蓝若琳,右边则是她。她只要微微侧头,便能看到他西服袖子上精美的扣子,一排又一排的,雕饰着精美的花饰。他的袖口隐约还透出那种独有的气息,伴随着磁性低沉的声音,在她的世界里弥漫盘旋。
“不知道关于公司的涉外业务,蓝总与焦总有什么具体策略?”易明晞突然一顿,“万事开头难,我们毓泰广告想要出击市场,就必须万无一失。”
“关于业务拓展,我有几个设想。”蓝若琳抬头,“公司最好时兴业务绩效考核制度,一个月的时间里,每个人必须完成多少工作量都要有确切的数字予以精准,业务部普通职员是一个工作量,部门经理是一个工作量,分管副总经理又是一个工作量,如此量化,可以最大程度激进大家的创业热情。”
“我可以先做表率。”蓝若琳看过易明晞,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一个月时间为准,我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联系一个100万的单子。”
这样自信精干的策略,引得在席所有人的目光称赞。焦扬亦是赞赏的看着蓝若琳,想不到那个在机场哭哭啼啼的女子,工作起来也有如此气度。
“好。”正在大家齐等易明晞决策的时候,他终于短短的应了声,不说同意,也不做辩驳。唇角一勾,并没对此显示出应有的热情,焦扬纳闷的看向他,却见他微微侧头,锐利的目光直直的向她撞来,“焦总虽然是主管广告制作业务的分管领导,可是公司创立初期,并不应该分派职责如此明晰,而最应该锻炼的便是业务管理统筹能力,因此关于这个绩效考核计划,焦总也参与进来,一月之期,同样以100万为基准。”
话落之后,易明晞淡掠她一眼,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她梦中所想,他从没有表现出那样的戾气十足。会议桌上已有小声的议论声传来,以业务部的标准来要求分管策划部与创意部的总经理,自起点开始,这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战争。
易明晞,似乎挑明了要让她与蓝若琳竞争。焦扬有口难言,但却不得不迎下头皮去,她从小便不轻易认输,更是不习惯在这个男人面前挫毁自己的锐气,便扬头看他,“好。”
“那好。”他唇线一弯,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答案,摘下套在衣领上的耳机,将钢笔帽扣好,方才站起身来,“对了,上次聚会我因事情没有与大家在一起,今天在毓泰酒店定个位子吧,我补请大家一次。”
困路(6)
又是毓泰,还是与会议桌上一样的座次。只不过这次易明晞早就下了“旨意”,统一不喝酒。不管是不是因为她,焦扬还是觉得庆幸。其实想起来,自从上次她挥了易明晞一巴掌,他与她似乎是完全走到了同事的位置,前尘往事断的干净,除了业务合作,再无关联。
因为总裁在坐,大家多少有些放不开,闹轰的程度也比上次轻了不少,焦扬沉默的原因却不是因为易明晞在旁边,而是那个一个月100万的计划,要知道业务的积累很大程度上依靠平时的人际关系。她刚回C市不过一个月,人际圈只有以前的同学和X大的新同事。X大的新同事根本就不能指望,蓝若琳是校长之女,若有业务跟定主动追随他了,而以往的同学,难道要让她一个个登门去求?况且她也不知道以前的同学现在都从事什么职业呀。
100万,这简直就是逼她去抢银行。
她深深叹过一声气,机械的将旁边的辣椒酱浇到盘子里,一勺一勺的看那红色的粘稠在玉白的肉汁上绽开,然后送入嘴里。正要继续再吃下去,拿着勺子的胳膊却被一只手猛地攥住,抬头一看,易明晞正微蹙眉头,紧紧的盯着她,“不辣?”
“不辣。”她微微一笑,再次舀了一勺,送入嘴里做心满意足状,“我没放辣椒,怎么会辣?”
“那你放的是什么?”他拧眉,惯常清冷的眸子里有一种隐忍的不悦,那种样子,竟让她有片刻的错觉,宛若从前。
“番茄酱啊,又不是辣椒。”她看着他,回答的理所当然。
“这是番茄酱?”他竟拉起了她的手,圆润的瓷勺被他猛地一扯,上面沾染的辣椒汁立即四溅。瞬间,红色的汁液在白色的餐布上绽放出娇艳的花朵,一星一星,红的触目惊心,“你好好看看。”
“辣椒?”焦扬迷迷糊糊的重复一遍,低头一看,汤碗里红灿灿的,果真是辣椒油的痕迹,不由得大惊。
她从小胃便不好,从不碰辣椒等刺激性食物,易明晞也正是因为了解她这一点,这才对此感到惊讶。其实她刚才吃的完全没有意识,看到红的就以为是番茄酱,这才迷迷糊糊的搅了进去。
易明晞薄唇一勾,犹如在看一场已经冷场的闹剧,“焦扬,你倒是习惯给我惊喜。”
“酒场巾帼,辣椒强将,你告诉我,还有多少是我未曾发现的?”他的头微低,声音几乎掩藏在别人觥筹交错的谈话中,刻薄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再过几日,相信你就算是会吸烟调情,与男人谄笑逗趣,我都会当作理所当然。”
她不计较他的冷嘲热讽,却像不可思议一般,猛地舀起一点辣椒,试探性的放入舌尖,只是一点儿,就被辣出眼泪,汹涌的泪水如同泄闸的湖水,片刻间焦扬狼狈的无所遁形。
辣椒刺激的她咳个不停,坐在一边的岳老师不断的拍打着她的背,整个酒宴被她的举动搞的喧闹不安,已有人拿来了冰的雪碧来冲淡辣椒的刺激。焦扬猛地喝了两口,这才觉得好受许多,瘫软的靠在椅背上,慢慢平复粗重的喘息。
“我觉得小焦老师可以去拿金像奖了。”易明晞挑着眉毛,神色不变,只是极浅的勾了勾唇,“第一次吃了整整一勺子辣椒,面不改色;现在只是浅尝辄止的舔了一点儿,便泪水大作。这样截然不同的反映,不做演员真是可惜。”
易明晞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这次一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大家都以为是打趣,所以附和着说了起来。
“我向来是实力派的呀。”焦扬狠狠的饮了一口雪碧,看着易明晞的侧脸以同样的语气嗤笑出声,心有不甘,知道他是讥嘲自己,却只能逞口舌之快。
刚才吃了那么多辣椒都面不改色,现在却因一点点辣椒而剧咳不止,这样的变端,她自己都无法解释清楚,只能扯扯嘴角苦笑的解释成自己反映迟钝,哈哈一笑之下掩饰过去。
正无奈的接受着大家打趣,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焦扬低头一看,正是老家N市的号码,便起身走出包间接电话。
原以为是母亲再也普通不过的问安电话,一声“妈”字还没出口,邻居的声音便传入耳朵,“焦扬,你妈住院了!”
