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秋刀》》 · 飘雪的森林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秋刀》

作者:飘雪的森林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01.写在前面

还记得刘牢之的北府军吗?扬州的武侠创造了何等辉煌的历史!还记得铁蹄下的扬州十日吗?沉重的灾难泯灭了千年繁华的街市。翻开我们的课本和诗集,记录了多少扬州如烟的往事。

可是遥远的历史是个迷,经过一代一代的流传,它的绝大部分被人们遗忘了;被记下来的,也只有极少部分是可以考证的。一千年前我们的先辈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做了什么样的事,我们根本不知道。史书上记载什么事情,取决于写史书的人和他的传承者,即使是足以改变国家命运,惊天动地的伟大事件,也会因为不为人知或被篡改,而被时间淹没,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似水无痕。

那么,让我们插起想象的翅膀,回溯千年,看看扬州的烟云,以及烟云下的繁华与悲凉吧。

(一)荒村客栈

“我从不喝酒。”年轻人一脸严肃。

这种断然回绝,让在座的其他三位公差,显得有些尴尬。

“乡下客栈,不会有好酒,咱们还是,将就一下吧。”

“我真的不喝酒。”

“真的?天底下真的有,不喝酒的男人?”

年轻人没有在意这句话的讽刺意味,他郑重的点了点头。

“酒可以驱寒、壮胆、强身健体。它是人间最好的美味,不喝太可惜啦!”

“我听说一千多年前的秦国,每次打仗前,将士们都要痛饮三杯,然后战无不胜。酒会带给我们力量和勇气。”

“俗话说:一醉解千愁。这是酒最大的妙用。终有一天,你会破戒的!”

“可是,喝了酒的人,往往不能控制自己,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是呀,不喝酒是一种好习惯。”年纪最大的公差,用欣赏的眼光,注视着年轻人。美酒之诱人,不亚于美女,他能不为所动,也不容易。“我们不能期望,别人和我们有同样的习惯。我们更不能让别人,改掉自己的好习惯。好吧,武翰阑,你吃菜,我们喝酒。”

“好。总捕头,各位,请便。”武翰阑做了个“请”的手势,拿起了筷子。

总捕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一入喉,他脸色就变了。“慢!”他左手拿起一双筷子,打翻了两位公差的酒杯。“酒中有毒。”说完便开始运功逼毒。他经验丰富,知道自己吃了蒙汉药,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解毒。他也知道,酒中下毒只是第一步,在他解毒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只能由他的三个手下应付了。

从客栈里间,立刻冲出五个手提大刀的彪形大汉,一起向总捕头扑来;三位公差马上护住了他。打斗开始了,五个歹徒的实力不容小视,他们采取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的策略,让三位公差阵脚大乱。不一会儿,一名公差负伤,另一名与一个歹徒同归于尽,武翰阑奋力杀死了一个歹徒,哪知一声惨呼,受伤的公差也死了。形势越发严峻。武翰阑以一敌三,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他也不能支持多久了。一个歹徒趁隙向总捕头砍了一刀,正中大腿。第二刀眼看就要砍中脖子,总捕头命悬一线,他吐出一口水,立刻振作起来。那吐出来的水迎面射向歹徒,挡住了他的视线。武翰阑不顾自身安危,抽刀横扫,架住了歹徒势在必得的一刀,而另外两名匪徒的刀迅速向他砍了过来,此时,他万难躲闪,非受伤不可了。总捕头身形突起,须弥之间,提刀三下五除二,割了三个歹徒的喉咙。

武翰阑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武功。步法、身法、速度和力量,对于他来说都是匪夷所思。他呆在那里,回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幕,心里想:真是叹为观止。武学的境界这么高,我何时才能达到?

“坏人总是杀不绝。他们让你时刻不能大意。”总捕头从长衫的下摆,撕下一块布,包住了伤口,带着伤感的眼神,望了望那两名公差的尸体,对武翰阑说:“你说得对,酒是穿肠毒药,不是什么好东西。若不是你,连我也要死。救命之恩,我一定要报答的。”

“不必了,总捕头。我所做的,只是份内之事。若不是您,我也要死在这里。大家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那好吧。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开口。”

总捕头扯开一名歹徒的衣服,发现胸口有一片刺青,那是一只鹰的图腾。

武翰阑发现其他歹徒也有这个刺青。“这鹰……是什么意思?”

这鹰叫海东青,是金国的一种猎鹰,凶猛歹毒。这刺青,代表了一个组织——东青会。”

“东青会?是一个江湖组织吗?”

“是一个由金国皇家控制的江湖组织。这个组织十分庞大,其实力,几乎可以和金国的军队抗衡。但他们行事一向隐秘,在大宋,知道这个组织的人并不多。”

“他们为什么要刺杀我们?”

“他们是冲我来的。大宋的忠义之士,不知道有多少,已经死在他们的刀下。这个组织对大宋的破坏,不亚于金国的金戈铁马。”

“应该铲除他们。”

“谈何容易。为了这个目的,不知断送了多少英雄豪杰。”

“擒贼先擒王。他们的首领是谁?”

“大名鼎鼎,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完颜燎。听说他的武功深不可测,有机会我倒想会会他。”

“单拳难敌四手。我们几个打他一个……”

“这个方法已经有人用过了。听说没有人能够让他受伤。”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

“我们回衙门去吧。此处不宜久留。”

武翰阑将两位同事的尸体,固定在他们自己的坐骑上,然后扶总捕头上马,俩人边走边聊。

“你刚来刑部衙门,就遇上这样的事,差点儿误了性命。”

“没有关系。我选择了做捕快,就有了死的准备。”

“好样的。我们办的都是大案要案,得罪的都是些厉害角色。如果勇气不够,很难胜任这份差事。”

“我会以总捕头为榜样的。”

“不,不,不。我爱喝酒,喝酒误事。其它方面嘛,你还是可以学我的。”

“是,是。”武翰阑笑了笑,感觉总捕头挺自负的。

“只是,我今天受了伤,捉拿飞贼的事恐怕又要耽误了。”

“听说那个飞贼是个狭盗,他专门劫富济贫。”

“他是个好人,可是做好事用错了方法。他爱憎分明,是对的;藐视王法乱杀人,就不对了。如果他只是劫富济贫不杀人,我还是很佩服他的。”

“我们和他立场不同,免不了要兵刃相见。”

“是呀。他的轻功十分了得,不在我之下。你不是他的对手。不如,我教你一套轻功吧。”

“可是……”武翰阑知道,总捕头江浩然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高手。这种大师级别的人收徒一向很严格。武翰阑不相信自己有何能耐,可以入大师的法眼。

“可是什么?你是不想捉拿飞贼,还是不想拜我为师?”

“属下愚钝,您真的愿意教我?”武翰阑确信,总捕头是要报他的救命之恩,才想收他为徒。他自己没有信心做个好徒弟,但又不甘心错失良机,犹豫不决,所以说出了这样的话,想让总捕头替他做决定。

“假谦虚。咱们提刀混饭吃的,别学文人那一套。你若不愿拜我为师,才是真愚钝。”

“总捕头教训的是。我做梦都想投入您的门下。”武翰阑想:既然总捕头是真诚的,我也应该真诚的回应他。

“好。就这么定了。回去就行拜师礼。”江浩然突然皱着眉头,注视着武翰阑,眼神显得高深莫测。“你说我为何收你为徒?”

武翰阑企图思索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除了报恩,他真的想不出其它答案。但报恩这个答案,显然不是总捕头想要的。他踌躇不定,不知如何回答。

“别小看了自己。你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你这种人,能做大事。”

武翰阑心中掠过一丝得意,“谢谢师傅夸奖。”他不好意思再谦虚。

(二)侠盗白世安

隆冬时节,冰雪盖满大地,杨柳银妆素裹,从远处看像婀娜多姿的美人,令人心神荡漾。一名年轻人骑着白马,朝西湖这边走来。他衣着单薄,背着一柄长约二尺五寸的大刀,显然是习武之人。他满面春风,坐在马上左顾右盼,东张西望,高兴得有一点儿得意忘形了,马儿的身子一抖,他差点儿掉了下来。一盏茶的工夫,他来到刑部衙门,此行的目的,是请师傅的儿子武翰阑回扬州去。

他是个孤儿。师傅师母将他抚养成人,师傅武原志教他武艺,师母黄悦教他识字做人,他们对他的恩情真是比天高比海深。这二十几年来,兵荒马乱,师傅师母断断续续收养了六十几个孤儿。师母一直最疼他,可惜三年前就死了。现在他是师傅创立的嵩华帮的第四个弟子,和武翰阑一样,有二十三岁了。师傅要少帮主武翰阑回去,一定是想让他成家立业。希望儿女安定是天下父母的心愿啊!

“段江流,你来啦。几年不见,你时不时摸眉毛的习惯,还没有变呀!”

习惯成自然。段江流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时常摸眉毛。这个小动作,一旦有人提醒,他就会察觉出来,反倒显得,摸眉毛是极不自然的。他脸一红,连忙解释道:“剑眉,好看嘛,就摸摸。少帮主,你还好吧?”

“还好。我父亲好吗?”

“帮里的人都好。师傅让我请你回去。”

“恐怕不行。这里还有几件要案,我脱不了身。”

“那我岂不是白来一趟?”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不会白来的。杭州风景秀美,让人心旷神怡,你可以在这里多逗留几天。说不定以后没有机会再来了呢!”

“你这么容易就想打发我走,我不服。”

“那你想怎么办?”

“比武。”段江流一向自负,他相信,自己在任何方面,都不比武翰阑差。

“好。我们比轻功。”

武翰阑在轻功方面,刚刚受了名师指点。比武结果可想而知。段江流输得心服口服。不过,他终于明白过来:他上了少帮主的当。他想再比几个项目,武翰阑不肯,他也只好作罢。

杭州自古繁华。大约二十年前,大宋军队被金国军队打败,虏去了两个皇帝,大宋就只剩下半壁江山了。新皇帝赵构偏安江南,不思进取,把杭州改作临安,在这里整日歌舞升平,醉生梦死。段江流在杭州逗留了五天,心里并没有感受到国家危难、生灵涂炭,反而悄悄验证了“杭州自古出美女”这句话的真假。“杭州是个温柔乡。”段江流自言自语,“不对,温柔乡是英雄冢。我该劝劝少帮主不要一直呆在杭州,不然就做不成英雄了。”可他转念一想:少帮主不一定想要做英雄,他现在做的事本来就挺英雄的。乱世出英雄。时逢乱世,英雄会不会是少帮主?不一定。会不会是我呢?也不一定。段江流胡乱想了一通,最终决定打道回扬州。

刚走出三里地,段江流听见前面有打斗声。他胆大包天,立刻快马加鞭,看热闹去了。只见一群土匪围住一名白衣人厮斗。白衣人两腿都受了伤,前胸和后背也被割破了皮,血汩汩地向外流,不知道伤有多深。但他依然英勇,手中的剑,能够同时挡住三个方向的进攻。令段江流奇怪的是,白衣人的双脚一直没有移动过。匪首抱起一块大石头砸向白衣人,正中后背。白衣人“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大喊道:“停!”所有人都停了手。“你们不就是求财吗?”白衣人继续说:“我把这袋金子给你们,你们放我走。从此以后,大家毫不相干。”

匪首哈哈大笑。“如果你早说这句话,说不定我会答应。可是现在,我已经发现你武功了得,再放了你,岂不是放虎归山?”

“本人说话算话,决不会回来报复。”白衣人说得很诚恳。

“小心使得万年船。我们杀了你,干净利落,永绝后患。这是我们一贯的作风。”

白衣人深深的看了匪首一眼,那是一张阴险、狂妄、自以为是的脸,从这张脸上看不到任何同情和正义。白衣人绝望了。“想不到我英雄一世,居然落在了一帮土匪的手里。这难道是老天爷对我的报应?”白衣人情绪激动,声嘶力竭的对天喊道:“我没有错!劫富济贫难道错了吗?我没有错……”

土匪们看着白衣人癫狂的样子,也声嘶力竭地笑了起来。段江流决定救白衣人,但一直碍于土匪人多势众,不过现在是个机会:乘土匪欣喜若狂的时机,他急速冲了出去,冷不防把刀架在了匪首的脖子上。笑声嘎然而止。

“大侠行侠仗义,是我等的楷模。不知大侠可否饶了在下一条小命?”

“本大侠可以饶你,可是我的刀,不见血不回鞘……多有得罪呀!本大侠在城里备了一桌酒菜,特来请你去喝几杯。可否赏脸?”

“大侠的盛情难却,可是小人是朝廷钦犯,不能进城。”

“原来如此。可是我的刀……”

“小人明白大侠的意思,照做就是了。”

“你是个聪明人,轻车熟路,知道我要你怎么做。不过我提醒你,我心狠手辣,你千万不要让我发现你在耍花招。”

段江流这才发现,白衣人的双脚被猎兽用的夹具夹住了,动弹不得。他叫两名土匪掰开夹具,服侍白衣人骑在马上,自己用刀架着匪首的脖子,缓缓向杭州城方向走去。他们走到城门前的一片树林里。白衣人让段江流放了匪首。匪首不敢闹事,乖乖地离开了。白衣人又要段江流上了马,然后转头向西。策马奔驰半个时辰后,俩人来到留下镇。在路上,段江流了解到,白衣人原来是一代名侠白玉堂的后人,名叫白世安。他不是长子嫡孙,所以武艺学成之后,他就和母亲从祖屋里搬了出来。后来,母亲和妻儿在农民起义的战乱中不幸身亡。他将亲人的死,归罪于那些贪官污吏,一心想把他们赶尽杀绝,把那些不义之财归还给农民。

“那些贪官污吏本来就该杀。如果我有你这样的遭遇,也会像你这么做的。只可惜,我的本领太低,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看你有善恶之心,还能仗义救人,更难能可贵的是,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不知你师出何门?”

段江流一面背着白世安进入了一个山神庙,一面回答道:“我是扬州嵩华帮的弟子。师傅是武原志。”

“听说过,他也是一名侠士,可惜无缘结识。和你的师傅相比,我的武功怎么样?”

“应该……高一些吧。”

“我想收你为徒,将毕生所学全教给你。”

“真的?”段江流喜出望外,“一个徒弟可以有两个师傅吗?”

“对于俗人就不可以。不知道你是不是俗人?”

“我……当然不是!”

“那么,你拜师吧!”

段江流于是向白世安行跪拜之礼,叫他师傅。白世安感到十分满意,从怀中拿出一本书来,递给段江流。

“这是我手抄的《白氏武功集》。它一共分三部分:内力、剑法、步法。你现在把它从头到尾看一遍,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

“好吧。可是您的伤……”

“这个你不管,我自己会处理。”

段江流从没有服侍过人,不过,做任何事总有第一次,他这个第一次还算过得去,至少白世安师傅吩咐要做的事,他都做到了。他们在一家客栈里,度过了三天。在这三天里,段江流问了无数问题,白世安的皮外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段江流技痒难奈,到了第四天,实在忍不住了,二人就骑马来到空旷处,徒弟在师傅的指导下操练武艺。徒弟学得认真,师傅当然满意。就这样又过了三天。

晚上,俩人回到客栈,刚到门口,白世安就感觉不对:此时此刻,大厅里不可能这么安静,这么冷清的。

“不对。赶快上马,离开这里。”白世安小声地对段江流说。俩人重新上马,飞快离开了客栈,身后立刻有大批捕快跟了上来。幸亏白世安师徒骑的是,武原志托人到西域买的三匹宝马之一。宝马驮了两个人,脚程还是比较快。半个时辰过后,只有一骑跟在后面,其他捕快都被甩开了。

“段江流!”后面的捕快大声喊道。段江流回头一看,原来是武翰阑。他知道武翰阑此时并没有恶意,因为武翰阑骑的是,嵩华帮三匹宝马中最快的一匹,要追早追上了。段江流对师傅说道:“他是我的少帮主,在刑部做捕快,他的马比我们的快……”

“我们停下来吧。”白世安回头说道:“武兄弟,你是来抓我归案的吧?”

“您受了伤,即使我不抓您,其他捕快也会抓到您的。”

“是呀,我受了严重的内伤,脚筋也损了,目前根本无法使用武功,以后也很难恢复。劫富济贫的事再也不能做了,我已经是废人一个。”

“师傅,”段江流很激动,“您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不早告诉我?”

“师傅?”武翰阑很奇怪:怎么几天不见,他却多了个师傅?

“他是我的关门弟子,是我逼他拜师的。少帮主,我请你原谅他,不要把他赶出师门。”

“不会的。白大侠言重了。我父亲也不会这么刻板。”

“这就好。前面有一间破屋,我想在屋里给段江流交代几件事,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当然可以。您请便吧。”

白世安师徒进入破屋内,关好大门。

“想不到我们的师徒缘分只有七天。师傅这次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怎么会这样?师傅,当初我们是可以逃走的。只要您愿意,现在我们也可以逃走!”

“如果逃走有用的话,我早就逃了。不管怎样,我都成了一个废人,只有寄希望于你了。但是你千万不要学我违反法纪,乱杀无辜。”

“徒弟记住了。您真的要去自首?”

“是。在上次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我意识到乱杀人是不对的,应该给别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人要为自己所犯的错误负责,所以我当时就决定去自首。只不过我还有两个心愿未了:一是湖广洪灾,我手中的赈灾银子还没有发放,都藏在留下镇关帝庙的屋梁上,你要记得给我发到灾民手中;二是我侠盗白世安唯一的弟子——你段江流决不能是个无能小辈。现在我传你三成内力,希望你以后有所作为,成为一代侠客。”

“好,好。我一定完成您的心愿。”段江流的嗓音有些沙哑,两行清泪无声的滑落。

白世安与段江流两掌相对。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后,段江流原来的内力化了,白世安的三成内力进入他的体内。他起先感到浑身涨痛,渐渐地觉得神清气爽,浑身有股力量在涌动。白世安长舒一口气,身子像乱泥一样瘫倒在地。段江流见状,赶忙扶起师傅,带着哭腔问道:“您怎么啦?”

“我把受伤后仅剩的三成内力全给了你。人要死了,内力就不要浪费了。”白世安伸出颤巍巍的手抓住随身携带的宝剑,轻轻的抚摸着剑鞘。“这把剑名叫清风,跟了我三十年,锋利无比,留给你作纪念。扶我出去,把我交给公差,你快去赈灾吧!”

段江流虽然一百个不愿意,还是按照师傅的话做了。师傅最后凝视他的眼神,对他充满了期许。他因此获得了一种神秘的正义的力量,帮助他暂时摆脱了离别的伤痛。他立刻骑马向关帝庙奔去,取了两袋金银珠宝,然后买了一匹马、一个驮篓和一些干粮,稍做准备就出发了。当天晚上,他给帮主写了一封信,托扬州的同乡带了回去。

武翰阑把奄奄一息的白世安带回衙门。在堂上,白世安承认自己乱杀人不对。“我取的都是不义之财,拿去赈灾,可以救活千千万万的百姓,难道我有错吗?赈灾的事本应该由你们官府来做,但是那些贪官污吏却将赈灾款中饱私囊,他们不知道害死多少百姓,难道就不该杀吗?大宋的王法,就是用来保护这些贪官污吏的吗?大宋的江山,会断送在谁手里?难道不是那些贪官污吏吗?”

刑部侍郎刘大人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只好就此收场,将犯人押入刑部大牢,改日再审。白世安病重,死在狱中。武翰阑向狱吏行贿,把白世安的遗体弄了出来,埋在了山上。一代侠盗落得如此下场,不过,或许他已经没有遗憾了。

虽然武翰阑从临安府调到刑部才一个月,总捕头江浩然就觉得他人品不错。“孺子可教,”江浩然想,“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他又救过我,为公为私,我都应该把他教好。”其实他是一个好为人师的人,一直在寻找传人,可惜现在只有武翰阑符合他的要求。

有一天,俩人相聚,江浩然对武翰阑说:“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才与德,哪个更重要?”

“两个都重要,缺一不可。”武翰阑说,“我认为德与才平衡了才是最好的。”

“根据我的观察,你的德远远高过你的才了。”

“这是您对我的偏爱。您钟爱弟子,所以才这么说。”

“不管怎样,作为我江浩然的弟子,你不应该只有这么一点儿能耐。”

“请师傅放心,我会努力的。”武翰阑早就料到:徒弟不行,师傅丢脸。其实他真的尽力了,师傅如果还不满意,他也无能为力。

“再怎么努力,步行的总跑不过骑马的。”

“师傅,您的意思是……”他刚才误解了师傅的意思。

“我打算把最高绝学‘八段锦’教给你。据我所知,目前只有四个人会这种武功,我的三个儿子和我。”

“这是您的家传武艺,怎么能教给我呢?”武翰阑又要推让一番,这是习惯性的,也不是真的虚伪。儒生大多如此。

“怎么不能?好东西就应该拿出来大家分享。你救我的时候怎么没有想‘我不能救你,我要逃走’呢?我的老大和老二资质不行,性情又过于柔和,难成大气。老三被寄养在一名隐士家里,一旦我们江家获罪朝廷,灭了满门,他就是我们江家唯一的血脉了。这是秘密,我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八段锦要想发扬光大,还需要像你这样的继承人。”

“可是,家父总有一天会把我困在家里,让我稳稳当当的做少帮主。我一样也是不会有什么作为的。”

“你父亲可以困你一时,不能困你一世。我知道你十分爱国,大宋正在危难之机,用人之时,你责无旁贷。说不定有一天我们大宋还需要你力挽狂澜呢!天下大任,人人有责。你现在学好武艺,总有用它的一天。”

“既然师傅看得起弟子,我也没有理由看不起自己了。弟子一定竭尽全力,学好武艺,希望能更好的报效国家。”

“好!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你们学孔孟之道的,就爱假谦虚,口不对心。”江浩然兴高采烈。“走!请我喝酒去。”他着实有些高兴,他觉得武翰阑品行端正,沉稳踏实,有做大侠的潜质。八段锦可谓当今武林最高绝学,修炼者非得像武翰阑这样的人不可。

武翰阑心想:“师傅真的爱喝酒,我却不能投其所好,但也不能少他的兴。”于是他说了声“好”,回答得还算爽快。

“你也想喝酒啦?”