如同晴天霹雳,焦扬惊愕的无法自己,慌忙之中话几乎都说不成句,“我妈怎么了?”
“突然就晕倒了,应该是冠心病。”邻居絮絮叨叨的表述传达着一种紧张的气息,“医生昨天都下了病危通知书,可你妈不让我们和你说,就一个人苦撑着。我看今天的情况又有些不好,万一出些问题,总不能让你这孩子一面也见不着不是?”
焦扬在脑海中艰难的将邻居毫无逻辑的表述串联成句,脑子瞬间像是被轰炸一般,慌乱的不可思议,挂了电话便折回包间,“大家继续用玩着,我有些事儿先走一步。”
不知道怎么坐上的出租车,焦扬直奔火车站,这几日忙的昏天黑地,偏偏忘记了后天就是十一国家规定假期,所有的票几乎都被预定出去。火车票如此,机票竟也是如此。
只有汽车一条路可以走,但是去汽车站一问,通往N市的车一天才发一班,今天的这班早已启程,明天那班要等到晚上十点。想起邻居提起的病危之类的话,焦扬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匆匆回家,程澈毕竟是外国人,除了陪着焦急之外,只知道一个劲儿的软语相慰,却也想不出别的办法。焦扬将在C市的所有同学都联络了一遍,大家均是摊手表示无奈,十一的时候,一票难求。
从前只知道国内客流高峰时有多么厉害,可真当身临其境,这才会有切身的无奈。绝望之极,焦扬再一次拨通舅舅的号码,想要通过舅舅确定母亲的病况,手机一通,她的声音便呈现在话筒里,沙哑低沉的自己听了竟也觉得可怕,“我妈怎么样了?”
话筒那边久久未语,焦扬越发着了急,苦苦控制的眼泪也止不住的坠落下来,“舅舅,你说呀,我妈怎么了?”
良久,那边却传出熟悉的声音,像是从睡眠中被惊醒,低低的,渗出慵懒的温度,“焦扬……”
这两个字一出,焦扬只知道抱着手机不动,她仿佛能听到自己泪水流动的声音,簌簌的,如同小石子一般砸入心里。她乱的晕头转向,忙的不知所以,竟在这样的手足无措的时候,拨通了易明晞的电话。
原以为是给舅舅拨的电话,鬼使神差的,竟拨到了易明晞那里!
困路(7)
她听出他睡意浓厚,潜意识里想要挂断电话,可是只要一听到他的喘息,她的悲伤便仿佛再也无法抑制,所以只能抱着手机,任由一声声抽泣源源不断的传入话筒里。而话筒那边的易明晞显然是听到了她的抽泣,跟着着起急来,“焦扬,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浓浓的焦灼与关切,犹如多年前,他看到她阑尾炎生病的时候。听到他的追问,焦扬再也忍无可忍,憋闷了一晚上的悲伤像是找到了出口,一触即发。
这种时候,她脑海里出现的,竟还是他这个人。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依赖,不管经历多长时间与是非,每当自己欢笑痛苦,易明晞三个字,总是伴随着她最切身的感受。
她抱着手机,怕身在另一间卧室的程澈听见,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呜咽,“明晞,我妈妈病了,可我回不去,回不去……”
这样的歇斯底里,宛若从前。她不是动不动就掉眼泪的人,可以说,比起其他女生,她的泪腺极不发达,看到多难过的事情顶多只会咬紧嘴唇,纵使嘴唇咬出血来也坚决不涌出泪意。在巴黎的四年多里,即使她想他想的心里发痛,痛的甚至要蜷缩身体,可是她还是坚决抑制自己的泪珠,她知道,只要一哭,她的思念,便更会永无尽头。
所以,她学会了喝酒,用那种近乎于自残的惩罚,代替眼泪的泄发。原以为经过四年的历练,自己已经无坚不摧。可是现在才知道,她的一切努力,在他面前,终是无力的自欺欺人。他只是轻轻的一句关切,她便会用最深刻最原始的情感的回应,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根本控制不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恍惚之中,只听到易明晞最后扔下一句话便扣了手机,他说,让她在楼下等着,他一会儿便来。
她一晚上不安的心,竟因为这简单的几个字,有了几分难得的安定。
胡乱的跟程澈编了个理由,焦扬依言到楼下等着。夜风凛冽,吹干她脸上未干的泪迹,竟有一种烧灼的疼痛。天色灰尘,并无半颗星星,沉寂在安静中的深夜,让她不知不觉的联想到了在另一个城市的母亲,慢慢的自心底涌上了几分惧意。
易明晞来到的时候,正看见楼下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蓝色的风衣拖在地上,衬得她更像是缩在壳里楚楚可怜的动物。她的身影浸在昏黄的路灯里,光影斑斑,几乎与青灰的墙体融为一体。他轻按了一声喇叭,这才看到焦扬如受惊的小鹿,倏的抬起头来。
情况比他在路上预计的要好出很多,尽管眼睛有些红肿,但是神态却还算平静,只不过在耀白的车灯照射下,脸色有一些苍白。看到她如此,易明晞轻呼了口气,可内心里却不知怎么涌起无名的火来,“焦扬,你好本事!”