“您喝酒,我吃肉。”

“你爹也不喝酒吗?”

“年轻时喝过,戒了,后来没见他喝过。”

“厉害!佩服!有恒心。习武之人就是要有恒心。从今天起,你每天三更睡觉,五更起床。”

(三)父子

武翰阑的父亲武原志收到了段江流写给他的信后,决定亲自去临安一趟。一见到武翰阑他就开始劝说,“你的年纪不小了,该有个家室了。我的年纪也不小了,该抱孙子享清福了。我们一老一少,都该安安稳稳地过一段安乐日子了。”

“爹!您不要‘了’呀‘了’地说个没完。您说的我都明白,我也会照您说的做,但不是现在。还等几年难道不行吗?乘现在您还健壮,让我再闯荡几年,就算是积累经验增长见识也好嘛。”

“孩子,你说得也对。不过你知道吗?你是你妈唯一的儿子,我不容你有闪失。你长年在外,我是天天担心,天天盼望你回去。你就遂了我这个心愿吧。”

“爹呀!做父母的都为儿女们着想。您就先遂了我的心愿吧。”

“你……一点也不体谅我的苦心。”

“人要有自己的活法,不能总按别人的意愿生活。这是娘生前说的。”

“我是别人吗?我是你爹!为了你好我才让你回去。好吧!今天押也要把你押回去。”

武原志制住儿子的手腕,立刻把他押了起来。刚出刑部大门,就碰见了总捕头。

“师傅,这位是我父亲。”

“原来是武帮主,久仰,久仰。您教出了个好儿子,我看他前途无可限量,以后一定会光大门楣,光宗耀祖。”

做父亲的听见别人赞赏自己的儿子,心中自然高兴。他立刻松了手,禁不住笑着说:“哪里,哪里。只要他不闯祸,平平安安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武翰阑向父亲介绍道:“爹,这位是刑部的江总捕头。”

“原来您就是江浩然江总捕头。我最佩服您的武艺和为人。闻名不如见面,您果然是英姿勃发。”

“您过奖了,如果不是您的儿子救了我,您最佩服的人,就要栽到无名小辈的手里了。”

“他救过您?他有这么高的本事?”

“救人不是靠本事,靠心。当然,本事低了救的人就少。所以,我已决定将毕生所学全教给他,让他救更多的人。”

武翰阑对父亲说:“爹,我已经拜总捕头为师了。”

江浩然马上说:“事先没和您商量,您不会怪我吧?”

“哪里,哪里。”武原志心想:你们这是先斩后奏,木已成舟,我还有回转的余地吗?我又打不过你江浩然。让儿子回家的事恐怕也要泡汤了。不过,身边有一个这么厉害的人,我也不用那么担心了。

“你们俩父子,这是要去哪里呀?”

“我们……”

“我们聚一聚。好久没聚过了。”武原志抢着说。

“你们要去喝酒?”江浩然明知故问。

武原志老脸一红,“不不不,我不喝酒的,就爱吃肉。”

“哦!”江浩然笑了笑,“我想和您商量一下,让武翰阑在我身边呆上几年,我好把武艺全教给他。”

“可以,当然可以。”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再会!”

“再会,再会。”江浩然一离开,武原志就揪住儿子的耳朵,“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哦!”

“爹,我都二十三了,您在街上揪我的耳朵,被人看见了会笑话我的。”

“你……”武原志把儿子的耳朵狠狠地捏了一下,松开了手。他叹了口气,又好像是舒了口气。

(四)扬州江湖

武原志在临安逗留数日,回到了扬州。他感觉扬州更有生气。自古以来,扬州都是商贾云集之地,到大宋徽宗年间,扬州繁华到了极点。这里是华夏东部南北的枢纽,全国漕运最大的中转地,更是各路商货的集散地。这里方圆十里商铺不断,在这大小商铺之间夹杂着数不清的妓院、堵坊、当铺、地下钱庄、地下盐商。这些都是暴利行业,它们的老板每天都能赚到大笔的银子。但是,在二十五年前,这些老板并不快乐,因为到手的银子常常不翼而飞。自从徽宗父子兄弟当上皇帝以后,官府越来越无能,这无疑给了老板们赚钱的机会,但也把机会给了那些贪得无厌的梁上君子。当时的商界领袖罗文请到了武原志,帮他成立了嵩华帮,并要求老板们每年给嵩华帮交纳岁银,而嵩华帮则负责对付扬州的梁上君子。

嵩华帮这个名字是武原志所取。武原志本人是少林俗家弟子,二十岁时被“父病危”这三个字骗回家,和一名二品大员的女儿成了亲。这位二品大员因得罪高太尉,被判弃市,家中男丁充军,女子被卖入官家为奴。武原志父母与这二品大员有交情,知道其女聪慧过人,知书答礼且貌美如花,就花大价钱买了回来养在家中。武原志得了贤妻,就安安份份地呆在扬州了。后来,武原志在街上巧遇华山派弟子陈亦武,把他请回家做武师,教他华山派武功。三年后,陈亦武请辞,武原志不便相留,送了他一百两银子,便说:“陈兄弟日后如想终止漂泊生涯,就来扬州找我,我们共同开创事业。”陈亦武走后,武原志在他妻子的协助下,将少林与华山的武功融合,取长补短,自创一套刀法,取名“嵩华刀法”。此刀法势沉而力稳,御气而出,顺气而回,但求稳中求胜,很合儒家之道,有一定的威力。武原志利用此刀法成名扬州,声名远播。时逢扬州盗匪四起,官府又无能,嵩华帮就顺理成章地经营起来了。

两年后,陈亦武回来了,他蒙面和武原志较量,大战一百回合,武原志始终胜不了他。此时因为盗匪还在扬州流串作案,武原志正感分身乏术,加上之前他对陈亦武的承诺,决定把陈亦武留在扬州。因他的武功不及陈亦武,决定让陈亦武另立新帮,管理城西的盗匪之事。罗文也同意这么做。于是陈亦武成了新帮嵩阳帮的帮主,他还娶了武原志妻子黄悦的丫环谷春梅为妻。两家来往密切,两帮也合作愉快。不久,扬州的盗匪就销声匿迹了,老板们的生意也越做越红火。

宋代的扬州城依山而建,城的东北部是山的一角。扬州百姓称此山为后山,它连绵数十里,重峦叠嶂,是个天险,所以扬州城的东北部没有修筑城墙。在山的出口险要处,宋军建有要塞,常年驻兵把守。即使敌军来袭,也不可能绕过此山,进入城内。此山四季常青,鸟语花香,风景秀美,傍山而居的都是扬州的大户人家。嵩阳帮在城内北门附近,嵩华帮在城内东门附近,两帮也是背靠后山。

段江流比帮主早一天回到扬州。在街上,他见到一群流里流气的市井无赖正在强拉硬拽一名年轻女子,赶忙跑过去抱打不平。“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当街强抢民女,眼里还有王法吗?”

一名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从这群无赖身后走上前来,“王法?我就是王法,你眼里有我吗?”

“好大的口气!”段江流艺高人胆大,“你到底是谁?”

年轻人身边的无赖说道:“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瞧瞧,我们少爷就是大名鼎鼎的扬州千户卫戍卫大人。”

“原来是臭名远扬的无赖头子卫戍卫小人。”段江流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剑眉,神情比卫戍还要傲慢。

“你……”卫戍气得咬牙切齿,他没见过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横。“好呀!我要让你瞧瞧,什么是王法。给我上!打得他跪地求饶。”

无赖们一拥而上。段江流不慌不忙,左手执剑,连剑带鞘,片刻间点倒五六人,其他的人就不敢上了。卫戍拔剑与段江流斗,不到三回合就被打倒在地。他心有不甘,大声喊道:“谁让这小子流血,我就赏他一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无赖们纷纷亮出兵器,凶狠的向段江流身上砍杀。他们不要命的打法使段江流渐感不支,幸亏他的轻功有长足的进步,不然他有被无赖们群殴的危险。“吱”的一声,宝剑被段江流拔出,在阳光下,它显得格外耀眼。段江流很快恢复了优势,不过无赖们并没有退却的意思,他们发疯似的向段江流进攻,除非段江流退却,他们决不会善罢甘休。或许这就是无赖的厉害之处。不想惹麻烦,就千万不能惹无赖。段江流是即不知退却也不怕惹麻烦的人,他认为要解决这场纠纷就必须打退这群无赖或直接制服卫戍。可是无赖们不怕死的打法让他畏首畏尾,一个不小心,一只手臂被他的清风剑削断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是那支手臂自己撞上来的。可惜,有谁会信他?别人只会说:“段江流,你太冲动了。”

断臂落地,鲜血洒了一地。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断臂的无赖终于确认地上的手臂是他的,便杀猪似的叫了起来。段江流不知如何收场,干脆把心一横,大声说:“你们不要命,我也豁出去了。来!咱们杀个你死我活!”无赖们闻言丧胆,一窝蜂似的跑了,断臂的还抱走了他的断臂,卫戍跑时还不忘回头叫着“你等着,好好等着!”

段江流得胜了。他兴奋地摸了摸剑眉,看了看师傅送给他的宝剑,心想:这把宝剑太锋利了,一出鞘就见了血,不过我还是挺喜欢它的。

卫戍并不是省油的灯,对于这件事他决不会善罢甘休,因为他的逻辑是:只有我欺人;没有人欺我。一旦这个逻辑不成立,他就会觉得失去了名誉、地位和无赖们对他的尊重。他将竭尽全力保卫这一逻辑。他是当朝权臣秦桧的义子,被封为扬州千户。他的父亲因为有秦桧这样的义兄,羞愤而死,留下了一子一女。秦桧对这对子女颇为照顾,若不是卫家在扬州有产业,早就接他们到临安去了。仗势欺人的事卫戍做得多了,这次他纠集大批无赖,来到嵩华帮向武帮主要人。武帮主将这些人挡在了门外。在内厅,段江流正在受罚。帮主让他两手提水桶,蹲着马步站在大厅中央。他的额头已经沁出汗来,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放下吧。起来,起来。你抱打不平,打击市井无赖没有错,不应该受罚。”

说话的是罗赫,扬州最大的盐商,也是扬州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罗赫在朝在野都有许多朋友,在世面上混得很开,在产业上也是蒸蒸日上,唯一不足的是罗家人丁单薄,膝下只有一名孙女。

“老前辈,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有错,我不起来。”

“不起来也好。被卫戍看见,让他消消气。他进来骂你的时候,你也不会起来,是吧?”

“是。”段江流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不过,他相信前辈对他是一片好意。

卫戍被罗赫和武帮主接了进来,他一进门,就看见段江流,“就是他,我要的就是他。”

“抱打不平有错吗?”罗赫冷冷问道。

“没有,可是……”

“行侠仗义有错吗?”罗赫又问。

“没有,可是……”

“他没有错,你要他干什么?”

“他冒犯了我,打伤我手下,这都是错。”

“他为什么冒犯你?又为什么打伤你手下?因为你犯错在先,你先坏了规矩,怪不得别人。”

“我是千户,可以犯错,他不能犯。”

“做人不要这么骄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看你还是收敛一点的好,任何人都不能只手遮天。”

“好,好,好。段江流是吧?你不是缩头乌龟就出来,咱们单独解决。”

“我……”段江流本来准备说“我怕你”,然后就起来出去,不过他突然想到自己不能起来,就闭上了嘴。“我正在受罚,要罚三天三夜。要不,你陪我一起受罚,到时候我一定会跟你一起出去的。”

“哼!你原来是个缩头乌龟。”

“他是缩头乌龟就不会惹你。”罗赫说,“这件事我就为你们调解一下,嵩华帮负责医治和抚慰伤者,你负责咽下自己的恶气。”

卫戍还是不服气。罗赫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你回去关上家门好好想想,反思反思,不要总听信那些无赖的挑拨之言,他们会害了你的。”

罗赫对卫戍的好言相劝只是对牛弹琴。卫戍如果是通情达理的人,就不会成为一名恶霸。他这次从嵩华帮无功而返,对段江流的怨气更深了。在无赖们的教唆下,他打算一不做,二不休,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把段江流也弄残废。段江流因为师傅白世安刚教他武艺没多久,正好要勤加练习,又因为在嵩华帮练习别派武艺不大方便,所以他每天都要到后山去练武。这一规律被卫戍的那帮无赖手下知道了。卫戍就挑选了十名功夫好的手下,黑衣蒙面,在山道上设伏,截杀段江流。守株待兔的方法并不笨,笨的是不知道等待的不是兔子而是老虎。不过这是一只不吃人的老虎。段江流的白氏步法日渐娴熟,和这群无赖打架游刃有余,才五个回合,他就揭了三人的蒙面布。他认出了他们,立刻萌生退意,“你们转告卫戍:论理,他有错在先;论打,他打不过我。让他吞下这口气。不知有多少人受过他的气,他难道就不能受别人的气?”说完便施展轻功,飘然而去,虽然飘得不快,无赖们却追不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段江流刚一离开,就有三个人现了身。无赖们正要和他们说话,他们就先动手杀了三个,然后像切瓜一样,把他们都收拾了。

卫戍从未遇到如此困境:无赖们居然不能帮他做坏事;他居然保护不了这群无赖。他十分气愤,认定了他的人是段江流所杀,但是有谁会为他出头呢?看来只有官府了|Qī-shu-ωang|。知府张大人一接到卫戍的报案就到嵩华帮拿人。武原志让段江流躲了起来,他相信段江流的话,俩人情同父子,段江流从未对他说过谎话。捕快们在嵩华帮找不到人,只好离开。

武原志自己没有解决办法,只好去找罗赫。俩人来到卫戍的千户府。

“我叫你咽下这口恶气,你不听;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的那帮无赖手下是上得了台面的人物吗?你硬要把事情闹大,知道后果了吧。”罗赫一见到卫戍就毫不客气的数落了他一顿。“动动脑筋想想,你的做法错了。派蒙面杀手行刺段江流,这是江湖的做法,你又要官府插进来干什么?”

“你派人行刺段江流,本来就理亏,如果不是官府护着你,你敢去报官吗?”武原志一向用行动说话,在语言方面不大擅长,“杀你手下的人,绝对不会是段江流。我在现场勘察过,一定是三人所为,他们使用的是不同的武功,用很短的时间,就把你的手下解决了。”

“你亲眼看见了吗?你怎么知道?”卫戍依然是怒气冲冲。

“你自己去看了杀人现场,也会明白。死者都是被一刀致命,现场也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

“你派了三个弟子杀我的手下?”

“我……”武原志气得不行,缓了一口气,大声说道:“我们嵩华帮,二十五年来,为扬州的治安,尽心尽力,死伤的弟子还少吗?我们找谁报仇去?我们乱杀过一个人吗?我们找过你卫戍的麻烦吗?我告诉你,千万不要逼人太盛。再温顺的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卫戍卫千户,你不要再冥顽不灵了。没有谁想和你过不去,只有你想和别人过不去。现在你胡作非为,是和自己过不去。如果你再一意孤行,扬州的商界就不会有你的位置。我说到做到,你好好想想吧!”罗赫说完,就和武原志一起离开了。

第二天,卫戍主动去找罗赫,说他愿意放过段江流,但他希望嵩华帮查出杀害他手下的真凶。罗赫对卫戍的妥协很满意。要他以后不要再惹是生非了。

(五)年关

每年大年初一,罗赫的府第都门庭若市,今年也不例外。嵩阳帮的陈氏三兄妹是最先来为罗赫拜年的江湖朋友,他们是病逝了的陈亦武的儿女,老大叫陈中玉,老二叫陈中碧,小女儿叫陈绮霞。他们向罗赫拜了年,并介绍了八字军将领关犀。关犀面色青黑,两鬓斑白,右边脸上刻着“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个豌豆大的字。

“幸会,幸会。久闻关将军令金军闻风丧胆,是八字军中的一名虎将,今日得见,罗某三生有幸。”

“罗老板言重了。岁月不饶人,关某龄逾五十,已威风不再,现如今只想安度晚年。幸亏陈亦武兄弟的儿女们肯收留我,才得以有一室之居,让关某遂了心愿。”

“您能来扬州定居,是扬州百姓之福,更是我们这些老板的鸿运。希望您多和我们往来才好。”

“一定,一定。”

罗赫叫来孙女罗婉玲,让她和陈氏三兄妹一起回嵩阳帮,给他们的母亲谷春梅拜年。罗婉玲欣然答应了。她和陈氏三兄妹从小玩到大,可谓青梅竹马。她今天穿着一件黄色衣裙,束着粉红色腰带,清新靓丽,略显华美。陈中玉静静地看着她,觉得她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可爱了。小时侯,只要有人欺负她,她就会跑到他身边来寻求保护;现在她长大了,没有人会欺负她了,她也不会跑到他的身边“玉哥哥,玉哥哥”的叫了。

陈中玉关犀等人出了大厅,在庭院中遇见武原志。

“伯父,新年好。翰阑今年春节还回来吗?”陈中玉问。

“他公务繁忙,不回来了。”

“明天我们到您家拜年。”

“好,好。欢迎你们。”

陈中玉他们骑马离开了。武原志进入大厅为罗赫拜年。俩人闲谈了一会儿,卫戍和他的妹妹卫芳来了。卫戍还带来了五六名手下,呆在庭院里没有进入大厅。卫戍一见到武原志,就向他要杀人凶手。

“如果不交出杀人凶手,这个年你休想过得安稳。”

“我一直在查,一定会给你满意的答复。这个年大家都过,你要我不安稳,你自己也不安稳,何必呢?”

“是呀,卫千户。给我一个面子,春节这十五天不要逼他,大家安安稳稳过个年。”

“武帮主,不要以为一直拖下去就没事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罗老板,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告辞。”卫戍转身就走。卫芳向罗赫拜了年,向武帮主道了歉,也跟了出去。

“卫戍这孩子不像话,可惜没人管教他。”罗赫深感无可奈何。

“他老是这样嚣张跋扈,终有一天会吃大亏。”

俩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武原志不便久留,起身告辞。罗府大门内侧就是马厩,客人们都将自己的马牵到这里系好,罗家下人会给它们喂草料,客人们离开时也在这里牵马。扬州的府第都是这样布置马厩的,实在是挺方便的。武原志像往常一样上了马,但这次的感觉大不一样。他的大腿内侧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紧接着就感到浑身乏力,从马上摔了下来。他的马鞍上居然有一颗毒针。

武原志中毒了,被抬回嵩华帮。请扬州名医肖润世前来诊断,结果是:毒性太猛,耽误时间太多,无药可救,只能勉强为其维持六天性命。

段江流奉师命再去杭州请少帮主回来,他这次的心情与上次大不相同。他断定师傅中毒与卫戍有关:他得罪卫戍,师傅为他出头,卫戍就对师傅怀恨在心,终于在今天找到机会,毒杀师傅。说起来,师傅是间接被他害成这样的。此时他的心里充满悲痛、悔恨和愤怒。他恨不得杀了卫戍而后快,可惜,他现在的任务是尽快请少帮主回来。他骑在马上,两眼圆瞪,剑眉倒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发了神经似的不断的拼命的抽打着马屁股。马要是会说话,它会说什么呢?“哎呀!好痛!好痛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突然听到至亲的噩耗,哪个男人不动容,不心痛,不流泪呢?武翰阑听段江流说完,已经满面通红牙齿打颤,眼泪无法自制地流了出来。他立刻向总捕头辞了行,飞马赶回扬州,一路上竟没有对段江流说一句话。

“爹!”一望见父亲青紫色的脸,武翰阑就情不自禁浑身颤抖。他声泪俱下,激动不已。“我不该不听您的话。我早就该回来服侍您了。什么志向、抱负、成就、荣耀,有什么用?爹!我要您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武原志的脸上挤出一丝惨淡的笑容。他气息微弱,缓缓说道:“孩子,不要悲伤。人终有一死,我也活够了,唯一遗憾的是,不能看你成家立业。其实,又有多少人,不带着遗憾,离开人世呢?你不要太过悲伤。在死之前,能够看你一眼,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你娘还等着我下去陪她呢!”

武翰阑心中酸楚,一直止不住哭泣,但父亲话音微弱,他只得将哭声压抑得微不可闻。他的面部不断抽搐,浑身抖个不停。

“以后,你就是嵩华帮的帮主了,有什么不懂的,或者麻烦事,可以去找罗爷爷。我们武家世代流传下来的那把古剑,虽然用不上,我还是要传给你。每日见到古剑,你就不会忘记,我们武家世代希望建功立业的志向。”武原志休息了一会儿,带着坚定而执着的语气说道:“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为我报仇,查也不要查。”

“为什么?”武翰阑惊讶万分,居然止住了哭泣。

“不要问为什么。这样做对大家都好。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也是我最后的请求。”

“爹!您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谁说我不明白?如果你想让我死得瞑目,就答应我!”武原志连咳数声,满面通红。

“可是,即使我答应了,嵩华帮一百多名弟子,还有官府,他们会答应吗?”

“不要管……不可能……难道……”武原志喘着粗气,神情激动,仿佛在胡言乱语。他的脸已经变成了紫红色,两眼直勾勾的向上望着,望着一片虚无,好像那里有一件令他万分惊恐的东西。“难道……真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哇”的一声,武原志吐出一滩鲜血,不醒人事,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了。

武翰阑不知所措,心中一片空白。所有人都跑了进来,看见武原志的眼珠最后动了一下,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然后,他就咽气了。房里立刻哭声动天,把乌云都聚拢起来,遮住了天日。顷刻间,狂风大作,大雪簌簌的下起来了。

最先按捺不住心中怒火的是段江流。他猛的挺身而起,飞快跑了出去。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竟没有人注意段江流的这一举动。

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段江流迈着坚实的步伐,连道路两旁的花木也感应到了他的杀气,害怕得瑟瑟发抖。段江流直接冲入卫戍的千户府,发现院子里没人,便直奔大厅。刚一进门,一张网从天而降,段江流挺剑向上,飞身而起,将网砍得七零八碎。此时他的身下已有七八人举着长枪向他戳来,他将腰一扭,凌空翻了一个筋斗,身体倒立,手中的清风剑横横竖竖划了三四下,把长枪全削断了。段江流长剑指地,转过身来。此时,厅内的八个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他要来,卫戍早有准备,使他更坚定了卫戍就是凶手这一判断。他恨不得马上找到卫戍杀了他。他想穿过大厅,走到大厅中部,听见四面八方都有箭向他射来。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感觉自己是凶多吉少了。他闭上眼睛,心情突然平静下来。“我要设法活下来。”他想。睁开了眼,他运用刚刚学会的白氏步法,冷静应对。幸运的是,那些无赖并没有射过箭,力道和准头都不够。段江流或挡或躲,渐渐向大厅内侧移去。当他离门只有一丈远的时候,厅外脚步声大作,那些无赖又逃了,段江流出门一看,已没有半个人影。

整个千户府都变得寂静无声,茫茫大雪从无边的黑暗中飘落下来,映射着段江流的眼睛,使他感到空旷的地方都是雪亮的,而每个房间里都是一片黑暗。每个房间里都可能有一个陷阱,他胆子再大,也不敢重涉险地,却也不甘心就此离开。他向院落深处走去,发现后院最里面的一座房子里居然有灯光。他悄悄的靠近,听听房里有什么动静。

“哥,你从来没到过我的房间,今天怎么过来了?”这是一名女子的声音。

“那个段江流太厉害,我只有到你的房间躲一躲。”这是卫戍的声音。

“我不相信你来我房间,是为了躲段江流。你要躲他,有很多更好的地方。现在只有我的房间亮着灯,暴露在光明之中,我相信他一定会很快找到这里,说不定正在听我们谈话呢!我看你是另有目的的。”

“我这是故步疑阵,唱空城计,让他不敢进来。”

“段江流在外面吗?千万不要闯进来。我哥的话不能信!”女子提高嗓音说着,语气中带着诚恳。

“妹妹,你对哥哥真好。我们两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只要他一冲进来,哥哥就完蛋了。”

段江流听到这里,犹豫不决,担心这座房子里又有埋伏,可是他艺高人胆大,最终还是忍不住冲了进去。他发现自己真的置身在一间闺房中,虽然他从未看见过闺房,也未听人提起过闺房的样子,但他断定这就是一间闺房。他还闻到一阵阵幽幽的清香,看到两个人在屏风后面喝茶。他集中精神,没有发觉什么异动,突然想到老人们说过,进入姑娘的闺房是很邪门的。他再度集中精神,向屏风走去。

“段大侠,千万不要伤害我的哥哥!”这是女子的恳求,段江流没有回答,向前迈出了七步。

“倒!”卫戍喊道。段江流应声而倒,感到全身酸软无力,心里想:真邪门,真不该进来。然后就闭上了眼睛。隐约听到女子在说:“段大侠,你怎么倒啦?”然后就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他闻了速效迷药‘七步包倒’,当然会倒。”

“难道房中的香味有毒?那我们为什么没事?”

“我们喝的茶里有解药。这味迷药是我托人花高价买的,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哥,你真的利用我设下陷阱,害这位段大侠?”

“还叫他段大侠。我不害他,他就要害我。”

“他为什么要害你?”

“他以为是我杀了武帮主,这次一定是来要我的命的!”

“我看他是性情中人,只要明白了事情真相,他是不会乱来的。”

“妹妹,你的话有矛盾。他这种人,往往不明白事情真相就乱来。现在武帮主死了,还有谁管得住他?我倒真希望有人能管得住他,你可以吗?”卫戍见妹妹底下了头,觉得她无话可说了,便把段江流抱出房子。他抱着段江流的身体才走了三步,就支持不住,刚一出门,便把他扔在地上,叫手下们抬到了柴房。他们把段江流绑了起来,用水把他泼醒。卫戍拿着鞭子,摇头晃脑地说:“你好威风呀,想不到还有今天!”

“好个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段江流咬牙切齿,“小人就是小人。”

“哼!信不信?我的鞭子可以让你改口叫我‘大人’。”

“做梦!”

“那我就试试看啰。”卫戍扬起鞭子,向段江流抽去。

“哥,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要考虑清楚:你现在痛快的发泄,会种下仇恨的种子,你以后能够承受得起吗?”卫芳制止了哥哥的行动。段江流看见这个女子穿着浅绿色衣裙,浅蓝色腰带,显得淡雅清秀,不像是坏人,应该和她哥哥不是一类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感激她,还是该仇视她。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屋睡觉?来这里干什么?”卫戍问妹妹。

“哥,你既然与武帮主的死无关,何必又来为难嵩华帮的人呢?会惹人误会的。”

“但是,妹妹,我的气就白受了吗?”

“人活在世上,哪有不受气的。受的气越多,肚量就越大;肚量越大,越能做大事。哥,我盼望着你做大事呢。”

“喂,你们几个,觉得小姐说得有没有道理?”卫戍问他的手下。

“有道理。”无赖们对段江流也有几分忌惮。

“好吧!今晚我们就饶过这小子,大家去睡吧。明天我会论功行赏。”

“段大侠,今晚就委屈你了,明天我会给你送饭的。哥,你给他松绑,让他过得舒服一点儿。”

“不行。”

“不用了。”段江流说。他这话是对卫姑娘说的,语气温柔了许多,或许他已经接受了她的善意。

(六)灵堂

对于段江流的消失不见,虽然大家都发现了,但没有人从悲痛的心境中清醒过来,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大家按部就班的设置灵堂,迎送亲友。武翰阑跪在堂前,向前来悼念的人还礼。这些人他大多是陌生的,不过,他对于罗陈两家还是比较熟悉。将近午时,卫戍卫芳两兄妹也来了,带着二十几名手下。段江流被他们五花大绑,夹在这群无赖中间。嵩华帮所有的人像被当面泼了一盆冷水,从悲痛中苏醒过来,每个人胸中都升起愤怒的火焰,等待发泄的时刻。一个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意志是薄弱的,即使别人轻微的冒犯,也无法克制自己的行为。如果卫戍这个最有可能杀害帮主的嫌疑犯胆敢大闹灵堂,嵩华帮的子弟决不会让他活着出去。

武翰阑猛的站了起来,厉声说道:“卫戍,快把段江流放了!”

“我带他来,就是要放他。可你知道,他昨天去干什么了吗?不是我早有准备,已经成了他的剑下冤魂。”

“那你今天想来干什么?”悲伤和愤怒冲昏了武翰阑的头脑,使他来不及细想卫戍刚才说的话,便出口责问。

“我来悼念武叔叔。顺便告诉大家一声,武叔叔的死与我无关。”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又凭什么相信段江流没有杀我的手下?”卫戍也动了肝火。

沉默片刻,武翰阑终于稳定住了情绪。“大家都没有证据,这两件事以后再说。你放了段江流吧。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们决不会找你的麻烦。”

卫戍听了这最后一句,感觉武翰阑还是不信任他,情绪激动起来。“但是,有一件事可是证据确凿。段江流砍断了别人的手臂,他应该赔人家一条手臂,你们说是不是?”

“哥,你还想把事情闹大吗?”卫芳的话显得缓慢而坚定,“武少帮主,我哥是有诚意的,他一定会平安放了段大侠的。希望嵩华帮的子弟们不要冲动。哥,我知道,你是不能受气的,这种习气总有一天会害了你。你手下的手臂由我来赔好了。”说完,拔出手中的剑,作势向自己的左臂削去。段江流这才发现卫芳手中握着的正是他的清风剑。

“慢!”卫戍和段江流同时喊出这个字。不过,俩人的想法可不同。卫戍宁可放过段江流,也不愿妹妹失去手臂;段江流宁愿自己断臂,也不愿一名女子替他断臂。

“卫姑娘,我宁愿……”段江流还没说完,卫戍就插口道:“好啦!我放了这臭小子就是了。不过,武翰阑,你爹在生前曾答应我,追查我手下被杀的事,你一定要办到,找出凶手,行不行?”

“好,我答应你。”武翰阑不温不火地说,“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卫戍率领手下离开了。卫芳用剑为段江流松了绑,把剑递给了他,微笑着说:“这是一把锋利的剑,我希望这把剑只为救人而杀人。”

段江流接过剑,它昨天被丢在卫姑娘的闺房里。他想对她说声谢谢,抬头一看,她已经走远了。他转过头来,跪倒在师傅灵前,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学好武功,为师傅报仇。

(七)罗婉玲

武翰阑对父亲的临终之言反复琢磨,发现父亲的难言之隐是他曾经做过错事。难道这个错事导致了父亲的死?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真相?凶手会是卫戍吗?武翰阑最终决定查出凶手,他对帮内的事稍作处理就来到罗府向罗赫拜年。

“贤孙侄,节哀顺便。听说你父亲在临死前希望你不要追查凶手,你打算怎么办?”

“父亲的临终遗言值得尊重。可是,作为儿子的我和作为弟子的嵩华帮子弟,谁会甘心置之不理,把仇恨永远压抑在心底呢?”

“我想你父亲可能是为了你好。”

“父亲不让我追查,可能是因为爱子心切,也可能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真相。但是无论如何,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长痛不如短痛,真相显现得越早越好。”

“好吧。既然你这样想,我会支持你。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开口。”

“我想查问贵府的下人当天的情况。不知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只是,当天在场的一名下人,回乡下去了。”

“我想这人一定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无缘无故怀疑我们罗家的人。”这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不用猜一定是罗婉玲。

“原来是罗妹妹。我刚才的话有问题,罗家的人不会有问题。”

“婉玲,不得无理。他是武翰阑哥哥,你不认识了吗?”罗赫对孙女疼爱有加,和她说话的语气,总是很亲切,即使在责备她的时候,也是如此。

“爷爷,我认识的武翰阑和我一样高,呆头呆脑的,和他不像啊。”

“就是我呀。我像你这么高的时候,就是呆头呆脑的。”

“你人长高了,就不呆头呆脑啦?”

“我……罗妹妹真会开玩笑。”武翰阑发现罗婉玲越发天真烂漫了,不过他现在没有烂漫的心情,就把话头转向了查案。“我想这个下人可能见到了什么,不想说出来惹麻烦,所以就回乡下了。罗爷爷,我想下乡,从此人查起。”

“好,有头绪就好。”

“我也要去。”罗婉玲提出要求。

“你去干什么?”武翰阑说,“我快去快回,很辛苦的。”

“你要查的,是我们罗家的下人。我怕你动用酷刑,我要去监视。”

武翰阑无言以对,心想:“她去也无所谓,还可以作个见证,只是不知道罗爷爷是什么想法。”

罗赫依然是温言软语,“翰阑不是这样的人。你去玩是可以,不过不太好。问问你师傅,他会不会让你去?”

罗婉玲转身跑到大厅门口,把她的师傅叫了进来。那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武师,在罗家做护院。他从庭院走了进来。罗赫为武翰阑作了介绍。武师名叫郑爽,在江湖上有些狭义之名。他对罗婉玲的态度是很客气的,不像是师傅,也不像是下人,就像一位长辈来她家做客。他关切的说:“不是我不愿让你去,乡下你没去过,不知道那里盗匪四起,像你这样漂亮的丫头,是别人的抢手货。我看你的功夫可能无法应付。”

“师傅这么大了还骗人,我可不是三岁的小娃娃。翰阑哥的武功又不比我的好,他可以应付,我也可以应付。”

“婉玲,不要任性。爷爷答应你,只要你能在武功上赢了翰阑,我就让你去。”

罗婉玲满口答应,立刻回屋去换装。武翰阑明白罗赫的用意:让罗婉玲知道天有多高。所以,这次比武一定要赢,但不能赢得太过分,让罗婉玲使出她所有的本领之后再赢,才能让她心服口服。

罗婉玲穿着粉红色的劲装,扎着白色的束腰,右手提着一柄光闪闪的宝剑,亭亭玉立的站在了武翰阑的对面。她衣着单薄,像一朵花儿在寒风中绽放,不知道是为谁开,又将为谁落。武翰阑一看之下,[奇+书+网]感觉罗婉玲衣服一换,就判若两人。女装打扮的她像仙女,劲装打扮的她像魔鬼。罗婉玲的腰太细了,腿太长了,男人看到了没有不动心的,不过她总是高昂着额头,眼睛向下斜视着别人,使人感觉她很孤傲,不容易亲近。但对于武翰阑,充满傲气的翘鼻子却是他最喜欢的。自从知道父亲出事以后,武翰阑的神经就变得迟钝了,眼前这一幕却使他的头脑突然变得灵活起来。这一幕恐怕要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罗婉玲,她心中很高兴。不过,他们现在是敌人,为了荣誉,她不能输。她首先摆开架势发动进攻。十来个回合过去了,武翰阑发现罗婉玲的武功不错,基本功很扎实,一定下过一翻苦功,难怪她这么自负。她的功夫对付三五个市井无赖没有问题,和他比就差一大截。他陪她演练了所有的武艺,包括进攻的、防守的、擒拿的、逃脱的。最后,罗婉玲打得娇喘连连,上气不接下气。武翰阑利用她的失误胜了她。

“哼!”罗婉玲汗流浃背,满面通红,皱着眉头眯着眼睛向武翰阑瞟了一眼,落剑而去。

“翰阑,你别指望婉玲能信守诺言。她一定会去乡下。我把她此行的安全就拜托给你了。”

“罗爷爷您就放心吧。”

(八)乡下

武翰阑回到嵩华帮,带着二师兄周榆和段江流来到了乡下。罗婉玲已经先到了,她又恢复了女装,换的是下人的衣服。朴素的装扮显出她的清秀,像出水芙蓉;不过是一朵高傲的芙蓉,依然斜着眼睛看人。“常白,你回乡下来干什么?乡下比我们罗府还好吗?是谁欺负了你?是不是管家?告诉我,本小姐为你做主。”常白一下被问了四个问题,不知该回答哪一个的好,支支吾吾了半天,把四个问题都忘记了,又因为害怕小姐责备,急得额头上都沁出汗来。罗婉玲见下人如此反应,觉得他心中有鬼,头上才会流虚汗,便说:“你好像不是哑巴,不过,你再不开口的话,可能永远也说不了话了。”

常白知道小姐是个任性的人,不顺她的意会大有苦吃,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关键是要说。“小姐,我不是哑巴,我说话,我说话。”

“说话就好。”罗婉玲很满意,“你刚才为什么不回答我?你心虚吗?你做了什么错事?你杀过人没有?”

常白这次更加惶恐,脸都吓白了,连忙说道:“没有,没有,没有。”顿了顿,他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小姐,您可不可以一次只问一个问题?”

“罗小姐的问题你一个都答不上来,说明你一定有问题。”段江流做出结论。

常白害怕小姐,但不怕别人。他立刻反驳道:“我是有问题,但不会问你。”

罗婉玲捧着嘴笑了一阵,“你可以问我?”

武翰阑感觉这个常白有些小聪明,套他的话是行不通的。“常白,我是嵩华帮的少帮主,希望你能告诉我武帮主中毒时,你看到了什么。千万不要说假话,也不要说你什么都没看到。”

“对,你必须如实回答。不然,我叫你永远也不能开口说话。”罗婉玲的恐吓之言清脆悦耳,但对他的下人却很有效。

常白汗流满面,露出一副很为难的表情。“我说了实话,可能有人会来找麻烦。正因为这样,我才逃到乡下来的。”

段江流说:“既然你已经来到了乡下,应该可以跟我们说实话了吧?”

“我怕说了实话,会有性命之忧。”

周榆说:“你不用担心,嵩华帮会保护你。”

罗婉玲说:“你干脆回府,看谁敢杀你。”

“其他人我不怕,我就怕卫戍。他是千户爷,杀人是不用偿命的。”

“是他毒杀了武帮主吗?”段江流心想:早就该这么问了;凶手除了卫戍还会有谁?“既然他杀人不用偿命,别人杀他也不用偿命了。”

“我在暗处看到卫千户的手下在马鞍上插了毒针。”

“真的是卫戍!”段江流的感受是悲喜交集,“他早就作好准备和我们对抗了。原来真的是他。”

“你明知道卫戍杀人不偿命,为什么还住在这里,不逃到别处去呢?”武翰阑问。

“小人一家四口,想逃却没有盘缠。”

“你很穷吗?”罗婉玲问。

“是啊。”常白叹了一口气。“要逃走太花钱了。”

“原来如此。现在你不用逃了,和罗小姐一起回府吧。我们会保障你的安全。”武翰阑早就发现常白并不穷,他穿的衣服全身上下都是新的,家里还挂着一串串的腊鱼腊肉。逃走需要很多盘缠吗?搬一次家如同脱一层皮,可是如果他不搬走,会有性命之忧啊。难道常白是爱财如命,愿意拿生命赌财产的人?有可能,或许他真的存在侥幸心理:卫戍不一定会找上他。或者,他在说谎?他为什么要说谎呢?

(九)内厅议事

嵩华帮这二十五年来,由于帮主武原志的努力和扬州商界的支持,一天比一天兴旺。如果武原志不死,再经营十年,把这批弟子都培养成材,嵩华帮一定会根深蒂固,成为一个名门正派。可惜,在这青黄不接的关键时期,他不幸去世了。目前嵩华帮年纪最大的是师叔李预,他原名李欲,二十年前是闻名一时的淮扬三盗之一,他把分得的赃款都散给穷人,是个侠盗。他的两位把兄也沾了他的光,被人称为侠盗,其实,他们从未做过一件善事。在与武原志陈亦武的生死大战中,老大图业厚逃走,老二汪广利被杀,李预被抓。武原志请来李预母亲劝其改邪归正,李预被亲情感动,供出他们的老巢,交出赃款,最后还加入了嵩华帮。他的家室在帮外,每天辰时都会回帮,教弟子们练武,偶尔也会上街抓盗贼。他是盗中之盗,一般的盗贼都斗不过他。他还是帮中唯一可以喝酒的人。大师兄钟耽与三师姐王清是夫妻,和二师兄周榆、四师兄段江流一样,都是被武原志夫妇收养的。嵩华帮还有五六十名弟子也是被收养的孤儿。除了这五个人,帮中其他的弟子都以师兄弟师姐妹相称,没有特别的排位。

新帮主武翰阑第一次召集师叔和几位有资质的弟子在内厅议事,讨论为帮主报仇的事。段江流最为激动,“卫戍杀人证据确凿,不容抵赖。最好是用江湖的方法——杀!快意恩仇才是英雄本色。”

“冤冤相报何时了。江湖的方法简单但不能服众。我们应该让官府来着手此事,用律法来解决。”武翰阑不同意段江流的意见。但段江流并不敬畏这位新帮主,“至少在武功方面,你还不如我。”段江流是这么想的。他当然不会对武翰阑唯唯诺诺,相反,他会当面反驳。“官府腐败无能,欺善怕恶,律法对他们只是摆设。再说,这种事,管它服众不服众?”

“是呀,帮主。”李预的语气很平和,“扬州和临安不同。在扬州,兵荒马乱,官府只求自保,知府只管收钱,从不过问江湖事,连盗匪都不抓。他们办案只会办冤假错案。再说,凭卫戍和官府的关系,我们别指望官府伸张正义。”

“那可怎么办?”武翰阑没了主意。他刚刚步入江湖,脑子里还是官场的旧思维。

“以前帮主遇到棘手的事,就会去找罗赫。我们这次也可以请他出面。”李预这个主意很好,得到大家一致认可。罗赫是扬州商界的领袖,财大势大,他的威信早就超越了商界。扬州各界,没有人敢不买他的账。

(十)对质

春节期间,罗府天天热闹,前几天的热闹充满喜庆,今天的热闹却充满杀气。卫戍在妹妹的劝说下接受了罗赫的邀请,率领二十个手下,气势汹汹的来到了罗府大厅。嵩华帮的人早已等候多时,脸上都挂着仇恨,特别是段江流,剑眉倒竖,两眼圆瞪,恨不得把卫戍吃下去。卫戍被看得脚底生寒,两腿发软,不禁打了个冷颤。他定了定神,重新鼓起了勇气。“我告诉过你们,我没有毒杀武帮主。难道你们要给我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你以为我们会像你的义父秦桧?我们是有证据的!”段江流忘记了“有理不在声高”这句话,他无法控制情绪,激动得大吼大叫。

“你……”卫戍也大吼一声,看到段江流愤怒的样子,感到底气不足,声音便缓了下来,“段江流,那天我心甘情愿放了你,难道我还没有诚意吗?你们居然不相信我的话。好,你们说有证据,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证据是什么?”

“这位是我们的人证,他是罗府的常白,当天他正巧看见了一些事情。”武翰阑把常白推了出来。

“你看见我杀人?是做梦的时候吧!”卫戍的语气凶巴巴的,想把常白吓唬住。

“小人看见您杀人了,”常白说得很诚恳,“的确是在做梦的时候。可是在大白天,我亲眼看见他们俩人把毒针插在武帮主的马鞍上。当时我还以为是恶作剧呢。”常白的手坚定的指着卫戍的两个手下。

这两个人刚才还呆若木鸡,一指之下,立刻跳了起来。卫戍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这两个手下,“真的是你们?”