语气强硬,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像是在面对一个追究多年的仇人,白如玉石的齿缝里,都有那么一股浓烈的埋怨与恨意。
焦扬倏的抬头看他,犹在泪水里浸泡的黑色眸瞳像是打碎了的水晶,粲然夺目。她的表情却是无辜与慌乱的,甚至还有那么几分胆怯,紧紧攥着手提袋的手不自然的扭动几下,呐呐的开口,“我怎么了?”
看到她的畏怯,易明晞的语气陡然提高,“焦扬,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所有在X大的同学你都问了一圈,那时没有说过话的你甚至都打了电话,可我呢?”
其实在余下的通话里其实他根本没听明白她的话,只知道必须见她一面。却不料在驶向她公寓的路上,接到了贺琰的电话,贺琰上来就劈头盖脸的问他知不知道焦扬的事情,说她跟所有的人都打了电话要求订票,好像还是没有办法。这才问他有没有路子。
他只记得他当时愤怒之极,事到如今,她的所有事情,他竟然是在别人嘴里知道。她被困绝境,走投无路,却从来没想过要找他。最后给了他电话,话一出口却喊得是舅舅。这显然是拨错了号码才打到他那里。其实在那一刻,他便有些心伤,可是听到她无可抑制的哭腔,他的所有情绪,才抛却到了爪哇国。
“没有。”她深抽一口气,眼睛里的璀璨似乎再胜了几分,仿佛又会有泪水坠下,“明晞……”
见她如此,即使他再愤怒委屈,也不忍逼问下去。
易明晞叹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拨出几个号码,言辞有命令有恳切,看出是在和不同的人说话,只是话题都属于同一个内容,那就是票的事情。
焦扬有些期盼的看着他,心里的希冀却一次次被现实浇熄,最终,他转过头来,长叹一口气,“希望不大。”
她恍然想起贺琰的话,情急之下不经思维就脱口而出,“再想想办法,贺琰说你在C市几乎无所不能。”
他斜睨她一眼,眉头微皱,仿佛是在想着什么策略,“你现在想到这句话了,早干吗去了?两个小时前问我,或许还有路子。”
或许觉得自己说的重了些,易明晞微翘唇角,轻叹,“我就算是在C市再有本领,也不能控制国家的交通形势,也不能阻挡黄金周民众的出游之路。”
“那怎么办?”听到他也没了办法,焦扬心底刚刚沉淀的安定再次沉浮不定,眼睛里均是慌乱与无措,“我妈妈……”
话还未落,车子一颤,他竟然猛地发动引擎,焦扬猛地跌在椅背上,却看到他紧握方向盘,眉间微皱,衍生出一种凌厉冷峻的气息,“系好安全带。”
此时已经是深夜两点,白日里再繁华的城市也在此时趋于平静。宽阔的马路犹如延伸至天际,触目皆是一片黑暗的寒冷。出了小区,易明晞便将一只耳机塞入耳朵,“杨秘书,我要出差两天,明后天的议程另找时间安排。”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认真看向前方,可说出的话却依然有条不紊,在这漆黑的夜里,整个人更浸染出一种沉稳的大将气度。焦扬一直沉浸在对母亲的担忧中,良久,才见他摘下耳机,未等焦扬询问,便直言道,“我送你回家。”
困路(8)
“什么?”焦扬猛地坐直身子,惊愕的低呼,“送我?”