“不,我没做,他在说谎!”俩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对!”卫戍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辩白。“他在说谎。没有我的指令,他们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你们三个人中至少有一个人在说谎,至少有一个人讲的是真话。”武翰阑说,“只是,有些人没有说谎的理由,而你卫戍却有杀人的动机。”

“哈哈哈……”卫戍的笑声生硬而悲伤,他这是在冷笑,笑他自己。“亏我还在和你们讲道理,我从来就不听别人讲道理,今天居然自己讲起道理来,真是笑话。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你们早就认定杀你们帮主的凶手是我。你们想置我于死地!”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段江流又吼了起来。

“你们五个听着,到临安给我的义父送信,回来我有重赏。你们五个,去知府衙门叫张大人,来晚了我叫他好看。”卫戍吩咐完手下,转过身来对着段江流,“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们都要死。”他用手一划,把一言未发的罗赫也包括进去了。

(十一)千户府

卫戍顺利的离开了罗府,临走前还嚣张的说:“武帮主是我杀的,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这句话使嵩华帮的弟子群情激愤,武翰阑被迫决定为父报仇,今夜三更动手。段江流被排除在报仇人名单之外,因为武翰阑怕他过于激动无法控制自己而做错事。但这次武翰阑想错了,其实,把段江流留在自己身边,会更放心一些,因为没有他的监督,段江流根本不会听从他的安排。阻止一个人做他最想要做的事,就像抽刀断水一样。段江流决不会错过任何亲自报仇的机会。对于帮主的安排,他认为毫无道理,他不服气,他想:既然你们不信任我,那我就好好表现给你们看看。

才二更时分段江流就来到了千户府外。他来了一计投石问路,把一块一斤多重的石头费力扔进了庭院,不巧,砸中了一个人。那人杀猪似的叫了起来,许多人跑过来问出了什么事?卫戍也跑了过来,大声说:“你们都过来干什么?小心别人声东击西!赶快回去。”这些人又都跑开了。段江流也听到了卫戍的话,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卫戍又在守株待兔;第二,他们害怕声东击西。段江流脑筋一转,就有了主意。他心中暗自佩服自己:头脑真灵活,只是用得太少了,真浪费,以后要多用用。

段江流越墙而入,轻车熟路,进了柴房,放了一把火。干柴遇烈火,烈火遇强风。片刻之间柴房上火光冲天,根据风势和火势,如果不及时灭火,整个千户府就会化为灰烬。这一招真毒,乘火杀人,毁尸灭迹,一步到位。卫戍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可是急归急,大火却无情,它们只管畅快的烧。卫戍心痛得厉害,他不甘心自己就这样完蛋,更不甘心自己的财产毁于一旦,然后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最后他作了决定:即使死在这里,也要先保住自己的财产。他要自己的手下赶快出来救火。无赖们都出来了,他们从来没有干过这么辛苦这么危险的活儿。他们是偷懒的专家,他们也是投机的专家,现在他们脑筋里想的不是赶快救火,而是一句古话、一句名言:乘火打劫。

无赖是最没有原则的家伙,他们谁的便宜都占。当段江流像天神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一哄而散,各自跑到自己认为可能藏了足够财宝的地方。打劫行动正式开始。同时火已经烧到了厨房。卫戍顾不了房子,跑到了自己的卧室,那里聚集着他最多的财富。无赖们也知道这一点,他们已经把卧室翻了过来,每个人都抢红了眼,卫戍无法阻止,挥剑砍杀他们,结果被他们打倒在地。其中最受卫戍信任的无赖大声说:“不如我们打死他,以绝后患。”大伙儿都答应了。卫戍感到自己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冲击了一下,接着全身酥软无力,然后是极度悲伤的感觉。他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这群对他惟命是从的人居然倒戈相向,亏他还一心护着他们,要为那断臂的无赖讨回公道。他们居然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对自己的衣食父母落井下石,想必,连平时的阿谀奉承也不是真心的。无耻的背叛,就这么轻易的发生了;其实他们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主人或是朋友,他根本就不是他们一伙的,无所谓背叛不背叛。他们跟随他,只是为了狐假虎威,不劳而获,把他当成傻瓜一样欺骗。他想:这就是与狼共舞的下场。

卫戍感觉自己死定了,但攻击迟迟没有到来。到来的是他的仇人段江流。段江流使出《白氏武功集》上的功夫,在无赖群中穿梭,给每个无赖脸上划了一条迹。“这是纪念。快滚!”无赖们连滚带爬跑了出去,不敢有一点儿怠慢。段江流用剑指着卫戍,“你还有什么话说?”

卫戍面如死灰,“我无话可说。”

“好,那我就给你个痛快。”

“慢!”卫芳跑了进来,挡在了段江流的剑前。“段大侠,请你相信我,我哥哥没有杀人。他真的没有。我发誓!”

(十二)提醒

罗婉玲听爷爷说武翰阑是个很好的捕快,她不相信,因为她感觉武翰阑是沉稳有余机灵不足。“他脸上有化不开的忧愁,”罗婉玲心想,“感觉都变得迟钝了。是不是因为他父亲的死?太可怜了。常白的话分明有疑点。我家的下人怎么会穷呢?除非他是个赌鬼。”罗婉玲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居然女扮男装,跟踪常白。常白先是在烟红院吃花酒,罗婉玲不敢进去;后来到了赌场,乌烟瘴气,罗婉玲还能勉强忍受。她发誓重打常白四十大板,然后永不录用。常白茫然不知,他玩得兴高采烈,在乡下憋了几天,今天他非得好好的快活快活。罗婉玲见他出手极其大方,根本就不穷。“他一定在说慌!我们都被他骗了。”

新月当空,罗婉玲直接从赌场来到嵩华帮。她想让武翰阑也到赌场证实一下,正好碰到武翰阑他们整装待发。“你们去干什么?”

“江湖人做江湖事。”武翰阑很满意自己的回答。“你来干什么?”

“我问你,你做过捕快吗?”

“当然做过……为什么这么问?”

“一定不是一个好捕快吧?”

“哦?是。我做得不够好。”

“还会谦虚!”罗婉玲笑了笑,她以为他会矢口否认。

“不是谦虚,我有自知之明。”

“那你还做捕快这么久,岂不是误国误民吗?”

武翰阑苦笑一声,“没差到误国误民这个地步吧?”

“哼!你还笑。常白这么可疑,你都看不出来。他的话你居然相信?”

“常白的话我原本也不太相信,可是卫戍亲口承认他杀了我父亲,我何必再去寻找证据呢。”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常白说他很穷,是骗我们的。我家的下人怎么会穷呢?今晚他就在赌场豪赌。他一直在说谎。还有,卫戍的话你能证实吗?或许他只是一时意气。”

“常白为什么要说谎?他想诬陷卫戍?难道……卫戍真的只是一时的狂妄?大家想一想,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武翰阑早就感觉不对,但仇恨的心冲昏了他的头脑。现在有人点醒了他。

其他人一片沉默,陷入思考之中。依卫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他的确可以因为一时冲动,说出不计后果的话。细想起来,卫戍的那句“武帮主是我杀的,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带有假设的味道,他把“就算”这两个字省略了。试想如果卫戍真的杀了武帮主,他又会怎么做呢?虽然他是无赖头子,但他并不是真正的无赖呀。他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自视极高。他是绝不会偷偷摸摸,事后又不肯承认的。那真凶会是谁呢?难道真是他的手下?

众人还在思索,一名弟子跑了进来。“帮主,千户府着火了。”

武翰阑等人跑到庭院一看,千户府方向火光冲天。武翰阑连忙问大家:“段江流呢?有谁见到段江流?”

(十三)补偿

段江流的面孔极其狰狞,愤怒扭曲了他的容颜。“让开!”他的吼声使大地都颤抖起来。卫芳吓得两眼流出泪来,但并没有听他的话。

“妹妹,让开。我该死。除了你,人人都希望我死。我就遂了他们的心愿。你让开吧!”

“不,哥,他们误会你了。段大侠,你要控制你自己,不要乱杀无辜,杀错一个人,你的一生就毁了。”

段江流收了剑,不管男女有别,抓起卫芳胸前的衣服就往外拉。卫芳的身体轻,被段江流提了起来,扔在了床上。段江流猛的拔剑,剑口对准了卫戍的咽喉。

“不!”卫芳凄厉的叫喊,这声音传了很远很远。三更半夜,这样的尖叫会使人毛骨悚然。

“妹妹,算了。如果不是他刚才出现,我会死得更惨,你也在劫难逃。所以,不要为我求情,也不要为我报仇。忘记这一切,到临安去。”

“说完了吗?”段江流的语气,比他手中的剑还要冷。

“不!”卫芳泣不成声,试图爬过来。这一下又激怒了段江流,他举起了剑,要砍下卫戍的头。

“慢!”武翰阑飞快出现,用刀鞘架住了段江流的剑。“卫戍不是凶手,常白在说谎。我们错了。”

段江流握剑的手软了下来。刚才的大义凛然兼盛气凌人变成了现在的呆若木鸡兼垂头丧气。他忍不住向卫芳望了一眼,卫芳正看着他呢,那眼神,就像望着一头野兽。他极不自然的冲她笑了一笑,她终于虚脱,晕了过去。

卫戍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流出了泪水。这泪水多少含有悔恨的成分,他会因此反省吗?他又将如何反省呢?很多天以后的某个结局,也许就起源于此刻的一念之间。

武翰阑组织嵩华帮的弟子救火,见千户府已经不安全,要几个女弟子把卫芳抬回嵩华帮,命段江流护送她们回去。

身处沙漠的人口渴难耐,发现一片绿洲,迫不及待的跑到跟前,才知道绿洲只是虚无的幻象,他一定很沮丧,很失落,很后悔,就像段江流此时的心情。他多么想快一点找到凶手,以慰帮主的在天之灵。但他却被假相蒙蔽,差一点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令无辜的卫芳无家可归,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武翰阑也和他过不去,明知道他不好意思面对卫芳,还给他派了这个任务。

“卫芳很可怜。”段江流想,“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还有一个坏哥哥,现在连家都没了。我对不起她。”他希望能对卫芳作出补偿,而现在唯一的补偿机会就是守在她的身旁,等她醒来,然后请求她的原谅。段江流确实这么做了,但他的想法是:自己心太乱,一定睡不着,也无心练武,干脆就这么坐着,顺便等卫芳醒来。他自己是这么想的,可是他的行为却告诉别人,他可能对卫芳有好感。或许卫芳也会这么认为。她做噩梦时,额头上冒汗,嘴里还轻喊着“不,段大侠,不!”段江流看了,居然有一点儿心痛的感觉,想为她擦汗,但又怕把她弄醒。清晨,卫芳终于醒了。她睁开眼时,段江流正看着她,眼光不知比昨天温柔多少倍、亲切多少倍,她不禁流下泪来。段江流像冷不防坐在了烧红的铁块上似的猛的站了起来,一边弯腰敬礼一边说:“对不起,抱歉,请原谅。你责备我吧,打我骂我都可以。”卫芳看着段江流的滑稽相,禁不住笑了起来。段江流见她破涕为笑,也高兴得笑起来。真是:一笑泯恩仇。

(十四)打猎

常白其实明白,千万不能惹恼了刁蛮的小姐,但他想不到自己的一时贪欲居然和小姐有了关联,使小姐发这么大的火,打得他皮开肉绽,还要将他逐出罗府。他想自己真是得不偿失。

武翰阑等人来到罗府,自然是要找常白。段江流见到常白的惨相,拍着手叫了声“活该”。

武翰阑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老实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我不知道。”常白早就想到会有此一问,当然对答如流。“我只收到一封信。我是按信上说的办的。那封信我也烧了。”

“你骗三岁小孩?”段江流很气愤。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常白的回答,罗婉玲也很不满意。

“小姐,请相信我。初一凌晨我去赌场试试今年的运气,不想输了个精光,回来后口袋里就多了一个信封。信中要求我必须按他说的做,不然就杀我灭口。我没有办法,只好照做。”常白说得情真意切,不过没有人相信他。常白没有办法,只好发狠的说:“我发誓,如果我说谎,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段江流看了看天,没有打雷的迹象,勉强相信了常白的话。罗婉玲命人把常白拖了出去。然后,她召集府中的下人,对他们一一盘问。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她猜测是有武功的人发的暗器,武翰阑不完全赞成,他认为用机括也可以发射毒针。

最终,武翰阑一行人在罗府毫无收获。一下子,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必须重新整理思绪,从另外一个角度打开突破口。作为捕快的武翰阑明白这一点。有没有可能是仇家干的呢?嵩华帮打击盗匪二十五年,仇家一定不少,可是哪个仇家能在罗府下毒手呢?罗府的下人又没有问题。他们可能混在为罗赫拜年的人群中,如果是千户府的无赖,他就一定是个泛泛之辈,不可能是嵩华帮的仇家。那么,凶手一定在嵩阳帮陈家的拜年队伍之中,他会是谁呢?陈家和武家关系这么好,他们怎么会下毒手呢?虽然在扬州有两个帮派,一山有二虎,但两帮从来没有相互倾轧过,一向都是和和睦睦,亲密无间的。他们怎么会下毒手呢?武翰阑想到这里,思路不通,心中烦闷起来。每当这样的时刻,武翰阑总想爬到山顶透透气。山上的积雪还没化,但山路并不是很陡峭,所以不用担心路太滑。武翰阑想暂时终止自己的思考,但问题还是时不时的冒出来。他突然想到一个人——关犀,他是一个陌生人,一出现在扬州,就发生这样的事,仅仅是巧合吗?

“武翰阑!”一个女孩在叫他,他听得出是罗婉玲的声音。

“翰阑哥!”又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但他听不出她是谁。寻声望去,一名穿着毛茸茸皮衣的女孩和罗婉玲站在一起,她分明比罗婉玲更标致,更妖艳,没有罗婉玲那样的傲慢气质,显得更容易亲近。他隐约记得她像小时候的陈绮霞,对,没有错,叫他“翰阑哥”的女孩只有陈绮霞。上次她在灵堂拜他父亲,他没有注意到她,今天看来,她的笑容天真又迷人,更有女人的韵味。

“罗姑娘,陈妹妹。你们来打猎吗?”武翰阑见她们手中拿着弓箭。

“对,我们来射狐狸。顺便领略山上的雪景。”罗婉玲回答道。

“翰阑哥,你也是来看雪景的吗?”陈绮霞问。

“是。顺便透透气。陈妹妹,你们嵩阳帮是不是新来了一个叫关犀的?”

“是呀。他是北方八字军的著名将领,听说立过很多战功。”

“他是你们陈家的旧识吗?”

“他自己说和我父亲有旧交,俩人相约在扬州养老,所以他这次是来养老的,顺便教我大哥的武功。”

“这几天太忙。我会找机会去探望你母亲的。”

“我们欢迎你来。”

“武翰阑,放松一下,和我们一起打猎吧。”罗婉玲发出了邀请。

武翰阑不想扫她们的兴,更不想得罪刚刚帮助过他的罗家大小姐,只好答应。其实,谁不愿意和两个大美女一起打猎?这是很多人都羡慕的机会。可他父亲才刚去世,他哪有心情玩乐?他只是木讷的跟在她们后面,做她们的帮手。她们却事事都要他的参与。渐渐的,他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玩乐上面,她们也越来越开心。最后,她们成了他的帮手。结果,他们猎得麋鹿两只,狐狸两只,山鸡四只;算得上是大丰收了。

(十五)陈年旧事

武翰阑昨天把压抑的心情释放了许多,今天感觉轻松多了。

他来到罗府拜访罗老前辈,打听陈家的一些事情。罗赫说:“陈武两家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争端和冲突,两家亲如一家。你父亲和陈帮主的关系比他和我的关系还好。我想,陈家决没有加害你父亲的理由。”

“请您不要笑话,我很小就在外读书习武,后来又去做了捕快。我们武陈两家为什么会这么要好?这个问题,我一直就没有在意。我想您一定知道吧?”

“你不是没在意,而是总感觉这样的问题以后有的是机会弄明白。可是你不知道,机会其实并不多,错过了,也许再也没有了。”

“是呀。”武翰阑感到一丝惆怅,“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父亲最清楚,可惜没有机会问他了。”

“关于你们陈武两家的事……我记得大约二十几年前,你的陈亦武伯伯曾教过你父亲华山派武功,后来他又到江湖上学了两年武艺,回来后在你父亲的帮助下成立了嵩阳帮。他是个武痴,武功比你父亲好,这一点全扬州的人都知道,所以他们都愿意把自己的子弟送到嵩阳帮习武。你们嵩华帮的弟子,有些是你父母收养的孤儿,有些是别人看中你父母的为人,才把子弟送过来的。”罗赫说到这里,喝了口水,他看武翰阑还想继续听,只好赶紧在心里搜索相关的记忆。这些陈年往事他好久没有和人提起过了。他又喝了口水,以延长回忆的时间,掩饰他的老迈。“你母亲黄悦是个好丫头。你的伯母谷春梅在嫁给陈亦武之前,是你母亲的丫环,不过你母亲待她像姐妹。她比你母亲长得还漂亮呢。现在你们陈武两家的长辈,只有谷春梅一个人了。幸亏你们晚辈都已长大成人,可以继承上一代的事业。我们这些旁人看了,心中还是高兴的。”

“陈伯伯和八字军将领关犀有来往,这样的事,您曾经听说过吗?”

罗赫拿着茶杯沉思了一会儿,不肯定的说:“陈亦武总喜欢在江湖上走动,不像你父亲。他常常离家,一两个月不回来,在外面一定交往了很多人。至于关犀,即使他向我提起过,我也忘了。”

“你又来找我爷爷的麻烦了。”是罗婉玲的声音。她和陈绮霞在一起。

“翰阑哥,今天的气色不错嘛。”陈绮霞和他打招呼。

“是,好多了。”

“我们上街买灯笼,你要不要去?”罗婉玲问。

武翰阑看着罗婉玲,沉默了一会儿,搜索枯肠,居然想不到拒绝的理由,脑子竟然不听使唤。他底下头,轻声的说:“我想,我还是不去了吧。”

“婉玲姐,你就不要为难翰阑哥了。堂堂男子汉,买灯笼干什么?翰阑哥,陈武两家每年一度的元宵大赛,今年还办不办?如果要办的话,今年轮到我们陈家,到时候,希望你们早点儿来哟!”

“我们一定会去的,好久没有和你们兄妹聚一聚了。好吧。两位小姐,不打扰你们了。罗爷爷,告辞了。”

(十六)元宵大赛

追查凶手的事毫无进展,段江流没有心情去参加什么元宵大赛。武翰阑劝他道:“参加元宵大赛和追查凶手是有关的。当时在场的人只有罗府、千户府和嵩阳帮的人,我们唯一没有查的就是嵩阳帮的人,现在看来,凶手很可能就掩藏在嵩阳帮。”

“嵩阳帮和我们关系这么好,他们怎么会……关犀!对!是关犀!他一出现师傅就死了,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依我看,管他三七二十一,杀了他了事。”

“我也怀疑是关犀,可惜我们没有证据,他可没有卫戍这么好对付,没有证据我们拿他没有办法。所以,我们要接近他,监视他,了解他的习惯,抓住他的弱点,从中找到突破口。”

“毕竟是做过捕快的,考虑得的确很周到。我问你,关犀为什么要杀师傅?他们俩以前有仇么?”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或许他们是仇家,或许关犀另有阴谋。反正,他是目前唯一的可疑人物。他突然出现在扬州,又加入了嵩阳帮,我们无论如何也要知道他的底细。如果他真的只是养老,对大家都好。怕只怕他暗中捣鬼,对我们不利。如果他是冲着我们来的,要尽早揪出他的狐狸尾巴。所以,关犀已成为我们追查的重点,关于他的事我们了解得越多越好。”

段江流啧啧两声,“刑部衙门出身的就是不一样。我是不是该对你刮目相看呀?如果你眼神别这么忧郁,做事别那么犹豫,我会考虑对你刮目相看的。”

“你怎么看我都行,我不在乎,你又不是我的心上人。元宵大赛去不去?”

“不去!是不可能的!”