N市与C市一南一北,可以说是千里之遥。她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可见他的表情,棱角分明的脸上点缀着她所熟悉的波澜不惊与坚定,仿佛他说的是一件再也正常不过的事情,“对,我送你回家。”
“可是路……”她依然想要打消他的念头,却他的话截了回去,仿佛已经洞悉她所有的想法,“我知道,路很远,看似不可能,可是现在这时候,除非你长出翅膀,否则根本不可能去N市。而且,我们赶路的话,明天晚上便可到达。”
明明是无奈之语,可偏偏被他说的底气十足。焦扬瞪大眼睛,想起邻居说起的病危的话,最终颓然的坐回座位。眼睛看向前方,一片黑暗,一片雾茫。
车子很快转向了高速,笔直的道路犹如长龙,带领着他们延向远方。焦扬坐在副驾驶座上,突然觉得,这仿佛是一条陌生的路,那边的尽头,对他们而言,完全未知和迷茫。
这是她归国后第二次坐他的车子,她的位置未改,而那一次他与蓝若琳则坐在身后,只记得那时的气氛诡异,他一反平日里沉稳冷智的作风,对她冷嘲热叽,仿佛是等待了很长时间才盼到这个泄发恨意的机会。而今天,他们之间再无别人,一男一女,在这空荡的道路上行走,穿梭于时不时出现的点点车灯中,犹如在进行一次兜兜转转的回转牵连。
“谢谢。”她低头,因为哭泣微肿的眼睛浮现出阵阵酸痛,放在眼睛里的美瞳也越来越不清楚。这样寂静的夜里,他们并肩同向一个目的地行进,总要有人先说话,何况,他全为了她。
可是没想到翻来覆去,仿佛只有这两个字能概括出她此时的心境,于是还是呐呐的说了出来。
“不谢。”他亦两字回复,干净利索。
听到他一本正经的回复,焦扬愣了一下,慢慢苦笑出声。这么干瘪的两个字,怎么能表达出今夜她不知所措的茫然与痛楚,怎么能涵括出她对他犹如天神般降临的谢意与感恩,她一向以为自己是伶牙俐齿的,可是面对他,竟然也有了语尽词穷的时候,想到这里,一丝薄浅的懊恼,渐渐浮现于眸中。
“你是在想着怎么感恩?”他仿佛是看透了她的想法,眸色中掠过一抹微波,像是戏谑,却又是自嘲,仅仅一瞬,便隐然于眼底,“焦扬,没想到到现在,我还是象是在欠你的。”
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反映,焦扬张开眼眸,只是淡淡的看着他。疏漠的,宛若他们于前一秒中才邂逅相识,他弯起的唇角反映在她墨色的眸光里,正如一盏浸在水中的明月,美丽异常,却近乎飘渺。“你说错了,易明晞。从前到现在,你一直都不欠我什么。”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思考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推敲他与她的过去,“以前的事情,都与现在无关。”
手机铃声悄然作响,俏皮的惊碎夜的静谧与寂然。而她却状如未觉,依然自顾自的说下去,只是怕此时不说,就再也没有了申明立场的机会。
“现在我感谢你,是因为你挽救我于水火,雪中送炭温暖人心。”她的头侧向窗外,声音却悠然的在身后弥漫铺展,“追究以前,你我付出的感情对等,你不曾有恩于我,我也没有欠你什么。我们之间,走的一直是最平衡的一座桥,只是走到最后,却发现前方无路。”
她的话音如同这深秋的雾水,飘散在空气中渐渐融为白茫一片。焦扬微微侧头,发现易明晞紧握方向盘,眼睛凝视前方,眉宇微皱却神色寻常,心里有一根弦微松,暗自低下头打开手机,视线还未触及到是什么内容,只听凄厉的一声刹车声响,她的身子条件反射的冲向前面,还未落定惊魂,他的身躯就已经压了下来,唇角勾出一弯凌月形状,而眸光却亮如刃锋,“你不曾欠我?”
短短的五个字,却被他一字一字的从牙缝中挤出,仿佛涵括了对她最大的怨言与怒气,逼迫的她不得不迎上他让人惧悚的眸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气力汇聚成一个字的答案,“是。”
“你还敢说是?”他的身躯欺压的与她越发紧密,灼热的呼吸扑至她的鼻尖,霸道的与她的胸膛里的气体缠绵融合,距离如此近,她甚至能看到他长密的睫毛,犹如扑闪的蝶翼,泛着寒冽的光华。
她的胸部被他的肩肘牢牢的抵住,骨头与骨头的相抵之间生出一种难抑的疼痛,便不由自主的扭动身子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可是只是一侧身子,却仿佛激起了他更大的怒意。易明晞的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困兽一般在她的耳边回旋,“如果这不是亏欠,那四年的不言而别,那又是什么?那我手上的划痕,又是为了什么?那我苦心安排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那样发自内心的控诉,仿佛她真的是他最大的债主与冤家。
焦扬微微抬眸,不惧的迎上易明晞的眼睛,他簇起烈焰的瞳眸在四目交瞬间黯然熄灭,而她的眸光却升起万般光华,她从没有一刻如同现在一样,毫无愧意的面对他的指控与怨责。
她感恩于他的相送是一回事,她与他的过去又会是一回事。若是两者混淆,她只会背上他扣给她的债务,一辈子也偿还不起。而且,他与她已经各有佳侣,沉浸在过去的纠葛里无法自拔,只有同归于尽一条路可走。
所以,很多事情必须要分辨清楚。这样才能无愧于两人以后各自的行程。
她看着他的眼睛,眸光淡然却锋利,仿佛执意要划入他的心里,粉唇微启,话语如薄雾般吐于齿间,“易明晞,如果是因为当年的分手觉得我亏欠你,我无话可说,但心里不服。”
“那你告诉我理由。”他黯然的眸光腾起微微的亮色,犹如黑夜里凸现一盏明灯,虽然微弱却充满希冀,“为什么分手,你告诉我理由。”
焦扬定定的看着他,直到那恳切的眸色慢慢消逝下去才缓缓摇头,唇角一勾,在他的瞳眸里叠映出涩然难言的微笑,“易明晞,这样没意思。”
困路(9)
那时的分手,虽然是她提及。但是她却不相信他不知道一切缘由。她之所以不愿意忆及过去,只是因为那日的悲哀撞的她太痛,那样明洌的痛感,只有一次便够,再经历一回,便像是要倾尽一生。
而那日那人对她说的话,恳切的劝她放开他手已然离开的理由,无一不是从他的角度出发,所以才会让她甘心情愿的割舍掉那段情意。那人嘴里的他有着如何如何的身不由己,有着如何如何的抉择两难,有着如何如何的进退维谷。若不是他的心里所想,她怎么会叙述的那般详细?
所以,她只不过是提了“分手”两个字,而真正决定别离,应该是他。可是现在他,却偏偏习惯了装作无辜,一脸愤然的问她为什么分手。
这是多么苍白的笑话。
易明晞欺压在她身体上的力道慢慢敛回,那种愤然的情绪也渐渐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消退,犹如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他的疲惫与消极在眸光中表现的是如此明显,“原来到现在,你还是不给我理由。”易明晞重重的跌回座位,声音却犹如叹息。
“给理由能起到什么用途?”她低头揉着被他抵的发痛的胳膊,唇弧若月,却涟漪出一波惨然,“你有佳人,我有良伴,不管如何,都只会是殊途。”
这便是他们的未来,即使曾经同归,到了现在,却只有相言无缘。
汽车猛地发动,他们依然前行。车内那样的激烈仿佛从没有发生过,易明晞眸色清冷的凝视前方,头也不曾歪过半分,而她则是看向窗外,数着高速公路上夜光的公示牌,一点一点计较着数字之间变更的距离。柔和的月光铺撒至黑色光亮的车身,像是为它蒙上一层雪衣,焦扬木然的坐在位子里,突然觉得冷。
冷的,甚至眼睛里都涌出了寒意,仿若早已经凝结成冰,就那样凝滞在眼眶里,酸涩的胀痛,可偏偏无法流淌。
她正沉溺在这样的涩痛里无法自拔,落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恍惚中这才想起刚才因为那场争斗并未接起手机,于是赶紧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程澈大声的惊斥传入了耳朵里,“焦扬,你现在哪儿?”
这才想起出家门的时候只是说同事想出策略可以助她归家,并没有想到易明晞竟然采用开车送她的方式,就这样慌不择路的跑了出来,难免程澈会担惊受怕。“程澈,我同学把我送回去。”她轻描淡写的界定她与他的关系,言辞中却充满了深深的愧意。
“哪个同学?”没想到程澈会追究这个问题,焦扬的神志猛地游移在理智之外回不了神,只是沉默的抱着电话传输呼吸。良久,他的声音自话筒那边传了过来,安静的甚至可以听到他呼吸的消极与沉远,“是易明晞?”
焦扬又是一怔,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松,手机差些自耳边滑落。
终是无可逃避,她深吸一口气,“是。”
程澈在话筒那边轻笑,只是几个小时的差别,他的语气仿佛经历了几世的变化。曾经纯澈自然的笑容竟突然充满了讥嘲自讽的意味,犹如在冰雪的酷寒中兜转了几个来回,“你不该瞒我。”
话语未尽,冰冷的忙音已覆盖耳膜。焦扬木然的盖上手机,颓坐在一侧。
她还是低估了程澈的情感敏感度,一直以来,总觉得易明晞只是一段过去,她与程澈展开的是未来幸福的储备,因此关于易明晞,也不用与他说起。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一直都是自欺欺人,她之所以不向程澈说明易明晞,只是因为害怕面对回忆与易明晞的那段过去。每回忆一次,心都像是被时间割伤,一滴滴的,鲜明的她都看得到自己的血。
程澈一直都是开朗的,但是她却将这样明亮的他视为毫无顾忌的大度与开阔。她一向认为,她只要下决心了与程澈开始,他应该不计较她的过去,而他,凭借对她的感情,亦不会对过去追究。虽然她与易明晞的过去并没有丝毫的龌龊之处,可是那样美好的往昔,每每回忆,便是折磨。
可是她错了,正因为对她的在意,程澈才会对易明晞如此介怀。她从不在他面前提及那个名字,可是越是这样的遮掩,越让他有了一种敏感的回应。她要和他在一起,可是却不曾坦白她的过往。她的欲盖弥彰,恐怕是她与他之间最大的一场误会。
想到程澈自己孤单一个人在家里,焦扬有些慌张,打开手机便要回短信解释。只是按下第一个字眼,身旁男人清冽的声音便幽然响起,“只要你在我面前与他联系一次,我保证立即掉转车头回去。”
她的手在光滑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眼睁睁的看着那蓝色的光线亮亮闪闪,如同流入她的血液一样将她的指肚染成了幽深的蓝色,最终一下一下的,将那个已经输入的“程”字删了干净。
反身向左,将手机扔入包里随即看向前方。路天相接,触目皆是迷茫。
困路(10)
车子一路飞驰,驶下一段高速又踏上另一段高速,不知道到底经历了几次这样的连接,终于在骄阳正盛的正午,他们来到了N市。
直奔N市的市立医院,焦扬终于看到了已经转在普通病房接受看护的母亲袁月,虽然看起来形势依然不容乐观,但是比起焦扬一路上千思万想的“奄奄一息”的最坏考量而言还是好了很多。舅舅看到她来到病房,不眠不休的几日看护终于可以得到稍稍的缓歇,与他们寒暄几句便折身回去。
袁月依然在沉睡,焦扬浅叹一口气之后看向易明晞,“要不你回我家休息一下吧,赶了一天的路了,总要睡一会儿。”
坐在床边方凳上的易明晞迎着阳光微微眯起眼睛,虽然极尽掩饰,那紧蹙的眉宇间还是透露了浓浓的疲倦意味,他不做回绝亦不做赞同,只是向床边靠了靠身子,“不用,等你妈妈醒来再说。”
话音刚落,躺在床上的袁月竟然睁开了眼睛,因为年老微微发褐的瞳眸里沉淀出些许的病弱之色,却还是弥盖不了见到女儿的讶然与惊喜,“扬扬……”
看到袁月醒来,焦扬激动的握着她的手腕问这问那,其实经过五日的治疗,袁月虽然不能出院,但也是脱离了危险。母子激动一场之后,袁月终于看到了一直坐在焦扬身后的颀长男子,“扬扬,那是……”
“阿姨,”还未等焦扬介绍,易明晞便站起身来,倾身淡笑,“您还记得我吗?”