“好吧。周师兄已经答应去了,你把他叫来,我们一起去。还有,在嵩阳帮要注意观察地形环境,我们以后可能会夜探关犀。”

“我办事,你放心。”

武翰阑微微一笑,心想:应该是“我办事,你担心”吧。

刚到辰时,三人就来到嵩阳帮,他们先去拜望陈氏三兄妹的母亲谷春梅。她实际年龄四十五岁,但看上去还不到三十五,从现在的模样看,二十年前她一定是个大美女,姿色一定不亚于陈绮霞,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现在她略显发福,但风韵尤存。谷春梅对武翰阑他们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最后说:“元宵大赛办了二十年了,小时侯你们也参加过,它代表了我们两家的友好和睦,我希望这个元宵大赛一直办下去,更希望我们两家一直和睦友好下去。”

比赛场地设在嵩阳帮的练武场,那是一个长宽大约二十几丈的平地,稀稀疏疏的长着一撮撮回头青。三人在庭院四处转了一圈,出来时,赛场周围已经挤满了观众,其中还有一些嵩华帮的弟子。武翰阑看见罗婉玲和她的师傅也来了。她正朝他笑呢,嘴唇一动一动的,好像在为他加油。场地的内侧站着两兄妹,他不认识他们,但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两兄妹。他们提着药箱,是嵩阳帮请来的医生。那个妹妹衣着很整洁,神采间散发的气质使武翰阑觉得,她很像他的妈妈。武翰阑再往四周看了看,发现关犀也在人群中。

陈中玉身穿一套红色劲装,把脸映得红红的。他目光矍铄,精神饱满,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见到武翰阑他们三人走过来,他上前打招呼,领他们去抽签。

元宵大赛主要比拼时下最流行的三个项目:蹴鞠、角抵、剑法。比赛双方各三名,抽签决定各人的比赛项目。因为是娱乐性质的比赛,结果并不重要。

嵩华帮的三人先抽签,然后是嵩阳帮的陈氏三兄妹。抽签的结果是:周榆和陈中碧比蹴鞠;武翰阑和陈绮霞比角抵;段江流和陈中玉比剑法。

第一场的蹴鞠比的是俩人踢球技巧和步法。规则是:俩人各守一个球门,其中一人带球从场地中间出发向对方球门进攻,双方互相争夺足球,最终把球踢入对方球门者获胜一次;谁先获胜四次,谁就是蹴鞠比赛的胜者。周榆是个蹴鞠高手,足球在他脚下就像活的一样,他还能使用各种假动作,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相反,陈中碧从来没有玩过足球,他只对武术有兴趣。比赛一开始,周榆的优势就体现出来。本来他不爱表现,只喜欢在集体比赛中发挥作用,常常不愿在这种一对一的比赛中出风头。可是今天显然不同,他一开始就使出看家本领,假动作让人眼花缭乱,好像是专门表演给谁看的。陈中碧还没有摸清头脑,第一局就输了。第二局,陈中碧开始学着用娴熟而轻快的步法阻挡周榆进攻,给他制造了一些小麻烦,也提高了比赛的精彩程度。最后周榆找准机会,来了个人球分过;等陈中碧赶过来挡在身前,他又来了个穿裆过球,顺势把球踢进了门。第三局,陈中碧见球就踢,他在速度上有优势,往往比周榆先碰到球,如此一来,周榆施展技巧的机会就少了。双方开始消耗体力。但周榆毕竟经验丰富,他好不容易抢到球,然后向自己的场地带球,陈中碧以为他会进攻,正向自己的球门方向跑。这就给了周榆调整的机会,他将球停住,把右腿尽量向后摆,然后用外脚背猛力踢球的左下侧,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足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应声入网。场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欢呼声。周榆已经胜了三次,陈中碧赢得蹴鞠比赛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可是,越是逆境他的斗志越强。在第四至六局,陈中碧满场飞奔,球到哪里,他的人就到哪里。没有一个观众见过如此笨的踢法。他硬是活生生把周榆累得跑不动了,每次都是和球一起进的球门。第七局是关键的决胜局。由周榆首先带球,现在已经没有人相信他会赢,如果是平时,他早就放弃了,可是今天的比赛他从没有懈怠过。人们都以为他已经江郎才尽,黔驴技穷了,有些人在为他惋惜,有些人却在心里嘲笑他。成王败寇的游戏规则他早就看透了。他一向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和态度。不过,他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信念:这次一定要赢。他感觉这个信念的力量越来越强大,能够战胜一切困难。他终于采取了主动,或许这就是他的绝招。他乘陈中碧向他逼近,将球踢向陈中碧的身体,然后马上跑到球反弹的位置把球接住,再踢向飞速跟上来的陈中碧,如此往复,足球渐渐向陈中碧的球门逼近。陈中碧根本不知球会向什么方向反弹,每次都跑错方向,他想躲球,因为离得太近,怎么也躲不开,没有办法,他只好跟着周榆跑。可惜太迟了,周榆乘他慌乱,抓住时机起脚射门,球进了。武翰阑和段江流立刻跑进场内与周榆击掌庆祝,场下的观众也大呼精彩。

失败者往往会受到冷遇。没有人注意陈中碧是怎样离开的。观众除了回味刚才的比赛之外,心中想的是:下一场可能更精彩。角抵比赛是大宋百姓最喜爱的比赛项目,男女老少人人爱看人人爱玩。男女之间的角抵比赛也很平常,只不过,一个娇滴滴的大美女,和一个身强力壮男子之间的比赛,的确少见。

角抵比赛的规则是:一方把另一方摔得前胸或后背着地,就赢一局;一共比赛三局,如果败方不服,可以再比两局。

陈绮霞的美丽是一种挡不住的诱惑。虽然只有十七岁,她已经具备了成熟女人的身姿。亲切的微笑温柔而迷人,水汪汪的大眼睛能加速人的心跳。不需要做任何挑逗的动作,穿着劲装的她就这样端庄的站在那里,都会让一个男人心中荡起涟漪。武翰阑此时正被陈绮霞微笑的看着,心中立刻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使他脸红心跳。他马上深吸了一口气,转移视线,把涌起的欲火压制下来。时间如此之短,台下的人是无法察觉的。至于陈绮霞,她的心里已经笑开了花,得意之情已经挂在了脸上。

第一局比赛开始,俩人摆开架势,武翰阑能牢牢握住陈绮霞的手臂,陈绮霞却只能拉住他的袖子,因为他的手臂太粗了,她的手又太小了。然后俩人头抵着头,腿,腰和手臂暗中用力。武翰阑的力量显然大过陈绮霞,不过陈绮霞还挺灵活,总是顺着他的力量摆动身子和移动脚步。这正是台下观众想要看到的。自己的摔跤对象是一名女子,让武翰阑缩手缩脚:力量太大,怕弄伤她;身体太接近,又有伤大雅。他只有这样耗着,毫无对策。陈绮霞早就想好了:乘武翰阑底盘不稳的时候来个四两拨千斤。机会转眼就到。武翰阑一只脚着地,身体重心完全落在了这只脚上,陈绮霞的一条腿正好在他这只脚的后面,她顺势一扫,武翰阑的身体就腾空了。武翰阑感觉不妙,双手立刻向后撑在地上,陈绮霞整个身体压在他身上,他仍然能够支撑。陈绮霞将手伸到他腋下,挠起痒痒来,他手臂一软,后背着地。第一局他输了。陈绮霞躺在他身上一阵坏笑,然后爬了起来,伸手拉他,可惜她拉不动。武翰阑只好借助自己手臂的力量爬了起来。他往台下一看,观众们看得兴高采烈,罗婉玲正拼命的为他鼓气,要他“放开些”。

第二局比赛开始,武翰阑打算放手一搏,他想通了,缩手缩脚不是大丈夫所为。他右手用力把陈绮霞往自己怀里一拉,顺势抱住她,然后猛力往后一拖,陈绮霞摔倒,但双手还是死拉着他的袖子不放。武翰阑只好双手抵着她的前胸把她按在地上。陈绮霞依然对他微笑,好像不把胜负放在心上。武翰阑把她拉了起来,看见台下的罗婉玲也变得兴高采烈起来。

第三局,武翰阑想故伎重演,陈绮霞已有了准备,她用腿卡住了他的腿,俩人扭在了一起,结果都倒了。他们在地上打起滚来,武翰阑能和这样的大美女滚在一起,真是羡煞旁人,不过,罗婉玲就显得不高兴了。武翰阑终于抽出一条腿,用力一蹬地,将陈绮霞压在了身下。

陈绮霞输了,却欢欢喜喜的走下了台,好像她才是赢家;武翰阑赢了,反而心事重重,患得患失。

段江流和陈中玉拿着沾有墨汁的木剑上场了。剑法比赛是一局定输赢,谁能首先击中对方的要害,谁就赢了。段江流这段时间苦练《白氏武功集》上的功夫,再加上白世安传给他的三成内力,现在他的武功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所以,他有信心打败陈中玉,他心想:嵩华帮扬眉吐气的日子到了。陈中玉身为嵩阳帮的帮主,武功却不及他弟弟,但他们陈家的武功一向高嵩华帮一筹,更何况面对的是资质比他低的段江流,所以他也很有信心。俩人在场上打得十分精彩。段江流想速战速决,可惜欲速则不达,陈中玉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差。他对《白氏武功集》上的杀招还不够娴熟,也不会因势利导的变换招数。虽然在内力和技术上占上风,但他还是没有陈中玉经验丰富。俩人不分上下战了五十回合,场下的人大声喝彩,以为他们是在进行配合默契的表演呢。

“绝对没有理由赢不了他,”段江流终于想到开动脑筋,“不如用我最熟练的招数吧。至少可以消耗他的体力。”这是一个正确的指导方针,效果也是立竿见影。陈中玉本来就已经用尽了心智和力量,凭靠着顽强的意志在支撑,只要再落下一支羽毛,就可以把他压跨。段江流已经练熟了《白氏剑法》的前五招,现在他灵活运用,剑法的威力显现出来了。陈中玉立刻没有了还手之力。他仍然苦苦支撑,不到最后他决不放弃,虽然没有了赢的希望,他也不会轻易服输。“我可以被打败,不可以被征服。”陈中玉坚守这个信念。即使是无谓的坚持,他也要坚持到底。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手脚已经不听使唤。段江流使出的最后一招,对于他这个即将虚脱的人来说,已经是威力无穷。

段江流制胜的一剑刺出,没有碰到任何障碍。“难道又刺空了。”段江流显得很懊恼,他仔细一看,陈中玉不见了,他心中一片慌乱,赶忙转身环顾四周,还是没有发现陈中玉的踪影,使得观众一阵哄笑。

“段江流,你赢了。”陈中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段江流这才回过神来,把陈中玉从地上拉了起来。

元宵大赛以嵩华帮全胜而告终,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嵩华帮上下一个个欢呼雀跃,在痛苦中度过了半个月,今天终于可以高兴一下了。

周榆和段江流跟本帮兄弟一起回去了。武翰阑和陈家兄妹告别。“我想去看看陈伯伯。”他想去墓地给陈亦武烧香,但忘了他的墓到底在什么地方,所以希望有人能陪他去。他的目的依然是追查凶手,为此,他不得不想方设法接近陈家的人。

“我陪你去吧。”陈绮霞显然比她的两个哥哥热情。

“好呀。我们先上街买一些东西。”

于是,俩人上街吃了一顿午饭,然后买了纸钱和香烛,一齐向后山走去。之前他们俩人一直在谈论比赛的事。谈到陈中玉被打败的事,武翰阑突然问:“关犀关将军不是在教你大哥武功吗?我看你大哥用的怎么全是嵩阳帮的武功?”

“关将军还没有开始教他呢!”

“原来如此。关犀的功夫一定很厉害吧?”

“不知道。应该很厉害吧!他可是百战余生的人。”

“像这样的人一定有过人之处。他打了这么多胜仗,一定有很多战利品。你有没有向他要?”

“你看这把剑,漂不漂亮。它还很锋利,你看……”陈绮霞跑到路旁,一挥剑就将一棵胳膊那么粗的小树砍断了。

“真是一把宝剑,你的哥哥们一定很羡慕你吧。”

“不会的,他们也收到了礼物。二哥得到一把镔铁刀,也很锋利。大哥的礼物是一种暗器的发射器,叫做流星筒,专门发射毒针的,很准,力量也很大,是很好的防身工具。”

“你大哥一定时常带着它?”

“那是当然。”

俩人不知不觉来到了陈亦武的墓前,武翰阑焚香磕头,祈求陈亦武的在天之灵帮他早点儿查出杀人凶手。“此案不破,我爹就不得瞑目,嵩华帮也不得安宁。陈伯伯,念在您是我父亲旧交的份上,帮帮我吧!”武翰阑说得十分悲戚,惹得陈绮霞都流出泪来。

“翰阑哥,如果我爹在天有灵的话,他一定会帮你的。我们三兄妹也会帮你的。”陈绮霞的话带着哭腔,却是安慰人心的灵丹妙药。

“对不起,陈妹妹。我不该在你面前发泄心中的苦楚,惹得你哭泣。请你原谅我。”

“如果你的发泄能够减轻你的痛苦,我愿意天天哭泣。”

“傻丫头!只有意识十分清醒的时刻,我才会感到痛苦。平时我可以浑浑噩噩、不明不白的快乐的生活。”

“我一定要帮你查到凶手,到时候你就可以在痛苦中解脱了。”

“是呀!至少可以得到暂时的缓解。陈妹妹,大年初一那天,你有没有在罗府马厩里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那天我们三兄妹和关将军都是骑马去的,到马厩拴马和牵马出来,都是大哥和二哥做的。关将军和我在外面等。我那天真的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事。”

“不要紧。凶手一定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的。”

(十七)陈中玉

陈中玉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败给了段江流之后,情绪十分低落。能把胜负荣辱置之度外的,天下有几人?笑看风起风落,云卷云舒,何其洒脱;可是真正置身风云中的人,又有几个能笑得出来呢?陈中玉的苦闷不在于一时的失利,而在于他的远虑。他是一名热血男儿,不甘心金国的铁蹄肆意的践踏自己的祖国,残害自己的同胞。他痛恨朝廷的无能,更痛恨金国的残忍。所以,他希望有一天像岳飞一样率领自己的军队,收复失地,剿灭金狗。这就是他的理想。东晋的刘牢之也是出生江湖,也是在扬州起兵,他武艺高强,率领北府军战无不胜,立下赫赫战功,名垂青史。他要做第二个刘牢之。他想做扬名立万、光宗耀祖的事,当然要比别人承受更多的烦恼。这次的失利只是提醒了他:自己的能力还远远不够。

关犀一到嵩阳帮就看出陈中玉是个抱负远大的人,只是做个一帮之主还远远不够,统一武林也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或许他想做救国救民、名垂千古的英雄,”关犀这样想,“可是谁也不能够预料自己会成为英雄。”

元宵佳节的晚上热闹非凡。陈中玉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胡思乱想,突然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原来是关犀。

“我是来回答问题的。你问我怎样才能做一个打胜仗的将军。的确很难回答。我考虑这些天,总算理出一点儿头绪。”

“请您说说看。”陈中玉的眼中泛起兴奋的神采。

“兵书上说:将者,智、信、仁、勇、严也。其中的道理我想你也知道。”

“是呀,《孙子兵法》我也熟读过。”

“根据我的经验归纳,为将者应该做到以下五点:第一,尽量多的了解天地人三方面的情况,其中人这方面包括我方的和敌方的;第二,明白权贵们的心中所想;第三,具备足够的指挥才能,能够示形、任势、料敌制胜、通于九变;第四,舍小利,取大利,谨慎用兵,果断决策;第五,忘我无畏,放下自己的名利和性命,把自己融入整个军队之中,生死与共,荣辱与共。”

“您的话真是金玉良言,我一定会记下来好好参详。我想问您,以我目前的情况,如何‘任势’?”

“你现在已经成为了嵩阳帮的帮主,具备了一些实力,可是这远远不够。”

“我也是这么想。”

“扬州地处南北要冲,早晚会用兵。到时候朝廷一定无力应付,扬州本地的百姓又不甘心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们一定会选一个年轻有为、德高望重的人做他们的领袖,反抗金军的入侵。扬州年轻有为的人应该很多,可是德高望重的年轻人就少了。”

“请问关将军,我怎样才能做到德高望重呢?”

“德高和望重是分开的。如果你做一些有益于扬州百姓的事,他们就会认为你德高;如果你拥有足够的实力使他们信任你,他们就会认为你望重。总之,他们相信你既有能力又肯为他们做事的时候,他们才会把重任托付给你。”

“您的话真是高见。根据您的意思,我目前最缺的应该是实力。”

“所以我说,做个一帮之主远远不够。”

“您同我想的一样。学武之人一盘散沙,如何能保家卫国?所以我想统一扬州武林。可是,您看今天,我连段江流都打不赢。嵩阳帮的武功不敌嵩华帮的事,现在一定在大街小巷传开了。这一定会有损我们嵩阳帮的实力。”

“你刚才是在为此事苦恼吧!段江流打败你,用的不是嵩华帮的武功。他可以拜师学艺,你也可以呀!工夫不负有心人。凭你的资质,一定会超过他。”

“师傅,请您授我武功。”陈中玉单腿跪于地上,双手相抱,举过头顶,显得很诚恳。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调教你。如果我的武功不够,还会给你找更好的师傅。只不过,即使统一了扬州武林,实力仍然不够。”

“还需要什么?”

“扬州得势的,都是些什么人?”

“商人。”

“对。扬州最重要的是商界。所以,你最重要的,就是在商界拥有足够的实力。”

“可是……那要等到何年何月?”

“有一条终南捷径……”

“罗婉玲!”

“罗家在扬州的商界举足轻重。可惜,罗婉玲本来对你有好感,武翰阑回来以后,她的目标转移了。今天比赛的时候,我看得出他们俩人是你有情我有意。如果你不采取果断措施,三五月之后,你想扭转局面都来不及了。”

“我是真心喜欢罗婉玲的!我一定会得到她,给她幸福。”

“这样更好,一举两得。这套剑法你先练着。”关犀拿出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关西剑法”。“它可以快速提高你的剑术,很适合冲锋陷阵的时候使用。”

“谢谢师傅。”

(十八)肖芝荷

北风呼啸,乌云笼罩着天幕,夜色更浓了。

元宵节那天,武翰阑、周榆和段江流仔细察看了嵩阳帮的地形。段江流确信,唯一真正了解嵩阳帮的方法就只有夜探嵩阳帮了。今夜月黑风急,正适合搞间谍活动。所以,他完全不顾武翰阑的阻拦,硬要一意孤行,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和智慧探听到消息,并能全身而退,毫发无伤的回来。武翰阑却不以为然,说他赢了一次就轻敌,是习武者的大忌。但他又打不过段江流,只好随他去。不过他始终不放心,决定和段江流一起去。武翰阑事先做了布置,万一他和段江流出了什么事,就由周榆善后。周榆也相信他们俩人的轻功高,互相照应,应该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天像墨一样黑,风像刀一样刮。俩人蒙着面越墙而入。庭院里的灯笼大多已经熄灭。光线十分暗淡。他们已经对嵩阳帮的后院布局研究过,知道最前排是客房,关犀一定住在里面。俩人发现有一间客房亮着灯,就向亮着的窗户移去。房内有人谈话,仔细的听,他们一句也听不懂。房内人说的不是汉语。段江流捅破了窗户纸,望见关犀坐在上首的位置,一个汉服打扮的人站着和他说话,就像此人是他的仆人一样。武翰阑看了也感觉奇怪:关犀怎么会说外语?站着说话的人怎么会如此尊敬他?俩人在窗外呆了一会儿,没有得到更多的收获,于是决定离开。段江流一转身,剑鞘不小心碰在了木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俩人立刻停止了一切动作,静听房内的动静。房内的谈话声并没有终止,段江流感到无比庆幸,武翰阑的心却是虚的:难道关犀连这么大的响声都没有听到?不可能!他感觉不妙,拉起段江流的手就跑。就在此时,关犀的剑刺穿了木板,正好刺在段江流刚刚呆过的地方。俩人跑出三丈有余,关犀他们追了出来,隐约能够看见俩人的背影。段江流潇洒的施展轻功,他此刻十分自信。武翰阑却清醒的认识到:目前他们还没有脱离虎口;一般的江湖高手,对于在夜色中逃跑的人,往往会发射暗器。不出所料,有三股强劲的风向他和段江流的后背袭来,他来不及转身,用刀鞘挡住了飞向段江流的两枚暗器,第三枚刺中了他的后肩。他强忍住痛,一声不响的向前跑,他知道关犀决不会就此罢休的。越过了庭院,段江流准备往街上跑,武翰阑叫住了他,俩人向后山跑去。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后面没有人追过来。段江流问:“为什么不往街上跑?”

“因为街上有光亮,我们无处可躲。”武翰阑的声音颤抖着,他正忍受着痛苦。“我肩上中了暗器,有毒,快拔出来,再把毒血吸出来。”

段江流照做了。“我们要赶快找大夫解毒!”

“可是我们不能上街,关犀一定在街上等着。”

“扬州这么大,我们不一定会撞上他。”

“万一撞上了呢?你会不会扔下我就跑?”

“不会的!义字当头,我决不会做不义的事。”段江流把胸脯拍得砰砰直响。

“你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那我岂不是连累了你。”

段江流不知如何回答,他心急如焚。“算了……可是……你会不会毒发身亡……啊!对了,山上也有大夫。来!我背你去。”

已到了月亮升起的时刻。虽然被厚厚的云层遮着,月光依然可以冲淡夜色。段江流背着武翰阑在山间穿梭,最后登上了一座较大的山。这山的坡度并不大,草木十分茂盛,从山脚到山顶,大约五里地光景。山顶有一块不大的空地,有被人开垦过的痕迹。段江流来到空地边上的木屋前,刚进院子的门,一条黑毛大狼狗飞奔出来。段江流吓了一跳。自从小时候被狗咬过之后,他见狗就打,可是眼前的狗他却打不得,一是因为他怕打不过,二是因为打狗还要看主人。

“回来,欢欢!”一名年轻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名叫欢欢的狗跑回主人的身旁,摇着尾巴看着不速之客。“他是不是中毒了?”女子问段江流。

“是。这里不是住着一位老大夫吗?”

“他是我爷爷。和奶奶一起到云南大理去了。我在这里帮忙照料药草。”

“你一个人在这儿?”

“你真有趣,背着的人都快死了,还有闲心问这么多问题。”

“哎呀!”段江流发现武翰阑已经昏迷,突然急得叫起来,“你会解毒吗?”

“我试试看。快进屋吧。”

年轻的女大夫验伤、把脉、拔火罐、开药,麻利得很,显然是个老手。她拿出一粒药丸,问段江流:“你会喂药吗?”

“不会。”段江流直摇头,生怕女大夫误会他说“不会”是因为谦虚。

“那你去煎药吧。”她打开一些柜子,三下两下就抓了一副药,交到段江流的手里。然后,她左手握住武翰阑的两腮使他的口张开,右手将药丸丢了进去。段江流心想:早知道喂药这么简单,我就选择喂药了。其实,炉火烧得正旺,煎药也不麻烦。女大夫用药水给武翰阑擦洗伤口,然后敷药、包扎,她干得既迅速又仔细。

“你让我们进来,不怕我们是坏人?”段江流突然问。

“段江流段大侠会是坏人?”

“呵!你认识我?”

“你是名声鹊起,扬州城里恐怕没有人不知道。”

“想不到我这么有名。”段江流沾沾自喜,瞧见女大夫正看着他,显得很不好意思。“可是,我怎么不认识你?”

“因为你是大人物,我是小人物。”

“我是大人物!对,我应该是大人物。”段江流又得意洋洋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有那么一点点克制,他一定会手舞足蹈的。

“武帮主,你醒啦!”女大夫显得很高兴,“段大侠,把药倒好,准备给武帮主喝。”

“姑娘,大恩不言谢,请问姑娘芳名?”武翰阑一醒来就发现,眼前的姑娘是元宵大赛时在场的女大夫。

“我叫肖芝荷。”

“好素雅的名字。”

“比起武帮主的名字来,是素雅一些。”

“帮主的名字是师娘取的,又难写,又难认,意思又难懂,一点儿也不素雅,大雅都不够,我看是太雅。”段江流把药端给了武翰阑。

“你敢这样说你帮主?”

“他都病成这样了,还能拿我怎样?”

“武帮主,看来你在帮中没什么威信。”

“是呀。”武翰阑直叹气,“病总有一天会好的,威信总有一天也会有的。”

“说到病,”肖芝荷变得一本正经,“因为中毒后做过剧烈运动,毒已进入你的经脉,必须用药一点一点的解毒。我看大概需要半个月,期间不能剧烈运动。你们有什么打算?”

“不要紧。帮主,我背你下山,保证不让你做剧烈运动。”

“如果帮里出了什么事非要动武,或者有人找我比武、比赛什么的,我该怎么应付?”

“你不出马,我替你扛。”

“别人一样会怀疑。”

“这样吧,你们躲起来。”肖芝荷说,“如果没有地方可躲,可以躲在这里。”

“肖姑娘,谢谢你的好意。”武翰阑说,“只是不知道方不方便?”