“易明晞?”犹疑多时之后,袁月的唇齿间终于流淌出这个消失已久的名字。焦扬略带窘色的回头,却见易明晞唇角铺展出一弯幸福纯稚的颜色,仿佛是得了梦寐以求奖赏的孩童,“是啊,是我。”
“阿姨,您还好吗?”他慢慢俯下身子,半蹲到了袁月的床头,黑色的瞳眸里闪耀出久违的温和之色,“咱们好久没见了。”
袁月一边点头,一边看着站在一旁有些无措的女儿。易明晞这个名字,在焦家曾经是谈论率极高的。高三那段时间,虽然焦扬与易明晞的恋爱状态引起了她与老师的警觉,但是两个孩子成绩的卓著也让所有的顾虑最终化为一场杞人忧天。而焦扬虽然事事听从家长的话,但也算是凡事皆有主见,就这样,在以不影响成绩为前提的标准下,袁月也默认了宝贝女儿与易明晞的关系。
那时听说易明晞的父母很忙,忙的几乎兼顾不了他的学业。袁月去学校给焦扬送餐的时候,往往也会给易明晞捎带一份儿。后来两人如愿考入同一所大学,焦扬每次写信给她的时候都要附带说着易明晞的消息,往往一封信有三千字,有两千五百字是说的她与他的日常琐事。通电话时候的口头禅也是“明晞怎么样怎么样,”“易明晞又说了什么什么”。直到后来有一天,这样的关系突然戛然而止。易明晞三个字犹如毒咒,彻底消失在了女儿的话语中,而后便是焦扬以学校选派进修为名,远赴法国。
整整四年,她都不曾听说易明晞的半分讯息,犹如这个人彻底在地球上消失,她曾以为易明晞可能是出现了什么意外,女儿只是因为伤心才决口不提。自己这个作父母的深知女儿脾性,所以不便多问。可是今天,这个消失了几年的男子又突然与女儿跑到了自己面前,不仅没有出现半分意外,与几年前的生涩童稚相比,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男子的睿气与沉稳,深色的眸瞳一瞬间升腾起万色光芒,神采奕奕的让人不忍逼视。
袁月略有犹疑的看着站在一旁的女儿与俯身的男子,慢慢的,她心底里的疑问最终脱口而出,“你们,又好了?”
焦扬一愣,连忙低下头来,“不”字只短短的开了个音节,易明晞便把话接了回去,“是啊,阿姨。”
那一瞬间,他语气里竟没有半分的戏谑与虚假,仿佛这是再也理所当然不过的回复,一轮灼灼骄阳绽放在黑色的瞳眸里,在以雪白为主色调的病房里竟有些熠熠生辉,唇角微勾,齿间蔓延出温和却坚定的笑意,“阿姨,您放心。”
袁月点点头,竟真的放下心来,拉着他的手又说了一会儿,慢慢沉入梦境。
下午傍晚的时候舅舅来接班,焦扬与易明晞去吃东西,焦扬看着他因为疲累有些凹下去的眼眶,心里突然涌上一丝心疼,“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回我家吃饭吧,我做给你吃,吃完了你接着睡一会儿。”
他看了她一眼,勾勾唇角却不说话,车子在道路上滑下一个圆润的大弧随即转向她家的方向疾驶。
焦扬看着他微蹙眉头凝神驾驶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猛地坐直身子,“你怎么知道我家的?”
高中时候尽管他们同在N市,但是任感情怎么进展,她始终不曾想到带他到家里来。那么现在他所表现的轻车熟路,又是如何得到的?
看出她的疑惑,易明晞发出一声不屑到极点的嗤笑,仿佛她问的是再也白痴不过的问题,“这有什么难的?”
“难道你来过我家?”她看着她,晶亮的瞳眸突然升腾起奇异的眸色,像是惊讶又带着些渴求。他曾经用一月的时间为她学过法语,曾经不顾一切尾随她至巴黎,那么,来到她家亦是不足为怪。
“焦扬,你异想天开的本领是越来越厉害了。”他在透视镜里斜睨她一眼,眸瞳微眯,白如透玉的齿间透出冰冷的轻嗤,那一瞬间,像是把她不屑到骨子里,“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能费的我如此大的周章?”