“只要段大侠勤快一点,没什么不方便的。这是我爷爷修建的病房,以前常常有一些患了疑难杂症的病人长期住在这里,他们都让我爷爷治好了。”

“你爷爷是名医肖胜鹊?”武翰阑相信自己猜得不错。

“那白胡子胖老头就是肖胜鹊?真是见面不如闻名。”肖胜鹊为武原志治病的时候段江流正好不在,不然他早就领略了老神医的风采。段江流口无遮拦,但立刻发现自己的冒失,“哦,错了!是闻名不如见面才对。我刚才是口不对心。嗯,对了!肖姑娘,为什么要我勤快一点?”

“洗衣、做饭、煎药、打扫,还有挑水,都由你做。”

“洗衣做饭?这,这不是女人做的事吗?”

“段师弟,就委屈你一下吧。总不至于让肖姑娘洗我们男人的衣服吧。”

“洗男人的衣服我没问题。不过,段大侠,我救了你的帮主,你还要我给你洗衣服,于理不合吧?”

“这个……”段江流皱紧眉头,仿佛洗衣做饭是天大的难事。

“没问题吧?”武翰阑问。

“没问题。”段江流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仿佛有些勉强。洗衣服他偶尔做一两回,做饭可是他从来没做过的事。但是,作为大侠的他,怎么可以在两件几乎人人都不会低头的事情上低头呢?“没问题。”他又重复了一遍。

武翰阑舒了一口气,他转向肖芝荷,“肖姑娘,你知道流星筒吗?”

“知道,发射暗器的。”

“有件事我明天再请教你。”

夜深了,山上寒气逼人。三人停止了谈话。肖芝荷给两个男人拿来一些床上用品,然后回房睡觉了。忠实的大狼狗在肖芝荷的房外守了一夜,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它总觉得这两个男人不老实,它不守着不放心。

第二天,段江流回帮拿毒针,叫帮内的兄弟骗过嵩阳帮的人,使他们以为帮主和他外出缉匪去了,半个月后才会回来。段江流改了妆,面目全非,他从大门进帮怕引人怀疑,只好越墙而入,和帮内兄弟兵刃相见,幸亏兄弟们认出他的声音,才平息了干戈。在帮中办完事,他要上街买米买菜,这种事他从未做过,连买米买菜的地方在哪里都不知道,他又羞于启齿问别人,只好在街上逛来逛去,一筹莫展。

段江流正在愁苦烦闷之时,发现有人在拉他的袖口,他猛一转身,吓了卫芳一跳。

“段大侠,你怎么搞成这样?”

“嘘……”段江流用手指封住自己的口,拉起卫芳的手就跑,好像俩人很熟一样。到了僻静处,段江流问:“我弄成这样你还认得出来?”

“因为你很特别。”

“我很特别?我怎么不知道?”

“你的表情,你的习惯动作,走路的姿势,甚至背影都和别人不同。还有你的剑,我认得的,它也是独一无二的吧?”

“你真聪明。那你会不会买米买菜?”

“这很难吗?有谁不会?你打扮成这样就是为了买米买菜?”

“呃……你别误会。为了追查真凶,我们帮主受伤了,在山上养伤,我和他都不能露面,所以……”

“我明白了。我可以帮你。”

“真的……真的不好意思。怎么能让你这位千金大小姐山上山下来回跑呢?”

“千户府被烧了一半,官府正在重建;哥哥加入了嵩阳帮,立志学武。我现在一个人住在我们卫家经营的客栈里,百无聊赖,真想找点儿事做。你让我帮你,或许是在帮我自己呢!我总不能做一辈子大小姐。”

“了解了解;惭愧惭愧。对不起呀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不如,我们一起上山吧。”

“好啊!”卫芳的脸上立刻焕发出兴奋的神采。

“你和你哥太不同了。你是羊;他是狼,他是一条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你们还是分开的好。”

段江流把卫芳带上了山,他自己就轻松了,每天挑几担水,其余的时间就是练功,专心致志的重复同一个动作,力求合理、准确、迅速。卫芳做完那些家务事,就去看他练功。他总觉得卫芳应该从他这里得到补偿;可惜他除了有一身自鸣得意的武艺之外,就只有他自己了;拿什么补偿她呢?干脆,教她一些《白氏武功集》上的功夫,防身健体。

肖芝荷告诉武翰阑说毒针可以由流星筒发射,也可以有由其它机簧发射。她每天除了为武翰阑煎药、敷药之外,就是研究毒针上毒的解法。武翰阑在她的精心照料之下,居然静下心来,专心致志的思考八段锦上的武学问题,力求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心静如水,情绪安详平和,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他每天修炼八段锦内功心法,往往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功力自然进步神速,身体恢复之快也超乎肖芝荷的想象。

一转眼半个月时间过去了,武翰阑的病早好了,肖芝荷也知道,只不过他们不想扰乱这份平静。但是现在武翰阑不得不回到现实,下山重新面对他作为帮主的责任和作为儿子的仇恨。临行前,肖芝荷告诉了武翰阑毒针的解毒之法:中毒后马上用一种特制的吸血筒吸毒血,然后吞下一粒特制的解毒药丸,静坐运功一箸香的时间就可以解毒。肖芝荷还告诉他,中毒之后必须马上救治,否则无力回天。

武翰阑早就听段江流说了卫芳的情况,下山的时候他以帮主的身份请卫芳到嵩华帮居住,卫芳欣然答应了。

(十九)拜访罗家

回到现实中的武翰阑突然想到了罗婉玲,很想去看她,进而想到了罗赫。“罗爷爷见多识广,不知道他有什么主意。”武翰阑想,“应该去拜访一下。”

罗赫听武翰阑把夜探嵩阳帮的所见所闻说完,定定的沉思了一会儿,“关犀一定有问题,一定有问题。我相信陈家,不相信关犀,总觉得他有一些来历不明。他和别人用蛮语交谈,说不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呀。我也觉得可疑。他来扬州并不是养老这么简单。我应该首先查出他的底细。”

“只是,北上太行山,找王彦的‘八字军’,要穿过金军的控制线,凶险无比。”

“再凶险我也要去!希望能有所收获才好。”

“为了正义,你永远不会孤单。武翰阑,我陪你去。”罗婉玲从门外进来,欢欢喜喜的跑到爷爷身边。

“小丫头,又偷听别人谈话,没有礼貌。”罗赫温言温语的责怪孙女。

“我想罗爷爷说得对,北上太过凶险,我放弃了。”武翰阑这样说,只是不想让罗婉玲也跟着去。可是,他的谎言缺乏技巧性。

“你这么容易就放弃了?”罗婉玲两眼直直的看着武翰阑,显然不相信他的话,也不相信他这样的老实人说起谎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那我就一个人去。我倒要看看,女儿哪一点不如儿郎。”

“算了呵,我还是去吧,我们一起去。罗爷爷,请您放心,婉玲妹妹会和我一起回来的。”这个任务其实十分艰巨,武翰阑根本没有把握。但罗婉玲言出必行,如果爷爷极力阻止她,她说不定会和爷爷翻脸。干脆及早答应她算了。

“好,有你在,我放心。”罗赫明白武翰阑的苦心,他不放心也得放心。“玲儿,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凡事别那么任性,在外更要听从你翰阑哥的安排。”

“爷爷,我的耳朵起茧啦。您要我给您带什么东西回来。”

“有一样东西你一定要带回来,就是你自己!”

“我是人,又不是东西。爷爷,我不理你了。”

说完,罗婉玲跑回自己的闺房。她哪里知道,罗赫是多么关心她啊!十八年前,她刚一出生,父母就被土匪所杀。那是发生在扬州运河码头的事,罗赫的所有亲人乘船从江南返回扬州,刚一下船就遭遇土匪,所有的亲人都死了,只有没出生多久罗婉玲被藏在奶妈的腹部才幸免遇难。从此,爷孙两相依为命,直到今天。她要北上,是会有生命危险的,罗赫怎么舍得啊?可她的脾气又这么倔强,不答应她也没有办法。只有求老天爷保佑她平安了。万一她死了,罗赫恐怕也活不长了。

“你们此行一定要万分小心。生命是最重要的。只要活着,一切都好说。你明白吗?”

“我明白。”武翰阑当然明白。他当即想到了自己的爹娘,如果他们现在还活着,该有多好啊。

(二十)韩松

回到帮中,武翰阑叫段江流准备,和他一起,去太行山找“八字军”。卫芳听说了,也想去。段江流不肯,但武翰阑把段江流拉到一旁说:“罗婉玲也要去,让她们互相照应。两男一女上路总是不好。”段江流没见过帮主这样低声下气和他说话,没有细想就答应了。武翰阑接着说:“在路上,你负责卫芳的安全,我负责罗婉玲的安全,你办不办得到?”

段江流白了武翰阑一眼,用手指擦了擦剑眉,挺胸说道:“保护一个女人,当然可以。”

“卫姑娘的菜做得不错。”武翰阑最后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段江流感到莫名其妙。

四人骑马出发了,卫芳和罗婉玲都是男装打扮。罗婉玲起初不肯穿上这身行头,武翰阑说:“江湖上有一些采花大盗,专门掳掠漂亮的姑娘,像你这种相貌的,就是他们的首选对象。”罗婉玲被吓住了,乖乖听从了武翰阑的安排。武翰阑还要她们贴上假胡子。罗婉玲说什么也不肯。卫芳本来想贴的,段江流却不许。结果,两个年轻的漂亮女人穿着男装,依然是魅力四射。

一路上田野荒芜,时常可以见到小股难民。罗婉玲问武翰阑前些天到哪里去了。武翰阑把前几天上山治伤的详细过程给她说了,以消磨路上的时光。他们快快慢慢走了五天,来到一座小镇。镇上冷冷清清,破破乱乱,只有一家小客栈开门营业。四人坐在一起点了饭菜,卫芳和罗婉玲分别拿出银针试饭和菜。两根银针都没有变色,说明饭菜没毒。四人正准备吃,旁边坐着的一名壮汉冷不丁说道:“饭和菜都没毒,加在一起就说不定了。”

“谢谢叔叔。”卫芳用一支银针饭菜一起试,结果银针发黑,说明有毒。

就在此时,屋内有一伙人杀出,段江流和武翰阑立刻护住卫芳和罗婉玲。打斗正式开始,这是一个血肉横飞的场面,罗婉玲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景,吓得花容失色,差一点儿就哭出来了。她极力克制内心的恐惧,但见到死人扭曲的脸,还是觉得反胃。“哇”的一声,她吐得酣畅淋漓,三个男人也杀得酣畅淋漓。卫芳曾经经历过更恐怖的事,所以这次她表现得很勇敢,很镇静。

打斗结束了,该死的全都死了。壮汉的武艺显然高过段江流武翰阑不少,这使得段江流对他产生了由衷的敬意。段江流单腿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感谢大侠救命之恩,请问大侠高姓大名。”

“我姓韩名松,你们可以叫我韩大叔。兵慌马乱,你们带着女眷上路,很危险呀。”

武翰阑说:“二位姑娘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是扬州嵩华帮的,有事情想要找‘八字军’证实一下。”他和卫芳正在安慰罗婉玲,觉得这位韩大叔很可信,说的又是临安话,所以向他说了真话。

“年轻人,不应该这么相信陌生人。难道你不怕我是金军的探子。”

“韩大叔,我叫武翰阑。承蒙您刚才出手相救,我们才幸免于难,对于救命恩人,我们怎么敢不以诚相待呢?”

“是呀,韩大叔。我叫段江流。他是我们嵩华帮的新帮主。老帮主,他父亲我师傅,被人用毒针暗害,我们此行是为了追查凶手,要到八字军中,打听一些有关关犀的事。关犀原本是八字军的一名将领。”

“好吧!大家都是大宋的子民,开诚布公是应该的。我是韩世忠元帅的家将,此去太行山是为了联络八字军。”

“朝廷要和金国开战了吗?”武翰阑显得有一些激动。

“朝廷决心不定,我们想事先准备。和八字军同时出击,胜算会大一些。”

“我想这种军事机密,是绝对不能外泄的,连朝廷的人都不能知道,您为何要告诉我们呢?”武翰阑问。

“因为我相信你们。大宋有的是热血男儿,只是朝廷不争气。我的这次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所以,既然是同路,必要的时候,我想请你们帮帮忙。”

“晚生义不容辞。”段江流一本正经的说。

“那好,我们换一个地方说话。这里血气太重,姑娘们受不了。”

五个人骑马继续赶路,当晚来到太行山脚下,在一个农户家借宿。韩松把密信抄了两份,交给段江流和武翰阑。“在和你们相识之前我就被人叮上了,绕了一个大圈才摆脱他们的追踪。但他们一定会在山脚布防,我肯定很难进山。你们没有被追踪,更有机会进山,所以我请你们分别送信。明早我先离开,向东引开他们;你们分别向中向西进山。记住了吗?”

“记住了。”段江流和武翰阑异口同声的回答。

天刚亮,韩松就骑马向东走在进山的路上。不出他的所料,没过多久他就发现有人追踪,而且追踪的人越来越多。他让马跑起来,知道恶战在即,他已经鼓起了勇气。地势越来越险要,突然喊杀声四起,一群人马把他困在中央。厮杀一触即发,韩松是百战余生的人,这样的场面他见得多了,今天正好杀个痛快,以泄心中的亡国之恨。在短兵相接的情况下,没有一个金兵能够和他近身搏斗超过三招。力量、速度、技巧和经验,韩松样样都超过他们一大截。他们被杀得心都寒了,只剩下送死的勇气,依然把韩松牢牢困在中央。六十几个金兵死了一大半,最后十来个也受了伤。韩松本来可以突围扬鞭而去,但他不杀死这些金兵决不甘心。

时机往往如昙花一现,错过了,就要经历更长久的等待和挣扎。正当韩松杀得痛快之时,又有一支队伍迅速靠近。这只队伍装备精良,训练有术,反应敏捷,进退有度,看来是支特别行动队伍,专门用来对付像韩松这样身怀绝技的高手。他们只有二十来人,一个个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他们围成一圈,用长盾牌挡在身前。首领一声令下,他们对准韩松有序的扔出长矛。长矛在有限的空间穿插往来,韩松左挡右闪,身法非常敏捷,虽然形势十分凶险,勉强还可以躲得过去。但是他的马目标太大,无处可躲,身中数矛而死。这二十几人统统下了马,缩小了包围圈,在韩松身前的人就专门抵挡他的进攻,在他身后的人就主动向他进攻。韩松腾空一跃,他们迅速跑到他即将落下的地方等着他。他横冲直撞,前突后闪,怎么也打不开包围圈的出口,自己反倒弄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正在他精力衰退之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首领突然跳入圈内,高声说:“不要再困兽犹斗了,投降吧!荣华富贵等着你。”

“哈哈,金狗说的话果真是地地道道的狗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识抬举,让你知道我的厉害。”首领拉开架势,和韩松打了起来。如果是平时,他不是韩松的对手,可是现在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以逸待劳,韩松反而不是他的对手。他和自己的手下配合得天衣无缝,韩松连招架起来都显得捉襟见肘,一个不小心,大腿受伤,血流如柱。虽然他有强烈的求生意志,但气力渐渐不支,已是强弩之末。看来他抵挡不了多久了。虽然预感到形势极为不妙,他依然拼死抵抗。他要拼尽最后一滴血才死,这样才是军人的死法。

所有的金兵根据以往的经验,都相信韩松这次必死无疑,神仙难救。他们都全神贯注的等待胜利一刻的到来,心中充满喜悦,以致没有发现,一个人正骑马飞快向他们靠近。他是谁呢?他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段江流。他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入敌阵,横剑一扫,锋利的清风剑削掉了五个人的头颅。然后他又策马转身,在金兵惊魂未定之时,重演了刚才这一幕。韩松的困局立刻被解除了。他重新鼓起勇气,和金兵展开厮杀。金兵此时反而溃不成阵,胆战心寒,任由段江流和韩松宰割。首领妄图骑马逃跑,被韩松截下,俩人战不过几回合,韩松就把他解决了。段江流见他勇猛异常,心中好生佩服。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速速离开为好。”韩松一边说一边拉住一匹金兵留下来的马,想跃上马背,结果没有成功。大腿还在流血,他撕了块布往伤口处胡乱一系,勉强上了马。卫芳现身与他们会合,然后一起向山里走去。一天的时间过去了,他们再也没有遇到金军,也没有碰到八字军。黄昏,韩松的伤口发炎,他发起高烧来。幸运的是,段江流取水的时候在一条山坳里发现了一座院子,原来是药农的住处。药农是汉人,以前是郎中,藏在山里避世。他见韩松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又发了炎,建议他静养半个月,等伤口基本愈合才能行走。韩松听从了他的建议,整天坐着或躺着,闲得无聊,看段江流练习武艺。“你学的是什么武功?你师傅是谁?”

“我学的是《白氏武功集》上的功夫。我师傅是侠盗白世安。”

“我说呢!你的这把剑我觉得眼熟。我认识你师傅,参军后就没有联系了。他现在怎样了?”

“被土匪暗算,不幸辞世,临死前收我为徒,把这本武功集交给了我。”

“原来如此。可惜,可惜,天地间又少了一位侠义之士。真是剑在人在,剑走人亡。你师傅的武功我了解,步法和剑法不错,但内力太过柔和,修炼起来很耗时。我看你的内力不错,练了很久了吧。”

“没有,”段江流脸一红,“我还没练过呢。师傅把他的三成功力输给了我。”

“我看你不要练了。练我的‘午阳神剑’,可以剑法心法一起练,练剑法的同时就练了心法,不用刻意去修炼心法,很适合你,而且进步神速,练出来的内力刚劲无比。学不学?”韩松说话时唾沫横飞,神采飞扬,想要示范给段江流看,但大腿的疼痛提醒了他:他的腿不能动。

“这怎么可以?无功不受禄。”

“你不是救了我吗?再说,你作风正派,乐于助人,敢做敢为,勇敢无畏,满腔热血,正好符合我收徒的标准。”

“我有这么多优点?”段江流洋洋得意,感觉有点儿飘飘然。

“不用谦虚啦。你我都是性情中人,别婆婆妈妈的。难道你不想修炼高深的武艺?”

“不瞒您说,做梦都想。师傅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好!乖徒儿,起来。你的体内将聚集两种内力,一柔一刚,刚柔并济,相得益彰。你很快就会成为武林高手。”

段江流满脸笑开了花,等他笑够了,才补充了一句:“谢谢师傅。”

韩松见段江流笑得开心,他也得意。他望了望正在摘菜的卫芳,心想:这些天的饮食起居都要她照顾,她还能烧一手好菜,让我尝到难得的人间美味,我也应该报答她。“卫芳姑娘,你想做我的徒弟吗?”

段江流以为卫芳不会答应。韩松却相信她一定会爽快答应;他是过来人,卫芳的心事,他多少知道一些。

“是真的吗?”卫芳喜出望外。

“我是认真的。”

“师傅。”卫芳赶忙跑过来跪拜。“师傅,您今晚想吃什么?”

“蘑菇炖鹿肉。”

“师兄,你呢?”

“我想吃虎肉。卫姑娘,你用虎肉做过菜吗?”

“叫她师妹。你要有点儿规矩。我不在你们身边时,你还要保护她,知道吗?”韩松做了师傅,有了心理优势,教训徒弟便理直气壮了。

“知道了,师傅。我去打只老虎回来给你吃。”

“我想吃的是鹿肉。你打老虎是吃亏不讨好。”韩松直言不讳。

“好,我去逮鹿。”段江流向河边跑去。看来在长辈面前他还是挺乖的。

(二十一)八字军

武翰阑和罗婉玲向西进入太行山,骑马走了一天,没有碰到一个人影。晚上他们找到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在篝火旁过了一夜。这样的生活罗婉玲想都没有想过,她感到新鲜刺激,不过真到了过度艰苦的时候,她也会受不了。白天赶了一天的路,晚上已十分疲劳,她从没熬过夜,瞌睡说来就来,想睡觉却没有床。武翰阑用杂草和树皮打了个地铺,她嫌脏,又怕小虫子,不敢去睡。她要武翰阑讲故事,讲他做捕快时的经历。武翰阑没有办法只好一个劲儿的讲,直到她实在撑不住而沉沉睡去。武翰阑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垫在地铺上,然后把罗婉玲轻轻抱上地铺。他打算修炼内功,但是心总是静不下来,总想着别让篝火熄了,别让虫蛇咬了罗婉玲。无可奈何,他为篝火加柴,然后出神的望着罗婉玲,胡思乱想一通,再为篝火加柴,如此循环往复过了一夜。

早晨,罗婉玲迷迷糊糊的醒来,破着嗓子喊道:“小翠,倒洗脸水。”

武翰阑吓了一跳。他突然很受感动:一位千金大小姐居然愿意受这样的苦,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驱使?

“怎么还没来呀?”罗婉玲又叫起来,然后听到武翰阑叫他的声音,睁开了眼一看,总算明白过来。“我说呢!怎么有这么多鸟叫?原来……”

“我们找泉水洗脸吧。今天还要赶路,希望运气会好一些。”

俩人骑马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走,通过水流的声音找到一条小溪。溪水清澈,人和马都解了渴。武翰阑突然听见急切的马蹄声,要罗婉玲赶快上马。俩人策马奔腾,行了大约五里地,和十来个金兵撞了个正着。金兵们叽里呱啦,讲的话很像当晚关犀说的蛮语。武翰阑想:“关犀原来说的是金人的话,难道他与金国有关?”他见金兵们用淫邪的眼睛在罗婉玲身上瞟来瞟去,知道他们心怀不轨。未等他们靠近,拔出刀冲了过去。小径狭窄,并排只能容下三匹马,金兵们不能围攻。武翰阑本来就敌视金人,现在更不会手下留情,将他们一一杀了。此时,身后又响起了马蹄声。但金兵们的尸体和马匹挡住了去路,武翰阑费了一些工夫才把道路清开。他刚翻身上马,一股金兵就出现了。他们拉弓射箭,顿时箭飞如雨,射向武翰阑身后的罗婉玲。她呆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武翰阑向后翻身一跃,在两匹马背上翻了个跟头,坐在了罗婉玲的身前,然后带着罗婉玲又向前翻了个跟头,坐回自己的马上,把罗婉玲抱在自己的怀里。整个动作流畅而迅速,罗婉玲还没有回过神来,她就脱离了危险。武翰阑策马飞奔,罗婉玲的坐骑被射死,挡住了金兵们的去路。武翰阑不敢停留,直到遇见一支队伍,人人脸上都刺了“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个字,他们就是响当当的“八字军”。

武翰阑把密信交给了八字军首领王彦,并说明此信是抄的,原信在韩世忠元帅家将韩松手里。王彦问韩松何在,武翰阑就把事情原委说给他听了。王彦马上令人加紧巡查,务必尽快找到韩松他们。他看信后十分高兴,“所谓独木不成林,孤掌难鸣;现在好了,内外夹击,里应外合,一定会打得金贼落花流水,收复我汉人的大好河山。”

“这是千百万汉人百姓的愿望,我相信它终有一天会实现。”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能够早一些到来。”

“我本来立志参军,可是父仇未报,不能为国尽忠,真是问心有愧呀。”

“年轻人做事要慢慢来。想尽忠报国,以后有的是机会。想不到关犀去了扬州,他为什么不回来见我?难道是怕我责怪,还是自惭形秽?”

“他犯过什么错误吗?”

“他打了败仗,被金贼抓去了。六年了,直到今天,我才从你口里得到他的消息。”

“他为人怎样?”

“豪爽,正派,粗中有细,是个将才。”

“他会说金贼的话?”

“以前不会,但能听得懂一些简单的句子。后来被抓,和那些金贼朝夕相处,能说几句也不足为奇。”

“您说他会不会背叛大宋,或者为了私利做坏事?”

“绝对不可能。他性格刚强,即使别人威逼利诱,也不会做有背良心的事。”

“这么说,我一定误会他了。”

“关犀的事我们以后再谈。今晚我设宴款待你们。你们尽管多住几日,你的那些同伴一定会在这里与你们汇合的。”

晚上的家宴上,武翰阑和罗婉玲认识了王彦的女儿王欣。相处几天之后,他们感觉王欣的言语并不多,不是因为她不爱说话,而是因为她不爱说废话。他们还感觉王欣的眼神很冷淡,不是因为她对人对事漠不关心,而是因为她能冷静对待一切。王彦说军营里不适合女孩子生活,所以她才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还希望武翰阑和罗婉玲多多和她交往,让她变得开朗起来。他们俩人每天也是无事可做,就要王欣带着他们体验军旅生活;王欣则要他们讲一些山外的故事,三个人的感情越来越好。

韩松每天上午教段江流和卫芳“午阳神剑”,他感觉段江流在动作方面的确有天赋,而修炼“午阳神剑”正好需要这样的天赋;卫芳刚开始学武,身体不够灵活,但她领悟力强,学东西很快。因为她还要照顾两个男人的饮食起居,没有段江流时间多,所以她把师傅教的一招一式都记了下来,打算以后慢慢学。与她相比,段江流却像着了魔,每天有八个时辰在练剑,只是每隔三五天,师傅韩松就会催他出去打一次猎。

这些天,武翰阑白天与人相处,会将心中的烦恼抛开,到了夜晚,他的意识就变得异常清醒,开始深刻反省,从而陷入痛苦。家仇与国恨就像压在他肩膀上的重担,早晨卸下来,晚上又把它挑起。他两眼无助的望着黑夜,就像望着迷茫的未来,找不到方向。他努力克制自己忧郁的情感,试着安慰自己。是呀!人必须懂得抚慰自己的灵魂。他知道家仇国恨都不是自己的错,没有必要一力承担;他也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不懈,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不再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他开始修炼八段锦内功心法,直到鸡叫两遍,才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起来,他依然是精神矍铄,容光焕发,好像从来都是这么无忧无虑。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他的内力居然还提高了不少。

等待的时间太久了,武翰阑和罗婉玲越来越担心,直到段江流和卫芳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们才放下心中大石。一天过后,他们和韩松一起向王彦辞行。王彦说:“请转告韩元帅,王彦的心天日可鉴,只要有宋军北上,八字军一定竭尽全力响应。”

韩松很感动,“王元帅是当世英雄,宋人的楷模。您的话我一定会转告的。韩元帅必将北伐,请您作好准备。”

“好!”王彦转向武翰阑,“武帮主,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

“请说。”

“我想让小女王欣和你们同回扬州,见识一下世面,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给她适当的照应?”

“当然可以,她可以住在嵩华帮。卫芳姑娘也住在嵩华帮。我们帮中还有一些女弟子。大家互相照应,方便之极。”

“王欣姑娘,嵩华帮欢迎你!”段江流很热情。

“王欣姐姐,扬州好玩多了。到了扬州,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罗婉玲也很高兴。

“谢谢。爹,女儿告辞了。”

“好。各位,一路平安,后会有期。”

五天之后,六人回到扬州。在嵩华帮,段江流、卫芳和师傅告别,临行前,韩松要段江流照顾师妹卫芳,帮助她练好武功。“师傅是军人,职责在身,不得不离开你们。是你们完成了我的一桩心愿。你们一定要把师傅的武学传承下去。”

“师傅,您这一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卫芳很伤感。

“傻孩子,我是韩元帅的家将,你们可以到临安韩府找我,有机会我也会来看你们。”

俩人送韩松出了扬州城,段江流连忙赶回来,和武翰阑一起陪王欣到嵩阳帮见关犀。陈中玉他们都不在帮中,关犀亲自出来接待。

王欣认得关犀,关犀却认不出王欣。他说女大十八变,六年没见,王欣已经是个大人了。王欣说关犀也老了,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俩人随后闲话家常,寒暄了一阵子。关犀神情自若,应对得体,该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武翰阑和段江流并没有感觉出他有什么异常,就此作罢。

(二十二)好言相劝

陈中玉学成了关西剑法,在关犀面前展示。一个月以来,他习武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尽管如此,他仍将帮务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关犀以此看出,他是个权力欲望很强的人。看陈中玉耍完整套剑法,关犀感觉他已经掌握了这套剑法的神髓。但是,就像刚学会飞的鸟,不能随心所欲拍打自己的翅膀一样,他还不能熟练的掌控手中的剑,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进步很快,但还不太熟练。你的武功还是比不上武翰阑和段江流。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最近他们的内力都有明显的提升,可能他们一直在闭关练功。”

“闭关?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唯一的理由就是,他们已经知道杀死武帮主的凶手是谁,闭关练功是为报仇做准备。”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凶手是谁?”陈中玉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为什么不能?这个案件并不复杂。”

“您也知道?”陈中玉惊恐的望着关犀,就像绑在架子上的老牛惊恐的望着拿刀的屠夫一样。

“如果没猜错,”关犀压低了声音,这声音反倒拥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凶手就是你。”

“啊……我真失败。还以为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陈中玉突然蹲了下来,抱住了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师傅,我该怎么办?”

“你可以先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我爹恨武原志。表面上,他们关系很好,实际上,武原志曾做过对不起我爹的事,我爹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

“是什么事?”

“不知道。这事对我爹伤害很深,很多年前我就发现:每个月圆之夜,我爹都会跑到山顶练功发泄。最后,他因过于激动,练功走火入魔而死。”

“所以你认为你爹的死是武原志一手造成的?”

“是。我爹临死前,要我杀死武原志,灭了嵩华帮。虽然那个时候他已经失去了理智,有些神志不清,但那毕竟是他老人家的临终遗言。”

“我想,那不过是你父亲临终前的愤懑之言,你不应该当真的。”

“您不明白,我是他的儿子。我父亲含恨而终,我就要为他讨回公道。是武原志做了坏事!每个人都要为他所犯的错误付出代价,所以……”

“你爹自己的仇,应该他自己报。你不像你爹,你快意恩仇,我很欣赏。你还有其它动机吗?”

“我主要是想复仇。另外,一山不能容二虎,我们和嵩华帮迟早要对着干。更何况,大敌当前,扬州的抗金力量应该统一。所以我当时还有一个动机,就是除掉嵩华帮。”

“我不能判断你是否做得对。统一抗金力量,是扬州迫切需要的。出于这个原因,杀人并不是最好的方法。现在看来,这个方法毫无效果。”

“是呀,两帮的力量比原来更接近了。您有什么好方法吗?”

“我和你说过,扬州最有力量的是商界。如果你有心统一扬州力量,就应该从商界入手。我看武翰阑也想到了这一点。听说他正在加紧追求罗婉玲,如果你不赶快采取有效措施,这最后的机会也会失去。”

“您说武翰阑已经知道凶手是我,他现在又企图抢走我的罗婉玲。”陈中玉满面通红,“那么,他岂不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想除掉他?杀人并不是最好的方法。再说你还打不过他。他怀疑你是凶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一定不会轻举妄动。以我看来,你当务之急是得到罗婉玲。”

“师傅说得对,谢谢师傅指教。”

“还有,你妹妹好像喜欢武翰阑,你有什么看法?”

“不行,我要阻止,她不能嫁给我的仇人。”

“武翰阑娶了你妹妹,或许你们就不是仇人了。再说,你妹妹天香国色,和罗婉玲相比,应该更能打动武翰阑的心。所以,支持你妹妹嫁给武翰阑是个一举多得的事。你说呢?”

“师傅高见。依师傅之言,娶罗婉玲和嫁妹妹这两件事我都要抓紧去办。”

“我可以劝你妹妹,让她也抓紧一些。这件事你就不用费神了。”

关犀离开陈中玉后,找到了陈绮霞。俩人在空旷的练武场散步。

“侄女,我受你大哥之托,想和你谈谈婚姻大事。你有心仪的人吗?”

“关叔叔,人家年纪还小,不适合谈婚论嫁,等一段日子再说吧。”

“可是,你心仪的人,他愿意等吗?要记住,好男人每个女人都想要。比如说,嵩华帮新任帮主武翰阑,他可是众多女孩心中的好男人。听说罗婉玲都在追求他,她可是商界鼎鼎大名的罗赫的孙女。”

“真的吗?她怎么没有跟我说起过?”

“侄女呀,你太天真了。等她向你说起的时候,木已成舟啦。我看武翰阑天天往罗府跑,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喝到他们的喜酒了。”

“这可怎么办?关叔叔,你要帮我呀!翰阑哥不能娶罗婉玲。”

“你喜欢他?这就麻烦了。米已经下了锅,只差煮了,你现在说要换米,难啦。即使要换的米更好,别人也不情愿。”

“一定有办法的,关叔叔!您人情世故知道这么多,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的。”

“你大哥也希望你嫁给武翰阑,两帮联姻,再好不过了。只是到了这个地步,真的没有什么其它办法了。”

“其它办法?还有一个办法吗?您快告诉我。”

“以武翰阑的为人,如果你成了他的人,他一定会对你负责的,而且从此以后也会对你一心一意。”

“您是说我和他……”陈绮霞满脸通红,“我怎么能这样做呢?何况,我也没有机会。”

“如果你不这么做,伤心的是你,失望的是你的家人,而快乐的是罗婉玲。只要你愿意做,机会有的是。”

“真的有机会?我连和他相见的借口都没有。”

“清明扫墓不就是借口吗?还有,这里有一瓶药丸,里面装了三粒爆情丸,给你。这药有催情的作用,发作得很快,吃了的人无法自制,如果强行自制,会七孔流血而死。只要你把一粒药丸,放在酒里或者水里,让他喝上一口,他就不会逃出你的手掌心。”

陈绮霞不敢伸手去接那红色的药瓶。它看上去就像来自地狱的火焰,注定要成为扭转命运的道具。她接受它,会不会引火烧身?然后,又在火中涅槃呢?

关犀见她迟疑未决,知道自己还有希望说服她。“以目前的形势,只有这爆情丸,能让你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一辈子。无论如何,为了这终生的幸福,冒一次险是值得的。”

“这样做是不是太卑鄙了?翰阑哥知道了不会原谅我的。”

“罗婉玲就不卑鄙吗?她背着你不知道耍了多少手段!不然,武翰阑凭什么选她?你的目的是为自己争取终身幸福,手段并不重要。对武翰阑来说,罗婉玲和你,谁会给他带来更多幸福呢?”

“当然是我!罗婉玲的小姐脾气,谁受得了!”

“武翰阑如果怀疑你,你一定要沉住气,说自己并不知情,自己也是被害者;他会原谅你的。”

(二十三)适得其反

清晨,陈中玉和妹妹陈绮霞来到罗府,他们请罗婉玲一起出去踏青,放风筝。罗婉玲正在练剑,对突然到访的朋友并不热情,她说自己已经和嵩华帮的人一起踏过青了,风筝也放过了,所以,她今天不想去。

“不如,我们一起去吃饭吧。饭可是天天都要吃的。”陈中玉面带笑意,很友善,很诚恳。

“你说得不对,一天不吃饭又饿不死人。再说,我家的饭菜比外面的好吃。”

“那可不一定,望月楼的饭菜一定比你家的好吃。不信你去尝尝。”

“尝就尝,没有我家的好吃,你别想再叫我出来吃饭了。绮霞,我们走!你大哥的眼光一向不行,这回一定是他最后一次让我失望了。”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陈绮霞天真的问。

“因为他以后再没有机会让我失望了。”

“你小时候不是一直叫我大哥‘玉哥哥’的吗?现在却直呼其名,为什么?”

“因为我长大了。我们都是同辈,直呼其名也没有关系。”

“其实,”陈中玉说,“我希望你一直叫我‘玉哥哥’。”

“玉哥哥,玉哥哥,我都叫烦了。好像你有很多玉,我在向你讨要一样。”

“没有人会这么想。”陈中玉温言软语的说:“我这里正好有一对玉镯,送给你。”

罗婉玲接过玉镯,脸上毫无喜悦的感觉,嘴角微翘,反而显得有一点儿厌恶,“这玉手感很好,只是我不喜欢它的颜色太过灰暗。我不要。”

“玉这么白,怎么会‘灰暗’呢?”陈绮霞大惑不解。

罗婉玲白了她一眼,“和更白的玉相比,不就显得灰暗啦!”

“你还是收下吧。反正是你的了,任由你处置。”陈中玉有些无可奈何。

“好吧,我收下,送给我的丫环小翠。”

“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买给你。”

“如果我喜欢什么东西,自己早就买了。你就别操心了。”

“望月楼到了,我们进去吧。”陈绮霞走在俩人的后面,却首先看到了望月楼的匾额。

三人进了包房,大吃一顿。末了,罗婉玲说:“味道不错,只是油放得太多,吃一次就腻了。”

陈中玉无法讨得罗婉玲的欢心,心情十分沮丧,如果时间足够,他会继续死缠乱打,直到罗婉玲接受他的爱。可惜时间不够,此路不通,他只好另想办法。经过几天的准备,陈中玉再次来到罗府,这次他带来了媒婆和贵重的礼金,罗府的每个下人都收到了一份红包。罗婉玲正好去嵩华帮了,她的婚姻大事就看罗赫怎么说了。“中玉呀,婉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说了不算。你想提亲,应该事先和我商量。现在我拒绝,你会难堪;我答应,婉玲会恨我。真让我难办。”

“算了,罗爷爷,是我考虑不周。只是我想请您相信,我对婉玲是真心的,我会一直保护她,给她幸福。”

“你的情意我完全理解,你的话我完全相信,但感情的事勉强不得。我衷心希望她会接受你,请给她一些时间。”

“好吧。”陈中玉知道罗家祖孙二人心中最适合的女婿人选不是他,而是武翰阑,他顶多是个替补。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再留下来也是无趣,最好是马上告辞。但天不遂人愿,罗婉玲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罗婉玲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明白过来,她作为贵小姐的尊严仿佛冷不丁被一双大手给掐住了,她马上做出激烈反应,使出浑身的力气作为回应。暴戾之气从心底泛起,她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红得发黑,像乌云遮住了太阳。“你……”她用手指着陈中玉,愤怒的眼神差一点儿把他熔化,她猛的转身,骑上马就跑了出去。陈中玉不能让她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他要追上去让她发泄,他要让她明白,他这样做都是因为爱她。他愿接受她的责骂和惩罚,只要她肯原谅他。

幸亏扬州的街道足够的宽敞,罗婉玲有充足的空间施展他的马技。陈中玉在后面一边喊一边追。过不了多久,俩人就到了郊外。“婉玲,我错了。”他追上了罗婉玲,“我愿意接受你的惩罚。”

“我不想见到你。”罗婉玲停住了马。“你根本就不尊重我。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你。”

“不!……”陈中玉声泪俱下,“这个惩罚太严厉了,我无法承受。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爱你,害怕失去你。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一定要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今天我就跟你说明白吧。我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你的保护了。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你死心吧。”

陈中玉听到这句绝情的话,如五雷轰顶,他知道自己连做女婿替补的资格都失去了。等他回过神来,罗婉玲早已离开。他想刚才自己实在不该追出来,让罗婉玲冷静一下再向她道歉,说不定她会谅解,至少局面不会糟糕到如此地步。可是他为什么无法控制自己,像飞蛾一样扑向火里?

(二十四)爆情丸

清明节快到了,武翰阑想起了死去的亲人,心中不太畅快。于是,他上山走走,散散心。关犀是没有理由毒杀父亲的,既然王欣对关犀的身份没有怀疑,那么这个关犀就不是疑凶了。剩下的就是陈氏三兄妹,他们更没有理由毒杀他们的叔叔。难道自己的推断错了,凶手另有其人?难道陈武两家另有恩怨,不像表面上这么和睦?武翰阑又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为我报仇,查也不要查。”这句话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秘密,一个父亲不想让他揭露的秘密。“我该怎么办?”武翰阑喃喃自语,悲伤的心情涌上心头,头脑一片混乱。他大吼一声,然后屏气凝神,祛除杂念。他开始练习刀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武翰阑渐渐进入忘我的境界,陈绮霞的悄然出现他毫无察觉。她站在一旁欣赏,心中充满甜蜜的幻想。她想象武翰阑正在专门为她表演,如果真是这样,她就十分满足了。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她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要改变这个事实,改写爱情故事的结局。武翰阑练了将近一个时辰,累得满头大汗,他刚停下来,陈绮霞就拿出手帕,“翰阑哥,擦擦汗。”

“喔,是绮霞妹妹,你等了很久了吧。找我有事吗?”武翰阑一边擦汗一边说。

“清明节快到了,我想为武叔叔、黄阿姨扫墓。”

武翰阑看见陈绮霞手中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香烛和纸钱,还有水果和鲜花。“我陪你去吧。”

俩人向另一个山头走去。武翰阑发现陈绮霞今天很漂亮。她化了淡妆,笑起来就像出水的芙蓉,清新靓丽;一双眼眸闪着光,充满了灵气;粉红色的衣裙很合身,加上黄色的束腰,衬托出她高挑而丰满的身材,更突显出她的纤纤细腰。她从头到脚,佩带了十来种珠宝首饰,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增添了一丝华美。

“这些珠宝很漂亮。”

“真的吗?我还怕你不喜欢呢!”

“怎么会呢。只是我觉得你平时不要穿得这么浓重。”

“这些珠宝是别人送的,我今天特地带来给你看。以后我不会随便把它们戴在身上了。”

“现在是中午了,你饿不饿?”

“饿倒不饿,只是阳光太强了。前面有一间猎户房,我们进去休息一下吧。”

俩人进了猎户房。这是一间茅屋,里面有床和炉灶,几块木墩可以当作椅子,一块木板放在石头上就是一张桌子了。猎人们把它建在这里,夜晚打猎时可以进来休息。陈绮霞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竹杯,把水袋里的水倒进两个杯子里。“翰阑哥,喝杯水吧。”

武翰阑的确口渴了,他拿起水杯一饮而尽。陈绮霞也喝光了杯中的水。房中一片阴凉,武翰阑却没有感觉到半点凉意,反而觉得身体越来越燥热,额头上沁出汗来,心跳也在加快。他看着陈绮霞,感觉她全身散发着诱人的魅力,心中突然激起一股男性的冲动,想靠过去亲她一口。陈绮霞面色红润,光彩照人,她也正看着武翰阑,跃跃欲试。她轻呼着武翰阑的名字,渐渐的靠过来,抱住了他,亲吻着他的面颊。武翰阑也情不自禁的抱住了陈绮霞。看来一切都无法挽回,所有的事情都会顺理成章的发展下去。

突然,一阵冷风吹进房里,吹过武翰阑的额头,使他在一刹那间恢复了一点点理智,就是这一点点理智,改变了事情的发展。他猛的推开陈绮霞,“茶水里有春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翰阑哥,这水不是我自己准备的。”她冲上来抱住武翰阑,“翰阑哥,我好痛苦,你帮帮我。”

武翰阑再次把她推开,“你说实话,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是受害者。”她从后面抱住武翰阑,“听说我们帮中有一种春药叫爆情丸,除了阴阳调和,无药可救。翰阑哥,难道我们中的是这种毒?你一定要救救我。”

“不,不行。”武翰阑再次甩开陈绮霞,“一定有阴谋。”他立刻冲了出去,向肖芝荷的住处飞奔。春药使他浑身充满了力量,无疑加快了他的速度。蒙了面的关犀猛追过去,却没有追上。他马上回转,进了猎户房。

大狼狗一听到脚步声,就汪汪的叫起来,向主人发出警报。当发现来者是武翰阑时,它立刻友好的摇起了尾巴。武翰阑大叫肖芝荷,他呼吸急促,全身像火烧一样。肖芝荷从房里跑了出来,见他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十分惊讶,“你怎么啦?”