“学法语,去巴黎那样的白痴事情两次就够,再做上第三次我无异于蠢上加蠢。”侧头的瞬间,他的眸色呈现出销魂却刻薄的亮色,如同利刃一般划入她的心里,“焦妈妈是交通局员工,交通局家属院也算是本市的花园式小区,这个不难知道。”
她同样侧头,视线扫过多年不见的家乡故里,映入眼底竟是一片灰蒙。
时隔四年,她不期待他恢复以前的和言絮语,却没想到只是只字片语的表达,他竟然也能说的如挫寒刀。
困路(11)
转入交通局大院,焦扬这才知道他说的均是实情,他只知道交通局家属院的位置,她家具体在哪栋楼,还是经过她的指点才到达的。
“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些什么东西。”踏入房间,焦扬便直奔厨房。易明晞瘫坐在沙发上,缓缓揉着眉心。现在的他疲态尽显,眼睛却仍是不由自主的随她流转,看着她关上了厨房的门独自忙活,他的视线这才转回,慢慢的环顾这房间一圈。
这是一个普通的三室二厅居所,家具摆设皆不华丽,但是透出一种简洁大方的处事之风。副厅与卧室用红木的窗格相连,大约七八个格子上面摆着的均是瓷瓶木雕等精美之物,唯有最下面一个,露出玻璃的一角来,趁着午后正盛的阳光,泛着剔透的光华。
他慢慢起身,不由得对凸显一角的玻璃勾起了好奇。其实自站起身,因为角度原因,他便能将那个玻璃看个大概,虽然由于光线问题白茫茫尽是亮光,但还是能看出那是个玻璃相框来。
只是,没料到,相框里镶嵌的,竟是似曾相识的面影。
照片上的男子有和焦扬相似的眼睛,大大的,虽是黑白颜色,但依然能让人想象得出该有如何炯炯的神采。唇角微勾,是他熟悉的弧度。几年前他的焦扬,便是凭借如此轻扬,从此以后停驻在了他的心海。
这样的五官,这样的神态,虽然模样不尽相同,可是却分明透出另一个焦扬的气度和品性。能有这样的相似,除非……
身后突然响起开门的声音,易明晞反身,正见焦扬身系围裙,端着两个碟子出来。看到他手捧照片,先是一愣,继而长睫一垂,侧身走向茶几,“吃饭吧。”
只是一瞬,他也在她的眸子里发现了浅浅一痕的伤神与悲悯。易明晞短哼一声,将照片放回原处,坐到沙发上看她分配餐具,她将筷子顺好方向递给他,继而折回厨房,从里面拿出一个暖瓶来。
“妈妈很长时间不在家,饮水机里的水不能喝了,我又重新烧了一壶。”她拿出玻璃杯,仔细的为他倒上水,腾升的雾气迅速弥漫在他们之间,完全模糊了他与她的相视。只听到她的声音在雾气里回转,仿佛也浸染了雾气的润湿与沉重,渐渐在他们之间荡起涟漪,“家里也没什么其他的东西,只有一根肉肠两个西红柿和几个鸡蛋,只能作出一盘蛋炒饭来,如果不嫌弃的话,凑合着吃吧。”
雾气散尽,她的声音也慢慢随之清晰。易明晞抬头,却见她已经捧起碗来,一口一口嚼着泛着蛋黄光泽的米粒,神态平和认真。长长的眉睫在白皙的面庞上投下一层淡淡的薄影,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滋生出一种伤漠的迷离。
他亦低头看向碗中的米饭,慢慢举起筷子,学着她的样子将饭粒送入嘴中。那一颗颗金黄的米粒闻之香鼻,可是不知道怎么吃到嘴里竟会没了滋味。“照片上的那个人是谁?”憋闷了很久,终于决定将问题问出口。
时隔四年,他已经在很多地方都不了解她。所以在现在的每一分钟,多知道她的所有就变得异常重要。
就算明天会成为路人,他也要成为世界上最了解她的那个。这样的心理,过去有,以后,亦然。
“我爸爸。”她依然不抬头,象牙白颜色的筷子在光滑的碗壁画画停停,仿佛是在勾勒过去所有的记忆,“那是我爸爸,在我九岁的时候,爸爸死掉了。”
死掉了三个字说的极轻,她说完之后便微微扬碗,像是猛地吃掉一口米饭一样,用描绘着青瓷花纹的碗底遮盖了他研究她的关注。可是他却在她这三个字里,听出了刻意隐忍的语震词惊。
他认识她的时候正是高二,他是外市转入的借读生,她是班级的学习委员。秉着帮助新同学的原则,老师将他们安排成了同位。尽管以后,他的成绩很快超过她,她是班级的万年第四,而他则是第一,极少的时候,因为情绪原因发挥市场流落第二,那也是因为她在他身边太强烈的或喜或囿,阻碍了他水平的正常发展。
记忆中的她,不管是他们开始之前还是开始之后,都是恬然安宁的。与其他女生不同,焦扬的身上很少有被现有家长宠坏的娇小姐脾气,事事自立,凡事都有自己的主心骨。第一次对她注意,是因为在放学的路上,看见她一脸大汗的修着自己的自行车,大概是自行车的链子掉了,她蹲在地上,头顶烈日,却姿势熟练,不急不躁。而旁边不足十米,就有一个修自行车的小棚。
从那时起,她便在他心里留下了足迹。尽管后来她一直认为,是她出色的文采博得了他高傲心的屈服,他也从不否认,只是呵呵一笑便掩了过去。其实他心里一直惦念的,只是她蹲下时侧脸的认真与安定,仿佛天塌下来,她都会不急不躁的将那件事进行下去,唇角微勾,那是她身上特有的倔强与傲气。
他一向认为她的安宁与自立是良好的家教所致,到今日才后知后觉的惊悟,她的性子,很大一部分是家境所然。
心里有一个地方轰然倒塌,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竟慢慢涩然起来。那一刻,怜惜,悲悯,同情,绝望,甚至还有一丝丝的痛恨,都在他黑夜似的眸子里腾显。他依然举着碗,可是语气已经悄然凝结成霜的温度,“为什么不说?”
现在他们形如陌路,可当时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他曾经以为她会是他以后生命中的全部,可是这个全部,竟然连身世的痛楚都不愿意向他禀明出来。他的心,伴随着渐渐颓失的蒸汽,慢慢凉了下去。
“说了也没用途。”她放下碗,似是苦笑。从十岁开始便习惯了没有父亲的日子,没有爸爸,在小学会遭人嗤笑,在中学会被人指点。其实他不知道,焦家原本并不是在N市交通局大院住,中考的那年,她因为受不了同学异样的眼神,哭着闹着求妈妈转了学。妈妈因此还借调了单位,因为领导考虑焦家孤儿寡母的甚是可怜,这才分配了交通局家属院的房子给她们。从此以后,她没有爸爸的事情,再也无人提及。
开家长会的时候向来都是妈妈转动轮椅出席,午饭的时候也是妈妈艰难的送去教室,尽管妈妈腿脚不便,除了特别恶劣的天气,一向无阻。高中生多有了一丝自觉,看到她每次都是携妈妈出席顶多夸赞一句她与妈妈的感情好,更多的时候是理所当然的认为她爸爸的工作忙抽不出时间。她总是一笑置之,既然别人那样想了,是与不是的问题就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何况,比起家庭,她优异的成绩足够遮挡一切异样的眼光。
高二下学期,易明晞来到了她的身边。她不是没想过告诉他的家世。可是没有了那方面的牵绊,他们的关系也一直很好。而且看易明晞的谈吐,身世必也不凡。少女的心事总是很奇怪,在别人面前可以大大咧咧不顾形象,在心上人面前,总要与之匹配才能言之完美。
这样小小的虚荣,让焦扬彻底扼断了主动坦白的想法。何况易明晞也从没问过她家里的情况,像是达成某种默契一般,他的家世也从不与她说。她想他不问她不答这样的方式不算隐瞒,更不算欺骗,便就这样过了下来。
到了大学那一场谈话,她才知道他的家世是多么的显赫。与她相比,他从不提及的家世,霎那间就成为了压在她心上的重重石块,最后成为造成两人分道扬镳的最有利佐证。
困路(12)
“焦扬,”易明曦看着她低头收拾碗筷,一直放在手里的筷子终于忍不住狠狠一搭在茶几之上,狠狠的瞪着她,“我想知道,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人了?现在我们或许什么也不是,可是当时呢?当时那样的亲密与美好,你怎么什么也不和我说?”
她抬起头,唇角浅弯,“你呢?易明曦,你有一个做外交官的父亲,有一个可以继承家业的母亲,还有一个旅居国外从事金融行业的姑姑,这些事情,你是否和我说过?”
他彻底呆住,愣愣的看着她不做言语。而她则在这样的注视中抿唇一笑,默默的起身收拾碗筷,然后转向厨房。
“焦扬!”她正在洗手池里洗漱碗筷,手腕却突然被他狠狠攥住。她侧头看他,却见他一双眸子犹如寒夜繁星,眉宇间似乎还凝聚着一种惧人的凌厉,“你就是因为这个和我说的分手?”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想要挣脱他的禁捁,却再次被他按了回去。他的眼睛里尽是迫切和焦灼的光芒,“焦扬,我以为你都知道!”
他从不喜欢将自己的家族诉于别人,可是她是学习委员,那些所登记的转学资料也是经过她的手才送到班主任之手。那里面都有他的家庭成员和工作单位,他一直都以为她看过,所以以后才绝口不提。
“是,我是知道。”她淡淡的目光看向他,犹如他是这世间对她而言最可有可无的一件东西,“可是那是我在大三的时候才知道的消息。”
从最不想看到的那个人嘴里得知他的显赫家族,他永远都不知道她那一刻有多么伤心和绝望。
“易明曦,你永远都是你以为你觉得你发现你考量,永远都是那么胸有成竹自信满满,永远都是那么气宇轩昂毫无估量,你有没有想过我?”她的唇角微扬,一抹极其苍白的笑容自唇间逸出,“我只是普通工薪家族之女,父亲亡故母亲残疾,连我的学费都是家里省吃俭用才能供给,我也不了解像你那样的世家子弟世界。”她微微撇身,无视他专注的目光,眸子渐渐垂下去,“如你所言,那四千多万的赔偿金,靠我的残疾妈妈根本就还不起,你料想的虽然实际,却没想到我比你想的还要惨……所以,我选择停留在你身边,束手就擒。”
仿佛有一扇天窗自头顶打开,易明曦只觉得突然间又冷又痛。记忆里一些东西在这样的刺激下恍然复苏起来,大学时候焦扬虽与他谈恋爱,但亦会在每月分出三分之一的时间用于勤工俭学。他还曾经抱怨她钻进钱眼里,恼恨她繁忙的打工生活分散了他与她同处的多少时光,到现在才知道,她竟然是在为自己赚取生活费用。
可是这样的困苦,她从不与他说,在他面前的焦扬,从来都是灿烂炫然的,仿佛没有一丝忧伤沾染她的世界。这样的无忧无虑,原来是基于那样辛苦的个人生活。
所以他这才以为她与他一样美好,但是却从没想到过这样看似顺理成章的想法,竟会有一天变成隔断他们恋情的利器。
原来他与她在最甜蜜的时候,都不曾真正的彼此托付。易明曦搭在她手腕上的手逐渐放开,一丝锥心的苦痛自心底腾涌上来,曾经认为的山盟海誓,到头来真的只是可有可无的海市蜃楼。
一切都是梦境。
他看着仍然垂头洗漱的女子,正午的阳光打在她的额发之上,将她黑如丝缎的头发度上一层金黄,一缕头发随意的垂在白如凝脂的面庞,更添一种和宁的美好。他今日知道的一切,也许是他们分手的一个缘由,而他却深信,还有别的原因。
可是就算这样,她都仿佛不打算告诉他,好像真的笃定,他们两个人曾经美好的一切会彻底翻过去。不管他甘不甘心,不管他困不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