“我被人暗算,吃了春药。这药的名字叫爆情丸。我好难受,快救救我。”

肖芝荷听到药名,心中一沉。她知道这是最厉害的春药,极难配制,除了阴阳调和,无药可救。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延缓药性的发作,然后才能另图它法。她给武翰阑吃了一粒麻醉神智的药丸,然后叫他躺下来,为他针灸排毒。武翰阑鼻孔里流出血来,神智已不太清醒。根据这个症状,肖芝荷明白药丸和针灸只能减轻他的痛苦,春药药性的发作并没有被延缓,鼻子流血是七孔流血的第一步。武翰阑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他口中喃喃的叫着罗婉玲的名字。肖芝荷心急如焚,但无计可施。她呆呆的望着即将死去的武翰阑,热泪夺眶而出。“你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难道我可以让你活下去?难道我是你唯一的希望?难道你不怕我辜负你?你为什么要将生命交到我的手上?”肖芝荷突然清醒过来,武翰阑唯一生的机会就掌握在她的手中。“就让我代替罗姑娘吧。”她不敢再耽搁时间,立刻脱去武翰阑和自己的衣服。

陈绮霞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贞操会被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夺去。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因为这个事实打碎了她所有的梦想,她不敢再对未来抱有任何希望,她甚至害怕面对未来,她想一死了之。她躺在床上,两眼无力的睁着,毫无神采,泪水却越流越快,就像大江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关犀已经穿好了衣服,他见陈绮霞如此消沉,沉默良久。“我们必须谈一谈。”他想揩干陈绮霞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揩不干,陈绮霞也毫无反应。“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救你。没想到武翰阑的意志这么坚强。你要相信,我都是为你好。对于这件事你不必太过担心,你的未来依然是美好的。没有人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武翰阑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决不会因为这件事要挟你为难你,相反,我还会处处帮助你。事已至此,我希望你振作起来。”

“这都是你的阴谋。我鬼迷心窍,听从你的摆布。”

陈绮霞开始和他答腔,他很高兴,因为这是解除僵局的第一步,只要顺着她的意思解开她心中的结,她就会恢复正常。“即使是有阴谋,也是为了你的大哥。武翰阑和你大哥都在追求罗婉玲,目的都是罗家的产业。而罗婉玲和你一样,都喜欢武翰阑。所以我想出了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让你可以得到武翰阑,你大哥可以得到罗婉玲。你要相信我,现在这个结局完全是个意外。”

“我失去了一切,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你不要过于执着,把这个世界看得过于完美。你没有失去一切,只要我们保守这个秘密,你所失去的东西微不足道。”

“你还想骗我,至少我失去了翰阑哥。”

“他本来就不属于你。执着只会带来痛苦,豁达和洒脱才会让人生充满快乐。起来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个样子被人看到了就不好了。”

陈绮霞毕竟只是一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无法判断这种事的后果,也不知道关犀的观点是否正确。她像一棵刚刚长成的小树,对人生充满无限渴望,可惜树冠不幸被折断,但她并没有放弃继续成长然后开花结果的梦想。她可以用青春补偿错误,直到年华老去。

第二天,在山顶木屋中的药房里,武翰阑睁开眼,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你醒啦!”肖芝荷很高兴,“你一定很干吧?喝口水吧。”

“是你救了我?”

“你说你吃了爆情丸,你一定知道它的威力。”

“除了阴阳调和,无药可救。”

“你不要看着我。你要感谢的是罗姑娘,是她救了你。在昏迷不醒的时候,你一直叫着她的名字,我不能救你,只能延缓药性的发作,不得不下山向罗姑娘求救。”

“那她人呢?”

“她走了。你要知道,女人最注重的是名节。虽然她爱你,虽然她失身是为了救你,但在伦理道德面前,这种事还是会受人嫌弃,招人唾骂。”

“这么说,她救了我,我却害了她。”

“只要你不再提及此事,就不会损害罗姑娘的清白。和她单独相处时也不要提及,免得她尴尬。你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这样对罗婉玲,岂不是很不公平?”

“只要你们互相爱慕,昨天的事就是上天送给你们的恩惠。我希望你不要辜负罗姑娘。”

“不会的。”

听见这三个字的人,心里在哭泣。

(二十五)冲动

陈中玉无法再次见到罗婉玲,只好给她写了一封信,要她到关帝庙和他结义为兄妹。信中说:“若你不来,我当你是无情无义的小人,从此你我恩义全消,反目成仇。”罗婉玲想不到,陈中玉会对她说出如此言辞激烈的话来,意识到自己之前说的话有些过分,今天去和他结义,应该可以解决俩人之间的矛盾。可是,陈中玉最近的说法和做法实在令她恼火,如果不严厉的教训他,难消她心头之气,他也不会就此罢手。从来没有人骂过她,他却在信中说她是“无情无义的小人”,她越想越气,打算马上找他算账。她连打扮自己都没来得及,怒气冲冲的出了家门。在庭院里,罗家护院,她师傅郑爽叫她,她居然没有听见。郑爽见她如此反常,便跟出去,想看个究竟。

罗婉玲骑马来到郊外的关帝庙,此处并不偏僻,时常有人从庙前的大路走过。陈中玉正在庙中等她。“罗妹妹,你终于来啦。我知道你对我还是有情有义的。请受我一拜,算是赔礼道歉,我们之间的嫌隙从此一笔勾销。”

“你说得倒容易,所有的事都是因你而起。道歉谁不会?它值几个钱?”

“那你想要我怎样?”

“我要你从此和我断绝往来。”

“这么说,我们连兄妹也做不成?”

“对。”

“这只是你的一时气话,是不是?”

“你只会惹我生气,我不想再见到你。如果你再骚扰我,我就告诉爷爷。”

“你为什么如此绝情?我们之间的感情怎么会如此脆弱?为什么你向我关闭了所有的门?难道仅仅是因为我爱你?”

“呵呵,你爱我?你把我气成这样,是爱我吗?再说,你怎么不考虑我的感受?总之,我们一刀两断。”罗婉玲毅然转身向外走。

陈中玉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悲切而凄苦,令人心里发毛。因为他爱她,她才敢有恃无恐的责备他,打击他,摧毁他的意志和希望。可是这爱到底有多牢固?能不能抵挡压抑在心底的怨恨的绝地反击?

罗婉玲突然感觉陈中玉的笑声离她越来越近,一股劲风向她后背袭来。她侧身躲了过去,拔剑和陈中玉斗了起来。“你想怎么样?”

“我本来犹豫不决,但你太傲慢,太绝情,正好成全了我,让我心安理得。”

“你究竟想怎样?”

“我要得到你,不惜一切手段。我这样做,都是你逼的。”

“你真卑鄙。”

罗婉玲话音刚落,陈中玉已点中她身上多处麻穴。她立刻瘫在地上,连话也说不出来。陈中玉将她的剑放入鞘中,把她抱起,放在了早已准备在庙外的马车上。他正要赶车,郑爽现了身。“你把婉玲怎样了?想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她突然晕倒,我带她去看大夫。”

“你的马车早就准备在庙外,难道你能未卜先知,断定婉玲今天会晕倒?”

“救命要紧,您不要耽误时间。”

“我和你一起送她。”

“好哇。”陈中玉动了杀心,乘郑爽接近的时候冷不防偷袭一掌,郑爽早已料到,躲了开去,拔剑和他对打起来。俩人斗过十几回合,郑爽渐渐不敌,他没想到陈中玉的进步这么快。他的右手手臂被砍伤,知道自己绝无胜算,不得不使出脱身之计,左手胡乱扔出几枚暗器,乘机上了马,扬鞭而去。陈中玉想到自己也有暗器流星筒,发射毒针,结果偏了。他在惋惜的同时,立刻意识到计划有变,自己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他片刻没有停留,驾着马车往回赶。他一旦逃离扬州,如果不回来,他就会失去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回来了,也可能是同样的结果。他想,罗婉玲是很难妥协的,即使他占有了她,她也不会顺从,武翰阑也不会抛弃她。所以,关键是看罗赫,罗赫不得不为孙女的名声着想。他原来的计划,是暗中绑架罗婉玲,然后以罗婉玲的名声要挟罗赫就范。现在事情败露,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目前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嵩阳帮的力量。如果帮众都支持他,阻止对方的营救,到了明天,生米煮成了熟饭,罗赫为了顾全颜面,一定会向他妥协,答应将孙女嫁给他。帮众会支持他吗,无论如何,他也要搏一搏。

陈中玉把马车一直驾到自己的卧室前面,把罗婉玲抱了进去,然后关上门出来,正好碰到关犀。“师傅你来得正好,赶快召集帮众。我有要事。”

“到底出了什么事?”

“罗婉玲被我掳回来了,他们马上就会前来营救。我帮上下齐心,他们就不会得逞了。”

“你太冲动了。你带着她私奔,过几天再回来,岂不是更好?”

“我了解罗婉玲的性格。越是威逼利诱,她越不会屈服。她太骄傲,宁愿死,都不会屈服。能让她屈服的,只有罗赫。罗赫屈服了,她就屈服了。”

“罗赫岂能轻易屈服?”

“事情闹大了,罗赫顾及家门的名声,就会屈服的。”

“既然你决心已定,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分头召集帮众。”

陈中玉驾着马车走了。关犀望着他的背影,脸上带着笑意,心里一点儿也不着急。他想,陈中玉的胆子真大,有五成的把握,就敢把命都搭上。“不过是个莽夫。”他断定陈中玉这回很难全身而退,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打开了陈中玉的房门,走了进去。

郑爽负伤回到罗府,急忙向罗赫禀报此事。罗赫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听到此事也慌了神。他大声叫道:“他陈中玉不要命了。备车!我要去嵩阳帮。”然后急忙向外走,突然停住了。“不行,事情没这么简单。那混蛋是不会轻易放人的。这是一个大阴谋。必须在今晚救出婉玲。过了今晚,婉玲的清白就毁了!怎么办?……”

“我们能够救出婉玲吗?”郑爽对这件事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了。“事情闹大了,万一收拾不了局面,对小姐的名声不好。”

罗赫一怔,“好毒啊!”他猛的一拍桌子,“不!决不能让他得逞,决不能把婉玲的幸福断送在他的手上!难道我罗府还斗不过嵩阳帮?”

“他们都是武夫,讲的是恃勇斗狠。罗府的势力,一时半刻对他们起不了作用。除非……以暴制暴。”

“对!以暴制暴。”罗赫和郑爽上了马车,罗赫叫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嵩华帮。当初罗家同意在扬州成立两个帮会,其中的一个目的,就是要让他们互相牵制,必要的时候,可以以暴制暴。

嵩阳帮到处都是一片嘈杂声,只有后院安静一些。关犀没有去通知帮众,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径直去了练武场。二百多名弟子基本到齐,陈中碧、陈绮霞和卫戍也到了。陈中玉正在鼓动大家同仇敌忾,坚决拒敌于门外。众人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对方得逞,我们嵩阳帮的人就永远抬不起头来。为了嵩阳帮的荣誉,为了我们的未来,大家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帮众仍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觉得帮主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陈中玉开始调派人员,派一小部分帮员四处巡逻,其他的大部分人武功较高,跟着他到了前门。

武翰阑率领嵩华帮的弟子正好也到了前门,卫芳和王欣也来了。两帮的人统统拔出刀剑,形成了一个对峙的局面,恶战一触即发。“慢!”武翰阑大喊一声,“陈中玉,你把罗婉玲怎样了?赶快把她交出来。”

“罗婉玲是自愿跟我回来的,她不想再看到你。”

“你还想欺骗他们。你们听着!”武翰阑用手指向前划了一道弧线,嵩阳帮的众人都在这弧线范围之内。“你们的帮主使用卑鄙的手段,把罗婉玲掳掠回来。他这是强抢民女,如果还要帮他,就是助纣为虐。”

“不要听他胡说,他无凭无据。我看他是想强占民宅,找借口覆灭我们嵩阳帮。”

段江流早就按捺不住,气冲冲的说:“反正是要打,干嘛这么婆婆妈妈?难道你怕自己打不赢,想要你的手下替你送死?”

“陈中玉,把罗婉玲叫出来,我们当面对质。她不肯见我,也不愿看到,我们两帮这么多人,为她流血牺牲吧?”武翰阑说。

“她是不会出来的!你们识相的就赶快离开。”

“哥,为什么?”陈中碧突然问。

“什么为什么?”陈中玉小声说道。

“为什么你不让罗婉玲出来讲清楚呢?如果罗姑娘是心甘情愿呆在我们嵩阳帮,任何人也休想把她带走。”

“为什么?因为你们的帮主是个卑鄙无耻之徒,我孙女是被他掳来的。”说话的是罗赫,他气急败坏,浑身颤抖。不久前他还昏了过去,刚被大夫救醒,就跑过来了。

“你们帮主掳掠罗婉玲,是我亲眼看见的,这手臂就是被他砍伤的。”郑爽和罗赫一起来,他们俩人是有力的人证。

“哥,你快把罗姑娘叫出来吧。”陈中碧说,“难道他连自己的爷爷都不肯见?”

“这……这怎么行?”

“哥,你这么犹豫,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弟弟,你一定要帮我,我爱罗婉玲,这样做是情非得已。”陈中玉再次压低了声音。

“哥,你这样做真丢脸。你叫我怎么帮你?”

“帮主,”卫戍说,“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第一个冲过去。”

“中玉呀,你怎么能把罗姑娘掳掠回来呢?强扭的瓜不甜。”关犀严肃的说,“你还是把罗姑娘放了,向罗老前辈赔礼道歉,大家就当你是一时冲动,这件事就这么了了。罗老前辈,你看怎么样?”

“好。只要你肯放了婉玲,一切的事我们既往不咎。”罗赫说。

“要我放她,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和武翰阑来个生死之战,生死各安天命。武帮主,你看如何?”

“当然可以。”

两帮的人立刻退出一块场地,不管他们心里有什么其它的想法,他们始终相信,公平的比武永远是江湖人物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

红彤彤的夕阳像个血盆一样挂在天边,在周围云彩的映衬下,更像地狱的魔鬼张开的一只眼睛;陈中玉和武翰阑就在这眼睛的注视下飞快的旋转、撞击、跳跃、滚动。这是一场十分精彩的表演,两帮的人却看得大汗淋漓,更没有发出一声喝彩,所以,只有刀剑尖锐的撞击声、呼呼的风声和肉体之间沉闷的碰撞声,连绵不绝的鸣响在他们的耳际。他们不知道俩人斗了多少回合,只知道月亮和星星早就出来了。很多人都认为他们是势均力敌,而在高手的眼里已经有了端倪。高手们从一开始就发现武翰阑的内力比陈中玉高,越战到后来,他们就越觉得武翰阑的内力是绵绵不绝,而陈中玉的内力却在逐渐被消耗掉。他们还发现武翰阑的刀法大开大合,攻守兼备,慢中有快,拙中有巧,进退有度,是一种上乘武功。陈中玉之所以撑到现在还能立于不败之地,首先是因为他的个性与关西剑法很匹配,他能发挥出这套剑法的最大威力;然后是因为他采取了同归于尽的打法,每当危险来临,他就使出这一手;再因为他的意志十分坚定,头脑又十分灵活,往往能做到临危不乱,化险为夷。就像上次和段江流对打一样,他这次也会撑到筋疲力尽。但是换了对手,结局往往不同。武翰阑是一个善于观察善于思考的人,和陈中玉对打的时间长了,他就明白了陈中玉的打法,还想出了对应之策。他使出一套杀招,陈中玉身临险境,不得不再次采取围魏救赵的伎俩,却没有想到武翰阑是在声东击西。刀剑猛的相碰,陈中玉长剑脱手,立刻感到气血翻腾、五脏欲裂,他强忍住痛连退数步,然后转身左手撑地,右手从怀中拿出流星筒,翻身便射。毒针像流星一样划向武翰阑的脑袋。如果他乘陈中玉摔倒追了过来,如果他以为胜利在望而得意洋洋,那么这枚毒针一定会射中他,他就会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死去。但是他一向谨慎,正在原地密切注视着陈中玉的举动,他用刀一挡,毒针应声落地。陈中玉已拾起了自己的剑,俩人又投入了战斗,此时的武翰阑像睡醒的狮子,以凌厉迅猛的刀法压得陈中玉喘不过气来,长剑再次脱手。武翰阑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怕告诉我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就是:杀死你爹的凶手是我。”

“你亲口承认了,那我杀你也不冤枉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你想让我告诉你为什么,是不是?那得去问你爹,是他害死我爹的。”

“你胡说。”

“哼,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信不信由你。哈哈,人生是一场豪赌,输了,就只配有这样的下场。你动手吧。”陈中玉抬头挺胸,视死如归。

武翰阑没有理由不动手,但他的刀却颤抖起来。毕竟,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毕竟,这一刀会割断陈武两家的情谊;毕竟,扬州两大帮派将因此势如水火。但父仇不共戴天,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咬紧牙关,着势将刀往前送。

“住手——”这一喊声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它出自半老徐娘的谷春梅之口。她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两眼嵌满了泪水,好像突然衰老了十年。

“娘!”陈氏三兄妹异口同声的喊道。陈绮霞赶忙跑过去扶住了她。谷春梅语气颤抖,吞吞吐吐的说:“武帮主,你不能杀他。”

“为什么?因为他是你儿子?”段江流上前一步,昂首挺胸,显得义愤填膺。

“因为……因为,武帮主,他是你哥哥,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谷春梅刚一说完,就瘫倒在地上。在场的人有些听不明白,明白的都惊呆了。最不能接受这一事实的就是陈中玉,他居然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他宁愿死也不愿听到这句话。可惜他不幸听到了,他突然明白每当自己生日的那天父亲陈亦武为什么会痛苦异常。武翰阑也明白了父亲临死前说的话,父亲认为自己的死是在赎罪,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死毁掉亲生儿子的一生。但武翰阑的做法和父亲的遗愿完全相反。他突然感到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哥哥。他想让哥哥生,帮中的人却希望他死,他只好采取折中的方法。关犀被陈中玉炽热眼神吓了一跳,从这眼神中他看到了生的欲望。关犀明白,在真相大白之前,陈中玉选择死,是勇敢;在真相大白之后,他再选择死,就是懦弱了;他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从来没有懦弱过。

武翰阑收了刀,“你自废武功吧。”

“你想让我在余下来的有生之年受尽凌辱、任人宰割吗?那不是比死更难受?”

“可是你必须受到惩罚,你必须对大家有一个交代。”

“武帮主。”谷春梅哭着说,“你哥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得不远走他乡,离开自己的亲人,每天还要受到良心的谴责,难道这些都不是惩罚吗?如果你真想对大家有一个交代,那么就让我来做个交代吧。”谷春梅说完,就向武翰阑的刀口撞去,整个场面顿时乱作一团。陈中玉乘乱拾起自己的剑,把它架在了王欣的脖子上。

“住手!……中碧,给我备马。你们谁也不要跟过来,不然我就杀了她。”陈中玉和王欣上了马,绝尘而去。

嵩华帮的人打算追踪,武翰阑拦住了。“天色已晚,我们贸然追上去可能对王姑娘不利,还是先救罗婉玲再说。”

众人在陈中玉房里找到了罗婉玲,因为血脉封得太久,她已经十分虚弱。嵩华帮的三师姐王清为她解了穴,把她抱回罗赫的马车上。武翰阑他们几个护送马车回了罗府,其他人就回帮睡觉去了。罗婉玲一直处于昏睡状态,武翰阑就守在她的房外,直到大夫说她并无大碍,他才肯离开。其实段江流早就不耐烦了,再这么耽误下去,陈中玉肯定抓不到;但是他也明白“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道理,另外,陈中玉是师傅的亲骨肉,师傅的在天之灵也不希望陈中玉受到伤害;既然如此,陈中玉可以不抓了,但王姑娘不得不救呀。刚离开罗府,段江流就问:“王姑娘怎么办?”

“我们去救她。师叔、周师兄,你们向南追;钟师兄、王师姐,你们往西追;段江流,你送卫姑娘回去。”

“她又不是小丫头了,自己不会回去吗?还要我送?”

“是呀,帮主。你让段师兄去救王姑娘吧。我自己可以回去。”

“那好吧。段江流和我一起上后山。出发。”

(二十六)忏悔

“你回去吧。”陈中玉来到后山的一座墓前,和王欣一起下了马。

“这是谁的墓?”王欣问。

“是我杀了他。”陈中玉一边说话一边用剑砍掉坟上的杂草。“我把他当成仇人杀了,却不知道他是我最亲的人。”

“你现在后悔了吗?”

“我恨了他十几年,从没给过他好脸色,也从没接受过他的善意,我让他伤透了心,他却是我最亲的人。”

“他不会怪你的。”

“我这人太要强,太卑鄙,太狠毒,私心太重,野心太大,报复心太强。我这人太坏了,老天爷惩罚我,让我亲手杀死了最亲的人。”陈中玉越来越激动,他猛的抬头,向浩瀚的苍穹望去,“天啦!你是想要我一死了之,还是想让我苟延残喘,受尽痛苦的煎熬?”

“死多容易,活着才难。所有的人,包括活着的和死去的,没有一个是希望你死的。我想你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赎罪。”

“这么大的罪孽,连死都赎不清,难道活着就可以赎清了吗?”

“只要你活着,下定决心去做,一定可以的。”

陈中玉沉默了一会儿,离开武原志的坟墓,来到一颗松树前,砍下一些树枝,准备做花环。清明节快到了,王欣明白了他的用意,帮他采起地上的野花来。陈中玉用松树枝和野花做了一个花环,放在了武原志的墓前,然后他跪在了地上。

“爹!”这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伴随而来的是不可抑制的哭泣,悲痛之情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陈中玉的情绪才平静下来。“你回去吧。”

“你打算去哪里?”

“我……不知道。天下这么大,总该有我的立足之地吧?只是,我不想做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我不想一辈子逃避。这样活着也是毫无意义。可是……”陈中玉哀伤的眼神斜斜的注视着王欣,“我的人生已经满盘皆输,用尽我一生的力量,也无法冲破这黑暗。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啦!”

“我明白了,你想证明你自己并不坏。不用证明,我也知道你只是误入歧途。你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并不坏。你是个铁铮铮的男子汉,从不向命运低头。”

陈中玉的眼神由哀伤转为了惊讶。眼前这个女子,如此年轻,居然看穿了他的心事。她好像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一样。

王欣继续说道:“你想将功赎罪,我可以帮你。你知道太行山区的八字军吗?”

“知道,岳飞将军就曾是八字军的将领。”

“我叫王欣,八字军首领王彦是我爹。这个玉佩作为信物,我爹看到了就会收留你。”

“王姑娘,谢谢你。你的恩情有机会我一定回报。”陈中玉牵住马缰,准备上马离开。

“你等等,带上我。他们追上你,我可以帮你解围。我的武艺高强,受你摆布都是我自愿的。我是想看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